《金陵春梦+草山残梦》

唐人
简介

《金陵春梦》第一集
《金陵春梦》第二集
《金陵春梦》第三集
《金陵春梦》第四集
《金陵春梦》第五集
《金陵春梦》第六集
《金陵春梦》第七集
《金陵春梦》第八集
《草山残梦》第一集
《草山残梦》第二集
《草山残梦》第三集
《草山残梦》第四集
《草山残梦》第五集
《草山残梦》第六集
《草山残梦》第七集
《草山残梦》第八集
《草山残梦》第九集
《草山残梦》第十集
《草山残梦》第十一集
《草山残梦》第十二集

** 类别：中国当代文学

** 作品：金陵春梦之一:郑三发子

** 作者：唐人

文章从这儿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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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内容简介

作者简介

作者自序

楔子

第—回　　逃荒年郑家拆骨肉　找奶妈蒋府迎新人

第二回　　随后爷三发改姓蒋　归奉化奶妈作夫人

第三回　　盐商世家长袖善舞　讼师行业足智多谋

第四回　　逃洛阳父子闹分手　归故乡二拐诉别情

第五回　　郑老大函询无回讯　侍卫官出现有下文

第六回　　三发子闻讯伤脑筋　郑老大关进集中营

第七回　　童子试名落孙山　投军校远离奉化

第八回　　进军校如鱼得水　派留学东渡扶桑

第九回　　听分析反对袁世凯　经介绍谒见孙中山

第十回　　充都督其美招兵　杀成章介石亡命

第十一回　　回上海兼充教练官　垮台后变成马浪荡

第十二回　　开香堂五花八门　吃硬饭三刀六洞

第十三回　　寄人篱下饱受排挤　证券交易大抢帽子

第十四回　　逛窑子指点门径　长大疮举步维艰

第十五回　　止付支票老四赔礼　大灌迷汤阿宝得宠

第十六回　　觅金屋介石藏美　付银纸阿宝赎身

第十七回　　豪赌必输蒋介石破产　摆酒赖债虞洽卿撑腰

第十八回　　无官可做黯然回春申　有机便投夤夜上兵舰

第十九回　　孙中山坚守黄埔　某秘书解剖叛徒

第二十回　　蒋介石苦思登龙术　孙中山脱险到香港

第廿—回　　孙中山改组国民党　蒋介石访问莫斯科

第廿二回　　无利可图解散军校　有利可图卷土重来

第廿三回　　组学会建立小派系　平陈逆戴上大帽子

第廿四回　　两面手法蒋经国赴苏联　一箭三雕廖仲恺遭毒手

第廿五回　　攫大权改编革命军　起杀机计骗李之龙

第廿六回　　八面观音上台来　顾家祠堂把门关

第廿七回　　吴铁城引咎辞职　谭延闿编组夫役

第廿八回　　蒋介石北伐耍花招　独立团出兵建奇功

第廿九回　　冯玉祥访问苏联　西北军誓师五原

第三十回　　军事北伐亲共容共　政治南伐反共灭共

第卅—回　　陈布雷投奔南昌　孙传芳逃离上海

第卅二回　　笑里藏刀蒋介石送匾　奇货可居宋子文斟盘

第卅三回　　ＴＶ宋长袖善舞　哈哈孔扮猪食虎

第卅四回　　紧急关头陈独秀让步　时机成熟蒋介石开刀

第卅五回　　口蜜腹剑召开联欢会　壮胆逞凶血洗宝山路

第卅六回　　宁汉分裂陈独秀投降　蒋汪合作国民党死亡

第卅七回　　欲擒故纵冯玉祥上当　以退为进蒋介石下野

第卅八回　　见代表取得美国支持　晤军阀承认日本利益

第卅九回　　当头一棒何应钦装病　约法三章宋美龄出嫁

第四十回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十年内战兵连祸结爪

内容简介

《金陵春梦》是一部长达230万字的章回小说，全书共分八集三百二十回。写蒋介石在大陆的大半生，从崛起到覆灭，遁往台湾，另续残梦为止。八集分别为《郑三发子》、《十年内战》、《八年抗战》、《血肉长城》、《和谈前后》、《台湾风云》、《三大战役》和《大江东去》。起自第一回《逃荒年郑家拆骨肉；找奶妈蒋府迎新人》，终于第三百二十回（第八集第四十回）《炮声雷鸣，大上海胜利解放；五内如焚，蒋介石澎湖栖身》。既写蒋介石几十年中的行事，更写中国几十年间的变迁。从每一集的题名就可以看到，这一段历史时期的重大事件几乎都包括进去了。八集互相衔接，也可独立成书。

它最大量的读者还是在大陆。有相当长一个时期，它是唯一能在大陆销行的香港书籍。而唐人是从南到北，大陆许多人知道的唯一香港作家，尽管这部书长时期只是“内部发行”。在台湾，长时期当然是禁书。在香港和海外，当然是畅销书。由于许多人对蒋介石的过去并不那么知道，对“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的沧桑巨变也并不了然，因此对这样的一部书就特别有兴趣了。这是一部演义小说。首先是纪实，然后是演义，不免有艺术的加工，夸张以至细节上不可免的虚构。《三国演义》的不同于《三国志》，不就是如此？

郑三发子是书中首先引人入胜的情节。有人说，这就是虚构的。但也有一些旁证材料，如抗战期间曾有许昌郑姓的人，自称是蒋介石原来的兄长，到重庆寻弟。这是确有其事的。有曾和此人同监的“华子良”可以证实。但有这事并不等于有那事——有郑三发子，有郑母改嫁……这一些传闻就始终无法证实了。相反的，有另一些考证，证明传闻之不可能。在严肃的历史事实面前，不能采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吧。就算这样，也并不能否定《金陵春梦》的价值。首先，作者的态度是严肃的。他认真的对待自己的作品，一改再改，根据确定无误的材料作修改。有的已经改了，有的却来不及，有的是他自己还没有确信有误，如郑三发了，他当然不可能改。这是肯定的，作者不是要用自己也不相信的材料，编造故事，哗众取宠。其次，这部长篇中别的许多重大事件是不虚无误的。比之于郑三发子这一点，是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无妨去存疑，九个指头依然要珍视。这些都是有许多当事人后来现身说法，补充了许多珍贵的第一手材料的，如三大战役就是这样，作者都尽可能把它们作为可靠的根据，引用、补充或改其初作了。历史的真相只有在不断地袒露、补充、修正，才能逐渐更近于真实。这需要几十年，有时甚至几百年时间。而小说不等同于纪实，不能要求它绝对的准确，而且不作任何演义。《金陵春梦》的写作还有另一个一般小说作者不会遇到的困难。它的题材尽管是过去了的，过去了许久或过去还不久的，但还是有它的敏感性，而且这敏感又是多变的。这就使作者下笔为难，今天写了的，明天可能要改，后天可能还要改。这不是作者可以掌握的。这是吃力不讨好之处。此中甘苦，不难想见。

作者简介

唐　人

性　别： 男

出生年月： 1919-1981

民　族： 汉族

原名严庆澍。江苏吴县人。曾就读于燕京大学中文系。1938年在长沙参加湖南文化界抗敌后援会，后赴邵阳战地书报供应所，1940年在邓县创办三一出版社，后任西安东南中学教师，上海《大公报》编辑，1947年赴台北建立《大公报》分馆，1949年赴香港任《新晚报》编辑主任、代总编辑。全国第五届政协委员，中国作家协会广东分会理事。1950年开始发表作品。着有长篇小说《金陵春梦》、《草山残梦》，小说《长相忆》、《苍天》、《赎罪》，电影文学剧本《华灯初上》、《一见钟情》、《血染黄金》、《菊子姑娘》等。

其中他的代表作是长篇历史演义体小说《金陵春梦》，写蒋介石从发迹、上台到失败的经历，60年代风行内地

另，《草山残梦》八卷，写蒋介石到台湾以后的生活，《蒋后主秘录》写蒋经国，《苍天》写香港两个家庭的变迁。

作者自序

《金陡春梦》一至八集（其中一至四集经过修订），将由北京出版社陆续出版。

这是从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的三十年间，反映了海内外广大读者对拙作的鼓励，在这基础上，北京出版社还打算出一部分精装本以便读者先生翻阅、指正和保存。而出版精装本的第一位建议者华嘉同志，五十年代末早已在广州提出，二十多年后得成事实，他老兄定感高兴，而在下对于这些鼓励，汗颜之余，当然极为感激。

北京出版社还建议，费彝民先生和罗承勋（丝韦）先生为《金陵春梦》初版所作的《序》都很好，只因时移势易，似该另写。但费、罗二位工作极忙，不便打扰，应由在下自作说明，并答复读者三十多年来所提出的一些问题。这样，在下就遵命献丑了。

从一九四九年迄今，在我学习写作，乃至病后治疗过程中，曾蒙不少良师益友关切指导。在几位使我铭感肺腑的长辈之前，我私下誓以“写得象样点”的作品为报，可是目的未达，已有两位惨遭林彪、江青迫害，再也听不到他们的教导，使我不能不热泪纵横，呼唤着他们放声痛哭。范长江、金仲华两位长辈，过早地永离人世了。

因此，对于幸免于难的几位前辈，这里就非常诚挚地为他们的健康长寿祝福！祝福他们已经欢畅地驰骋干各个建设的征途，为国增光，为民造福！

读者当然清楚，这里不仅为一、二志士仁人之逝而哭，而是为中华民族的不幸遭遇而哭；这里不仅为一二项成就而笑，而是为中华民族的繁荣昌盛而笑。有如抨击蒋介石王朝的不成样子，绝非“为反蒋而反蒋”，而是因为他曾以二十多年悠长的时光，严重戕害着我们的国家和民族！

我在医院治病多年，虽未“与世隔绝”，却也孤陋寡闻。北京出版社的朋友体谅我犹在病房，建议我以香港一九八○年第一期《开卷》杂志所刊的《关子＜金陵春梦＞及其它》拙文为基础作序，以节省体力，这实在使我感激。

写《金陵春梦》要从《侍卫官杂记》说起。《新晚报》初期刊登这篇小说，之后出了单行本，作者宋乔写蒋介石的肤浅与无聊相当有趣，读者却有这么一个意见，蒋介石当真是这样浅薄可笑？为了说明蒋介石之所以成为蒋介石——连美国总统都曾为之头痛，《新晚报》主编认为最好再写一篇，在读者印象中塑造一个“真正的蒋介石”，而且这一意见越来越多，大概当时距离全国解放为时未久，人们对蒋的“厉害”记忆犹新之故吧！

编辑部开例会时，总编辑罗承勋先生便把这件事提了出来，与会者人人摇头，表示不感兴趣和不能胜任，对于“写蒋介石”没有创作冲动。大家都只有三十左右的年纪，对蒋认识不够，无从下手。记得一致提议函请北京等地老前辈帮忙，不久回信说，大家都忙，没有时间替香港报纸写小说，请《新晚报》自己解决。

已经记不清开过几次例会，反正最后决定作为一个写作任务处理，而末了这任务竟落在我的身上。在《大公报》、《新晚报》编辑部里，说到写文章真是好手似云，而所以轮到我这个“附骥尾者”，同事们的意见是：一、我在蒋介石“发迹”的上海住过；二、上过抗日战争前方；三、到过内战前方；四、跑过一些地方包括台湾；五、其实这是个重要原因——当时我每天写稿不过两三千字——“反正你有空，就这样了”。

对我来说，真是任务艰巨。对于一个人人皆知的角色，不比一般小说中人物，可以虚构，又不能仅凭资料去写，否则效果与催眠剂无异。冯平山图书馆等有关蒋的资料有的是，但是不敢用，烦闷不堪时想到了友人惠赠我的五页“八行笺”。

那是一九四九年冬天，有一位真正的蒋介石侍从室侍卫官退休后来港，寻亲访友，希望“叶落归根”，并且很快获得批准。在他回乡之前用八行笺写下了一些有关蒋的情况，内一中有五页是记载抗战时他奉蒋之命，在重庆监视蒋的兄长郑绍发的经过。由于事隔三十年，已记不起这五页纸由友人送给我的经过，反正当时在烦闷不堪时想到了它，并且全家协力寻觅，花了几天功夫才找到了这薄薄的五页纸。

然而一则以喜，一则以疑，我不大相信这位侍卫官所经历的，蒋介石怎么会有这一段传奇式的故事？然后根据他的家谱、浙江地方志、风俗习惯、蒋的传记等等逐一核对，再加上他的成长过程和各个阶段的表现，我才深信这位侍卫官的所述，而且他没有“骇人听闻”的必要，这五页八行笺与其说是欠缺文采，毋宁说是朴实无华。于是我就动笔写《金陵春梦》的第一集《郑三发子》。连载第一天发稿，排字房催排笔名时，才从“宋乔”身上得到启发，起了个“唐人”的笔名，唐、宋、元、明、清，顺口嘛。

事后证明，读者对这个样子的开头是感到兴趣的。我自己对相反的意见或抨击也非常留意，倒不是担心有人控告我毁谤，而是担心有人责备我为反蒋而出此一着并不光采，其实拙作中对蒋母寡妇再嫁这一些是十分同情的。反蒋也在于反他从郑三发子变成蒋介石后，就忘记了灾民痛苦而骑到人民头上，并没有反对郑三发子，可能这明确的态度获得了“忠贞之士”的“认可”，台港蒋方人士亦未因此骂街。

某报月刊曾有专文为蒋“辟谣”说，蒋并非郑三发子，也非蒋母与雪窦寺和尚所生，而是他寡母与一不知名的村人所生，云云，这一辟谣却列入了旁证范畴，大概为作者所未料及。

一九八一年香港《七十年代》上曾发表一篇文章，说该文作者游览浙江奉化溪口时，未闻郑三发子的说法，在下所写尽属“空穴来风”，希望在下到奉化看看。一九八一年香港《镜报》也曾发表一篇文章，内说郑三发子的事情“毫无根据”，蒋氏家谱和奉化乡人都不知郑三发子其人其事，似责我不应该为反蒋而出此曲笔，并认为蒋介石的“千秋功罪”犹待评论，要“对得起历史”云云。

在此要答复这一类“否定郑三发子”者的是，我一开始曾不信其事，后经研究而终信其事，然绝非为反蒋计，这在拙作中写得很清楚。在奉化乡亲和蒋家族谱上绝对不可能找到“郑三发子”，请问假若有知其事者，在蒋荼毒生灵的二十多年中谁敢透露？族谱更不可靠，特别是蒋介石在东北大败，眼看行将全面崩溃时，居然把“重修家谱”列入头等重要日程，修谱完毕后还派蒋经国回乡祭谱（刊拙作第七集《三大战役》），于此我对蒋氏族谱作伪的看法更坚定了。——他对《宪法》都要改，遑论族谱？他连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都要改，矧乎族谱？

至于“千秋功罪”，应该是早已“定论”的了。但是蒋介石一生也非毫无一是，例如他反对“台湾独立”，反对“两个中国”，反对“苏俄侵华”，等等，尽管他之反对在于他个人的利益。一、二外国当年“侵华”，他之甘作虎怅，甚至不惜露面，却不象“郑三发子”这回事瞒得住，而是举世皆知的。

正因如此，有一些抗日战争时期曾作伪军的人，被人民解放军俘虏后，供述奉蒋之命“曲线救国”的经过，《金陵春梦》如实转载了。如今那些伪军官早已做了好人，因之修订本将有关人名删除，但“曲线教国”这回事不能删掉。当年他们曾经有违“民族大义”，其主要责任都在蒋介石，今天他们的后辈应该欢欣做人，无所顾虑的了。

反对有“郑三发子”其事者，相信必因下面一件事情而大皱眉头：一九八一年四月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河南省委员会内部发行的《河南文史资料》第五辑中，有三篇《关于蒋介石家世》的文章，张仲鲁撰写的《一些传闻》，作于一九六二年五月三十日，李延朗写的《点滴见闻》和该书编者所写的《补充》，三文短小精悍，俱非为《金陵春梦》而作，却异曲同工，都为“郑三发子”提供了更多的旁证。

——再说一遍：在下绝非“为反蒋而反蒋”。

另外，有一位当年曾任台北《平言日报》总编辑的薛斯人先生，则在香港一家业己关门的日报上大揭我的“秘辛”，说我“向壁虚构”，写《金陵春梦》稿费赚了不少，“私家车有两部之多，白天写稿晚上上舞厅”。多谢他“捧场”说我“漂亮”，还说我是个“出血大户”，他的“打击”在我友人间曾引起颇久谈助，因为我只有一部“１１号车”（两条腿），在巴士站苦候巴士时，朋友邂逅便开玩笑，“你又在这里等你的两部私家车吧！”至于晚上去舞场做“出血大户”（肯花钱的大阔佬），倒并未燃起老伴的怒火，因为她知道我压根儿不会跳舞，同时更清楚我晚上都在埋头写稿。

蒋介石逛窑子尽人皆知，不写不成，因为涉及他的为人，特别因为文中要讲民间疾苦。可是写又不成，因为一九五二年我动笔时，不可能找到他当年所逛过的窑子。曹禺写《日出》可以找到场景，我写蒋的胡来就绝对找不到足以说明时空特征的场景。于是我到处搜求资料，找遍书店、书摊，却一无所得。最后在摩罗上街之下或率罗下街之上的一个简陋狭小的旧货铺里，找到一本薄薄石印、有光纸印刷的楷书文言《三十年歇浦沧桑录》，已记不起作者和书店的书字，是一本当年“十里洋场”上海“风月场中”的怀旧兼导游小册子，时间从清末到接近北伐，蒋介石在上海交易所做生意正是这段时期。大喜过望，以五毛钱“高价”买了，破册子对上海妓院的分级、“规矩”、陈设、“制度”乃至当时“名妓”的花名、绰号与特征等等记载详尽，我就用来做这场戏的活动布景了。刊出约一星期，接到一封具名罗高，文句流畅、字迹苍劲的读者来信，语气迫切地问我是谁？因为蒋介石逛客子时他偶也在场（当时这一类的妓院相当高级，鄙视Ｓｅｘ　ｗｉｔｈｏｕｔ　Ｌｏｖｅ，于是名妓的诗画琴棋，一曲绕梁，招来了王孙公子的诗词唱和，双方尽量培养起Ｌｏｖｅ来，一般大商人与文化界人士也都利用那里作应酬场合）。他说时易势移，当年一起“吃花酒”的人大都去世，不能想象还有几十岁的老人写蒋介石逛窑子记忆又如此清晰，他要我在小说末端登个“罗高先生，大函奉悉，盼示尊址”之类的小启，然后给我地址盼我去找他。双方联系很快，他迅速告我以地址，是铜锣湾保良局附近的一幢高级住宅，女仆应门，陈设雅洁。一位高龄老人，深度近视，中等身材，微胖无须，笑问：“老太爷没有来吗？”苏州口音极浓，他原来是中国第一代小说家包天笑老先生。他当年在上海《晶报》，按照当时习俗，有些业务也要到“高级妓院”（书寓）应酬，所以时常见蒋，但蒋属“傍支型”，和包老他们攀不上朋友。“你小说里的豆芽老七，现在九龙塘，儿孙绕膝。她从良好几十年，你要去访问她吗？”我忙不迭婉谢了，包老指出我文中错误处，蒙他不弃，和我作了个忘年交。我们还准备为他做一百岁生日，但这位老前辈在九十九岁时逝世了。

当报馆自干诺道海旁迁入湾仔前夕，有一天接到一个电话，Ｗ君自台北来港约我见面，就约他在报馆后面的大同酒家楼下卡位饮茶。我在一九四七年“二·二八”事件后奉命到台北设《大公报》分馆出航空版，抵台之初，就有三几位当地同业经常“陪”我采访，Ｗ君便是其中之一，分别十一年左右忽然来找我，平时又没通过信，所为何来？不是没有顾虑。翌日下午三时我在大同等候，见来了一个吊儿郎当的人物，到卡座前后左右转了个圈，没几分钟Ｗ君就来了。我劈头怪他为什么不相信我？难道派个“探子”来就能解决问题？“双十二”西安事变时，蒋介石在极端劣势下，延安尚且力劝张、杨释蒋，难道现在阁下的地位还超过了蒋？他极力否认，话题一下子转到了《金陵春梦》，问我是否为稿费而写？如果有人约我写稿，能不能接受？我看了看表说：“先告诉你，匿名信、恐吓信都收到了，都己呈交我的上级。我确为生活写了不少稿，但写《金陵春梦》却不是为了稿费，我不打算接受旁人约稿，因为几家电影公司和几家刊物报纸的稿还来不及写。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祖父和父亲都是在床上逝世的，与蒋无关，我与蒋家没有私仇，写《金陵春梦》绝非私人攻击，如果贵总统爷儿俩马上宣布国共谈判，中国统一，使中华民族大家庭得以团聚，化干戈为玉帛，那我一定另写蒋的情况，大大赞扬他。不过已经发生的事，他所做的，以及举世对他的评价不能改变，因为这是史实。”

还记得我把我的住址和上下班时间等都告诉了他，劝他转告台湾特工部门，为台胞和自己着想最好别来这一手，因为使人不齿，毫无用处，不信可以翻阅军统局、中统局等等历史，看看“成果”在何处？国民党报纸上骂“匪”骂了几十年，指名道姓骂人也不知骂了多少，但从未听说发生了什么效力，老兄如果还想警告我，甚至让我做个光荣烈士，那预先谢谢了。……那天说了很多，临别我再三请他转告蒋经国先生：“他比他老太爷头脑清醒得多，希望让我有机会为他写一部有关民族大团圆的小说。”事隔二十多年，匿名信等早已不再收到，情况变化很多，希望国民党人对封建统治无助于国家进步这一点能进一步体会。

“言归正传”。当时各方对《金陵春梦》颇为注意，新加坡有三家报纸同时转载，我毫无所知。某年甲报馆老板过港赴京，找我办一件事，说星洲甲乙丙报都在刊载《金陵春梦》，还给我看了报纸，内中有一家是非常勉强地“改写”的。他要我聘律师发信通知只有他可以转载。我长叹一声，告诉他：“你们三家转载，并无一家事先征得我的同意或者支付稿费，今天你找我打官司，连请律师的钱都要我付，请你看我这身打扮，我绝非有钱人，这桩官司我打不得，也不想打。同时我劝你们三家也打不得，因为你们三家事先都未征求作者的同意，也未支付分文稿费，这官司无从打起，再说你们三家都是爱国侨报，犯不着为了一篇东西伤了和气，我建议大家不必付我稿费，也不必找律师吵嘴，看在一个大目标上，大家和和气气。”

但比起六十年代那个莫名其“糟”的风暴来，这些情况算不了什么。先是，我在广州念书的三个孩子，不约而同剪给我一段《陶铸放毒工厂》的“腥闻”，意思是说：秦牧、陈残云（似乎还有一二位）以及唐人都是陶铸手下的“放毒悍将”，措词疯癫之至。更滑稽的是我与陶铸先生见面都是在大庭广众之中，我尊敬这位长者，却以没有机会畅聆教益为憾，现在忽然来了个“放毒工厂”，真不知人间何世！香港有家报纸把这段“腥闻”，连同正在《新晚报》发表的《草山残梦》版头及笔名一齐制电版刊出，这使我案头的电话响个不停，朋友都来询问，没办法，在翌日连载文尾加了句：“诸兄，此事系出误会，弟情况如常”之类，没料到此事并非“误会”，当年贴大字报，乱飞帽子，乱打棍子者大都无知，但他们背后的高层人物却心中有数，非把我们这些“臭老九”斩尽杀绝，他们的倒行逆施就难以得逞。我绝对支持第四届文代会“向前看，不计较，忘私仇”的决议，但当时唐人的《北洋军阀演义》（刊《文汇报》）和《草山残梦》（刊《新晚报》）、阮朗的《大地浮沉》（刊《商报》）都给腰斩了。我与上述三家报馆和编者都不可能有私仇，更无斤斤计较可言，何况我的遭遇和大陆同业及前辈们的情况比较起来，还算是“轻”的，其所以还要写一笔，只是为了大声疾呼一句老话：“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要忘记私人的恩怨，不能忘记公事——国家大事的惨遇！

蒋介石垂暮之年，曾与日本极右派合作，由蒋命令七十余名台湾历史学者、大学教授，为日本极右派记者古屋奎二的《蒋总统秘录》提供并无秘密可言的史料，作为日本极右派以抢救蒋介石为表象，实则妄想通过“蒋独”和“台独”，染指我合湾省的“最后一计”，也是七十年代国际形势中日本极右派与包括台湾人民在内的中国人民较量的最后一个回合！

对于这件事，我总有一个想法：蒋经国头脑远胜乃父，他不可能一辈子是这样一个人，广大台胞与国民党人，都在盼望中华民族大团圆的好日子迅速来临。

此所以叶帅的“九点建议”反应强烈，此所以国共第三次合作的提法“天下归心”，此所以“国共和谈”的呼声使世界范围内的华侨、华裔、大陆和台湾、港澳同胞脸上绽开笑容，在心头响起共鸣。

北京纪念辛亥革命七十周年的大会盛况，我在医院电视室中看得很清楚，并且十分激动，认为蒋经国先生对海内外渴盼中国和平统一的势头必有更深的感受，写一部有关民族大团结小说的机会肯定是较为接近的了。

在这气氛里我到达北京继续治疗。目睹现状——在安定团结基础上迈向四个现代化；远眺大局——和平统一的美好愿望终必实现。作为一个中国人，我感到幸福。

因此，我更应将下列几点向诸位报告。关于《金陵春梦》一至四卷修订之处，除了蒙胡愈之老前辈指正有关他身份的错写之外，又根据郑大箴、李祖栋、方琰、罗安琴、罗安文、凌育森、冯扬德、冯华德、李耕五、未署名先生（陈文统先生转来）等等数十封长函短柬所指出拙作中的错误或可商榷之处，如姚子青烈士的原籍应是广东平远而非广东清远；桐油的获得在于桐果的采摘碾磨制饼榨油，而非割浆取油；例如许崇智材料的补充；例如对于人物间称呼的未能统一；叶帅对中外记者参观团的报告引用似嫌直率；例如蒋介石访莫斯科的具体情状、访问日本的日期差错等等，自当在一至四集中一一更正。而在某些场合增加了蒋经国洋洋洒洒痛斥乃父的长信，又订正了有关郑三发子河南原籍的地址等等，凡读者先生三十年中所垂询的问题基本上作了答复。此外有关国民党特务组织、敌伪人事情形、文艺创作问题、一些人物与历史问题等等，则已个别作复，不再赘述。而大量纯属鼓励或托购拙作等等信件，则除了委托北京出版社（以前是香港《大公报》、《新晚报》发行科）代办以外，我只能在这里表示感谢，而且有所抱歉者，由于我病后极需休养，今后各方委托购书务请直接函寄“北京东兴隆街五十一号北京出版社邮购部”。文艺创作问题歉难作复，鼓励函件容许我在心头致谢，其它一些函件就要看在下这个病人的体力、精力能否执笔而定，怒我不能一一作复，像病前那样了。

拙作虽在一九五八年前全部己在《新晚报》发表，但出单行本时有些地方必须补充，特别是三大战役。因为当时除了报纸找不到参考资料，显得单薄。出到第四集时，《羊城晚报》总编辑杨奇兄给我看全国政协出版的《文史资料》，这便，我“相见恨晚”，而当第八集《大江东去》要排印时，“因病得闲”，已予另写，易言之，《大江东去》并未在报纸刊登过。

正因为诵读了《文史资料》等有关三大战役的不少文章，使我加深了对毛泽东思想的认识，它决不是出自一个人，而是来自中国共产党第一代、第二代，和包括进步人士在内的全体军民用血肉换来的经验教训，弥足珍贵，而毛主席能把马列主义与中国革命的具体实践相结合，实事求是地把中国革命引导到胜利，真了不起；而中国共产党人更把马列主义同中国革命的具体实践相结合这一思想名之曰毛泽东思想，更见伟大。事实证明，如非毛泽东思想指导，别说不会出现三大战役的局面，更不可能使“强大”的蒋政权灰飞烟灭。

走笔至此，作为一个热爱祖国的中国人，我要寄语自已十亿亲爱的同胞，要始终善于学习、掌握和运用毛泽东思想体系，为实现祖国统一，振兴中华，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终生。现在，我所以将《金陵春梦》全部交北京出版社，作为国内唯一的正式版本出版并执笔为序，就是想在重温历史的过程中，帮助读者加深一点这样的认识。果能如此，我就如愿以偿了。

唐人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七日，北京

楔子

老妻寄异县　十口隔风雪

谁能久不顾　庶往共饥渴

入门闻嚎啕　幼子饿已卒

吾宁舍一哀　里巷亦呜咽……

列位看官，在下所引之诗，是距今一千二百年前（纪元七五五年，天宝十四年），爱国诗人杜甫获悉他的故乡河南大灾荒，自长安远道奔走还家后所写的，他替千多年前中国人民惨苦的生活，描绘了一幅悲痛的画图。乾元二年（纪元七五九年），这位大诗人又在逃荒之中拾橡栗，锄黄精挨着修苦的日子。他悲歌当哭道：“有客有客字子美，白头乱发垂过耳。岁拾橡栗随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中原无书归不得，手足冻皴皮肉死。呜呼！——歌兮歌已哀，悲风为我从天来！”（《同谷七歌》）

中国人民以往悲惨的生活，真是血沮斑斑，罄竹难书。尤以水利不修，黄河、淮河流域等地经常闹着灾荒。距今八十余年前，河南又闹旱荒。赤地千里，寸草不生。千千万万的老百姓不是活活饿死，就因吃了树皮、观音土后惨毙。这一次灾荒不打紧，却引出了中国二十多年来的一连串灾荒，——蒋介石逃荒获救，制造了中国更多、更惨、史无前例的、各式各样的灾荒。

可是蒋介石的籍贯，自称是浙江奉化，他这个秘密的暴露，恰巧也因河南大灾荒而揭穿：他的胞兄曾于一九四一年（民三十年）自豫入川找过他。

杜甫面对灾荒只好以歌代哭。当时的蒋介石，是有足够条件缓和灾荒；但事实相反，蒋介石助长了中国的各种灾荒，并且在二十多年中，替中国人民制造了难以计算的祸患。

却说蒋介石的名字及其绰号，算算真有一大箩：名中正，字介石，少年时叫做蒋志清。蒋家家谱上对于他的名字说法颇不一致：一说“原名周泰，字瑞元”（《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侧说“初名周泰，字志清”（《蒋介石先生传略》），一说“幼名端泰”（《伟大的蒋介石》）；一说“幼名瑞泰，后承太夫人命名，更名中正，字介石”（《蒋介石先生传》）；一说“原名周泰，现名及字均总裁自取（《总裁言行》）。香港若干报纸尊称他为”总统“或”草山老人“，相反的称呼是”蒋光头“，”蒋二秃“，”蒋该死“。特务称他为”大老板“（《军统局内幕》），小朝廷中人称他为”先生“（《侍卫官杂记》）；最有趣的是罗斯福把他叫做”花生米“（美国俚语，意即小人物、低能者。见《史迪威日记》），而史迪威却加送了几个帽子：”小杂种“、”酋长“、”大西崽“、”马浪荡“、”响尾蛇“（《中国震撼着世界》）。

其实蒋介石最初的名字是什么？——他叫做”郑三发子“。

第—回　　逃荒年郑家拆骨肉　找奶妈蒋府迎新人

在下说这本书，要从一个小小的顽童说起。此人姓郑，乳名三发子，河南省许州（今许昌市）西北十二华里的河街人氏。清光绪十三年（民元前二十五年，一八八七年）十月三十日他诞生时，堂上双亲健在，还有两个兄长。大哥名叫郑绍发，比他大七岁，二哥乳名二发子，比他大四岁。他父亲克勒克俭，积得十几亩薄田，还附带开了一个磨坊；他母亲长得面目娇好，一手女红干净利落，全家五口种种地，磨磨面粉，缝缝衣裳，扎扎花鞋花兜儿，日子倒也过得去。三发子是最小的一个，格外得到双亲疼爱，郑绍发打从五岁起就替人放牛，二发子五、六岁时也已赶着大键牛满山转，独独三发子到七八岁还干些轻活。原来河街附近小村小镇众多，光景不尽相同，有些村庄一分前后，情形也就不同。前庄高墙大院，住的大都是地主乡绅，后庄却是些贫农、雇农，有一顿没一顿，显得非常寒伧。象三发子一家的生活，在河街已经算是尖儿顶儿了。三发子他妈老是跟她丈夫嘀咕道：”咱三发子也去上个学，将来弄个功名，省得咱几辈子做牛做马，人向高处爬，水往低处流，瞧前庄哪一家不是体体面面的，养一条狗，都比咱后庄的人强。“

三发子他爹是个老实庄稼汉，含含糊糊也就对付过去：”嘿嘿，这该怨咱没长好命，上学堂？咱一年有多少收成？抛去完粮纳税，束紧裤带也不够他花销的，年头儿荒乱，咱就认命，凑合凑合算啦！“

这么着，三发子便娇养成性。三兄弟吵架，无论如何占便宜的只有他，偏偏他的恶作剧也特别多，寒冬腊月，冷不防淋人家一头冷水，把邻童冻得脸青唇白，直打哆嗦；黎明薄暮，冷不防装一个白头妖怪，把兄长吓得惊叫晕厥，直说胡话。又如酬神演戏，河南乡下当时只有穷艺人的草台戏，刀刀枪枪，打打唱唱，事后三发子便纠集群童，要他们尊他为主，摘叶作帽，折枝为枪，你得听任他大叫大骂，挨杀挨打。前面表过他家在河街后庄是尖儿顶儿的，左邻右舍不免有求于他，所以明明是三发子欺侮人，也只得把自己痛哭流涕的孩子，悄悄地拉回家里吃个哑巴亏。但是这些孩子们包括三发子的两个哥哥在内，有时一瞅他妈不在跟前，便一声吆喝，向三发子展开总攻击。那当儿三发子总是双手抱紧脑袋，杀猪般的哭叫求饶，孩子们也不敢伤他，一个个抓起泥沙没头没脸往他身上撇。三发子的头发漩涡在正中间，深深地陷下去一个坑，孩子们也常常按住他的头撒把泥沙摸摸平，可是还留着大量泥沙在那个坑里，边擦边笑作为报复。但一待母亲回来，哭诉一阵，挨顿毒打的，便是绍发两个了。

三发子在他母亲溺爱下瞧不起起早摸黑、下地上山、一身汗臭、两脚泥巴的哥哥，又羡慕着前庄养遵处优、白白胖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地主乡绅家的儿童。反正他闲着，便忍受欺侮找他们一起玩。农忙时他也上田脸送送饭、烧烧水，碰到这时候有富家儿童在纵横阡陌上玩耍，他就宁可下田在泥浆里绕道而过，不愿给他们看见讥笑他”没出息“。可是他妈却认为三发子志气高，老是跟她丈夫吵着要把他送上学，无奈当时上学不是件简单事情，他父亲给逼得又气又恼。直到三发子六岁时光（清光绪十八年，一八九二），许州一带闹开了大灾荒，赤地千里，寸草不生，老百姓逃命要紧，天大的事情也得压下来。三发子全家眼看前庄有钱人家，早已搬个光，牲口细软一连串；后庄一部分也已逃荒，剩下一些眼巴巴盼望衙门发赈粮。三发子他爹主张逃洛阳，劝他妻子道：”别舍不下这个家啦，呆下去一命见阎王！盼赈粮要盼到哪一辈子？树皮草根都快吃光，大家在把观音土抢。早上咱出门看见十来个死尸，俺刚才回家数一数，死尸又加了好几个，瘸子他媳妇长得多结实？两天观音土下肚，现在满地打滚，眼看又是活不成！走罢，趁咱还有点气力……“

”三发子跑不动路，你说咋办？“

”跑不动俺背着，要活一起活，要死一块儿死。“

”不行哪！“她还反对：”咱们带点穿的盖的，还有些零零碎碎舍不得，你同绍发、二发子扛不完，再要背上三发子，咱咋上路？难道啥都不带吗？再说在路上还是没吃的，没吃的你就背不动三发子，三发子也饿得走不动，天哪！“她哭着：”还是死在家里，俺同三发子不逃啦，要逃，你爷儿仨逃罢！“

”球！“三发子他爹咒骂着，饿得瘫软在床上，头昏眼花一个劲儿干呕。第二天再也熬不住了，跪在他妻子面前干号：”走罢，走罢，再不走，咱全家都完啦！“但是她不肯走，边哭边嘟囔着道：”要是象前庄多好哪，金子银子一大把，东边闹灾荒，西边躲一躲，咱穷人家就没路！……“

听见妻子这样埋怨，三发子他爹也就横了心，从地上爬起来号哭着道：”绍发、二发子、三发子，你爹可要走啦，谁跟俺，就走；谁银妈，听她的话，——谁跟我走啊？“结果老大郑绍发哭哭啼啼跟他爹走了。二发子也想跟他爹上路，可是一扭头又躺回床上去，用被子蒙住脸直哭。第二天，有人到灾区里买女孩子当丫头、妓女，买壮丁去做苦工、当兵，二发子再也忍不住就去当了兵，换到一块大饼两个蒸馍，往家里一放便向天津出发，郑家于是就剩下三发子和他妈。

”饥饿“本身在吃人，它吞噬了千千万万的生命，草根树皮荡然无存，观音土被视为珍品。衙门里的赈粮用来收买黄花闺女当丫头娼妓，收买精壮汉子做工当兵，广大的灾民绝少可能分到一块饼、一碗粥。两个多月后，易子而食，惨绝人寰的故事也在河街重演了，三发子他妈开始绝望，软弱地牵着他：”怨你爹不等等咱，他倒先逃啦，咱娘儿俩也走罢，天可怜别在路上喂了老狼。“这当儿同村的人差不多全已逃光，也有三三两两班得晚一点的，三发子娘儿俩便同他们一起上路。寒风刺骨，灰沙漫天。这一带逃荒的行列如百川汇海，晓行夜宿，自许州出五女店，经鄢陵，过柴庄，到尉氏，入朱仙镇，越杏花营，天上飘着鹅毛大雪，地下灾民就象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多，越滚越大，群向开封逃生。

且说在一路逃荒的灾民之中，只剩下一个姜二拐是河街后庄人氏，他给地主打瘸了腿，也给苛捐重税和灾荒压毁了家，是个单身汉。三发子娘儿俩亏得他一路照料，没有在途中倒毙。到得开封，那时光既没有”难民集中营“又没有”收容所“那些花招。衙门找几条街口施施粥，灾民到店铺住户要要饭，入晚找个破庙、马厩睡一觉，生命的威胁暂时解除，可是长此以往终非久策。有一晚他们在破庙里烤火，三发子不知从哪里偷来只老母鸡，姜二拐便把鸡开膛破肚涂上泥，正好那天庙里有人拜神，破桌上还供着一碗黄酒，三个人边一吃叫化鸡边喝酒，紧挨着火瞪住院子里白茫茫大雪一片，禁不住悲从中来。二拐拉开嗓门凄凉地唱道：”嘉庆无道登了基，老百姓逃荒乱唧唧，逃来大车并小辆，逃来驴驮担担的……“

”小心！“三发子他妈抹抹眼泪警告道：”给捕快听见要砍头的！“

”捕快有这样大本事？“三发子大感兴趣：”俺长大以后要做捕快，不让人欺侮咱！“

”俺入他捕快八辈儿的！“姜二拐长长地叹口气道：”郑大娘，俺说实话，三发子他爹一去无音讯，咱们这几天到处要饭打听都扑了空。你还年轻，今年不过二十出头，三发子又太小，没法养活你，咋说你都该找个人，要不你将来日子咋打发？“三发子他妈闻言垂下头来道，”二拐，如今咋谈得上这个？“二拐道：”你人品长得好，一手女红干净利落，怕没人要？“她瞅一眼三发子，见他已经躺在稻草上呼呼大睡，就给他盖上一条破棉絮，凄然说道：”二拐，你不懂。“

”郑大娘，“二拐也叹气道：”今天俺在相国寺后边那条街上要饭，听说有一家姓蒋的老爷要找个奶妈什么的，要是还没有找妥人，你干不干？“三发子他妈砰然心动道：”二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俺咋不干？“这么着，第二天一早，姜二拐便带着三发子娘儿俩，找到那家乌黑黑的门堂。只见门口挂着素灯笼，有一个上面贴着儿个青莲色的扁仿宋：”候补道蒋“，一望而知那家人家有了丧事。三发子他妈鼓足勇气，示意二拐带着三发子避开一边，整一整棉袄摸一摸头鬓，好在她到得开封，半个多月的休息已把几个月挨饿的憔悴脸色稍为改变，衣服也没补绽，倒不象一个逃荒的。一敲门就听得里面狗儿乱吠，再敲门”啊“的一声跑出来一个老妈子，三发子他妈说明来意，那老妈子朝她打量半晌，嘟囔道：”咱老爷找奶妈，也不知道哪个烂舌头的传了出去，害得俺一天到晚尽开门，好好，瞧你样子比她们强，跟俺进来试试罢。“那老妈子边说边挪动圆规脚，一扭一扭，穿房越屋走向书斋。

且说蒋肇聪正为找不到合适的奶妈发愁。老婆双腿一挺两眼一瞪，遗下来儿子蒋锡侯、瑞春等大大小小几个子女，简直叫他没有办法。他自己是个盐商，捐了个候补道官儿光光门楣，闲来也替人写写状子，打打官司，酬酢一忙，家务也就更没法管理，那天他正在打算从浙江奉化故乡介绍个女人来管管孩子，做个续弦。一想年头荒乱交通不便，此事不易，正为难间，只见门帘起处，老妈子带来一个面目娇好，身体结实的女人进来。蒋肇聪心里一紧张，禁不住捻住儿根老鼠须，捧住一个水烟筒，一佝腰把狐嵌皮袍一摆，往枣木太师椅上一屁股坐下，刚刚抽出纸捻，三发子他妈一迈步便拿起茶几上的火石替他擦擦两声点燃。这一手，可把立在门口的老妈子看呆了，蒋肇聪咕噜咕噜一个劲儿吸水烟，他的嘴是有名的能言善辩，可是一时也说不出话来。”你姓啥？“他学着一口河南话。三发子他妈垂着头答道：”俺娘家姓王。“

”就叫你王妈罢。“蒋肇聪打从心底儿中意她：”你比她们强得多了，这么着，你今天就搬过来。“接着问了问王妈逃荒的大概情形，知道他还有一个小儿子要带来，蒋肇聪不觉一怔，咕噜噜又吹了筒水烟，这才立起来拍拍马褂：”好罢，不过我家孩子多，吵吵闹闹你可要多费点精神。“

三发子他妈恭恭敬敬欠欠身道：”老爷您放心。俺就剩下这个命根，只要老爷肯收容，俺来生做牛做马，也忘不了您的大恩。“这么着，娘儿俩就进了蒋家，姜二拐头先常常到蒋家要饭，三发子他妈起初也让三发子偷偷地塞几个馍，夹几块肉。可是二拐为人爽直，脾气又别扭，同时灾民众多，人浮于事，始终没有找到工作，要得多了，牢骚又多，三发子娘儿俩就讨厌起二拐来。加上怕他心直口快揭露她的身世，便不想再帮助他。那一日二拐淋了一身雨，饥寒交迫，抖抖索索地前来求助。三发子打开后门，悄悄地说：”二拐，以后你别来了，给人撞见，连俺妈脸上无光，俺也不能和蒋家的孩子混在一块儿，你别来了，这里有儿个馍，拿去。“姜二拐闻言，端的是寒冬腊月喝冰水，问：”谁说的？“三发子道：”俺妈教俺说的。“二拐一言不发，放下馍馍，掉头便走，再不见来。

正是：过河就抽板，气走姜二拐。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随后爷三发改姓蒋　归奉化奶妈作夫人

书接上回。在下要补叙一番”蒋老爷“这个人物，此人名肇聪，字肃庵，浙江省奉化县禽孝乡溪口镇人氏。世代务农，到肃庵的父亲蒋玉表时才开始经营盐和茶的批发生意，此外还兼作郎中，肃庵是个独生子。蒋玉表一辈子并没有丝毫功名，因此在世时受尽欺凌，肃庵看在眼里，记在心头，终于用钱捐班，买了个假功名：候补道。带着他妻子徐氏寄居开封，一方面克绍箕裘，经营盐业，同时在一家银楼里投资当股东，一方面以候补道的身份取任讼师，套句时髦话，他这个刀笔吏是属于”业余性质“的。当时盐商是一种特殊行当，没有衙门撑腰休想经营，获利丰厚无比。肃庵在河南卖盐，而豫西北一带老百姓因为吃不起盐，缺乏碘质，在头颈间长个大肉瘤，搁在肩上好似搁着个西瓜，这种苦人儿到处可见，毫不稀奇。盐价之昂，乡民之穷，也就可见一斑了。

且说肃庵年将半百，作客他乡，功名利禄都有了，却碰上中年丧偶，尤以几个孩子乏人照料，心中闷闷不乐。在那个年代，一般想法都是叶落归根，狐死首邱，他也想回到溪口故里，而且是衣锦还乡，荣宗耀祖，因此归去之志也就更切，可是这个续弦问题却不简单，娶一个同乡罢？将来两腿一蹬之后，一笔遗产难免落在新夫人手中，在他的记忆里，元配所生的孩子总得吃尽后娘的苦头，肃庵不放心。在当地讨一个填房罢？他死后那个新夫人把家当一股脑儿带回河南，那他三个孩子还不是空手一双？想来想去一无是处，于是生意让伙计打理，银楼也懒得走动，讼案暂时不去兜揽，一天到晚闷在书斋里吸水烟，想先雇一个奶妈把孩子安顿妥当，再进行续弦问题。这真是无巧不成书，王妈正在这个时候出现，王妈长得不错，王妈眉精目企，王妈身体结实，王妈孑然一身！——这是最重要的条件，她夫家婆家都已家破人亡，不怕她在他死后离开浙江。同时又是逃荒之中收容她的，他有权利要她感恩报答。至于三发子的问题也不难解决，要他也姓蒋就是。

且说王妈自进蒋家以后，小小心心侍候肃庵，谨谨慎慎照料孩子，她怕三发子打架肇事，干脆把他锁在下房里。那一天也该有事，肃庵在外面应酬回来，醉醺醺一进房便倒在床上嚷着口渴；寒冬腊月，原来那个老妈子早已陪着孩子睡觉，王妈便把泡好的普洱茶端将上去，不料豁啷啷一声响，茶杯给肃庵打翻地下，一腾身便把她连扯带拉倒在床上。

从此以后，王妈就不再把三发子锁在下房，让他同肃庵的孩子在一起玩。暗中再三警告他道：”三发子，咱娘儿俩在侍候人家，处处得低声下气，别闹事，别打架，你替俺争口气，俺想办法把你送上学堂。要是你再惹事生非，那啥都完啦，到时候别怪娘狠心揍你！“三发子起先还听话，到后来难免毛手毛脚，把蒋家的孩子跌个四脚朝天，鼻青脸肿的，王妈便把三发子一把按在腿上，使劲打他的屁股，让蒋家的孩子们平平气；一面打，自己一面流眼泪。倒是那个老妈子过来劝道：”孩子们在一起难免哭哭啼啼的，你又何必怪三发子？三发子脾气野，你照老样子把他锁起来，省得鸡犬不宁，不就得啦！“

王妈心疼着自己的孩子，又不愿开罪人家的孩子。她虽然生长在农家，可是因为有一手女红，经常在前庄大户人家穿来穿去，接接活，啦啦呱，有钱人家的婆媳矛盾、姑嫂纠纷、妻妾闹架、兄弟争财，诸如此类这一套她全明自；因此对蒋家的孩子她采取了”怀柔政策“，希望肃庵一家对她母子俩有个好印象。她非常清楚：她将做肃庵的续弦，这是她生命史上异常重要的转披点，她要使蒋家对她有一个新的认识：她不是恶毒的后母，而是一个温柔的贤妻。

”都是为了你啊了“逢到娘儿俩在一起的时候，她便抚摸着三发子瘦弱的胸背：”娘愿意瞧你吃亏吗？娘愿意打你吗？不这样做他们会说俺偏心，三发子，你要替娘争口气哪！蒋老爷那个身体，看来不会久长，他家几个孩子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惯啦，男的都是窝囊废，女的迟早是人家的，蒋家在这里有财产，在浙江有田地，这份家当是谁的，你难道还看不出吗？……“

直到第二年冬尽春回，肃庵决定回到奉化，王妈也正式做了他的填房，可是并没有铺张。肃庵口头上说是省几个钱省点精神，事实上他是怕人家笑话他：蒋某人竟然讨一个逃荒的做续弦！回到奉化以后，随便说一声王妈是哪一个名门之女，反正路远迢迢，也没有人给你调查。可是他给了她一百两银子作私房，王妈有生以来没见过这么多自花花的银子，结婚仪式这一套也就无意坚持。三发子当然也改姓了蒋，肃庵替他取名周泰，字瑞元，学名志清。肃庵说：”蒋家是周公的后裔，周公第三子伯龄封于蒋，你今后不再姓郑，随着你妈到家祠里向列祖列宗磕个头罢！“三发子从此便姓了蒋，同肃庵的孩子出去玩时，恶作剧特别多，把附近的孩子们气苦了，大家给他起了个代名词，叫做”拖油瓶“。列位看官，其实拖油瓶并不可羞，当年中国民生疾苦，多少老百姓骨肉分离，家破人亡哪！

且说肃庵娶了续弦，收了儿子，兴冲冲决定开春后便举家迁回溪口，盐号与银楼的股权转让他人，手中的讼案一件件料理完毕，加上朋友欢送，应酬繁忙，这个小老头子累得腰酸背痛。好在王妈体贴入微，她一来为了腾出身子照料肃庵，二来怕三发子闹乱子，得找人看管，但那个老妈子年迈力衰不顶事，同时迁移在即，捆扎行李收拾家具需人帮忙，她急于要找几个人上家里来打打杂。可是她立定主意不找灾民，那时光也没有”荐人馆“任凭挑选，在开封只有”老婆行“，专门介绍老妈子、短工，竟没有合适的。于是她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要求常庵把他盐号里的伙计找来帮忙：”肥水不落外人田，将来谢他们儿个茶钱，还是你当老板的赏伙计，让他们也常常记得你的好处。“

肃庵眼看新夫人精明能干，把家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尤其是非常疼爱前妻所生的孩子，心中大为得意。成天忙应酬，黑夜拥着温柔体贴的新夫人，难免如此这般一番，这个小老头子到行将启程的个把月，已经累得痰中带血，喘病突发，满身瘦得象一把柴了。

且说肃庵选定黄道吉日，诸事俱备，只等出发。新夫人不让他再外出应酬，秦搂楚馆到处胡跑，端了把太师愉放在院子里要他晒晒太阳，在家休息，监督伙计们打点箱笼什物。肃庵闷得慌，找一个机会跟三发子娘儿俩说道：”到了奉化之后，你俩得学学浙江话，不论在家出外，应酬买物，就不致于受人欺生，说你们是北方垮子。“他捻捻几根老鼠须笑道：”想当年我到开封来，听你们河南人说‘俺’，心里又好笑又不懂，原来河南的‘俺’就是北方话‘我’，在我们浙江叫做‘阿拉’。河南的‘咱们’就是‘我们’，在我们浙江叫做‘唔尼’。河南的‘咋着’就是‘怎么的’，在浙江叫做‘柴啦’。可是，“肃庵叹口气道：”我到河南来没有受到多大的欺侮，小小不言的误会是有的，你们河南人厚道得多，在奉化我家里，放一个屁都得小心，你们可得小心啊！“

肃庵一番劝告，到后来果然兑现，这是后话，按下再表。且说三发子自从被人叫做”拖油瓶“以后，既恨且恼，可也没有法子。蒋家几个孩子到后来联同邻童嘲笑他，欺侮他，他只有跟他妈哭诉，他妈也只得要他忍时，除了忍耐，毫无办法！因此三发子从小就有一种深厚的自卑感，”一朝得势“，这种自卑感便变成了无端的猜忌与仇恨。因此他虽姓了蒋，自已起个名却叫做”宗郑“——”中正“，他牢记着蒋家对他的鄙视哩！但母子俩跟肃庵去奉化之前，未尝没有考虑过一个问题：这次走后，就永远别想回故乡了。回不了故乡，三发子他爹和两个孩子当然也永世不再相见了。王妈再一想，河街后庄那二十几年生活，比不上在肃庵家里一天的享福，而且她已做了一个相当富有的主妇；再说她丈夫和两个大孩子，会不会尚存人间？如果见了面，一个是穷途潦倒，一个是锦衣肉食，但最糟糕的是她已经变成蒋家的续弦。……王妈不能再往下想，再想下去却埋怨她的丈夫道：”三发子，你想想，你爹好狠心，没吃没喝，抛开咱娘儿俩带着绍发去逃荒，二发子呢？也是个孬种，丢开咱俩去吃粮！“

”鹅吃砻糠鸭吃谷，各人自有各人福。“三发子饱受邻童讥笑，恨不得早点离开河南：”咱走咱的，他们走他们的，娘别多想啦，走得越快越好！“三发子从心底里厌恶他的父亲，因为绍发和二发子肯帮着他父亲下地扎活，他却在母亲溺爱下渴望着进学堂弄个功名，因此他父亲当着妻子虽然不便发作，背着妻子可对三发子没有好面孔：”你投错了胎啦！高楼大院你不去，偏要到咱穷人家来……“绍发和二发子对他也不好，三发子对他的老家毫无好感；改姓蒋后又给开封的孩子们讥笑，因此听说要搬个新地方，管他浙江也罢，云南也罢，天南地北，只要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他都干。

开春之后，蒋家终子回到奉化溪口。王妈给他生下一个女儿，取名瑞莲。为了实践诺言，肃庵把三发子送进家塾，让他跟一个叫做任介眉的老夫子读书，可是三发子实在太野，把那位老夫子气得没办法，一再表示不堪造就，没几个月三发子只得转到了族人蒋谨藩开设的私塾去。三发子他妈只要她儿子有书读，也顾不得他读得地道不地道，因为她正处于一个新的、非常难以应付的环境里，她要力谋对策。何况一年后又生了个女儿，取名瑞菊，她实在忙不过来了。

原来肃庵的父亲蒋玉表以盐商起家，在溪口也算得是大户人家。可是蒋家人丁稀少，对内对外乏人照料，肃庵这个独养儿子又去了开封：蒋玉表以八十高龄，渴望他儿子回来主持，不料知道媳妇的出身和三发子的身份以后，蒋玉表便非常反对，可是三发子他妈已成了肃庵的有力助手，蒋玉表也奈何她不得，最后年迈力衰，便在光绪二十年十月间死了。但王妈又给蒋家添了一个儿子，取名瑞青。第二年七月间，三发子九岁那年，肃庵也跟着去世，三发子他妈光顾得哭着肃庵，他只活了五十四岁；孰不知在她河南许州河街后庄故乡，她的结发丈夫、三发子他爹，也在那年春天因为恋伤过度而忧郁死去了。

正是：夫君穷途潦倒死，妾在深闺那得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盐商世家长袖善舞　讼师行业足智多谋

却说肃庵自回乡以迄于死，短短一两年间又干开了”业余讼师“。他所以要这样做，首先当然是为了钱，其次是想利用他同官厅的关系，来保障自己一部分财产，从而增加他财产的数字，显赫乡里，使乡人和地方政府，对他人丁稀少的户口不敢欺侮。

就在这一段期间，光绪十三年中法订约开龙州、蒙自为通商口岸；十四年康有为上书论政；十五年慈禧太后还政，德宗亲政；十六年中英订哲孟雄条约；十七年初设北洋海军，十九年孙中山先生上书李鸿章论国政；二十年中山先生赴檀香山创立兴中会，是年甲午之战，清军大败；翌年订马关条约，清廷承认朝鲜自主，割让台湾澎湖，赔款两万万两。康梁上书请求变法维新，中山先生第一次革命失败，陆皓东等遇害。

在这一连串巨大的演变之中，小小的溪口也不免受到波动，肃庵能言善辩，见多识广，乡人不免把这些丧权辱国的事情向他请教。肃庵老是叹一口气，认为清廷气数已衰，但孙中山这批人秀才造反，也不可能有所成就，洋人有洋炮洋枪大洋船，中国人只得认命听任宰割。他这套理论深深地影响了三发子，致使他以后连洋人放个屁都是香的。不过肃庵凭他如簧之舌和一个假功名”候补道“，回乡之后倒也发了一点小财，乡里有纠纷，肃庵总是采用”两面战术“，把甲乙双方的费用逐步提高，彼此”竞争“，而最后的结果他却早已同官府暗中说妥，不是各打五十大板，就是输赢之间相差无几，胜诉人固无所得，败诉人也平了这口气，在《蒋介石先生传》中记载肃庵说：”仕子清，……晚（年）……挂冠去，遂终焉。“邵元冲说他”好排乡里纷争“；朱大符给他作的墓志铭说：”锦溪人喜讼，讼辄不休，先生遇有讼者，悉力弥之，使必胜……自先生之殁，乡人有讼者兴，父老往往相与叹息曰：肃庵先生在，不至是也。“蒋介石特准编印的《中国最高领袖蒋介石》一书中也说：”当乡民要打官司的时候，他们便喜欢到肃庵公那里去；肃庵公简直是一个法庭以外的法官，他的判决是被完全接受的。“

肃庵是个盐商也有可靠的证明：”重振盐业，“（《蒋介石先生的家庭》）”以货殖起家，兼居积盐鹾。（蒋介石自撰《蒋玉表行状》）“经营盐和茶的批发交易，积蓄了相当的财产。”（《伟大的蒋介石》等书）在盐商与讼师的家庭中，三发子受了多大的影响，是不言而喻了。

肃庵在世时凭着他同官厅的关系，接揽了不少诉讼生意。天高皇帝远，穷乡僻壤根本谈不上什么法律不法律，公道不公道，何况清朝的皇帝一塌糊涂！于是一些地主豪绅，帮会人物，便变成了老百姓的“父母官”，直接掌握了乡民的生死之权，而肃庵就变成了统治者的代表，他是“一个法庭以外的法官”。但这种人与人之间的往来，是完全建立在利害关系上的。肃庵一死，人丁稀少的家庭里没有人替代他的“职务”，没有人承继他的位置，这种特殊的权力也就跟着肃庵带进了棺材，——因为三发子年纪太小，他只有九岁。

肃庵的新夫人早已看在眼里，可是她没有办法，她没有受过教育，只在婚后短短一个时间中由肃庵教她念了几本《孝女经》之类，派不上用处。她怨恨自己是个女流之辈，叹息三发子年纪太小，又抱怨肃庵活不到他父亲蒋玉表的年龄。要是肃庵也能到八十一岁才死，三发子已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儿子三十多岁，她就不再有所畏俱。

可是事实无情，三发子娘儿俩终得要“节哀应变”，马上与蒋锡侯分家，由他住溪口大宅报本堂东厢，娘儿俩和瑞青住西厢旧宅。肃庵在世时结交官厅，鄙视乡民，兜揽诉讼，无事生非。肃庵一死，有钱有势的人们不再同孤儿寡妇往来了，相反的一切苛捐杂税同样分派到了肃庵遗属的头上；肃庵一死，无钱无势的乡民不再畏惧他的孤儿寡妇了，但他们是善良的老百姓，虽无害于蒋家，可是同蒋家来一个“不合作主义”，用沉默来作为报复：“肃庵这家伙在世时你们神气活现，现在他死了，看你们神气个屁！”

后来蒋介石陈述这段日子道：“中正九岁丧父，一门孤寡，茕孑无依。其时清政不纲，吏胥势豪，夤缘为虐，吾家门祚既单，遂为觊觎之的，欺凌胁迫，靡日而宁。尝以田斌征收，强令供役，产业被夺，先畴不保，甚至构陷门庭，迫辱备至。乡里既无正论，戚族也多旁观。吾母子含愤茹痛，荼靡之苦，不足以喻。”在这一段记载中，可以看到三发子娘儿俩自豫入浙，在肃庵死后的日子是如何浪狈了：官厅和“地方势力”欺侮她，作劳役，夺产业，迫辱备至！可是乡里们不愿出面打抱不平，戚族也都冷眼旁观。肃庵的同乡们仇恨他到这个地步，肃庵生前为人如何，也就可想而知。但三发子她妈却想到了一个求助的地方：雪窦寺里的老和尚。原来雪窦寺和尚当时也在溪口大户人家化缘捐钱，每逢出动，背后总有孩子们一窝蜂跟着瞧热闹。某次有一个孤寒财主不肯“随缘乐助”，同和尚言语不通，大声说话，孩子们以为不肯捐钱吵了架，大家在旁呐喊助威，三发子便顺口唱着他的河南曲调道：

“家里粮食吃不尽，手内广有银子钱。若有邻居向他借，如同揭他盖一般。放账俱是十分利，他争人家永不还……”凑巧那个和尚正是河南人，乍一听大吃一惊，也忘记了化缘这回事，找着这个小同乡啦起呱来，变成朋友，有了往来。蒋玉表死后，少不了做做法事；第二年肃庵跟着逝世，免不了又请雪窦寺和尚吹打一番，三发子他妈也就认识了方丈。肃庵既死，戚族绝迹，乡里反感，官吏压迫，在这情形之下三发子他妈几乎要看破红尘，遁入空门；但一想到三发子的前途，她也就软了下来，幸亏有个雪窦寺可以去拜拜菩萨念念经，诉诉遭遇散散心。和尚们当肃庵在世时便认识她，希望通过这个外省信女，在本地讼师之前说几句好话，少惹一些是非，多弄一点香油钱，肃庵死后和尚照样欢迎她，但出发点可就有点不同。其中主要是肃庵还剩点钱，希望这个外省信女送进庙里，而这个年轻的外省信女更有着悲惨的遭遇，她一门孤寡，举目无亲，她饱受欺凌，需人援手。当时的和尚在社会上具有特殊地位，雪窦寺方丈在可能范围以内便替她在权门中求求情，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三发子娘儿俩就拿雪窦寺作为孤儿寡妇的慰藉，而庙里也从她那里得到了不少捐助。

因此有人说，蒋介石是雪窦寺方丈和他母亲的私生子，根据是蒋介石每当军国大计不能解决的时候，经常不带宋美龄独个儿和侍卫住在雪窦寺，思索解决的办法。据说他在庙里，夜间幽灵似的跪在老和尚骨灰塔前虔诚祈祷，他是个基督徒，这种行动委实可疑，而且如果与宋美龄同行，便决不到雪窦寺去云云。其实这种行为，就是肃庵死后她娘儿俩同和尚往来密切，蒋本人受他母亲和方丈的影响太深之故，如要说他是和尚所生，那倒是冤哉枉也，阿弥陀佛！

关于雪窦寺方丈同蒋母的微妙关系，以往在大陆上传说不一。所以有这些传奇性的故事，主要在于时常听说“蒋委员长返奉化扫母墓”，而从未听说蒋去扫“父”墓。同时蒋介石经常夸耀他的成就系由于“家教”、“母教”，却很少甚至没有听见过蒋介石对于父亲的怀念和颂扬。蛛丝马迹，就因为“蒋母”被渲染得过份“伟大”，因而显出了“蒋父料的渺小——甚至不存在，此其一。

父母死后合葬，以往在民间视为当然之事，而这个风气在江浙尤甚。”贫穷夫妻百事哀，大难来时各自飞。“连骨头烂在何处都无从揣测，遑论合葬？但蒋介石是中国的首富，又是当年的”中国第一人“，他为什么不把父母合葬在一起呢？你说他不重视”死后哀荣“，那么关于”蒋母墓“的极力渲染又当何解？见不得人、甚至死后不见坟墓的”蒋父“其中必有奥妙，此其二。

浙东风俗，不但父母死后合葬，而且如果子女早荡，做父母的也得给死者找个”对象“，把生前从未见面的一对年轻”死鬼“合葬在一起，使他俩在九泉之下结为夫妻。而两家不幸的父母也就成了亲家，彼此了却一段心愿。蒋介石既自称为奉化人，岂有不知这个风俗之理？而”蒋父蒋母“并非阴间姻缘，使之葬在一起更是顺理成章，但事实上并不如此，蒋使他的父母”死后离婚“，显然并非”顾此失彼“，内中必有道理，此其三。

香港上演过一部国语电影，里面有一幕新嫁娘同雄鸡拜堂成亲的镜头。有钱人家的儿子死了，找一个贫穷的女孩子作”象征结婚“，那个女孩子当然得守一辈子活寡。生前不能睡在”丈夫“的怀里，死后却要葬在他”丈夫“的”棺“旁。这种惨无人道的悲剧也正是浙东当年的风俗，它说明一件事情：在可能范围以内，不论手段如何残酷，绝不能让一个大地主的儿子做孤魂野鬼。蒋介石满口忠孝仁爱，却让他父母死后分葬两地，对这一件在他是轻而易举的事情都不能”尽孝“，不能不引起人们的怀疑，此其四。

抗战胜利后，蒋介石的”声望“不可一世，他的一个老师为了炫耀他与蒋家的关系，编印了一部《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宣纸仿宋，装订华丽，共二十余本，分装三函。里面提斑蒋母与肃庵结婚的年龄，说是二十二岁。女孩子二十二岁出嫁，在新社会已经嫌早，在香港算不了什么，但在当年的溪口却不寻常。有钱人家抱孙心切，”爹十三、娘十四“，早婚风气甚盛；蒋介石与毛氏结婚那年，只有十五岁。贫穷如庄稼汉者，因为需要劳动力，结婚年龄也非常低。女孩子逾十五六没人说亲，她父母就开始担心；到十七八还找不到婆家，她父母要急得拜托三姑六婆，代为作伐；女孩子逾二十岁还在待字闺中，那这个姑娘一定有了问题。所以，当时逾二十岁才出嫁的女孩子，如非长得太丑，就因为私奔潜回，寡妇再醮那些原因。肃庵的续弦并不丑，而到二十多岁才结婚，证明了她的嫁给肃庵，是有其不平常的经历，因此也使人不能不怀疑，此其五。后来这部《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被蒋介石禁止出售，有人认为，把她母亲出嫁的年岭”公诸于世“，把当时当地的风俗戮了个大漏洞，是禁止这部书销行的主要原因之一。虽然这部书对蒋是如此歌功颂德、拼命赞扬。

上列五点，以及所有种种传说，证明了肃庵的续弦绝非普普通通的奉化女孩子，而蒋介石家谱中”肃庵“其人者，也绝非蒋介石的生父。列位看官，寡妇再醮，是值得人们同情的，寡妇带着她儿子改嫁，也绝无半点可笑之理。吃人的”礼教“应该摧毁，吃人的封建社会应该推翻，在下垂垂老矣！丝毫没有揭人阴私的念头。所以要把蒋介石的那段家史公诸于世，目的无非如此：蒋介石幼时颠沛流离，逃荒讨乞为生，总该了解民间疾苦了罢！其母遭遇如此不幸，总该了解中国妇女的痛苦了罢！但当他登台以后，又怎样去统治中国呢？

正是：欲言语又止，搔首问苍天。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逃洛阳父子闹分手　归故乡二拐诉别情

话分两头。三发子娘儿俩跟随肃庵去了奉化溪口，郑家逃荒又有什么遭遇呢？说也凄惨，二发子当了兵向天津出发，之后一直便没有下文，郑绍发跟他爸爸凄凄凉凉逃荒到洛阳，这两个直心直肚肠的庄稼汉，眼看着人家都有一个家，一个就思念他的妻子，一个就怀念他的母亲，两个人甚至彼此埋怨起来了：”为什么要逃？就是逃，也得全家一起上路！“做父亲的又恨又悔又伤心，日子一久，竟疯疯癫癫起来，经常打骂他的儿子。绍发忍不住，有一次竟闹翻了，于是爷儿俩在洛阳分了手，各讨各的饭，各奔前程。第二年秋天，灾情缓和了一些，郑绍发打散工积得一些干粮、一点盘缠，怀着一肚子疙瘩，从洛阳回到了许州故乡，抵达后只见田园荒芜，房屋倾塌，河街前庄有钱大户都搬了家，后庄也稀稀落落剩下来没有几户。鸡犬无声，秋风呜咽，田野岑寂，夕阳如血，绍发既乏且悲，欲哭无泪，一头栽了下去，他昏倒了。

等到苏醒，绍发这才大嘴一咧，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忽听得耳边有人在说话：”好啦！好啦！醒过来啦！“绍发一惊，猛地把眼睛睁开，原来他已经躺在床上，茅屋低矮，一灯如豆。迷迷糊糊有两个人影在晃动，肩上有一只手在推他道：”绍发！绍发！你醒啦！天可怜！“绍发支着肘子坐起来一瞧，瞧了半晌，一头扑在这个人的怀里呜咽着道：”二拐，你没有死，你熬到现在……“姜二拐禁不住也流下眼泪，两个人抱头大哭，立在他们旁边的二拐他女人把热开水往桌上一放，也伏在破桌上痛哭起来。三个人哭了一阵，绍发用袖子抹抹眼睛问道：”二拐，俺爹你见过么？俺妈咋啦？俺二弟三弟又咋啦？“

”绍发，“二拐也抹抹眼睛：”你还活着哩！听俺给你说。俺下地回来经过你家里，看见草丛中倒卧着一个汉子，胳膊上还背着个干粮袋。俺心里一慌：天可怜是哪一个回来啦？就抛下锄头，把你的身子翻过来，辨认了半晌，这才认出是你。绍发，“二拐长长地叹口气道：”你回过家啦，知道家里啥都没有啦，你可别难过，让俺一件件跟你说。今年春天，你爹一个人回来啦……跟你一样，他啥也没看见，只看见房子，坍了；田地，荒了，磨坊长上青苔；野兔子从你家里钻出来，你爹伤心透顶，咕咚一声倒在地上，再也没有爬起来。“二拐边说边垂下脑袋，让绍发捶床拍脚哭个够。听他止哭了，这才透口气，低声说道：”你爹就葬在你家屋后，没有人，没有钱，有钱也买不到棺材，俺同屋里（妻子）草草把他埋上。你爹在路上就有病，总算硬撑着死在家里。他咽气之前神志倒很清醒，还问俺屋里什么时候过的门？俺说逃荒嘛，她一家人都死光啦，碰到俺这个光棍，两个人也就马马虎虎凑合在一起。你爹听了眼角里进出黄豆大两颗眼泪，断断续续说：‘二拐，你有个家啦，俺可啥都完啦！’之后便叫着你娘的名字，叫着你的名字，叫着二发子，叫着三发子——一直叫到死！“

山风呼啸着，绿幽幽的灯火晃动着，毕毕卜卜冒出个灯花。半晌，绍发呜咽问道：”俺妈呢？“二拐长叹道：”那可说来话长啦。“于是象河水决了堤似的，把他如何同三发子娘儿俩逃荒到开封，如何在破庙栖身，如何指点她到蒋家做奶妈，蒋家老爷如何喜欢他妈的能干利落……，绍发急问：”那俺妈现在开封？“

”早走啦，“二拐道：”俺后来也就不去蒋家要饭，丧气嘛！你妈同三发子也不常出外，后来听人说，蒋老爷的太太死啦，遗下好几个孩子，看见你妈很能干，便把她收了房，做了蒋家的填房，连三发子都改姓了蒋，搬回蒋老爷的老家浙江奉化去了。“

绍发抽抽噎噎又哭了一阵，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上下唇渗出血来。二拐长叹一声道：”俺同三发子娘儿俩那天上开封相国寺后面那条街上找到蒋家，你妈要俺带着三发子躲开点，她就去敲门。里头还养了条狗，汪汪汪直叫唤。俺牵着三发子就在附近乱转，又不敢跑远啦，一顿饭功夫你妈兴冲冲走了出来，嘿，事儿成啦！说蒋老爷为人和气，还答应把三发子带进去。当天咱三个回到破庙，你妈就向三发子千叮万嘱，说道：明天就要上蒋老爷家扎活去啦，蒋家有三个孩子，蒋家太太死后没人照顾，有一个老妈子又不顶事。娘带你进去之后，你可别闹事哪，人家是做官的，又开着盐号，有钱有势咱可惹不起哪！蒋家孩子打你骂你也别还手，忍着点……“二拐喝了口水：”绍发，俺记得很清楚，你妈唠唠叨叨要三发子别在蒋家撒野，三发子的德性咱都知道，好的不学，光学孬的，后来听说被你妈锁在蒋家下房，不准他到外面惹事生非。“

”浙江，奉化，“绍发喃喃地念着：”蒋家，做官的，又开着盐号。“绍发一骨碌坐起来：”明天俺就上路，到浙江找妈去！“二拐两口使劲劝他道：”别做梦啦，浙江在什么地方？奉化又在什么地方？你知道么？就是你找到了，找到了又咋着？你妈已经姓了蒋，三发子也姓了蒋，你有什么办法？强龙不斗地头蛇，何况你啥都没有？再说你妈做了蒋家的媳妇，蒋家并没有抢亲，是她自己送上门去的，好多乡亲还说她造化哩！算了吧，就是你找到蒋家，人家瞧你破破烂烂象个叫化，不一把抓住你送衙门才怪！“二拐说着说着就有了气：”绍发，自从你妈同三发子进了蒋家，嘿！眼睛就长到额角上去啦，头先，俺去要饭，敲敲后门，你妈或者三发子就悄悄给俺几个馍，夹点肉。到后来就不中啦，理都不理，倒是那个老妈子瞧淹在外面干等不过意，有一次劝俺道：老乡，你又来啦？现在人家做了咱老爷的填房，那个小龟孙也姓了蒋啦，你成天来啰嗦，要她把脸孔往抓儿放？算啦，年头儿荒乱，还是各奔前程罢……“二拐吐了口唾沫骂道：”俺入他八辈儿的，大家逃难，没有俺，她娘儿俩早在路上喂了老狼，如今抖起来啦。“二拐子叹口气道：”绍发，你还是死了心罢，有钱人靠不住，咱穷人该穷得硬朗。你既然来了，干脆就住下罢，荒年过去啦，饿不死咱们，过些时让俺屋里给你说个媳妇……“这么着，绍发便在故乡住了下来，但对他的母亲和弟弟三发子，仍然不能忘怀。第二年由二拐两口子作媒成了亲。年成稍为好转，小伙子身体又结实，慢授地恢复了祖业，在庄稼之外还开了个小磨坊；两口子生下了两个儿子，省吃俭用，日子勉强打发。

桃花谢了又开，燕子飞去又飞来，在落后、贫穷、灾难的煎熬中，郑绍发屈指一算，离开他那一年家破人亡大逃荒，已经有四十四个年头，他已经五十七岁了。四十四个年头中，世界上有些什么变化？中国有些什么变化？在绍发是完全陌生的，他和他的乡亲只知道一个事：种田，缴粮、忍饥、逃荒、认命！但他们知道世道变了，许州已经改名许昌，满清也已变成什么民国，但这个民国同清末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只换了个”朝代“和旗号。绍发他们依旧在贫困，落后、灾难之中挣扎，侥幸过得一冬，便算两个半年。

五十七岁的郑绍发（一九三六年，民国二十五年），两个儿子都长大了，大儿子在洛阳当警察，小儿子在家种地。那年夏天完粮时，绍发同姜二拐他们进得城去，县衙门挤满了人上不去，二拐便拉拉他上大堂歇歇。乡下人进城又到了衙门，少不了东瞧瞧，西望望；五六个老庄稼汉各人在腰里插了根早烟管，让烟袋吊在一端摇摇晃晃，嘻嘻哈哈倒象一群小孩子。大堂正中挂着个蒋介石肖像，这玩意儿河街后庄没有，大家免不了评上几句，有的说这就是孙中山，有的说光绪皇穿洋装，有的说这龟孙胸口挂的啥？密密麻麻一个个小圆饼发亮光。有的说这龟孙顶上光秃秃，尖头尖脑瞪眉瞪眼一脸贼相，蓦地有人大叫一声道：”绍发，这龟孙倒有点象你哩！“绍发当然不依，老哥儿们便在大堂上拉拉扯扯闹开了，声音惊动了衙门里的当差，到客厅喝问道：”你们吵什么？“有一个老汉就指指那张挂相再指一指绍发：”咱在说郑老大同那张相片上的人好象！“

”胡说！“那当差的皱皱眉头，指指那张像道：”也不撒泡尿照照面孔，这是蒋委员长！别乱说里再嚷嚷可不成啦！“说罢便望里走。绍发听说”蒋“委员长，心头不觉一动，赶上去问道：”大爷，蒋委员长是哪儿人？“

”问他干什么？“那当差把袖子一摔：”神经病！你问这干吗？他是浙江奉化人！“绍发几乎不相信自己耳朵，迷迷糊们跟着大家完过粮回到家里，茶饭无心，一脑门子心事：”他姓蒋！浙江奉化！象我！他姓蒋！……“可是他又不敢同人讲，只有二拐还可以聊聊，但那年秋天二拐病逝，绍发连商量的人都没有了。哪知到了冬天，绍发又到许昌城里买东西，只见大街上家家门前洒水，户户挂旗，尘土不扬，气象一新；端上横七竖八贴着红红绿绿的标语，路中一队一队走着大大小小的行列。”今夭有喜事，“绍发纳闷：”咋着家家人家都做喜事呢？“他没有牲口，人走乏了，就拣了一家小饭铺坐下，掏出干粮，要了一碗包谷丝儿汤（玉蜀黍汤），就打起尖来，边吃边问道：”掌柜的，今天咋啦？好家伙，真热闹！“

”蒋委员长五十大庆你不知道？“掌柜的把手巾往肩上一搁，走过来叹口气道：”头三天衙门里就传过话啦，保长甲长钉住屁股催得好紧，不挂旗？不中！（“不行”的意思）不洒水？不中！不捐庆祝费？不中！不捐钱搭彩楼？不中！不捐钱唱大戏？不中！不捐钱买飞机祝寿？不中！“那掌柜眼睛盯住门口，嘴上骂道：”老乡哪，俺入他姊的，龟孙过生日，可要咱老命啦！“

掌柜满以为这个老实的庄稼人一定会叹口气，说几句话安慰安慰他，或者也跟着他骂一阵，大家出出气。没料到只见那客人双眼直瞪，咧着大嘴，上唇一撮浓浓的小胡须上，挂着一条条包谷丝，左手拿着个碗，右手捏住半个杂面窝窝头（一种贫农吃的食品，其中三分之二是高粱，三分之一是豆子和麦子）直发征。掌柜的大吃一惊，拍了绍发一下肩膀说：”你中了邪啦！“绍发这才醒了过来。匆匆忙忙道个歉，会过账，出得门来一路思量：”蒋委员长？五十大庆？‘蒋’！浙江奉化！又做官，又是盐商，……今年夏天上县里完粮，人们都指着这个人的像说俺郑老大象委员长。“绍发东西也顾不得买了，迷迷糊糊回到家里。院中一棵石榴树又使他想起了住事：”俺妈说过，当年养三发子的时候，她在田里扎活，肚子一阵痛一阵，她就丢掉镰刀便往家里跑，刚踏进院子还没来得及进房，痛得忍不住就蹲在这棵石榴树下，三发子便出世啦，算算日子，三发子的生日也一点不错！“绍发被一种莫名的情绪所笼罩，说欢喜不是欢喜，说悲痛不是悲痛，说恐怖又不象恐怖。他只觉得茶饭无心，神志恍惚，直到黄昏他妻子从田里回来，见绍发躺在床上神色不对，可急坏了，忙问：”你咋啦？老大，老大……“

”没什么。“绍发揉揉眼坐了起来，再也忍不住，便将”蒋委员长就是三发子“的怀疑说了出来。原来绍发为人老实，他夏天进城在许昌县大堂里看见了蒋介石的照像之后，一直没有把这件事眼家里说，虽然他妻子都知道在他们家庭里，四十多年之前曾经有过一幕家破人亡的惨剧。于是绍发同妻子商量，找人写两封信，一封要他在洛阳当警察的大儿子回来，一封呢？他想写给”蒋委员长“。而就在蒋”五十大庆“那一年，他的一个哥哥郑绍发想见他可办不到；另外一个哥哥蒋锡侯，可再也不想见到那同父异母的弟弟，死了。

正是：岂是同根生？何必去打听。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郑老大函询无回讯　侍卫官出现有下文

且说绍发阖家，为这件事紧张着，他大儿子因为是个警察，懂得的事情也比较多，一听他爸爸是”蒋委员长“的大哥，可就慌了：”爹，这可不能拿脑袋来开玩笑的，蒋委员长是当今皇上，明明是姓蒋，如今半腰里杀出个程咬金来，说他本姓郑，你想这怎么行？不管委员长是不是咱们家三爷，但你要他也跟着姓郑，你说他把脸孔往哪里放？“绍发的妻子附和：”是呀，宁可穷一点，可不要去惹这些亲戚，再说咱们也没有见过面。“绍发坚持道：”你们想想，哪有这样凑巧的？他姓蒋，姓就可疑，他是浙江奉化人，籍贯又可疑，同俺面貌相象，同三发子的年龄相同，生日相同，你们说，他不是俺三弟又是谁呢？写封信何问他，并不是要他返姓归宗，俺只要问问俺妈的生死存亡，还得告诉他，咱们庄稼汉很苦，跟他六岁那年逃荒时光差不多，他做了当今皇上，也得……“

”你趁早别写信了！“绍发大儿子蹦起来说：”你是问他国家大事哩！他以为是哪一个穷汉想出个穷主意，跟他诉苦要他给钱……“绍发让步道：”好好，那就不提这个。“但坚决要写信去问，郑重其事找着三家村老学究，关起房门足足写了一个上午，这才把信发出。信皮上写的分明：”南京国民政府转交蒋委员长。许昌河街郑绍发寄——双挂号。“那张收条郑绍发保存得很好。可是三四个月一晃就过去了，老是没有回信。绍发由盼望而失望，由失望而担忧，由担忧而松懈，由松懈而淡忘，他再也不提起那回事了，虽然他并没有忘却。有一次绍发从漯河贩麦子回家，听到人们在纷纷议论，说前几天有一个蒋委员长的马弁（其实是侍卫宫）到河街前庄找郑绍发，可是前庄就没有”郑绍发“这个人，后庄呢？姓郑的很多且不说，郑绍发的名字大家很生疏，人们都管他叫”郑老大“，于是那个侍卫官找不到郑绍发其人，也就离开复命去了。

绍发一听也就无心追问，把麦子往家里一放，连夜赶到许昌打听，还是到那家小饭铺里去打尖。那掌柜的果然告诉他蒋介石曾经在前几天到过许昌，那个小地方为这个人的来临，街头巷尾都在当作谈话的资料，什么他坐的火车上有冷水热水啦，他吃的又是什么东西啦，县太爷去迎接他连头都不敢抬啦，等等。绍发软了半截，又悔又气又惊喜，因为他至少证实了一件事：那个”蒋委员长“看来的的确确是他的弟弟三发子。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绍发自从在那年同三发子失之交臂，没有晤面以后，直到一九四一年（民三十年）实在熬不住了，水、旱、蝗、汤使老百姓没法活下去，他只剩下一个弟弟可以投奔，虽然这个弟弟是”当今皇上“，绍发去找他得担点风险，可是他也顾不得了。关于绍发在抗战期间上重庆找蒋介石的那一段故事，当时有着不同的传说。有的说，绍发是凭了一张”阂家欢“（全家照片）去找三发子的，乡人拿照像当作一件大事，对照片的宝贵收藏是很可能的。然而别忘记那张”阂家欢“该摄于全家大逃荒之前，按照情理来说，这张相片在逃亡时应该由绍发的父亲或母亲保管。就是由绍发保管，但他历经苦难，这帧照片不大可能保存得住，何况几十年之后，这张照片也该褪色模糊不清了，因此绍发凭”阖家欢“去找三发子之说，事实上不大可能。

另有一说是：据说蒋在对阎（锡山）冯（玉祥）作战时，蒋到河甫，曾在许昌河街镇找到他的老家。那时他的大哥已死，只会到他的二哥，两人还合照了一张照片。他（指蒋）说他因为地位的关系，”归宗复姓“实在没有办法，给他二哥留下一笔钱。并对他说：以后如果有困难，可以拿照片去找他，但只可以说是朋友，决不能说是兄弟。他二哥是个老实的乡下人，一直遵守诺言，从来没有到南京找过他。

这个传说比较接近，或系绍发写信以后，由那个三家村学究传出风声，附会而成。但事实上是有出入的，因为绍发并没有会到他的弟弟，而他去重庆的时候，唯一的凭据是他欢个”人“，还有一张寄双挂号信的收据。基于这个传说，当时还流传蒋介石曾亲自烧掉那张照片云云，这个戏剧化的镜头是很”辣“的，因为它尖锐地衬托了三发子的个性，说明了人们对于他是如何愤愤不平。传说虽然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的事实：绍发的确去我过他的胞弟；同时在各种传说中都没有写出绍发的名字。使绍发冒险去找三发子的动机是生活，在”水、旱、蝗，汤“的灾难中无法挣扎，他活不下去了，水、旱、蝗容易了解，水是水灾，旱是旱灾，蝗是蝗灾，但”汤“是什么灾呢？说来可笑，原来指的是蒋介石手下一员大将”汤恩伯“，当时汤的部队在河南驻扎，竟使河南人民大声疾呼惨痛的口号，”宁愿日本兵烧杀，不让汤恩伯驻扎！“——在天灾人祸煎熬之中，绍发便在一九四一年夏天自像入川，投奔他的弟弟三发子去了。

绍发的妻子虽然反对，到头来没奈何只好同意绍发上路。列位看官，当时当地，一个农民长途旅行可不是件简单事情，何况成功失致都难料！如果绍发投奔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亲戚倒也罢了，偏偏是一个”当今皇上“。而且世道不宁，交通不便，火车经常出事，日机经常空袭，盗贼遍地，关卡重叠，古老中国有句老话，”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时难“，抗战时期的旅行，替它作了最好的注解。绍发的妻子为他杀了只鸡供祭祖宗，绍发的小儿子就吆喝着毛驴送了父亲一阵，他母亲在后边哭哭啼啼送她丈夫上路。绍发到了洛阳，就把毛驴卖了作盘缠，还向他在洛阳当警察的大儿子要点使用。他大儿子原先是反对的，说：”蒋委员长不一定就是三爷，是三爷他会不会承认？一个不对劲，脑袋搬家有你的份！“绍发气愤答道，”蒋委员长是三爷，准没错！他发达了，祖宗不能不要！俺找他见见面，问问你奶奶（祖母）在哪里，也不能说俺犯法！“绍发大儿子拗他不过，到火车站上替他弄了张三等半票，但上了车越想越不对劲，要他父亲下来，一个在车上反杭，‘一个在车下死拉，结果把绍发那件半新不归的蓝布大褂挂了一条缝，火车还是把绍发载走了。

当时的铁路糟透，过黄河铁桥时摇摇欲坠，而且车卡得分成两截，火车在桥上犹似蜗牛，爬得旅客又急又怕，爬过桥头一身大汗。过潼关时怕日本兵在对岸开炮，又要冒着危险冲锋，总而言之，当时的铁路是肝肠寸断，当时的旅客是愁肠百结。到达宝鸡绍发这才透过一口气来，火车到了终点，可是绍发又担上心事：他买不起西北公路局长途汽车的客票，又没有钱做”黄鱼“（当时货车司机沿途拉客，谓之装黄鱼），宝鸡到重庆不折不扣一千一百五十公里，绍发咬咬牙决定步行！他晓行夜宿抄小路，爬秦岭，越褒水，穿明月峡，入川北大门广元，抵绵阳，到成都，经内江，过青木关，整整二十天，终算到了”陪都“（重庆）。可怜他双脚起泡，老眼昏花，满身泥土，一脸风尘。摸摸腰袋，只剩下了十八块大洋，找到萧家沟一家”鸡鸣早看天、未晚先投宿“的小客栈里住下。当时重庆的旅馆检查得好严，”军宪警联合巡逻队“查到这个怪客，不由分说几乎连头发里都查遍，只见他带着三张证明：一张是许昌县河街镇镇公所的路条，一张是洛阳骡马行卖毛驴的证明，一张是当年双挂号寄”南京国民政府蒋委员长“的收据。巡逻队不由分说便要把绍发捉将官去。理由是此人委实可疑，有一个宪兵就劈头说他：”你是个汉奸！“绍发虽然不大懂得时事，但”汉奸“这个名词儿他知道，那是要砍头的。他一慌，便老老实实告诉他们，宪兵听了哈哈大笑：”老家伙穷疯啦！“”老家伙神经病！“”走，也没有什么油水，让他去吧！“可是有一个警察忽地大叫道：”瞧，这老家伙真的有点象委员长哩！“众人再仔细一看，只见绍发身穿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大褂，年约六十左右，白布袜、黑布鞋，头剃得精光发亮，下颚瘦削，唇上留了一撮浓浓的胡须，果然同蒋介石有几分相象，但骨胳比蒋介石粗大一些。有个宪兵边走边说道：”妖言惑众！谁不知道委员长是奉化人，这老家伙却是一口河南话！别信他。“最后警告他道：”瞧你上了年纪，我们也不抓你，可是你如果到处乱说，那就不客气啦！“绍发又气又急又害怕，吓得浑身是汗，听巡逻队的皮靴声走向别的房间，心想明天又要闹一场，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巡逻队走后，这小旅馆的账房便来看绍发，问他蒋介石真的是不是他的弟弟；”看你是个老老实实的乡下人，大概不会惹事生非，然而那怎么可能呢？你是河南人，他是浙江人，弄不好要枪毙，我劝你还是留着条老命回去吧！“绍发便在昏黯的电灯下，把前前后后的经过叙说一遍，那账房越听越害怕，劝他死了这条心，可不能开玩笑。后来看他意志坚决，也只得叹口气道：”好吧，不过你不能再抛头露面，搬到后面没有号码的房间里去罢，省得巡逻队查一次旅馆，你就多担一次风险。“绍发千恩万谢，当晚便搬过一个房间，并且拜托账房代为打听，三发子到底住在什么地方。那账房一来看他老实，二来也觉得好奇，也就答应下来。这家小客栈开在重庆两路口萧家沟，是两路口到山下菜园坝的一条狭窄的斜坡小道。地方小，又是个贫民窟，郑绍发的出现，便立刻变成了街坊”摆龙门阵“（谈天）的好资料。绍发等了三天，居然等出一个名堂来了。

正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名为兄弟，视若不见。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三发子闻讯伤脑筋　郑老大关进集中营

且说小客栈账房告诉绍发道：”听说委员长住在复兴关李家花园，你哥子还去不去找他呢？我看算了罢。委员长给东洋鬼子赶到了重庆，心情坏得没法说，你又偏偏在这个时候找他，我看也搞不出啥子名堂，你哥子想想嘛！“绍发连忙表示：万一出岔子，决不连累他。同时央求这个账房用他的名义写了一封信，预备找不到三发子时留在那边。收拾妥当，一路打听，炎阳下终算找到了李家花园。只见警卫森严，门口静悄悄，除了卫兵不见行人，只有一条野狗在坡上热得吐舌喘气。绍发千里迢迢到达目的地，忽又踌躇不前，心里十七八个水桶在七上八下，进既不能，退又不得，卫兵看他探头探脑，大喝一声道：”你这老头儿干吗？“绍发一听是北方口音，连忙走上前去说明来意，把那卫兵听得目瞪口呆。说绍发是疯子罢？明明说话有条理，显然神经正常，毋需送到精神病院检验。说他是真的罢？那卫兵没法思考太多的问题，搜过身后便带他到侍卫室去找侍卫官。侍卫官房间里恰巧挂着副”蒋委员长肖像“，他一面打量绍发，一面瞧着那张像，谁说不是兄弟呢？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才好。于是应付道，”委员长不在家，你把事情交给我罢。我等委员长有空的时候替你报告上去，你把住址留下，一有消息我会来通知你，你再也不能上这里来，在外面也千万不要乱讲，明白吗？“绍发忙不迭答应，再三道谢，把准备好的那封信也交给了他。问过尊姓大名，知道这个官儿姓程，是个侍卫官，绍发使一路抹汗回萧家沟，静候回讯。

却说蒋介石那天傍晚同陈布雷到达李家花园，原想让”文胆“拟好一个什么稿子之后便去找他的陈小姐，不料侍卫长递上绍发的信来，口头又报告一遍会见的情形，他没有听完已经凉了半截，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陈布雷看他脸色大变，躺在沙发里犹似中了风，不由大吃一惊，连忙要侍卫官把电风扇关住，免得他受了凉，然后要侍卫长重说一遍同绍发见面的情形，再匆匆忙忙看过绍发留下的那封信。这个不露声色的陈布雷，原先以为是一件什么国际大事；要不就是宋美龄为了陈小姐，又向她丈夫吃醋，他万万想不到是这么回事，倒也把他难住了，一时也无从插嘴献计。官邸的空气既闷且热，此刻静得伯人。五分钟之后，蒋介石才站起来踱开方步，蓦地止步抬一抬下巴摒退左右，同陈布雷促膝商量道：”你有什么办法？这事情闹出去成何体统！这这这……“说不上两句又立起来焦急踱步，一把扯开衬衫钮扣，大伤脑筋。

且说绍发在萧家沟，眼巴巴又望了三天，第四天那个程姓侍卫官，果然穿了便衣，一步三摇的来到小客栈。账房一看他那派头，心里有数，也不敢出面打招呼，是祸是福可没有把握，只得坐在角落里暗中注意动静，二十分钟后他看见绍发开门送客，只听见那客人操着一口浙江口音的官话，一再叮嘱绍发：”就照我的办法做，就照我的办法做。……“

绍发送客回来，账房便截住他探问经过，绍发哭丧着脸，把桌上一益簇新钞票小心包起，边包边说道：”他给我五百块钱，要我回河南去。说委员长很忙，他老是没有机会把我的信递给他，不过他说：不管你同委员长什么关系，现在是抗战时期，委员长没有功夫管这些事，而且你自己明白，你姓郑来他姓蒋，你家在河南他家在浙江，不管真假，这事情传出去可不成话。好啦，你千里迢迢找他一也不过是为了几个钱，现在我可怜你，送你五百块作路费，回去算啦！就照我的办法做罢！“账房一听大惊道：”人家是先礼而后兵，送你一笔钱，算是够交情，你再要找他，以后的情形可不对头哩！“账房也劝他回去，可是绍发不死心：”俺受尽了苦来找他，杀头也顾不得，并不想沾他兄弟的光，做官发财都不想，只想见他一面，知道娘的死活。俺兄弟兰个，二发子打从逃荒那年分散就没有了消息，如今只剩一个，见见面有啥关系，’皇帝也有草鞋亲‘哩，再说俺俩是亲兄弟。……“账房见他老实得可怜，也不便同他争论。可是万一绍发在他客找里住下，把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传了开去，那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小客栈难保不封门，账房越想越怕，劝他道：”你还是搬到河南会馆住吧，那边不必花钱，在这里呆下去，巡逻队天天要查夜，难保不出毛病。……“绍发虽然老实，可是他正处于一个微妙的环境中，他知道这个账房是怕他连累了客栈，下起逐客令来，但他一想住同乡会可以省点开支，也就满口答应。重庆的河南同乡会在南纪门，账房把他送到那边以后总算了却一件心事，可是绍发心事更重；自从那个侍卫官送来一笔钱以后，再也没有音讯。

在官邸里，三发子的心事可也不轻。绍发的出现，那是绝对不能公开，一来他怕人家讥笑”蒋母王太夫人“的”不贞“，使自己蒙”油瓶“之羞，二来他周围尽是浙江人，党政军帮特务系统，无一不是以浙江小同乡为核心，万一闹开了，他们在心理上不就很难形容么？于是要绍发赶快离境。因此不断有人去找他，谈吐之间弦外有音，意思是警告他回河南去，不宜在重庆多逗留。绍发心里明白，告诉他们好不容易来到重庆，非找他兄弟见个面不可，但他知道这不是开玩笑的事，他保证守口如瓶，决不泄漏风声，同时希望他们向蒋介石转达；如果不能会面，他就不动身。可是同乡会的情形越来越不对头，原来住在那边的人本来同他有说有笑，忽然对他敬而远之，不再找他了。新搬进来两个非河南籍人却日夕陪着绍发，连上厕所都同进同出，郑绍发受不住了，他一生气搬回了萧家沟小客栈，那账房欢迎也不是，拒绝也不是，正为难间，第二天中午出门回来却不见了绍发的影子，问伙计，伙计说有两个便衣把他请走了。原来绍发已给送到了贵州息烽集中营。

那真是个赫赫有名的地狱，里面有”中美合作训练所“，也有庞大无比的监狱，多少青年、学者、商人、军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直着进去了，横着也出不来，就埋在集中营里。可是绍发不知道，起先他以为是个大宿舍，或者是个什么学校。当然，在那种地方，真所谓铁石人也要落泪，绍发是个血肉之躯，没几天也就明白了，上天无门，入地无路，整天在指定的屋里吃喝拉撒，不准胡跑，也不准跟任何人说起他是某某人的哥哥，因此集中营里那些官儿和兵士们，也不知道这个老老实实的庄稼汉，同样有着一肚子的愤懑。

田野如画，乡关万里，绍发软禁在集中营里虽然毋需苦役，也不要他清晨去跑步、整天上镣铐，但他闲得无聊，在自己住的地方居然也种了些白菜萝卜。直到当年冬天，营里换季发衣服，绍发领到了一套破棉袄，比夹衣厚些，可抵御不了贵川山地的寒冷，老头子压在心头的愤意与牢骚，这下子可忍不住了。他痛骂起来，而且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这下子把眼睛长在额角上的集中营一干人等征住了，马上给他换了套新的棉袄，一方面呈报上去：郑绍发泄露了秘密。于是又被转移到其他的地方软禁，但是个什么地方，倒无从打听了。据说抗战结束后，戴笠曾派人送绍发回到许昌，河南省政府并在绍发故乡为他盖了一所楼房。当时河南省政府主席是刘茂恩。据有些大商人说，当年他们到河南办货的时候，在省府老是流传着一种说法：刘茂恩有一次宴客，首席却坐着一个乡巴佬，刘茂恩给人介绍时说。”这位郑先生是委员长钧表兄“云云。香港《周末报》在一九四九年冬天曾刊载过一位河南籍作者寄凡先生的一篇通讯，叙述民国三十七年（一九四八）碰到绍发的经过，说那年暑假，他从上海返里经过南京，住在水西门附近的糯米趁十八号河南同乡会馆。……进来了一个老态龙锺的老头子，穿着土布的短褂裤，手里拿着一块大饼，从他满面皱纹上看来，就可以知道他过去的岁月是挣扎在艰难困苦之中，一位姓张的为他介绍说”这是郑老先生“。老头子显得非常慈祥，两只明亮的眼睛、一摄小胡子、骨架、轮廓都非常象蒋介石，唯一不同的就是他的脸一上的皱纹，油黑的肤色，臃肿的身态和已经成了弓字形的背脊。他在重庆没有和蒋介石见过面，蒋介石是清楚自己的来历的，所以叫戴笠”招待“他。作者记述”郑老先生“的谈话说：”……我去重庆找他，没有见他，那个姓戴的派了四个人陪着我，不准我这，不准我那，我受不了，三十五年间便回家了，这些年间的家乡情形你是知道的，天灾人祸生活困难，来南京也没有见到他，唉！“他呷了一点酒，吃了一些菜接着说：”我要是年景平安，不管姓郑姓蒋，我不愿找他，现在年纪大啦，家里三十亩地，七八口吃饭，年景好还可以勉强过活，今年荒旱，眼看又要死多少人！“老头子又道出一般农民的痛苦，他是那样忠厚地并不责备这是他变了姓的”总统“弟弟统治的结果。……

列位看官，在下表过，叙述蒋介石真实事历的自的，在于他幼年既然如此不幸，但上台以后却未能减轻老百姓的不幸，相反地增加了民间的疾苦。至于母亲改嫁，随母更姓，那毫无讥讽可言，相反，对于每一个有这样悲惨遭遇的妇文与儿童，人们都寄予同情，连当时的王妈和三发子也包括么内。

但不管三发子、蒋介石、或者张三、李四、阿猫阿狗，他不过是一个”代表“而己。当时中国社会的双重性质产生了一种双重的主权：即本国地主以及受到外国资本束缚的资产阶级的统治，蒋介石便变成了这两个统治集团的象征。换言之，中国社会的半封建半殖民地性质用巨大的力量塑成了独裁政权，而这个独裁政权又塑成了蒋介石其人，如果张三、李四个别的条件比三发子还”适合“，那么在下这部书的主角，也该是张三或李四，而非”蒋介石“其人了。那末，再叙述三发子担任”代表“的原因及其成长、失败、死亡的经过。

正是：一部二十四史，不知从何说起。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童子试名落孙山　投军校远离奉化

话分两头。且说肃庵死后一门孤寡，蒋王氏艰辛地带着一群子女，被官府和乡绅征田赋，供劳役，夺地产，封房屋，肃庵在世时联同官绅施予老百姓头上的不幸遭遇，在他死后同样落在他遗属身上。前面表过，肃庵那一支人丁稀少，蒋瑞青四岁时就夭折了，蒋王氏又是个外省人，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没两三年肃庵家就变成个破落户。蒋王氏凭着雪窦寺和尚的帮忙，另外又靠着她一手女红，辛辛苦苦终算把日子打发过去，他们被摒弃于地主统治阶级之外，象一般居民似的，饱受着欺凌。

三发子那时的学名叫做蒋志清。”怎么苦法，也得让你进学堂。“他母亲瞧他不用功，爱打架，老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责打他道：”可是怎样骂你，打你，你还是不听话！娘受苦一辈子，全指望你好好做人，大小弄个功名，将来成家立业，也总算有个交代，……“他母亲越说越气，可是蒋志清越听越腻。尺子和巴掌打在身上起先还有点痛，到后来”抵抗力“也增加了，满不在乎，打过骂过，他一转身又把书包一掷，跑到外边，纠集附近的孩子们，玩起他的”山大王“把戏来了。

由于他幼时逃荒，颠沛流离，到浙江后又碰上肃庵家道中落，蒋志清的营养是很不够的，他幼年”不见得十分强壮而聪颖“。（《委员长夫妇的私人生活》）”是一个顽皮的儿童，他最容欢的是恶作剧，如想法弄别人一身水，装白头妖怪吓唬人等等“。（《伟大的蒋介石》等书）他”以讲舍为舞台，以同学为玩物，狂态不可一世。“（《民国十五年以前蒋介石先生》）使”先生都觉得讨厌“。（《伟大的蒋介石》等书）他”喜欢玩中国历史上封建战争的武戏，而以自己为战争的领袖“。（《委员长夫妇的私生活》）”凤麓学堂学生天天在那里大声背诵国文，至于书里的意思，他们却很少懂“。（同上）蒋志清到后来发展得更糟糕了，乡人们都说他桀骜不驯，拿广东话来说，他是个”烂仔“。

个性好打架，环境又是这样轻视与压迫他，蒋志清本来是孩子气的行为，逐渐变成了有目的捣蛋、报复、发泄与狂妄的”领袖欲“。他掌握了一批孩子，呼啸成群，俨然是溪口一霸。于是蒋志清在十五岁时再换塾师，仍读不出个名堂来时，他母亲常常给他”痛加责惩“（《蒋主席言行录》）也无效果，他这种”幼性顽饨，弗受绳尺（蒋介石《五十生日感言》）的脾气却更凶了，一九二四年他自己说过：“至今不推疲顽难改，而轻浮暴戾，更甚于昔日”哩。（《与展堂精卫书》）当时中国富翁对他们不听话的子弟，有一个奇怪的对付办法：鼓励他们抽鸦片。有些富翁当他的儿子还不会走路的时候，便把他抱到烟床上，一边自己抽，一边向孩子喷，没多久这个孩子也就上了瘾，于是做家长的也就不怕他高飞远走，不听指挥。王氏对蒋志清的管教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但她不能采用这个鼓励孩子吸毒的办法。那时肃庵有一个远房弟弟间或到她家坐坐，瞧见蒋王氏为儿子伤脑筋，两个人便商量了一阵，她越说越气，那叔父却想到了一个办法：替蒋志清结婚，结婚以后有妻子管教，大概不致于再在外面胡闹了，他叔父的理由是：“早婚是个风气，没有关系；新娘子进门以后也可以帮帮婆婆的忙，招呼招呼小弟弟小妹妹，而且老大蒋锡侯都已有了老婆，志清娶亲也是件顺理成章的事情，何况他在外面已经懂得男女间事，街上也传说着一些风声哩！”王氏觉得很有道理，决定替志清提早结婚，企图由新娘子来改变他的个性，同时增加一个劳动力。可是蒋家的情况已非昔比，不容易由三姑六婆找到门当户对的人家，那亲成就央媒代向当地禽孝乡熟人毛家作伐，对象毛福梅，比蒋大三岁，是个典型的三从四德旧式女子，出身于破落了的“诗礼传家”，乃父早故，这个家也就传不下去，既无嫁妆，十八岁还未出阁，穷措大上门又瞧不起，当真是高不成来低不就。蒋家求婚时“长兄为父”，福梅的哥哥懋卿就同意了这门亲事，于是当蒋志清只有十五岁的时候，便做了新郎。可是新娘子无法改变她的丈夫，她的婆婆叮嘱她道：“志清明年考童子试，你要多劝他用功读书。”

志清头先还敷衍一阵，没多久便抹下脸孔，打起老婆来了。第二年童子试没有考取，十七岁那年改进奉化凤麓学堂，住了一年多，先生既不欢迎，同学也都变成了冤家，他又惦念着在他妻子身上的某些满足，于是又回到溪口住了半年。此人由于母亲过分疼爱，变得很任性。虽然常常挨打挨骂，但可以看得出来，做母亲的仍然袒护着池，不象锡侯、瑞春、瑞莲、瑞菊等这几个兄弟姊妹那样不大受到王氏理睬；结婚以后的蒋志清，由于太太怕他，而王氏又把全部责任推到她媳妇身上，于是蒋志清更变成没人管教的野孩子，一天到晚在外面闲荡，交几个不三不四的朋友，吃喝嫖赌，偷窃拐骗，纠党殴斗，无恶不作，乡人侧目。王氏伤心之余，不免要限制他的行动，并且要他帮助家里做点事，如挑挑水，扫扫地之类。但蒋志清深恶痛绝的便是劳动，常常不顾而去，把他母亲气得没法，毛福梅也只好偷偷哭泣，怨自已命不好！王氏没办法，又找到他叔父商量了一阵，他叔父便对他道：“你这样胡混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是让我把你带到宁波学做买卖罢。”蒋志清打从心里不乐意道；“做生意？太辛苦了！”他叔父道：“那末还是读书去罢！你母亲希望你十年寒窗，取个功名，将来也可以恢复门庭。”蒋志清还是不服气道。“做买卖和读书都没有什么出息。”

“那你要干什么呢？”他叔父生了气：“总不能学做流氓，胸无点墨，横行霸道，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蒋家门风给你败坏了！”蒋志清心里好笑：“门风？反正我不姓蒋！”但他口若悬河，回答他叔父道：“你是个明白人，跑过码头，见过世面，当今有钱有势的人，谁是一肚子学问的？只要有办法，吃得开，名誉财宝跟着来。学问有屁用？待你一朝发迹，强盗也变成佛爷爷，人家巴结还来不及，谁还敢说你出身低微，行为不好，明明你双手是血，他还要说你手上很干净哩！”他叔父一听气得没法，坐一会也就走了。他母亲忍着性子劝他一阵，当着新媳妇又不便提逃荒那回事，只好要他学学肃庵，又会做买卖，又会当讼师：“你是他的儿子，将来如要发迹，不读书无论如何是不行的。”那知道提到肃庵，蒋志清的反感也就更深，他说：“父亲在世时是个什么局面？他死后又是个什么局面？有学问有钱还是不行，我们让人家欺侮到这个地步，还不是一个证明？”他母亲也动了气，狠狠地问道：“那你想干什么？”志清已经学会了抽洋烟，当下点燃一支，慢吞吞说道：“我要想办法！总而言之，有钱有势没有人，到头来还要给人欺侮，我不想读书，也不想学做生意，我只想纠集一班弟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皇帝老子都得怕你三分，到那时候谁敢欺侮我们？”他母亲听了大吃一惊：“你要造反不成！我辛辛苦苦活着就为了你，你真要造反，还不如让我先死在你面前！”蒋志清道：“那里是造反？我还要替皇帝做事哩！不过皇帝老子还不知道有我这么一个英雄，我朝中无人，又无功名，得想办法叫他自己请我去做官才行室”他不耐烦地向外走：“你们妇道人家不懂得其中奥妙，我也懒得跟你们说，总而言之，读书做买卖我不干，我有我的办法。”说罢便出去了，整整两天没有回家。毛福梅的着急，自不待言，待他回家，可平白无辜挨了一顿。王氏苦苦哀求，甚至拿自杀来威胁她的儿子，志清这才勉强答应上学，可是凤麓学堂已经表示拒绝，志清也不想回去，于是转到隆庆高等学堂攻读，没料到学期尚未告一段落，志清又卷起铺盖回家。

“看样子，要志清读书是没有指望的了。”他母亲心里明白，把媳妇责怪一顿之后，问道：“他是你的男人，他不肯读书，不肯学买卖，头先我以为你把他留在家里，可是也不象，他成天在外胡闹，整夜不回来，这样下去怎么得了，我满以为把你接了过来你可以替代我管管他，没想到你们成亲以后他变得更糟！”毛福梅哭泣着，这个忠厚的女孩子始终怨命。婆婆骂，丈夫打，她既不还手，也不还嘴，半晌，她说道：“他一回家来，老没好气，说我不懂这，不懂那，将来一丝得发，说我这个死样子怎么拿得出去？有一天我问他，你书也不肯念，婆婆在怪我，你还是好好念书，将来才能有得发的日子。他说他才不干这种傻事，他要带兵、打仗、杀人，将来做大事！”王氏闻言心里一动，暗忖：“带兵？也只好如此了，那干脆让他进武学堂得啦里”待儿子回来她便直截了当根他说：“娘想开了，娘不再让你读书，你干脆进武学堂罢，将来做个武官，总比当流氓强。”听说可以改进武学堂，蒋志清乐了，他以为武学堂里根本不念书，可以打打吵吵随随便便的，于是便进了“浙江武备学堂”。不料那学堂因为是武的，管教起来比文学堂还严厉，他受不住，不到半年又卷起铺盖回家，但又跑到日本去，“浙江人在日本不少，我饿不死的，”可是一到日本，也只能在东京清华学校混了几个月。四月份离家，冬天就接家信回家办理妹妹瑞莲婚事，和竺芝珊成了郎舅。“我在东京认识了陈其美”，蒋引以为荣，但陈其美对他不能放心，蒋仍闲着。正当王氏毫无办法的时候，偏偏事有凑巧，袁世凯在保定办了个军官学校，派人到浙江去招生，说是待遇如何好法，出路如何“光明”。志清一帮朋友听到以后真是喜出望外，他们其中有买卖失败的小商人，有游手好闲的小流氓，有开山收徒的黑社会人物，形形色色，一共六十几人便去报名。接着便回家打点，准备出发，高高兴兴无一点惜别的样子。王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要他寒暖饮食处处小心，毛福梅除了吞声饮泣，一句话也说不出。蒋志清便洋洋得意，好象已经做了大官一样，雇了顶轿子，到省里集合去了。当时人们对当兵非常鄙视，因为他们不过是帮着皇帝打穷人，何况同志清一起报名的大部分是些“烂仔”，于是乡人们指着他轿子的背影纷纷讥笑道：“这家伙还是没出息的！”但毛福梅的痛苦没法说，丈夫这回远行，不知道又有什么下文。他是个“小丈夫”，但对她动辄拳足交加，时常打得她皮开肉绽，那种残忍横蛮，简直把她当作仇人。难道是她碍了他的功名？难道她这个辛劳的媳妇还不够勤奋？轿子远去了，她对他再也没有爱，只有恨！

正是：劣子平步欲升天，不管亲人泪涟涟。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进军校如鱼得水　派留学东渡扶桑

书接上回，在下要表一表袁世凯其人。有人批评道：“袁世凯手里的箭，一方面要射倒满清朝廷，一方面要射倒革命。”这真是一针见血之谈。当年辛亥革命，他用来射倒满清的箭是革命，拿各种借口和要求拖延时间，使革命扩大，迫使满清政府不得不向他屈服；但当满清要倒下的时候，他又赶快把它扶起，用作射倒革命的箭，他要求民军同意君主立宪，对民军打一下，拉一把，打的时候以拉为目的，拉的时候以打为威胁，几个回合之下，终于迫使民军接受他的和谈建议，于是南京政府与满清同时垮台，南北统一于袁世凯。因此，袁世凯在事前举办保定军官学校的目的不言可知。表面上这是为满清朝廷保江山的武备学校，暗中袁世凯有他自已的打算，他要使这家学校毕业的学生成为他的死党，使他北洋军阀的系统发扬光大。

“蒋志清！”军校主持人个别谈话时问道：“你是什么地方人？有几个兄弟？”蒋恭敬地答：“浙江奉化人，兄弟姊妹一共六个。”主持人问：“所以家里肯让你到北方来当兵哩！问你为什么来当兵？你们南方人好静不好动，怎么你倒愿意当兵？”蒋一路上同人们商量过如何对答，早已胸有成竹，只听他滔滔不绝地说道：“本来我在读书，因为感到读书不能打洋鬼子，平乱党，所以决定投笔从戎，效忠皇上。”那主持人也不便跟他细谈，打量他一下，再问：“瞧你身体不大结实，倒象是个念书人样子，你念过些什么书呢？”蒋晃了晃辫子，想了想，大吹法螺地说：“我七岁入家塾；八岁读大学，中庸；九岁读论语、孟子、礼记；十岁读孝经；十一岁读春秋、左传；十二岁读诗经，间习古文辞，学作制艺；十三岁读尚书；十四岁学易经，十五岁学作策论；十六岁温习左传，圈点纲鉴；十七岁习英文算术；十八岁诵周秦诸子，说文解字及曾文正公全集，尤爱读孙子兵法、研究性理之学。”军校主持人大惊：“你一肚子学问，去考状元得啦，还进什么军校？”蒋道：“我说过，方今天下不宁，男儿志在四方，上马杀贼，下马草檄，大丈夫应该如此！”那官儿频频点头：“好小子，你有功名么？”蒋心中暗暗笑：“功名？我连童子试都没有考上哩！”嘴上却笑道：“功名，如草芥耳！”三言两语，也就进了军校。

那时光的保定军校叫做“陆军部全国陆军速成学堂”，实际上由段祺瑞负责，课程和设备都非常差。蒋志清怕骑马给摔断了腿，怕放炮给震聋了耳朵，终于选择了步兵科。打打野外，练练把式，因为这是个速成班，平常稀松，课程进展得很快，一年功夫，便算毕业。袁世凯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网罗天下英雄豪杰”的机会，要段祺瑞不断留心，想从这批学生中挑选几个，送到日本上学，好在将来派用场。蒋志清鉴貌辨色，能言善辩，而且非常服从，看见教官老远就一个立正敬礼，同学在背后批评讥笑哪一个教官，他便偷偷告密，害得说话的同学挨了十大板屁股，还不知道是谁请的客，于是彼此猜忌，打斗时闻，蒋志清便从中调解，冒充好人。这么着，事无巨细，同学们便把他当作知己，放假时出去游玩、少不了请蒋志清大吃一顿；同时在教官面前，他又把同学间的事情源源本本报告一番，大大地赢得了校方的信任和赏识，毕业前那几天中，蒋便被教官叫到办公室个别谈话道：“蒋志清，你们就要毕业了，这一年来有什么感想？毕业之后，你准备干什么呢？”蒋眼观鼻鼻观心，恭恭敬敬答道：“这一年来在我是如鱼得水，毕业后一切任凭恩师支配，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教官暗暗点头：“好小子！你知道学成武艺了，应该怎样使用？”蒋诚惶诚恐，几乎下跪道：“一切为了皇上！”教官双眼一瞪，随即和颜悦色，拍拍他的肩膀道：“你错了，蒋志清，你该知道我们的学校是谁办的？”蒋急道：“袁大人！”教宫道：“是啊，算你的造化，你给袁大人、段大人看中啦，他根据我们的报告，要提拔你，重用你，你将来得好好报答袁大人才是！”蒋闻言好不喜欢，满身打颤，象做梦似的，结结巴巴半天，双膝落地向教官跪拜道：“都是大人所赐，学生来世变牛变马，也当图报。”那教官把他扶起，笑道，“不用行这么大礼，咱们以后是一家啦，当今咱们袁大人，连皇上也得让他三分，好小子，好好干罢，记着别忘记袁大人和段大人的大恩大德！咱们以后听他指挥便是！”蒋急问：“那我分发到哪里去呢？”那教官哈哈一笑：“你好造化哩，袁大人要派你到东洋去深造，回来再派你带兵，限你在半月之内动身宜行么？”蒋闻道要派他到日本留学，咕咚一声又跪下来谢过教官栽培，答话道：“从今以后，袁大人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段大人是小的恩师，要小的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去日本行期就请大人决定，学生在学校里待命。”那教宫见他伶伶俐俐，不禁慨叹道：“蒋志清，好自为之啊！时势造英雄，英雄迫时势，方今夭下大乱，正是袁大人大展宏图的机会，咱们得好生跟着他才是！你想在出国之前回家看看么？”他指指桌上两包银子：“这是哀大人赏你的旅费安家费，拿去罢！”

“不不，”蒋志清又叩头谢过赏，撒个谎：“学生尚未成亲，虽有慈母在堂，好在有兄弟姊妹在旁侍候，学生不回去了；再说迢迢万里，一去一来又怕误了行期，不必回去了。”那教官点头赞叹，随手拿起两包银子往他怀里一塞，说：“不管你回不回家，这是袁大人的赏赐，你一定得拿着。”蒋再屈膝谢赏，一回头便到了大街买了一大堆吃的，入夜便去那教官卧室送礼，那教官见他如此“通达人情”，不禁眉开眼笑，要他一旁坐下，不免夸奖他几句，鼓励了一阵，不外是应该好好地为袁世凯、段祺瑞效劳等等。蒋便问道：“这次到日本，还有其他同学么？”

“你好造化哩！”教官吹了阵水烟，喝口酽茶：“本来这是个秘密，我不便同你细谈。不过，我看你很懂事情，不妨同你说几句：你要知道，袁大人这一批派到日本的学生，只有四个人，一个是你咯！还有两个尚未决定，都是袁大人的心腹，还有一个是我的亲戚，一共四人，只有你一个是没有见过袁大人和段大人的，你说是不是造化？”蒋于是高叫“谢恩！”叩过头告辞回房，免不了邀请几个平时听他指使的同学，出外吃喝玩乐，以志庆贺，按下不提。且说袁世凯派往日本学陆军的四个学生，在一九○七年（清光绪三十四年）自天津直航东京，立刻向东京振武堂报到。振武堂是日本陆军预备学校，专口为中国人设立，蒋二次赴日，在那个学校里读了两年。

近百年来，一九二七年前，日本是侵略中国最积极的国家之一，他特为中国人创办军事学校，显然不愿意中国人在日本学到太多的东西，因此所有“真材实料”的功课，以及一切有关日本军事秘密的玩意，中国学生没法得到，蒋志清也不例外，他在日本所学到的仅仅是两个字：“服从！”日本教官有一句话使他到死都不会忘记：一切都要遵从长官的命令。譬如有时让他们跑步，跑得十分疲倦的时候，仍然要大声责备他们“没用！”竟把当兵者当作机器人哩！振武堂的教官长冈外史和霜田膝次郎都是所谓“中国通”，说得一口流利的京片子。他们知道蒋志清是袁世凯派来的，起先以为他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倒也谨谨慎慎提防着他，怕泄露了日本的军事秘密。同时对他格外凶蛮，看他有什么反应，不料蒋志清是这样服从，几乎到了左耳光挨打，又侧过脸去让人打右耳光的地步。

“袁世凯派来的人，不见得有什么特殊才能和胆略！”长冈外史在办公室问霜田道：“你的印象如何？”霜田微笑道：“同你一样，中国将来一定是更加糟糕透顶的，袁世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派来的干部却都是脓包！起先我以为蒋他们要刺探皇军机密，嘿！”霜田嘿畴一笑：“据调查，蒋他们对下女的机密倒很感兴趣！”两人大笑一阵，长冈问道：“我常常责打他们，密探们对于他们的反应，曾经听说过么？”霜田道：“有的，尤其那个姓蒋的，他说我似这样管教学生是对的，中国也有句古话，叫做治军要严哩！瞧！姓蒋的已经穿过操场向这边来了。”长冈从榻榻米上站了起来，立在地图下作研究状，说：“大概是告假。”听见敲门便厉声喝道：“进来里”蒋志清双手置膝，行一个九十度的鞠躬礼，立在门外说道：“报告教官，学生今晚有事，想告假三小时。”长冈眼睛一瞪，抹一抹仁丹须：“什么事？又要找女人去了罢！”蒋志清声音颤抖：“不不，这次真有要紧事，学生有一个同乡要我去，……”长冈厉声喝道：“好！今晚点名时还不回来，我要你住马厩！”蒋应声：“是！”又是一个九十度鞠躬，刚转过身去，后面暴雷似的一声：“回来！”长冈挺着个大肚子踱到他面前；“你们快毕业了，你对于学校的教练方法有什么意见？”蒋志清眉毛一扬说道：“好极了！学生向国以后，一定遵照教官的指示，使兵士们服从要到盲从的程度，信仰要到迷信的程度！”长冈鼓着眼球笑笑：“大大的好！这样才不辜负了皇军对你的一番训练，好罢，去！”

“谢谢教官！”蒋志清又是一个九十度的鞠躬，正要转过身子，背后又是暴雷般一声晗喝；“回来！”这次是霜田藤次郎在叫他，只见他迈开大步直冲到面前，把他上下打量一番，喝道：“进来！有话问你！”蒋忙道；“是！是！”脱掉皮靴，恭恭敬敬盘膝坐进榻揭米上。霜田突然很温和地问道：“你同陈其美、也就是陈英士是什么关系？这个人是上海青红帮的重要人物理！听说他很有办法，你今天要去找他这个同乡么？你同他已经见过几次面了？”蒋志清诚惶诚恐地答道：“陈其美是我的同乡，他早已到了东京，我也不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不过他对同乡很帮忙，也很要朋友，所以我认识了他。”霜田沉吟一会，说道：“蒋志清，我们管不着你在外面的活动。一切事在人为，你好自为之！去吧！”蒋志清急急忙忙穿上皮靴：“谢谢两位恩师，以后学生如有成就，都是恩师所踢，我姓蒋的永远忘不了！”

当时在日本的同盟会很复杂，有孙中山、黄兴、章太炎，陈其美等不同的派系。孙、黄、章等在日本的干部根本瞧不起蒋志清，认为这个留学生，不过是袁世凯浪费了民脂民膏，冤冤枉枉派错了人。吃喝嫖赌，吹拍奉迎，样样精通，就缺少了一点革命者的气质。有时也拍拍胸脯，伸伸大拇指瞪眉瞪眼喊几声，或者争辩得头红脸赤，同人打成一团，但这些都跟革命无关；挟妓豪饮，乱叫乱唱更和革命无关，那都是一些流氓气质，当时孙中山、黄兴、章太炎等人及其干部，都不想吸收他加入同盟会。但陈其美对他越来越欣赏，一来陈是浙江湖州人，同蒋算是同乡；二来陈同蒋的脾气、个性、素养、外型都差不多，再加上蒋是袁世凯所派的留学生，陈其美一心一意要网罗这个同乡，于是便把他吸收进了同盟会。光绪三十四年（一九○八）那年，孙中山在钦州进行第七次革命失败，赴美筹晌，黄明堂等举事于云南河口，也未成功。同年光绪与西太后相继病死，溥仪嗣位。蒋在那年夏天又去上海、奉化打了个转，再回振武堂。宣统元年（一九○九）间，蒋经国在溪口出世。第二年，蒋志清在振武堂毕业，转入日本高田野炮兵第十三联队实习，和张群同班，先充二等兵，再升为上等兵，长冈外史对于这一个并没有学会什么军事知识的蒋志清暗自好笑，可是一九二七年（民国十六年）蒋还送给长冈四个大字，叫做“不负师教”哩！

正是：被迫抗战暗投降，原来“师教”确未忘。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听分析反对袁世凯　经介绍谒见孙中山

话说民元前二年（清宣统二年），蒋志清已更名蒋介石。在日本追随陈其美左右，对袁世凯不大有兴趣了：“这老家伙没有多大出息。”他暗自思量；“清廷气数将尽，我还要抱着老袁的大腿干什么？如今最出风头的该算孙逸仙，陈其美是孙的干部，又是我的同乡，跟着他，大概功名富贵有望。”于是战战兢兢，替陈其美在东京送送消息，布置布置会场，把他诗候得非常周到。有一天陈带他到公园看过樱花，找一家“支那料理”进餐，陈其美半卧在榻榻米上叹口气道：“小蒋，孙中山要从檀香山到东京来了，这一次不知他募捐的成绩如何，要是没有钱，我们的革命前途，可难说呢！”蒋侧过身子，劝道：“不要紧。”让侍女跪着递上杯筷碗碟离去，便道：“华侨都是爱国的，向华侨要钱，大概是没有问题的。”陈其美双目正注视着侍女丰腴的胳膊与隆起的胸脯，一时也没有注意蒋说了些什么，直到那侍女撅着个屁股一扭一扭出得门去，这才向蒋介石问道：“你说什么？”蒋也把眼光从侍女的背部收了过来，重述了一遍，陈其美点头道：“你说得对，华侨一定会帮忙，我们的革命也一定会成功，西太后一死，满清连个管家婆都没有啦，更谈不上什么皇上。”蒋介石试探道：“袁世凯大概也成不了大事。”陈其美哈哈大笑道：“他虽然老谋深算，当上了北洋军脚的头儿，可是将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北洋系统首先要拿他开刀！”蒋介石心中暗惊，问：“为什么？”陈道：“你该明白，袁世凯手下谁的势力最大，大到几乎可以同他相提并论？”蒋脱口而出道：“冯国璋、段祺瑞！”陈其美喝一口清酒，说：“可不是么？今天的政治，大家在耍着几个人，老袁万一下合，冯、段既然具备了北洋系统首领的条件，就可以牺牲袁世凯取而代之，谁让老袁把冯、段造成了那祥的威望与实权，自作孽嘛！”陈其美哈哈大笑：“所以你们虽然是老袁派来留学的，可是一旦回去，将来对冯国璋和段祺瑞可以不卖账！”蒋介石连忙声明道：“我已经加入同盟会，当然追随你和孙中山先生起来革命，反对袁世凯到底！虽然是他把我送到日本留学，但我可以大义灭亲！”陈其美接过侍女的龙虾，顺手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好肥呐！哈哈！小蒋，改天孙中山到达东京，要不要我给你引见一下，他是个好好先生哩！”蒋介石正是求之不得，免不了表白一番他对于孙中山的仰慕，以及对革命大业如何忠贞云云。没几天孙中山果然到达东京，蒋介石随同陈其美前往集会的地方，见道了这位领袖。通名道姓握过手，只见孙中山忙着同干部们个别谈些问题，屋子里烟雾腾腾，紧张热烈，他只好找到一个角落悄悄地等待听讲。没多久，只听见有人宣布开会，孙中山诚恳、激动的声音在爽朗地大声说道：

’同志幻！这次我从檀香山各地带回来华侨庞大的捐款，带回来中国革命必然成功的保证！“接着在暴风雨似的掌声中，蒋介石跟着拍了一阵，心里却意味着这句话；”华侨的钱很容易到手哩！“孙中山继续讲道：”当前中国已形成了革命与反革命两个阵营、两个力量的斗争，一方面是我们革命者反对满清政府，首先是广大的下层群众、工人、农民、手工业者、贫民和游民，他们受不了帝国主义和满清政府的残酷剥削和压迫，积极要求推翻满清政府，参加革命！他们经过哥老会的斗争，以及满清军队所谓新军的革命化和暴动而显示了参加革命的坚决和英勇！其次是资产阶级、华侨资本家和商人，此外还有一部份士大夫新官员，因为看穿了满清的无能与中华民族的危亡，也走向了同情与参加革命的方向，这些就是我们的力量！另一方面，反革命的营垒就是满清政府，以及拥护满清政府的腐败官僚、大地主、老军阀、大买办，这些反革命有的与清廷体戚相关，有的与帝国主义互相勾结，企图维持他们对中国人的榨取和奴役，但时代的轮子在前进，这些反革命如果不投降，他们粉身碎骨的日子就在眼前了！“掌声风暴似的在场中卷起，蒋介石听得出了神，心里想道：”孙中山真是了不起呵！这么多人拥护他，原来的确有他的一套。“忽地孙中山扬扬双手止住掌声大声说道：”可是我要向各位提醒一声：我们革命者都散处异域，对于各地的情形应该警惕！各帝国主义对于中国的革命运动形式上虽然表示中立，或者有个别的对清廷表示不满，但一般的却在实际上从各方面帮助与支持满清的封建统治，因为满清政统治，对于帝国主义的侵略中国究竟是适应的。各位在日本，更要特别小心！我听说有好多朋友出入于秦楼楚馆，甚至还长了一身杨梅大疮，有些地方不得已进去是不碍事的，但是你掉下坑去，不能自拔，伤身败德，贻误大事，这还成一个什么革命者呢？“大家听了鸦雀无声，只见陈其美和蒋介石悄悄地低下头来。

孙中山继续演说道：”由于已往失败的教训，和实际斗争的经验，我们要求革命胜利，非有力量的依靠是不可能的了。帮会结社是可以依靠的力量，我们在三合会，特别是哥老会与华侨留学生中有着良好的收获，在新军中有惊人的收获，再加上以章太炎先生为首的光复会、以黄兴先生为首的黄兴会、以本人为首的兴中会都团结到同盟会来，同盟会已经形成了平民层代表分子和工人农民及一部份新士大夫推翻满清统治的联合组织，同盟会已经变成领导革命力量的有力政党了！但是，我们的革命任务是艰巨的，我们的道路是艰难的，各位都知道为什么革命？为了老百姓！可是，拿本人在兴中会拟定的政纲来说，行么？我们的政纲并不明确，而且带着浓厚的改良主义色彩，只要求中国‘富国强兵’，与欧美并驾齐驱，只要求政府施行改革，并没有明确企图以群众力量来推翻满清，“他使劲把胳膊一挥：”这是不对的！直到满清进一步的腐败与丧权辱国，“孙中山喝一口水，掏出手绢抹掉了胡须上的水珠：”这才使我们觉醒过来，明确地由改良主义走向革命的方向，我们确定了三民主义的主张，“他掏出一张纸条，念道；”这是我们同盟会宣言的口号；驱逐鞑虏满清政府！恢复中华建立民国，平均地权！这是六条党纲：第一：推翻满清政府！第二：建立共和民国！第三；维持世界真正和平！第四：主张土地国有！第五：主张中日两国国民的联合！第六：要求世界列邦赞成中国革命事业！“孙中山大声疾呼：”同志们，我们革命党人经过屡次失败还有什么可以庆祝的话，就是这个斗争方针是更具体了！“风暴似的掌声再起，孙中山热泪盈眶，凝望着台下的党人说道：”同志们，这个纲领对不对，行不行，现在还未可知。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我们必将根据这个精神进行斗争，并且在斗争中修改、补充我们的纲领，谁故步自封，不求上进，谁就不是革命党人！“

深沉的沉默。屋外有醉酒的浪人在大声歌唱，掺杂着女人的笑声。半晌，孙中山读着一张旧纸片道；”同志们，这是列宁在光绪卅四年八月间写的文章，发表在《世界政治上的引火物》中，“他读了一段：”列宁的结论说：在中国，反中世纪制度的革命运动也特别表现得厉害，固然，关于这个运动还不能做出确定的结论，但中国旧式的暴乱必然会进为有觉的民主运动！“孙中山双目箭似的横扫全场：”同志们里列宁对于中国革命的看法是正确的，我牢牢地记住他的话，相信他的话，并因此获得无比的鼓励与信心！“正说着忽然有人在紧张地打门，会场顿时鸦雀无声。原来有个同盟会会员特地给孙中山送信，行经会场附近，被醉酒的浪人追逐，因此不免慌张起来。孙中山读罢向大家报告道；”这是陶成章同志的来信，陶同志和他的光复会会员在江浙一带活动，出死入生，很有成绩，他在信上说了一些最近的情况，并且，“他把信放进内衣口袋：”要我向各位问候，大家为革命而努力！“他加一句：”陶成章是一位最积极的同志！“

散会后，陈其美他们还要同孙中山开会，蒋介石先回去了。这一晚对他是非常新鲜的，他很兴奋，辗转在榻榻米上，恁地也难入梦，他觉得今天突地懂了好多东西，但好象什么也没有懂。第二天中午时分，迷迷糊糊醒来便去找陈其美，在他房外等了半晌，有一个披头散发的日本女人挟着衣服，匆匆忙忙拉开纸门往外走，这才听见陈其美在房里叫他等一等，待他穿好衣服，一起到外面吃点心。蒋介石看在眼里，也不便打趣，便提出些问题，问他什么时候可以推翻清廷？陈其美的神色不大好看，喝了一杯茶，叹口气道：”孙中山说话没边际，是个书呆子，是一尊大炮，不过为人正直，大家还算能拥护他罢了。昨天你该记得，他极力主张运用帮会势力，可是他竟用陶成章，陶成章是个什么东西？“陈其美紧皱眉头：”他在江浙一带那里比得上我？可是因为他也是个书呆子，也是尊大炮，于是孙中山对他特别重视，你没听他说么？‘陶成章是一位最积极的同志！’哼！那我们算不算积极呢？“陈其美发过牢骚，马上感到在蒋面前这样说法有点不大妥当，迅即转口道：”不过昨晚上孙中山跟我说过，要我好好地进行帮会活动，这是我们推翻满清的真本钱！“蒋介石大感兴趣道：”是不是指清红帮？我在奉化和军校的时候，同他们已经有来往了。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大家委实义气。“陈其美非常高兴道，”那好极了！你为什么不早说？我也是红帮中的——“他举起大拇指，朝四座看看，低声道：”你老弟懂得其中规矩么？“蒋介石摇摇头说：”我只懂一些‘海底’（暗语）。“陈其美便架起一条腿，象师傅授徒似的说道：”小蒋，你得了解其中情形，别忘记这是我们革命党推称满清的大本钱！你光知道三合会、哥老会、天地会、小刀会这些名堂是不够的。要知道三合会的主要活动地区是在广东、福建一带；哥老会的主要活动地区是在长江流域，势力不小，不瞒你说，我就是江浙一带的‘大哥’（首领）！“蒋介石闻言又惊又喜，想立起来行礼，却给陈其美一把按住：”在这种地方，我们免礼了，可是除了革命的关系以外，我们今后还多了一重关系哩！“从此以后，蒋介石对于秘密结社的兴趣超过了同盟会。孙中山当时重视帮会势力，因此也非常重视帮会首领陈其美，孙中山之所以如此，因为他知道哥老会、三合会的发展，是由于满清政府对于汉族的压迫所致，当时带着民族独立运动性质的秘密结社到处兴起，他要把这般力量吸收过来，作为推翻满清的革命力量，这种看法是对的，但如何把这股力量从质地上去提高，那是另一个问题，按下不表。且说陈其美高高兴兴收了蒋介石这个徒弟，当孙中山尚未离开日本的时候，不免再带他去见见孙中山，在他们前把蒋夸奖一番。孙中山为人忠厚，只要是同盟会员，他都热诚相待，见陈其美如此重视蒋介石，脑子里也留下一个印象。但在蒋介石心目中，以为孙中山重视陈其美无非想利用帮会组织，对推翻清廷的革命意义更捉摸不到边际。而闲来无事，陈其美便把他在江浙一带的帮会势力描绘一迫。如何开香堂、收徒弟，说得蒋介石心里痒痒的，恨不得回封中国，追随这位”洪门大哥“，摆摆架子，显显威风。陈其美告诉他道：”小蒋，你亲眼看见的，孙中山对我们洪门是如此重视，试想革命成功以后，我们洪门弟兄还得了么？陶成章他们无论如何卖力，可是他们没有洪门势力，将来还立得住脚么？“陈其美对帮会组织如数家珍，他说：”中国的秘密会社分清红两帮，红帮是反清的，加入者都称兄弟，首领称‘大哥’，象小刀会、哥老会都是，通称‘洪门’，相传由郑成功开创，仇视官厅，反清复明；清帮又叫做安清帮，起源于清代运粮，供满清朝廷运用。安清帮祖师相传是翁、钱、潘三个兄弟，之后翁钱两人都被潘所害，潘一个人独揽粮运，发了大财，所以安清帮都是潘的徒子徒孙，潘字拆开变成‘三番’，于是在长江以北安清帮又称‘三番’，参加的人讲行辈，拜师父，登如你拜我为师，你就是我的徒弟，师徒关系有如家庭的父子，徒弟要绝对服从师父！“

”啊啊。“蒋介石肃然起敬，听得津津有味。

”还有，“陈其美说道：”江湖规矩，做了某人徒弟，便不能再改，‘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要记得我们的规矩！“

”一定一定宜“蒋介石大为高兴，便奉陈其美若神明，对帮会组织的兴趣超过了革命，以迄他的一生。

正是：邪门歪道岂无因，他的师父这等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充都督其美招兵　杀成章介石亡命

话分两头。且说蒋介石同孙中山在东京初次见面的一九○九年，奉化有家信到达日本，说三月十八日那天，毛氏生了一个儿子即蒋经国。

有人认为蒋经国乃蒋锡侯所生，因蒋介石不能生育，过继而来。理由是蒋经国与蒋介石和毛氏毫无相似之处。并非有人不满蒋介石，才造出来的谣言。但此事并不重要，按下不提。

蒋经国出世那年，孙中山第九次革命失败，广州新军举义受挫。同年日本并吞朝鲜，置总督。翌年（宣统三年）三月廿九，黄兴等举义于广州，未成，死七十二人，但革命形势愈趋有利，陈其美自日返沪，蒋介石跟着也到了上海。但他没没无闻，也谈不上地位。

武昌起义后不及一个月，革命军已占有十余省，满清政权随之瓦解。其中以陶成章的浙江革命党团更有声有色，不特攻下抚署，而且还活捉巡抚，建立不少功劳。陈其美心中暗恨，怕陶成章在江浙一带掌握了领导权，可是也没办法，他那时已是江浙财阀的代表人，又是上海流氓组织的重要人物，有钱有势，可是就没有一点革命功绩。于是回到上海，组织了一支军队，自称都督，企图独霸一面，同陶成章争一日之短长，但陈其美满身杨梅大疮，因此人家都称他”杨梅都督“。蒋介石回沪以后，同张群、吴忠信投奔”杨梅都督“门下，号称团长。当时陈其美的部一下异常庞杂，五花八门，无所不包。都督府中”将军“如毛，连共舞台的演员潘月樵、夏月润、夏月珊兄弟都是”少将“级。那时共舞台在城内九亩地，失火后才迁到法租界，在废墟上重建的戏院改名”新舞台“。一直到民国十年前后，这三个”少将“，还登台唱戏哩！

蒋介石不过是个团长，团之上是旅，当时的旅长却是来自海参崴的”狗肉将军“张宗昌，作为”杨梅都督“、”狗肉将军“麾下的蒋介石团长，在辛亥革命时期，无论从那里数起来，也数不上他哩！

辛亥革命成功，上海独立后，蒋介石在”杨梅都督“手下担任第五团团长，驻防吴淞，编练沪军。同年孙中山从法国回来，各省代表在南京开会，推举孙中山为临时大总统。这本来是件使革命党人高兴的大事，但陈其美却例外，只见他愁眉不展，唉声叹气，本来成天离不了女人，忽然杜门谢客，一反常态起来了。

蒋介石闻讯之后，便从吴淞到都督府去看他，问陈其美为何闷闷不乐？

”你瞧！“陈其美指指桌上一份文件，蒋介石还以为是孙中山对他有什么责备，忙不迭把那文件拿起一看，只见上面一行端端正正的隶书，写着《龙华会章程》五字，心里明白，脱口而出道：”原来又是陶成章这个小子！“

”小蒋！“陈其美对这个廿六岁的团长愤愤说道：”你跟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有多大实力，你该知道！“他拍拍胸脯：”全上海有谁不知道我陈其美的！陶成章是什么东西？‘他从太师椅上直蹦起来：“可是孙中山偏偏看中他！害得外面都知道陶成章是江浙一带的革命首领，他妈的把我陈其美三个字往哪里放！”

“啊啊！”蒋介石把《龙华会章程》往桌上一掷，右手一指，“你瞧他口气好大：’赶走满洲鞑子皇家！‘好象辛亥革命是他一个人的功劳哩！难怪外面有人捧他，说他往来沪杭，经营北伐，看样子孙中山给他迷住啦！”

“你再瞧后面，”陈其美把《龙华会章程》翻了几页，指着一行字道：“瞧！他妈的你说他放些什么屁！”

“啊啊！”蒋介石一字一字念道；“嘿！’要把田地改作大家公有财产，也不准富豪们霸占。‘哼！”他放下章程搓搓手，“这不是反了？”

“是啊！”陈其美反背着手，焦急地往来踱着：“谁不知道我姓陈的良田无数，陶成章这几条章程说说还可以，实行起来那怎么得了？我们革命是为了推想满清，他妈的他革命却革到老子头上来啦！”使劲把烟蒂一摔，用马靴狠狠踏了几脚，双手撑腰，向侍卫挥挥手；“到外面去！”然后把办公室大门紧紧关住，回过头来厉声喝道：“蒋介石，你是不是我的心腹？”

“怎么，”蒋介石一惊，垂手答道：“怎么问起这个来了，承蒙不弃，你介绍我参加了同盟会，你又是我们的洪门大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牢牢记住，……”

“你记住就好！”陈其美手指直指他的鼻子：“陶成章是我们的大祸害，有他没有我，有我没有他！非把他除了不成！我现在派你去把他干掉！要一不带人，二无见证，做得干净利落，鸡犬不惊，事成之后，必有重赏，你有这个胆子么？”

蒋介石立刻接受了陈其美的命令。

可是陶成章是个革命党人，行踪飘忽，一时倒也难以下手，蒋介石难免心神不宁。蒋的师父黄金荣便劝他别着急，泄露出去反而误事，答应帮他忙，一定让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提起黄金荣，真是赫赫有名。当时黄是法租界捕房的包探头目，仗着法国人势力，贩土开赌，逼良为娼，是第一名大流氓，但黄金荣既非洪门，又非清帮，照江湖规矩叫做“孔子”。“孔子”既不能开香堂收徒弟，又不能磕个头收徒儿，只能收“门生”。蒋介石曾向他投帖，算是黄金荣名下的“门生”。所以很多人说蒋同黄是师徒之谊，其实是错误的，蒋实在是黄的“门生”，按照江湖规矩，门生一旦得发，老师可以把帖子退还给他，就不算是门生了。蒋做了总司令之后，黄便把帖子照退，所以蒋既不肯说曾拜在黄金荣门下为门生，黄自然也不肯承认收过蒋为门生，此是后话，表过不提。

却说事有凑巧，奔走沪杭的陶成章辛劳过度，竟病倒了，陈其美不消几分钟打听，便知道陶在法租界广慈医院养病，这一喜非同小可，同黄金荣打过招呼，便把蒋介石找来，郑重吩咐道：“这真是天从人愿，这小子不早不晚，恰巧在上海生病，又正好躺在法租界，你师父麻皮金荣可以帮个大忙！”陈其美哈哈大笑：“这叫做踏破草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去罢！”

蒋介石一声不响，到法租界广慈医院前后左右里里外外打了个转，找到了成章病房，明白了进出途径。那正是民国元年（一九一二年）的深秋，入夜寒风萧瑟，夜凉如水，广慈医院庭园岑寂，几棵法国梧桐落叶簌簌，灯影黯淡，工友倚墙假寐，护士也在休息，值夜医生尚未巡房之际，忽地有一个黑影闪入院中，幽黯的灯影中只见来人头戴毡帽，遮住眉毛，穿一件夹大衣，双手入袋，迅速登楼，一直推开陶成章的房门，之后便听见一声枪响，全院震动，等到查出是陶成章遭了暗害，凶手早已逸去了。

凶手就是蒋介石！

对于一个积极的革命党人之死，当时轰动一时，可是上海在陈其美统治之下，法租界探目头子又是黄金荣，要说是能够抓到凶手，那才怪哩！

“蒋介石”三个字，从此便开始纪录在历史上了。之后有一个人为蒋写传记，对于这个政治暗杀曾作了极其重要的评价，说：“这样超脱的忠勇行为，正是领袖革命史，也是辛亥革命史的重要一页！”列位看官，暗杀革命领袖陶成章，原来便是蒋介石在辛亥革命时突出的“功绩”。蒋终算“不负师教”，把他的“武士道”师父、陈其美师父、黄金荣师父等所传授的功夫都运用起来，给江浙财阀送上一件见面礼了。

暗杀了陶成章，蒋介石以为功劳甚大，可以在政治上一步登天，“抖”将起来。不料陈其美目的只是代表江浙财阀拔除眼中钉，无意过早提拔蒋介石，尤其是陶案发生后悬赏缉凶，少不了一番官样文章，他要蒋介石好好躲藏，免得露了马脚，接着又派他暗杀了陶成章的左右手郑汝成。陈其美那时有一个“地方协济社”，专为筹措经费之用，这是一个肥缺，一方面为了给蒋一点甜头，一方面要他安静一阵，于是便让蒋埋头弄钱。

杀了人不用偿命，而且还有大把银子花用，蒋介石因为没有高升，感到有点委屈，但在物质上，可是大大地满足了。同他的师兄师弟，出入秦楼楚馆，饭店赌窟，倒也逍遥自在，一方面也在他师父处学得了不少“手法”，下面就是黄金荣的一件“得意杰作”。

且说黄金荣在法国租界做包探，专门帮助法国人敲中国人的竹杠，今天想出一种捐，明天又增加一项税，后天又添一个什么罚款，拿来孝敬他的上司。法祖界的大小法国官员，万里做官只为财，黄金荣能够帮助他刮钱，黄金荣就变成了“好部下”，于是逐步高升，从一个普通探目到探长，再升为督察长，黄金荣得到法国人的信任，耀武扬威，不在话下。但他光有法国人的后台还不够，他只能在法捕房的势力范围之内吓吓人，一般老百姓只要不违法，不违警，黄金荣还是亲何他们不得。为了要建立更大的威信，黄金荣心生一计，有一天把他的徒弟找到跟前，分为两批，浩浩荡荡，先先后后，假装不认识，都到戏院去看戏。再假装一言不合，打将起来，打得茶壶乱飞，秩序大乱，合上连戏都演不下去。在那个时侯，开戏院的都有“老头子”作后台，否则休想维持得了，眼见台下打成一团，而且大帮人马势均力敌，决非普通观众打架，戏院老板闻讯心里雪亮，便请“老头子”到场劝说，不料不管你是“大”字辈的老头子，或者是“礼”字辈的老头子，谁也喝不住，谁也没有办法。有人便建议，不妨找黄金荣来试试看，戏院老板并不相信黄金荣有此能耐，但实在无法可想，抱了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想法，托人把他请来了。

说也奇怪，只见黄金荣上得台上，大喝一声，合下那两帮人马立即恨旗息鼓，鸦雀无声，听他安排。从此以后，黄金荣的“大亨”名望，超过了任何人，比全上海任何一个清红帮的老头子都“吃价”（有面子），立刻成了一霸。

作为黄金荣的门生，蒋介石把这幕当作了终身的座右铭：制造不同派系的矛盾，自己则控制了这个矛盾。

且说陶成章死后，陈其美在江浙一带少了个对手，孙中山却少了个得力干部。他悲痛愤怒，一定要陈其美把杀陶凶手抓到，明正典刑。

“你躲一躲，”陈其美跟蒋介石说：“孙中山不知是谁干的，当然他也不会知道，可是外面有人说你同这件血案有关，万一传到孙中山耳朵里，终不大好。”

“那就避避风头罢。”蒋介石也有点慌：“上什么地方呢？”

“反正不能躲在上海，回溪口也不妥，万一你喝醉酒乱说一阵，真教我担心，你还是到日本去罢。”

“日本？”蒋介石心里一跳：“那要花多少钱？再说，孙中山同日本人很熟，他……”

“钱不成问题，”陈其美沉吟一会：“除非你自首，孙中山怎样知道是你把陶成章干掉了？你又不是个大人物，日本人也不会抓你，象美国人抓我们革命党一样。”

“美国人抓我们革命党？”蒋介石摸不着头脑：“那是怎么回事？”

“孙中山自己说的，”陈其美一面数钱一面答道：“那是光绪廿九年的事了，汇文书院（金陵大学前身）校长福开森，曾经帮助清廷秘密捕捉邹容和章炳麟他们。那还不算稀奇，孙中山自己去美国在华侨当中活动，美国政府不但不援助他，而且在保皇党的挑动下，把孙中山在旧金山一上岸的木屋里囚禁过三天。你没有孙中山这么大的名气，保险日本人不会抓你。”

“那我们到底怎么办呢？”蒋介石眼望着陈其美手中白花花的银子：“到底靠日本，还是靠英美？”

“你不用管！”陈其美把银包往他手里一塞：“你们年轻人跟着我没有错！管他日本也罢，美国也罢，他妈的反正有奶就是娘！可是有一点：我们同袁世凯绝对势不两立！他要吃掉我们。总之你少管闲事，上日本乖乖地躲一阵，可别替我惹事！”

蒋介石谢过陈其美，便结束了短暂的“隐居”，正当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宣布共和，在需要人手的那年，他一个人却东渡日本，避风头“学习德文”去了。

蒋介石的逃亡生活非常安定，因为没有人追他，但在情绪上是不安定的，因为美国反对孙中山，要捧袁世凯起来，当时美国的纽约论坛报和纽约太阳报，都用了十分恶毒的词句批评中国革命，说中国人“根本不配自己管理自己”，指孙中山是“恶毒的空想家”，说他耕者有其田的革命理想是“单纯的狂想”和“荒谬绝伦”。但大捧袁世凯，说中国“非袁则亡”、“非袁不可”、“非袁不承认”。消息传到日本，蒋介石有点摸不着头脑。

正是：竟把革命当押宝，未知哪头有把握？

欲知后事如佑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回上海兼充教练官　垮台后变成马浪荡

且说辛亥革命爆发以后，中国出现了两种政治势力，公开对立。其一，是以孙中山为代表的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反清的革命势力，另一就是袁世凯继承满清的反革命势力，袁代表着地主和买办阶级。帝国主义者都在动脑筋，企图在两者之间，选择一个对象，用为继续侵华的工具。在这期间，争夺中国最烈的，该算是英美与日本。在利用中国的手法上，也各有巧妙不同：日本是制造中国混乱，以便混水摸鱼，因此对各种对立势力，同时操纵，英美则扶持最顽固的代表人物及其政府。

袁世凯的政治活动，主要是依靠英美，美国尤有急起直追之势，即以取得对华贷款权利而论，袁世凯死前，就已经有五个中美借款的合同了。民国元年八九月间，孙、袁在北京见面，有过一段秘密谈话，当时孙中山问袁世凯的联美历史（即美国利用袁世凯的历史），袁世凯如此这般地说了一些，使孙即席嗟叹，谓为远谋。所以，美国不但在舆论上打击孙中山，在外交上，也始终拒绝同他领导的革命阵营建立任何正式与非正式的外交关系。民前一年（一九一一年）十月十五日，民国临时外交代表伍廷芳，即以“十八省中，已有十四省宣布独立，拥护共和”的充足理由，要求美国承认共和政府，美政府置之不理。十一月十一日，伍廷芳致电美驻京使馆，请它转达清廷，劝清室退位，美使拒绝转达。十一月十八日，民军在湖北办理外交事务的王正廷，再向美国驻汉口领事格林（Ｒｏｇｅｒｓ　Ｓ　Ｇｒｅｅｎｅ）作相同表示，也遭拒绝。不久汉阳失守，民军请各国驻汉领事调停，以便与北军进行交涉，或者允许民军携械退出武昌，又被美国务卿批驳。之后，民国元年（一九一二年）一月十七、十九两日，南京临时政府外交总长王宠惠先后向美政府请求承认，又两次碰壁，

在财政上，美国拒绝支持孙中山，自然不在话下。为了捧出袁世凯，美国驻华公使卡尔洪（Ｗ。Ｊ。Ｃａｌｈｏｕｎ）正式向国务院建议要发动第二次“八国联军”，平定孙中山的“骚乱”，来替袁世凯“维持秩序”。民国元年二月十三日，隆裕太后授权袁世凯组织政府的第二天，美公使却奉国务院之命通知袁世凯，说中国这才进入了“形成阶段”，中国驻美公使今后可以行使职权。美参众两院又于同月廿九日通过“庆祝中国共和政府成立”的决议案，国务院也表示欢迎袁世凯’强有力的统治“。

逃亡在日本的蒋介石，那时他闲得无聊，在跟一个日本人学德文，同时胡诌乱剪，印了几份什么《军声杂志》，骗骗外行。自从知道这些消息以后，估计孙中山在伤脑筋，关于陶成章的案子，时过境迁，大概不再追究了，于是浩然有归志，想回上海看看，陈其美对”革命“是什么态度？当然是重要的，但主要还是在打听一下政治行情，便在是年冬天回到上海。

可是陈其美也不想重用他，仍旧给他团长名义，但为了使他多得一份收入，还派他兼任教练官。他再三叮嘱：”千万不要胡言乱语，别让孙中山知道你跟陶成章案子有关系。钱不够用，问我拿。“

蒋介石便在上海开始了嫖赌征逐、花天酒地的生活。那时他的朋友有三类，一类是陈其美的侄子陈果夫、陈立夫和江浙财阀张静江、以及戴季陶等交易所的经纪人，经常出入交易所抢抢帽子，捞一把吃喝玩乐的本钱，不过蒋介石本钱有限，”头寸“又小，只能跟在人家后面跑跑。另一批朋友是他的师父黄金荣，以及张啸林、杜月笙、虞洽卿等一班人，那威风就大啦：私运军火、制造伪钞、贩卖人口、逼良为娼、包运鸦片、开设赌场、绑票暗杀……真是无所不为。还有一类便是张群与黄郛，属于”智囊团“政客之流。他这三批朋友虽然有文有武，但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依靠洋人的势力陈果夫、张静江他们以江浙财团为靠山，给洋人充当掮客，黄金荣、虞洽卿等辈以黑社会组织为资本，给洋人充当包探，都是巴结洋人，欺侮老百姓的买办。周旋于这三批朋友之间，蒋介石这种流氓生活，一直过了十年之久。

蒋介石兼任教练官以后，根本没有功夫，也没有兴趣去做教练工作。为了应付，顶多一个月出席一次会议什么的，他自己可进了”交易所“和”黑社会组织“，在充当一个”入伍生“了。

正当那时候，（民国二年）袁世凯阴谋称帝，江西、安徽、广东、湖南、四川各省发动讨袁，局势非常混乱。江阴炮台在袁世凯的军队手里，使革命军受到严重的威胁，孙中山认为一切落伍军人，只要晓以大义，是可以说服的，要革命党人多从这方面入手，俾使减少流血，增加革命军的实力。陈其美于是想到一着棋子，他要派人到江阴去，运动江阴要塞炮台反对袁世凯独立，但派谁去呢？他捉摸了半天才决定派杨虎出马，可是又怕不顶事，想起他侄儿陈果夫常在他面前夸奖蒋介石的好处，便把他找来吩咐一番，要他跟着杨虎出发江阴，说服要塞司令。那时杨虎官阶比他高，是他的上司。蒋介石明知这是件苦差事，但一想反正有上司杨虎顶着，自己负不了多大责任，于是一起上路。不料到达后不但没有说服人家，差一点几乎给袁军抓住枪毙，杨蒋二人连忙逃命，从苏北一路讨饭奔回上海。不过以后有人说起这件事，却只提杨虎而不提蒋介石，就因为以后的杨虎变成了蒋的部下之故，其实蒋介石这件事倒是好事，他的确做了一次无名英雄，在他一辈子，除了那一次，再也没有一件事情是光明磊落的了。好者说好，坏者说坏，应该表扬一番。但上海北火车站那时却发生了一件凶杀案，革命领袖宋教仁被袁世凯暗杀。

革命党人于是更处于劣处，蒋介石连每月难得去一次的”教练“也不干了。袁世凯为了掩人耳目，命令江苏都督程修全、民政厅长应德闳缉凶。袁世凯以为这个凶手将一辈子‘缉”不到，因为指使枪杀宋教仁的是总统府秘书洪述祖，洪述祖却听命于代理国务总理内务总长赵秉钧，而赵秉钧则是奉袁世凯之命而行。赵、洪两人把可耻的暗杀布置得一切顺利，凶手也逃了，要把他抓到，实在非常困难。

不料程德全、应德闳二人，绝未想到，袁世凯要他们缉凶不过是烟幕而已，两人于是假戏真做起来，宋教仁是个革命党，杀他的凶手为老百姓所恨，没多久，那个凶手真的抓住了；而且在凶手家里，还搜到凶手同赵秉钧、洪述祖来往的电报以及其他证件。程、应二人一不做二不休，把那些证件也同时予以公布，袁世凯于是大感狼狈，几乎下不了台，羞怒之下，进一步毒死了赵秉钧，洪述祖最后也就地正法。

这件事情使蒋介石凉了半截，原来见不得人的暗杀玩意儿，内中还包括这许多文章，明明是袁世凯杀人，但还要假装缉凶，赵、洪二人明明是奉命杀人，但到头来却不得善终，死于老袁之手。这样说起来，万一陈其美要杀蒋以灭绝陶成章案的活口，那他不就完了么？蒋介石越想越害怕，躲在堂子里不敢露面。但对于暗杀这一套玩意儿，倒增加了不少经验；而陈其美竟然没有毒死他灭口，当然对他感到无限感激，于是对他的侄子果夫、立夫，便象兄弟似的亲密。

面对着袁世凯的称帝阴谋，配合上赣、粤、湘、皖、川各地的讨袁运动，陈其美被推为驻沪讨袁军总司令。七月二十八日晚间，蒋介石奉命进攻江南制造局，可是这位团长兼教官并没有一举而攻克之，相反的给袁军杀得弃甲曳兵，落荒而走。

紧接着，南京给袁军攻下，二次革命宣告失败。哀世凯迫国会选他做正式大总统，解散国民党，大兴党狱，革命党人纷纷逃亡，大部分到了日本。日本是蒋介石旧游之地，他也跟着狼狈前往，郁郁不得志。民国三年回到上海，那时孙中山组织中华革命党，号召逃亡同志归来，蒋介石奉命进攻沪西，还没动手已遭追捕，又第四次跑到日本。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欧战爆发！大战开始不久，日本以德国占据青岛为借口，攻略山东。美国即怂恿袁世凯向日本提议限制战区，大为日本所反对，后来英法等国又示意中国参战，日本仍多方拦阻，它生怕中国因参战掺入国际活动，影响了它的侵路。美国乘机大做军火生意，直到一九一七年二月才宣布加入这场混战，同时希望把中国卷入大屠杀的血泊之中，使中皿统治者取得战后发言权的代价，作为联同美国抵抗日本的帮手。虽然做法与日本不同，但动机完全一样。袁世凯垮台以后，他所代表的各种黑暗势力并未消除，日本很快利用了“北洋正统”的段祺瑞，美国则以继承总统的黎元洪为对象。在一个短时间内，美国和日本在中国的斗争，又表现为黎元洪与段祺瑞的斗争，所有张勋“复辟”以及中国加入第一次世界大战，都是这个斗争的产物，蒋介石在这期间，民国四年回上海，在淞沪司令长官陈其美身边谋运动肇和舰，袭取应瑞舰都没成功，大部分时间在上海做马浪荡（无所事事的意思），但他真的没有事干么？那也不见得。

蒋介石是清帮中人，（清帮后讹称为青帮，洪门被称为红帮。）清帮有一套切口（暗语）叫做“海底”，帮中人必须谨记烂熟。因为他们在本码头，同门中人谁都认识，当然用不着这玩意儿，但如果外出，便可用上了。对于这个吃饭本钱，蒋介石真是背得滚瓜烂熟，给他马浪荡的生活解决了不少困难。原来开码头（从甲地到乙地）时欲得帮中人的援助，“盘海底”就是第一步手续，就象考职员先问姓名籍贯一样。如果问答有了错误，非但事与愿违，对方还会怀疑来者是个假冒门槛的“空子”（帮外人），那就事态严重，准教你吃一个三刀六洞。凡正式帮中人到达外码头，当然不知道谁是码头中人，又不便到处打听，于是便到茶馆里坐下，只消将碗盖取下，戳在碗的左面，盖顶向外，盘底朝里。如在酒店，只消将筷子横放在酒杯外面，这叫做“挂牌”。“牌”既挂出，帮中人一见便会上前招呼，问道：“老大（帮内尊称），你可有门槛？”挂牌人必须恭恭敬敬起立回答：“不敢！是占祖爷光灵。”那人再问：“贵前人是那一位？贵帮是什么帮？”答：“在家子不敢言父，出外徒不敢言师，敝家姓陈名上江下山，是江淮四帮。”问到这里，已知是“自家人”了。

对方又要问道：“老大顶那个字？”挂牌人如果是个“大”字辈，便答：“头顶二十世，身背二十一世，脚踏二十二世。”至此双方归座。再问贵前人占那一码头？现在那一码头？便照直说明。然后再将三帮九代报出。三帮是江淮四、嘉海卫、新五六；九代是自身前人和引见师、传道师的三代。到这里，对方便须招待食宿，给他零用，不过只限三天，第四天就不再招待了。

至于挂牌人还问人家，因宾主地位不同，就稍有改变。如问人家字辈，不能说“老大顶那个字？”而须说“请教老大烧那路香？”答语也不说第几世，而改先“头不几路香，脚踏几路香，手烧几路香”了。还有一种寻衅的盘海底，替如甲乙两人同是清帮门槛，为了女人或者钱财什么的，大家过不去，欲待寻仇觅恨，可是又没有机会。于是在相遇时借“盘海底”来一个“开场白”。譬如在茶楼酒肆两人见了面，甲便上前问道：“敢问老大，贵帮有多少船？”乙听了明知来者不善，但自己也不肯屈服，便答道：“一千九百九十支！”甲知道乙不肯领教，再问道：“贵帮船是什么旗号？”乙答：“进京百脚旗，出京杏黄旗，初一十五龙凤旗，船首四方大纛旗，船尾八面威风旗。”甲再问：“船有多少板？多少钉？”答：“板有七十二，谨按地煞数；钉有三十六，谨按天罡数。”甲开始冒火，追问道：“有钉无眼是什么板？有眼无钉是什么板？”乙答：“有钉无眼是跳板，有眼无钉是纤板。”甲不甘休，再问：“天上多少星？”乙答：“三万六千星！”甲追问：“身有一条筋！”乙答：“剥掉皮肤寻！”甲再问：“一刀几个洞？”乙到此必然大怒：“一刀两个洞，你有几颗心？借来下酒吞，拳头上来领！”到此，那甲乙二人，便打起来也！万一乙方自知不敌，抱定不吃眼前亏主意，甘愿暂时屈服，那么也可以求情讨饶。如甲步步进逼，乙便起立，口称；“不敢！兄弟初到贵地，一切全靠诸老大包容，兄弟或有脱节之处，请老大诉知敝家师。朝廷有法，江湖有礼，光棍不作亏心事，天下难藏十尺身。该责便责，该打便打，你我都是自家人，请老大息怒，直可以截，短可以接，兄弟初来漫到，老弟先买一碗来奉敬老大！”说到这里，便叫堂倌（伙计）泡上一碗镶红茶，双手递将过去：“待兄弟去请敝前人下老哥的气。”这种做法叫做“打招呼”，若是甲还要苦苦相逼，在旁的帮中人，就要不答应了。上述是“海底”部分，在下非门槛中人，自难记得完整，比不上蒋姓“兄弟”，他把海底比“步兵操典”还背得熟理！

正是：出外靠海底，不愁没饭吃。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开香堂五花八门　吃硬饭三刀六洞

书接上回，在下交代蒋介石在上海放荡，因为他是清帮中人，着实叨了不少好处，开码头就是其中一例；不过开码头这个名词，在这里并不能当作强盗解释。因为清帮到处码头上都有，并且有招待同帮的规矩，故帮中人到了不得已时，便到各处去走动，每到一处，“挂牌”一番，非但食宿不愁，临走还有一笔盘缠。这么着，连走几个码头，白花花几百块大洋算是赚定的了。而开码头这玩意儿，也成了清帮徒的一项职业。

说起清帮徒的“职业”，港九“三合会”之类不能望其项背。清帮之中男女兼收，生活各各不同，但不外乎“软相”“硬相”两种。软相之中又分为“架相”“吃相”两门，凡是做软相的，即使失风下狱，也不致于被判死罪，故软相又名“文差使”。

“架相”也者，就是引诱一班富绅巨贾子弟，先引诱他们入帮，然后带他们到各处码头，与自家人会面，这个叫做“捧场面”。进一步，再用种种手段诱惑他们，使他们见到首领“身价”之高、“派头”之大，起了羡慕之心，便乘机怂恿他们开堂收徒，使有钱人家的子弟，到头来倾家荡产而无所怨，但那些吃“架相”饭的人，便可以大大地捞一笔了。

不但此也，吃“架相”饭还有下列几种：拐卖小孩叫做“贩石子”；贩卖私盐叫做“走沙子”；贩卖妇女叫做“开条子”；干王六赌骗局的叫傲“赌软把”；之外还包括“开码头”。

表过“架相”，且说“吃相”：吃相这一门最普通的是“开门口”和“开香堂”两种。凡是拐卖妇女，遇良为娼，开设野鸡堂子或是花烟间，就名之日“开门口，'

提到”开香堂“，那就话儿长了，且听在下慢慢道来。

原来清帮的创立，还有着一段神话，事属无稽，看官们当然不会相信，姑且当作茶余饭后的谈助罢。据蒋介石的”清帮师兄“说：前清乾隆年间，”苗蛮造反“，其时兵革初止，将士疲惫，再者”苗蛮“地僻人多，简直没有办法可以征服。清廷便张挂黄榜，招觅能人前往”平蛮“，就有僧人罗祖揭了榜文，竟凭三寸之舌，把”苗蛮“说退，皇帝龙颇大悦，要赐罗祖封号，但罗祖不受，仍旧在边陲破庙中打坐。于是就有翁、钱、潘三个结义兄弟闻讯前往边疆，要拜罗祖为师，罗祖不胜其烦，便悄悄地避居江南。那三个人直迫到杭州武陵门外一座山前，才见他侧身走进一个山洞。三人想跟踪而入，可是说也奇怪，那山洞狭小异常，无法入内，至于罗祖如何进得去，把他们三个弄得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于是相约厮守在洞外跪拜析祷。

不久，忽地有一个小童出来传话道：”你们既为求道而来，今奉罗祖法谕，须跪到红雪齐腰、茅根入膝，方有师徒之分。“在这个”神话“之中，那三人居然在洞外长跪，好几天不饮不食。恰巧隆冬大雪，深可齐腰，地面的茅根和石子，也渐渐嵌入膝盖中去，血流不止，竟把身旁的白雪染红了。不用说，故事至此，罗祖也就收徒了。那三人便在山中学道，数月后罗祖命他们入京求取功名。三人到得京都，屈指一算竟已过了三十多年。清廷那时正想把陆地运粮改从运河输送，遍贴黄榜，招聘运粮的人，他们便去揭了榜文，承办下来，并且准许他们各招徒一千三百二十六名，共带粮船一千九百九十只半。他们收徒是奉了钦命的，立下总帮，称为江淮四帮，因为他们甘心帮助清廷，就称清帮，后来以讹传讹，变成青帮了。其他有一些在下已经交代过，不再赘述。清帮起始时的荒唐掌故，大概如此，拆穿西洋镜来说，清帮所以要编这一套，抬出一个”罗祖“来，无非为了替清廷效忠，欺压善良作一个幌子而已。

对于运粮立功的翁、钱、潘三人，清廷当然予以重用，非但可以公开收徒，而且也照军功之例，得受武职。那三人就公立一堂，名叫潘安堂。各自收徒，分为三房。翁是大房，潘是二房，钱是三房。入帮的人如拜姓翁的就算大房子孙，界限分明，不能相混。他们又奉罗祖为祖师，订下了”三堂“：翁佑堂、潘安堂和钱保掌，”六部“：引见部、传道部、掌布部、用印部、司礼部和监察部；”二十四字辈“：圆明心理、大通悟觉、普门开放、万象依归、罗祖真传、佛法玄妙，每一辈用一字，和”族谱“相仿。迄五十年代，圆明心理四辈已无人了，即是身背二十一代的大字辈也剩下没有几个（圆字辈之前还有十六辈份，今已失传，合计挨到”大“字是二十一代）。传到觉字为止，普字辈还不多见。至于”十大帮规“，是：①不准欺师灭祖，②不准扰乱帮规，③不准藐视前人，④不准江湖乱道（泄露秘密），⑤不准扒灰放笼，⑥不准引水带线，⑦不准奸盗邪淫，⑧须有福同享，⑨须有难同当，⑩须仁义礼智信。——违者斩首，概不容情云云。

表过清帮的历史和一般情形，言归正传。开香堂场面的戏剧化至于顶点。一个”老头子“开香堂，至少收徒百十来名，每人拜师金以十元计，百人就有一千元（三十年代的银洋），这笔款子由老头子”袋袋平安“，其余开香堂时饮食杂用等费，每人要负担五、六元。列位看官，在难以数计的清帮中人间，只有蒋介石一个人，他当年所花的十几块钱，算是投资最少，而获利最多的人了！

清帮中人收徒，必须大开香堂，这是他们唯一的隆重典礼。而徒弟中出了个蒋介石，虽然清帮在以后并未变成”国帮“，清帮弟兄绝大多数也没有沾他的光，但无论如何，不能不算是中国黑社会历史上一个重要记录了。

清帮徒弟中，又有两个与众不同的徒弟，是某一个老头子初次和末次开香堂时，所收的第一个与最末一个人，这两人叫做”开山门徒弟“与”关山门徒弟“，真是非同小可，可以代替老头子执行各种事务，权力甚大。入帮的程序是：凡是”空子“（帮外人）想进门槛，必须先行觅得帮中人带领，开明履历，经引见师批准之后，再备了正式帖子去拜师。帖面上写明”信守“二字，内面”敬拜某某老师门下“（老师之名要抬头），下面写”自心情愿“字样。在师父名字之旁，要写三代姓氏，末后署名某字辈门生某某谨具，旁边写引见师某某押、传道师某某押，这三项好有一比，比作当年田契纸上的卖主与中保的具名一般，郑重其事，可见一斑。

开香堂地点大致都在僻静的庙宇中，事先必须禀明老头子，正中供定翁、潘、钱三位”主爷“的神位（帮中称师祖为主爷），在上面挂起罗祖像，各点香烛一副，桌下又点五支香，两头都用红纸包着，叫做包头香。庙门外又设”陈四主爷神位“，也点一副香烛。”陈四“也者，据说是第一个进门槛的人，因为犯了帮规，逐出山门，后人见他入帮最早，所以在开香堂时顺水人情，给他一副香烛，但又因此公业已被逐，已非帮内之人，所以把他的神位设在山门之外了。

开香堂大典时，凡是老头子的前人，和一般同参兄弟，都要到场，名叫”赶香堂“。赶香堂的越多，老头子面子越大。万一开香堂时没有人赶香堂，那个老头子就倒了楣，不但人家礁他不起，连徒弟也见不得人了。

却说香堂中布置妥当，候补的人挨次进入，便传命紧闭山门。老头子居中坐定，赶香堂的人分立两旁。然后由引见师引领各”空子“到罗祖和翁、潘、钱三主爷神案前，各磕三个头，才到老头子面前也磕三个头，再向六部各”部长“师父前同样磕头，同时在赶香堂的各人之前，也得磕上三个头。总而言之，是逢人就磕头好了，如果老头子面子大，那赶香堂的人千百成群，有些新徒弟竟磕过两三千个头的。磕这么多的头如果不晕倒者，这个徒弟的”道行“之深，也真堪惊人了，但蒋介石当年磕过多少头，清帮中人，已不复记忆矣。

徒弟们磕头之后，引见师便命他们在檐下排成长龙，司香的执事就把桌下的包头香划开，分给众人，拿在手里，赞礼的人便高呼下跪，大家便黑压压跪了一地。这当儿另有执事端着一盆清水，要每一个人呷一口，叫做”净口“。净完口，老头子便在上面厉声问道；”你们是自愿入帮，还是有人教你们入帮？“”入帮并没有什么好处，你们知道吗？“”十大帮规要遵守，知道吗？“等等。众人便在下齐声答道：”入帮自心情愿，甘受约束，誓守帮规“等语，老头子便再谆谆训海一番，在末尾说道：”如果违犯帮规，定须家法从事，办得到么？“众徒弟也一一答应。之后，便由传道师给各人分发一本小折子，上面写着三帮九代的名称，以及各种”海底“盘答方法，这是他们帮中最重要的东西，徒弟们必须秘密珍藏，不能让门外人阅看。至此，仪式也就完成，众人再向祖爷，老头子各磕三个头，分班侍立两旁，老头子便安排筵席，和赶香堂的各前人各兄弟，欢呼畅饮，赶香堂的人也要向老头子道喜，然后入席。这一顿”大擦，（粤语：大吃），概由新进门槛的徒弟分摊，经此一场“演出”，“空子”也就变成帮中人了。

除了开香堂等花样，另外还有收陋规和包讨债等，也称为“吃相”，都是属于“软相”这一门的。

说到“硬相”，那真是三刀六洞，不离敲诈窃盗，掳人勒赎等这一套，因为弃刀真抢，万一落网以后还可能被判砍头，所以这个叫做“武差使”，然而比起它的“兄弟帮”红帮来，清帮的“武差使”就差得远了。可是清帮有一个特点，由于它有很多女徒弟，便另辟蹊径，着重在以色为饵的骗局上。这些拿女子为饵的骗局，择要言之，有拆梢、放白鸽、带线行劫等几种。所谓拆梢，包括“倒脱靴”、“仙人跳”这几种玩意。放白鸽也者，是先和有钱的人结识，一旦同居，便席卷所有，私逃而去。“带线行劫”却是件颇费功夫的勾当，’也最难使人看破。她们调查了一些富户之后，便在附近的荐头行（荐人馆）中报名坐等，逢到富户人家雇女佣，便可以乘虚而入。如果那家人家“外强中干”，她可以推辞不干，借故离去，仍旧回到荐人馆中。一旦真的进入富家，第一步先看清出入门路，然后调查珍珠宝贝黄金白银储藏所在，把这些调查结果统统通知同党，这叫做“献地图”，地图一经献一出，不出三天五天，这家人家一定遭遇盗劫，而且这批明火执杖的强盗，对这家人家的情形了如指掌，抢东西如探囊取物。

除了利用帮会力量，蒋介石从清帮中还学会了利用女人，数十年来，只要“赔了夫人不折兵”，他都无所谓了。

清帮能流传数百年，主要是由于当时的环境适合他们发展，不少官员都是帮会中人，组织之精密，又构成了清帮历久始衰的另一因素。

清帮中人最重“义气”二字，不管真假，反正“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成为他们的金科玉律。任何码头都有“自家人”，外来徒众得以享用食宿盘缠，腰无分文而到处可以不愁冻馁。如果碰到困难，无法解决，也可以请老头子或长辈出面，一盅两件，安然了事，这些都是便宜之处。万一违背帮规，轻则“家法”对付，重则三刀六洞，秘密处死，那“家法”就是粮船上的舵柄，同“军棍”差不多，打人极为厉害，较“笞藤”尤为过之。有此软、硬功夫，所以“空子”一入清帮，这一辈子甚难摆脱。

清帮的特点，就是有一副“义气”的假面具，拍拍胸脯，便使人家甘心受他束缚，所以帮规中说要“仁义礼智信”。但从他们的所作所为看来：做扒手、当对买贼（高买）、贩猪仔（招集华工，贩往欧美荒远的地方充当苦工）、开条子（拐妇女）、贩石子（拐卖小孩，又名淘砂子）、混淘砂子（藏匿小孩，变相绑票）、冒名募捐、放印子钱（高利贷）、开设各种各样的赌档、拆梢（又称讲斤头，以色为饵）、硬诈（又名装准头，平地起风波，硬要钱）、硬借（即摆丹老）、吃讲茶、寻霸（逢年逢节向赌场，烟格等要钱）、拔人（类似绑票）、包开销（店铺新张，老头子代派酒钱）、倒棺材（用天地人和四张牌九骗人）、三张扑克牌（同上）、男拆白、女拆白，以至杀人越货，无所不为。—如上所述，“仁义礼智信”一语，不知究何所指了。

虚张声势，装腔吓人；翻脸无情，栽赃害人；卖身投靠，仗势凌人；不分皂白，胡乱杀人；这些都是这些流氓的特点，而这些流氓，却俨然以“江湖义侠”作比拟。孰不知封建社会中的所谓江湖义侠，表面上讲信用，打抱不平，与流氓完全不同，实则他们是那种社会的维护者。但封建统治阶级常把两者混淆起来，把反抗统治阶级的叫做流氓地痞，把为统治阶级利用的称做侠客义士。

列位看官，在下不敢说熟悉当年上海流氓内幕，拉拉扯址一大堆，无非介绍蒋介石当年在其中打滚，练出了一手“好功夫”。众所周知，一“上海三闻人”是蒋的“老友记”，这几个流氓头子都靠着黑社会的势力，成为江浙财阀的人物。这种流氓组织是各帝国主义者在上海的经济剥削的支柱，同时又是政治的迫害支柱，蒋介石经过他师父、“兄弟”的传授，领略了各种冒险的秘诀，而所有这种流氓组织及其活动的各种特点，也都是蒋所代表的大封建奴隶主义，与大洋行买办政治事业的集中表现。

正是：有福几人享，有难亿人当，“仁义礼智信”，简直是荒唐。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择。

第十三回　　寄人篱下饱受排挤　证券交易大抢帽子

话说蒋介石在上海叨光“上海兰闻人”和帮会的势力，倒也不愁吃穿，偶然兴起，或者想打一仗“名震天下”，间也参加军队，可是他的军队纪律实在太坏，为了酒色财气，往往还没有打到（不是打倒）敌人，自己内部却先打起来了。例如在民国五年，蒋奉命率杨虎打江阴要塞，内部忽然叛变，杀得个狼狈而逃。同年有两件事对他很有关系，一是陈其美被刺，使蒋介石大为伤心，也大为灰心。另一件倒是桩喜事，十月六日那天，戴季陶和蒋介石在日本的姘妇生了个儿子，到后来这个混血儿便由蒋介石收养下来，取名“纬国”，这事情知道的人太多，表过不提。

且说民国七年间，蒋介石开码头开到广东，福建。当过陈炯明和许崇智的幕僚和营长，后调参谋，也当过福建长乐县的县太爷；这都是当年粤军的系统，他不是广东人，渗不进去，升不起来，郁郁不得志。他所带的队伍又到处奸淫烧杀，鸡犬不宁，可是老百姓的反感对他倒无所谓，粤军系统内的排挤却使他愤恨莫名。有一次随陈炯明部队驻军福州附近，他受不了这挤轧的冤气，一个人跑到鼓山涌泉寺，住了一个多月，找到一个石匠，刻了块“其介如石”的石碑，表达了他愤感的心情：寄附粤军篱下，终非久计，一朝得志，必报此仇！

打仗既不行，蒋介石浩然有归志，回到上海以后，索性弃军从商。听说上海证券交易所经纪人这门行当，非常吃香，便正式参加进去，报行情、写行情，权充第三十二号经纪。他这个饭碗是由徐青甫介绍的，所以蒋称徐为老师，其故在此。不过当年的交易所，其设备与香港“海派”的什么什么金号比较起来，就差得远了。舒舒服服的沙发固然没有，汽水、咖啡、西饼、纸烟更谈不上，冷气、电炉当更不用提。看官试想，香港炒金用的是“划线小姐”，而当年蒋介石却在做“划线先生”。难怪他“得发”以后，不准人家提到这回事了。

交易所“抢帽子”是个什么玩意儿呢？原来“交易所”是个不费什么本钱的买卖，看价格要涨，便先买进，再卖出；看价格要跌，便先卖出，再补进。看准了赚到涨跌的差额，万一看错，也不过蚀去了差额。不涨不跌，则贴去了交易所的手续费，买卖当场了结，不能拖到第二天。这种买卖，在交易所中，术语就叫傲“抢帽子”。当时同蒋介石一起做文易所经纪这行“买卖”的，有张静江、张弁群两堂兄弟（张弁群是张乃燕的父亲）、周佩箴、孙棣三、朱孔阳等，这些人是江浙的富豪。戴季陶、陈果夫同蒋另成一格，本钱甚少。此外尚有吴嘉谟、吴洁忱、王子新、王子恒、邱成铎、张望征等。因为蒋介石本钱最少，有点不好意思，便记了一个假名叫做“蒋伟”。在这些有钱的朋友中间，尤其是在年龄较打的富豪面前，完全是以一个伙计的姿态出现，见风驶舵，鉴貌辨色，甚至有一点清帮门中徒弟伺候老头子的格式。譬如他们正在打麻将，其中有一个想解手，或者想起了一件什么事要去做，便向一旁站立的蒋介石叫道：

“阿伟，来替我！”那个被叫做“阿伟”的便一脸笑“奉命出战”。等到人家回到牌局：“阿伟！好哉！”（“好哉”意即“好啦！”在此作终结之意。）

那个被叫做阿伟的，便恭恭敬敬起立，回到一旁作壁上观，招呼烟茶点心、递热手巾去也。

直到民国九年十二月十五日，蒋介石连年大抢帽子，除了嫖赌所费，居然还剩了几个钱。同时他长袖善舞，擅出主意，在交易所已经颇有地位了。于是在上海进行的商业投机，有了进一步的发展，与人签下了合同，套句老话来说，该是“大展宏图”罢！

这里是一张当年蒋介石他们的“恒泰号”合同原文：

“立合同契约

吴隽记　吴子记　吴吉记　孙棣记　王慎记　蒋伟记

小恒记　王朴记　吟香记　陈明记　邱成记　刘俨记

朱守记　张弁记　张莹记　张静记　张秉记

今因，意旨相同集合资本经营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之经纪人事缘立此契约以资信守议定条件如左：

一、牌号定名为恒泰号，经纪人由张秉三君出名。

一、营业范围暂以代客买卖各种证券棉纱二项为限。

一、资本总额计上海通用银币三万五千元每股一千元。

一、占股数目计三十五股：吴隽记一股、吴子记三股、吴吉记一股、孙棣记二股、王慎记一股、王朴记一股、蒋伟记四股、小恒记二股、吟香记一股、陈明记一股、邱成记一股、刘俨记三股、朱守记一股、张弁记一股、张静记五股、张莹记三股、张秉记四股。

一、本号股分得以现款七成有价证券三成充之，有价证券之种类及价格标准均照交易所规定之代用品为限。

一、本号股本现款以长年一分计息每于常会时分送各股东其余有价证券利息由本号代收交还于各股东。

一、本号各股东不得以恒泰号之资本经营其他事业。

一、本号推定张秉三君为经理。

一、本号办事人员除代客经手买卖外自身不得做分文之买卖并经营其他类似之事业。

一、每年开股东会二次定阳历一月十日七月十日由经理人召集之。

一、本号遇有扩充营业添加股本时应由经理人召集全体股东开临时会议决定之。

一、各股东得委任代表出席于股东会议以持有股东之委托书为限。

一、股东中如无意营业欲将所占股分出让时应尽先让渡与原有各股东否则其受让者须得全体股东在半数以上之同意。

一、营业之盈亏按股匀派之。

一、营业损及资本总额之半数时应由经理人召集全体股东会议如欲继续营业当加足资本之原额。

一、营业之纯益金每遇常会期作百份分派以二十份为公积金以十份为全体办事人酬劳金以十份为经理人酬劳金余数按股匀派。

一、前项公积金每二年分派一次总计十成开派股东及全休办事人各得五成但办事中途休业者不得享受公积金之权利。

一、股东缴纳资本时应有经理人出具收据载明现款数目及有价证券之种类数目股东如欲掉换他种凭券时须将收据交纳更换新据。

一、此契约成立于上海租界一式十八纸各执一纸外其他一纸保存于恒泰号内。

中华民国九年十二月十五日立合同

吴隽记（印）　吴子记（印）　吴吉记（印）

孙津记（印）　蒋伟记中正　　王朴记（印）

小恒记（印）　王慎记（印）　吟香记（印）

陈明记（印）　邱成记（印）　刘俨记（印）

朱守记（印）　张弁记（印）　张静记（印）

张莹记（印）　张秉记（印）”

在这些股东中，蒋伟记就是蒋介石，当时签字是“中正”二字，只有他一个人特别，没有盖图章，其余股东一概有章。小恒记是戴季陶的化名、陈明记即陈果夫、吟香记即周佩箴、张静记就是张静江、张弁记是张弁群、朱守记是朱孔阳、吴子记即吴家谟、吴吉记是吴洁忱、孙棣记是孙棣三、王朴记是王子新、王慎记即王子恒、邱成记即邱成铎、张莹记是张望征。股东中以张家叔侄兄弟占最多，共计十三股，占全部资本三分之一强。“恒泰号”的大股东是张静江，在下已经表过：原来张静江不但在上海交易所中是个有名的投机家，而且是早期革命的投资家。他酷爱古董，同时也是个富裕的古玩商。不过这个古“玩”商还“玩”人，首先是资助陈其美，陈其美垮台后，蒋介石便取他的地位而代之，张静江象抚摩一件古董似的抚摸着蒋介石的肩膀：

“阿伟，其美死了，这真是可惜！我满望他将来飞黄腾达，朋友们也可以叨点光彩，唉！人死不能复生，你受他照呼最久，也不必过分伤感啦！你我都是其美知己，可以继续合作，我看你文武都来得，也见过世面，目前虽然不大顺利，将来岂可限量？怎么样？我们合作！”

“谢谢！”蒋介石紧皱双眉，作伤感状：“没想到其美先生会这样子，我非给他报仇不可！将来一旦出头，我要替他在南市造一个纪念塔，并且把他的名字做一条路名。”

“你有志气，”张静江掏出一个折子，往蒋介石手里一塞：“这是三千块钱，你用来开开利市，将来得发，可不要忘记我们这班老朋友哪，哈哈！”

“不敢！不敢！”蒋介石满心欢喜：“将来如有所成，莫非张先生所赐，我绝对忘不了！”于是嫖赌征逐，天昏地黑，发妻毛氏当时曾在上海住过一阵，蒋变成阔佬之后，便把她赶回老家溪口去了。生活在一起，她经常挨她丈夫的耳刮子。年幼的蒋经国目击乃父只顾自己在外嫖赌吃喝，不顾家里妻儿饥寒。毛氏规劝，得到的回答是非骂即打，他亲眼看见她在楼梯上端被他一脚踢下，从楼上滚到楼下，跌得不省人事，他却扬长而去，后有信痛骂乃父“是残忍没有人性的，是典型的下流流氓！”这是后话，按下不提。必须一提的是，蒋介石由陈其美介绍，己经偷偷地收了一个法租界上的妓女，花名怡琴。“从良”之后改为冶诚，姓姚。而且带她回溪口，毛氏只有“忍泪招待”份儿，让蒋经国叫她“阿姨”。但在短短七、八年之后，代替毛福梅的姚冶诚，又给另一个女的——陈洁如所“替代”，迄宋美龄的出现而俱告“下堂”。姚给蒋送回苏州故乡，后来又把蒋纬国交她抚养，两人倒真象母子一般。而蒋则继续胡闹。

正是：十里洋场去淘金，十载放浪一身病。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逛窑子指点门径　长大疮举步维艰

书接上回，且说蒋介石十年放浪的生活中，摸熟了上排各种各样的妓院门户。自从洋枪大炮打开了中国的海禁，上海以孤塚荒郊，一变而为繁华之地，香迷十里，丽斗六朝。杨柳帘栊，送出笙歌一派，枇杷门巷，围来粉黛三千。比起北地烟花，秦淮风月，倒也别创一格。蒋介石回沪以后，眼着那一帮“抢帽子”朋友东转西逛，张静江、戴季陶等识途老马，当然是义不容辞，充当响导。张静江那时光正丧偶而无子，跛着一条腿，支着根手杖，整日价往里钻，他又是个古玩商，对于一些掌故，说来都有一套，只听他向蒋介石感喟说道：

“嘉庆道光年间，上海还没有妓女踪迹，但在黄浦江中，巨舰游弋其间，明窗净几，锦榻银瓶，陈设非常华丽，犹似秦淮画舫，之后舍舟登陆，集中在城里虹桥，银灯珠箔、比院笙歌，好不热闹，可是她们门户之见甚深，苏常两帮如同冰炭，后来又掺入了扬州帮。于是有一些自以为身价甚高的老鸨，便搬到鱼行桥南唐家弄，表示不跟她们‘同流合污’。但不久南唐家弄又热闹起来，再搬到梅宣使弄。同治光绪年间，书寓集中在沈香阁一带；长三妓院集中在四马路东西荟芳里，么二妓院集中在四马路萃秀里。后来长三堂子再往东迁，从四马路到跑马厅，五马路百花里、石路上的普庆里、同庆里，六马路的吉庆坊，同春坊以及东西画锦里等好几个地方。四马路西段俗称胡家闸，那就更多。”张静江不禁唏嘘：“全变啦，那些地方都已改建，时髦倌人们后来都到小范园、民和里、新乐会、三元坊、群玉芳这些地方。清和坊在浙江路四马路，新清和在五马路湖北路，现在可又搬啦，花底沧桑，使我们这些前度刘郎，不禁有陵谷变迁之感了。”

“你恐怕还不清楚。”戴季陶不甘示弱，也向蒋介石拿出一套经验之谈：“走码头我也比得上你老弟，逛窑子我更比你见得多，除了雏妓烟女之外，你知道妓院的等级？”

“我只是胡跑一气。”蒋介石干笑笑：“倒要请老兄指教。”

“上海娼门分四种。”戴季陶伸出四根手指：“书寓是超等，姑娘如果不懂弹唱，不善说白，就不能列为书寓，这一门的祖宗是朱素兰。其次是长三，姑娘能唱的大约六七成，但都不会说白，门口只能够写上‘某某寓’，不能自称书寓。至于什么叫长三呢？因为陪酒收三元，夜度也收三元，于是叫做长三，但目前的长三都已改称书寓，真正的书寓几乎淘汰干净了。第三种是‘二三’，陪酒收三元，夜度也收三元，它的等级介乎长三与么二之间，可是它的制度已经改变，与长三完全不同，‘二三’之名，今天知道的人很少了。第四等是么二，装湿干（打茶围之意）收一元，陪酒两块钱，所以叫做么二。”

“啊！”蒋介石听得出神，跟着他们便跑。当年在上海作冶游，叫堂差该是“初步手续”。但在蒋介石那个时候，没有叫堂差这个名堂。必须在书场点戏，或者经过熟客介绍才能结识，那时光的书场甚盛，犹似较后游戏场里的群芳会唱。其中以四马路的“小广寒”最为着名。

蒋介石初到小广寒，身上没几个钱，但张静江、戴季陶、陈果夫他们摇摇摆摆，派头一络；他跟在背后，也就一步三摇，上得楼梯，拣个位子坐下，只听得张静江不耐烦：“几个宿货，唱又唱得坏，长又长得丑，明明已经是时候，怎么几个名角还不来？”

“静老。”季陶问道：“你是个老内行，娘儿们也就同古董差不多，哪里有点痣，哪里有块斑，静老可不可以开列名单，让我们小兄弟有所选择么？”

大家正在哄笑，陈果夫指指楼窗下：“瞧，那一乘轿子是谁来啦？”众人闻声齐把脑袋探出窗外，只见一个雏妓下得轿来，纤纤十指往龟奴双肩一搭，那龟奴把她往背上一背，拾级如飞，一瞬眼便到了楼上，引起茶客们一阵私议。张静江皱皱眉道：“小把戏，过不了瘾，名角还不来，我们这一趟白费功夫。”

“老爷！”茶房在一旁听到，便把毛巾往肩上一甩，推一推瓜皮帽，堆下一脸笑道：“老爷要找谁？”

“不必了。”张静江大剌剌搁起那条跛腿，打开鼻烟壶闻闻，半晌，大声打了个喷嚏，接过手巾揩抹一番，指指蒋介石道：“今天，我们带一位新朋友蒋老爷来，你们要好好招待。”

“只要蒋老爷吩咐。”茶房向蒋介石打躬道：“小的名叫阿四，以后请多赏光。”

蒋介石点点头，低声问陈果夫道：“怎么娘儿们上楼，还要人背？岂不笑死人了？”

“你有所不知。”陈果夫盖上茶碗盖。“这是名妓胡宝玉发明的，一下轿便要龟奴背，无非是增加一分声势。不过，现在只限于雏妓，大一点的，不用这一套了。”

“这样子有点象病人看郎中。”戴季陶哈哈笑道：“那么大的娘儿们还要人背，阿弥陀佛。”大家胡扯一阵，还不见名角到场，张静江便提议抽几口福寿膏，提提精神再说。当时四个人便移步烟榻，自有阿四在前开路，穿过大批茶桌，躺上烟榻，吞云吐雾，闭日养神。蒋介石也对付了几口，精冲大振，就是缺少女人。正发怔间，只见阿四把门帘一掀，低声叫道：“各位老爷，林黛玉姑娘来啦！”蒋介石眼睛一亮，忙从烟榻土爬将起来。列位看官，这个林黛玉当非红楼梦中的主角，乃是清末上海“四大金刚”之一。久堕风尘，经历悲惨，直到四十多岁，还要干那勾当，可是年老色衰，不能叫座。听说张静江那帮人马在小广寒消遣，不免上前招呼一番。

“是你。”张静江放下烟枪，喝口浓茶：“抽一口罢？刚到么？”

“罪过罪过。”林黛玉把裙子一提，往榻上一坐，替众人斟过一轮茶，说道：“你们知道的，我已经戒了，可是睡不好，起得晚，你们来久啦。”

“听说你在请和尚念经，想仰仗菩护保佑，把鸦片烟瘾不戒自断，可见效么？”戴季陶问道：“如果见效，那佛法无边，又多一明证了。”

“我身体也不大好，”陈果夫从烟榻上坐起来：“敢问你除了念经，还有什么花招，竟真的把烟戒了？说来听听，我也可以请和尚念经治病。”

“又开玩笑，”林黛玉装着一脸笑：‘老爷们怎样会戒烟？福寿膏嘛，我是没福份，有福，“林黛玉低垂了头：”戒它干吗？“她岔开话题，向蒋介石点点头：”这位初见，是刚到上海吗？贵姓大名？你们为什么让他怔着，不给他介绍一个……“

”是啊，“戴季陶躺在榻上，脱掉鞋子，隔着袜子在捏脚丫：”蒋老爷早就在上海了，我们也想把他介绍给你，可是他一听是四大金刚，吓得直摇手，他说他怕你把他——“戴季陶做了个猥亵的手势：”嗯，他吃不消！“

”嚼嘴嚼舌！“林黛玉向他瞪了一眼，问蒋道：”是么？“

”是啊，“蒋介石这才开了腔：”怕金刚把我一口吞下了肚。“

”唷，“林黛玉掏出粉红手绢，一抿嘴：”我还以为蒋老爷是个好人，原来老吃老做，也是个老行家哩！“

”这叫做来者不善，善者不来。“陈果夫提议道：”静老，也没有什么好听的，我们还是走罢。“

”急什么？“张静江下得烟榻，接过手巾，闭上眼睛听了，会：”这个声音好熟，是谁在唱？“

”惜春老四家里的翠芳老七。“阿四在旁答道：”她害了个把月嗓子，今天才登台。“

”是嘛，“张静江睁开眼睛：”我说声音好熟，可又想不起来。“他朝林黛玉点点头：”我们听戏啦，改天到你那里去。“林黛玉明知生意没有兜到，装着笑脸谢道：”全仗张老爷关照，我就回去等着啦！“

”下一辈子罢！“张静江待她走开，轻声说道，”也不撒泡尿照照面孔，人家找姑娘，可不是找祖母来着！“一阵哄笑中一行鱼贯回到书场。张静江吩咐道：”阿四，我替蒋老爷点两出戏。“说罢向蒋介石道：”点完戏，我们就可以到翠芳老七那边坐坐，以后你可以随意过往，这两出戏每出赏一元，算是我清客。也有人多至十出二十出的，愈多愈阔，不过我们不必做瘟生，两出够了。“蒋介石不断点头，眼瞪瞪望着台上的翠芳老七，差点流下口水来。听完戏，便跟着翠芳老七到惜春老四那里。戴季陶悄悄地对蒋说：”老弟，一切让静老打点，你少开口，免得人家当你是瘟生。静老花钱，一向花在刀口上，决不多费一个铜钱，可是人家当他是财神，决不拿他当瘟生，你要学学。“

”我也懂得一点。“蒋介石不甘示弱。

”你过去玩的是野鸡，“戴季陶做了一个鬼脸：”老弟，这中间差别可大哩！“蒋介石听老戴说他玩野鸡，面子上有点不大好看，顿时哑口无言。因为张静江跛腿不便上楼，照例在楼下房间坐下。只听见一个龟奴在门外叫道：”先生，要不要碰和（打麻将）？“

”急什么啦？“老鸨惜春老四和翠芳老七麻雀似的在他们面前跳来跳去，敬茶奉烟，忙个不休，蒋介石听仆役称她叫做先生，心头纳闷，便问身旁的陈果夫遣：”怎么她是先生？“

”是这样的，“陈果夫同他耳语道：”书寓里的姑娘，一般称作先生，长三堂子的姑娘，就没有这个’尊称‘了，叫做校书，但她的仆役为了增加声势，背地里还叫长三做先生。只有在交际场所里称呼她小姐。凡是在同一个宴会中，如果有一个先生与校书同时参加，那这个先生一定要离席避坐，以示区别。现在书寓不行时了，长三堂子于是一跃而为先生，摒小姐之名而不用，只有野鸡淌白、雏妓烟女承袭了小姐的称呼。“

”你们咬耳朵！“翠芳老七笑吟吟走过来，一手搭在蒋介石的肩上，一缕香味直钻鼻孔，使这个新嫖客几乎晕迷过去，只听她问道：”是不是我怠慢了蒋老爷？“

”是啊，“陈果夫装着一本正经：”他说你没有，没有，“他站起来把嘴凑到她耳朵上，低声地说了一句，顺便在她耳根上吻了一下，翠芳老七捏起两个粉拳擂鼓似的在陈果夫背上边搥边说道；”阿要死快哉！人家蒋老爷是新客人，那能……“翠芳老七撒过一阵娇，便把水果干点招待客人，自有娘姨铺开了烟具，张静江、戴季陶首先登榻，抽了一通，胡扯一阵，也就离去。出得门来，蒋介石悄悄问道：”怎么就这样走了？“

”你想过夜么？“张静江反问道：”慢慢来，别着急，你越着急，人家越吊你胃口。“蒋介石又问道：”我们玩了半天，又吃又喝又抽鸦片，怎的没看见有人付钱？“戴季陶一听哈哈大笑道：”老弟你真是！我们在小广寒捧过她一阵，点了戏，付过钱，打茶围照例免费，你以为人家有钱摆阔么？她们等着你去做花头，你的钱源源付出去；好戏还在后头哩！“蒋介石也不再问，搭汕着说：”真奇怪，明明是女的，却叫做先生。“于是在若千年后，蒋介石也要他的随从、侍卫们称他做”先生“，据说表面是什么尊贵德高，学儒家，实则就是这个原因云云。

过了几天，蒋介石便单枪匹马，径自去找翠芳老七，没有达到目的，也不见人家热辣辣地迎他，心中老大没趣。戴季陶窥破心事，便劝道：”老弟，这事情不可勉强，你别泄气，自古道鸨儿爱钞，姐儿爱俏，老弟台才认识她不久，连花头都没有做一个，怎么能马到成功？再说老弟台虽在壮年，但骨格瘦削，两颊深陷，也谈不上一个俏字，哈哈，慢慢来罢！“蒋介石便央求道：”老戴，你是行家，我明天便去她那里做花头……“

”花头？“戴季陶端详他一番，笑问道：”你是做碰和，还是做双叙？“

”这个要你指点指点。“

”我说你急什么？规矩都没有弄懂，毛手毛脚不怕碰钉子，讨没趣么？走！你请我吃点心，且听我慢慢道来。“于是两人出得交易所，上对面五芳斋一坐，戴季陶边吃鳝糊面边说道：”老弟，做花头是一出重头戏，一个狎客要献出真本事，便是做花头，你以为打茶围，白白地送你吃喝玩抽么？你要碰和，就是邀请三朋五友，上她香闺打一两次麻将，你可以不必备酒，由她替你准备一桌和菜，以飨宾客，就行了，对她的龟奴娘姨，你也不必摘赏下脚。“

”那很省，“蒋介石喜道：”我明天就请你们去碰和。“

”不行，“戴季陶放下碗筷：”这样不大漂亮，我们一帮朋友，该去双叙才是。“

”双叙？“

”就是在碰和之后，还有酒吃。和、酒双全，谓之双叙，你也费不了多少。昨天你在棉纱买卖上赚了不少回扣，你这小子也该请我们大吃一顿了。“

”好好。“蒋介石心中计算一会，老是觉得不合算，玩一个女人，要花这么多钱，要花这么多时间，干脆不如打野鸡算了，于是放弃了上翠芳老七那里去的念头。半月之后，戴季陶他们老是不见他请客，而且连交易所也不来了，原来蒋介石急不及待，去玩野鸡，这回可害上了杨梅大疮，正躺在家里养病。那时候既没有特效药，又没有高明的花柳医生，直把他急得没办法。脓血淋漓，举步维艰，少赚了”帽子“钱不算，还给黄绿医生敲走一大笔竹杠。而且余毒未净，深入骨髓，这且不提，更难堪的是翠芳老七向外扬言，说姓蒋的专门揩堂子的油，吃得几回甜头，便舍不得破钞，再也不来了，把蒋介石气得牙痒痒地，一定要设法报复。

正是：女子倒不难养也，小人何其难养哉。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止付支票老四赔礼　大灌迷汤阿宝得宠

过得年来，蒋介石表面上已恢复健康，事前请教过几个老嫖客，打定主意，一心一意要使翠芳老七栽个跟斗，平平胸中那口乌气。于是特地在元宵节那天，单枪匹马跑到她的家里。列位看宫，在那个时候，逢元宵节逛妓院，院中人必出果盘相飨，叫做开果盘，客人照例要付赏钱，所以除非是”相好“，亦不肯在那当儿去充瘟生的。翠芳老七看见蒋介石前来，心中不觉一怔，可是也不敢得罪客人，笑哈哈问道：”今天什么风吹来的哟？“

”我早想来了，“蒋介石不动声色，高高兴兴答道：”一场病把我在床上拖了个把月。“

”张老爷说你生我的气呢！“老七把霄亮的银水烟筒往他手里一递，”才从福州运来的水烟，你尝一口。“

”我有香烟，“蒋介石从怀里掏出一只十四Ｋ金的烟盒，把翠芳老七吓了一跳，心中暗自想道；”人家都说这个姓蒋的依靠张家，顶多不过三百块身价，原来还有那么一个金烟盒，是个阔客哩。“老七正沉思间，门外一声吆喝，帘子掀处，只见一个龟奴头戴红缨帽，身穿大棉袍，足登双梁鞋，小腿绑带，双手高举，端着一个盘子，里面放着四色点心，象官场中的听差一样，鞠躬而进。把四色点心往蒋介石面前一放，另外一个龟奴同样装扮，递上了一个果盘，这阵仗蒋介石听是听过，可没见过。翠芳老七抿着嘴立在他身旁，看他如何应付，只见蒋介石先是一怔，立刻从口袋里摸出两个重甸甸的红包，往龟奴手中一塞：”好，好，拿去喝茶罢。“龟奴谢赏退出，翠芳老七倒不好意思地按住他肩脾道：”要你破费了。“

”没什么，“蒋介石弦外有音：”过节嘛，我事先早准备了，免得他们说我这个客人太小器。“边说又掏出几个较小的红包：”这每封两元，是给娘姨的压岁钱。“

”你真周到，“老七格格一笑：”谁说过你小器来着，只因为你好一阵不来了，难免叫人惦记，碰到熟人，不免打听罢了。来，我给你唱一段《玉蜻蜓》，解解闷。“说着便去拿弦子。

”聊聊也罢，“蒋介石一伸手拦住了她，”我不懂，现在是民国朝代啦，瞧刚才两个人的打扮，活象做戏。“

”是啊，“老七替他剥开一个蜜桔：”本来是要换换花样，连皇帝都换了，我们这一套无奈想不起该换些什么，也只好再让他们戴一次红缨帽了。“她把桔子递到他嘴边，”听张老爷戴老爷他们说，你当年也是个革命党人，为什么如今革命党正闹得热烘烘，你反而在上海做生意呢？“

”这个，“蒋介石一听心里烦，一不小心，竟把一颗桔子核咽了下去，半晌才答道：”为了你嘛，有你，还革什么命哪！“翠芳老七明知道是假话，可是眉开眼笑往他身旁一坐，”唷，你把我折死了。“两人正调笑间，娘姨在外叫道：”先生，你来一来。“

”对不起，“翠芳老七拍拍他的肩膊：”你坐会儿，我去去就来。“蒋介石明知妓院中又来了客人，老七是给老鸨叫去”打样“了，只好等着。正等得无聊，门帘一响，老七笑吟吟回来说道：”今夭你也别回去吃饭了，我请你吃私菜。“蒋介有心里一动，他知道吃私菜是妓女在节边对相好的一种表示。原来当年长兰堂子中，要考一考哪位姑娘是热门，哪位姑娘是冷门，在”吃私菜“这个节目中百无一失。院中的规矩是由主厨做好四个莱，恭恭敬敬送给先生，而先生便给他犒赏几块钱，同时邀请她的相好共食，没问题，她这笔犒赏当然就由那个相好代付了，于是妓女们如果找不到客人吃私菜，其难堪处犹如奇耻大辱，但如交情不深、也不愿向客人启口。如今老七竟留老蒋吃私菜，无非是一种测验，看看这个客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料蒋介石一口答应，当晚便大吃一顿，试探老七并无下文，也只得扫兴而返。

然而老七也不高兴，因为蒋介石当真大吃了一顿。原来吃私菜是不能狼吞虎咽的，客人略一动箸，便告撤席。菜肴丰满如故，由厨师略加点缀，依然一桌完整的私菜，让先生再请其他客人”表演分一番，既可敛钱，又可见好于客人。蒋介石大吃一顿之后，这桌私菜也就报销，于是老蒋在老七的心目中，又多了一层“误会”。同时那天老七不肯留髡，也使蒋介石对她多了一层“误会”。

话说当年长三堂子，叫堂差可以不必现惠，摆酒菜也可记账，到节边才结算清楚，蒋介石偶然想起，计上心来。他三天两头拉着张、戴、陈几个人上老七那里胡混，嘻嘻哈哈，大吃大玩。流光如矢，一瞬间便到了中秋节。蒋介石便在局票上注明“随带局账”四字，让惜春老四的娘姨把局账带来，作付款状，他便在酒楼同一帮朋友等候，一忽儿莺莺燕燕，七七八八来了一大堆，张、戴、陈诸人各自忙着招呼相好，蒋介石大剌剌坐在太师椅上，同翠芳老七略一点头，便伸手向娘姨要过局账，只见片上几行字写道：

“蒋大人台鉴　承赐菜局洋五百六十五元正　照收谢谢节后析望光降为荷　翠芳老七叩”

“我没有带现款，”蒋介石把纸片往袋里一塞，掏出张空白支票，填了“五百八十元”一行字，交给娘姨道：“明天，去银行取罢。”老七同娘姨当场道谢，不在话下。而当夜再由蒋作东，在翠芳老七离中“双叙”一番。客走人散，独独蒋不肯告辞，意欲灭烛留髡。那时光在堂子住夜，叫做“落相好”，并不须纳费，完全看平日那嫖客是否豪富轻财而定，但蒋介石显然差一点，“钞”“俏”都不够堂子里的“标准”。翠芳老七娘姨会意，便一再入内，先生长先生短的叫个不休，意在逐客。蒋介石心中有数，借着三分酒意，说是要“借乾铺”。原来当时上海旅馆并不发达，堂子里便利夜深而不能回家的狎客，特地设备了一些床铺。但狎客每假借乾铺之名，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还省了一笔下脚钱。老七见来意不善，只得婉拒道：“你也该知道，我们是卖嘴不卖身的，再说工务局禁止我们留客，实在对不起了。”

“你真的……”蒋介石气得冒火，拂袖而去，临走冷笑道：“从此以后，我不再来找你，你也别来找我！”翠芳老七听了好笑，心想道：“我来找你？没那么多功夫！”嘴上不免敷衍一番，可是蒋介石已经出了大门。第二天堂子里的人拿着蒋介石那张支票，前往银行取款，不料银行里冷冰冰答道：“这张支票，客户已经通知停止付现，他说他遗失了。”

老七和堂子里的一干人等，对这件事当然异常愤懑。开堂子有青红帮作后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不怕你嫖客不付钱，可是帮中人再一打听，原来这个嫖客是门槛中人，而且背后还牵出了张静江这一班“权威人士”，硬干是不行的了，于是由码头上的老大哥下令，命惜春老四设酒赔礼，大家“叫开”（讲和），一场风波，也就告一段落，按下不提。但从此以后，蒋介石的“嫖经”显然进了一步，长三堂子确比野鸡“有味”，出卖皮肉的不幸女人有的是，并不在乎翠芳老七一个人，出过一口气，争回了面子，也就算了，张静江他们又在另一个场合摆下花酒，为蒋介石介绍“先生”。

正是元宵节过后没多久，交易所一帮“抢帽子”朋友在酒楼飞笺召妓，景象热烈，只见一个个娘姨扶着一个个“先生”上得楼来，戴季陶随陈果夫便在旁边指指点点道：“这是小老虎，前年花国总统竞选时的状元哩！”

“这个是黛语楼的火炉老二，花选时候的榜眼！”

“诺，探花来啦！黑枣子老七。”

“瞧那一群，汤团老四、蛋妙饭老六，她俩都是云兰芳家人物。”

“瞧这个沙利文面包！”陈果夫拍拍正在发怔的蒋介石，“她的绰号最传神，你瞧她一对大奶子。”

这个群芳大会真是花团锦簇，眼花缭乱。尤其“先生”们的绰号，真使蒋介石应接不瑕，只听见这边厢在叫“豆芽菜摇荡鼓”，那边厢在呼“丝弦家生”，一忽儿有人在尖声怪叫：“小剪刀，小剪刀！”、“大苹果”、“小苹果”、“青皮甘蔗”、“荸荠”、“白果”……最后，有人在叫“俞凤宾”，这个使蒋介石莫名其妙，俞凤宾是个名医，是个男人，来者却是娇滴滴的一个姑娘，身旁边那个俏大姐出落得尤其迷人。蒋介石当下便问，原来这个“俞凤宾”同那位名医俞凤宾长得一模一样，便得到了这个别致的花名。

“她也是惜春老四家的，是老四的养女。”张朴江对俞风宾似乎甚有兴趣，当下召来陪坐了。而蒋介石却中意这个俏大姐。因为蒋介石逛堂子的“身价”自己明白，要真刀真枪刀刀见血（血，在当时上海人口中，是“钱”的代名词，犹似香港居民口中的“水”。），那是不可能的，找这个俏大姐，大概用不了多少钱。于是一副猴急相，当下介绍过了，知道她的名字叫阿宝。

照规矩，大姐是不陪客的，但只要张静江一句话，大姐也就“平地升官”，做了馆人。阿宝便挨着蒋介石坐下，斟酒挟菜，猜拳行令，打情骂俏，开篇京腔，免不了热闹一番。可也特别，蒋介石对阿宝馋涎欲消，阿宝对这个嫖客也曲意奉迎，与翠芳老七大不相同。蒋介石还以为阿宝多情，孰不知他止付支票一事，已经传遍了长三堂子，如今阿宝竟碰到这个人物，岂有不尽情应付之理？当夜蒋介石便跟着打茶田，自有一帮朋友跟去热闹了一阵。

阿宝已不再是大姐了，如此半月，有一晚蒋介石赖着不走。“蒋老爷，”阿宝见客人尽散，便挪动椅子挨着蒋介石坐下，巴结他。把一盆炭火拨得直冒火舌，娘姨再端上细点消夜，边吃水果边谈心。蒋介石乐不可支，挽着她道；“早碰到你，我就，”他咽下去半截话，改口道：“你真教人疼爱，长得那么漂亮。”

“你，”阿宝娇嗔道：“规矩点。”接着她叹口气，弦外有音，“象我们吃这碗七煞饭的人，还得老爷们包涵点儿。”

“七煞饭？”蒋介石笑道：“此话怎解？”

“你不懂？”阿宝抿嘴一笑：“不是装傻罢？我看你样样都懂。”

“你说说看。”

“好罢，”阿宝边用火钳拨火边说：“谁说堂子饭好吃呢？这碗饭一点都不好吃。表面上饮食起居，好象很舒服，实际上招待客人，有时候连小便的功夫都没有，也没有功夫吃饭，这叫做饿煞。有时候呢，却又吃得肚子里装不下，可是你还得吃一点，这叫做饱煞。近来人心不好，姊妹淘出堂差常遭暗算，我们都在提心吊胆，这叫做吓煞。有时候两个客人一齐来，都不肯走，两只白板对煞。我们八面玲珑敷衍，还怕拆穿了西洋镜，这叫做急煞。”正说到这里，娘姨在门外叫道：“先生，你出来一忽儿。”蒋介石暗自好笑，莫非还有一只“白板”来了么？

但阿宝不多一会便蹑手蹑脚回到房间，看见蒋介石正坐在火盆旁边俯首沉思，便把双手蒙住了他的眼睛，也不说话，尽是笑。

“你回来啦？'’蒋介石把火钳一摔，反手抱住了她的腰部：”怎么一忽儿就回来啦？那边有一只白板要同我对煞么？“

”不，“阿宝噗哧一笑，放开手挨着他坐下，”讨厌死了，一天来三遍，“她扭动腰肢：”人家不么！“

”谁？“

”不告诉你。“

”你说，我决不吃醋。“

”你们男人，“阿宝媚笑：”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恨得要命！“

”到底是谁？“

”你一定要知道么？“阿宝笑道；”那我就说啦！老风祥的小开。“

”他，“蒋介石一撇嘴：”乳臭未干，也敢到这里胡棍来啦！“

”我不喜欢这个人。“阿宝依偎着他：”你好，我那天一见你，便……“

”我问你，“蒋介石把她接在怀里：”刚才你说的七煞饭，你只讲过饿煞、饱煞、吓煞、急煞，还有三个是什么煞？“

”这有什么好听的，“阿宝娇嗔道：”你爱听，那只好讲。“她挟了块木炭放在盆子里：”你知道的，我们的客人可以分为两种，万一要好的客人‘跳槽’，不要好的客人却三天两头厮混不清，我们怎能不恨？这就叫做恨煞。出堂差是我们的‘公事’，越是红，越是忙，红倌人一天夭到晚在出堂差，这叫做忙煞。但是一忽儿出到东，一忽儿出到西，虽然有一顶轿，

或者有一辆包车，但是一天到晚奔波不定，真跑煞人了。“

”所以叫做跑煞，“蒋介石接嘴道：”是不是？“

阿宝点点头：”所以啦，这就叫做七煞。“

”我何尝不是在吃一口七煞饭？“蒋介石笑道：”来不及吃点心便上交易所，想吃东西没有空，饿煞；大老板请客，你吃饱了也得吃，饱煞，拿着款子怕抢，吓煞；行情不准怕亏本，急煞：错过机会，放着白花花的银子拿不着，恨煞，周旋顾主之间，拍板报行情忙不过来，忙煞；出得交易所到处奔波，找关系，应酬，跑煞！瞧，我们不是一样的七煞么？“

”你真会说，“阿宝紧紧地依偎着他：”我同你，怎么能比呢！你在天上，我在泥里！“说罢只听见滋的一声，两颗眼泪掉落在炭火盆里。

正是：你也七煞，我也七煞，一对宝贝，不必对煞。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觅金屋介石藏美　付银纸阿宝赎身

书接上回，却说阿宝知道蒋介石这个嫖客得罪不得，便使劲侍候，大灌迷汤。长三堂子的倌人另有一套工夫，玩惯野鸡的蒋介石可没见过，大开眼界，满身酥软。

且说日月如校，光阴如箭，一眨眼已是中秋时分。藕大如船，饼圆如月，娼门中人纷纷忙着进场。那时光操神女生涯的，有先生与阿姐之别，”先生“进场，照例由鸨母派人往迎，叫做”接先生“，那个被接的先生，在节前已经考虑到下半年的出处，接洽妥当，便在私寓或假旅馆严装以待，等到妓院派车来接，便手拿袋香和安息香上得车子，到门口有一串鞭炮在欢迎她。蒋介石那天便到阿宝房里瞧热闹。只听见鞭炮声起，一个热悉的鹅蛋脸下了车子，早有龟奴在门口点燃一把火把，那新来的先生便跨过火把，直闯进来，蒋介石叫道：”老三！“

”嘘！“阿宝闻声失色，把蒋介石一把拉回房里：”你别跟她打招呼，必须行过礼，喝过茶，然后大家才可以交谈，否则不吉利，以后多口舌，你千万不能同她说话。“

”有这么规矩，“蒋介石头先以为她喝醋，经她一说，才知道是那么回事。便躲在门帘后面向客厅张望。只见老三已经立在室中大方桌前，鸨母惜春老四高烧蜡炬，举室通明。老三把手里的香往桌上炉中一插，行过礼，退而就座，娘姨端上香茗，老三也不推让，呷了一口，放下茶碗，这才透口气同惜春老四共话家常。

”你们的规矩哪，“蒋介石也退回房里：”真不少。“

”这叫做行行有规矩。“阿宝间道：”你同老三，也是老朋友了吧？她看见你在我这里，不会酸溜溜么？“

”那里，“蒋介石拧她一把，”酸溜溜的是你自己，人家刚进门，便……“

”你，“阿宝不乐：”你才猴急，人家一进口，你就张口乱叫，幸亏她没听见，否则一开口，她在这里，这一碗饭也别想吃得舒服。“

”我跟她无冤无仇，“蒋介石忙道，”我不知道她转到你们这里来，又不懂得规矩，所以叫了她一声。她同我也没有什么交情，跟张老爷、陈老爷、戴老爷到她以前那个地方打过几次茶围，没想到她上这里来了。“

”命嘛！“阿宝凄然说道：”今天我在这里，明年说不定转到别家去，凑巧你也在那里，难保你不在别人面前数说我的过去，不过你不会脱口而出，叫我的名字了，因为你已懂得规矩。“说着说着，感喟身世，不禁又掉落两滴眼泪。

蒋介石忽地叫道：”你别哭，我把你接出去，你愿意么？“阿宝一怔，朝这个嫖客打量半晌，反问道：”你又来开玩笑了罢？“

”谁开你的玩笑？“蒋介石把她楼在怀里，低声悦谊：”自从碰到你，我真是茶饭无心，辗转失眠，把你接出去，我们就成天守在一起，……“

”你有太太，“阿宝把胸前那双手一推：”你接我出去，万一弄到鸡犬不宁，又得怪我不吉利。“

”没有的事！“蒋介石哈哈一笑：”我对这个黄脸婆，早就不耐烦了！没办法，我母亲要她从乡下出来，同我住在一起，你别提她啦，一提我就有气！上一次我从上海回乡下，第二天回家已经是后半夜了，她在守门，问我上哪里去啦，又是柴米油盐啦，我一气，给她一个耳光，她咕咚咕咚从楼上直滚到楼下，幸好没有跌伤，她也没敢哭出声来。“

”嗯，“阿宝在心底里打个寒噤，淡淡地问道：”那我跟了你以后，难免也给你一巴掌从楼上打到楼下。“

”那怎么会？“蒋介石搂住她使劲吻着：”你怎么能同她比？你怎么能同她比？你怎么能同她比？“

”那你说的是真心话了？“

”真的，绝对是真的！我敢发誓！“

”发誓？“阿宝淡淡一笑，把一片嫩藕往他嘴里一塞；”客人赌咒，就好有一比。“

”比什么？“

”不告诉你。“

”你说嘛！“蒋介石央求道：”你不说，我……“

”好吧，“阿宝抿嘴一笑，”比作狗跟茅坑罚咒，说是再也不吃屎了，可是一转眼又……“

”你这小鬼！“蒋介石一把抱起她来，阿宝慌得在半空中舞动着两条粉健，双手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脖子……

半晌，只听见蒋介石问道：”张静老想要个儿子，准备把俞凤宾娶过去，你知道了。我呢？也想把你接出去。你的身价，该还给老板多少钱？“

”俞风宾不是小先生。“阿宝答道：”是包给这里的，论一个节令计算，每一个节期，惜春老四便给她二百六十块，其余的统统与她无干。我的情形不同，因为没有多久之前，我只是俞凤宾的大姐。“她接着问：”你是真话还是开玩笑？“

”当然是真的，“蒋介石起立穿衣：”我就问问张老爷他们去，看看里面还有些什么过门，别让你们老鸨敲竹杠。同时，我再去看看房子，你说，你愿意住在什么地方？“说着说着，蒋介石慢慢回过身子坐下。想着、想着，然后恶狠狠抬起头来，目光可怖，阿宝从心底里又打了个寒噤，不知道此人打的是什么主意。

半晌，蒋介石咬咬嘴唇，问道：”我是决定把你接出去了，你说实话，除了我，你是否还有其他相好分我们应该事先交代清楚，省得你过门以后，背地里还偷偷摸摸，惹人笑括。“

”没有的事，“阿宝答道产自从我们相识，你成天在我房里，几时见过我还留过其他的客人？老凤祥小开仅仅来打过儿次茶围，见我冷淡，也不再来。”

“好罢，”蒋介石点点头：“那末，我们就一言为定了，我此刻去找房子，拣个日子接你，可是，”他一再叮嘱：“过门以后，可不能随便走动，你答应的咯？”

阿宝点点头，茫然望着他的背影下得楼去，不知怎的，便伏在被褥上哭起来，鸨母还以为她喜欢过份，进来冷冷地问道：“那个姓蒋的，什么时候接你出去，恭喜啦！瞧你喜欢得！”阿宝抹抹眼泪。“也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你答应他，就是这么回事，谁知道这种客人，哪一天不高兴，便要请你走路！不答应他呢？谁不知道姓蒋的脚踏青红两帮。翠芳老七那一回支票止付的事情谁都知道，好，你不答应他，明天叫几个瘪三等在门口，说好点抛你一头屎，说坏点洒你一脸硝镪水……”阿宝抽抽咽咽又哭了一阵，鸨母见嫖客还没付出定银，也懒得理会，一扭身便走开了。

那边厢蒋介石正在交易所里，向张静江、戴季陶、陈果夫他们讨教关于赎身的那一套，听各人说其中并无特别过门，也就放心。

“金屋藏娇，”陈果夫笑道：“恭喜你们两位啊，就不知道老兄打算在哪一处找房子？”

“那还用说？”戴季陶踱到他们跟前：“街上的小孩子们在唱：‘盆里兰花盆里青，讨小要讨苏州人，苏州阿姐有良心，房子要借拉笃跑马厅，’那你就借在马霍路得啦！”

“同你们在一起，”蒋介石一笑：“我们在交易所共事，讨个小，房子还借在一起，好巧！”

“现在旅店慢慢多起来了，”张静江抽嘴道：“看样子旅馆比借房子简单，起居饮食，招待使唤，都比借房子合算，我们何不开个房间？”

“开房间不大好，”蒋介石搔搔头皮：“外面把玩女人叫做开房间，现在我们讨小，不找旅馆好。”

“随便你罢，”陈果夫歪着双眼珠：“反正这是你的事，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们又不能代劳！”

“你这家伙！”蒋介石抓起一块果皮，往陈果夫头上丢去。转身向张静江要了点钱，便匆匆跳上包车，飞似的向马霍路奔走，当夜分别找到了房子，到家具店里买了一套讲究的床铺桌椅，坐在交易所的包车上让车夫沿着跑马厅拉了一圈，不禁赞叹道：“小房子要借在跑马厅，”此话真有道理，原来这里空气新鲜，环境幽静，左右都是有钱人家，与平民区和闹市不能同日而语，平时走惯看惯，倒不觉得，如今自己租了小房子，那味道可不同哩！

闲话休表，却说张、蒋二人选了个吉日，把两人都接过来了，就在新房摆酒。

“说到借小房子，静老可真是我们的老前辈。”陈果夫畅饮一杯，指指张静江道：“当年兄弟我，也是请他做的参谋总长。”

“这个，”张静江一笑：“还是那一套，所谓小房子也者，相地务求其幽，房间则不必求其大，布置务求其精，设备可不必求其多，旅馆也不错。”他晃动脑袋：“中有情侣，玳瑁双栖，可以谈风月，可以叙幽情，不以房子之小，而稍减个中之乐趣……”他说到这里，只见戴季陶、陈果夫两人脑袋也撇着他一齐摇动，三人一起念下去道：“是盖武帝之金屋，襄王之阳台也！是以刘郎之家，不嫌其陋，情侣之居，更何讳干小哉！”

“唷！”几个女客相顾而笑：“今天我们这里打翻了醋缸，好不酸溜溜酸煞人也。”

“谁打翻了醋缸？”陈果夫笑道：“今天是你们的好日子，谁敢同介石喝醋，我们不把他揍个稀烂才怪！”他几句话把大家逗得笑了一阵，只听得张静江低沉地问道：“一切手续都办妥了？”

蒋介石点点头，低声说：“惜春老四还算客气。”

“她不敢狮子大开口，”戴季陶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上海滩！轮得到她？”

“那末，”张静江放下酒杯：“她的名字该从花名册上抹掉了，今后也得有个名字，你给她起好了么？”

“陈洁如。”蒋介石低声说：“她的本名。耳东陈，清洁的洁，如意的如。说是苏州人，其实上海出世上海长大的。”

“不，”陈果夫拿着根象牙筷往酒杯里一蘸，在桌面上写了三个大字：“如夫人”，“是如夫人的如。”

大家一阵哄笑，衡堂里送过来打更的小锣声，张静江同俞凤宾告辞，大家一窝蜂跟着离去。戴季陶打趣道：“好啦，你今天喜事，我们大家也办喜事去啦，半夜三更，如果有什么事，站在院子里叫我们一声，我们一定听得到。”

“该打！”蒋介石捶了他一拳，同陈洁如送过客人，返回就寝，按下不提。

且说自从阿宝从良之后，蒋介石在交易所里的“帽子”“抢”得还算顺当。他更以为陈洁如有着“帮夫运”，替他带来了财富，百般宠爱，不在话下。可怜那个元配夫人，和蒋经国相依为命，早给蒋介石忘了，而那个“第一如夫人姚冶诚”和蒋介石十天八天不见是常事，挨打挨骂却有份。

正是：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豪赌必输蒋介石破产　摆酒赖债虞洽卿撑腰

却说蒋介石同陈洁如遍发请帖，刊登广告，正式结婚，以后，正赶上交易所生意兴隆，同时他对于投机的奥妙，了解得非常透澈，在重重叠叠的证券起落当中，仅仅一年功夫（自民国八年到九年），竟赚了一百万块钱，又到日本逛了一回。

钞票、银洋、女人、美酒……在蒋介石手中飞舞，他狂笑着，脱下长衫，换上西装；迁出小房子，搬进大洋房；交易所的半旧人力车也不坐了，买了辆崭新雪亮的包车，叮叮当当招摇过市。张静江夸奖他道：“你真是后生可畏！当年我不过给你三千块，如今你有了百多万！交易所买卖本身是个大赌博，你有眼光，有魄力，好好地干罢！”

“以前是我们带你，”陈果夫赞叹道：“现在，该你带我们啦！无论抢帽子，逛窑子，你都比我们高一着，不枉我叔父当年一番苦心，他真有眼光。”

提到陈其美，蒋介石怅然道：“如果他活着，那多好，他可以看到……”

陈其美的小老婆也是堂子中人，芳名“乐琴”，陈其美死后下堂而去，重张艳帜，人称“都督夫人”，后来又嫁给盛杏生之子盛老五。她与陈其美生下的儿子陈駪夫，后在笕桥航空学校练习飞行时跌死了。这些都是闲话，按下不提。却说戴季陶闻言叹口气道：“人生如梦，吾佛慈悲，想开点，小蒋，带我们打茶围去罢！”

“一定一定，”蒋介石从不推辞，“不过我得去望望老头子，他今天生日，得送礼去。”

黄金荣家里宾客如云，从早到晚，从诞辰前夕到第三天，家里摆着流水席。普通客人拜过寿堂，根本到不了黄金荣身旁，已往蒋介石也是如此，现在有了身价，可不同了。

“要你破费，”黄金荣凸着个大肚皮，立起身来，还过礼，一脸横肉上面点点麻子在相互牵动，他指指牌局上几个客人：“介石来了。”一阵椅子响处，张啸林、杜月笙，虞洽卿按着桌子站了起来：“来，来一圈，我让你，我让你。”

“不不，”蒋介石行过礼，把他们三个一个个按在太师椅上：“不敢当，不敢当，我还有事，磕过头，就要回去。”

“不吃寿酒么？回头还有潘月樵、夏月润、夏有珊的精采表演。”

“唉啊，”蒋介石边瞧他们打牌边说：“有一笔大生意，店里要我代表出面活动，回头我一定会赶来喝寿酒的。”黄金荣他们也不再强留，大家坐在椅上同他点点头，看他匆匆离去。

“这是个人材，”虞洽卿洗好牌，接过热手巾擦了把脸：“他的底细我全知道，熬到今天，真不容易。”

“阿德哥都说好，那没有错，”张啸林抽烟一支接一支：“我看他文武全材，”他低声：“还是个革命党哩！”

“以后，我们同他也该多往来往来，”杜月笙咳呛着，喝过一口酽茶：“有些地方，他出面我们光鲜，也亏得金荣阿哥和陈其美张静江有眼光，老早就看中了他。”

“当时我也有此意，”虞洽卿捡起一张白板，推下三张白板，开过杠：“后来知道他是金荣阿哥的门生，我非常眼红。”大家七嘴八舌，争着赞扬一番，把麻皮金荣乐得直打哈哈。

且说上海交易所这项玩意儿，纯然是买空卖空、投机造谣、欺骗暗算，诱惑，冒险、残酷、耍流氓……总而言之，大鱼吃小鱼，不知多少万人倾家荡产，这个是惨酷无比的大赌场。

蒋介石在交易所做经纪，全副精力投注在这个大赌场中的时候，正是中国共产党与孙中山领导国民党建立革命统一战线的前夜。孙中山、伍廷芳、唐绍仪等人通电重开广州政务会议，反革命政学系岑春煊下台，苏联向我国政府声明根本放弃前俄政府与中国订立的一切条约，很多现象使革命党人充满了信心与希望——除了蒋介石，蒋介石只对“抢帽子”充满了信心与希望。

“听说孙中山要你去广东？”虞治卿问道：“孙中山看样子有办法哩！阿伟，你去了之后，将来可别忘记我们这批老朋友。”

“谁说的？”蒋介石挺挺腰干，“你说我去不去？”

“去才是傻瓜！”季陶说：“革命有多少进账？我不相信革命会比抢帽子强。”

“行行出状元咯！”黄金荣道：“阿伟多聪明？说文是文，说武是武，交易所里吃得开，衙门当中兜得转，连孙中山都要请他去，”他抚摸着大肚子：“嘿嘿！”

“并不是孙中山要我去，”蒋介石说道：“是他手下的人，也是我们的留日同学，他来信说欢迎我去广东，刚才果夫听见了，但是没有弄清楚，孙中山并没有信给我，就是给我，我也不会去，革命？”他笑笑：“值多少钱一斤？”

钞票、银洋、女人、美酒……在蒋介石手中急剧飞舞。他狂笑着，因为他已发横财；他狂笑着，因为他俨然富翁；他狂笑着，因为芸芸众生是那么傻，包括孙中山以及“革命”在内，一页轰轰烈烈慷慨激昂的革命，还不如交易行一场偷偷摸摸勾心斗角的赌博。……

然而豪赌必输，转动如飞的轮盘忽戛然而止！民国十年间，这项生意经的全盛时代如昙花一现，上海交易所发生了不景气风潮，“恒泰号”也消失在这个风暴之中。张静江、戴季陶、陈果夫等亏空了一百多万，债台高筑，上海站不住了，蒋介石并不例外，也破了产，还负债三千元，他们奔走相告，一筹莫展，“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谁都没有了主意。更槽糕的是，清红帮竟放下脸来，代替债主向他们的弟兄们“包讨账”，不偿欠款，决不甘休。

张静江，戴季陶、陈果夫等明知在上海无法立足，决定另打主意，这才到广东去参加“革命”。行前张静江还给蒋介石设法找到三千块钱，要他还债。原来交易所不景气是事实，“恒泰号”的例闭也是事实。但张静江这时耍花样，把自己的股份占到全部的三分之一以上，早已在事先转移了一笔资金，让其他的股东全军尽墨，而自己还在人前装疯哭穷。但他“厚爱”于蒋，于是偷偷地给了他一笔钱。另外还替他写了一封信给孙中山，说：“我向他推荐你，说你在军事方面也许比商场有办法，只要你安排妥当，随便什么时候可去广东找他。”

“我灰心得很，”蒋介石答道：“经过这次打击，大海茫茫，我真是意态萧条，很想回到溪口，上雪窦寺出家去了。”

“胡说，”张静江匆匆说道：“我们就要走，一切由你自己斟酌，交易所也罢，革命也罢，反正一样是赌博，只要其中有一样顺顺利利，还不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么？而且我给你说实话，孙中山的招牌越来越硬，这个人又是个好好先生，你只要伺候得好，那就比什么都强，我在那年从外国回上海的洋船上碰到他，早已押了注，看来可以‘派用场’了，你明白么？”

“好罢。”蒋介石只觉得头昏脑胀，茶饭无心。他战栗着，逃是逃不掉的，只好跑到黄金荣那边哭诉。黄金荣叹口气道：“你放心罢，你的债务我虽然不能代偿，你那条命我可以替你保全。别怕，照样到交易所去，多赔点笑脸，别让人家说你没有种，出了事，便躲着不见面，你以后还要在上海滩露面。”

“谢谢你。”蒋介石心想，上海滩上还轮得到我么？这个跟斗摔得实在太重了。他失去了精致的洋房，失去了崭新的包车，失去了笔挺的西装，失去了欢乐和生趣。怀着张静江给他的三千块钱，到交易所去还债。幸好那些“包讨债”的流泯都受过师父的吩咐：“不许伤害他。”所以也没有挨打。可是三千块钱如杯水车薪，无济于事，有几个债主便把蒋介石围在中间，指手划脚痛骂，有几个还动手动脚。

“啪！”一个嘴巴。

“啪！”又一个嘴巴。

“别打别打，”流氓们做好做歹，把这位师兄假装逐出门外，劝开了事。蒋介石双手捧着热辣辣的两个脸颊，失魂落魄回到小房子，只见破旧的门口停着一辆半新不旧的包车，他心头一怔：“我偷偷地搬到这里，难道还有人知道，追上门来讨债么？”他不敢马上进房，蹑手蹑脚上得楼去，只见房门虚掩，陈洁如在里面吃吃笑道，“别动手动脚，给人瞧见了不成话！”

“哦，”是个生疏的中年人口音：“谁不知道你已经是蒋太太，可是你先生没办法，破了产，还是跟了我罢！”蒋介石一听放了心，原来此人不是为讨债而来，可是心灰意懒，也不闯进房去。颤巍魏上得天台，双腿软弱，倚在墙垣上怅然遥望，只见十里洋场，华灯初上，炊烟四起，黄梅季节是郁闷天气，使他呼吸都感困难。人群车辆象蚂蚁爬行，中间夹着拉得飞快的崭新包车，用干电池装置的两支车灯一闪而过，车上的铃子叮当地响。

“是那个倌人出堂差了？”蒋介石喃喃说道：“去罢，不管你是老五或者老三，反正我蒋介石是不会再写条子的了。”他向着昏黯的夜空：“我破产啦！老天，我破产啦，还挨了耳光！”他颓然伏在墙垣上，使劲捶捶脑袋：“完啦！上海滩？上海坍！”他干笑着：“我玩够了人，人家也把我耍得好苦！以前老听说张三破产跳楼，李四失败跳海，难道今天要轮到我姓蒋的？”他倏地倒退几步，心脏剧跳着，“跨过短墙，便是地下，地下……粉身碎骨哪！”蒋介石战栗着，战栗着，瘫软在天台上。

“忍住罢。”半晌，蒋介石摸索着爬了起来，‘反正我是空手而来的，如今虽然又空了手，垮了合，还有将来，将来……“他扶着楼梯的扶手下楼，”将来……“

在房门口，他停止了，那一对男女还在说话：”他真的不知道，“是陈洁如的声音：”我也始终没有跟他说，在我以前的客人之中，有你这么一个人！我说只不过有一个老凤祥的小开。“

”现在不用怕了，“还是那个陌生的男子口音：”现在你可以当面告诉他：你破产啦！还借什么小房子？老娘要跟有钱人去了，跟我大名鼎鼎的孟医生！“

”不怕丑！“陈洁如吃吃笑道：”快点走，他今天出去张罗还债，整整一天，就快回来。“接着房里床铺桌椅一阵乱响，蒋介石急忙忙倒退一旁，躲到楼梯暗角处，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提着一只药箱出得房来，陈洁如说了声：”以后不许再来。“便把门儿关上。那男的凑着门缝低声说道：”你有病嘛，你的病只有我能医，我哪能不来？“边说边下楼去。蒋介石听见门外那包车喇叭”啵啵“地响了两下，知道他走远了，这才推开房门，天昏地转，往床上一躺。

”还好罢？“陈洁如把床头那盏洋油灯拿开，不让蒋介石看见床上凌乱情形：”今天债主没一个上门，大概我们搬来这个地方，他们没法找到。“

”债主没有找上门来，“蒋介石淡淡答道：”医生可不找自来，看样子，我们无论往哪里搬，这个医生是躲不掉的了！“

”你说什么？“陈洁如暗吃一惊：”什么医生？“

”过来！“蒋介石倏地从床上爬起，一转眼便到达了陈洁如面前，不待她转过脸来，两巴掌已经打了过去，打得陈洁如一屁股倒在地板上，楼下正在吃饭，灰尘撒满了菜里饭里。于是楼下在骂，楼上也在骂。蒋介石在债主面前是孺夫，在陈洁如面前却是英雄。骂了半天，陈洁如一个劲儿哭。”你同这个瘟医生怎样认识的？“蒋介石手持鸡毛帚，劈劈拍拍打击着梳妆台，”说！不说，我今天打死了你！好哇！什么老凤祥小开，原来藏着个瘟医生！“

陈洁如知道什么都瞒不住了，抹抹鼻涕眼泪说道：”你也不必这样对我，你替我赎身嫁给你，可没有卖给你！人家是个医生，因为看病，老早就认识了他，可是自从跟了你，几时见我同他住来过？这次他听说你破了产，特地好心好意来看看。你倒吃起醋来啦。你要打死我，好罢，“陈洁如扑过去：”你杀了我罢！谁不知道你姓蒋的脚踏清红两帮，上海滩上杀个人，也不过好象宰了一只鸡！“

瞧见陈洁如扑过来，蒋介石反而手足无措，把鸡毛帚一摔，冷笑道：”好男不跟女斗，你疯你的去吧，我要出去找人，不跟你一般见识。“他走到房门口：”可是我警告你，那瘟医生如果再来，我要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说罢嘭的一声使劲拉上房门，踉踉跄跄下得楼去。时已入夜，小衡堂里街灯摇晃，閺无一人。蒋介石摸摸口袋，竟无分文，暗叫不妙，反身回到房里，陈洁如还在床上哭着，他也不惊动他，东翻西翻找到了几个零钱，上黄金荣那边讨救兵去了。

对于这个门生的遭遇，黄金荣淡然置之。在他眼睛里，爬起来，跌下去；跌下去，又爬起来的例子太多了，蒋介石发财时大笔银洋孝敬他，如今失意，他只要通知手下不伤害他，也足够了。可是虞洽卿的看法就不同：”金荣阿哥，阿伟跟斗栽得不轻，听说他日子过得很苦。“

”别信他那张嘴，阿德哥。“黄金荣道：”你想，赚过百几万，还有钱住洋房，接婊子。如今垮下来，过日子是不成问题的。真正要跳楼的人是到交易所去上当的那批瘟生！“

虞洽卿有他的打算：”对于阿伟，我总觉得你应该另眼着待，人家孙中山那边都来过信，要他去革命哩。金荣阿哥，我有个办法，就说奉你之命，把阿伟夫妇接到我家里去避避风头。“

”好罢，“黄金荣无可无不可：”告诉他，叫他小心些。我通知徒弟们不伤害他，可是债主还放不过他，听说他挨了几下耳光，哈哈。“

蒋介石听说虞洽卿要他到他家里住，便立刻搬了过去。”瞧，“他向陈洁如瞪瞪眼：”阿德哥听说我景况不好，要我们住到他家里去，怎么样，你以为我这一跤再也爬不起来了罢？“蒋介石搬进了虞洽卿家里，一晃已经一个多月。寄人禽终非善策，尤其张静江、戴季陶、陈果夫他们已经离开上海，债主们便钉着蒋介石要钱，使他整天躲在虞家不敢露面，长吁短叹。有一天接到溪口家信，蒋介石以为是元配在他母亲面前告了一状，他母亲来信斥骂一番，要不又是家里催钱，他也懒得打开。可是闷得实在无聊，姑且拆开瞧瞧，这一瞧只见蒋介石嚎啕大哭起来，原来他母亲只活了五十八岁，死了。

”怎么啦？“陈洁如正陪着虞家的人在玩麻将，闻声一推牌便赶回房里，蒋介石也没答腔，把信拿在手里一扬，又闷头大哭起来。陈洁如不免劝慰一阵，蒋介石却在心里好笑；”这下子可找到借口啦，回家奔丧，什么人欠欠人，去你妈的！“但他哭得更伤心。当下给黄金荣留了一封信，匆忙打点一拼番，把陈洁如留在虞家，问虞洽卿要了一点盘缠，一个人便回到溪口去了。

对于他母亲之死，蒋介石的情绪很难表达。与其说他同她是母子关系，毋宁说他同她是下属与上司间的”提拔“关系。如果王妈当年不逃荒，逃荒并不逃到开封，逃到开封以后也不就雇于蒋家，就雇于蒋家后也没答应改嫁，那末，蒋介石的历史该重写了。他可能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庄稼汉，虽然庄稼汉并非见不得人的行业，但蒋介石显然愿意做官，而且是大官。于是在他眼中的母亲，变成了一个”提拔“他的恩人、上司，而他是一个下属。

之后建”蒋母墓“，把”蒋母“的史迹大事渲染，处处证明了这个下属对上司的报恩之情，而非母子之情。如果有母子的感情在内，蒋介石不至于忘记了他的父亲，即使”肃庵公“并非亲父，结果把”蒋母墓“孤零零地表扬出来，如果说他是那个时代的”孝子“，也有疑问。

破产以后的蒋介石，又遭遇到毋亲病逝，这个打击很大。债款未清，大难未已，他写信给几个朋友求助，不是说”慈亲己逝，万念俱灰，“就是说”庐墓终身“，一辈子不愿回到上海滩了，这个冒险家挨了重重的一棍，失去了信心。

但办完丧事，又一个问题摆在面前：有了陈洁如，他不但抛弃了姚冶诚，毛福梅更成为”黄脸婆“，蒋介石是听到她的声音都讨厌的了。十五岁那年和她结婚，以后很快离乡，没什么爱情也没什么矛盾。二十五岁那年和陈其美过着更加荒唐的生活，娶姚氏为妾，一晃又是十年，如今已是三十五岁，毛、姚两个都成为累赘，他得摆脱。”赌场失意，官场得意“，他得投入。这个在”冒险家乐园“中打滚的蒋介石，感到张静江寄予他的希望，正是另外一种”交易“，决心了却家务，投向广州去也。

他用这种语气，给毛氏胞兄毛懋卿写了封信，要求他对他提出离婚的谅解，有道：”……十年来，闻步声，见人影，即成刺激。顿生怨痛者，亦勉强从事，尚未有何等决心必欲失妻分离也。不幸时至今日，家庭不成为家庭，夫固不能认妻，妻亦不得认夫，甚至吾与吾慈母火水难灭之至情，亦生牵累，是则夫不夫，妻不妻，而再加以不认子，则何有人生之乐趣也。吾今日所下离婚决心，乃经十年之痛苦，受十年之刺激以成者，非发自今日临时之气愤，亦非出自轻浮的武断，须知我出此育，致此函，乃以至沉痛极悲哀的心情，作最不忍心之言也。高明如兄，该能为我代谋幸福，免我终身之苦痛……“分明自己弃掉糟糠之妻，还要装腔作势。

只有十三岁的蒋经国，尽管遵照乃父之命，满脑子是四书五经、孔孟之道再加上《曾文正公家书》，但时”孝“字无法两全，他为生母的受苦受难落泪，蒋介石瞧在眼里，记在心里，忽地想到：这两个孩子同样需要处理，自己这次投孙是假，投机是真，飞黄腾达固所愿也，万一丧命又该如何？不能让陈洁如带着两人改嫁换姓，于是给两人分了家产，假惺惺留下一信道：

”余葬母既毕，为人子者一生大事已尽，此后乃可一心致力革命，更无其它之挂系，余今与尔等生母之离毕，余以后之成败生死，家庭自不致因我再有波累。余十八岁立志革命以来，本已早置生死荣辱于度外，惟每念老母在堂，总不便料余不肖之罪戾，牵连家中老少，故每于临难决死之前，必托友好代致留母遗禀，以冀余死后，聊解亲心于万一。今后可无此念，而望尔兄弟二人，亲亲和爱，承志继先，以报尔母抚育之深恩，亦即望以代余慰借慈亲在天之灵也。余此去何日与尔等重叙夭伦，实不可知。余所望子子女者，如此而已。特此条示，经、纬两兄，谨志毋忘，并留为永久纪念，父助。“

列位看官，在那个年代，碰到一个白相人（流氓）已是倒楣，这两个小的有了个”白相人爸爸“，而且满口仁义道德，更没什么可以说的了。但内心悲愤，特别是蒋经国，这在以二后再表。

”你回来！“虞洽卿在上海写信催他：”别忘记你太太在我家里住，别忘记孙中由在广东得势，别忘记你口袋里还有张静江阵介绍信。……“

”去试试罢，“蒋介石自己考虑着：”了不起又是碰钉子，了不起同现在一个样，有什么关系？“于是这个宣称”庐墓终身“的孝子，又风尘仆仆于轮船中了。虞洽卿见他回到上海，不禁大喜，重重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阿伟，附耳过来！“一阵嘀咕之后，只见蒋介石笑出声来。那时光蒋介石的债主们听说他回乡奔丧，正发愁欠款是否有着落，又听说他回上海来了，彼此不免商量一番，如何在清红帮里讲好关系，别让”包讨账“的流氓们，不但讨不了账，反而替蒋介石做了保镳。

正在那个时候，债主们却接到了蒋介石的请柬，地点借在虞洽卿家里。

”有办法了。“债主们互相道贺：”这笔钱可以收回来了，蒋介石再没有钱，阿德哥不能看着他丢脸，这笔钱大概是阿德哥借给他的，要不，怎么还请我们上他家喝酒？“

”是啊，上海滩上，谁不知道阿德哥那几下子？“

可是，事实却把债主们的希望击得粉碎，他们在虞家宽敞的大厅中，看到了一桌丰富的酒席，看到了笑眯眯的虞洽卿，看到了恶狠狠的黄金荣，看到了青衫白鞋戴重孝的蒋介石。酒过三巡，只见蒋介石声音颤抖，端着个酒杯站起来向大家点点头：”各位，兄弟今天把你们请来，心里说不出的光荣与难过。光荣呢？你们都赏光了，你们是我的债主，不因为欠债未清瞧不起我，你们都来了，使我很光荣，请干一杯！“蒋介石一饮而尽，把杯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难过呢？“他抹抹嘴：”一来家母弃养，兄弟刚刚奔丧归来，原来想庐墓终生，不问世事，无奈虞先生黄先生函电催捉，说是广东要兄弟马上就去，兄弟也只得节哀顺变，移孝作忠，再有难过的，就是欠下各位的债款，到今天悉索敝斌，罗掘俱穷，还是无法清偿，每位！“蒋介石双手抱拳，向大家作揖道：”兄弟此番到得广东，如果叨光得发，将来一定加倍赔偿，万一时运不济，“蒋介石声调呜咽：”那就，那就来生饭牛做马，结草衔环，报答各位！“说罢一屁股坐下发怔。债主们窃窃私议，只见虞洽卿、黄金荣四目如箭，向每一债主脸上射去，大家也就哑口无言，闷头吃喝。半晌只见蒋介石重复起立，说道：”各位，如今广东的局势，真是大有可为！各位都知道，俄国变成了苏联，苏联十月社会主义革命的影响大极了，伟大极了！我们的革命领袖孙中山先生完全赞成苏联的做法，对苏联非常向慕，他还同苏联发生了关系，这么一来，孙中山先生的革命，眼看就要成功了。兄弟此去，不敢说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但是从这个形势来看，兄弟此去是十拿九稳，对于各位的欠债，一定有加倍奉还机会的！兄弟此刻连行装都来不及准备，今晚就要连夜出发了！“

正是：离开这赌场，到达那赌场，革命与投机，两者竟一样。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无官可做黯然回春申　有机便投夤夜上兵舰

却说蒋介石在民国十年到得广州，广州国会正在召开非常会议，选举孙中山为非常大总统。那时光国内打得一团糟，孙中山忙得不可开交，对于蒋介石的投奔，他只匆匆忙忙谈了几句；”你今年几岁了？“

”三十五岁。“蒋介石恭恭敬敬答道。

”陈其美死了以后，你做了些什么？“孙中山放下张静江的介绍信：”做生意是不容易的，你学的是军事，现在国家正需要人材，你还是回到军队里来罢！“孙中山长太息：”可借陈其美他们死得早，如果今天活着，他们可以帮我做点事，我现在人手太缺。“

”是的，“蒋介石作伤感状；”其美先生真是，……“心中却非常高兴：”这下子做官可没问题了！“

但孙中山半晌没开口，忙着翻阅案头公文，蒋介石在旁等候好久，沉不住气，开口问道：”那末请问大总统，我应该到那部门去工作？“孙中山闻言一手按在文件上，霎儿下眼睛：”这祥罢，一时我也想不起来，你搬进总统府，跟我一阵再说。“蒋介石于是高高兴兴做了孙中山的侍卫，静待京官外放；可是好几天还没有消息，他心里虽然着急，但一想绝对不会一辈子干侍卫官这一行的，也就忍耐着侍候孙中山来。凭着他心眼儿机灵，倒也侍侯周到，挂着根盒子炮追随左右，没犯过什么差错。且说那年八月间，苏联代表马林到达广州，同孙中山畅谈大局，使蒋介石感到非常新鲜。他在日本呆过几年，在上海居住也很久，所见所闻，不是日本枪炮如何了得，中国要割地求和，就是英美军舰如何厉害，中国要赔偿道歉。但苏联却自己取消了帝俄对华所订的不平等条约，还派出代表访问孙中山。蒋介石一旁站立，只听见孙中山兴奋的声调，通过了翻译向马林说道：”谢谢苏联朋友的关心和对我们的带助！“孙中山摊摊手：”你们，同其它列强比起来，使我们中国人的感慨太多了。“

”总统太客气。“马林挪动他高大的躯干，弯腰为礼。

”这是事实，“孙中山把肘子支在沙发上，五根手指在太阳穴轻轻敲击，”从去年民国九年起，在直皖两系的军阀混战中，美国就在支持直系头子曹锟和吴佩孚。当时美国在巴黎和会失败以后，想找机会对日本报复，直系军阀已经取得河北、江苏、河南、湖北、江西等省地盘，实力逐渐壮大，同日本走狗皖系段祺瑞发生了尖锐的冲突，双方便在七月间打起来了。日本帮助了安福系，美国帮助了直系，美日双方都很卖力！“孙中山苦笑：”帝国主义在国际上争夺中国的公开斗争，是和它们在中国国内幕后支持军阀的战争互为表里的！“

”你们中国，是个了不起的国家！“马林笑笑：”美国和日本可能在一个短期间里使你们不安宁，但是，凭你们中国人的智慧和勇敢，一定可以独立自由，康乐富强。“

”谢谢。“孙中山举右手一扬：”远景，是美丽的，苏联十月革命成功以后，你不知道给了我们多大信心和鼓励？问题是目前，“他皱皱眉：”目前，同中国捣蛋的情形是非常明显！日本，很快地扶持了一个新兴的奉系张作霖势力，以代替皖系的作用；美国呢？正利用直系与日本对峙，迷信武力统一的吴佩孚，很适合美国在中国扩张实力的口味哩！“

”是么？“马林低声问道。

”我们有凭据！“孙中山不安地起立，双手搁在背后，大步踱着，蒋介石瞧见他十根指头在相互牵动。蓦地孙中山站在马林面前，激动地说：”驻在北京的美国使馆向美国政府报告，说吴佩孚有全国最好的军队，说吴佩孚比张作霖还得人心！美国使馆还说：假如他赶走了徐世昌，而让黎元洪补充了总统的任期，那末对南方各省谈判统一的困难可以消除！你说：这成什么话？“

”孙大总统，“马林长长地透一口气，两道浓浓的眉毛紧紧皱着：”这些现象，此时此地，是不可避免的。但我早就说过，这只是暂时的现象，未来的中国一定康乐富强，毫无问题。十月革命以后，我们苏联人民具有密切结合的高度爱国主义和国际主义精神，深刻地认识到被压迫民族的利益是和我们的利益完全一致的，嗯，完全一致的！对于孙大总统领导下的中国革命，作为一个朋友，我们有两点意见。“

”好极了！“蒋介石看见孙中山挪动身子，更挨近了马林。

”首先，要进行中国革命，非要好的政党不可，这个政党必须能联同各个阶层，尤其是工农大众。其次，要建立革命武装的核心，要办军官学校，培养革命干部！“

”好极好极！“孙中山伸过手去，隔着茶几同马林紧紧握着，握着。孙中山陷入沉思的境界，半晌，才见他一跃而起，拉着马林便望外走：”我们到外面走走，“他伸出手来，阻止蒋介石跟随：”我们就在院子里，有人来，你请他们在这里等一等。“

”是！“蒋介石目送高大的马林与扎实的孙中山步出走廊，走入花园，翻译员紧紧跟在后面，不时伸出手来做姿势，院子里送过来阵阵桂花香味，也送过来孙中山与马林两人爽朗的笑声，一阵又一阵。

”美国、日本，皖系、直系……“蒋介石思索着，思索着，倚在大沙发上假寐，那些字样逐渐消失，有两个大字滋立在他面前：”苏联！“使他的心头异常棍乱。

孙中山高高兴兴接受了马林的建议，可是马林并没有带来军队替孙中山打击直皖军阀。而直皖军阀背后，却有美国和日本做靠山。

”万一将来直皖成功，孙中山不是要垮台么？他一垮台，我……“蒋介石觉得非常为难，同时孙中山又不提起发表他做官的事情，成天挂着根盒子炮做大总统的侍卫，慢慢地感到没有兴趣，于是随便找一个借口，回到上海看”行情“，静待时局发展了。

但是世界在变，中国在变，特别是五四运动之后，知识分子的觉醒是如此普遍，中国共产党诞生于上海，使长期沉闷腐朽的政治空气变为清新可喜，尽管一般人还弄不清什么是共产主义，然而鉴于孙中山和苏共代表沃亭斯基等人的往返密切，都感到必须把视野放远些，因为时代在变，蒋介石很快想到了这一点，马上把蒋经国自乡下转往上海读书，要他也闻闻新时代的空气，为了他自己的一贯手法：投机。

直到第二年（民国十一年）六月十六日那天，一个惊人的消息到达上海，说陈炯明叛变，炮轰总统府，孙中山避到了永丰舰上，那时候蒋介石正在上海无聊透顶，闻讯灵机一动：”机会来了，孙中山处境危险，可是国内各方面条件都对他有利，陈炯明斗不过他，我姓蒋的在上海处境糟透，没有丝毫希望，如果在孙中山患难之中再追随着他，那他脱险之后……“

”这是很危险的，“陈洁如劝他：”机会还有的是，你早不去，迟不去，偏偏在这个时候去，我看……“

”你真是妇人之见，“蒋介石不悦：”你以为我此去一定活不成么？反正到处没办法，碰碰运气，至少比呆在上海孵荳芽强！何况大总统坐的是大兵舰，陈炯明又没有船，怕什么？“说罢就在当夜兼程出发。

蒋介石到达广州，只见一片炮火。找到卫戍总司令魏邦平，下得小船到达孙中山的座舰，孙中山倒是一怔：”没，想到你来啦！“

”是的，“蒋介石慷慨激昂：”知道总统有危险，所以不避艰难，星夜来奔，追随左右。“

”好罢。“孙中山同干部们在舰上集会，蒋介石便到后加一天，探听事变经过。

”谁也没想到，“一个军官说道：”陈炯明的花样真多，可是孙大总统的胆子也不小。十五日那天大总统就接到一个报告，说粤军将领接到陈炯明惠州来电，指示各将领围攻总统府，占领各行政机关，派兵进驻韶关。他们还在白云山总指挥处开会，决定在十五日当夜十点钟有所行动，要大总统避开，可是大总统不相信。晚上十二点，林直勉秘书同林树巍参军先后前来报告，请总统赶快避开，总统还不肯走，他说我把我在广州的警卫军都开到了韶关，我对陈炯明总算坦白得可以了，在这个情况之下陈炯明如再要来这一手，那只好由他了。说罢总统便去睡觉，可是各方电话纷纷打来，请总统赶快避开，他还不信。直到深夜两点，只听见四处军号凌厉，自远而近，嘿，叛军真的来了！大总统听见军号，才知道陈炯明真的要动手，于是便命令警队警备防御！“那军官打个呵欠，”到三点钟，林秘书他们又来请他躲避，说陈炯明这次备足现款二十万，作为谋杀孙中山的赏金，如果诸事顺利，并准各营兵丁大放假三天！“

”大放假？“蒋介石问道：”是不是曾国藩的带兵办法，’大索三日‘让他们奸淫烧杀，放三天特别假？这下子可厉害相很哩！“

”可不，“那军官惊异道：”老蒋对曾国藩这一套可有研究哩！“

”老赵，“有人不耐道：”你讲下去。“被叫做老赵的一顿：”大家见总统不肯出走，几个人便上去把他一挟，非要他走不可，于是大总统便给我们扶出总统府。可是，那时光大街小巷都有了哨岗，没办法自由通行，林秘书他们被叛军步哨盘问过好几次，终算通过了，大总统又不便同我们一起走，怕被人认出来，后来他就一个人走，走啊走的，走到了财政厅门前，嗯，大队叛军由东而来，大家都没法再跑了。“

”他们发现了他没有？“

”怎么没有！“老赵淡淡一笑：”孙大总统眼看躲不掉，好家伙，他干脆挤到叛军队伍里，好在他穿着普通的军装，人家还以为是他们的同事，也没有查问。一直走到永汉马路口，总统往路边一闪，奔到长堤，到达海珠的海军总司令部，便同海军温司令下得楚豫军舰，召集各舰舰长，听！“一阵炮声中老赵笑道：”揍他妈的！“

”后来怎么啦？“蒋介石问道：”粤军这样不济事？“

”可凶哪！“老赵问同僚要了一枝烟，珍贵地抽着：”后来，当晚三点钟，广州的交通都断了，各机关也给叛军占领。粤军第二师洪兆麟部的湘军向总统府展开了拂晓攻击，五十多个卫士，在观音山粤秀楼附近，同叛军打到正午十二点，叛军死伤三百多，还是没办法。叛军旅长李云复急啦，那小子见冲锋无效，又怕大总统逃掉，就用速射炮对准总统府射击，再用煤油烧毁了从粤秀楼到总统府的栈桥，杜绝出路，一定要把孙总统葬身火窟才甘心！“

”他妈的！“有人在骂。

”孙夫人呢？“蒋介石急问：”听说她在炮火里流产，幸亏廖夫人何香凝在一起……“

”她们差点给机枪打死！“老赵透了口气：”卫士们弹尽援绝，便向叛军缴械，双方言明：一经缴械，对方就不准再施射击。“

”孙夫人好险！“老赵再透口气：”双方讲好以后，对方马上变卦，卫士同黄副官马副官卫护孙夫人离开总统府，叛军马上开枪扫射，死掉多少人！叛军老是不见总统出来，于是进内搜索，才知道总统早已离开。……“正说到这里。舰上突地一阵骚动，原来是外交总长伍廷芳、卫戍总司令魏邦平上永丰舰来了。蒋介石跟着大家进入会议室，前后左右站立戒备，商量了一会，只见孙中山声色俱厉，指着魏邦平说道：”魏司令！你就回去，把队伍集中在大沙头，策应海军，向叛军进攻，恢复陆上防地！“魏邦平离座起立，向孙中山敬个礼，便下了小汽艇。

”伍总长，“孙中山站起来：”今天，我要亲自率领舰队，击破叛军！否则中外人士以为我已经丧失力量，而且也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如果躲在舰上，潜伏黄埔，不尽职守，仅仅为我个人避难偷生着想，中外人士都会笑话我们。“

”是的，总统。“伍廷芳告辞：”我就回去，通告各国驻粤领事，请他们严守中立。“

伍廷芳衰老的身影离开永丰舰，孙中山扶着桌子目送着他，蒋介石一个箭步窜出甲板，扶着伍廷芳步下挂梯钻进汽艇。回到舰上，只见孙中山全副戎装，各舰舰长立在他面前对表。

”出发！“孙中山抬起头来，大步走向甲板。舰长们行过礼，纷纷归舰，只听见一声炮响，舰队徐徐开动。蒋介石随孙中山爬上指挥塔，孙中山手持望远镜，兴奋地前后左右边看边说道：”永丰、永翔、楚豫、豫章、同安、广玉、宝璧，吨位虽不大，但对付陈炯明，绰绰有馀了。“

”是的，总统，“蒋介石在旁附和：”风大，总统还是回到办公室去罢。“说着便把他扶下舰桥。

面对着航海图，孙中山沉着地用红铅笔在图上加注着记号。永丰舰长不时来电话报告。”报告总统，驶出黄埔了。“”报告总统，车歪炮台已经驶过。“”报告总统，前面就是白鹅潭。“

”射击！“孙中山挂上电话，跟着走上甲板，命令道：”向大沙头！向白云山！向沙河！向观音山！向五层楼！向叛军！射击！“

炮声震撼着河流，震撼着舰身，远处白烟迷漫，火舌飞舞，山谷中响起巨雷似的回声。叛军一顺炮弹落在永丰舰船舷旁，水柱激到半空中，蒋介石心脏剧跳，双腿酸软，拉着孙中山的胳膊劝道：”报告总统，敌人发现目标，赶快进去！“

”让开！“孙中山挣脱他那只手，大声传令舰长道：”继续射击！狠狠打击敌人！“

舰队猛烈攻击着目标，叛军显然没有料到这一着，抵抗渐告微弱，终于岑寂。舰上的炮弹掠过长空，在溃逃的叛军中爆裂，再没有还击，孙中山的攻势胜利了。然而，孙中山却愤怒起来，舰队不能登陆！

”魏邦平！“他抓起电话机叫道。”魏邦平！你的队伍在哪里去了？“

”总统，“蒋介石跟着急起来：”这是个多好的机会！我们海军用炮把他袭散，陆军在岸上一举而歼灭之，那多痛快！可惜魏司令没有发动起来。“

”嗯。“孙中山瞅了一眼蒋介石，也不说话。他走上甲板，直奔指挥塔，望远镜里叛兵变成溃兵，弃械而遁，可是前面无堵击，后面也没有迫兵，溃兵们得以集合，又成了叛兵。

’魏邦平！”孙中山仰首叹息，紧皱眉头，匆匆下得舰桥，下令各舰驶向中流砥柱炮台，转返黄埔。黄埔空气显得非常特别，人们在三三两两交头接耳，不闻欢呼声，也没有什么动静。孙中山猜侧其中一定有问题，通知舰长们小心。没多久果然有人来报告，说陈炯明派人来活动海军叛变，只要解块孙中山，陈炯明贫洋二十万。

“总统，”蒋介石关上了房门：“我看还是小心一点的好，别让叛军的人乘机进来……”

“你说是有人要向我行刺吗？”孙中山挥挥手：“把门打开！我相信海军不比湘军，不会给陈炯明收买的！二十万块钱出卖自已灵魂，在我的同志中没有这种傻瓜！疑心太多，反而同自己人有了距离，我不愿意这样子。”

“是的。”蒋介石心里一跳，赶忙把房门打开，正好外交总长伍廷芳夤夜赶来，说收到陈炯明一个电报，措辞荒谬，要孙中山下野。“我没有复他。”伍廷芳说：“我不想复他。”

“用事实答复他！”孙中山坐下来，亲自写信：“我要告诉前敌李总长、许军长、朱总司令、彭总司令、黄司令、李司令、粱师长，要他们迅速赶回广州，平定叛乱！我们坚守待援，以图海陆夹击，歼此叛逆，以彰法典！”

“希望廖仲恺这位财政次长，快点归来，”伍廷芳迈开衰老的步伐告辞：“我感到很吃力，老了，仲恺正壮年，可以帮您很多忙。”

“革命者是没有年龄限制的，”孙中山想送他下汽艇：“我们大家保重，中国前途绝对光明！”可是电话又把他拉住，伍廷芳也回头来听听有什么消息。

“廖仲恺给叛军扣留了。”孙中山颓然坐下：“他是十五日那天，接着陈炯明的电报要他去惠州商议要事，刚到石龙就给扣留，还用镣铐重刑，解到了兵工厂。”孙中山脸上肌肉痛苦地抽搐着，使蒋介石深深感觉到：廖仲恺是孙中山最器重的人物。

不利于海军的消息接连传来：陈炯明在鱼珠炮台和牛山炮台增强火力，黄埔海军受到了严重的监视。广州从十六日那天起，叛军便开始抢掠烧杀，白昼奸淫，肆无忌惮。东关一带居民，有被抢过二十多次的纪录，一个女孩子，被轮奸至五六次之多。……二十日那天，叛军进驻韶州城，马上展开了抢劫，廖仲恺被扣后也无消息，孙中山陷于无比的愤怒与焦急。

“温司令，”蒋介石找到海军司令：“今日之计，只有软来，硬功是不行的，你身为海军司令，一方面应该发动海军官长士兵，推出代表，前来永丰座舰，向大总统宣赞效忠，让他宽宽心，另一方面，你应该同叛军接洽停战，这场仗打不下去了。我们是在船上，攻击得不到陆军的配合，退守有鱼珠和牛山炮台的监视，这样僵持下去，不但总统处境更危，我们也……”

“你说要投降么？”温树德冷冷地问道。

“不不，”蒋介石解释：“不是投降，是同他们商议停战办法，如果成功，便化干戈为玉帛，如果失败，他们把我们也奈何不得，他们没有海军。”

“让我同总统商最商量。”温树德便把这意见转达孙中山。

“假如他们还有良心，”孙中山沉吟半晌，说道：“应该知道他们所做的，完全是禽兽行为，荼毒生灵，蔑视长官，这种行为绝对得不到支持！与其将来引颈就戮，不如及早回头。”孙中山长叹一声：“我看是谈不成的，不过在不卑躬屈膝的情形之下开导他们一次，也未尝不可以。”浪树德便率领永翔同安二舰驶入省河，前往谈判。晚风送凉，夕阳如血，孙中山立在舰桥上目送两舰。蒋介石说道：“温司令听到我的建议时还有顾虑，我说这样有什么可怕，人家没有海军，要他们派人上军舰来谈到，成功失败都可以一试。”

“你的建议虽然不妨试试，但是不会有什么成就，人家正处于优势，停战是不可能的。”

当夜温树德回舰，报告谈判失败。孙中山只是点点头，告诉他别惊慌。“刚才得到消息，各处义军并起，在我们黄埔附近，就有徐树荣、李天德、李安邦各司令表示态度，愿意讨贼，他们集中了一千多劲旅，使我们军威大振，你没有听见舰上久己沉寂的军乐，又在演奏起来了么？”

可是激昂的军乐在第二天却奏出了哀歌，原来，外交总长伍廷芳逝世了。

正是：破船偏遇打头风，确乎难为大总统。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孙中山坚守黄埔　某秘书解剖叛徒

话说伍廷芳逝世消息传来，孙中山涕泣不能自抑。第二天《士林西报》记者到永丰舰访问，孙中山悲哀犹未稍减。他告诉那个访员：“陈炯明指使他的部下叛变是十五日，今天二十四，已经快十天了。总统是国会议员所选举出来的，所以我对国会议员负有重大的责任。目前我在军中，我应该照常行使职权，如果我放弃职权，那是不对的。即使要我辞职，也应该向选举我为总统的议会正式辞职，现在我坚守待援，亦惟守法尽职，对我国会与国家，负有完全责任而已！”

“国会、议员、选举、总统。”蒋介石在一旁听得分明，记在心头。

“请你告诉世人，”孙中山继续说道：“假如我轻弃职守，偷生苟安，那是自背初衷；从此上无道揆，下无法守，其将何以立国？又何必推翻满清，创立民国，枉费这三十年来惨淡经营的精神呢？”

西报记者告辞后，外面传过来一阵鼓噪，孙中山向蒋介石说道：“你去看看，什么事！”

“是温司令又来了，”蒋介石回来报告：“海圻号兵舰士兵听说他曾经同叛军议和，恐怕不利于总统，所以不让他回到舰上，他们正在吵。”

“我去看看，”孙中山大步到达甲板，向停泊在旁边的海圻舰瞧了一眼，派人传话道：“温司令同叛军商谈，是得到我许可的，大家不必误会。”但是温树德虽然回到了舰上，叛军的阴谋却使海军官兵间彼此有着顾忌：“谁是被陈炯明收买的人呢？”“那一个舰长将要发动叛变？”

“杀！”蒋介石建议道：“总统，先下手为强啊！”

“不！”孙中山皱眉道：“我深信我的同志们，他们不会这样傻。即使杀了我一个人，中国革命也不会停止的！但是如果我先杀自己人，那，那，”他直摇手；“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报告总统，”电话在响：“民军收受陈炯明的钱联络河南叛军，袭我黄埔海军。”

“报告总统，海军高级官长，已经私下同叛军议和，据说将成事实。还听说陈炯明派吴礼和为代表，已经到达肇和兵舰，同该舰长接洽妥贴。”

“报告总统，海军陆战队司令孙祥夫已被叛军收买，他要赶走长洲要塞司令马伯麟……”

“报告总统，包办海军投降叛军，听说是败类何某，他接受了好大一笔贿赂！”

“不不，”孙中山向每一个报讯的人解释：“不可能，不可能，你们不要上当，中了挑拨离间之计，别忘了戒备！”

面对着叛军的阴谋，几天来孙中山一方面命令海军司令温树德特别戒备，一方面在长洲要塞敷设地雷。蒋介石却另出主意，他让各舰长前来座舰，向孙中山表示服从决心，声明拥戴总统；并命海军士兵全体入党，填写誓约，表示效忠。“这样子对他们有了约束，不致于给叛军收买。”蒋介石向孙中山报告；“现在，所有海军士兵，都是国民党的党员了。”

“这样做，我们只做了一小部分。”孙中山在甲板上用望远镜四处探望，只见碧海蓝天、白云黄沙、赭山绿树、红旗灰舰，周围是一片沉寂，他透口气，放下望远镜踱回办公室；“形式上要士兵宣誓、入党，这不是一件难事，可是要士兵们了解为什么入党，并且要每一个党员了解‘党’是怎么回事？党员该怎么做？做些什么？在这方面，那我们做得实在太少了！”接着又道；“刚才我观察了半天地形，也看了半天风景，又听你说海军士兵们全成了党员，我心里就有很多感慨。有句老话说：‘牡丹虽好，全仗绿叶扶持，’我们的大好河山也一样，河山虽好，没有革命党的努力也是不行的，否则还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陈炯明同我相处十多年，今天他做出了什么事情？从这里可以看出，我们革命党人中间，还有很多人的脑子是非常胡涂的。苏联朋友马林向我建议，要联合工农大众，培养革命干部，我越想越有道理，非要彻底去做不可！命令士兵入党，绝对不是好办法，因为不能解决问题。”

“是的。”蒋介有直抹汗。

“报告总统，”侍卫入室：“温司令带着一个客人来了。”

“请他们进来！”

客人叫做钟惶可，拿着陈炯明的亲笔信要求和解，孙中山见信上写得分明：“大总统钧鉴：国事至此，痛心何极！炯虽下野，万难辞咎，自十六日奉到钧谕，而省变已作，挽狄无及矣！连日焦思苦虑，不得其道而行，惟念十年患难相丛，此心未敢丝毫有负钧座。不图兵柄现已解除，而事变之来，仍集一身，处境至此，也云苦矣，现惟凭请开示一途，俾得遵行，庶北征部队至免相戕，保全人道，以召天和，国难方殷，此后图报，为日正长也。专此即请钧安。陈炯明敬启。六月二十九日晚。”

“我没有什么可以说的！”孙中山读罢来信，往桌上一掷；“陈炯明对我，只可言悔过自首，不可以说求和！”

“内中一定有阴谋！”待来客告退后，孙中山喃喃自语，坐下还没几分钟，卫戍总司令魏邦平跟着求见，问道：“大总统准不准我调解？”

“调解？”孙中山指指椅子，“你请坐，魏师长。”他喝了一口水，右手微颤，显露出他内心的激动。半晌，只听见孙中山刚毅的声音道，“魏师长，魏司令，十七日那天海军出击，你陆战部队袖手旁观，贻误戎机，该怎么办？”魏邦平一怔，黄豆大的汗珠沿着他宽阔的海军帽直往脖子里流，“报告总统，”他声调颤抖：“那，那天，实在，实在配合不上，总统知道，交通情形很糟，到处是叛兵，我罪该万死，但是此心耿耿，总统千万别听信谣言。”

“我不听任何谣言，你请坐！”孙中山反剪双手，大步在他面前踱着：“邦平，我们谈的是纯粹战术问题，我并没有怀疑你其他问题。那天你配合不上，今天你又来调解，说明了你对这场战争没有信心。”

“不不，总统，”魏邦平直挺挺站起来：“我完全是好意。”

“我知道！”孙中山也直挺挺立在他面前：“邦平，宋代之亡，尚有文陆，明代之亡，也有史可法，我们之间，如无文天祥其人，如何对得起无数死难同志？我愿意你仔细看看陆秀夫的历史，我愿傲文天祥第二！”‘

“是的，是的，”魏邦平直抹汗，“总统休息。我回去了。”

“希望你打定主意，”孙中山伸过手去，同他握着：“军阀一定要打倒，贪官污吏一定要去除，革命一定会成功！我孙某一个人安危谈不上，愿我们大家珍重！”

“总统，”参军李章达领了三个客人进来，“浙江代表邓同志，贵州代表李同志来了，还有一位是陈炯明的秘书，他最近愤而辞职，写了一封长信，托一位朋友面陈总统。”

“大家请坐，”孙中山同三个客人握过手，从李参军手里接过那封长信，马上拆开，边看边说道：“这位同志真是难能可贵，他身为陈炯明的干部，并且正在陈炯明把我逼得非常艰苦的时候，却看出了陈炯明没落的前途！他信上报告陈炯明近日致叶举各电，谋害益急，并且痛斥陈炯明诈伪的行为。他说：陈伤明人格破产，良心扫地尽矣！彼之赞成文化运动，提倡社会主义，以及主张今日之联省自治者，无非迎合人心，利用潮流，以求达到其个人之权力与虚名而已。究其实在，彼对于文化与社会各问题，固未尝彻底研究，毫无心得，即其对于三民主义，至今尚在怀疑诽谤之中，吾昔日以陈炯明为中国之新民，孰知其乃比顽固守低之不如者。盖其人为一多忌好疑，荀且偷安之人，故无论对于何事，无不信疑参半，所以其所言所行，无一不伪！以其凡事无彻底觉悟，故有此根本错误，倒行逆施之结果。即如其阻碍北伐，阴谋盘踞者，也不过利用中国苟且偷安之人，以破坏此根本解决之大举，其亦误于伪之一字而已！”

“好极了！”孙中山拍案而起，把那封信往李章达手中递过去：“李参军，这真是一针见血之谈，请你把这封信传给大家看看。”

叛军谋袭长洲要塞，贿买海军的阴谋越来越明显，有人建议移动舰队。孙中山召集各舰长开会商讨：“听说大家赞成把舰队开到西江，我们来研究研究，是移动好呢？还是坚守黄端镇定慎重好呢？”舰长们只表示赞成移动，但无有力的理由。“我想，”孙中山沉毅地说：“我们还是镇定镇重的好，处境危险大家知道，可是移到西江，也不大好。为什么呢？因为不但西江水浅，而且各舰移去后，仅留三大舰在黄埔，海军力量便分散而力弱，万一大舰真的被叛军收买，那末我们将来更难取胜。其次：大本营一旦离开黄埔，长洲要塞必失，广州附近水陆险要尽入叛军范围之内，牵制更难，贼焰将更嚣张！第三：我移驻西江，范围的确大了一些，活动虽易，但黄埔是广州咽喉，且有长洲要塞，其重要性非西江可比。而且我驻在黄埔，广州虽失，犹易恢复，威望仍在，如果转移西江，那末地势偏僻，无以系中外之望。第四：海军如往西江，重来省河不易，如果北伐军回粤，水陆夹击就不易奏效。第五：移驻西江，放弃长洲天然要塞，去另谋陆上根据地，但能否占领，尚未可知！而且西江各部陆军态度不明，能否为我所用？也未可知；如果陆上毫无根据，陆军又不奉命，那海军又将如何？势必孤立无援，反而误事！有此五害，我的意见是动不如静！”孙中山用红铅笔在地图上虚划了一道弧线：“还不如坚守黄埔，等待北伐军回来，准备水陆夹击省城！”他再将铅笔端指指日历：“今天，已经七月二日了，我相信大军已在回粤途中！”

“我赞成大总统的意见，”参军李章达发言：“目前形劳，的确是动不如静。”

“是的。”秘书林直勉附议。

“是的。”海军司令温树德也举起右手：“我放弃移向西江的打算。”

舰长们都没有其他意见，一致赞成坚守，相继辞退。

“温司令，”孙中山留住了他：“你同叛军谈和，其中停战日期是七月三号，就是明天了，你将如何处理？”

“看样子，停战是不可能的了，”温树德眼睛瞧着地板：“反正他们也奈何我们不得，让它去罢。”

“但我们要戒备，”孙中山皱眉：“要叛军讲道义、守信用，这是一件难事。温司令，请你下令，准备迎击。”孙中山坚定地慢慢站起来：“甚至准备出击，我们不能老是挨打！”'

兵舰上随即响起号角，悲壮激昂，吓得回旋在旗桅旁的鸥鸟，哗喇喇振翅远扬。

汪精卫、古应芬两人，在七月三日到达座舰晋谒，孙中山要他们早点回去：“根据情报，今天叛军可能惹事生非，你们趁时间还早，先走吧。”黄昏时果然有了动静，海圻舰长首先来报告：“刚才接到鱼珠炮台叛军的通知，说要我们知照海军司令，限舰队在今夜十二时前退出黄埔。”

“如果不退呢？”孙中山沉着地问道。

“他们说那就进攻！”

“我知道了。”孙中山点点头，踱到甲板上，拿起望远镜细细端详，忽地有几条小艇箭似的迎面驶来，夕阳里白浪翻飞，歌声激昂，蒋介石忙说道：“总统，还是回里面去吧。形势很紧张，万一那个，还不如撤出黄埔，比较安全。”

“那就更不安全了。”孙中山继续用望远镜察看，笑道：“你来看看，这是我们自己人，叛军决没有这种胆量。”

小艇靠近座舰，一个个海军攀上甲板，排成一列，推出个代表向孙中山行过敬礼，大声说道：“报告总统，听说鱼珠炮台给我们下了哀的美敦书，要我们在今夜十二时之前撤退，那怎么可以？我们是海圻海深肇和几条舰上的代表，请求大总统下令攻击鱼珠炮台，我们先发制人！”

“你们有这个信心么？”

“有！”代表们一齐举手，大声答复。

“好！”孙中山点点头：“你们回去，待命进攻！”说罢反身回到办公室，下令道：“海军向鱼珠牛山各炮台射击！海军陆战队，各司令部陆军由海军掩护过江，同时进攻鱼珠牛山！”

马达雷鸣，号角相闻，浪花四溅，旗帜飘扬，一艘艘兵舰出发了。经过座舰时，士兵向立在舰桥上的孙中山挥手喝采，夕阳下只看见点点白制服在甲板上移动，黑黝黝的炮身在打转，孙中山双目模糊，泪水夺眶而出，他掏出手绢擦了擦望远镜，一直目送舰队在水平线上消失。

预期的炮声没有传来，却接到了叛军求和的消息，同时海军司令温树德也来电话劝阻：“我们适可而止，反正这次攻击解决不了问题，叛军既已怯馁，请大总统收回攻击令。”

停止攻击令立刻传到前线，兵舰又一艘艘返防。可是，有三条大舰将要投降图遁的传说越来越多，谣言纷起，风声鹤唳，人心惊惶，到达顶点。到七月五日那夭，陈炯明又派钟惶可来求和，还带了一大批食品，说是“劳军”，也讲不清什么，坐了一会，得不到结论，也就走了。

“把他带来的慰劳品掷到水里去！”有人愤然提议。

“不，”有人反对：“我们给困在黄埔，也好久没打牙祭了，送来酒肉，吃又何妨！”

“他在里面一定放了毒药！”蒋介石说：“还是请示请示总统再说罢。”

一句话提醒了大家，便问孙中山如何处理。孙中山听取了各人的意见笑道：“大家既想打牙祭，就拿去吃罢。掷在水里是表示不接受陈炯明的赠礼，未尝不是一个有志气的举动，但迟了一步，如果要钟惶可带走这批东西，那倒是合适的。”孙中山沉思一会：“现在我们既然收了，丢掉它未免暴殄天物，还是给大家打牙祭罢。至于有没有毒药，我想是不会的。一来，我们不是傻瓜；二来，这些东西都是在广州买的，包扎得很好，上两也有店号唛头，那钟惶可临时故进毒药，似乎不大可能。”孙中山站起来道：“最主要的一点在这里：陈炯明这次叛变没有成功，已经下不了台，天下人都笑他，骂他，所以他几次三番要派人来求和，如果他竟敢毒死我，那他今后做人更无颜面，在这一点上我相信他不会这么笨。”

“让我尝一尝，”孙中山命令侍卫打开一坛酒，倒在杯子里喝了一口，再切下一块熟肉，吃了两口，然后挥挥手，指指甲板上小山似的礼物：“给你分发各舰搞赏士兵，不必给我留下！”

看见孙中山尝试过了，蒋介石这才放下心来，跟着跑到永丰舰舰长室里，大吃大喝了一顿。

“舰长，”蒋介石瞥见一架照相机：“里面有底片吗？”

“当然有。”永丰舰长反问：“你想照相么？”

“我不想一个人照，”蒋介石借着三分酒意：“想同大总统合照一张，留个纪念。”说罢便央求他立刻去摄影。先向孙中山报告：“报告总统，刚才我们在吃总统的犒赏，大家对总统的恩赐非常感谢。我尤其愿意追随总统一辈子，舰长也说总统伟大，愿意给您照一个相作为纪念，——他已经在外面等了。”

“他已经在等？”孙中山霎了多眼睛，放下毛笔起立：“好罢，既然在等着，应该去照。”

蒋介石喜上眉梢，忙不迭搬出一把椅子，让孙中山坐定，便立在他的身旁，一手撑腰，照下了一张相片，喜得他一夜没有合上眼睛。待照片洗好，那简直一天看三十遍，拿出来给每个熟人说道：“瞧！我蒋某是孙大总统最亲信的人！”

正是：相片到手心欢喜，从此身价平地起。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蒋介石苦思登龙术　孙中山脱险到香港

书接上回，却说蒋介石把他同孙中山合照的相片大量洗印，分赠友好，觉得这样做还不够显出他同孙的关系。整日价追随孙中山左右，孙中山一天到晚想着如何对付叛军，安定人心；蒋介石却一天到晚捉摸着如何抓住时机，平步升天，他想到了《士林西报》，想到了访员，想到了报纸，终于想到一个办法：“我把孙中山这次蒙难记录下来，请他自己写一篇叙，请张静江题几个字，把它大量出版，不就显得我与众不同，天下人都知道我蒋介石了么？……”

“林秘书会不会走在我前头，或者怪我抢了他的生意？”蒋介石暗自思量：“他是秘书，记录这件事，是他同张秘书的事，不过他们正忙着公文，大概不会想到这一着。还有李参军，他会不会比我先动手呢？——不会不会，他也在忙着公事，绝对不会想到把这件事情记录下来。……”那一晚蒋介石睡得很甜。第二天天还没亮，他便提早起床，磨墨展纸可是怎么也写不下去。正在发怔间，房门突地推开，孙中山探进一个头来：“你这么早就起身了么？该多睡忽儿。”

“报告总统，”蒋介石一个立正：“总统这么早已起床，我们更应该早点起来了。”

“年纪大的人，睡眠时间不多。”孙中山跨进房口，见桌子上铺着纸笔，笑道：“难得你一清早就在用功。”

“不不，”蒋介石满脸发热，馗尴尬尬答道：“报告总统，这一次，大总统实在太伟大了，我虽然不会写文章，可是愿意把这一次的经过原原本本记录下来，使天下人知道陈炯明的卑鄙，大总统的伟大，……”

“哦，”孙中山俯下身子往桌上一看，只见纸上写着《孙大总统广州蒙难记》一行字：“这个就是题目了？”

“是的。”蒋介石心直跳。

“你愿意写，就写罢。”孙中山跨出房门：“不过，直到现在为止，我们还在险境之中，如果忙不过来，把这份工作不妨留在以后再说。”

军舰上的号兵在练习，陆地上的号兵在练习，曙色中一片苍凉悲壮的军号声，孙中山踱上甲板，在黑暗中纵目四望，只见一艘艘兵舰小岛似的凸出水面上，灯火辉煌，人影憧憧，凄幽的军号声中，远处偶或传来几声枪响。

“总统！”蒋介石低声说道：“回舱里去吧。”

孙中山没有作声。

“总统，”蒋介石再低声说道：“回舱去吧，外面冷，别伤了风。”

孙中山仍然没有作声。

使孙中山担优的问题越来越多，而孙中山望眼欲穿的北伐军却毫无消息。到七月八日那天，军长许崇智才从南雄寄信来，说北伐军各路人马，已经集中南雄，朱培德总司令所率滇军努力奋战的消息，使孙中山获得一些安慰。可是就在同一天晚上，海沂、海深和肇和大舰果然升火起锚，驶离黄埔，为叛军收买过去了。

“李参军，”孙中山问道：“我们的处境更加危险，敌人以为我的坐舰在黄埔，三大舰移开后黄埔各舰便暴露在他们鱼珠炮台之下，无所掩护。黄埔后方的海心岗平日水深只有六尺，各舰不能通过，我的坐舰即使不为鱼珠炮台所毁，也必为他封锁，除了海心岗这条路之外，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最好，当然是从海心岗撤退，”李章达低声说，“叛军以为我们前有炮台，后无退路，其实海心岗的水位并非固定六尺的。”

“你赶快去测量，”孙中山低声道：“马上！”

李章达回来报告：“水深十五尺半。”

“出发！”孙中山立刻下令：“由黄埔上游，经海心岗，驶往新造村附近，掩护长洲要塞，力守长沙要塞！”

“海心岗过不去！”舰长们惊愕道：“如果舰队陷在海心岗，那情形难以想象！”

“没有问题！”孙中山首先领头出发，各舰果然顺利通过，大家透过一口气来。不料第二天（七月九日）叛军老羞成怒，鱼珠炮台钟景棠部渡河袭击长洲，要塞司令马伯麟部开枪迎击，战争进行时，没想到海军陆战队孙祥夫部会挂起了白旗投降了叛军，反戈相向，引敌登陆，长洲要塞失之顷刻。

蒋介石正发愁这下子可没命了，眼瞪瞪望着孙中山，只见他皱紧眉头，在地图上审视半晌，外面枪炮声震天价响，似乎根本役有听到似的。

“进攻车歪炮台！”孙中山回过身来：“驶进省河去，立刻传令！”

“总统，”官长们反对道：“车歪炮台形势险隘，炮台密布，攻克不易，通过更难！还不如把舰队移到西江。”

“不能这样做，”孙中山沉着答道；“从这里出动西江，必须经过牛山鱼珠叛军炮台，跑掉的三大舰已在沙路港口监视我们，这两道关口都不易冲过，我决定攻取车歪！”

各舰紧急准备突袭，到十日黎明前两点钟，还没有出发的讯号，孙中山着急起来，吩咐蒋介石道：“你去看看，是不是准备好了？”

“总统，”蒋介石回来报告道：“我到各舰上去转了一圈，舰长们在彷徨无措，进退莫决。他们说叛军在车歪炮台周围，布置得很周密，我们要攻取，把握是非常少的。”

“哦。”孙中山沉思良久，耳听村鸡啼明，目迎朝阳东升，但舰队对出击尚无动静，时间飞快逝去，挂钟上两根针已经指在九点三十分。

“水丰舰打前锋！”孙中山下令道：“楚豫、豫章、宝玉、宝璧一起走，从海心岗开到三山江口，向车歪炮台叛军阵地发炮射击。”

永丰座舰，一马当先，其他军舰也就一艘艘跟着出击。孙中山兀立舰桥上，突地发现豫章舰开足马力超越了座舰，舰长欧阳格在对面大声说道：“总统，豫章舰愿意打前锋，今夭是有我无贼，有贼无我！总统您不必走在前头，让我们保护您！”

到达车歪炮台附近，叛军炮弹雨点般落将下来，舰队通过时都受了伤，幸亏欧阳格奋勇攻击，分散了岸上集中的火力，但永丰舰上也被击中六颗炮弹，死伤甚大。孙中山在房里踱着，不时透过玻璃窗注视周围情势，蒋介石找了个角落躲避，在震耳欲聋的密集炮火中，痴痴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总统，”永丰冯舰长推门而进：“您受惊了！我们已经进入省河白鹅潭，敌人的野炮据情报足足准备了两个营，但现在已经射击不到了。”

“赶快把伤员好好处理，”孙中山冷静地吩咐道：“我的安全问题，不必担心。”

“总统，”冯舰长又来报告道：“永翔、同安两舰来了，我们的实力已经增强。”

“总统，”参军李章达进入：“广州夏税务司同一个外国人来看您。”

“孙先生，”夏税务司一开口就问：“你是不是到这里来避难？”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孙中山用沉着的声音反问道；“这里是中国的领土，我当然可以自由往来，什么叫做避难？你这个问题令人不解！”

“啊啊！”夏税务司挪动一下身子：“孙先生，白鹅潭是通商港口，接近沙面，万一发生战事，恐怕牵涉外国兵舰，引起交涉，不如请孙先生离开广东，俾可自由通商，不致发生事端。”

“夏税务司，”孙中山微笑道：“这又是什么意思？这句话不是你应该讲的，我生平不怕暴力，不畏强权，决不受无理干涉！”

广州税务司恐吓孙中山那天是七月十日，一个月之后，八月十日清晨六时，孙中山历尽艰险，终于到达香港了。

蒋介石在《孙大总统广州蒙难记》中记录这一个月的经过说：海军总长汤廷光愿意负责调解，可是以双方敌体相视，被孙中山拒绝了这番“好意”。水上警察厅所辖之广亨广贞两舰来归，在车歪炮台与叛军对抗不敌，退向江门。洪兆麟又派陈家鼎来见孙中山，愿作调人，但无结果。风浪甚大，人心的波动也大，北伐军回粤之说，只听见楼梯响，不见人下来。传闻北伐军飞机经过韶关在马坝河头等处抛掷炸弹，可是叛军的飞机也翱翔于座舰之上，侦察海军形势。前方消息拟胜忽败，捉摸不定。永丰舰附近发现了叛军的水雷，距离美国兵舰很近，幸爆炸力不大，虽发不中，却使省河内的英美日各国兵舰感到威胁，各国领事群向叛军提出抗议，反对在省河放雷。可是一方面反对，一方面接二连三的向永丰放射。有一天在芳村附近抓到一个叫做徐直的叛军，供称是奉伪江防司令周天禄之命前来侦察形势，放射鱼雷，而且叛军已经买到五个鱼雷，重金聘请某国海军军官包办施放，并且透露了图袭海军的阴谋。

在惊涛孩浪之中，程潜、居正两人前往永丰舰，请求孙中山迁地为良。北伐军回粤始终没有确实消息，陈炯明的毒计一个接着一个，海军士兵又分派分系，重视乡土观念，战斗时固协力奋战，平时却吵个不休，孙中山还得分出一部分时间分头劝解。八月九日那天，有个顾问前来报告说：望眼欲穿的北伐军，不特不能返粤解危，而且赣南失陷，南雄不保，前方背腹受敌，大局危殆，大总统株守省河，有损无益。

“许崇智的捷报几乎害了我！”孙中山长叹息：“事既如此，我决定离粤赴沪。这位顾问平时不肯轻易分析战情的，我相信他的报告。”

英国领事愿意派摩汉号炮舰护送孙中山到香港，再在港转搭俄国皇后号邮船自港去沪，孙中山便在九日下午三点率幕僚离开永丰规，炎阳如火，孙中山冷静地吩咐道，“李参军，林秘书，”他把一盛文件递过去：“舰队善后事宜，委托你们两位代为办妥，海军士兵，请代发一个月恩饷。愿我们分头努力！”

“是的。”李章达，林直勉两人，目送孙中山一行转向摩汉号炮舰。

摩汉炮舰四点钟自广州出发，七点钟出虎门要塞，孙中山向幕僚们说道，“自从六月十六那天上得兵舰规，今天八月九日，已经快五十六天功夫了。真没有想到，我们居然还能脱险，一息尚存，此志不懈，希望我们大家努力！”

“总统，”蒋介石吞吞吐吐：“我记录的《孙大总统广州蒙难记》，记到今天为止了。”

“到上海再给我看罢。”孙中山显然很兴奋，但兴奋之中却呈现着无限优虑，他一忽儿慷慨悲歌，一忽儿默然沉思，一忽儿拿起笔来迅速地写些什么，一忽儿同幕徐畅谈大局、外交等事。

“你要记录，”孙中山向蒋介石点点头：“我不知道你怎么记，但现在我这一段谈话希望你清清楚楚写下来。”

“是的。”蒋介石忙把纸笔准备妥当，只见孙中山双手互握，向幕僚们说道：“在省河里我们看见了英美法日各国军舰，因而引起了我一些感想：美国、英国、法国、他们都各有特点，且不说它。谈到今日中国的外交，以国土邻接，关系密切言之，则莫如苏维埃联邦共和国。至于国际地位言之，其与中国利害相同，毫无侵略顾忌，而又能提携互助，策建两国利益者，那该算是德国了。可惜国人不明俄德真相，以为德国大战失效，不足齿列，没想到他固有的人才与学问，都可以帮助我们发展实业！还有，”他抹抹汗喝了口水，蒋介石忙把摇头电风扇挪动一下，对准了他。孙中山继续说道：“那是非常可笑的，有些人以为苏联共产党非常恐怖，但不一究其事实。记得三年之前，日本参谋部有一个参谋在上海访问我，问我是否赞成俄国的无政府主义？我答复他说：俄国列宁政府组织完备，是一个堂堂正正的政府，怎么能说它是无政府主义呢？这位参谋听后竞不能作答。”孙中山叹息道：“今天中国人士对俄国的恐怖心和以前差不多，说它是无政府主义，说它是过激派，胡说八道，我不知道这些先生们是否知道，俄国究竟在地球上那一个方向？”

幕僚们发出哗笑，蒋介石继续记录着：“让我今天把这个谜揭开，”孙中山站了起来，边踱步边说：“人家毁谤俄国，且在中国人心目中撒下仇恨俄国的种子，为什么呢？因为有一些国家不能在东亚发展它的侵略主义，有一个强大的俄国之后，他们在东亚的侵略日子一天天靠不住了，而又忌人同他缔交亲善，于是捏造了这一套恐怖的宣传，真正的恐怖倒不是俄国。”

“总统。”蒋介石起立：“有一个问题：这次总统脱险，就有机会发表关于对俄国的意见了。旁的我不知道，马林以前同总统说的话我听得清楚，苏联真是个真心真意帮忙的好朋友。”

“是的，”孙中山点点头：“我当然尽力而为，大家也要重视这个问题，中国外交本非自主，向落人后，而又不去研究其利害得失所在，这是可悲的现象。以后我们绝对不能盲从他国，以致为人利用。”

“两点钟了，”有人“唔”了一声：“总统该休息。”

孙中山这一觉睡得很安宁，五十多天来，每天生活在惊涛骇浪之中，终算平安离了险境。朦胧中突地被轮上的汽笛惊醒，蒋介石进来报告道：“总统，到香港了。现在只有六点钟，您愿意上街走一走么？”

孙中山摇摇头，整理妥当便转搭“俄国皇后号”邮船。同香港政府派来的职员交谈一回，又在舱里伏案疾书，一直到十二点钟，邮船开始向上海行驶。

“孙先生，”船主前来访问，手里拿了一张电报：“知道孙先生在我们船上，这是俄国皇后号的光荣！”船主把电报递过去：“这是广州英国领事发出的无线电报。”“谢谢，”孙中山接过细看，原来是广州英领事的通报，上面说到白鹅潭海军情形，和英方如何保护人员离粤赴港的事情。孙中山沉吟一会，向船主说道：“谢谢你们的照料，我有一个给广州英国领事道谢的电报，也想请贵邮船代为转达。”

船主辞去后，孙中山便一继续写他的宣言大旨，对联省自治与分县自治二者有甚为详尽的说明。到八月十三日晚上，船主在餐厅欢送孙中山一行：“孙先生，明天一早，便到吴淞口了，仅为孙先生的健康，中国的前途干杯！”

“孙先生，”船主致意道；“从无线电中收听到上海的消息，知道上海的各团体代表，已经在岸上欢迎你好几天，他们风雨无阻，鹄立江岸。明天船一靠岸，那情形可热闹哩！”

孙中山谦虚道谢，蒋介石却在一旁暗自思量：《孙大总统广州蒙难记》这下子可以出版了！这次跟着孙中山“蒙难”，真是孤注一掷，名利俱收，明天回到上海，那份威风可不用提啦！蒋介石心事越想越多，反而睡不安宁了。

正是：人家蒙难他得福，名利双双己在握。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回　　孙中山改组国民党　蒋介石访问莫斯科

却说孙中山一行在八月十四日上午到达吴淞，安抵上海。各团体代表数千人在码头欢迎，当天下午，孙中山便召集同志讨论问题，并在第二天发表护法总统宣言。蒋介石到得上海，一来孙中山不再需要这一个并非侍卫官当他的卫士，二来蒋介石自己也感到，背着根盒子炮做人家的保镖，虽然这个人是孙中山，但面子上也似乎不大光鲜，于是乐得在外逍遥，除了陈洁如，酒店戏院、秦楼趁馆，他不愁没有伴儿。

而且，无论在张静江、戴季陶、陈果夫这一帮朋友眼中，咸在黄金荣、虞洽卿、杜月笙这帮“师友”心目中，蒋介石显然变成了英雄，没有人敢向他要债，只有问他钱够不够花。

“你说的那本《孙大总统广州蒙难记》，打铁趁热，赶快让孙中山过过目，拿去出版罢！”张静江再三叮嘱道：“此书一出，天下人都知道蒋介石三个字了！”

“他很忙，”蒋介石皱眉道：“一天到晚，不是开会就是写文章。再说他们商量国家大事，也不会把我放在心上，我正愁没有机会……”

“你给我罢，”张静江伸出手去：“我先替你看一遍，或许里面有不大妥当的地方，别让这个老头子生气。无论如何把它出版，他写一篇序是没有问题的，我还有点面子。”

几经修改，这本《孙大总统广州蒙难记》终于在民国十一年出版了，封面上第一行是“蒋介石记录”五个字，左边由张静江歪歪斜斜签了个名：“张人杰题”，还盖上一顺朱红的印鉴。第一篇孙中山亲笔作序那儿页还做了电版。同年十一月，承印这本册子的棋盘街民智书局还发行了再版。

“销路不错！”虞洽卿向张静江道：“介石从今以后，恐怕买与孙中山齐名了！”

“哈哈，”张静江大笑：“这都是兄弟的手法，我把初版一起买光，由介石同我分送国内外的朋友，不管认识不认识，寄一本去再说。”张静江一本正经说道：“阿德哥，介石一旦得发，我们都可以叨光，而这本小册子，正是他前途的奠基石！”

“啊啊！”不但虞洽卿他们同时赞叹，环绕在孙中山周围的人们也对蒋介石发生了好感：“大总统说过，已经死亡的先烈们都是革命功臣，他将永远记忆，并且照料他的遗族。蒋介石是陈其美提拔出来的，陈其美又正是’革命功臣‘，两蒋介石同陈其美又是同乡，这一次他又跟着大总统逃难，听说大总统对于蒋介石，印象深得很哩！”

但蒋介石在他脱险后，对孙中山却帮不上什么忙，干脆同陈洁如离开上海。九月间养病天童，十月间遨游太湖，悠哉游哉，俨然以一个“革命功臣”的姿态，到处跑码头，受孝敬，享起清福来了。有一天在太湖万顷堂上，皓月当空，涟漪荡漾，丝竹之声既辍，友侪相率告辞。蒋介石借着三分酒意，问陈洁如道：“想当年交易所失败，有一个做医生的混账王八蛋到家里来找你，口口声声要接你过去，这个家伙现在还来找你吗？”

“提这个人干什么？”陈洁如心中暗吃一惊：“自你走后，我就守在家里，根本没有出门，宰相肚里好撑船，你现在已经大富大贵，犯不着同这班人呕气。”

“你倒说得风凉，”蒋介石敞开领口，把双腿往桌上一搁：“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可是这口气我实在难消！”

“算啦，”陈洁如给他扣上领口：“别着了凉，夜深啦，瞧大湖的风多劲，睡去罢。”

“慢着，”蒋介石把她胳膊一推：“在我离开上海那一段日子里，你听到什么没有？”

“我们都伸起大拇指，说你真有眼光！”陈洁如边把桔子往他嘴里塞，边用手放在他嘴边承他吐出的桔核：“再吃一点，解解酒。哦，每一次到张静老那边拿家用，他总是夸奖你说，阿伟有办法，我老早看出他来了。这一次他敢跟孙中山逃上永丰舰，哈，他将来还了得，这一宝他可押个正着！后来阿德哥也三天两头给我送钱送东西来，麻皮金荣也不时派人来问长问短。唉啊，真不得了，张静老还说：陈其美真是有眼光，可惜他死得太早，不能看见你的成功了。”

“还有呢？”蒋介石满身舒服。

“张静老还说：阿伟真行！你们看！孙中山是倾向俄国的，这一次在永丰舰上，免不了同阿伟谈起俄国的种种好处，阿伟回来以后，也要口口声声说俄国长俄国短了！”

“还有吗？”蒋介石飘飘然。

“戴季陶、陈果夫他们后悔不迭，说早知道孙中山蒙难死不了，他们也要跟你一起走上永丰舰了，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出足风头，比孙中山还英雄呢！”

“哈哈！”蒋介石真的醉了，只见他放下双腿，怪叫一声，搂着陈洁如便往房间里跑。万顷堂上灯光晦暗，秋风从七十二个山峰，从三万六千顷湖面，低沉地掠过，发出长长的叹息。

直到民国十二年一月二十六日，蒋介石的游荡生活又告一段落，因为那一天孙中山同苏联代表越飞在上海联合发表了宣言，孙中山准备回到广州，成立革命政府，幕僚随从人等，都在打点行李，准备出发。

“同志们，”孙中山行前召集一次会议：“我们又要到广州去了，这一次，我们有了苏联朋友的帮助，一切都走上正轨，同以前的情形大不相同了！

”你们中间，或许有人会怀疑，苏联是不是真的帮忙？外面对苏联的毁谤，对中苏友谊的挑拨，有很多谣言。我想说明一点也就够了，各位大多跟我在永丰舰上呆过，在这近两个月时间中，我们亲限目睹各国的兵舰在我们的河流里自由出入，对永丰舰却一点儿帮助都没有！不但没有帮助，还把水雷卖给叛军，想杀死我！他们舰上的鱼雷专家，还接受聘请替叛军设计放雷，唯恐我们不死里同志们，“孙中山问：”各位曾在这些兵舰中间，看见过挂苏联国旗的般吗？“

”没有！“孙中山愤慨的声音：”没有，苏联革命一成功，马上自动废除了对华的不平等条约，并且兄弟似的给我们非常具体、切实的建议，甚至派出专门人材帮助中国革命，绝对不要任何不公平的权利。同志们，你们想想，作为一个革命者，对苏联这种纯洁的友谊你们还会胡思乱想，甚至反而听信谣言么？这些谣言的制造所，正是从挂着各种各样旗帜的兵舰上播发出来的，他们的旗帜虽然不同，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不愿意看见一个和平统一的中国出现！“

国民党人怀着兴奋、新奇的心情回到广州，孙中山设立了大本营，复任大元帅，组织了国民党军事委员会，蒋介石被任命为委员之一。当时孙中山重要的干部是汪精卫、胡汉民、廖仲恺三人。廖是深深体会孙中山联俄、联共、扶助工农三大政策，而且参与机要的人；胡却是右派，汪是一个动摇的软骨头动物。蒋介石早就知道廖仲恺的分量，在他面前表现得特别积极，再加上已往许多因素，孙中山与廖仲恺决定派蒋介石去苏联，观摩人家的优点，回来帮助廖仲恺。当下由苏共代表马林和廖、蒋等人筹组”孙逸仙博士代表团“，以蒋任团长，会同共产党人张太雷及张继、林业明、沈定一、王登云等，于民国十二年八月间，从广州回上海，乘轮前住莫斯科。

蒋介石在上海的”师友“们疯狂地欢迎和欢送修，整天在秦楼楚馆消磨日子，连陈洁如都不易见到他。大财主、大商人、大”师父“，把他们未来的日子寄托在将介石身上：”快点回来啊，你一上台，我们的日子过得更好了。“

九月二日，蒋介石一行到达莫斯科。

鲜艳瑰丽的莫斯科，紧张兴奋的苏联人，宽广朴素的高尔基大街，端庄高耸的克里姆林塔尖，庄严肃穆的红场风光，矗立云霄的圣巴塞尔教堂的弯窿，银白色的河流，和谐的手风琴，……蒋介石对这些没什么印象，他集中精神打着孙中山”代表“的旗子，留心孙中山之所以仰慕共产党，究竟在于哪些地方？而当年作为社会主义国家的苏联，其生产与生产力的关系，以及所有制问题，无一不与蒋的落伍思想，流氓性格以重大冲击，他一方面震慑于人民的力量，满口捧场，在心头可恨透了人民的力量，暗谋对策。一言一语，莫非违心之论，一举一动，没半点革命者的风格，这使列宁和斯大林颇难和孙中山那个”代表“畅叙，蒋往返苏联行程一个月，在苏足足三个月，只会晤了苏联外交委员长齐米林，苏共秘书长罗素达克，自己则曾在莫斯科宾馆和中国留苏学生以试探心情聊了一阵，发现在这些青年身上有着那么一股子劲，再联想到孙中山对列宁的仰慕和尊敬，也就决定了蒋经国未来十二个年头的”媚俄“命运。

然面，三个月之中，蒋介石对苏联的工、农、兵、文教、科学等等，作例行的参观之外，对一些”名胜与名人“，还是有他自己的安排。例如他对一个山头大有兴趣，只因为那个山头拿破仑曾经到过。

”沙皇的军队当时撤退了，“陪同蒋介石参观的苏联朋友告诉他：”那是一八一二年九月二日的事了，我军源源由莫斯科开拔，莫斯科老百姓也随军离城，当夜法将木来的骑兵部队进城，可是什么都没有了。那天晚上曾经燃起一把大火，整整六天没有停止，狂烧得日夜不分，法国兵还乘火打瞌睡！拿破仑还下令炸毁克里姆林宫，可是雨水把地雷引火线打湿了，他没有成功。“苏联朋友笑笑：”当时炸毁了，我们也补不在乎，我们会建筑起更好的。“

”拿破仑上这个山头干吗？“蒋介石问道。

”他不过是看看形势，“那朋友说：”已被艰苦的长征、饥饿、寒冷所削弱的拿破仑士气低落的部队，竟想在莫斯科签订和平条约，想保持一点’面子‘。但他到底垮了，俄罗斯人这一次爱国的、正义的战争，击败了这个历史上最强大的侥略者之一：拿破仑！“

”听说他是这个样子站立着的，“蒋介石双手交叉，面向前方，挺起腰干，皱着眉头。

”是的，“苏联朋友大笑：”你做得很象。不过今天的苏联，任何侵略者都没有胆量敢来挑衅了，昨日今朝，大不相同了！我念一首大诗人莱蒙托夫的诗给你听听，他是描写当年战斗的紧张和俄国兵士们英勇精神的。“

蒋介石根本听不进去，笑道：”你们的兵士打得很好，把拿破仑都打垮了，我们回去吧。我还要拜访托洛茨基先生。“

”托洛茨基？“那苏联朋友惊讶道，”你找他干什么？“

”谈谈天，“蒋介石笑笑；”他对我很好，经常同我聊到深更半夜的。“

”假如你到苏联来的目的是为了参考苏联的特点，“那朋友沉吟道：”那末在托洛茨基的思想里，你将得到相反的东西。列宁说过，经济发展和政治发展的不平衡性，是资本主义的绝对规律。因此，社会主义最初在不多的，甚至在一个单个的资本主义国家内获得胜利，都是可能的。这个国家中，已经获得胜利的无产阶级，一经剥夺资本家的私人利益，并在本国内组织社会主义生产，就与其他资本主义国家对立起来，就这样地吸引别国被压迫阶级到自己的方面来……“

”呵……“蒋介石打呵欠，看看表。

”列宁这个学说，引起了托洛茨基的猛烈攻击，“苏联朋友给蒋介石找妥车子，送他上车：”他和他的同派人，说了半天，竟否认社会主义能在苏联获得胜利的观点，你现在要去找他，应该明了这一点：就是托洛茨基反对列宁的不平衡发展规律的观点，同托洛茨基主义的不断革命论，同不信任无产阶级和中农群众能建立巩固联盟的观点，同不信任建设着社会主义的无产阶级有力量、有创造才干的观点，是有最密切联系的！“

”我才不相信列宁和斯大林会成功！“托洛茨基接待蒋介石道：”我才不相信五年计划会成功！今年四月间，他们举行了第二次党代表大会，决议中骂我企图将新经济政策曲解为放弃社会主义阵地，说我是要使俄国再去做资本主义的奴隶，说我同布哈林提出的意见是卖国的投降的主义，“托洛茨基让茶进酒：”我是不在乎的，我懂得忍耐与活动！我会忍耐，也会活动！“

”忍耐！活动！“蒋介石大感兴趣：”这十年来，我已经竭尽忍耐与活动之能事了。“

”以后你还得忍耐与活动，“托洛茨基指点他道：”一个以鲍罗廷和加仑将军为首的军事顾问团，将在今年冬天到达你们中国，帮助孙中山。在他们尚未到达之前，巴夫罗夫将军将要先去广州，蒋先生，“托洛茨基一脸关心的样子：”你是中国最有希望的人材，中国是个弱国，孙中山的困难一定很多，假如你一旦登台，那你就应该记得我的赠言：忍耐与活动！“

”一定一定，“蒋介石道：”你的教言我非常重视，而且据我的经验，这还是一个人成功立业的要素，什么革命不革命，忍耐与活动才是极其重要的！“

”好极好极！“托洛茨基大笑，举起酒杯：”喝一杯！“低声道：”他们这一套，我是不相信的，但我现在没有机会，只好忍耐，一旦机会来到，那我就……“

”你就活动啦？“蒋介石接嘴道。

托洛茨基与蒋介石相对大笑。

”而且我的忍耐也不是白白的忍耐。“托洛茨基放低声音：”在我背后，在我周围，我有我的朋友，我的朋友比列宁斯大林还有办法，他们是强国中的强国，卓越的政治家中间的优秀者，他们将永远同列宁斯大林为敌，支持我！“

”他们是谁？“蒋介石问。

”你别问，反正你也明白。“托洛茨基向宽敞的大厅扫视一眼：”我是知道你的，蒋先生，你是中国江浙财团的保护人与代表人，你当然反对共产主义这种革命，这种革命不但使财主们受到束缚，甚至毫无好处。而且得罪了几个强国，你试想，革命不久的苏联，以及内战打得火热的中国，要把政权交给工农大众，对内既没有办法，对外又打不过人家，这种革命当然失败。“

’那我们怎么办？”蒋介石迷惘地问道。

“很简单，”托洛茨基眨了几下眼珠：“我正在忍耐中求活动，并且已展开了活动。你呢？你可以化装一个积极的革命分子，提出的主张比孙中山、比共产党员还左，还积极，还动人！但是你一旦上了台……”托洛茨基大笑：“聪明的蒋先生，你当然该知道，你是南中国财团的保护人与代表人哩！”

“你真是了不起！”蒋介石恭恭敬敬告辞；“以后我还要来拜访你，你指点我做人的道理，指点了我成功立业的要素，太好了，太好了！”

“把中国国民党并到苏联共产党的组织中去！”之后蒋介石在苏联表现得特别“左倾”，得意地喊出了这个牛头不对马嘴的口号，回到中国，干脆大叫：“我们党要成功，主义实现，一定要仿效俄国共产党的办法，”甚至主张明确地把“国民党加入第三国际，成为共产国际支部之一”；乃至慷慨激昂，每次公开表示；“国民党反对共产党，就是违反了总理（孙中山）定下来的方针和主张。……如果我违反纪律，背叛主义的时候，至少也要就地枪毙！”蒋介石千方百计地设法骗取孙中山的信任。直到一九二七年八月十三日，因“四·一二”大屠杀引起混乱，欲进故退，发表《下野宣言》时，却说明；“兹更进言中正反共之颠末，数载以来，一般多以联俄容共之政策，为中正所翊赞而主张者，不知当游俄考察归国之时，对联俄容共即主审慎分别……中正之排除‘共逆’，所以具有不移之决心也。”

爱国民众、进步人士和共产党人的鲜血，“洗”出了机会主义者、视革命如货物的蒋介石原形！

而在原形未露之前，蒋经国之所以被保送到苏联，正是蒋介石当年的一着棋。倒不是要这个十五岁的孩子去刺探什么红色苏联的情报，而是孙中山如此尊重列宁，希望乃子赴苏经过“镀金”，有朝一日成为他的继承。

这么看，一九二二年间，十一岁的蒋经国，结束了奉化家乡私塾“四书五经”教育，到上海进了万竹小学，蒋介石已经“发达”，儿子又成为另一笔“资产”，由他的塾师以及姑丈竺芝珊陪读，白天监护，晚间为蒋经国专教古文，显示了蒋介石对儿子的“苦心”。自广州寄给他的信里，写明“缺钱可向舜耕及果夫哥哥取”。舜耕姓陈，乃蒋“第三名夫人”陈洁如的家人，之后做过上海铁路局长和“总统府总务局长”；陈果夫乃陈其美之侄。总之，作为“资产”，蒋经国开始在如此“革命”的氛围中培养起来。追蒋介石自苏返国，这根筹码自当格外“重要”了。

正是：在苏三月何所获，但知忍耐与复辟。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二回　　无利可图解散军校　有利可图卷土重来

蒋介石回到了热热闹闹、轰轰烈烈的广州。

“你们回来了，”孙中山偷快地同蒋介石、张太雷、张继等握手：“我们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的文件，你们读过了么？”

“那是本党重要的文献，”蒋介石恭恭敬敬地答道：“从今以后，本党前途不可限量！”

“呵！”孙中山端详蒋介石半晌：“到底上苏联去了三个月，谈吐就不同了。不过，你是否明自，本党得以改组，最重要的条件是什么？”

“苏联朋友热诚的帮助！”蒋介石脱口而出。

“嗯嗯，”孙中山搓搓手：“一点不错。我在大会开会词上说：‘是本党把先进的革命国家，和后进的革命国家，在革命未成功之前，已成功之后所得的种种革命方法，来参考比较，细心斟酌，才决定的。’介石，你当然很清楚，我所指的革命先进国家，就是你离开不久的地方：苏联！我们的组织方法，也就是苏联共产党的组织方法。”孙中山兴奋地指指案头小山似的一堆文件：“除了苏联的热诚帮助，还有中国共产党员，和共产主义青年团员，也参加到国民党来了，这是改变国民党原来性质，成为民主革命联盟的决定因素！”

“是的，”蒋介石赞叹：“共产党人的热诚真教人感动，我们在苏联，只要说愿上哪里参观，哪里便会派人来招待我们，担任翻译的朋友说得舌敝唇焦，唯恐我们的问题答复得不够清楚。”但他隐瞒了同托洛茨基的密切往返。

“事实胜于雄辩，”孙中山微微叹息一声：“你们出国之前，还记得本党还有一些同志，听信了人家的谣言与挑拨，在我面前攻击苏联。如今怎样呢？各个强国对中国革命真肯帮助的还不是苏联么？去年冬天，鲍罗廷、加伦将军都到了这里，鲍罗廷现在是我们的政治顾问。加伦将军未到之前，巴夫罗夫将军已奉派先到这里，”孙中山眼眶润湿：“这位年轻有为的苏联朋友，为了帮助中国革命，却牺牲在我们中国。去年十一月间，他同我在一起，参加反击陈炯明进攻广州的战争，他在石龙牺牲了。”

“可惜可惜，”蒋介石一个劲儿叹息：“苏联朋友这样帮助我们，这种国际主义的精神委实可佩，我有一个建议，建议国民党加入第三国际，成为共产国际支部之一。”

“你这个建议，”孙中山皱皱眉：“我一时也无从答复你。不过你应该知道，本党在改组之前，是一个资产阶级的政党，内部组织松懈，又没有明确的政治纲领；现在已经改组成为包括各个革命阶级，并以联俄、联共、扶助工农的新三民主义，作为中国革命斗争纲领的民主革命联盟，在改革的过程中，自始至终得到苏联的重大帮助，我们这个决定，也是我同鲍罗廷多次商议的绪果。你所建议的，有机会我再同你细谈罢。你刚回来，到各处去看看，不可性急。”

蒋介石在心底里暗笑，孙中山把他当成一个异常积极的革命党人了：“好罢，”他并不到各处去参观，却到处探听人事情形：“让我打听打听行市，了解了解行情再说。”

“真糟糕哪！”国民党党员冯自由告诉他：“老弟，现在我们这些老同志，都快要回家抱孩子，孵豆芽去啦！”

“不是说刚刚改组，大家很兴奋么？”蒋介石故意反问道：“你这种看法又是怎么回事？”

“老弟有所不知，”冯自由长叹一声：“我们上馆子喝一盅去罢，算是替你老弟接风。”

“当然我请你，”蒋介石暗喜：“你是老大哥了。”说着两人便找到一个饭馆坐下。

“现在，”冯自由喝一口蒸酒：“你大概看见了吧？我们改组以后，明显地分出了左右两派。他妈的左派拥护孙大炮那个三大政策。我们却主张反苏反共反工农，我甚至公开反对，所说孙中山很不高兴。”冯自由再干一杯挟筷菜，抹抹嘴：“我们当然不承认什么左派右派，国民党就是国民党，是不是？万一这种说法叫顺了嘴，孙中山又坚决偏袒左派，那我们右派的人不是永世不得出头了么？所以邹鲁、谢持便硬说左右派是鲍罗廷制造出来的，唉！”冯自出把桌一拍：“伙计，再来半斤烝酒！”他转过脸来：“老弟，邹鲁、谢持方法虽妙，可是人家不相信，他妈的！但是左派也不简单，廖仲恺、宋庆龄、何香凝、邓演达，柳亚子他们是不折不扣的左派，可是宋子文、汪精卫、甘乃光、陈公博他们就不同了，他们同你我一样，都有一个好身家，都有一批富贵朋友，说要联俄联共扶助工农，岂不是教人恶心？”

“如今谁是左派的这个？”蒋介石伸出一根拇指。

“廖仲恺！”冯自由吐一口浓痰：“这小子简直是第二个孙中山，他总揽财政民政，以大本营财政部长兼广东省长又兼广东省财政厅长。”

“右派呢？”蒋介石再问。

“胡汉民，”冯自由又喝了一杯：“他是辛亥革命以后民国二年反袁时期的广东都督，说资格，嘿里可不小！”

“资格老，可是，”蒋介石心中有数，嘴上却劝道：“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马马虎虎算啦。老话说：在人檐下过，不怕你不低头，我们又何必在这个时候同他们争？”

冯自由发过牢骚，又喝得酩配大醉，蒋介石会过账，把他安顿一边，自去继续“打听打听”，按下不提。过了几个月，冯自由等已被坚决主张改革国民党的孙中山明令开除党籍，蒋介石再也不敢去找冯自由了。

“谁反对共产党，谁就是反革命！”蒋介石大声疾呼，在会场，在办公室，在茶楼酒店，甚至在秦楼楚馆：“谁反对共产党，谁就是反革命！”

“我们决定办一个革命的军事学校！”有一天孙中山把他找去；“检讨我们已往每次革命失败的教训，要依靠军阀队伍来革命是不行的，进行革命，必须要有革命的武装，我们考虑很久，决定按照苏联赤卫军的组织，成立陆军军官学校。”孙中山兴奋地说道：“这是前年苏联代表马林的建议，一直搁到现在，到今天居然能够实现，太好了。只是经费缺乏，谈不上设备，已决定由军政部长程潜兼任校长，廖仲恺为党代表，你先做筹备委员会委员长，再兼副校长。”

“啊！”蒋介石乍闻之下，不知如何是好。

“你可以试试，”孙中山笑道：“大家多研究，多帮助你。你是其美介绍给我的。在永丰舰上你也表现了对党的忠诚。再说你履历表上还写着在日本学过军事，我想你可以胜任。”

“实在，”蒋介石患得患失：“我没有经验。”

“别怕，”孙中山从卷宗里抽出一张名单：“有这么多好朋友帮着我们，你怕办不好么？瞧：党代表廖仲恺、政治部主任周恩来、军事顾问鲍罗廷、教务主任加仑、教官邓演达、恽代英、聂荣臻……”

“恐怕他们会笑话我，”蒋介石信心毫无：“我看还是另外派一位同志担任筹备吧。”

“你不要推辞了，”孙中山坐下来：“这是你的一个献身革命的机会。我现在批一张条子，要他们拨五百支粤造毛瑟枪给你，交给学生受训。”

“什么时候成立？”

“六月十六开学，”孙中山望望日历：“你自己去召集一个会议，我也参加。”

在黄埔军校筹备会上，大家对这个学校寄与莫大的希望。窗外石榴花开，石榴绽出鲜红的果实来，衬托着室内热烈情绪，大家都希望军校能获革命的果实。

“同志们，”孙中山轻快地说道。“军校快开学了，我们一定要把仑办好，否则对不起苏联朋友的一番热诚。改组国民党，成立黄埔军校，这不过是苏联朋友帮助我们革命政府的一部分，在其他方面的帮助那更多了。就以军事机关和军队工作的苏联顾问来说，在数量上远远超过了黄埔军校。大家知道鲍罗廷和加仑将军分居政治军事方面的重要地位以外，罗兰将军将担任我们的参谋长兼总司令部顾问；拉德哥维区将军将担任我们的兵工厂顾问；西尔哥耶夫将军将担任我们的航空顾问；哥列尼将军将担任我们的海军顾问。”孙中山为使北伐大军马到成功，后来还在八个军中聘请了八位苏联朋友作为顾问：第一军首席顾问葛尔培伯特，军长何应钦；第二军首席顾问杰卜罗斯基，军长谭延闿；第三军顾问马赤利克，军长朱培德；第四军顾问帕罗，军长李济琛；第五军顾问莱林，军长李福林；第六军顾问波列盛科，军长程潜；第七军顾问兹金，军长李宗仁；第八军顾问奥尼依奇，军长唐生智。这是后话，按下不提。

“同志们！”孙中山兴奋地说道：“要把每一个苏联朋友的名字，以及他们在每一个部门工作的情形来向各位报告，是不可能的，他们来帮忙的人真多，他们的热诚太使人感动！

蒋介石跟着大家欢呼，也跟着大家离开会场，每一个人的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蒋介石却怀着一肚子的疙瘩：”这个军校办成功，那还得了。万一局势变过来，我是副校长，岂不是代人受过么？再说我当不了校长，岂不是瞧不起我？“

军校一开学，蒋介石的烦恼更多了，学生只有四百六十名，孙中山批给军校的粤造毛瑟枪五百枝，结果只领到了三十枝，只好勉强交给卫兵守卫，教官们来问：”学生上操拿什么呢？“

”拿木棍代替。“蒋介石皱紧眉头：”要钱没有钱，要枪械没有枪械，经费又没有着落，我这个副校长不想干了。“

”蒋同志，“党代表廖仲恺闻讯来劝他：”困难是有的，我们住慢来。“

”哼！“蒋介石在心里骂人，却堆下一脸笑：”请坐，党代表，当心，那是一把破椅子。“

”革命本来是件艰苦的工作，“廖仲恺毫不介意：”蒋同志以为一把破椅子会使朋友感到寒酸，在我却以为更能衬托出你的艰苦精神。现在还有很多同志，连睡觉都睡在地上哩！“

”好说好说，“蒋介石心里老大不满意，不得不笑问道：”党代表找我，有什么事么？“

”没有什么，“廖仲恺诚恳地说道：”我顺便来告诉蒋同志，外面有些对我们不满的议论。对于政策的不满，那我们没有办法，因为我们正进行革命，少数人受委屈也只好不去计较。但这些议论却是批评我们干部的，说革命政府之中，有少数高级干部还在外边狂嫖滥赌，这样就不大好，孙先生也很生气，要我通知每一个负责同志，留心这个问题。“

”嗯嗯，“蒋介石脸一红，满口答应：”如果发现，我一定通知。“

第二天由蒋和廖签署一个通告，大意是要大家约束行为，不要使革命党人的人格受到沾污。蒋还召集了军校中连、营、团的党代表讲话道：”党代表制是黄埔军校内部组织最特殊的一点，党代表的权力是与校长并行的，一切命令与法规，都要由党代表副署，才交校长执行；没有党代表副署的命令与法规完全无效，这个制度将来还要推行到各级军队中去，这个制度保证了军校与军队真正能成为党的工具，我对这个料度非常赞成，常以为宁可无军队，不可无党代表！今天我同廖代表所公布的命令是要各位约束行为，不可以在外胡闹，影响了革命党人的名誉！“

可是这种严格的纪律，作为副校长的蒋介石，却一天天吃不消了。军校又穷，党代表的权力又与他并行，蒋介石无法畅欲所为。学校一天天向上，蒋介石的顾虑也一天天增加：”军校办好了，这批学生对我个人毫无帮助，他们去革命，对我个人也毫无好处，革命成功，我既不能大吃大喝，狂嫖滥赌，又不能麦克麦克，变成财主，万一局势又变呢？他妈的倒楣的却是我！“

军校开学没半个月，蒋介石流氓脾气发作，决定不受这个拘束，不向孙中山辞职也不让党代表副署，他擅自遣散了教员，声明学校不办了。在蒋介石”师友“们惊讶的眼光中，蒋介石在上海写信给孙中山和廖仲恺：”介石对军校一职毫无兴趣！“

”你怎么搞的？“张静江大惊：”黄埔军校在我们手里是一张王牌，你为什么不懂其中奥妙呢？当不上校长又做没米下锅的媳妇，没关系嘛！我说你为什么不声不响回到上海，原来呕气！“

”不是呕气！“蒋介石气冲冲继续给孙中山廖仲恺写信。

”哗！“陈果夫叫道：”他说反对孙中山的三大政策哩！“

”啊！“戴季陶也嚷道：”介石竟在孙中山面前骂苏联是‘凯撒之帝国’，骂中国共产党是‘俄奴’，骂孙中山他们革命是‘依阿谄谀之徒’，静老，你劝劝，这可不开玩笑。“

”你在写什么？“张静江拐着条腿过去边看边念道：”人人应视我如孩提，待我以至诚，也即人人曲谅我暴戾，体贴我愚拙，……这是写给谁的？“

”给胡汉民，汪精卫。“蒋介石头也不抬，自管写信。嘟囔道：”如果象陈其美那样对我就好了，孙中山廖仲恺太不顾面子，生活苦、学校穷……“

”你别写了，“张静江把信撕掉，劝道：”军校是我们一张王牌，你真傻，竟会不干！“

”我没有权，“蒋介石搁笔：”他们要我专心办军校，只做个副的，还不让我过问军事与政治，我没有兴趣！“张静江、戴季陶、陈果夫几个不待说话把蒋介石拖到堂子里，边闲聊边等他平平气。经不住娘儿们几下子，蒋介石已经心平气和，笑容满面；再经不住张静江他们反复解释，蒋介石对这次拂袖而去，已经大为后悔，完全同意张静江他们的看法了。

”那怎么办？“蒋介石着急起来。

”你还是回军校去，“张静江老谋深算，微微一笑，安慰他道：”让我写信给孙中山，说你年少气盛，大家马马虎虎算了，反正他也需要用人，你给他的印象也不坏。以后可要小心点哪，呕气是不行的，小不忍则乱大谋，他们联俄容共扶助工农，你也跟着干好啦，有什么关系？日子还长，机会多哩！“

没几天，孙中山的回信果然来了，说蒋介石知道改过，他还欢迎他到广东去，蒋介石便根据张静江的意思又写了封复信：”中正如果回粤，焉能专心办学而不过问军事政治？“张静江便在一旁打边鼓，代他请求孙中山，要求给蒋介石大权与巨款，并且说他已劝蒋回粤，同孙中山倾腹一谈。最后干脆陪蒋赴雄见孙，惊见黄埔军校弃之于蒋介石，却复活于共产党人，井井有条，甚是出色，忙不迭向孙求倩，说是反正程潜无暇，不如由蒋升为校长，并兼粤军总司令部参谋长，江浙财团定能予蒋支持，孙中山不清楚底细，也就听了他的。

正是：忽来忽去究为何，抓紧军校好处多。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三回　　组学会建立小派系　平陈逆戴上大帽子

却说蒋介石回到广州，满以为军校经过他这次解散，已经閺无一人了。不料孙中山请他一起上车到得军校，竟然还在上课，周恩来、邓演达、恽代英、聂荣臻诸人正忙得不亦乐乎。教室内传出雄壮的军歌，操场上送来威武的吆喝，黑板上描绘着军事地图，沙盘里陈列着山川河流，军校比他离开之前还要热闹，还要有生气。

”集合，“孙中山把蒋介石一拉，走向操场：”我有个好消息要向大家公布。“

”是不是宣布我回来了呢？“蒋介石正在思索，孙中山已经开口：”同学们，你们要什么没什么，现在可不愁了！苏联帮助我们的船只就到！“

春雷似的一阵欢呼打断了孙中山的说话，学生们喜得恨不能一脚踩一个窟窿，拍手打掌，兴高采烈。蒋介石不免有点儿失望：”他们不是为了我回来才高兴得那样子的。“只听见学生们又在嚷道：”好啦！这下子咱们革命可有家伙啦！“

眼望着这个场面，蒋介石不由打了个冷战。”看样子，他们进行革命，是要坚持到底了！“

”不怕！“蒋介石耳边响起张静江他们的临别赠言：”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可不能沉不住气，因小失大！“

”忍耐！活动！“蒋介石耳边又响起托洛茨基沙哑的笑声：”你是个聪明人，你懂得……“

”同志们，“第二天蒋介石便向学生训话道：”我因为无法维持学校，所以悄然引退，又因为苏联的热诚帮助而回来了。苏联这样帮助，证实了孙大元帅三大政策的正确！帝国主义和军阀是不会帮助我们建立革命武装的，所以，谁反对三大政策，无论你如何信仰三民主义，也是假的，也是个假革命，我们群起而攻之！“

”对啊！“学生们热烈鼓掌，以为这个悄然而去，悄然而来的”正式“校长，已经悔悟前非，力自振作了。蒋介石接着在《黄埔校刊》上用这个意见写了一篇文章，更使学生们感到这个校长，仿佛是个新校长，不再象已往那样软绵绵，一点不积极了。

”你们别以为我跟在孙中山后面瞎嚷嚷，“蒋介石把何应钦领到房子里，上了门，郑重嘱咐道：”你们跟着军阀队伍乱闯，也得不到什么东西，干脆跟着我好了，反正我也需要人。“

”那太好了，“何应钦欠欠身子；”我找你好几次，苦于没有机会，这一次可找到门径。“

”你还得替我多找几个人，“蒋介石望望窗外：”可是要能干，光吃饭的我不要！“

”你放心，“何应钦拍胸脯道：”我们在军队里待得很久，对于各地风土人情，人事上的来龙去脉咏，大都看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如何做法，当然悉听吩咐，赴汤蹈火，我们这些兄弟们在所不辞！“边说边掏出烟卷，递一支给他。

”我不抽，“蒋介石谢道；”以前我抽得太多，一天要抽两堆，当然不是一个人抽，后来参加帮会，禁用烟酒，这跟北方的‘在理’差不多，起先很不习惯，后来有了病，说我最好不抽烟不喝酒，所以两个原因加在一起，我现在不抽烟了。“

”你真有办法，“何应钦夸奖道：”人家党政军各界吃得开，你还加一个‘帮’，党政军帮路路皆通，以后可得多多帮忙，提拔提拔。“

”那是后话，“蒋介石皱眉道：”现在我们且不提这套，先淡革命。革命，现在是最时髦的，知道么？现在军校学生要组织军事青年大同盟，那是廖仲恺搞的把戏，我身为校长，他是党代表，权力和我一般高，我没有办法，我也组织一个东西，可是没有人，所以最好早一点来。“

”你预备组织什么大同盟呢？“何应钦正问着，操场上嘹亮的军号响起，蒋介石一看表：”我先走罢，我还有一个会，在会上我将提出建议，要求校方增聘胡汉民、戴季陶两位作教官，来对抗他们的那一伙；同时，“蒋介石放低声音：”我准备组织一个‘孙文主义学会’，希望你以后能参加。你就走吧，我要去开会。“

望着何应钦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蒋介石挺一挺胸进入会议室，这个会议对他是愉快的，因为通过了聘请胡汉民与戴季陶到黄埔教书的提议。

”这还不够，“蒋介石一方面着手准备成立”孙文主义学会“，一方面由胡汉民戴季陶在学生中间散布有利于蒋的言论，同时选择一个机会，把何应钦拉到黄埔，担任了教育长的职务。

黄埔学生很少知道这个校长有心事，一批批革命干部培养出来，秣马厉兵，只待出发。民国十三年十月初，苏联运到黄埔的枪械就有八千多支，孙中山利用这批枪枝，镇压了商团叛变。同年冬天直奉再战后曹锟去职，段祺瑞为临时执政，孙中山应邀北上，由胡汉民代理大元帅职务，陈炯明便趁机在东江叛变，企图推翻广东革命政府。蒋介石一想这次机会可不能错过了，武器有人帮助，军校学生战志旺盛，对付陈炯明绝对有把握，于是组织了东征军，派何应钦、谭曙卿为学生军团长，准备出击。”恐怕不中用罢？“何应钦担心道：”我们这边，都是毛头小伙子，陈炯明那头，尽是老油子理！“蒋介石沉吟道：”薛仁贵征东，这是一出人人知道的好戏，我姓蒋的这一次征东，只要一成功，天下人便知道有蒋介石这个人了！“

”所以我说应该有把握才好。“何应钦显然对蒋不大有信心；”别弄糟了，连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民国十四年一月间，”孙文主义学会“正式在黄埔军校成立，这是一个以蒋介石个人为核心的”学会“，表面上是谈谈孙中山在民国十三年演讲的三民主义，显得非常积极；其实在黄埔军校中准备他个人的力量：”这是第一颗棋子！“蒋介石私下对何应钦、戴季陶他们说：”现在，看我第二颗棋子！“

十四年二月间，蒋介石认为有把握的东征出发了，凭什么没有把握呢？廖仲恺看见他这样积极讨伐陈炯明，非常高兴，帮他把黄埔军官学校的学生编成了两个团。”东征部队是坚强无敌的！“廖仲恺为蒋介石送行：”反革命的陈炯明一定失败，祝你胜利归来！“

”我们一定帮助你！“苏联朋友看见平时不大振作的军校校长突地发愤起来，便组织了一个顾问团，随蒋出发，指导战略计划：”只要对中国革命有利，对中国人民有利，我们应该同你共患难。“于是顾问团的出发更提高了士气。学生们雀跃欢呼：”苏联朋友如此热诚，我们还有什么可怕的？好几个将军的官阶，都比校长高得多，他们还不计危险，随军出征呢！“那是苏联西曼诺夫海军上将，陆军罗加觉夫将军等七名将级军官，五名上校级军官，一名中校级军官，和五名上尉级军官。

”你瞧，“蒋介石兴高采烈，跟团长何应钦说：”在我们两团学生军中，可以说全都是革命的青年，其中还有许多是共产党员或是共产主义青年团团员，打陈炯明会有问题么？打胜了，是我蒋介石征东成功。打败了呢？“蒋介石大笑：”跟我毫无关系，那是共产党不争气！“

东江农民热烈地欢迎东征军，沿途或插青天白日旗，或插农会旗，摆茶摆水，要求平均地权，共产党人彭湃发动了东江农民，起来反抗陈炯明，这消息使蒋介石大为开心。而东征军一方面有以彭湃为首的农民援助，一方面有苏联顾问团的稳重设计，再加上黄埔学生的奋勇作战，获得了大胜利。

”这个胜利是校长创造的！“

”蒋介石征东成功了！“——这种说法通过了”孙文主义学会“，通过了蒋介石的师友们，迅速传遍了中国。蒋介石狂笑着，自己给自己戴上了这顶大帽子，他”成功“了。

”我还得下第三颗棋子！“蒋介石不动声色，周旋在广东政府左右两派之中，见机行事。同年三月十二日孙中山先生在北京逝世，一切对内对外的国家大事还轮不到蒋介石头上，他焦急地等待着。

”只要把军校抓在手里，你一定有前途！“张静江他们安慰他道：”目前局势还未安定，你好自为之，待机而行，切忌轻举妄动。“

同年五月中旬，蒋介石的机会来了。

却说孙中山先生逝世后，代理大本营大元帅职务的胡汉民即为军事政治上的领袖（当时韶关还有一个大本营，专责指挥讨伐曹吴北上部队，由谭延闿代理大元帅。），大本营所辖部队计有粤军许崇智，湘军谭延闿，滇军杨希闵，桂军刘震寰，豫军樊锺秀等部，其中以滇军阵容庞大，兵精粮足，武器也好；豫军在粤赣边区实力殆尽，川军总司令熊克武，赣军总司令李烈钧只剩下一个空名，迎接孙中山回粤，驱逐陈炯明出广州的就是滇桂军的功劳，于是杨希闵、刘震寰恃功面骄，蠢蠢欲动，竟想叛变起来。

那是五月间的事，蒋介石正率领学生军作第二次的东征。忽地接到了胡汉民的电召，要他的学生军赶快回去，同时命粤军也星夜赶回广州。”我们要格外小心，“何应钦说：”滇桂军实力庞大，比陈炯明厉害得多，小心我们的本钱！“

”是啊，“蒋介石也犹豫不决：”按理说呢，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们可以不回去。可是万一滇桂军得势，那你我也完了。“

经过再三考虑，蒋介石的学生军终于回去了，胡汉民一见大喜，慰问蒋介石道：”你来得正好，杨希敏、刘震寰目空一切，这本来是谁都知道的，孙中山一死，他们更目中无人，益发跋扈，唉啊！“胡汉民声音发抖；”大家主张下令讨伐，先发制人，不然谈不上革命，革命无法进行。我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家力量也不小，化干戈为玉帛，那是再好没有的，于是由大本营严令他们接受约束，不得胡来，你说杨希闵接令后跟我怎么说？他竟敢说：请代帅先下令攻打三日，然后我再还手！“胡汉民说到这里，气得直抖。

蒋介石心里也在发抖，问道：”代帅的意见究竞如何呢？打？还是不打？“

胡汉民半晌没有开腔，反背着手烦躁地踱了几步，回过头来长叹一声道：”我看，还是和和平平的好，杀人一万，自伤八千，这一仗打起来没把握。何况滇桂军同我……“

”那末代帅下令东征军回来，这……“蒋介石困惑地问道。

”这是廖仲恺他们的意思，“胡汉民眉头紧皱：”你既然回来了，壮壮胆也好。“

蒋介石迷惘地告辞回去，心想左右两派斗争得如此尖锐，可不要夹在中间，平白无故牺牲了实力。夜来无事，同何应钦在广州玩了个够，两人乘车回营，只见长堤边一撮撮人群集结着，似乎有人在演讲，蒋介石他们穿着的是便装，两人悄悄地下了车，往人丛中挤去。只见昏黯的路灯下，有几个年轻人在分头慷慨激昂地演说道：

”……我们是广九铁路工人，希望国家强盛，希望老百姓日子过得好。可是目前广州城里，有那一点可以保证，说滇桂军可以给我们老百姓带来好日子呢？他们勒索！他们贩毒，他们开赌！他幻无恶不作！滇桂军的军官没有一个不是腐败透顶的，他们营长以上都刮饱了民脂民膏，每个都有十几万，几十万的。各位同胞，这种军阀不打倒，还有什么天理国法……“

听众们起着骚动。

”同胞们，“另一个年轻人接下去道；”可是还有人不愿意讨伐滇桂军，还有人怕滇桂军，为什么呢？因为有些大官们，同杨希闵、刘震寰还有交情！“

人丛中有人喊打。

”一定要打的！“铁路工人答复道：”革命并不是为几个军阀升官发财，革命是要使老百姓人人安居乐业，我们一定要动手！可是这两天因为政府态度软弱，黄埔学生回来以后还不动手，竟让这批军官带着金银财宝逃到香港，逃到澳门，逃到沙面租界去了！“那青年愤慨地叫道：”这样子还不打，等滇桂军全部逃走之后，也不必打了！“

人丛中迸出叫声与骂声，在长堤附近此呼彼应。何应钦拉着蒋介石便走，两人回到车上，蒋介石忍不住大笑道。”这下子可又有好戏了！如果动手，这一次又是十拿九稳！“

”不，“何应钦低声提醒他：”我们也得看着代帅的态度再说，他不下令，我们何必拚命？“正说着突然一声枪响，附近立即陷入混乱状态之中，原来是滇桂军动手捕杀广九铁路工人。蒋介石同何应钦从小路悄悄回到营里，说道：”管它呢，无论那一方吃亏，对我都有好处。“

讨伐杨刘的命令经过左派力争，终于领发到蒋手。他满以为这一仗打得很惨，不料只有一天半功夫，滇桂军就全部瓦解，黄埔学生和铁路工人的热血，染红了蒋介石纱帽上的顶子。

”这一次我可以出头了！“他满怀自信，一方面加强”孙文主义学会“的活动，一方面准备组织一个更为秘密的团体，同时向他的师友们发出信件，要求代为物色人材，不管是文是武，只要有点特长，反对共党，便把他拉过来。

”我担任什么呢？“蒋介石也不无顾忌：”讨伐杨刘是我的功劳，可是除了滇桂军，还有粤军许崇智，他的实力比我强得多哩！“

”是啊，“何应钦瞅了他一眼：”乱世造英雄，完全要看机会。除了许崇智，胡汉民的势力在广东根深蒂固，廖仲恺又深得人心，精明强干，嗯？“

一听到廖仲恺三个字，蒋介石大为扫兴。除了孙中山，这是个唯一使他畏俱的人了。他只好搭讪着问道：”这一次，大本营是废定的了，成立国民致府，大概也不会再有变化，你在外面东打听，西打听，究竟谁的呼声最高？“

”主席这把椅子不会轮到你，“何应钦半开玩笑半作真，眨一眨眼睛：”当然不会轮到我，不过胡汉民也没有希望。听说大家主张要根据讨伐杨刘是否坚决为标准，因为不讨伐，就根本没有成立国民政府的可能。“

”该是廖仲恺了？“蒋介石愤愤地说。

”也不，“何应钦笑笑：”你别怕，廖仲恺固然是认为最理想的，但是如果他出任主席，势将引起胡派的不满，弄不好，岂不是要破裂么？“蒋介石他们猜测着，等待着，结果标榜从来不做官的汪精卫被抬了出来，作为缓冲左右两派的一个中间人。

但是”孙文主义学会“的阴谋活动可使蒋十分满意，成员中包括了一起胡混的戴季陶、黄埔教宫中的何应钦、刘峙、顾祝同、陈诚等人，学生中的贺衷寒、邓文仪、胡宗南等人，他们妙想天开，打着孙中山的旗号，反对孙中山联俄容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把孙中山的新三民主义曲解为孔孟之道，由戴口讲笔写，于是这批人就鼓吹所谓”戴季陶主义“，但蒋介石却装出个置身事外的样子，公开表示和”孙文主义学会“毫无关系，命令禁止”孙文主义学会“上街作反共游行，当时着实有人受到蒙骗。

那戴季陶找蒋密商道：”邹鲁与谢持他们在孙中山死后鼓吹‘分共’，老实说正合你意，但我们不能同意。我出面赞成无所谓，你可以骂我是孙总理的不肖徒，骂邹鲁他们到北京西山开会的‘西山会议派’是反革命，但你千万要沉得住气，不宜鲁莽，免误大事！我还想到这个问题，方今之世，苏联十月革命成为热门，孙中山的主张更加使我们担心，干脆你把经国送到苏联算了，‘一登龙门，身价十倍，等个三年两载，让他回来帮你，到时候岂非成为你手上一张王牌？“

蒋介石眼睛一亮，大笑道：”我早有此意，只是不便行事。“正说着传达送来公文一批，内有政府名单一纸，再三端详，却找不到自己的名字。

蒋介石从盼望到失望，从失望到愤怒：”他妈的瞧不起人！“国民政府名单中，每一个字似乎都在向他嘲笑：”主席汪兆铭、外交部长胡汉民、财政部长廖仲恺、军事部长谭延闿、建设部长孙科、广州市长伍朝枢。“那张中央党部的名单里也找不到蒋介石三个字：”组织部长谭平山，宣传部长毛泽东、青年部长邹鲁，工人部长廖仲恺、农民部长林祖涵、妇女部长何香凝，海外部长林森。“蒋介石越看越生气，擦的一声把两张名单撕得粉碎，从椅子上直蹦起来，狠狠地说道：”我要杀人！“但立刻又瘫软在椅中喃喃说道：”忍耐，活动，活动，忍耐……“

正是：记住忍耐与活动，且看狗熊变英雄。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四回　　两面手法蒋经国赴苏联　一箭三雕廖仲恺遭毒手

却说蒋介石忍耐了一阵，也就打起精神，做他的黄埔校长，慷慨激昂，说了许多”革命“的话，为了争取左派对他的好感，也特别显得”左倾“。

”同学们！“蒋介石在民国十四年八月间对黄埔第二期学生演讲道：”我记得在民国十三年六月间在这里讲过：’如果我们做校长的有违反纪律、背叛主义的时候，至少也得就地枪毙！‘这句话我今天再重复一遍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我们是革命军人，革命军人的任务是什么？是打倒敌人！敌人是谁？帝国主义就是我们中国革命党的唯一敌人，而尤其为我们军官学校唯一的敌人。望各位以后要认明自己的敌人，坚决和它决死一战，那末，我相信我们的革命，不过三年就可以成功。“

蒋介石的演说，赢得了学生热烈的掌声。

民国十四年九月三十日，蒋介石在黄埔特别党部第三届执行委员会选举大会演说道；”同志们，从前我们党里是没有组织和训练的，所以一点力量都没有。自从总理相信俄国组党的方法以后，才仿效他们的方法，来改组我们中国国民党。……从前我们国民党是关着门来革命的，一般党员都倚老卖老，自己既不能革命，又不许别人加入来革命。……前年适好俄国代表鲍罗廷同志来到广州，见了总理，总理才大下决心容纳各阶级的革命分子加入，尤其是对于农工团体更加注重……“

蒋介石的演说又赢得了热烈的掌声。

”同志们！“同年十一月七日，蒋介石在汕头东征军总指挥部宴会席上演讲道：”今天我们所以能在汕头与各位同志开这样的联欢盛会，原因在什么地方？为什么去年和前年不来，怡恰今年才成立了国民党革命军，就能完全克复潮梅，来到汕抽头？这种迅速的进步，可以说完全是从我们总理实行中俄联合的一点成效……苏俄同志不来指导我们革命的方法，恐怕国民革命军至今还不能产生。我们今天能够消灭叛逆，达到这个目的，大半可说是苏俄同志本其民族的精神，国际的实力与其革命的使命，起来以至诚与本党合作，帮助我们中国的效果。“酒过一巡，蒋介石又说道：”我们实行总理遗嘱，不是在形式上的，若要真正的实行遗嘱，要真正的革命成功，一定要照俄国的方法去做，才是总理真正的信徒。

“我们接受先进国同志们的指导，就是实行总理的遗嘱。我们总理遗嘱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联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奋斗！‘这句大家不要轻忽过去了！”

蒋介石的演说又赢到了热烈的掌声。

除了在演讲词中充满了革命的论调，在鲍罗廷、廖仲恺之前，蒋介石还表现得特别左倾；“把国民党合并到苏联共产党，那就好了。”

“不能这样做的，”廖仲恺微笑道：“只要我们努力，始终照着中山先生的三大政策去做，中国前途，会跟苏联一祥好的。”

“蒋校长最近看了很多书，”鲍罗廷让他坐下：“最近几次演讲精采得很哩！”

“哦哦。”蒋介石心里好笑：“我看的是《曾文正公家书》和《三国演义》！”忽地在他充塞了三国演义里权术思想的头脑里面，对那个“遣子入质”争取苏联好感，博取鲍罗廷信任的主意更加强烈，趁着鲍、廖二人在谈别的，他在一旁考虑道：“经国已经十几岁了，把他送到苏联，苏联朋友一定会好生照顾，还省了我一份开支。他是我的儿子，弄好了，将来他可以帮大忙，弄不好呢？——他妈的反正象交易所做股票一样，多少得冒点险！”

“顾问，”蒋介石吞吞吐吐，问道：“你们真是了不起，我们也不知道怎样感谢才好！我有一个儿子，叫做蒋经国，今年已经十五岁了，身体蛮好，我，想请你把他保送到苏联去上学。”

“你？”廖仲恺一惊：“你放心么？十几岁的小孩子。”

“有什么不放心的，”蒋介石挺一挺胸：“我去过苏联，苏联朋友对我们实在太好，学校的设备、管理，尤其是思想上的教育，嗯嗯，实在不能比……”

“你太太放心么？”鲍罗廷问道：“你的孩子以前出过远门么？”

“没有，”蒋介石作决心状：“不过那没有关系，人是锻炼出来的，尤其是一个革命军人的儿子，万里求学也不算远，何况到苏联去！我在日本呆过很久，可是不敢把孩子送到东京去。”

“顾问，”蒋介石跨出门槛，回过头来央求道：“你今天就写信罢？是不是莫斯科？我把孩子交给你啦！我这个革命军人半路出家，让我的儿子去做科班出身，唉啊！”他弦外有音：“将来再有人在背地里说我革命不彻底，我可振振有词啦：瞧！我把儿子都送到苏联，难道我的革命竟是假的不成？”

蒋经国果然被保送到莫斯科读书去了，对于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傻小子，蒋介石免不了叮嘱一番，同时要他有机会便去拜访托洛茨基伯伯或者他的朋友，多学一点“做人处世”的道理，于是父子暂告分手，下文再表。且说蒋介石急于出人头地，攫夺大权，眼见国民政府和中央党部中没有他的份儿，心里不免又气又急，同他们的党羽几经商量，反复研究，认为不把廖仲恺除去，蒋介石将无出头之日。

“除去了廖仲恺，局面一定混乱，混水摸鱼，这道理不是很简单吗？”蒋介石告诉他的党羽：“目前的情形，谁都知道廖仲恺是擎天一柱，把他解决，是我们一大收获！

”胡汉民的势力也不得了，如果解决了廖仲恺，我们可以设法把这件案子往胡汉民头上一戴，就说是他干的，他同廖仲恺冤家对头，说是胡杀了廖，天下人也深信不疑，信以为真。“

”许崇智的粤军也伤脑筋，廖仲恺一死，顺便也解决了这个问题，我们可以一口咬定，说是胡、许二人联合起来干掉了廖仲恺，许是有实力的，人家也会深信不疑，而我们，……“

蒋介石的说话被笑声所淹没，几个人起先是吃吃地笑着，终于纵声大笑：”一箭三雕啊！“”再干一杯！“”我们的校长要出人头地啦！“”有福同享啊！“蒋介石用一餐丰富的酒席，结束了这个”筹备会“。

紧接着，蒋介石要手下用一颗阴险的子弹，结束了唯一可以约束他的廖仲恺。

民国十四年八月二十一日，廖仲恺遇刺逝世的噩耗震撼着中国。第一个抚棺痛哭的不是别人，却是蒋介石，只见他大哭大叫，如丧考妣，口口声声要”替廖仲恺报仇！“并且召集军校学生演讲道：”廖党代表是革命的擎天柱，反动派竟敢刺死他，真是罪大恶极！就是把全广州的人杀掉一半，也不能抵偿这笔血债！“甚至要学生游行，却被汪精卫制住了。汪精卫把他找来道：”蒋校长义愤填膺，不愧是我们军校的校长，你想为廖先生报仇的精神如此激烈，那个凶手一定逃不掉的！“

”是的。“蒋介石心里好笑：”主席对于廖党代表之死，将采取什么步骤，需要我效劳么？“

汪精卫沉吟一会：”我想同许崇智成立一个处理廖案的特别委员会，用来防止叛变和缉捕凶手。“

”主席，“蒋介石四顾无人，低声说道：”许崇智？恐怕靠不住罢，这家伙一辈子喜欢两个’孔‘：一个是烟枪，另一个是女人，叫他干什么都不行，把事情弄糟倒有他的分，我看这么一件重大的事情，似乎不必叫他参加。“

”许军长是这祥的么？“汪猜卫其实也风闻一些关于许崇智的传说，但因为许是粤军统帅，自己又怕得罪左右两方，也就不闻不问，此刻听见蒋介石这样说，忍不住要问个清楚：”两个’孔‘，啊哈，你在哪儿听到的？“

”说来话长，“蒋介石故意叹息一声：”想当年陈炯明、杨希闵、刘震寰要攻击他，我曾经增援，帮过他不少忙，因此他还愿意同我拜把子，做个换帖弟兄。按理说，我不应该在主席面前说他的坏话。“

”没有关系，你说。“

”这个人啊！“蒋介石又叹口气：”他带兵有个怪脾气，最主要的，是他的小厨房。他每次开拔，总是带一个大师傅，替他做一个心爱菜：芽菜！前年他打败仗时，对方冲进司令部，他的床铺竟然是温热的，倒使对方大吃一惊，以为他指挥若定，嘿！“蒋介石耸肩一笑：”哪知道这个热被窝是女人和烟灯暖热的，他抽烟抽得带劲，宁可逃慢些，……“

”哦，……“汪精卫沉吟半晌：”蒋同志，我明白了。这样罢，这个特别委员中，本来我是想同许负责的，这样说来，你也参加一份罢，算是我们三个人出任特别委员，负责镇压叛变与缉凶，你看如何？“

”主席吩咐，义不容辞。“蒋介石紧锁双眉，哀戚地告辞道：”不过无论如何，廖党代表是不能死面复活了。“

”出发！“蒋介石回到军校，臂缠黑妙，召集学生，呼夭抢地大叫道：”出发！把胡汉民、许祟智二人的公署包围起来！据报他们是与谋杀本校党代表有关的，包围他们！同学们！他们杀死了我们的党代表，我们要他们偿命！“

”走啊！“学生们哀怮地扭头就走，忽听得蒋介石大喝一声：”且慢，你们过一小时后才走，等我的电话，我先出去看看，万一胡、许二人听到风声，预先警戒，那不是因为血案，又要闹出血案来么？“

”打就打！“学生们哀怮地呼叫着：”我们也不活了！谁杀死我们的党代表，我们就同他拼啦！“

”我是校长！“蒋介石把面孔一板：”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你们不许胡来！“说罢便钻进车子，开到城里找到了胡汉民告急道：”坏啦！你赶快躲一躲，避避风头罢。“

”是不是有人说是我刺死了廖仲恺？“胡汉民惊慌地问。蒋介石拉着他便跑：”你躲到我公馆里去罢，现在，只有我家里算是最保险，其他地方你无论如何不能露面，刚才我接到消息，说将有队伍来围困你的公署，——走啊，你还等什么？“胡汉民还以为蒋介石好心照顾，一方面连道冤枉，一方面禁不住慌张起来，马马虎虎打点一番，便跟着他避进了他的公馆，蒋介石再三嘱咐他不可外出，另派专人”保护“。安排妥当，便兴匆匆赶到许崇智那边厢，却见他戒备森严，知道不能轻率从事，便堆下一脸笑问道：”外面风声很紧，老兄听到么？“许崇智不免着急，”你听到什么没有？“

”我特地来告诉你，“蒋介石放低声音：”外面盛传廖仲恺之死，与胡汉民有关系，同时，也……“

”难道，“许祟智鼓起勇气：”同时也和我有关系不成？“

”啊啊，“蒋介石故作慌张：”大概你也有所耳闻了。是这样的，外面是传说你的嫌疑不轻。据说你的军长魏邦平也参与其事，咳，魏邦平，他直接……“

”你别说了。“许崇智心乱如麻：”你是特别委员会委员，你倒说说看，这件事……“

”我没办法，“蒋介石作莫奈何状：”已往，我们两人合作得很好，我也尽力帮过你的忙，不过这一次，实在，实在是……“蒋介石长叹一声：”我人微言轻，几位大员们都对你发生误会，我就没有办法了。“

”他们都说是我？“

”可不？“蒋介石一脸同情状：”当今是左派的天下，他们说是红，我没有办法说是白。“

”那你给我出主意，“许崇智绕室打转：”我究竟如何是好？“

”你不嫌我太直率么？“蒋介石敛起笑容，把帽子往头上一戴：”换了旁人，是不会这样直言相告的，我看还是请老兄下野罢，再拖下去，对你，嗯，嗯，到那时候连我都很难说话啦！“

许崇智还在发怔，蒋介石干笑一声便走。他赶到黄埔学生的行列中，跟着叫嚷了一阵，然后向汪精卫报告道；”这一次廖党代表被刺，真相已经查出来了！“汪精卫他们惊愕着，想不到这个校长如此能干：”说！谁干的？“

”大家都知道，“蒋介石叹息着：”平时胡汉民、许崇智两人，对廖先生是非常不满意的，我就从这个线索上去调查，果然有了头绪。原来这件事情是胡汉民的弟弟胡毅生、与孙中山先生当年的秘书林直勉等主使的，许崇智的部下魏邦平军长等直接参预，于是就，就……“

国民政府和一般人民都为这件事愤怒着，结果胡汉民被逼出洋，许崇智逃亡上海，蒋介石奉命镇压，开始向许崇智的部下缴械，开始把胡汉民的左右逮捕，捉的捉，逃的逃，杀的杀，鸡飞狗走，只剩下蒋介石一个人在暗中哈哈大笑。

许崇智逃亡上海后，粤军军长以下十七名高级将领，接到了蒋介石的开会通知。将领们明知道此去凶多吉少，但一想许崇智己经跑了，粤军也已全部缴械，蒋介石羽毛未丰，带兵便得有人，这个会议大概是重新编制，去参加不致有什么意外。同时四周军校学生戒备森严，”抓军阀，为廖仲恺复仇“的呼声响彻云霄，万一逃不掉，给逮住以后反而糟糕，于是都硬着头皮去开会了。

蒋介石用监狱欢迎他们，十七名粤军将领终于被骗了进去。然后向”处理廖案特别委员会“会上报告：”凶手全部抓住，候命行刑！“

”蒋同志，“宣传部长毛泽东、组织部长谭平山，他们都反对道：”根据你上次的报告，说刺廖案的主使人是胡、许二人，现在胡汉民已出洋，许崇智也已逃亡，为首的既然都已走开，那十七名粤军将领又何必把他们枪决，直接谋杀廖同志的凶手，不可能十七个人一齐来，何况又是十七个将领？还不是按照法律手续，该办的办，该放的放，愿意留在革命军队服务的，便欢迎他们一齐革命罢！不过，蒋同志这样严厉地镇压反革命，这种精神是值得钦佩的。“

蒋介石起先听说有人反对，心里老大不高兴，后来听说在夸奖他严厉镇压右派，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立刻趁风转舵答道：”镇压反革命是军人的天职，各位的夸奖使我惭愧。粤军将领的处理问题，本人一定遵照大家的意思去做，该办则办，该放则放，愿去则去，愿留则留。“这个会虽然是沉痛的，大家为损失了廖仲恺而悲愤填膺，但蒋介石却特别开心，因为国府中人，认为他如此严厉镇压反革命，蒋介石是个好人。

”我是个好人！“蒋介石离开会场，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他直奔监狱，看见十七名粤军将领在木栅中席地而卧，阴晴潮湿，臭气直冲，有几个拿一块断砖碎瓦枕头，看见蒋介石来，一个个在眼睛里进射着愤怒的光芒。蒋介石不由得心里汀了个冷战：”我把他们骗来，还能把他们放了么？“于是向牢头禁子大喝一声道：”把他们枕着的破烂砖瓦拿走，你知道吗？他们是军长团长，军长团长还愁没有绣花枕头吗？“眼看着粤军将领连砖瓦枕头都缴了械，蒋介石才冷笑几声，扬长而去。

当夜，十七个将领被装进了十七个麻包袋，被拖到不知名的地方，被埋在不知名的地方。

”我把这些将领释放了。“蒋介石向政府报告，免不了赢来一阵赞扬。

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收获，事后蒋介石还抹籍汗：”杀了参仲恺，赶跑了胡汉民，并吞了许崇智，我居然一跃而为广东最大的实力派了，哈哈！“

正是：一箭射三雕，本领好不好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五回　　攫大权改编革命军　起杀机计骗李之龙

却说刺廖案以后，蒋介石目的达到，趾高气扬，就以他为中心，改编了国民革命军。把黄埔学生军扩充为第一军，自任军长，何应钦副之；把湘军改编为第二军，谭延闿任军长，鲁涤平副之；滇军改编为第三军，朱培德任军长；粤军为第四军，李济琛任军长，第五军派李福林任军长，程潜所部湘军在讨伐南路邓本殷胜利后改编为第六军；蒋介石任军事总监，统辖各军，于是就变成国民党的军事领袖了。

”光有军队不够，“蒋介石事先向他的党羽表示：”我必须要把你们组织一个实力充足的秘密团体。譬如说广东将领对我的态度如何？到底拥护不拥护？我不能钻到他们心里去；譬如说共产党，真是教人伤脑筋，他们那一套真教我担心，这样干下去，中国人只知道共产党好，没有人跟我走了，所以如何去调查共产党的策略，调查广东将领对我的忠奸，我要一个有系统的认识，你们分头想办法，冒充左倾参加共产党那更好，花多少钱有我负责！“

可是第一个消息传来，却并不是广东将领有什么异动，或者共产党对蒋有什么不利，而是国民党的右派在广东受到打击后，跑到北京另起炉灶去了。

”听说这批人为数不少，“蒋介石到汪精卫面前探听口风：”听说以邹鲁、谢持为首，居正、石青阳、林森、戴季陶、叶楚伧、邵元冲、沈定一、吴稚晖、覃振、傅汝霖、茅祖权他们也给拉去凑数。大叫’分共‘，还反对毛泽东的广州农民讲习所哩。“

”一共十四个，“汪精卫叹口气：”其实都是老党员，何必这样子呢？据说他们在北京西山碧云寺孙中山灵前，擅自举行第四次中央执行委员会全体会议，还想在上海另立中央，因此有人名之曰’西山会议派‘，他们这样搞法，会弄出个什么名掌才怪！而且只有邹、谢两个才是真想耍花样的，没用。“

”他们人数是太不够，“蒋介石劝道：”主席也不必伤脑筋，本党第一届中执委有二十四名，参加西山会议的不过八个人，其余两人是中监委，四人是候补执监委，这出对台戏是唱不成的。“

”到将来再谈罢，“汪精卫苦笑笑：”明年一月间，本党召开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再说。“

蒋介石回去思量好久，觉得手里握着兵权，还不是万全之计，这与陈炯明、杨希闵、刘震寰他们有什么不同？一旦垮台，便落荒而走，再也抬不起头来。西山会议派想在上海另起炉灶，无论如何对他是不利的，其实这批人倒是他真正的朋友，不象左派那样南辕北辙，一辈子合不起来。”教他们对我谅解，“蒋介石想：”要他们拥护我姓蒋的！“想来想去，他想到了在上海有势力的张静江，想到了上海的报纸，想到了一个叫做陈布雷的还未见过面的朋友。

”舆论很重要，“张静江和虞洽卿的声音一再在蒋介石耳边响起：”你手里抓着一张报纸，比掌握一个师还有用哩！而且养一师人你要花多少粮草？办一张报节省得多。报馆里的人可以到外面敲敲竹杠，找点外快，他们乐于接受我们的津贴，替我们说几句好话。“

”那末你物色到多少人材呢？“蒋介石写信去问。

”有那么几个，“张静江回答他道；”中华新报的主笔张季鸾，商报的总经理李征五，协理徐朗西，编辑陈布雷、潘公展，还有国闻周报的胡政之……人数倒不少，不过同他们交情有深有浅，各人的脾气有好有坏，大体上都还够朋友，其中尤其是署名畏垒的陈布雷，最使我同虞洽卿赏识，你身边耍枪杆的倒不少，耍笔杆的一个都没有……“蒋介石于是趁邵力子奉命自穗去沪，宴请上海报界说明革命局势，打击西山会议派之便，悄悄地托他带一张亲笔签名的相片给陈布雷，”拜托了，“蒋介石对邵力子说：”这一次你去上海，一定可以碰到顶顶大名的陈畏垒，他是我尚未见面的好朋友，请你把我亲笔签名的相片转送给他，就说蒋某人对他很钦佩，希望他笔下留情，为国民革命军多说几句好。一切心照不宣。“

”校长，“邵力子皱皱眉头，哈哈大笑：”你真有点娘娘腔，送手帕送照片这一手也来得。你那个夫人那边，要不要我再替你带一张相片呢？“邵力子指指他的口袋：”瞧里面满满的，你一定冲晒了好几打……“蒋介石一手按住口袋，哭丧着脸道：”你别开玩笑啦，可别提这个女人，我真是有口难言，不能提，不能提！“

”现在只能提到革命问题，“蒋介石嘱咐他的党羽：”一切反对共产党的论调都不应该出之于口，形之于笔，我们要忍耐，在忍耐中活动！“蒋介石果然在民国十四年九月十三日向黄埔学生讲演道：”共产党主张彻底革命，加入国民党，实在能替国民党求进步、求发展！“他深感羽毛未丰，对左派不能反扑，必须利用左派。因此当众骂西山会议派”阻挠国民革命大业“，骂”戴季陶是孙总理之不肖徒，吾侪当鸣鼓而攻之！“不怕肉麻。

”你怎么能这样讲？“回到办公室，何应钦反对道：”太过火了，我们也应该有个限度！“

”你不懂，“蒋介石呵呵笑道：”说共产党好，在目前，有意想不到的功效，你瞧着罢！“他说的不错，十月间国共合作的革命军队，在省港革命工人和东江革命农民协助之下，再一次举行东征，依靠共产党员和共产主义青年团团员，肃清了陈炯明的势力。

”是不是？“事后蒋介石反问何应钦：”你看见了罢？没有共产党拼命行么？“

何应钦强笑道：”算我佩服你！“

”同志们！“蒋介石同年十一月七日又在汕头演讲道：”革命先进的苏俄来指导我们中国革命，我们世界革命中的中国革命党员，实在是愿意接受的，而且是应该接受的！“这个被人认为进步的蒋介石，在民国十五年一月间参加了国民党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以次多票被选为中央委员。会议中议决以纪律制裁西山会议派，谢持、邹鲁两人开除党籍。戴季陶、吴稚晖两人虽列名通电，但并未出席会议，仍当选为执监委员，其余十人限期一月，向国民党中央表明悔过，否则丧失党籍。

”季陶差一点完了，“蒋介石抹着汗：”要不是我力争，唉！左派也太厉害，中央党部书记长刘芬，宣传部长毛泽东，组织部长谭平山都是共产党员，连各部秘书也是共产党员！“

”你也不含糊，“何应钦冷冷地对他说；”你也有办法，陈公博、甘乃光、戴季陶，都当选了中委，这都是你的力量哩！“蒋介石眉头紧皱：”我提名陈果夫、王柏龄当中委候选人，可是给他们否决了。“何应钦心底里着实不佩服，说：”算啦，慢慢来，你提名戴季陶居然通过，已经不容易啦！“

”我极力主张，非选他不可！“蒋介石换上便衣：”果夫和柏龄是我们的好朋友，这一次没选上，我总要给他们想办法！“他跨出门槛：”走罢！散散心去，他妈的共产党，看我总有一天收抬你！恨不得马上动手，我有兵！“

”不能着急，“何应钦等在酒楼里劝他；”还得利用省港罢工工人和东江农民统一广东！“

”不能着急，“蒋介石的师友们在窑子里一再劝阻：”还得利用共产党来制造资本！“

”不能着急，“蒋介石的师友们在函件中又劝阻他道：”还得利用苏联的军火哩，别急！“

”不能着急，“蒋介石的师友们在任何地方再度劝阻他道：”当前共产党的力量，老百姓的革命力量，可不能低估哩！“

”我已经下令，“蒋介石答复他们：”要孙文主义学会计划游行示威，专向共产党挑衅！“

”不行不行！“蒋介石的师友又劝他道：”共党在粤，炙手可热！你试高瞻全局，恐怕不适宜开火！“

”真的真的。“蒋介石再进一步了解了周围的形势，吓得一身冷汗，马上收回了挑衅的命令，还把孙文学会的首领戴季陶假骂一顿道：”你这个总理的不肖之徒啊！尽搞些莫名其妙的名堂！“

”我忍不住了！“蒋介石在三月十八日，北洋军阀段祺瑞在北京屠杀一阵之后，杀心大起，只见他小公馆里灯火辉煌，彻夜不灭，他同党羽们在通宵密商”妙计“。孙文主义学会的骨干分子王柏龄、陈肇英、徐桴、欧阳格、吴铁城、陈策、缪斌等一齐献计，内中陈肇英也是蒋介石的换帖弟兄，又是日本士官学校的同学，职充虎门要塞司令，利用兵舰大做走私生意，与蒋”分赃甚匀“，交谊极深，李之龙一再发现他的罪行，一再向汪精卫报告，给汪批准，由李出动海军制止，曾将人货军舰一并扣留，因此陈肇英恨死了李之龙，蒋对李同样怀恨在心，这回”公私两便“，决定向李下手，当下由黄埔军校驻省办事处主任朱一鸣率同几名军官，于当夜赶到海军局传达蒋介石的”校长口头命令“，说是军校急需使用中山舰，着速开往黄埔候调。李之龙怎会料到当他”奉命派舰“之际，正是蒋介石借口捉人之时。

民国十五年三月十九日，离开北京”三·一八“惨案只有一天。广州正沸腾着复仇与北伐的悲愤情绪，那天早晨细雨霏霏，增加了肃穆低沉的气氛。大约是黎明前三四点钟，泥泞的长街上出现了黑黝黝的武装队伍，越秀南路惠州会馆立即陷入包围，省港罢工委员会被团团围住，纠察队立被缴械，罢工委员会主席苏兆征翻墙脱身，邓中夏、李森被监视在内。另一支人马出发大东路，国民政府顾问鲍罗廷在中央党部对面的公馆也给包围。此外左邻东较场，斜对面通黄花岗白云山的大道，以及红花岗附近统统军警密布，形势十分严重。

”报告校长，“蒋介石案头电话在响：”我是第一军特务营营长，一切都很顺利。“

”要抓的人都抓到了么？“蒋介石兴奋地问道。

”都抓到了。“特务营长报告道：”军校政治部主任，第一军政治部主任周恩来和何香凝，已经抓到了，全体党代表也抓到了，一共八十多名，已经送到黄埔军校围场里去了。“

”兵工厂占领了没有？“

”占领了。“

”苏俄教授和顾问呢？“

”统统扣留了。“

”好，“蒋介石大为高兴：”不过这样还不够，我命令你继续逮捕，至少维持三天功夫。“

李之龙由陈肇英自己率兵逮捕。新婚不久的这位海军局长，梦中吵醒，上身只有一件衬衣，下身只有一条短裤，双手反绑，眼睛蒙住，倒象强盗绑架”肉票“。经开庭审问两次，经审军法官马文车曾任东征军军法处长，蒋以为交给他必能”顺利判案“，没料到马文车越审越惊骇，认为李之龙并无罪证，把蒋气得有口难言，加派第二军军法处长戴贞公审，戴主张严刑逼供，马极力反对，终子审不下去，把李关起，直到七月一间才释放出来，那是后事，按下不提。

话说蒋介石当时作了一个报告，”本月十八日酉刻，忽有海军局所辖中山舰，驶抵中央军事政治学校，向教育长邓演达声称，系奉校长命令调遣该舰，特来守候等语。其时本校长因公在省，得此项报告深以为异，因事前并无调遣该舰之命令，中间并无传闻之误。而该舰升火露械，经一昼夜，及十九日之深夜开回省城，无故升火达旦，中正恐其扰乱之举，为党国计，不得不施行迅速之处置，一面命海军学校副校长欧阳格暂行权理舰长事宜，并将该代理局长李之龙（兼海军局政治部主任）扣留严讯，一面派出军队于广州附近，以防不侧……“

当时汪精卫正在病中，听说蒋介石擅自动刀枪，气得直拍床沿：”我这个主席不要做了，我这个主席不要做了！“

”主席，“蒋介石把那份书面报告递了过去：”您瞧瞧，我这一手耍得真够漂亮，这叫做先下手为强，慢下手遭殃！现在我的特务营仍在戒严之中，还在继续肃清之中，主席有什么吩咐么？“其实汪精卫也己在监视之中。

”嗯嗯。“汪精卫倒抽一口冷气，心想你的军队还在戒严搜索，如果我不赞成，一来木已成舟，二来弄不好引火烧身，谁能担保姓蒋的，不把我这个没有兵权的主席也从床上一把抓去呢？汪精卫只得叹口气道：”事已至此，也没话说了，不过共产党他们会甘心么？你事前最好同我说一声，方一有什么变化，我可以负责。“

”不必担忧了，主席。“蒋介石忍不住格格格笑出声来：”我已经看准了共产党没有办法，蛇无头而不得行，现在几个共产党高级人员，大部分己经扣留，我的部队又在警戒，绝对不会使主席为准。至于事先同主席商量，“蒋介石面孔一沉：”我记得曾经在主席面前说过，我要待机而动，镇压那批共产党徒，我清清楚楚记得，主席并没有反对，所以，所以，嘿嘿……“

”好罢，“汪精卫叹口气：”我正病着，万事由蒋校长看着办好了。“

”解散黄埔青年军入联合会！“蒋介石回到学校，对左派正式施行压力：”凡是隶籍共产党的学生，一概到特别党部登记！“

”是不是太露了一点？“何应钦说：”把左派搞得太惨了！“

”怕什么？“蒋介石一扭头：”我还有一着：解散孙文主义学会军怎么样？公平吗？“

”那是我们自己的组织，“蒋的党羽表示意见：”解散之后，我们玩儿什么？“

”组织黄埔同学会！“蒋介石胸有成竹：”什么青年军人，什么孙文主义，我一概不要！凡是共产党籍的党政人员，一概给我退伍！“

”他们不肯走呢？“

”抓！再不，杀！“

广东，落在蒋介石手里了。

广东，不再展于国民政府主席、中央执行委员会政治委员会主席、军事委员会主席、国民革命军总党代表汪精卫统治之下了。

广东，拥有军政实力，为革命出死入生的中国共产党人，被蒋介石压下来了。

毛泽东愤怒地提出了意见：”同志们，对蒋介石的反叛行为，我们必须加以反击！“

”不，“陈独秀淡淡一笑：”不！“

”为什么不？“毛泽东沉着地反问道：”难道要等蒋介石把共产党人全部斩尽杀绝之后，我们再来反击么？那已经太晚了！几年来为革命所流的鲜血，就这样白白地葬送了么？“

”你们不清楚，“陈独秀故意长叹一声：”就在我们的周围，密布着蒋介石的军队和密探，他如今是得势了，我们同他斗，我想是没有好处的，……“

”这是机会主义者的看法，“毛泽东还是不同意：”我们革命是为了老百姓，不是造成一两个军阀，这道理非常简单。谁要是违反了老百姓的利益，革命是不会成功的！谁要是害怕牺牲，屈服在新军阀的淫威之下，那他嘴里虽然还在鼓吹什么革命，但那是空的！自欺欺人的！“

会议不欢而散。陈独秀愿意妥协，众多的中国共产党人，开始进入更艰难困苦的路程。而蒋因为找不到什么借口，恢复了何香凝、周恩来等人的自由。

”我们的成绩不错！“蒋介石事后犒劳他的部下，纵声大笑，他拿起一本叫做《向导》的中共周刊：”瞧，连共产党都服服帖帖，陈独秀和高语罕，在他们的刊物上发表文章，表明一贯拥护推崇我蒋某人的态度哩！嗯，“蒋介石翻了一翻：”陈独秀说要忍耐，“他噗哧一笑，”忍耐，这是我的为人处世之道，想不到他也学会了！“

”干杯！“王柏龄、潘佑强、贺衷寒高高举杯：”为我们黄埔同学会会长前程无量而干杯！“

”为我这个反革命分子干杯！“黄埔同学会秘书曾扩情挤挤眼睛：”共产党把我恨死了！骂我是反—革—命！“

一阵大笑之后，同学会组织部长杨引之高呼道：”同学们，我们的校长真不可限量，他在北伐誓师之前，一桩增强他军事基础最后统一的工作完成了！“

眼看着部下们欢笑跳跃，蒋介石忍不住叫道：”同学们，还有值得高兴的事哩！外国朋友们在香港彼此恭贺、欢笑、高呼万岁，说从此以后，不怕中国有共产党同他们捣蛋！“

”中山舰事变，把我们变好了，“贺衷寒大叫道：”校长，今天我们大家都很高兴，敢问校长，中山舰事变到底是怎么回事？是那样的突如其来。“

”这个，“蒋介石微笑道：”待我死后，你们看我的日记罢，目前，我不准备宣布。“

宴会在狂欢后结束，《黄埔季刊》一卷三期在之后出版，蒋介石的心腹王柏龄对中山舰事件有这么一段记载：”内中详情，惟鄙人与蒋先生知道，未得蒋先生许可，我固不敢披露，而蒋先生对学生训话，也谓如要明了此回事变真相，等我死后，看我的日记。于是可以判断这次事件性质之重大，绝不是宣传为中山舰者可比。中山舰云者烟幕也，非历史也，而收效之总枢，我敢说是孙文主义学会。“

正是：开口闭口，孙文主义，”孙文主义？“岂有此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目分解。

第廿六回　　八面观音上台来　顾家祠堂把门关

书接上回。却说紧跟着民国十五年三月二十日”中山舰事件“之后，五月初，蒋介石乘机布置召开国民党二中全会。提出”整理党务案“，非通过不可！

”是不是要听听各方面的反映呢？“汪精卫软弱地近于央求：”兹事体大，影响所及，恐怕，恐怕，……“

”没有什么顾虑！“蒋介石在鼻孔里笑笑：”对于党政大权，我决定要逐渐设法收回。主席是不是对苏俄有顾虑？这一点我早已冷眼观察好几年，苏俄帮助我们打军阀，帮助我们革命是真的，今年他们第一次交给主席四十五万卢布，作为编练新军的费用，又从海参崴运来一批价值五十六万四千卢布的子弹，年底还有十五架飞机要运来，去年还运来八千枝枪械，……“

”你知道就好，“汪精卫苦笑道：”人家这样帮助我们，你还该记得中山先生曾借过苏俄一千万元，成立了中央银行，他们既然这样帮忙，……“

”主席，“蒋介石起立道：”就因为我知道列宁、斯大林他们不会派兵来打我，所以我决定制裁共产党，制裁了共产党，我照样可以革命，苏俄的目的是帮助我们革命，其他问题，“蒋介石戴上军帽，扬扬手：”他没有办法，我有办法！“

”校长！“汪精卫追上一步。

”主席！“蒋介石一个敬礼：”我走了！“

”你！“汪精卫目送他背影走出们去，回头一拳打在桌上：”我这个主席不干了！我这个主席不干了！“动摇、软弱的汪精卫，在毫无办法情状下，于五月十一日秘密离粤赴法。而五月十五日开会之后，在蒋主持下，通过了他提的”整理党务案“。

”从此以后，共产党人不能担任国民党中央党部的部长！“蒋介石兴高采烈，着手组织班底：”国民党中央党部书记长改称秘书长！“

”谁干？“蒋的党羽争先恐后打听行情。

”叶楚伧，叫吴玉章下来。“

”他有何德何能？“蒋的党羽纷纷争夺，表示不满：”凭历史，我……“

”你们有所不知，“蒋介石悄悄说道，”楚伧曾立下一个大功，’五卅运动‘闹得一塌糊涂，要不是楚伧向上海英巡捕房告密，那个厉害的共产党员刘华便不会给抓住枪毙，共产党在上海闹得还要凶。“他继续宣布：”组织部长陈果夫！叫谭平山下来！“

”他有何德何能？“蒋的党羽又感失望：”论追随校长年代，我们……“

”你们有所不知，“蒋皱眉道：”果夫是我当年在交易所的老搭档了，“蒋介石感觉不安，立刻改口道：”你们既然反对，那组织部长我来负责，由果夫代理罢！“他继续说道：”宣传部顾盂余，叫毛泽东下来！“

”他有何德何能？“蒋的党羽又纷表不满；”顾孟余一向捧住段祺瑞的，谁不知道段祺瑞是个什么东西？“

”你们少噜嗦！“蒋介石不乐：”段祺瑞有什么不好？“他干咳一声：”青年部长，甘乃光该换换了。“

”谁替他？“党羽们精神一振：”谁？“

”丁维汾！“蒋介石接着笑道：”再增加一个军人部。“

”谁当部长？“党羽们急着问道。

”除了我，还有谁！“蒋介石横扫一眼：”曾扩情，你来做军人部秘书长！这个军人部哪，职权可不小，它既能管理军队中的特别党部，又能委派各级党代表！“

又道：”工人部长胡汉民！“

蒋介石的党羽交头接耳：”没有几个位置了。“

”农民部长甘乃光！“

”妇女部长何香凝！“

”不行不行，“党羽们鼓噪道：”她这个人左得可以！“

”我们没有女的，“蒋介石挥挥手。”只好请她当部长，以后找到合适的女人再替她，反正一个妇女部不会有什么名堂，我们男的总不好意思做妇女部长罢？“

”商民部长王法勤！“蒋介石把名单阖上，打个呵欠：”差不多了。“

没有登上部长位子的党羽纷纷口出怨言：”校长，怎么内中很多西山会议派，不怕人家说闲话吗？“

”我才不怕！“蒋介石冷冷答道：”谁敢不满意？“

”叶楚伧邵元冲这几个西山会议派，并没有表示悔过，按照二全大会决议，是已经丧失了国民党党员资格的，为什么又……“

”这有什么关系？“蒋介石皱眉头：”你们吵什么？“

”还有陈果夫，“党羽们嘟囔着道：”他是监察委员，照例不能担任中执会负责工作，这和党章都有抵触。“

”这有什么关系？“蒋介石烦躁地蹬蹬脚：”你们还要挑我的毛病？将来局面统一，好差使有的是。反正不会少了你们任何一个！“党羽们这才定了心，按下不提。

却说蒋介石在二中全会中自任中执会中监会的主席，使许多老头子看不上眼，既不服气，又常抬杠，蒋介石自觉没趣：”太性急了。“他自己暗笑，便把张静江推出去代理。张静江满心喜欢，瘸了一条腿走上主席台：”想当年我们大家赏识你，你到底有办法，哈哈！可是我当主席，那行么？你让大家推我上台。“

”静老有什么不行？“蒋介石使个眼色：”这是大家推你的，反正有我在一起，你当我当还不是一样？再说我又当了一个有权顾问军队党务的委员会主席，忙着布置削减共产党灼势力，唉啊，累死了。“蒋介石的确很累，他用了几乎一个逐宵的功夫，同党羽们拟订了五项”防共步骤“。满屋子烟雾腾腾，酒气冲天，春寒料峭，蒋介石不由得加了件衣服，叹口气道：”我手下虽然有的是枪，身边却缺少一枝有劲的笔，瞧拟订这几条玩意儿竟花上这么多人的脑筋，这么多时间，太不经济了。扩情，你再读一遍，大家注意，还有什么漏洞没有？“

党羽们不好意思地彼此望望，只听见曾扩情干咳一声，立起来商声念道：”防共步骤：一、共产党员在各级党部不得占委员的三分之一以上；二、共产党员不得任中央党部各部长；三、其他党员入党，应向国民党报告党籍；四、国民党员不得加入共产党；五、国民党推举代表与共产党组织联席会议，将共产党员的加入国民党者制成名册，提出于国民党代表。“

”我补充，“贺衷寒起立：”军队中共产党员应退出第一军！“

”你简直是脱裤子放屁，“蒋介石长长地一个呵欠：”早已做到了，毋需多此一举，留下字句，让人家说我小器。“

”校长对共产党还是太宽大了，“陈果夫发表意见：”干脆言明共产党员不得在各级党都担任委员！“

”那太小器了，“蒋介石摇手：”你有所不知，我们对共产党，还有利用的地方，可不能做得太绝，这道理你以后就明白。“

”不大可能罢？“叶楚伧摇头：”鲍罗廷都给我们赶跑，要让共产党帮我们北伐，恐怕不大可能了，今天谁不知道实权在我们手里，赶光共产党，也无所谓！“

”你这个脑筋，“蒋介石皱眉：”怎么想不通？共产觉对我们没兴趣，对革命、对北伐可有兴趣，那不就行了吗？我就把鲍罗廷请回来，陪个不是，保证大家一团和气！鲍罗廷一回来，共产党还有什么问题？让他们替我们打冲锋，有人肯替死你还不乐意，简直是糊涂虫！“

党羽们笑了，蒋介石这一句骂得他们非常舒服，大家忙不迭哈腰弓背连连鼓掌，表示对蒋介石的计谋万分佩服，五体投地。蒋介石第二天果然写了封信，派专人邀请被逼走的鲍罗廷回来。信中寒暄之后，慷慨激昂，莫名其妙地说道：”中俄合作与世界革命需统一指挥，务盼即日返穗，同商大计，继续合作。“

另一方面，顾孟余接收中央宣传部时可闹得满城风雨。原来孙中山在世时曾下过手谕，说凡属中央各部人员，非有过失是不能轻易撤换的，顾孟余可顾不了这个，只见他走马上任之日，就把所有职员一起赶跑干净。上自秘书沈雁冰，下迄仆役阿三阿四，统统调个精光。这下子不打紧，丁维汾接收青年部时也如法炮制，全部任用了私人。于是当时顾孟余的国民党中央宣传部，被人称为”顾家祠堂“，也有人称整个中央党部叫做”蒋家祠堂“，那几块”神主牌“，没料到竟是国民党全部官僚化的开山祖宗哩！可是，那个”国民政府主席“还没人顶替，黄埔同学会中就希望蒋介石自己来，”大家方便“。

”不行不行，“蒋介石连忙摇手：”等那几个死老头子进了棺材，我再当国民政府主席不迟，现在，“他思索良久：”得找一个无所谓的老家伙才好。嗯，有了，让谭延闿过过瘾罢，反正他是个有名的好好先生，外号’八面观音‘！可是这个观音只能拜我，我可不会去拜他！“

于是谭延闿除了”八面观音“的衔头之外，还多了个名堂，叫做”国民政府代理主席“。

可是在二中全会闹得鸡飞狗跳的当儿，半中间却少了个柳亚子。柳亚子是个中央监察委员，同时又兼江苏省党部常务委员兼宣传部长，他邀了几个知心朋友在广州吃过一顿饭，借着三分酒意，就在饭馆里拍桌子痛骂道：”我瞧不起姓蒋的那副专横无理的脸孔，我也不满意共产党人对蒋介石这种祥子迁就忍耐，套句广东话，简直离了谱！这种革命老子没办法，回家抱孩子去！“于是柳亚子一气之下，只开了两天会便中途退出，回到上海家里杜门谢客，足足有三四个月没跨出大门一步，连江苏省党部也不去。

”这是傻瓜！“蒋介石哈哈大笑：”只要有位子，我不怕没人派，让柳亚子自己放弃权利算啦！“只见他面孔一板；”可是对外不许乱说一通，不管柳亚子是不是共产党，只要他有一股子牛劲替我革命，我都欢迎！“

”你这祥做很对！“张静江称赞他道：”目前，绝对不能让共产党太下不了台，你知道我们江浙势力在广东并不巩固，而且我们还要利用工农的力量、苏俄的帮助，在中国创造一个新的局面，还要北伐哩！“

”对的。“蒋介石在五月以后，暂时停止了对左派的”制裁“，回过头来大叫大喊。只听见他在全体党代表大会上演讲道：”如要杀共产党，无异是自杀！“只听见他在对高级政治训练班训词中说道：”ＣＰ（共产党）分子退出了军队，如果永远不加入进去，终会使军队减少力量！“只听见他在第三次劳动大会上演讲道：”工农能来革命，这个革命才能成功，我们此时惟有更加巩固工农兵的联合阵线！“蒋介石更不怕肉麻，大声疾呼：”中国革命必须受第三国际指导！“反共闻名的戴季陶在广州待苏联顾问鲍罗廷回穗以后，竟称鲍罗廷做”尚父“，嘿！蒋介石及其师友们，一忽儿又”左“起来了。

正是：开口叫”尚父“，肉麻当有趣。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七回　　吴铁城引咎辞职　谭延闿编组夫役

却说戴季陶称呼鲍罗廷为”尚父“，这使蒋介石非常高兴，把他找来，两人作一次密谈，蒋道：”老戴，我决定发表你出任中山大学校长。“

”不行罢，“戴季陶道：’那简直是讽刺，你在不久之前，还当众说我是‘总理的不肖徒’哩。现在要我出任纪念孙大炮的学校，那，那，……”

“过去的过去了，”蒋介石大笑：“其实那时侯我把你骂得再惨一点，更能使左派叫好，问题是说话太粗也不好。现在不同了，你把鲍罗廷哄得一怔一怔的，左一声‘尚父’，右一声‘尚父’，虽然广东人说法是叫坐‘肉酸，但目的达到了，我们在容共联俄！让左派没话说！”

“静老昨天在吃晚饭时跟我讲过，”戴季陶凑过头去：“我们对右派也得有个处置，譬如说伍朝枢、古应芬、吴铁城他们，既非我们的同系人物，又对我们江浙势力大有妨碍。更糟糕的是，这些人物反共色彩过浓，似乎恨不得马上来一个国共分裂，这怎么可以？共产党真的给赶跑了，谁来替我们北伐？”

“老戴，”蒋介石喝口茶，轻轻一笑：“这本来是我的意思，我早同静老商量过，静老也以为我的顾虑很对。这批人既不机巧，也无权术，更谈不上适合我们的策略，要想办法！”

“把他们弄下来，还有意想不到的好处！”戴季陶摸出枝雪茄，点燃了火；“可以迷惑人们的视听，让人家对我们捉摸不定。”

“是的，”蒋介石扬扬眉毛。“让他们以为我在左右之间的态度好象不可捉摸，又可以便利我们自己在各种政治位置上与组织上的独占，免得旁人动手动脚，插手插脚。你看得很对！”蒋介右大笑：“不愧是中山大学的校长！”

“说到中大，”戴季陶忍住了笑：“人家以为我去当校长，一定是研究孙大炮的三大政策，不料我们是布置反对孙大炮的新三民主义和三大政策的教育，你这一手，高明得不得了！”

两人相对大笑，笑得戴季陶直咳呛，“别笑死了，”蒋介石拍拍他的背：“留着条命，我们还要北伐，还要统一大局，还有好戏在后头哩……”

那边厢广州市警察局长吴铁城在气得发抖：“丢那妈！说我管理不力，说广州总罢工是一种捣乱，说罢工纠察队和工人都是过激分子，说我维持治安没办法，没办法？我姓吴的不干了！”于是便写了个辞呈：“我引替辞职好了，看谁来替我，你姓蒋的总不能再兼替察局长，有油水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吞得精光！”

吴铁城的猜侧落了空，维持广州治安的“实权”，结果真的由蒋介石一手包办了。不过他知道广州的警察不一定听他的话，却派出大批武装军队在广州几条大街日夜巡逻，表面上是协助警探办事，暗地里他已经控制了广州的“治安”，监视了罢工纠察队的行动。

民国十五年六月，南中国的气候特别炎热，革命的热潮也在沸腾澎湃。长达十六个月的大罢工，发生了流血的“五卅”运动，更推动了广东的革命，并准备了全国的大革命。共产党人在工人、农民以及北伐军的政治工作方面进行了积极的活动，号召推翻以北京为中心的封建统治，这热情一如炎夏寒暑表上的水银柱，升到了最高度。

“我看我们得小心，”张静江黄夜找到蒋介石，满头大汗，“外面对北伐的热情太高。高，对我们是好的，可是，”张静江抹汗：“人们对共产党的拥护却使我感到害怕。”

蒋介石要汽水，要手巾，要水果，要把电风扇对准了张静江，让仆役们忙了一阵，这才低声说道：“静老看的很对，可是我们不怕！”

“我们军队里尽是他们一的人哩！”

“静老有所不知，”蒋介石把香蕉皮一摔：“第一军解决以后，问题简单得多了，中山舰事件以后，共产党根本热闹不起来。”

“这个我明白，”张静江皱眉：“不过共产觉内部的意见也不一致，陈独秀虽然跟我们走，其他党员都在反对，据说尤其是毛泽东……”

“静老你放心。”蒋介石大剌剌摇动着二郎腿：“今天的共产竟是陈独秀在领导，陈独秀并不姓毛，我们对于毛泽东的反对只当没有听见，那是他们内部的事情，是么？陈独秀领导共产党，对我们当然有利。静老大概知道，他对于共产党在北伐军的工作，并没有使我们担心的地方，也没有掌握军队，最后真正由共产党员参加，可没有掌握的军队很多很多，北伐军实权大多数在我手里！”蒋介石紧紧捏住拳头：“这个权力的获得，嘿嘿！静老，你该知道，我花了多少心血！当年在交易所里抢帽子，也没有象这样子，连吃奶的气力都用上了。”

张静江大笑：“那怎么能比？我反而觉得对付共产党，同对付交易所那一帮人比较起来，还是共产党容易对付。”

蒋介石跟着也笑出声来：“那侧是的，那倒是的，共产党单纯，不比交易所那帮人。”

“明天，”张静江瞥一眼日历：“六月六号了，你们军事委员会开会，有什么重要议案？”

“事情倒不少，”蒋介石打个呵欠：“主要的是准备北伐，要推一个北伐军总司令，其他如海陆空司令，还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负责人。”

“有什么困难么？”张静江问道。

’那还有什么困难？“蒋介石失笑；”我是军事委员会的委员长！委员长任命委员做北伐军总司令，还有谁敢不服气？“

”不是这个意思，“张静江跛着一条腿准备告辞，边起立边说：”中共对你有什么……“

”中共对我只有好处，“蒋介石递给他一根拐杖：”五天之前，驰援唐生智的叶挺独立团到达安仁，占领攸县，打垮故人两个团，稳定了湖南战局，巩固了北伐的基础，你说对我们有多大好处？说实话，没有叶挺四天之前的捷报，明天那个会我还得延期，看看风头再说哩！“

”你行！“张静江俄叹一声，两人又相对大笑一阵，这才分手，各自就寝。第二天一猜早，蒋介石喜孜孜赶到军校，在升旗礼上向学生训话道：

”……我们中国的军人还有一种最大的毛病，就是只知育从官长，不知国家是什么？主义是什么？……比方我们自己的父亲做错了事，同我价主义违反，我们也应该反对他，取他的命！……你们在这个学校就学，校长固然是蒋中正，但是你们切不可想，我就是蒋中正的学生，蒋中正就是我的先生，更不可想，我们做学生的，就要听先生命令！如果你要这样存心，完全用私人感情来作革命，那你们的革命一定不能成功，而且，“蒋介石加重语气，”你们的人格也扫地了！“

学生们欢呼着，为这位校长的高论感动着，眼望着校旗在展风中飘扬，学生在晨曦下鼓掌，蒋介石心头陡地一动：”可不能说得太好，他们将来真的来革我的命，那不是糟了！“于是蒋介石继续说下去道：

”同学们，你们已经是黄埔第四期的学生了，这是本校最值得纪念的一期，因为正在你们这一期，北伐就快开始了，北伐一开始，大家便要当兵、带兵。假使要我带兵，将来环境一变，或者是思想随着变更，不期然而然的变成了一个军阀，也未可知，到那时候，你们对我的领导有什么感想呢？“学生们正在发怔，为这位校长前言不对后语而发怔的时候，蓦地听见蒋介石大喝一声道：”服从为军人天职，完了！“说罢便驱车去军事委员会。

”会议开始！“但这个会很快结束，产生了一个庞大的蒋介石：”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中正出任北伐军总司令。凡国民政府下之陆、海、空各军悉归其管辖；他如政治训练部、参谋部、军需处、海军局、航空局、以及兵工厂等机关，均直属于总司令部。国民政府下各省的民政、财政都受总司令指挥；各省各军的首长，统归总司令任免！“

却说蒋介石自己委任自己，掌握了那么多大权，自有人冷言冷语，表示不满。其中广东大资产阶级伍朝枢、古应芬等人，刚刚受过蒋的打击，吴铁城的警察局长又丢了纱帽，那一帮人暗中反对尤烈。消息传来，蒋介石便同张静江、戴季陶、何应钦诸人密商对策。

”兵权在握，我们是不怕的！“蒋介石说：”只不过这是广东，让他们哇啦哇啦吵下去，到底有点碍手碍脚，真他妈的！“

”此事容易解决，“张静江淡淡一笑，指指何应钦道；”敬之，这一回要看你的了。“

”我？“何应钦心底里其实也并不佩服蒋介石：”我有什么办法？难道……“

”不是要你领兵去打，“张静江哈哈大笑：”动刀动枪，也得看看地方！敬之，附耳过来！“

何应钦当真凑过头去，蒋介石看他们俩交头接耳，不禁笑道：”静老，你卖的什么药？“

”还不是从你葫芦里常出来的，“张静江笑道：”还是你昨晚上的办法。“他们向何应钦挥挥手，看他出得门去，张静江板着脸低声说道：”敬之这个人，你可要小心，他脑后虽然无反骨，可是我总觉得，他神色之间，总有点使人不大放心的样子。“

”静老看得对，“蒋介石满不在乎。”敬之的毛病就在此，他口服心不服，以为我姓蒋的有今天成就，也不过时来运转，说不定碰个凑巧，他还要比我有办法哩！可是我几下子耍得比他漂亮，他也只得乖乖听话。说起他的好处呢，一来同日本人的关系不在我之下，二来他口才不错，说话蛮有条理，这个人我是要用的，万一他竟敢胆大妄为，“蒋介石眉毛一扬，”静老该知道，我也不是好欺侮的！“

”你明白就好了，“张静江叹口气。”人才呢，是不容易操纵的，奴才呢，光听话不会办事。我看以后，我们还是多用点奴才，少用些人才罢。“

‘目前，”蒋介石沉吟：“说人才，共产党里倒是人才真多，不过我真怕，他们真有几手。说奴才呢，目前北伐结果还不得而知，还得多用人才，将来再说罢。何应钦目前翻不过我如来佛的掌心，他会替我卖命的。”不出蒋的所料，何应钦果然替他奔走于各军长之间，运动各军长通电拥蒋。电报登出来，名字一大串，使伍朝枢他们倒抽了一口冷气，不敢再反蒋介石了。蒋介石眼见一切顺利，便命广州商会筹借军费五十万银洋。出发之前，把看守后方的任务，军事交给第四军长李济琛，党务交给张静江，政治交给谭延闿，正在洋洋得意，准备出发，忽地眉头一皱，想起一件麻烦事来。原来将奔石担心着广东的工人，他这么想：“我们北伐去了，虽然可以命令共产党打前站，但后方有那么多工人，而且这些工人在大罢工中又有着庞大的力里，岂非后顾之忧？”蒋介石找到了谭廷闿：“你替我想个办法，把他们组织起来，就说北伐军要四千名夫役，随军出发，急如星火，要工会迅速组织起来，”他低声道：“免得在广东出乱子。”

潭延闿笑道：“总司令来迟一步！”

“什么？”蒋介石大惊：“工会表示不干么？”

“不，”谭延闿拱拱手道：“总司令真是洪福齐天，你不放心工会，工会却早已在进行组织宣传队、卫生队、担架队、什么什么队，足足发动了三千多人，大概离四千名也差不多了。他们要跟随北伐军出发，沿途唤起民众，帮助军队，……”

“那就好了，”蒋介石心花怒放，“不过你就奉命行事，说是编组夫役，不给他们什么宣传名义，省得麻烦。”

谭延闿一揖到地，蒋介石扬长而去。那边厢苏联顾问为了帮助孙中山打倒军阀，一秉初志，成日价在广州开会商讨战略计划。蒋介石兴冲冲赶去参加，只见黑压压坐满了大厅：政治顾问鲍罗廷，军事顾问加伦将军，参谋长兼总司令部顾问罗兰，兵工厂顾问拉德哥维区，航空顾问西尔哥耶夫，海军顾问哥列尼。第一军首席顾问葛尔培伯特，第二军首席顾问杰卜罗斯基，第三军顾问马赤利克，第四军顾问帕罗，第五军顾问华林，第六军顾问波列盛科，第七军顾问兹金，第八军顾问奥尼依奇等人，严肃地分两排坐着。双方行礼之后，蒋介石笑吟吟讲道；“……去年贵国十月革命节那天，本人在汕头说过，本党不改组，苏俄同志不来指导我们革命的方法，恐怕国民革命军至今还不能产生。外面谣言虽多，蓄意中伤，但无损于中国的革命，希望各位对本党的努力，仍然与总理在日一样，以亲爱的精神，以同志的资格，有事大家互相讨论，求得真理，谁的主张有道理，就实行谁的主张，并没有一些勉强或迁就的事情。事实上苏俄同志并非处于指挥地位，我常跟旁人说，俄国同志要到中国来揽权窃柄是事实上做不到的，如果他个人有侵略的野心，不待我们中国人去攻击他，他们国内的党员和民众也自然而然会反对他的，所以我们对于俄国同志，只怕他不肯负责任，而不怕他来揽权窃柄！”

苏联顾问们报以掌声。

“各位”，蒋介石说下去道：“现在，北伐就要开始了，希望各位仍然与总理在日一样，对本党的革命予以帮助，一切谣言、中伤，无损于中苏人民的虔诚热情！”

苏联顾问们报以热烈的掌声。

鲍罗廷正想讲话，蒋介石已经接下去道：“本人对于苏俄朋友的帮忙，真是感激得很，筒直感激得无以形容！别提黄埔军校创立之时，深得贵国的援助，学生所用枪械，大部分也由贵国接济，从海参崴派般运到黄埔。说到经费罢，去年，军校创立后的第二年，贵国曾一次拨交黄埔十万卢布，作为黄埔军校的维持费，我记得在同一通知上，贵国又告诉加仑将军，只要黄埔军校提出具体的预算数字，贵国政府可以根据实际需要，源源发给，这真使我感激莫名。”他掏出准备好了的纸条：“尤其是去年，贵国曾一次交给我们四十五万卢布，作为编制新军的费用！记得前年十月初，贵国运到黄埔的枪械就有八千枝，中山先生就利用这批武器镇压了商团叛变。去年运来的一批军火中，仅子弹一项就价值五十六万四千卢布。今年，”蒋介石精神大振：“为了帮助我们北伐，贵国用记帐方式被助我们的枪械分四批运到广州，第一批有日本造来福枪四千支，子弹四百万发、军刀一千把；第二批有苏俄造来福枪九千支，子弹三百方发；第三批有机关枪四十挺，弹带四千个，大炮十二门，炮弹一千发，第四批有苏俄造来福枪五千支，子弹五百万发，机关枪五十挺，大炮十二门。”蒋介石眉毛一扬：“还有明年，今年给我们的十五架飞机就可以交齐，此外，还有价值一百十几万卢布的军械援助，这些数字只是零星的，极不完全的材料，”蒋介石大声说道：“但已经充分说明了，贵国是如何在积极援助中国的革命！”蒋介石蓦地一个立正，马靴后根上两枚马刺“乓”地一声响，深探地面向两排苏联顾问行个七十五度的鞠躬，只见椅子一阵响动，全体苏联顾问慌忙起立还礼，蒋介石声音顺抖，双目润湿：“各位，请接受本人十二万分虔诚的敬意！并且请把本人的敬意与感激转达贵国政府：拿去年五月间上海的五卅运动为例，美国和日本完全站在一起，他们一面把它在上海的海军陆战队扫数加入，日英军队屠杀中国徒手群众，一方面美国的新共和周报就主张以英、法、美，日联军二十万直攻北京而占据之，徐图瓜分办法，这种在美日均势下想瓜分中国的形势到今天依然仍在，而多灾多难的中国人民，只想到贵国纯洁、有力的帮助！本人可以保证，我中国同胞世世代代将忘不了贵国的帮助！”

苏联顾问感动地沉默着，蒋介石乘机离场，一出大门，禁不住从心底里笑出声来。

正是：你去北伐你傻瓜，看我变成新军阀。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八回　　蒋介石北伐耍花招　独立团出兵建奇功

话分两头。却说民国十五年间，中国人民大革命的北伐战争开始：“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军阀！扫除封建势力！”激昂悲壮的口号，喊得震天价响。一般人只看到了日英在中国的活动，没料到美国在中国的活动，不下于日英。眼见北伐开始，美国争夺中国的花样也就有了变化。那时光日本因为奉系地盘扩大，想组织一个六省三特别区的北京政府，造成最少是独占北方的局面。英国则单独扶持吴佩孚再起，希望以此巩固长江流域利益。在这个情况下，美国拿定主意，自己且不出手，让北伐军与日英势力直接冲突，如果直奉战胜，则达到借日英之手，消灭中国革命的目的，同时也可借战争把直奉军力削弱，然后另图对付日英办法。如果革命军一直向北发展，则又达到利用革命军驱逐英日势力的功效，然后再从革命军阵营中寻找一个上层份子或集团，使之叛离革命，背叛人民，作为美国在中国新的代理人来霸占中国。因之美国在中国大革命暴风雨中，最初除了一度同意北京军阀政府的请求，打算与各国重开关税会议，为北京政府筹措一笔战费外，并没有进行更多的破坏活动。

言归正传，却说民国十五年七月九日，广州炎阳高照，人心热情鼎沸，在苏联顾问团所建议的周密的北伐战策计划下，国民革命军在广州誓师北伐，旌旗耀日，枪枝如林，士气蓬勃，战马嘶鸣。蒋介石举目望去，只见黄埔大操场上密密麻麻排满了队伍，心中好不得意。他大叫打倒吴佩孚，联合孙传芳，暂放张作霖。按照步骤，分兵三路：一路直扑湖南，一路突袭福建，一路出击江西。蒋介石自己有一个教导师，系在北伐前抽调了分散在各军的黄埔一二期学生组织而成，是他的亲信嫡系精兵，由王柏龄任师长，北伐时作为总预备队。北伐打前锋的队伍却既非何应钦，也非国民党军，而是共产党员最多的第四军。这支队伍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威名远扬，好生了得！这支部队出名的原因，第一是许多战士、干部都是共产党员和共产主义青年团团员，第二是其中一个独立团是共产党员叶挺所率领的，受命打前锋之后，一路上真是浩浩荡荡，所向披靡。再加上这时湖南农民运动正在撼得热火朝天，对于北伐进军帮助极大。汀泗桥、魏胜桥两仗大战，直杀得号称十省联军总司令的吴佩孚弃甲曳兵，落荒而走。

“打得好！”全国人民欢呼暇舞：“北伐军打得好啊！”

“真打得好哇！”蒋介石心中暗自得意：“打胜了，是我领导的！打败了，或者有重大伤亡，倒楣的是共产党！”

然而叶挺的独立团并没有倒据，他所向无敌，打得北洋军阀抱头鼠窜，使整个第四军赚得了“铁军”的称号。那时第四军由副军长陈其钰率领，张发奎、陈铭枢两师，及叶挺一个团。另外李宗仁率领的第七军，也一样同第四军一样打前锋，北洋军阀还不知道这是蒋介石耍的把戏，真正打硬仗的地方看不到一个“正牌党军”，于是流传着一句话道：“还没有碰到蒋某人的正牌党军，已经如此厉害，不知正牌党军狠到如何地步？”

七月初，叶挺独立团一开始便建立奇功。省港罢工工人的宣传部、卫生队随军出征，湖南工农群众热烈欢迎，农民自卫军还直接参加故斗，萍株路工人也自动驱走军阀部队。泗汾战斗，叶挺独立团击溃顽敌二千余，首先占领醴陵。李宗仁也利用平江农民协会的组织，由农民自卫军解决了吴佩孚一团人，攻击了长乐街，间道进攻岳阳。七月中旬，在毛泽东组织下的湖南农民，帮助北伐军迅速破敌于永丰、衡山、湘乡，十二日占领长沙。

正因为粤汉路上两湖战场是吴佩孚主力所在，势须动员群众力量，才能克敌致胜，因此蒋介石就利用中共打硬仗。想达到利用北伐，消除一切反蒋势力的目的。他认为北伐井非真正挖去一切军阀的势力，解散其军阀军队与政权，乃在于消除一切反蒋势力，还要把他们收纳过来，壮大自己的声势，于是一到湖南，便首先收容了唐生智，改变为第八军。

占领长沙后，蒋介石慷慨激昂地发出一个《出师宣言》说，“吴贼（指吴佩孚）所资为号召者，厥为’讨赤‘。夫’讨赤‘，乃帝国主义用以对抗全世界被压迫民族、破坏世界革命联合阵线之口号也。’赤‘为何义？苏俄之赤党与赤军，以赤帜表示其群众之赤血，换得国家独立自由之代价也。解放人类之痛苦，保障人民之利益，以民众为基础，而推翻其帝制之其党，反对国际帝国主义，实行废除不平等条约，而为全世界十二万万五千万解放者也。帝国主义口中之赤化者，实则，革命之民众化耳。政府为民众化之政府，军队为民众化之军队，以民众化之国民革命军，拥护多数被压迫之人类，即使云’赤‘，何嫌何疑？充吴贼之意，举凡爱国者皆’赤‘之，为求中国自由平等者皆’赤‘之，反对军阀及帝国主义者皆’赤‘之，充义至尽，则举吾四万万爱国之同胞皆’赤‘之，吴贼甘为帝国主义走狗，愿与民众为仇，其口吻固应如是，然吾爱国同胞，则非揭破吴贼之阴谋，声讨吴贼之罪恶，不足廓其煸惑人民之工具也。”

“你说得真痛快！”叶挺不胜慨叹。

“是么？”蒋介石心里暗笑。

“真是痛快！”叶挺重复一邀：“痛快极了！蒋总司令该听见很多人说过，北方军阀和一切反动派在帝国主义教唆之下，他们反革命的名义不是’反赤‘，就是’讨赤‘，如今你在《出师宣言》里痛快淋漓说得明白，拥护多数被压迫之人类，即使云赤，何嫌何疑？充吴贼之意，举凡爱国者皆赤之，为求中一国自由平等者皆赤之……”

“好好。”蒋介石不安地搓搓手，急忙岔开话题道：“你看我们的北伐，将花多少时间？”

“那倒不能估计，”叶挺微笑：“不过获得胜利是毫无问题的，内有民众欢迎，外有苏联帮助，革命之师，所向无敌，独立团和友军所以捷报频传，主要的是这个！拿吴佩孚的枪械人数来说，这一点或许他比我们还多。”叶挺告辞：“总司令的出师宣言太好了，下午独立团又将出发，总司令的出师宣言使士气更为奋发，我保证不辱使命！”

“我听说中共中央今天有一个第五次对时局的宣言，”蒋介石起立送他，边走边问道：“已经发出了么？说些什么？”

“我还没有看过，”叶挺戴上军帽：“听说是号召各阶级革命民众巩固革命的联合战线，推翻国内军阀与帝国主义，与总司令的出师宣言精神完全一致！”叶挺伸出手去同蒋介石握着：“这是中华民族的大喜讯！我们紧密团结，努力北伐，中国，是快翻身了！”

蒋介石目送叶挺大着步离去，仿佛看见他的独立团在大着步走向敌人的心脏，禁不住呵呵大笑：“好罢！我等着你们的捷报！”

捷报果然如雪片飞来，各地的响应尤其如火如荼。汉阳兵工厂工人反对吴佩孚，实行了总罢工，各地农民纷纷起来打击军阀，而叶挺的独立团更其了得，首先攻入湖南的是独立团，在汀泗桥、贺胜桥激战中打垮吴佩孚主力的是独立团，攻取武昌的先锋队还是独立团。蒋介石不免有所顾忌，命令开入江西的总预备队准备，别让天下人光看到只有共产党及其同路人在奋勇作战。

事实的答复却非常残酷，蒋介石的嫡系精兵，以王柏龄为师长的总预备队（教导师）刚到韶关便出岔子，营长竟无一人宿于营房，大家四出作乐，王柏龄急电请示：“不得了罗，幸亏没有碰到敌人，否则不能想象，如不设法，没法打仗！”

蒋介石跳如雷，可是也没办法。原来国民革命军从连起各级都有党代我制，军官所发命令必须党代表连署始发生效力，三月二于月事件以后，为了反共和取悦于黄埔学生，蒋奇石取消了第一军及教导师中的营连党代表制，于是那些营连长就可以毫无忌惮地自由活动，毫无拘束了。

“果夫，”蒋介石连忙打电话，“赶快选派共产党员到总预备队去！”

陈果夫共名其妙：“去干什么？我们不是决定把共产党排挤出去么？”

“去恢复第一军和教导师的营连党代表！你必须选派共产党员，克日赴韶关报到，不是共产党投有用场，千万不要派错人了！”

“共产党？不行哪！”陈果夫还是反对，“好不容易把他们赶跑，你怎么又要……”

“局势紧急！”蒋介石有点生气：“只有共产党可以挽回，你无论如何照办，有我负责！”

“将来……”陈果夫还是不放心。

“将来？将来看我的！”蒋介石愤然搁上电话。第二天陈果夫果然报告：“已经派共产党员夤夜北上，恢复营连党代表。”但是已经迟了。教导师纪律废弛，臻于极点，党代表表面上恢复，实际上军官们不受拘束，相反地在兵士面前欺诱党代表：“他们是共产党，弄不好枪毙几个，总司令不会责怪，我们教导师是御林军！”党代表刻忍辱负重，在“御林军”里饱受白眼，默默地在跟着王柏龄开拔江西。江西有孙传芳的第四师驻扎，师长谢鸿勋听说是蒋介石的御林军来了，不由得心慌起来：“叶挺不是御林军，已经好生了得，现在来了御林军，我们必须拚命，抵挡一阵再说！”谢鸿勋抱着个必死之心，没料到“御林军”中看不中吃，一经接触，全军覆没！孙传芳部队喜出望外，追奔逐北。可怜几位营连党代表就不明不白悲愤殉难。王柏龄仅以身免，教导师由蒋介石派任的党代表缪斌逃得也不慢，两人一口气奔向总司令部，面无人色。

“我不怪你们，”蒋介石反而安慰他俩道：“你们运气不好，吃了败仗。胜败乃兵家常事，以后小心点儿好了！”接着要军需拿出三千块大洋往王柏龄面前一搁：“柏龄，你当然知道，这一次你们这样做法，按照北伐军纪律，你们两人是该枪毙的！”他叹口气道：“可是，我下得了这个命令么？”倏地蒋介石面孔一沉：“拿去！三千块钱够你到日本避避风头去罢！”眼望着王柏龄千恩万谢，抱着三千块龙洋走出大门，缪斌悄悄地问道：“那我，是不是……”

“你留着！”蒋介石反剪着手踱了几步：“外面有什么风声，我会替你担当。你可以跟旁人说，教导师的失败应该由师长王柏龄负责，反正王柏龄己经到日本去了，你不用怕！我也不会处分你。我派你升任第一军副党代表，党代表本由汪精卫兼着，反正他干不了，你替我好生照料！”缪斌没料到因祸得福，喜孜孜谢过蒋介石，便到第一军走马上任去了，作为蒋介石“御林军”的第一军，两个师己经被王柏龄输光，另外还有三个师，由军长何应钦率领，原在东江留守。何应钦着见缪斌到来，不禁皱眉道：“小道士，你一来，我可倒楣啦！”

“为什么？”缪斌装作不懂：“别叫我小道士，怪难听的。”

“你在柏龄那边法术失灵，又要来害我么？”原来缪斌原名丕承，其父是无锡南城门口的老道士，因此人家都叫他小道士。以后曾钻进宋美龄的夹袋，红过一阵，抗战开始后就“荣任”日寇卵翼下的“新民会会长”，做汉奸的资格比汪精卫还老，此是后话，按下再表。却说缪斌向何应钦叹息道：“眼看着共产党的队伍越打越有劲，他妈的王柏龄……”

“你也有责任。”何应钦瞪瞪眼：“你是那边的党代表，教导师全军覆没，你也脱不了关系！这样搞下去，北伐军的战功薄上，我们连立足之地都没有，还谈得上什么赶走共产觉？”

“党代表有屁用场！”缪斌发牢骚道：“带兵的不在乎，反而在暗中骂道：你们卖什么膏药？给老子过不去，怕不在背后干掉了你！敬之，听说共产党那边，党代表可真硬朗，难怪蒋老总要果夫派了一些共产党到韶关担任营连党代表，可是已经不行了。”

“小道士，”何应钦轻蔑地挖苦他道：“那你到独立团去好啦！”

“那，那，”缪斌苦笑：“别开玩笑。”

缪斌当然跟着蒋介石走的，九月间何应钦那三个师奉命进攻福建。十月九日进入闽省边界永定县城，恰巧十六日那天浙江省长夏超宣布独立，孙传芳急调驻闽的周荫人部队入浙进攻夏超，十一月间，何应钦缪斌就兵不血刃，乘虚进兵福州。十二月浙扛孙传芳的师长周凤岐投向革命军，何应钦又率部进入衢州。周凤岐的队伍改编为第二十六军，何应钦就带着第一军和二十六军前进桐庐，一路上学生、农民、店员、手工业工人以为蒋介石的北伐军都是好的，纷纷自动起来替第一军侦察敌情，烧茶做饭。可是没料到第一军同第四军完全不同，何应钦也并不等于叶挺，缪斌的党代表更是胡扯蛋，当孙传芳的孟昭月部向北伐军猛扑时，何应钦被杀得连招架都谈不上，一口气败退到衢州。消息传来，蒋介石大叫一声：“这可坏了！再打下去，我的嫡系部队可要垮干了！”于是立即下令在浙境行动的部队集中衢州，候命进止，不得妄动。因此在所有北伐军中间，蒋介石的嫡系部队第一军得到八个大字的评语：“闻炮即跑，再战必败！”可见在全国民众革命的高潮中，蒋介石的嫡系部队第一军表现得实在很糟，他的党羽为这事情着急，“总司令，我们自己的队伍，不能再到火线去了，得保存实力。”

“你们不用怕，”蒋介石胸有成竹：“北伐军是全面的，第一军受我指挥，其他各军还不是一样听我命令？共产党打得愈好，对我们的帮助也愈大，这中间当然有很多微妙问题，你们不用管，我自然会应付！为今之计，如何把军阀队伍收编过来，作为我们自己的队伍，这倒是一件大事，别让共产党讨了便宜！”九月三日那天，蒋介石命令镇守广州的第四军军长李济琛：“你也该出发了，向江西进攻，由你任总司令。”

李济琛出师之日，叶挺的北伐军已经直捣武昌城下，万县又发生英舰向城内开炮，击毙军民五六千人，伤者无数的“万县惨案”，使北伐部队悲愤填膺，作战更为奋勇。九月六日孙传芳发表通电，说革命军如果进攻江西，誓将与之周旋，九月六日孙传芳再发出最后通牒，限蒋介石二十四小时内，把他派去进攻江西的部队撤退，退出湖南，李济琛部下认为笑话，振臂高呼：“干掉孙传芳！”乒乒乓乓便打起来了。

那边厢蒋介石倒着了急，九月八日便向孙传芳送出复文，愿担保向国民政府推荐孙传芳为苏浙皖赣闽五省联军总司令。尽管蒋介石同孙传芳在搞不清楚，北伐军士气锐利，进攻江西那几路人马，九月十日占领赣北修水、铜鼓及赣西萍水、袁州，九月二十日第三第六两军袭击南昌，工人学生和警备队作内应，南昌迅速占领，但到二十四日那天因为孙传芳部反攻，复又退出。十月三日第七军由湖北攻入德安、高安方面革命军又进逼南昌。十月十四日第八军进攻武穴，二十七日，第四军从武汉方面分兵以第十师入西江助战，十一月四日攻下九江，八日再克南昌。

“行了！”蒋介石哈哈一笑，放下捷报，拿出孙传芳的一个求和电报，当即发出两个电报，命驻在江西的北伐军暂时停止在西江的战争，一方面派人到高安同孙传芳的代表商谈和平。

同北洋军何有密切关系的政学系政客黄郛、张群，同帝国主义者打过交道的王正廷，那时都兼负江浙大老板的使命，相继出入于蒋介石的幕府，他们都精通中国封建统治术，成天在研究对付左派的大计：眼看着蒋介石同孙传芳要举行和平谈判，不免赞扬恭贺一番，作为“打气”。

于是，蒋介石收编军阀部队政策又一次见诸实施，北伐军由八个军扩充至四十个军，但北北军原来的质素，大部已告丧失殆尽。

在同一时期中，李济琛出师江西固然顺利，九月七日进攻湖北的叶挺等北伐队伍也已占领汉阳，渡江直取汉口。汉阳兵工厂工人为了响应革命军，曾经罢工，但汉阳为北伐军占领后，全体工人们立即复工，为革命军制造军械。吴佩孚逃向孝感，武昌由刘玉春率部顽抗。九月十日福建方面也燃起了革命的烽火，而最使人心振奋的一件事，是冯玉祥从苏联回国，在苏联顾问团与中共党员邓小平、萧明等帮助下，誓师五原，就任国民联军总司令职，发表宣言，誓师入陕，宣布全军加入国民党。

九月十七日，由汉口湘上的北伐军，与河南国民军樊锺秀部联合进攻武胜关，信阳又发生倒戈反汉事，吴佩孚从信阳逃到了郑州。

革命战争是如此有利，蒋介石也掌握了军队，但他自己明白，打胜仗的部队几乎轮不到他的嫡系部队。第一军是这样槽糕，使他原来控制国一民党中央的布置，发生了变化。

九月十九到二十五日的七天中，国民党执监委员会联席会议在共产党员吴玉章等主持下开会。这七天日子，蒋介石如坐针毡，感到比七个月还要长久，只见该会决议了下列几项中重要议案：

提高党内民主，反对独裁！

发展工农运动！

实行二五减租！

这都是使蒋介石头痛的问题。而更尖锐的是，广州国民党中央在十一月间决定迁都武汉；在这关头，蒋介石不想再拖，决定有所行动了。

“千万搬不得！”张静江、黄郛、张群等连连摇手。“这一搬，天下是共产党的了！北伐军中他们打得好，他们得人心，武汉的民众运动又非常蓬勃，叶挺的独立团己升了第二十五师，他又在担任卫戍工作，这个迁都决定对他们有利，对我们一塌糊涂！”

“那我们如何应付？”

只见蒋介石等人密商一阵之后，第二天邓演达、张发奎便奉命乘飞机到得广州，转达蒋的意思道：“迁都是要迁的，但蒋的意思坚持搬到南昌，催促政府向华中移动，因为蒋总司令要亲自重新安排党政，希望你们所有党政人员均过南昌。”邓演达叹息着说：“看样子不筒单，蒋的原意本想打下南京以后再谈建都问题，因为恐怕武汉被左派包围，所以不许你们先去武汉，顾虑可真不少……”

“我们坚决主张迁都武汉！”广州国民党中央愤慨地表示：“国民政府和国民党中央不是总司令部的附属品！”

“时机成熟了！”蒋介石命令戴季陶到日本去：“你把我们的计划同东京商量商量！就说我接受美英日列强撑腰，解决共产党问题，看他们有何表示？”

正是：政府当作装饰品，万事有我总司令。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九回　　冯玉祥访问苏联　西北军誓师五原

话分两头。这部书说到这里，理该表一表业已逝世的冯玉祥将军。在有些人眼中看来，冯玉祥的为人是“叛变”，是“倒戈”，是“反复无常”，但事实果真如此么？有位历史学者说得好：就因为他没有做保皇党，没有做军阀，没有做卖国的汉奸，没有做蒋介石的帮凶，没有做美国的洋奴，而是一步一步在向前走，于是在另外一些人看来，冯玉祥的为人是“反复无常”了。

却说民国十三年冯玉祥联合胡景翼、孙岳组织国民军，冯为国民军第一军，驻察、绥，胡为第二军，驻河南；孙为第三军，驻陕西。十月间起兵反对直系军阀吴佩孚，并消灭了直系在华北的势力，北方便成了奉军和冯玉祥的地区。可是因为冯玉祥倾向革命，奉系便竭力排挤他。而且还联合直系残余势力和山西军阀阎锡山，共同攻击国民军。日美英法各国都支持奉直军阀，于是冯玉祥的国民军在军阀与帝国主义的联合压迫下，于民国十五年初从北京退向西北地区。

诚如帮助孙中山革命一样，苏联对于削弱和推翻帝国主义的革命势力，连当时的蒋介石在内，无不加以赞助。张作霖、吴佩孚、阎锡山等都是帝国主义统治中国的工具；而援助冯玉祥国民军，反对奉、直、晋系军阀，必然会削弱帝国主义时中国的统治势力，于是从民国十四年起，冯玉祥便得到了苏联积极的援助。

十四年四月间，苏联军事顾问团到达国民军中，冯玉祥热诚地欢迎他们。北国天气，春来也迟，朔风野大，灰沙飞扬。冯玉祥率领高级军官，同苏联顾问团分宾主坐下。寒暄既毕，穿着臃肿土兵棉制服的冯玉祥起立致欢迎词。之后便召开了一连串的军事会议。

苏联顾问人数很多，其中重要的有乌斯马诺夫，他是冯玉祥的顾问，国民军参谋长西尔哥耶夫，方振武军顾问安铁尔斯，弓富魁军顾问诺加，其他还有喀尔偏科、西林、马历诺等。

“各位，”冯玉祥报告道：“我们国民军第一军的实力共有五万人，枪支不敷，只有四万五千支。”

“国民军第一军必须改编的，”乌斯马诺夫表示意见；“如要成为反对张作霖的主要武力，不但改编，并且要加以作战技术的训练。”

“好极了！”冯玉祥赶紧问，“顾问准备怎样入手？”

“这是件刻不容缓的工作，”乌斯马诺夫诚恳地说道：“为了使短期内有大批军事干部起来担任改编和教练的工作，我们必须建立军事学校，如骑兵、炮兵、军事交通、侦察、机关枪等，都应该开办学校。”

冯玉祥爽朗地大笑着：“对！我说咱们的弟兄，懂得的东西实在太少啦！”接着便在苏联顾问团帮助之下开设学校，从民国十四年六月到十月间，短短的五个月中，骑兵，炮兵、军事交通、侦察和机关枪学校毕业出一来的学生达六百一十人。苏联顾问担任军事教官的职务，不但国民军第一军，在国民二军、三军中，也设立了军事训练团。

十五年五月三日，冯玉祥决定访问苏联。行前在蒙古的库伦，听说三月二十日蒋介石在广州抓了不少人，大家都摸不清倒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是蒋介石干的，”有人不相信：“孙中山先生死后，蒋介石曾对黄埔学生一再讲过：’总理虽然死了，但总理的政治顾问鲍罗廷先生在这里，这同总理活着一样，我们校里无论校长、教员、学生，都要诚心诚意服从鲍罗廷顾问，如同服从总理一样。‘并且他还要学生举起手来宣誓，要内外如一的服从，现在广州抓人，恐怕不是他干的罢？”

“可惜交通不便，”冯玉祥怅望着满天灰沙：“我们管不得这么多了，苏联顾问说过，大家只要一心一意革命，使中国人不做奴隶，那末他将永远得到老百姓拥护；如果投机倒把，就是得意一时，也不过一时而已，不会永远如此的。我们只要问自己，打倒军阀的工作做得够不够，蒋介石抓人的事清现在还搞不清楚，暂时不管它罢！”冯玉祥在出发苏联途中特别电告他国民军的高级将领说：“兄等与喀尔偏科共处，此事甚为难得。喀尔偏科顾问不仅为才智之政治家，且富于组党之经验，望兄等以师礼事之。”

“总司令放心好了，”张之江、李鸣钟把回信寄到莫斯科，“职等自喀尔偏科等顾问处获教甚多，不敢云忘！盼早日归来，指挥出击！”

“国民军士气毫无问题的。”冯玉祥到达莫斯科后向苏联朋友说道：“并且因为贵国的帮助，士兵们还受到了新式作战技术的训练，打倒军阀并没有困难，可是只有一样，缺乏武器。贵国曾经给孙中山先生和现在的黄埔军校校长大量武器帮助，他们也就用贵国所帮助的武器在进行北伐，一路打得很好，国民军也准备加入革命党的军队，首先在准备打倒张作霖，我这回是想问贵国借武器来的。”

“对中国老百姓有利的事情，我们高兴做！”苏联朋友一口答应道：“武器是拿来打军阀的，打倒军阀，老百姓才有好日子过，这个忙一定帮。”冯玉祥道谢过，便回到招待所草似辞要武器的名称、数量、及其分配情形，这是一幅美好的远景，使他兴奋得整夜合不上眼。驻在库伦的国民一军、二、三军代表们，也兴奋得连睡觉都合不上眼。一批批军火由苏联运到库伦，三军代表们又分别把它领回，壮大了革命军的声势。第一批，国民军第一军得到军火援助有三寸口径大炮二十四门，炮弹二百四十万发，机关枪九十挺，步枪二万六千支，子弹二千一百万发，军刀一千把，飞机三架。第二军得到军火援助有步枪三千五百支，子弹四百万发，机关枪四寸挺。第三军得到军火援助有步枪三千支，子弹三百万发，机关枪五十二挺，大炮十二门，炮弹八千发，迫击炮十八门，炮弹一千八百发。其中有一批军火，包括步枪五千支，子弹一千五百万发，在十五年二月六日由苏轮奥列格号从海参崴运到大沽口，因为被张作霖巡防船封锁，不能起卸，原船折回。根据一九二六年八月十五日冯玉祥在莫斯科所立的借据，这两年中苏联援助国民军的军火，共达步枪三万一千五百支，子弹五千一百万发，机关枪二百七十二挺，炮六十门，炮弹五万八千发，军刀五千把，飞机十架。除了军火，苏联又供给军用物资，十五年八月四日拨交冯玉祥铁甲机车八辆，汽油三千七百五十普特，飞机油七百五十普特。

“苏联的帮助使人感动！”冯玉祥回到国民军中后向他的高级将领说：“还有一个小小例子，譬如我们在平地泉的骑兵学校，苏联就一次帮助了我们五万元，作为购买马匹和添置教具之用。这些例子说明了只有列宁斯大林在帮助中国革命，其他美日各国都在帮助军阀！”

于是，国民军号角齐鸣，大军出征，敌忾同仇，五原誓师。在奉直晋系军阀严重压迫下的冯玉祥部队，随着全国革命形势的发展以及苏联人力物力的援助，也从困守的地位转入到进攻，不但解除了吴佩孚爪牙围攻西安、包围兰州的威胁，并且采取了攻势，从潼关出兵，进攻河南。而在实际战斗中，苏联顾问不仅在政治上军事上担任指导工作，象在北伐军中那样；而且如十四年十二月间国民军进攻天津李景林的战役，苏联顾问团员十八人还参加了火线战斗，使西北军全气大振，军阀们望风披靡。

十六年间冯玉祥部队驻扎西安，忽地有一个客人远迢迢从广州来访他，拿出唐生智的亲笔信，原来是唐生智派来的代表。那客人开门见山，寒暄过后便单刀直入道：“总司令，唐先生要我来看您，商量件重要的事。唐先生的意思是：张作霖吴佩孚是旧军阀，我们大家要打倒他！但蒋介石是个彻头彻尾的新军阀，我们也要打倒他！冯先生对这个看法有什么意见？”

“我跟你到外面走走。”冯玉祥在粗布制服腰间加上根小皮带，戴上顶旧军帽，也不带侍从或卫兵，两个人便从皇城步向大街，夕阳如血，鸦群聒噪，东一撮，西一撮，至少有几千只，扑簌簌东飞西跳，也不避人，倒把那客人看得呆了：“总司令，西安这么多乌鸦！”

“这是慈禧太后的八十万禁卫军哩！”冯玉祥哈哈大笑：“慈禧逃难那一阵子，就住在这里，她没见过成千上万的老呱，就赏它一个禁卫军的名堂。老太婆闲得没法，苦中作乐，其实这八十万禁卫军只会吃人的庄稼，就象这个老太婆一样！”

两人大笑一阵，出得皇城，便到小饭馆捡个桌子坐下，待跑堂的冲过茶，冯玉祥低声说道：“你刚才讲的，我也有同感，姓蒋的是那么回事。问题在这里了，这时候正在北伐，如果咱们里头不一致，捉对儿打起来，那对张作霖吴佩孚这批家伙，眼瞪瞪打不下去了。”

“不不，”客人瘦弱的右手按住冯玉祥粗大的左手，不谁不忙，抑扬顿挫地说道：“总司令，张作霖他们那些旧军阀太腐败，容易打，一打就垮；可是象蒋介石这种新军阀，会拿三民主义来骗人，这倒不容易打了，”客人以拳击桌：“唐老总的意思，要打，现在就打，不能在北伐以后再打！”

“你们有这个决心？”

客人点点头：“我们希望及时动手，问题要看冯老总的了。唐老总说，这是件大事，要我同你当面聆教。”

“这个，”冯玉祥抚摸着下颊，皱眉道：“这的确是件大事，我的问题在这里：西安被围八个月，饿死三万人，才把吴佩孚的刘镇华部队赶出潼关。国民二、三两军非常疲乏，国民一军也人困马乏，自从南口败仗之后，行军几千里，人员马匹器械急待补充，这是我的实力方面。至于敌人，吴佩孚在河南巩县兵工厂，张作霖的军队在河南信阳，如果瞧见革命的队伍自己先打起来，那他们的机会也就来了，这后果不堪设想，希望你转达唐老总。”

“冯老总见过蒋介石么？”客人问道。

“没有。”冯玉祥摇摇头。向跑堂的要过一碟柿子饼，两人一边吃边谈道：“我第一次听人说到蒋介石，是十四年间中山先生在永丰舰蒙难之后。当时就有人说，有一个姓蒋的小子从上海赶到舰上，就比中山先生的儿子还要那个，成天跟着中山先生。有一天陈炯明派一个小伙子去投炸弹，给船上抓到了，广州有一个孙中山的外国朋友去找他道：’听说你抓到一个小刺客，那是一个不懂事的小伙子，他父亲同我认识，知道我们很熟，希望我来保池。你是中国的大人物，度量应当宽大，把这个小伙子放了罢！‘”

“孙中山放了他没有？”客人问。

“放是放了，”冯玉样咧咧嘴；“中山先生下了手谕，可是这个小伙子还给蒋扣着，临到孙中山离开永丰舰的时候，蒋介石就把他枪毙了。”'

“孙中山的外国朋友知不知道？”客人问道。

“当然知道，他到处说孙中山说话不算数，可不知道孙中山却代人受过。”

客人叹息一声。

“第二次听到人家说起蒋介石，”冯玉徉咽下一口柿饼：“是在去年——十五年春天，那时我们在外蒙古，听说蒋介石在广州大抓人！那年五月间我在莫斯科，听人家说蒋介石也曾去过莫斯科，说起话来非常革命，比谁都左。可是广州’三月二十日事变‘发生以后，莫斯科的苏联朋友和中国朋友大家都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把这么多人赶跑的赶跑，下牢的下牢。”

客人又叹息一声，随手捡起一个柿饼，喝口浓茶。

“还是去年，九月里，”冯玉祥目光投向天空：“我听说蒋介石带着兵由广东到湖南，不久就到湖北。一些从北平来的朋友们到包头五原来看我，说革命军同国民军是一致的，大家都要打倒军阀，取消不平等条约的，那时光我在五原誓师，消息断绝，就靠着一些不怕死的同志，传达一些南方和上海的消息。”

“他们对蒋介石怎么看法呢？”客人问道。

“你知道，”冯玉祥把茶杯稍倾，在桌面上倒了一些水，用指头划着道：“五原在绥远的西边，察哈尔、北京、河北省都是张作霖的部队；湖北、湖南、陕西都是吴佩孚的军队，这时候从五原到上海和长江南岸，电报和邮政都不通，全靠人送。因此我对于蒋介石的认识就不大清楚。光知道他是一个趋炎附势的家伙，一忽儿左，一忽儿右，他认为怎祥合适便怎样做，并无一定之规，满没准儿！”

“还有其他的么？”

“大概如此了。”冯玉祥抓抓头皮：“我听你说。”

“真是说来话长。”那客人干笑一声，便打开了话匣子，只听他滔滔不绝，作客西安，一连说了三天　两夜，这才算告一段落。内容不外乎蒋介石如何狡猾、如何投机、如何专制，如何独裁，而他所讲的，尽是些结结实实的例子。

“怎么样？”那客人透过气来，笑问道：“冯老总是否考虑有所行动？”

“请转告唐老总，”冯玉祥握着他的手：“我的意思是大敌当前，得先打正面之敌，不可自己杀起来。”

“我走了。”客人失望地绕道湖北赋归，临走给冯玉祥留了一封信：“……蒋介石这个独裁者，此时不把他打倒，将来他会把你打倒！”

这几句话使冯玉祥思虑良久。但眼见苏联顾问在国民军和北伐军中为中国革命埋头工作，冯玉祥也不再顾到这个问题，率师挺进，奋勇战斗，把军阀队伍打得个落花流水。

同年（十六年）郑州会师，冯玉祥碰见了很多国民党的助友，其中有谭延闿、徐谦、唐生智等，很多人在他面前激烈地表示反对蒋介石独裁。唐生智同冯玉祥单独密谈道：“上次我派人来找你，他失望地回来，我也失望到今天！”唐生智拍拍胸脯：“今天我们打人家，不保险明天人家不打我们，你愿意吗？”

“你说是蒋介石？”

“不错！”唐生智声色俱厉：“你以为我们这样就算得是革命吗？现在的天下，眼看着给老蒋一手抓去了，我们再帮他打几仗，他的地位越稳固，大家也就更糟！老冯，我们干罢！”

“你真是不死心，”冯玉祥笑道：“事实真是这样么？”

“你看你！”唐生智不悦：“我难道还能骗你！你没见过蒋介石，我们见过！不但见过，而且相处很久，对于这个王八蛋，我真是恨透了！”

“为什么呢？”

“他独裁！”唐生智愤然答道：“比哪一个都狠！你以为他真要拯救人民于水火？见他妈的鬼！他现在是拼命抓机会，找机会，一旦上台，我们就完啦！你不知这个家伙多狠毒，说上十天十夜也说不完，总而言之，我不甘愿跟他革他妈的什么命！”

冯玉祥思索着半晌，劝他道：“老唐，总而言之，张作霖在北边，吴佩孚上四川，我们不能忘记敌人，自己打自己，总是……”

“你还是这一套，”唐生智不悦而去。郑州会师时国民党反对蒋介下的特别多，知道冯玉祥的态度后都愤然离去，唐生智他们本来预备多住几天才走，却提早挂起车子不别而行。冯玉祥急急忙忙赶到车站，匆匆忙忙说了两三句话，火车已经疾驰而去了。

冯玉祥怅然若失，这心情到达河南兵工厂后更为迷惘。他的老友刘伯坚同他在一起，请邓演达向兵工厂的工人演讲。冯玉祥作介绍道：“邓先生是第一集团军的政抬部长，大家都知道第一集团军总司令是蒋介石兼的。他们北伐打得好，邓先生尤其是个了不起的军事、政治家，现在请他根我们说说北伐的经验与教训，使我们对革命有更清楚的认识。”

邓演达一开口，便把冯玉祥怔住了，只听见他沉着地向工人演讲道：“同志们，今天我讲的，或许要使你们惊讶。我固然是蒋介石那一军的政治部长，但对于蒋介石，我愈来愈发觉，他不是我们理想的领导人，有人骂他独裁，有人说他胡来，你们距离较远，或许不清楚，甚或不相信，但是我有根据可以证实这些说法的。”邓演达挥挥拳，大声说道：“一点不错，他在胡来！他口口声声奉行总理遗教，其实，不折不扣是孙中山先生的叛徒！他野心大得怕人，手段卑劣万分，我们打倒张作霖、吴佩孚这批旧军阀之后，眼看着新军阀又快上台，并且已经上了台，你们相信么？……”

邓演达说得很多，很详细，使冯玉祥大为惊讶，他轻轻地向坐在旁边的刘伯坚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同邓先生初次见面，老蒋我还没见过，怎的从广东来的人都这样说，我不清楚。”

“他没说错，”刘伯坚低声答道：“蒋介石是这样子的。回头他讲完之后，你不妨同他多聊忽儿。”在刺目的汽油灯下，冯玉祥同邓演达促膝长谈，军号呜咽，战马嘶鸣，工人们在上夜课，兵工厂寂然无声。冯玉祥叹口气道：“你们如果所说的都是对的，老蒋这家伙未免太下流了。”

“可惜你没有见过，”邓演达不断吸烟：“见过还不算，还得同他相处一阵，然后才能对他有深刻的认识。”'

“难怪唐生智他们把他恨得牙痒痒的！”冯玉祥笑道。

“恨他的人虽多，但目的并不一致，”邓演达目光炯炯，扳着手指头说道：“冯老总，我们恨他，因为他背叛了孙中山先生的政策，李宗仁、白崇禧、阎锡山他们很他，因为他并吞了他们的实力和利益，目的大不相同的。”

“李宗仁参加革命也是假的么？”冯玉祥惊讶地问道。

“我们先看事实，”邓演达皱皱眉：“十三年李、白、黄推倒了陆荣廷、沈鸿英那些绿林军阀，口号喊得漂亮，但广西农民连起码最低要求的二五减租，低利减息政策都得不到，你说李白黄他们是真正革命吗？第四军军长李济琛保荐李宗仁当第七军军长，白崇禧当参谋长，黄绍竑当广西军事督办，意思是对的，让各省有实力的人都起来参加革命，可是李白他们正在酝酿培植势力，至少独霸一方。去年我在广州碰到白崇禧，他代表广西同鲍罗廷商谈参加北伐，口口声声到处说鲍罗廷是东方革命圣人，说得朋友们都肉麻，你说这种存心，是诚心诚意革命吗？特别是蒋介石，’中山舰事件‘拆穿西洋镜，他强迫国民党召开二中全会之后，共产党人赵世炎在《向导》杂志上发表文章，点明了这是’左、右反动各派的一个很复杂的斗争‘，并且一针见血地说：国民党老右派的’西山会议议案的精神，亦可以说有部分地实现了‘，蒋介石十分紧张，为了利用共产党北伐，不得不骂写老右派，你说这家伙真想革命吗？”

冯玉祥没有答话，思索着什么，屋子里光听见汽油灯在嘶嘶作响！

正是：口口声声说革命，军阀眼中无人民。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军事北伐亲共容共　政治南伐反共灭共

话说那边厢冯玉祥的西北军在奋勇出击，这边北伐军的总闹令部却出了乱子。十二月中旬，国民党中央终于迁都武汉，在南昌的蒋介石闻讯大怒，拍台拍凳，跳脚大骂：“娘希匹！我决不卖账，你们搬你们的好了，我一定要迁都南昌！兵在我手里，看你们怎样办！”于是他下令道：“扣留到赣中委，不使到汉！来一个抓一个，来两个抓一双！”

这真是个罕有新闻，一个总司令，竟扣留了国民政府和党中央的大员，于是外国新闻记者便发出了消息：“蒋介石扣离中央政府于南昌。”一时沸沸扬扬，闹了个满天星斗。

全中国的老百姓在痛骂蒋介石。

“你做得好！”可是也有人夸奖他的，虞治卿特从上海赶到南昌找他：“你做得真漂亮！”

“阿德哥！”蒋介石正在闷闷不乐：“你来得好，娘希匹这批小赤佬一定要搬到武汉，给我抓住不少！”把他拉到他的小公馆，清清静静密谈，蒋道：“阿德哥，我这样做法，你可听到什么没有？”

“有有，”虞洽卿笑道：“你知道，我是荷兰银行的买办，又是上海英租界的华董，我所接触的美国人、英国人、日本人，统统说你能干，到底同共产党闹翻了。”

“我还派季陶到日本去过，”蒋介石说：“还没有回信，如果没有人撑腰，这件事情有点糟糕。阿德哥知道，我只跟日本人熟。”

“不用了，”虞洽卿拍拍他的肩腾：“我就为这件事来找你的，阿伟，你真是平地一声雷，眼看着要大大地得发啦！我告诉你，”他放低声音：“这一次来，美、英、日以及我们江浙两省的大财团，知道你跟我熟，要我同你讲讲斤头，只要你肯反共灭共，你一到上海南京，少不了要向你表示表示……”“真的么？”“谁骗你里”“多少？”“你瞧你还是当年在交易所里那副猴急相，”虞洽卿哈哈大笑：“阿伟，这是一桩大生意，六千万元哩！”

“六千万？”蒋介石眼前涌现出一座金山银山，“六千万，”他倒在沙发里喃喃说道：“六千万，你做保？”

“当然，”虞洽卿笑咪咪走过去：“我是跑不掉的，将来你大富大贵，可别忘记我这个阿德哥哪！”

“你真开玩笑，”蒋介石喜欢得不知如何是好。“阿德哥，这桩买卖就这样成交啦！”

“我倒觉得奇怪了，”蒋介石请虞洽卿一个人吃饭，破例喝了几杯酒，面红耳热，喜孜孜问道：“阿德哥，为什么美英日各方和江浙阔佬会看中我呢？象我一样的人，还不少哩！”

“你怎的客气起来了，”虞洽卿低声笑道：“老实说，孙中山的革命只能革到适可而止，如果真的革下去，那连你我的命都要革掉，是不是？哈哈！所以我们在上海看你北伐，心里也真有点嘀咕，尤其你在长沙发出的北伐宣言，把吴佩孚固然骂得狗血喷头，可把我们也看得心惊肉跳，他们都说这下子可惨啦，我们的希望寄托在蒋介石身上，如今蒋介石也跟着共产党走，要来革我们的命了。……”

“你，……”蒋介石想有所解释。

“听我说，”虞洽卿拍腿大笑：“我就跟他们讲，这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姓蒋的不来这一手，共产党就不会拼命。黄埔军校是共产党搞起来的，北伐的军火是俄国帮助的，北伐军的前锋是共产党担任的，如果蒋介石不说好听的，反而在北伐一开始就露出反共马脚，那中国还能统一么？……”

“好啊！阿德哥！”蒋介石大乐；“干一杯！”

“知阿伟者，惟我老虞而已！”虞洽卿抹抹嘴：“他们起先还不信，我说你们大可放心，我跟姓蒋的非泛泛之交，当年交易所里大显身手，这跟革命有什么不同？姓蒋的会变成共产党，那才不算是交易所的好手哩！姓蒋的把儿子往俄国送，好筹码哩！”

“是啊，”蒋介石透口气：“这真跟交易所一样，你不放出空气，不漏一手，共产党怎会买进？等你一买进，我就不客气啦！”

虞洽卿大笑，突地面孔一板：“阿伟，现在，你也该停板了，我们也该结一结账，不能再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嚷什么革命了。”

“反对迁都武汉，还不够证明么？”

“当然，”虞洽卿正色道：“要不，六千万块银洋，怎会乖乖地送上门来？他们的确已经看出，你这一次是赚够了本，要有所作为了，以前为了军事上的北伐，你假装亲共容共，这一点他们都能理解，所以今后在政治上，我们就应该进行南伐，条件是反共灭共，毫无还价！”

“那当然，”蒋介石再问道：“为什么他们选中了我？”

“这还待解说？”虞洽卿笑道：“这一场国共合作的革命，眼看就要接近全面胜利，美英日各国、北洋军阀、大老板、大地主，大家在用尽方法破坏它，这个你清楚。可是那些旧军阀不中用，没法跟你的北伐军打，而且你们的革命军，也不是外面力量可以击溃的，于是大家商量了很久，结果认为只有从内部来破坏它：谁有这个资格从北伐军内部去执行这个任务呢？哈哈……”

“所以他们就找到我了？”蒋介石接下去，可是把面孔一板：“我还有点不同的意见。”

“你还有什么意见？”虞洽卿愕然问道：“六千万，刚才不是讲好了么？”

“不是这个，”蒋介石在案头翻了半天，翻出了一登纸张，念道：“阿德哥，你听听，这是美国从十一年直奉第一次战争到十三年第二次战争，对直系军稗大规模军火供应数字，这个消息来杯绝对可靠：美国还给直系的军火价值三百二十八万美元，又步枪一万支，子弹二百万发，机关枪二百五十挺。此外，美国人博治亚在洛阳替直系设飞行机械厂，又与齐燮元作导淮借款，筹措军费。在战争中，以美国船只供给直系往厦门、天津等地送军火，又以炮舰在长沙带助直系爪牙赵恒惕打退谭延闿。直系军事力量表面上的强大，增加了美国利用曹吴军阀统一中国的决心，……十二年六月间，美公使又向国务院报告，说直系计划的第一步是成立新内阁，颜惠庆任国务总理，顾维钧任外长；第二步逼走黎元洪；第三步颜内阁代行总统职务；第四步选曹锟为总统。……十三年，美国务卿许士曾在伦教与英国订立一个密约，由英国在南方指使汇丰银行买办陈廉伯等以商团军驱逐孙中山出广东，美国在北方发动从江（江苏直系齐安元）浙（浙江与奉系有联系的卢永祥）战争开始的新的直奉战争，企图以此全面结束日本势力，建立一个美国直系’强有力的中央政府”，上述情形，是一九一七年美日争夺中国霸权以来，美国努力所达到的高潮。“又道：”一九一七年是民国六年，纬国到我家里不满一年，孙中山在广东组军政府。“

”哎哎，“虞洽卿听呆了：”你这是干吗？难道还想同美国算老账不成？你要知道，这笔六千万款子里，美国分摊得可不少哩！“

”谁跟他算老账？“蒋介石阖上卷宗：”阿德哥，我向你念这份共产党写的材料的报告，是要你明了，美国也在支撑军民……“

”苏俄不是在也供给你们北伐军军火？“虞洽卿忿忿不平。

”哦，“蒋介石抹抹小胡子：”阿德哥差矣！苏俄是在支撑打倒军阀的北伐军，北伐军是全国老百姓拥护的。军阀呢？那就不同了，所以谁再支撑军阀，真是最不会打算盘的傻瓜，支撑我就没有问题，苏俄知道我姓蒋的变了卦，可是生米己成熟饭，来不及啦！“他把脸一沉：”阿德哥，你去跟美国人说，大丈夫一言为定，六千万驷马难追！可是对于北方军阀，再不能偷像摸摸接济他了！“

”我保证！“虞洽卿透一口气；”我以为你的不同意见是什么，原来是这个，这个当然没问题。外国人也不是傻瓜，只要你答应了，他绝对不会三心两意，另外再抬出个菩萨来烧香的。“

”而且，“蒋介石道：”对于军阀，我还要同他们妥协，用他们的力量来参加反共！“

”好哇！“虞洽卿从椅子里直瑞起来。

”你有兴致上庐山玩玩么？“蒋介石岔开话题：”阿德哥，真是，自从分手以后，行动大受约束，偷偷摸摸，不痛不快！难得你老远来到，我陪你几天。“

”以后日子长得很，“虞洽卿连忙摇手：”天气又冷，上庐山有点吃不消。再说人家在上海眼巴巴等我回讯，明天我就该走了。“

”不多留一天么？“蒋介石接着问道：”阿德哥，好久好久，我要你同静江介绍一个得力的拟稿人，老是没有下文！“

”你不提我倒忘了，“虞洽卿拉着他胳膊：”你领我走一走，参观参观你的总司令部。“于是两人边走边谈，虞洽卿轻轻说道：”我同静老替你物色到了两个人，都是好手。“

”一个够了，两个有点麻烦。“蒋介石指指一间大厅：”这是西花厅，咯，前面那一间，就是张群住的，他对门那一间，现在黄膺白住着。谭组安、李协和、朱益之、陈公博、郭沫若、邓演达他你有的时候在这几间客房耽搁，术过他们常常出差。你要同他们见见吗？“

”不必！“虞洽卿瞅一眼背后的侍卫：”我这次任务重大，最好少几个人知道。刚才我跟你说的那两个人，你到底什么时候让他们来总部报到？“

”这个，“蒋介石停留在一棵大榆树前，沉吟半晌，反问道：”他们是谁？“

”一个叫陈布雷，一个叫做潘公展。你认识么？“

”不，“蒋介石把虞洽卿带到房里：”我听说过，静老也推荐过，前年我还托邵力子带给他们每人一张照片。“

”布雷对你，“虞洽卿叹道：”忠心耿耿，真是难以形容。这个人也真有几手，商报的社评主要是他写的，写得好极字，傅筱庵常常跟我说，叶誉虎一再夸奖布雷，说全国报界中，主持社论之人才不可多得，其论识周匝、文字雅俊者，在北惟颜旨微，在南惟陈畏垒而已！“

”阿德哥，“蒋介石抹抹光溜溜的下巴：”替我写文章，不同于写社评，这一点你该……“

”我知道，“虞洽卿脱下大氅，准备睡觉：”所以这次要布雷同公展一起来，由你当面考试，自行决定，不过大体上讲，我想这两人中必有一人合你的意思，布雷的希望更高。待我回去以后，就可以动身来了。“正说着，忽地侍卫长报告道：”总司令，有两个日本人求见，他们拿着戴季陶的介绍信。“

蒋介石同虞洽卿愕然相顾。

”日本人？“虞洽卿问道：”他们找你干吗？夤夜来访，必有蹊跷，你要小心。“

”不碍事，“蒋介石整一整衣履：”你没有听说吗？他们还戴季陶的介绍信。你睡罢，我去会客。“边说边让侍卫长先去照料来客，十分钟之后，蒋介石出现在会客室里。

”把门关了，任何人我不见。“

侍卫们遵命退出，轻轻地把门阖上。

客厅里两个中等身材的日本人，老早就哈着腰在等着，双手递给他戴季陶的亲笔书，蒋介石摆摆手示意客人坐下，仔细案看戴季陶的介绍信。问：”哪位是永见大佐？“

”小生就是。“一个留着仁丹须的欠了欠身。

”你是松室孝良大佐了。“

”是的是的。“另一个也点头为礼。

”戴先生要你们来看我，欢迎得很。“

”我们早己到了，因为白天不方便，所以……“

”不客气不客气，“蒋介石间道：”戴先生在东京会到了永见俊德参谋长？“

”是的是的。“

”参谋长有什么意见呢？“

”嗯嗯，“永见略一思索：”敞国军部的意思，同贵总司令如出一辙，也觉得这个时候国共再不分家，那贵国全面革命成功，便指日可待了。可是贵国民党不会有什么好处，敝国、英国、米国，法国，意大利、德意志，一切外国在华势力将遭覆灭，其中以敝国的处境更修，因此，敝军部焦急万状，正在同英米各国商量对策，不料阁下派来敝国的代表戴季陶先生及时到达，敝参谋长大喜过望，认为阁下到底是个大人物，深切了解国共合作对贵总司令不会有什么好处，对阁下的革命也不会有什么好处，将来贵国人民一体拥护共产党，那简直不能想象！所以敝参谋长万分同意阁下的意见，愿愈同阁下共同防共，中日提携。敝参谋长还一再强调，说阁下这次断然处置，这使他毕生难忘，认为这是他生平难忘事件。“

”贵参谋长的盛意，我已经从戴季陶先生那边听说过了，“蒋介石呷一口茶。”中日共同防共的具体办法，不久之后也可以商洽了，不知道两位今夜到访，有些什么高见？“

”好说好说，“松室孝良咳一声嗽：”敝参谋长的意思，东亚问题最好是中日共同解决，英米各国到底不是黄种人。中国古话说得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听说目前有一个计划是各国共同协助阁下反共灭共，敝参谋长的意思是：目前不妨这样做，不过一旦把共党斩尽杀绝，就希望把英米势力逐渐排除，偌大一个大东亚，希望只有贵我两国可以得到秘益。“

”好好，“蒋介石笑道：”贵参谋长的意思，同我也差不多，不过这是件大事，不是三言两语，三天两天可以有头绪的。请两位回去告诉贵参谋长，说我谢谢他的盛意，中日两家，共同防共，将来密切合作的机会，正所谓来日方长呢！“

”敢问阁下，“永见大佐倏地起立：”对敝参谋长所建议的，排除英米在华势力，阁下有何高见？“

”我同意！“蒋介石点点头：”不过要静待机会，不能操之过急。阁下试想，我们刚刚联合起来，对付共党，马上就要对付英米，哈哈，这不是驼背跌跟斗，两头不着实吗？“

”阁下所见极是，“两名密使肃然起敬，欣然告辞，”阁下，我们明天就取道上海，回敝国复命去了。阁下深思远虑，静中有动，难怪敝参谋长口口声声，说阁下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我们告辞了，以后贵我双方如何联络？……“

”以后，“蒋介石起立送客：”以后就由戴季陶、张岳军几位先生同贵国接头好了。“

送走客人，蒋介石一身轻松，六千万到手之外，日本又同他另有默契，他恨不得纵声大笑。经过侍卫室，听见书声朗朗，有一个侍卫官在灯下念道：”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这个孔老二教训调蒋介石以前也念过，但今天听来，显然别有风味，异常亲切。免不了进入侍卫室，向那个待卫嘉奖一番，然后再到虞洽卿房里扯上一阵。从民国春秋一直扯到了花国春秋，虞洽卿感喟道：”阿伟，你还记得乐琴罢？“

”那怎会忘记，她就是陈其美讨的小，还生了一个儿子，其美死后，她下堂而去，她的近况……？“

‘唉！”虞洽卿叹口气：“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其美死后，她曾重张艳帜，还要我们去捧场，大家都管她叫做都督夫人，闹得满天星斗，现在她又嫁了。嫁给盛杏生的第五个儿子。”

“啊，盛老五。那么乐琴生下的儿子呢？”

“陈家领回去了，学名叫做陈駪夫，”虞洽卿连声叹息：“可是不学好，交上一批酒肉朋友，打打吵吵，一天到晚喜欢开汽车，说是将来要开飞机，都是乱搞！”

“我应该照呼陈駪夫，”蒋介石也叹气道：“他父亲是我恩人，我应该……”突地他放低声音问道：“阿德哥，你实说，洁如倒底怎样了，闲话我听得不少。”

“洁如？”虞洽卿慌忙从床上坐了起来，抓过大氅往肩上一披：“她也没有什么，你听到了什么消息？”

“反正我同她也到此为止了，”蒋介石把椅子移到他床前：“不过总要解决一下，一了百了，否则拖下去，难免贻人口实。譬如说，有人告诉我，”蒋介石狠狠说道，“听说这臭婊子不守妇道，在外面乱搞，而且还把我的名字抬出来壮她的声势……”

虞洽卿忙不迭摇手：“俗话说得好，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何况洁如也不算是你的结发，反正将来你给她一笔钱算了，何必同这种人计较，你说是么？”

“我是恨那个医生。”

“医生？”虞洽卿不解：“张静江的小老婆酷似名医俞凤宾，她的外号也叫做’俞凤宾‘，难道老俞……”

“不，”蒋介石失笑：“俞凤宾？我说的不是张静老的小老婆，她还是我同洁如认识的介绍人，我误会她于吗？我说的医生是个不折不扣的走方郎中，他不是俞凤宾，是洁如的相好，曾经给我撞见过，”蒋介石咬牙切齿：“将来我不把这个家伙去掉才怪！”

“阿伟，”虞洽卿笑劝道：“宰相肚里好撑船，你何必同他吃醋，你得学学哈同，这一个大财主，他发财不是偶然的，真有他一套！有一天晚上哈同到……”他想了一想：“也记不起第几个姨太太房里去，只见房门紧闭，哈同心知有异，侧耳倾听，只听见，哈哈！”虞洽卿尖笑一声：“你道他有何表情？他不但不捉奸，还回到客厅里告诉他的朋友，他的朋友倒为他不平，说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待我们打将进去，把奸夫淫妇双双抓住，你道哈同怎么说？哈同反而劝朋友不要胡来，他说他年老力衰，姨太太如狼如虎，现在有人做他的替死鬼，理该欢迎才是，哪能去捉奸？”

蒋介石听得也笑了起来：“这家伙涵养功夫真好！”

“阿伟，”虞洽卿劝道：“这不是涵养功夫好，是另外一功，只要有钱有势，女人嘛，你想……”虞洽卿边说边大笑：“有什么关系？”半晌，蒋介石似有所悟，也哈哈大笑起来。

正是：何谓知耻？何谓无耻？道理简单，你知我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回　　陈布雷投奔南昌　孙传芳逃离上海

却说民国十五年小除夕，蒋介石决定反共灭共之后，便着手组织核心反共团体。又怕南昌人多嘴快，漏了风声，便冒着大雪上庐山秘密策划，以段锡朋、周利生、程天放为首的“ＡＢ团”反共组织，在短短三五天功夫中，便草草形成了。

“你们好好儿干！”蒋介石兴奋万状，唾沫横飞：“如今我们不但有更多的军队，而且化敌为友，各地军阀也同心同德，协力反共！不但在中国内部，而且美日各国也己同我们联合起来，共同反共！国内国外都赞成我姓蒋的，还有什么说的么？不过你们也不能轻举妄动，没有我的命令，千万不可乱来。目前反共的具体行动，首先是在江西开刀！譬如说南昌国民党市党部，到今天还在拥护孙中山的三大政策，岂不是反了！譬如说赣州总工会委员长陈赞贤，这家伙不买我的账，岂不是反了！其次，听说四川也闹得很凶，刘湘已经答应听我的命令，可是我老不放心，必须派人去帮着他，看着他才行。旁的省份也应该有人去的，你们都应该准备了：留一部分人在江西，派几批人到四川各地，我今天离开牯岭，你们多商量几天下山不迟。”

蒋介石出得海会寺，只见崇山峻岭，白皑皑一片大雪。近不时传来劈劈拍拍鞭炮声，他问道：“放鞭炮干么？”

“报告总司令，”侍卫官替他披上大氅：“今天是年初四，百姓贺新年。”

“啊，”蒋介石失笑；“真是，连过年都忘记了。”边说边坐进轿子，一口气直下好汉坡，到达莲花洞，换汽车回到总部。却见张静江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他，身旁站了两个陌生人，一个矮而微胖，一个瘦而略高。张静江见他进来，扶着手杖颤巍巍起立道：“好啊！过年都找不到你，你忙成这样子。我这个年过得才乏味，阿德哥要赶回上海，你却要攀登庐山，正一肚子闷，恰好布雷同公展来啦。”

“欢迎欢迎。”蒋介石待他俩行过礼，略一端详，只见潘公展举止闪缩，油头滑脸，心想这个人可不能留在身旁，再看看陈布雷，陈布雷长着一个橄榄头，头发蓬松，嘴瘪唇翘，一脸老太婆相，心想这倒象个安分角色，难怪阿德哥说陈布雷做我的秘书比较合适了。蒋介石大刺刺同张静江并排坐着，让他们在椅子里坐下，待勤务兵敬过茶烟果盘，蒋介石笑嘻嘻问道，“陈先生的大名可真有劲，布雷！哈哈。”张静江大笑道：“布雷，你说，你的名字怎样来的？”

陈布雷满脸绯红，忸怩半晌，好不容易羞答答说道：“布雷就是面包。”

“面包？”蒋介石莫名其妙，问张静江道，“这是怎么回事？布雷就是面包？”

“那，那是，”陈布雷结结巴巴一阵：“那是我的浑名。我祖浙江高等学校念书时，因为那时面颊圆满，同学把我叫做面包孩儿。面包在英文叫做Ｂｒｅａｄ，中文谐音’布雷‘，于是有一位姓汪的同学，替我起了这个笔名，没料到以后便叫顺了嘴，我的真名反而用不上了。”

“有趣有趣，”蒋介石透口气：“面包，布雷，布雷，面包，哈哈哈！”

“布雷二字用意很好，”张静江摘下金丝眼镜揩抹一阵，“他的朋友八指头佗送他一首诗：’迷津唤不醒，请作布雷鸣！‘布雷的文章真行，真行。”张静江赶紧接一句：“公展也不错。”

“那差得远了。”潘公展见自己被冷落，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你们就两个人来的？”蒋介石岔开话题：“早就听静老和虞洽卿先生说过，你们在上海为本党尽了不少力。目前人手奇缺，你们来得好，不要回去了。家眷也来了么？”

“没有，”陈布雷细声答道：“我们这次来，只带了一个佣人王三上轮船。而且是偷偷来的，临走我去找商报老板傅筱庵，假说是到江西来处理私事，没有告诉他真实情形。”

“私事？”蒋介石不解：“陈先生在江西有什么私事？”

“这不过是遁词，”陈布雷啧啧了一阵：“筱庵知道先祖父克介公是个茶商，每年到江西义宁州，就是现在的修水县办茶。先伯父先叔父也帮着先祖父经营茶业，先祖父六十岁那年决定归里不复出，于是同南昌熊家合股开了一家公利典当铺，后来业务发达，先后扩展了同利分典，永利钱庄，另在山口镇以公利名义与人合设咸和典、鼎和钱庄，有那么多琐碎私事，所以我骗筱庵是到江西来处理这些事情，他就深信不疑了。”

“那你以前来过江西？”蒋介石笑问道。

“来过，”陈布雷背书似的背道：“那是民国八年，锡卿宗老那时任咸和典副经理，结伴游赣，舍间家事托本源世伯照料，三月间动身，去时由九江坐轿子经瑞昌、武宁而至修水，轿子坐了六天，把屁股都坐痛了，回来时由水道至涂家埠，登岸，换乘南得路火车到九江……”

“你记性真好，”蒋介石截断了他的话，“那么这次离开上海，是不是有些什么风声呢？”

“我先走一步，”张静江扶着根拐杖站了起来：“今晚到我那里吃年饭，你们多谈谈罢。”

送走一颠一跛的张静江，蒋介石领他俩进入书房，关起门来，促膝倾谈。

“共产党在上海怎样了？”蒋介石劈头问道：“是他们人多势强呢？还是我们人多势强？”

“这个，”陈布雷同潘公展相互望了望，陈布雷正襟危坐，结结巴巴答道：“说到人数，我们也不弱，青红帮弟兄完全听我们的，问题是工人和一般老百姓，这个，我们不能不防。”

“可是我们有军队！”蒋介石摇晃着脑袋。

“他们也可以组织起来！”陈布雷胀红着脖子：“他们一旦戴装起来，问题可麻烦了。”

“那你的意思？”蒋介石敛起笑容。

“我们最好有一个秘密团体，来配合公开的军队。”

“哦！”蒋介石目光注视着油漆地板，沉吟半晌：“我懂得你的愈思。”于是把ＡＢ团的组织跟他俩简单介绍一下：“据你们两人看法，ＡＢ反共团可在上海担任这个任务么？”

陈布雷摇摇橄榄头：“ＡＢ团在江西、在四川、在其他各处我想毫无问题，但去上海就不行，上海情形太复杂，ＡＢ团天时地利人和，三个条件都不够的。”

“哦！”蒋介石朝陈布雷望了一阵，心想这家伙倒有几手，别看他象个老太婆，扭扭怩怩可怜相，可真有一肚子鬼计，难怪张静江、虞洽卿两人再三推荐了。对于上海，其实蒋介石比他俩知道得更多，水里进、火里出，蒋介石身心上就布满了旧上海给他的烙印，他一下子想到了黄金荣、张啸林和杜月笙，由他们三人主持类似ＡＢ团的工作，那是再合适也没有了。可是他嘴上却问道：“那你的意思如何！”

“我放肆了，”陈布雷睡沫横飞：“我看最好还是运用青红帮弟兄，由黄、张、杜三位暗中主持，那就……”

“好好好，”蒋介石摇晃着大腿：“好好好，你们这次先回去一趟，传达我的意思，不过千万别用帮会名义，教人听了起反感。我看还是用’共进会‘的名义好，除了他们三人，我再派王柏龄、陈群他们暗中帮助他们。”

“共进会？”陈布雷一征：“这名称是否合适？民国元年，共进会成立以后，民国二年应桂馨就替袁世凯杀死宋教仁，这牌子不大响亮。”

“随便起个名字也可以，”蒋介石不悦：’不过我的意思希望共进会恢复，应桂馨没有关系，将来大局平定，我给他一个义士名义好了，怕什么？“

”嗯嗯，“陈布雷满身泛汗：”好好，就叫共进会，我们先回去传达一声。“

”你们还没有正式入党罢？“蒋介石笑嘻嘻问道：”正式办理入党手续，怎么样？其实你们不论在精神上，在行动上，早已是本党同志了。入党不入党本来也没有什么关系，不过入了党，好多地方方便些。你们替共产党《向导》写过文章，那是一种时髦，没有关系。“

陈布雷、潘公展只是微笑：”那就入党罢，过了新年办手续，有什么应该准备的么？“

蒋介石摇摇头：”很简单，我同果夫作介绍人，你们宣个誓就行了，你们的党籍，隶组织部直属区分部，回头我先让他们准备两个大红缎子封皮的党证，那是最高级的党证，普通不过是一张白纸。“

”谢谢总司令。“陈布雷同潘公展起立为礼。陈布雷继续报告道：”这一次所以要偷偷摸摸离开上海，因为商报的言论出了点小毛病。“陈布雷叹一口气：”商报正是多灾多难，人事纠纷复杂万分，经费不够时常欠薪，我白天忙着通商银行文牍，傍晚去报馆精神已经不够，于是三天两头生病，与药炉结了不解之缘。北伐军克武汉，商报以大字标题记载特详，引起了董事会中谢蘅临、林孟华几个人的惊恐，说商报怎能得罪吴子玉？他们便告诉了傅筱庵。筱庵说布雷一向稳重，不会出毛病，他正病着，代理他的潘公展为人如何认那就不得而知了。于是派出叶伯允到商报去监视，这一来公展固然不高兴，我也有点不自在。公展知道申报的史量才需要用人，便参加了申报，同时上海空气也颇紧张，于是我就同他上南昌来了。“

”好好好，“蒋介石一个劲儿打呵欠：”我去休息一下，还有点事要办，晚上在张静老那里吃年饭，我们再谈罢。“

在张静江寓所，决定了陈布雷的命运：留在蒋介石身旁，专司文牍，同时要潘公展先回上海，传达蒋介石对黄金荣、张啸林、杜月笙的命令：恢复共进团，待机行动。

二月初，陈布雷、潘公展正式入党，潘公展怀着那份红绸党证，喜孜孜回上海去了。陈布雷迁入蒋介石总部西花厅，纪录蒋的大意，用蒋的名义发表了一篇《告黄埔同学书》号召革命。

”大体上是不错的，“蒋介石拿了文稿看了一遍：”不过对痛骂军阀和帝国主义那些词句，似乎还不够有力。“

”是是，“陈布雷诚惶诚恐答道：”不过如果词句用得太重，对共产党是否有利呢？“

蒋介石笑笑：”只要共产党以为我真在拥护三大政策，那我们就成功了。记着！在我的文告里，切不可有一字一句，引起共产党的警觉：蒋某人要反共！这是不行的。“蒋介石坐了下来：”你拿纸笔过来，我要发表一篇《对党务宣传大纲宣言》，让共产党听了满身舒服。“蒋介石尖声大笑：”只要他们听得舒服，我什么话都可说！“

”该怎样措辞呢？“陈布雷低声请教。

”你，“蒋介石双目注视地面。半晌，才说道：”你替我对党务宣传发点牢骚，可是不能形之于色。稍为流界一些我们真正的意思无妨，板起面孔，现出同武汉唱对台戏的样子，那就不好，尤其主要的，武汉这个国民党中央，关于实行民主、反对独裁那些白昼见鬼的决议，我们在心里当它放屁，可是在我的宣言里，可要特别表示有兴趣，懂么？“

”懂，懂。“陈布雷忙不迭挥笔记录，”懂，我们这样做，是要使他们深信不疑。“

”你预备怎样写？“

”我就说，“陈布雷摇头晃脑念道：”对于中央党部之决议，中正一时一刻毋或少忘！“

”好好好！“蒋介石一跃而起：”我出去办点事，你赶紧拟稿，晚上再让我过过目，希望在二月二十五那天发表。“蒋介石出得门槛，却又回过身来，右手按在下巴上，缓缓地说道：”你虽然同我相处不久，但我们在精神上，行动上已经成为密友，所以你一来帮忙，样样显出同我步骤一致，看法相同，这真是使我高兴。“又问：”你们从上海到江西之前，知道我去了庐山，加紧进行ＡＢ团，可是在去庐山之前，我曾经到武汉去过一趟，你知道么？“

”听说过，不过不详细。“

”我是一月九号到武汉的，在那个他妈的民众欢迎大会上，共产党哪是欢迎我？简直把我教训了一顿，说什么团结、民主、反对独裁。尤其是鲍罗廷，竟敢批评我违反孙中山的政策！“蒋介石冷冷一笑：”我当时没有同他们辩。反而假装阿木林，跟着他们叫了一阵口号，可是我这口气啊，娘希匹这一辈子决不忘掉！所以我一回南昌，便加紧进行ＡＢ团，同时对武汉方面，相反地表示软弱，这是我们在北伐期间对付共党的主要手法，你已经抓住了这点精髓，不过我还是把武汉之行的经过告诉你，让你参考参考，可是不要跟旁人说了。“

”不不不，“陈布雷忙不迭答应：”那末，对于武汉中央党部这个决议，要不要在宣言内交代一些？譬如，承认他是本党高级干部会议的宣言，要实行民主，反对独裁，提高觉权，扶助工农运动，召集三中全会，并在吴玉章主持下组织行动委员会，等等。“

”这个，“蒋介石沉思：”这个，这个不必了，虚晃一刀就行。“说毕便住外走。

目送满腹心事的蒋介石踱出西花厅，陈布雷从此以后陷入满腹心事的日子，再也拔不出了。

神经衰弱的陈布雷，传达着蒋介石一连串火爆似的命令，并替他的计划参加意见，同时应付着武汉方面。血肉、函电、格杀、呐喊，在陈布雷虚弱的视觉中交织成五颜六色，一片杂乱，他起先几乎支撑不住，渐渐也习惯了。他用颤抖着的手记录着：二月十七，北伐军占杭州。二月十八，龙云任云南省主席，表示服从国民政府。二月十九日，英国大使签订汉口、九江英租界协定，两处租界由武汉政府正式收回、同日北伐军占领浙江全省，上海工人为配合北伐军进展，举行二次起义。二十一日罢工工人达三十六万人以上，二十二日起义开始，结果在租界工部局和孙传芳镇压下失败。二十九日，武汉宣布罢工一小时，声援上海工人起义，抗议帝国主义帮助军阀镇压工人起义。

三月间蒋介石杀心大起，陈布雷耳边响起一片枪声。三月七日国民党二届二中全会在汉口开会，议决一切政治、军事、外交、财政权集中于党，提高民主，废除主席制，以防止独裁，免去蒋介石中央常务委员会主席，军事委员会主席、与组织部长职。决定了各部部长。

蒋介石发出了第一枪；ＡＢ团替他”出了口气“，赣州总工会委员长陈赞贤倒卧南昌街头。

”杀尽这些共产党！“蒋介石咬牙切齿。

”不能叫人看出来是谁干的，“陈布雷忙把ＡＢ团首领段锡朋、周利生等拉到西花厅：”做得干净点啊！“

ＡＢ团于是在十六日那天，结队在南昌的街上拿着旗子，大声喊叫，冲到南昌国民党市党部，连孙中山的像也撕了，段锡朋骂道：”你他妈的拥护孙大炮三大政策，如今老子奉命来解散你们，瞧你们的三大政策放到哪里去！“

九江还要热闹。十七日那天，九江总司令部特务处处长，蒋介石青红帮中的弟兄们奉命召集党、政、军、帮，在九江街上大呼口号。”新军阀万岁！“”蒋总司令万岁，“”打倒赤化分子！“边叫边拿着长矛大刀围攻拥护孙中山三大政策的九江国民党市总部与总工会，工会多人受伤。工人们组织纠察队准备解除暴徒武装，蒋介石的卫士大队到了，掩护暴徒出市，并以保护为名占领了党部与工会。当夜，蒋介石就成立戒严司令部，不让工人动弹。

安庆也跟着闹了起来，二十三日那夭，党羽们利用蒋的团体如”安徽总工会“的名义发起欢迎蒋介石大会，四处收买敢死队：”我们要一百人！上面有规定，敢死队每名四块大徉，杀共产竞，轻伤者赏百元，重伤者赏五百元，丧命者赏一千五百元，你们去干罢！“

陈布雷替蒋介石给四川的刘湘去了个急电：”……限于两周内消灭革命！兹派出干练人员二十余名兼程入川，襄助吾兄，务析……“

于是三月三十一日那天，刘湘也在重庆大杀一阵，几千个青年无端端倒卧在血泊里。

福建也响起枪声……

凡是蒋介石权力能达到的地方，都响起了枪声。不过这枪口并非向着军何，并非向着反革命分子，并非向着阻挠北伐、阻挠中国国民革命的外国侵华军队。相反地，挨打的那方面，却在拚命北伐，拚命打倒军阀，拚命同阻挠革命的外国在华军队厮杀。

三月十七日北伐军何应钦部攻入宜兴，二十日占领常州。薛岳也占领龙华，陈布雷奉蒋命给他们去了个密电：”为避免同各国在沪军队发生冲突，兄等缓攻上海……“

但上海工人等不及了，两次起义失败，三次起义跟着来，而且阵容比前两次还要浩大。八十万工人依照总工会命令一齐罢工，在周恩来、罗亦农、赵世炎等领导下，奋勇进击。孙传芳用残酷手段对付工人与革命群众，甚至浦东小贩口呼”卖大饼“都听成了”打败兵“，吓得拿朝刀向小贩乱刺。可是这种做法不过暴露了孙传芳的狼狈，上海工人却准备得更充分。第二次起义失败，由于在龙华北伐军将领白崇禧奉命按兵不动，使起义不能收里应外合之效。第三次起义前，共产党员事先在职工会中、在城市贫民及小资产阶级群众中做了很大的政治工作，组纵了各阶级的民众代表会议，在铁路工人中也起了很大的共鸣，铁路工人大罢工后，几乎切断了张宗昌对孙传芳的援兵。可是他们还去请白崇禧出兵，再三力请，终于不肯，上海工人便在周恩来等领导之下，从三月二十一日中午到二十二日晚上六点钟，两天一晚剧烈的巷战中，夺取了军警的武装、占领了各个区域，打垮了直鲁联军。五千个武装了的工人，终于在第三次起义中获得了胜利，直鲁联军的首领毕广潜逃入租界。

孙传芳他们的力量，终于被多灾多难的当地老百姓推倒了，但没料到，灾难还是紧跟着人们。

蒋介石兴奋地闯进西花厅，对陈布雷说道：”上海给共产党解决了，赶快命令白崇禧部队开进去！我们也要到上海去。我跟你分头去，你帮我联络一些江浙朋友，听听他们的口气。“

白崇禧的队伍，于是在二十二日下午六时，离开上海工人夺取整个上海不过几小时，便兵不血刃，耀武扬威地开进上海去了。

正是：你革军阀命，我割革命命。革命与割命，想想真要命。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二回　　笑里藏刀蒋介石送匾　奇货可居宋子文斟盘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京沪一带，老百姓欢呼歌舞着，春天给他们带来了美好的希望：上海，光复了；南京，也给共产党人林祖涵等领导并参加战争的第六军、第二军攻下来了。麋集南京的十几万直鲁联军望风披靡，江宁宣告收复。民气蓬勃，各界欢腾，各地工农群众迅速组织起来，行动起来，浩浩荡荡，气壮山河！

其时，有一个人为这局势感到不安。他焦躁失眠，神经质地随便骂人打人，随便杀人。

他是蒋介石。蒋介石坐了一艘炮舰，一声不响沿长江开到了上海，隔着一条苏州河，正面是闸北，余烟缭绕，枪声稀琉，闸北已经给工人攻下来了。斜对面是租界，外国大班的堡垒，那是绝对不能让工人攻下来的，一旦变成事实，蒋介石的六千万将一文不名，空手而回，蒋介石更多、更长的润益将失之顷刻，一去不归。

”上海解决了广蒋介石立在舰桥上，放下望远镜，谈淡地问道：“消息又来了么？”

“来了，”侍卫忙不迭为他递送情报：“白崇禧的第一师薛岳部已经到达麦根路。”

“叫他准备！”

“是！”

“南京发生大事！”另一个秘书慌慌张张给他念着情报：“美、日、英、法、意各国南京领事，借口侨民及领事馆受暴民侵害，下令各国军舰向南京城内开炮轰击，毁房屋财产甚多，军民死伤二千余人。”

“谁在南京？”

“林祖涵、程潜、第六军、第二军，还有贺耀祖、叶开鑫的曲两个独立师，第六军和第二军已经同外国兵打起来。”

蒋介石不作声。

“请示总司令，”秘书一旁立正：“要下命令么？”

“去你的！”蒋介石一巴掌打过去：“谁叫你多嘴！第六军第二军听他妈的武汉命令，让他们死好了，打死外国人，了不起将来我出面道歉，要你急什么！”

“报告总司令，”另一个侍卫前来报告：“汽艇来了。”

蒋介石心乱如麻，强自镇定，回到舰里稍事收拾，便上了汽艇。一下码头，便到龙华交涉员公署去。他来不及先去看一看他原来所从事的经济活动交易所，马上开设了这个政治交易所。

黄郛、戴季陶、王正廷忙着出出进进，这条线通向日本人。吴稚晖、李石曾、钮永建等忙着出出进进，这条线通向法国人。最重要的一条线却是通向美英的，他们是虞洽卿和宋子文。

蒋介石接见这些客人，也回拜这些客人，这些客人除了拉拢之外，还有一个特点：试探。

“总司令还接受武汉政府的命令么？”

“总司令还接受鲍罗廷和共产党的指挥么？”

蒋介石说：“不！”

“你拿出行动来！”

蒋介石冷冷地笑笑：“还没有到时候。”

“那上海金融界还不能同总司令开诚相见！”

“请你们让银行家为北伐军筹款，我已经没有军费。”蒋介石终于忍不住：“我要钱！我要召集他们谈话。”

“不行，”虞洽卿、张静江、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纷纷劝阻：“阿伟，你别操之过急，这个时候时机还没成熟，他们对你不放心。”

“我看还是慢一步，”陈布雷也来反映意见：“我回到上海后参加了《时事新报》和《商报》，两处都是主笔，但《时事新报》内情复杂，《商报》已无可为，都准备辞掉了。在这短短的一段时期中，我碰到了很多银行家、资本家，他们不大清楚你我的关系，在我面前无话不谈，他们说只要蒋某人一天同武汉来往，他们就一天不同你合作。”

“我试试看！”蒋介石终于召集了上海的银行界谈话。

“民穷财尽！”银行家抬出了一顶大帽子，干脆拒绝了他：“我们已经悉索敝赋，罗掘俱穷，对总司令的希望，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待之异日了！”

送走了这批大富翁，蒋介石寝食俱废，立在窗口眺望十里洋场，仔细思量。上海，跟他别离时并无多大变化。他纵目搜索，这是外滩，那是法租界、银行、轮船、银楼，充满了货物的仓库、海关和税收无止境的财富，那是亚洲的宝库——亚洲宝库的钥匙却存在上海的租界上。

租界，几千个英兵、一千五百个美军、六百个日本海军，以及各国军舰的登陆部队在集中守卫着公共租界，守卫着宝库的钥匙。而且南京事件之后，眼看着“保卫侨民”的军舰势将驶来。

“他们要我有行动表现！”蒋介石咬紧嘴唇，心想：“驻在上海的刘峙第二师只有三千多人，共产党工人以缴自直鲁联军的军械已经武装起来，如果双方比较一下，工人政治觉悟高，地形熟，有群众拥护，刘峙吃不消！”蒋介石焦躁地往来踱着，突地止步，以手按颊，他想到一个办法：“我集中十万军队，武装青红帮弟兄。那就什么都不怕，我可以拿到这把钥匙了！”

黄金荣那一帮赞成这个办法，他呵呵大笑：“发洋财的机会到了！”虞洽卿认为不妥：“这一来事情搞大！你别卤莽，再拖几天，一方面我替你奔走说项。青红帮参加攻租界无所谓，不过你的北伐军参加，那不大好罢？北伐军标榜革命，也同青红帮弟兄一起动手么？”

“这个我早想过了，”蒋介石不慌不忙，“阿德哥，你知道我是一向崇拜曾国藩的。为什么我要崇拜他呢？说起来很简单，你知道在曾国藩之前，正规军为绿营，是统一的，他创办了湘军，才有李鸿章的淮军，和袁世凯的北洋军，他的治兵方法，连我的老师段祺瑞，我的太先生袁世凯都没有好生体会，我体会到了。”

“是什么？”虞洽卿一征。

“曾国藩以在籍侍郎办团练，招募一大批种田人，为保卫地主富绅的利益同另一批种田人打仗，这事情已经不大好办。后来他率领湘勇出省杀贼，那更难办了。在本地还可以用保卫家乡的口号哄哄他们，出省就不能用了，打仗是要拼命的，种田人为什么肯为皇帝和曾国藩去杀人呢？哈！他就想出了一个好办法，每打下一个地方就允许官兵大抢几天，士气便刺激起来了！”

“我不信。”虞洽卿摇头。“我看不见得罢！”

“我熟读《曾文正公家书》，”蒋介石一笑：“你还记得他在致九弟国荃书中，常有‘想见大索三日’、‘大索十日’的词句罢？何谓大索，”蒋介石耸肩一笑：“名义上是搜索残敌，实际上是搜索财宝，至于强奸妇女，当然也很难免了。”

“但这样我还是不相信，”虞洽卿沉思道：“我们是搞钱的，知道其中底蕴，就算曾国藩的军队是这样子罢！那他还是不能巩固部队，试想官兵都发了洋财，谁还替你曾国藩拚命？”

“阿德哥啊阿德哥，”蒋介石尖声大笑：“你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曾文正公伟大之处就在这里了。他一方面怂压官兵发财，一方面叫官兵赌博！兵士输光了钱，于是再鼓励他们打仗，打仗之后再抢，抢了再赌，赌了又输，如此循环不已，士气问题解决！湘军军官也发了大财。如今我有的是军队，只要一动手，无论如何不比曾国落逊色，将来我是蒋文正公了！哈！”

“使不得使不得！”虞洽卿忙不迭摇手：“你这个蒋文正公的处境同曾文正公不同，他可以这样做，你以后可以这样傲，目前无论如何不能这样做！”

“哼哼！”蒋介石冷笑：“我做不做，要看我的军饷能不能解决为定！”

“报告，”侍卫进门；“有新闻记者来拜望总司令。”

“你会客去罢，”虞洽卿慌忙告辞：“别让他们看见我在你这里。万事好商量，你千万不可以学曾国藩，将来你学他我不管，目前无论如何不行，这样做徒逞一时之快，没有好处！”

“好好好，”蒋介石拍拍他肩膀；“阿德哥，我不送你了，你去告诉他们，要是把我逼得还是发不出饷，那可对不起啦！”从窗口目送度洽卿钻进汽车，蒋介石心中暗自好笑，“我这番做功不错。”面对着几个新闻记者，蒋介石正襟危坐，只听得记者们一个接一个问道：“对南京事件，总司令有什么意见？”“听说工人纠察队同第二师意见不一致……”“……”

“我刚到，”蒋介石道：“百废待举，好多事情还没有头绪，不过我可以这样说：我是忠于孙中山先生遗嘱的，所以凡是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国家，都是我们的朋友。”

“呵！”一个记者问道：“请问总司令，上海有租界，黄浦江里有各国军舰，这些……”

“即使以前曾经压迫过我们，我们也愿意恳一切地同他们联合起来，一致努力！”

“总司令，”另一记者惊愕地问道：“那末在你同武汉政府之间，就不大调和了。”

“不，”蒋介石微笑：“我同武汉之间，并没有什么芥蒂。改天我还要去总工会慰问。”

第二天《士林西报》登出了关于蒋介石的新闻，说他同武汉政府之间，无疑地将有一次分裂。虞洽卿听人转告，喜孜孜地找到蒋介石道：“好极了，好极了，你的谈话效果，非常迅速而有利，各国立刻认清了你的忠诚。”

“钱呢？”蒋介石摊开一只手：“我要发晌！”

虞洽卿一怔征：“急什么？”

“那我要到总工会送匾去了。”

“什么意思？”虞虞卿大惊：“弄了半天，你还要同他们合作么？”

“见鬼！”蒋介石轻轻一笑：“这块匾无论如何得送去，一来在外国人面前带点催促的意思，瞧我姓蒋的同共产党还藕断丝连，一方面叫共产党不要紧张，我同他们亲热得很呢！”

大笑声中蒋介石下得楼来，那边厢已经雇好的音乐队便吹吹打打开路。一块“共同奋斗”的大匾挂着红绷绣球，劈劈拍拍的鞭炮连珠般一路燃放，蒋介石向他的卫队长郑重嘱咐道：“记着递上我的卡片，说是向上海革命工人致最大的敬意！”

正在这时候，法租界莫利哀路一幢豪华的洋房里，也突地热闹起来，不过并不是有人雇音乐队，烧鞭炮去上匾，而是这所洋房的主人从汉口赶回上海来了——他是宋子文。

宋子文摘下眼镜匆匆洗过脸，又戴上眼镜到大客厅里同宋霭龄、孔祥熙紧张地商谈起来。孔样熙先把蒋介石到达上海以后的情形告诉宋子文，然后问道：“你看他会不会同共产党合作？”

“绝对不会，”宋子文肯定地答道：“中国军队是拿钱来打仗的，谁有钱，谁就能爬得上去！我同他是一道爬起来的，他带兵，我管钱。他的流氓味道很浓且不管，他拿我的钱去武装部队，然后用他的部队来保护我的税收人员，保持财政的完整。”宋子文一笑：“我们都玩得漂亮，合作得也不坏。不过，我可以随便选择将军，但将军却无从选择，因为宋子文只有我一个！”

三人会意地笑了一阵。

“他就要搬到我们家里。”宋霭龄插嘴道：“外面没有合适的地方，我家地方大，房间多，他要开会什么的，统统可以解决。昨天我又多雇了三个大师傅。”

“他的人来了不少？”宋子文问道：“谁？”

“除了他，还有李宗仁、白崇禧、吴稚晖、胡汉民、李石曾、古应芬、黄绍竑、张静江、陈果夫、蔡元培，”孔祥熙托着个肥脑袋想了一想：“此外还有王柏龄、陈群、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此外，”孔祥熙透口气道：“记不清了，听说汪精卫也快要回来。”

“有趣，”宋子文搁下雪茄烟：“人倒不少，意见也一定多。你们知道的，这批人里面，彼此的意见并不一致，但只有这一点是相同的：反共！”

“我只怕姓蒋的临时变卦，又不肯反共啦！”宋霭龄往沙发里一躺：“这个人一定要好好驾驭，否则上海会出乱子。”孔祥熙象想起一件大事似的，一巴掌拍在腿上：“糟啦！子文，阿德哥说过，姓蒋的要集合十万军队，组织青红帮弟兄，抢租界！”

宋子文一怔，沉吟一会，笑道：“你们不要着急，拿他的个性来说，他是大流氓，说抢未必抢；万一真干，这一抢结果如何？他未必不知道，他不会这样傻。所以我认为这是他放出的空气，试探一下我们的态度。我们的态度很简单，只要他拿出反共的行动来，他知道，现在我就为他的前途来了，我马上找他，叫他醒醒脑筋，所以你不必担心，他未必会抢。”

“那这样吧，”宋霭龄指挥若定，指指孔祥熙道：“你马上把他接到我们家来，今晚上让他们可以畅谈。我要你马上去！”宋子文当夜在孔祥熙家里会到了蒋介石，一个是为他而来，一个是等他消息，两人一阵寒暄，便话入正题。

“老总，”宋子文摸摸他涂满了司丹康的头发：“我和你的性格完全不同，你是百分之百中国式的，我是百分之百外国式的。中国需要你来统治，外国朋友欢迎象你这么一个人统治中国，而由我作为他们的代表，作为你同他们之间的一座桥梁。因此，我们的性格虽然不大相同，但在反对共产党这一点上，我们不同的性格却有了相同的目的，并且一定可以配合得很好。”

“这个，这个，……”蒋介石想说话。

“你听我说下去，”宋子文慢慢地、把一大截雪茄烟灰，往烟缸上轻轻地碰击着：“我听说你对租界将有所行动，从急于筹措军饷这一点说，我非常同情！不过对于你今后的前途来说，我为你惋惜！”

“我没有啊！”蒋介石辩白，摊摊手：“租界不是好好的吗？”

“是的，”宋子文微笑：“我也说你不会这样做的。这次我特地从汉口来，就是要使你相信，你已经打了最后一仗，获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只要你稍为动动脑筋，就可以把形势如意运转，要租界，要中国，都办得到，只有一点，你相信我的！”

“那当然，”蒋介石换过一条腿搁着：“我当然相信你，你过去对我的帮忙可以让我相信你。不过到今天为止，你的外国朋友却反而不相信我，这个，这个……”

“不能怪他们，”宋子文笑道：“他们不清楚，你一忽儿这样，一忽儿那样，嘿嘿嘿！”

“子文，”蒋介石皱眉道；“你听听，这次北伐，原有三条路线：一条从四川绕道陕西，一条由中路沿平汉线直进，另一条从江浙沿海进攻北方。选择的时候，认为第一条绕道太多，费事很大，是为中策：第三条必须经上海，而上海是各国在华的势力圈，又是江浙资本家的大本营，为了集中力量北伐，势不能同他们发生冲突，故并未采取这条下策，于是以中路为上策，选定中路为北伐路线。但有些将领们并不如此打算，再加上黄郛、张群、杨永泰他们的策划，北伐军不走已经决定了的路线，走入了下策的途径。可是你看得明白，我马上派白崇禧以前线总指挥名义把孙传芳队伍改编的第一、第二师进攻江浙，直指上海，这条线的改变，是我决定把北伐变质的起点，存心同各国、同江浙朋友讲和的准备。因为，你也明白，我走这条路线，决非同各国和江浙朋友为敌，而是阿德哥到南昌来同我讲妥了政治南伐！你的外国朋友看不清楚么？”

“你别误会，”宋子文笑嘻嘻按了按叫人铃：“拿咖啡来！”

房间里宁静了一会，传过来外面孔祥熙与宋霭龄“呵呵呵”，“哈哈哈”的笑声。宋子文喝了一口咖啡，侧过身子郑重地说道：“老总，去年冬天，阿德哥到南昌和你谈妥了条件？”

蒋介石心里紧张了一阵，却轻描淡写地问道：“你全知道？”

宋子文点点头，接下去问道：“于是，你在同年年底接见外国记者时，曾发表谈话，公开表示对美国的友谊？”

蒋介石沉不住气了：“你问这些干吗？”

“我是说，别以为你已经接受了阿德哥的条件，已经表示了同美国友好，你就以为美国方面对你完全放心了。”

“他们还不相信么？”

“不，”宋子文看蒋介石秃头上鼓起青筋，眼睛里露出凶光，连忙解释道：“不是他们不相信你姓蒋的，而是他们实在不能不小心。我这次既然专门找你来，当然无话不谈，我跟你说了吧：美国对于向外扩展这一套是老练的，他并不以为你姓蒋的同武汉分家的时机已经成熟，必须用两面手段促成。特别是十六年一月间，革命军沿长江东下，分路逼近上海这个各国势力范围的时候，美国和其他各国再也不能假装镇静，要计划大规模的军事干涉了。一月十日美驻华公使马克谟向国务院建议，为保护美国在中国的特权，和阻止上海被乱民占领起见，必须在当地增加最大数量的美国兵力。那时候美国军事指挥机构曾考虑到两个问题：首先是孙传芳还役有失败；其次是怕引起中国人的反抗目标集中在美国身上，使大规模出兵没有立即实行。但是美国仍然命令亚洲舰队司令维廉（Ｃｌａｒｅｎｃｅ　Ｓ。Ｗｉｌｌｉａｍｓ），在马尼拉率领了连驻火鲁鲁、苏彝士各舰在内的全部舰队，星夜赶到上海，向英国提议共同封锁长江，准备给企图抢占上海的阁下一个打击！”宋子文笑了笑；“他们在同你争风哩！”

“你说下去！”蒋介石不安地递着手。

“后来，”宋子文喝口咖啡：“大约经过半个月，美国国务卿凯洛（Ｆｒａｎｋ　Ｂ。Ｋｅｌｌｏｇ）借关税为题发表对华政策宣言，说美国准备与中国任何政府，或可代表中国发言之代表开始谈判！”

“这个我知道，”蒋介石一口气把咖啡喝光：“美国是在暗示可以同我谈判，拉我一把，让我同武汉对立的准备更积极！”

“你知道就好，”宋子文微笑：“南京事件又是怎么回事，你明白么？”

“第六军第二军不是我的军队，”蒋介石连忙解释：“军舰同他们干，大概是帮助我的，对共产党的队伍施压力，减少我将来的团难！”

“还有，”宋子文敛起笑容：“同时也是警告你，要你快点拿出行动来！”

“急成这样子么？”蒋介石两个手掌搓得通红：“我同阿德哥有约在先，难道还怕我变卦不成？我才怕他们言而无信哩！”

“不是这个意思，”宋子文点燃雪茄，“老总，他们并不是言而无信。你召集银行界开会要钱，银行家不答应，为什么？他们不放心。美国人这一套又是为什么？还是不放心，所以你拿出行动来之后，问题就简单多了。不瞒你说，他们把你当作激烈派，……”

“好笑！”蒋介石透一口气：“我才反对激烈派，他们反面把我当成激烈派！”

“所以，”宋子文正色道：“如果你能给银行家一些保证，你必能得到援助，甚至美国也会，你保证反对你的上司——汉口欢府！”

“那要同共产党打起来了？”蒋介石搔搔脖子。

“我们经得起这股风险！”宋子文肯定地说：“共产党羽毛未丰！”

“如果这个保证没办法立刻拿出来，又将如何？”

“那我告诉你，”宋子文挪过身子挨近蒋介石，低声说道：“这不是件开玩笑，动意气的事，反正你同他们接洽得也差不多了，还是赶快表明态度的好。昨天我听一个外国朋友告诉我，说美国亚洲舰队司令维廉打算给海军部一个建议，说明在这个情势之下，必须向蒋介石和广东政府提出要求与哀的美敦书，否则就应该采取特殊军事措置，即刻行动！”

“这个，”蒋介石绕室彷徨，半晌，他低声问道；“如果要我拉下面孔，这倒不难。问题是北京怎么办？北京怕铲除北洋军阅，我、是否至放弃统一全国的打算？”

“不不，”宋子文笑道：“我们在广东弄到一万万块钱已经用光，为什么不休息一会？为什么不改变利用外交解决？我认为孔祥熙可以到北方走一趟，叫他同他的老朋友基督将军冯玉祥谈谈，冯玉祥这个人简单，老孔一定可以使他信任，那你在上海不就站定了么？”

“就这样了！”蒋介石伸过手去同他握着，紧接着四月二日在孔祥熙家里召开了一个国民党中央监委的紧急会议，由吴稚晖提出了“检举共党呈文”。四月三日汪精卫回国同蒋介石举行秘密会议。黄金荣率领的“共进团”也拿到五万元经费，准备有所行动。

正是：将军出卖上海滩，从此祸事跟着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三回　　ＴＶ宋长袖善舞　哈哈孔扮猪食虎

话分两头。在下说到这里，势必要把宋子文孔祥熙表他一表。蒋介石当权二十二年，宋孔两家掌握蒋政权的财权也达二十二年之久。谁都知道宋孔是蒋政权中的两个“财神”；谁都知道宋子文是蒋介石的大舅子，孔祥熙是蒋介石的襟兄，那是一连串的裙带关系，在叙述他们怎样操纵财政金触与国民经济之前，先略述其历史。

宋子文原籍广东海南岛文昌县，他的父亲一般人都称他为“查礼宋”（Ｃｈａｒｌｅｓ　Ｓｏｏｎｇ），是一个牧师，据说他本姓韩。其所以来到宋家，有两个传说。一说是他在十八九岁时偷他哥哥的结婚费用，被父亲呵斥出来，搭上轮船到达上海。那时候适逢基督教宣教师以招待稀饭来吸引听众，韩每会必到，于是被录用为礼拜杂役，任洗刷司阍之职，由此而升任为牧师。当时有浙江籍宋姓女子亦系虔诚的教徒，颇有资产，由其父招赘韩氏为夫，于是变成了宋先生。征之宋子文等早年填写籍贯均为上海或浙江，此说不无可信。

另据《宋氏三姊妹》作者康宜丽亚·斯宾塞根据宋家提供的材料，所述经过是这样艰困的出身：宋查礼的叔父在美国波士顿开了一间“东方茶丝，零趸批发”的丝茶庄，他的叔父便把他从家乡带来，要他当学徒跑腿送信。后来他偷跑到一条航行于波士顿与沙文那的科尔法克斯船上做小茶房，在船上结吊床找外快。后来那船长帮助他进了兜克大学，自此称为查礼宋。毕业后他回到中国，在上海美以美会所设的一间中学里教书，在那里认识了一位美以美会友，裨文女校的教员倪小姐，之后宣告结婚，生下了宋子文、宋霭龄、宋庆龄、宋美龄、宋子良、宋子安。这六个子女都在教会学校读书，在上海进圣约翰大学，然后送到美国去。大儿子宋子文进哈佛，三个女儿均进乔治亚州马肯地方的威士礼大学，宋子良、宋子安也先后赴美就读，查礼本人是个牧师，为了印圣经而办印刷所，这就是初期的商务印书馆。

由于以上的故事，可以知道宋氏家族具有冒险精神的血统，和买办起家的传统。查礼宋的事业是外国教会的牧师，并借此建立着商务印书馆，成为其日后资送子女出洋的本钱，也借教会与宋氏女结婚。同时他当时又深知中国人的命运必多必少与美国人有关，把子女送到美国，以延续这个传统，俾依赖美国人起家。同时因为他幼年的流浪与坎坷，使他有一种冒险乃至投机的精神，任凭三个女儿走着虽然相反，但都很突出而大胆的道路。当时有人把他的三个女儿譬做“龙、虎、狗”。

这个意思是说：孙夫人宋庆龄女士道德高尚，思想进步，政治上的操守纯洁高贵，为全世界民主进步人士所景仰，是“龙”；宋美龄帮助蒋介石做“外交”工作，在蒋介石的家庭里是只母大虫，在中国人中间也是一只吊睛白额虎，吃人不吐骨头，而不时咧开那张血盆大口作笑面虎状，令人毛骨耸然，是“虎”；而宋霭龄则一贯的贪婪成性，只要有利可图，什么事都能做，任何问题在所不计，是“狗”。宋霭龄相当能干，可是她的能千专用在不做好事的方面。举例言之，当民国二年“二次革命”失败后，孙中山在日本组织中华革命党，留在日本，宋霭龄当孙的秘书，那时她就同袁世凯秘密勾结，把孙中山等革命人士的行动随时报告北洋军。事后被同盟会的一些老同志发觉，要孙中山小心，但孙认为她不致于这样糟，最后有人把真凭实据找到，孙中山才吓了一眺，不再用她为秘书，她的位置不久便由宋庆龄担任了。

宋霭龄以为孙中山会同她结婚，平时即以“总统夫人”自命，后来死了这条心，嫁给了“哈哈孔”。因为孔祥熙貌似昏庸无用，实则“扮猪食虎”。他出身青年会干事，希望有一条“美国路线”，她可以给他保证，她可以完全支配他，同时孔家有钱。

那时国民党要人大都贫穷，虽然辛亥革命后很多人做了大官，但那时“革命党人”还知道爱惜名誉，贪钱不多。逃亡日本后很多人还没有比较漂亮的礼服，经常某甲穿了一套好衣服外出拜客赴宴时，其余诸人期在家“孵豆芽”（上海俗话，指没有衣服无法外出者），所以孔祥熙家里有十几万财产，就是大富翁了。（当然，孔祥熙后来的财产，已如天文学数字。）民国十四年中山先生逝世，当苏联送的玻璃植材尚未运到时，就是由孔样熙垫出五万元买铜棺入殓的，那时候孔家能拿出五万元来，在国民党中是件大事了。

却说宋氏三姊妹，一个嫁给山西财主，追求金钱；一个嫁给革命家，献身理想；一个嫁给当时统治半个中国的军人，企图做个“皇后”。在这买办传统中，做了叛徒的宋庆龄，她违反家族的劝告，而与孙中山同其患难，也与中国人民同其苦乐。

这种气氛下的宋子文，自是杰出的买办，至于宋子良、朱子安只是他家族的配角，因此一般叙述宋氏家族的“事业”，都以宋子文为中心。宋的对象是武进盛宣怀第七个女儿，但失恋了。

那时候宋子文在汉冶萍公司当英文书记，武进盛宣怀是公司的老板。一个圣约翰大学的毕业生、哈佛大学与哥伦比亚大学财政经济系的学生、纽约银行的见习生，当时回国之后的身价是可想而知的。宋家与武进人往来甚密，于是把他介绍到汉口公司任职。当时他曾与盛七小姐私订终身，但盛老太太以为“宫保的女儿，怎能嫁给吹鼓手的儿子？”原来宋查礼当年在武进无锡一带传教，曾拉洋风琴以招徕听众，于是婚事被破坏了，两人决定私奔，宋子文雇了条小船守侯通宵，未见对方踪影。于是宋子文悄然离汉，另作打算。

宋子文第一次经商是同周象贤（曾任杭州市长）合伙的，他们在北京廊房头条开了一间小五金店，但是亏蚀殆尽。民国十二年在上海交易所时期，宋曾任神州信托公司副理，自己买卖自己的股票，不到一年，也垮了。宋子文于是优然大悟，如果自己没有本钱，就是有天大的本领也难成为资本家，必须打出一个天下来，才能“升官发财”。于是在民国十三年时光，他以妹夫中山先生的关系，参加了广东的革命政府。先任国民政府秘书，然后管理盐务。他以国舅的资格，再加上学过财政的学历，出任中央银行的行长。胡汉民、邓泽如、廖仲恺、孙科、叶恭绰、宋子文、林云陔同时被派为董事，黄隆生、林丽生为副行长。

十三年八月十五日，中央银行开始成立，发行纸币。十一月设立第一第二兑换处，十四年三月设第三兑换处。从开业到十四年一月底止发行纸币仅十一万元。到十五年五月止，发行也仅七百万元，因为纸币不滥发，更主要的有革命力量为后盾，因此当时纸币常超出硬币价值。民国十一年间，中国银行广州分行因基金被龙济光所掠而倒闭，广东省银行因被陈炯明把持，以多发钞票而倒闭，中央银行于此发达起来。宋子文常自诩以中央银行之力，前期支持广东省境与各军阀的混战，后期支持十三省北伐之财政。民十四年他曾随中山先生北上，且签字于孙中山总理遗嘱。广东政府财政部长廖仲恺被刺后，宋遂继廖出任财长。民十五年十一月国民政府移武汉，宋也北上。由于南京及帝国主义的封锁，中央银行钞票因准备拮据而不兑现，为数达数千万元，但宋子文却因此致富。其后便回到上海法租界莫利哀路豪华的公馆里，是拖倒武汉政府的重要力量之一，当然，他手拿着的那根绳子，是来自美英方面的。

至于宁汉分裂后宋子文的“理财术”，自当在以后逐步交代，这里按下不表。

说到孔祥熙，在一般人的印象中是一个脑满肠肥的大胖子，大名叫做“哈哈孔”，他的英文名字是“Ｈ。Ｈ。Ｋｕｎｇ”，而最“传神”的一个名字，是叫做“庸之”。

为什么说“庸之”这个名字，对孔祥熙非常传神呢？因为哈哈孔的昏庸庸碌，由扮猪食虎到真的愚蠢，实在已到了惊人程度。蒋介石用人“秘方”之一是重用昏庸庸材，只求他服从，不必有本领办事，而哈哈孔正是最典型的例子。孔做到中央银行总裁、财政部长、行政院副院长、行政院长，简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是他做了许多年财政部长，竟不知收入多少钱，支出多少钱。

孔祥熙是山西太谷人，原来是在山西开票号、放高利贷起家的土财主，也到美国去镀过金，回国后先当青年会干事，后在北京农商都做事。据他自己说是孔老二的第几代灰孙子云云，这个“血统关系”是否真实，孔祥熙自己当然明白，在下不想替他“考古”了。

孔祥熙所以能掌握财权，其对国家主权与国民经济的危害，还超过宋子文多倍，累积的财富也最多。据一般人估计，蒋宋孔三大家族的财富固然庞大惊人，而其中孔家的财产又超过蒋宋二家，为什么会这样子？这与他有一个贪婪狠辣的老婆宋霭龄有关。宋霭龄不仅百分之百的指挥孔祥熙，而且还能相当程度的操纵蒋介石。蒋介石同他妹妹结婚这件事，谁都知道这是个“政治性”的结合，在他两人之间根本谈不上爱情。而促成这件“好事”的重要人之一，就是宋霭龄。“建议人”、“牵线人”也是宋霭龄。孔宋把刚到上海的蒋介石请到家里住，在“权衡轻重”之后，宋霭龄就说过这样一句的话：“我宋家可以重用这个人！”于是蒋介石便真的为宋家所“用”，而当时的宋美龄虽未出嫁，却已有“夫”，这个“夫”并非将介石，而是刘纪文。

就凭着这一连串的裙带关系，孔祥熙也就俨然大官。民国十六年武汉政府时代，孔曾做过实业部长，不过为时甚短。实业部是四月中与农民、劳工、司法三部同时设立的，武汉政府到七月间就完了。民国十七年以后他出任南京的工商部长，后改实业部。民国二十一年蒋汪合作，实业部长让给陈公博，孔出洋考察，回国后称颂法西斯。到民属二十二、三年间，宋子文把所兼的央行总裁让给孔祥熙，不久因蒋宋不和，宋辞职，孔代宋出任行政院副院长兼财长，并一度升为行政院长，直到一九四四年才下台，做财长历时十年，可见蒋对孔信任之“专”。

有这么一个说法在以前流传过，说蒋介石深夜给孔样熙去电话，孔必应召前往，诚惶诚恐，但如果电话打给宋子文，情形就不同了，宋子文可能不睬他，要钱的情形也一样。

事实上蒋在孔、宋两财神之间，确系特别信赖孔祥熙。一方面宋子文比较有能力，一些资本家特别是买办阶级对他有信心，美英等国也看重他，这是为蒋所嫉忌的，而孔祥熙则什么人也不相信他、重视他，他在人们心目中不过是个“妄人”，所以蒋对孔可以完全不必担心。

另一方面，宋子文有些资本主义的作风，办事讲究手续，如蒋要用钱，他就要问做什么用的？于是蒋心里老大不痛快，而孔则相反，予取予求，决不过问，只要自己荷包里装满了就算。孔做了十年财政部长，就是一本糊涂账。有些什么机关钱过多少钱？财政部是不知道的，孔财神经手去取的钱究竟给于谁？财政部根本查无实据，也无账可查，这种情形，真是舌今中外，绝无仅有。外国政论家裴斐（Ｐｅｆｆｅｒ）对当时的中国有一个生动的譬喻，他说蒋政权犹似一个股份有限公司，蒋介石是董事长，孔祥熙、宋子文则是总经理，换来换去原是一家，一切以赢利为目的。

民国以来只有蒋同袁世凯形式上完成过全国的军事统一，但袁世凯却并未完成一套政党和特务机构，筹安会远非国民党、三青团、中统、军统可比。袁更未完成一个现代化的政权，袁在北京，而宋汉章、张嘉璈在上海，袁抓不到中国银行，也抓不着新华银行，关税在英国人手中，因此宋汉章及钟愕等敢于抗拒袁世凯停兑纸币的命令，使袁拿银元筹备帝制的阴谋不能实现。袁世凯代表的是封建地主，蒋却完成了一套现代化的财权，他本为大买办大老板的门卫，然而后来登堂入室，居然成了一个最主要的大财阀，正因为有其根深蒂固的基础，这家利市万倍的“有限公司”维持了二十二年之久。

正如根室和史诺所说：“没有宋美龄便没有蒋介石的地位，”蒋介石靠宋家起家是一致公认的了。一九四九年春，上海有家报纸说道：“新的宋氏三姊妹又将出现，宋子文太太张乐怡生下三位小姐，大小姐芳名洛丽爱特，十九岁，在华盛顿天主堂的‘三一大学’读书；二小姐玛尔琴，十七岁，在巴的莫尔先修班，三小姐凯丝玲，十六岁，在长岛先修学校，她们‘有意选择三位有政治地位的人结合秦晋之好，期对未来的国事有所补助’云云，”列位看官，宋氏家族的买办使命，在中国还可能起作用么？各位比在下看得更清楚，毋需我来多嘴了。

需要多嘴的是，以前曾有蒋、宋，孔、陈“四大家族”之说，并且专指财富。“陈”是陈其美的侄儿陈果夫、陈立夫，“蒋家朝廷陈家党”，蒋介石在遁台之前，国民党确乎“垄断”在二陈手里，做了不少坏事，但就财富来说，与蒋宋孔一比，那就瞠乎其后，其所以有此一说，是二陈在解放前掌握过几家银行，富则富矣，“豪”则未必。陈果夫已于五十年代之初病死于台湾台中，陈立夫则在七十年代中期犹奔走于美台途中，为吹捧孔老二而力竭声嘶，但无人重视，凄凉不堪。

正是；搜刮二十余年，民穷财又尽；脂膏储外国，摇身变洋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四回　　紧急关头陈独秀让步　时机成熟蒋介石开刀

蔷薇花开，江南春残。民国十六年四月间的上海天气，正酝酿着炎夏将至，酝酿着残酷的屠杀即将到来。在孔祥熙、宋子文的公馆里，在上海道尹公署里，蒋介石所召开的会议，以及环绕着蒋介石所举行的会议夜以继日，无休无止地进行。汪精卫自法国回上海行装甫卸，“官瘾”难顶，便同蒋介石、宋子文三人立即举行密谈。

“兆铭兄，”蒋介石笑嘻嘻伸过手去：“过去一切误会，我们都不要计较了，如今机会正好，欢迎老兄回来……”

“好说好说，”汪精卫在宋子文面前举起份只大拇指：“ＴＶ，蒋老总真是人材，这次我跑了一趟，到处对他的北伐表示称赞，不过蒋老总对共产党的态度如何，大家也在关心着哩！”

“你怎么看法？”蒋介石单刀直入。

“我？”汪精卫一怔，迅即大笑道：“我怎么看法？问你啊，万一共产党上台，哈哈，我可要回家吃老米饭去啦！”

“我们说实在的，”宋子文喷出一口雪茄烟，半闭着眼睛：“兆铭兄，如今形势紧急，昨晚又有人告诉我，美国亚洲舰队总司令维廉已经发出向美国海军部的建议书，他要向蒋老总提出要求，发出哀的美敦书，否则将采取特殊军事措置，即刻行动！硬逼着摊牌！”

“是啊，”蒋介石皱眉：“我们决定不跟他冲突，问题是共产党。”

“陈独秀在这里么？”汪精卫故意问道：“我刚到，好多事情不接头。”

“在上海，”蒋介石道：“他也在伤脑筋，为的是武汉方面要派出军队，进驻南京上海。”

“独秀在上海就好办！”汪精卫起立：“我同他无话不谈。武汉那边我很难打交道，有独秀就行了。蒋老总真是洪福齐天，只要共产党的首领点点头，你的事业也就差不多了！”

“什么你的，我的？”蒋介石拍拍他的肩膀；“老兄，把这一关渡过了，这天下是，”他加重语气：“是我们的咯！”汪精卫会意，忸怩了一阵：“你说说看，独秀最近情形如何？”

“他还好，”蒋介石坐下来，右手托着下巴，双目注视地板，喃喃地说道：“说实话，没有俄国和中共帮忙，这北伐根本伐不起来，这革命也根本革不起来。可是我有我的一套，俄国和共产党不是不知道，幸面独秀帮了大忙：他对于无产阶级领导民主革命、对于共产党人领导国共合作、对于共产党人领导北伐的根本任务，一直抱着消极和软弱的态度，这一点你知道。”

“是的，”宋子文又作补充道：“我冷眼看得清楚，群众斗争、特别是很多地方的农民已经起来了，独秀并没有积极的政策去满足他们的要求，尤其是农民的土地要求。他也没有组织群众力量去改造政权机关，建立武装力量和扩大革命军队。革命在北伐军中明明已经有了威信，我们在一边捏把冷汗，”宋子文一笑：“幸而他对北伐军没有什么方针，只是在政治工作方面卖命，完全忽视掌握军队，真正由他们掌握的军队不多，北伐军实权大部份在蒋老总手里！”

“将来我对付共产党，”蒋介石咧着一嘴假牙，“对独秀绝对网开一面，哈哈哈！”

“兆铭兄今后同我们合作，”宋子文搁下霄茄，说下去道，“那真是一件大喜事！你同他们熟，同他们谈得来，恐怕在一个短期间里，你还不能公开，必要时我们还要唱唱红脸黑脸，让他们摸不着底细，这样办事方便些。”

“有理有理！”汪精卫连声赞叹道：“ＴＶ你真是足智多谋，雄才大略！”

“这一手他比我高明得多了，”宋子文又拍拍蒋介石微曲的背哈哈大笑：“蒋老总在今天之前有过不少次精采的演讲，讲得比一个共产党员还左，还动听，这一手我想学也学不成。”

三个人相对笑了一阵，宋子文看看表一跃而起：“我该去找一个外国人，跟他说一声，美国舰队犯不着卤莽从事，我们这边已经准备步骤。”

“你告诉他们，”蒋介石沉思半晌：“犯不着叫中国人把对外国人的冤仇集中在美国人身上，我有办法！”

“是的，”宋子文拉拉汪精卫的手：“你也该走啦，找陈独秀去，蒋老总也该出去安排安排。我们晚上再聚聚。”

晚上汪精卫报告和陈独秀见面经过，兴奋地说道：“我同独秀讲妥，就用两人名义在上海发表联合宣言，先把武汉方面想派到沪宁的军队挡驾再说。”蒋、宋二人闻言透了口气。

“独秀也真是难能可贵，”汪精卫得意地摇晃着一条腿，“我跟他一说就行。”

“他不怕武汉方面对他不满意？”蒋问。

“他说来着，”汪精卫叹口气道：“他说老汪哪，我跟你联名发表宣言，武汉就抨击我啦！他们老早不满意我，说我存心向你们投降！他们说。一九二六年三月间，老蒋羽毛未丰，就开始阴谋反苏反共，利用他自己制造借口，什么‘中山舰’事件来打击共产党人在军队中和在国民党领导机关申的地位，他们怪我向蒋介石作了机会主义的让步。”

“哈！”蒋介石眉毛一扬：“他还怎么说？”

“他说，”汪精卫微笑：“他因此满足了阁下在党、军机关中限制共产党活动的反动要求！到年底你就拿南昌的总司令部为中心，正式同汉口国民党左派对抗起来了。”

“反动？”蒋介石眉毛一竖：“我快要让武汉那帮家伙动都不能动一下了！姓蒋的就要造反，真的又反又动啦！”神经质地狂笑一阵，倏地问道：“独秀的态度究竟怎样？”

“他毫无问题！”汪精卫晃了晃脑袋。“他同我联名发表宣言，不让武汉方面的军队过来，这个忙帮得可不小。同时听他语气之间，对武汉方面非常不满意。他说前天毛泽东托人带信给他，批评他的态度不对。说他在这紧急关头不敢依靠正在兴起的工农运动来团结革命派、争取中间派，击退反对派，反而表现了极大的动摇，跟在反动派背后责骂工农运动过火，他这样做大大地抑制了群众运动，幻想用妥协让步来稳定国民党中间的地主分子和资产阶级分子，幻想用这种方法来挽救革命，大错特错了。”汪精卫苦笑道：“他没说错，结果因为共产党越让步，我们这一边力量越上升，群众力量则因共产党的软弱和动摇，受到了无法估计的损失和阻碍。同时在这情形下，你蒋老总便同帝国主义迅速勾结起来，一切限碍革命的力量也将推你蒋老总为新的政治代表，要你从内部来打垮轰轰烈烈但是基础不稳的中国革命运动……”

“这个带信的人是谁？在什么地方？”蒋介石捅嘴问道。

“独秀不肯说这个人的名字。”汪精卫忙不迭答道：“我也问过，他说这个人同他辩了个通宵，双方脸红筋胀，第二天一早，这个人便走了，大概去了武汉。”

“娘希匹！”蒋介石一蹬脚往沙发里一躺：“子文，看样子，我们要动手，也该快一点，否则那些共产党统统要跑光了！”

“美国人也这么说，”宋子文缓缓地侧过身子：“亚洲舰队司令维廉给美国海军部的建议，其目的也不过是希望我们早日有所行动。目前上海滩上风声鹤唳，有的人怕共产党上台，有的人怕蒋老总也是个革命党，只要我们有行动，一切都烟消云散，而且，”宋子文朝汪精卫笑笑：“这里的银行家放出空气，说只要蒋老总拿点颜色出来给他们瞧瞧，他们一定支持我们，用不着我们开口，他们就会把自花花的银洋送来了！”

“我先走一步，”蒋介石再也坐不下去了，只见他略一点头，大步跨出客厅。宋子文向汪精卫噗哧一笑：“兆铭，他的劲儿来了！”

蒋介石的“劲儿”真的来了，无数的秘密会议在上海道尹公署，在孔祥熙公馆，在宋子文公馆纷纷进行。汪精卫、李宗仁、白祟禧、吴稚晖、黄郛、张群、胡汉民、张静江、李石曾、古应芬、黄绍竑、陈果夫、王柏龄、陈群、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环绕着蒋介石，分头发言，准备，仅仅等待着蒋介石最后一个命令：杀人！

“子文把美国人的意见转告我，我认为很正确。”蒋介石在每一个秘密会议上说明他的态度：“战事已经获得最后胜利，眼前的问题是怎样利用这个胜利去巩固地位。不妨把军事暂时停一停，先把外交方面调整一下，把扬子江一带巩固一下。我已经请孔祥熙先生到北京去进行谈判，并且同他的朋友冯玉祥谈判谈判。我们这样做，必能得到国民党稳健份子的拥护，至少西洋留学生必会表示赞同。本党多数份子原本是南方的有钱地主，各通商口岸的商人、实业家和买办，要劝说他们起来反对苏俄，是很容易的。我现在决定这么做了，大家有什么意见？”

“是的，”张群发言：“我早说过，过去，闹革命的人替工农无产阶级助长了不少威势，今后，我们革命者应该替资本家说说话，做做事了。”

“我主张把叛逆民众捆起来！”汪精卫说道；“别让他们闹得太凶了！不过，”他向蒋介石使个眼色：“共产党参加北伐，不无功劳，待大局安定，我们不妨请他们参加政府，共同……”

“这是什么话！”蓦地一声无锡“官话”截断了汪精卫的愈见，矮矮的吴稚晖拍桌拍凳骂道：“治理中国的只有国民党，独家经营，别无分店，没有联合共产党来共洽的可能！”

“嗯，”蒋介石点点头，不露声色：“还有其他的意见么？”

“郭沫若到上海来了，”张静江故作老成持重状；“他是汉口总政治部派来的，想在上海组织总政治部驻沪办事处，我们应该采取什么对策？”

“封闭！”蒋介石淡淡地说道：“没有还价，封闭！回头布雷替我拟一个布告，就说这个国民革命军的总政治部破坏军令！我们可以对共产党示威！好戏还在后头。”

“还有上海市民政府，”白祟禧发言：“这是什么玩意儿？这是共产党召开了上海市民大会之后产生的。”

“封闭！”蒋介石又淡淡地说道：“反正我给总工会上过匾，面子上也交代得过去了，”他吩咐陈布雷：“替我拟一个命令，禁止上海市民会议开会，要市民会议立刻解散！”

“不大好吧！”汪精卫开了口：“上海市民政府是左派的，但那是个空架子，与其解散，不如留着，也显得我们宽宏大量！”

“你那能知道它是空架子？”吴稚晖举起手指指着他鼻子，“你那能知道它是空架子？”

汪精卫皱眉：“大家都知道，武汉方百在骂陈独秀，说他是个机会主义者。说陈独秀对于上海市民政府并没有更深入发动群众，去加强这个政府，而是怕市民政府中没有资产阶级的代表便不能进行工作，忙着去拉拢资产阶级的代表来参加，而资产阶级的代表却因为上海的实权操在上海武装劳动者的手里，都不愿意参加市民政府。所以，我说在陈独秀这个样子的领导下，上海市民政府只是形式上成立了，并没有切实的工作，我们怕什么？”

“嘿哈！”吴稚晖怪笑道：“汪先生的意思，是不是这个上海市民政府要等你去领导，充实它，轰轰烈烈干一场呢？”一阵哄笑中，汪精卫胀红着脸悄悄坐下。

“你不要介意，”散会后蒋介石把汪精卫拉到一边：“吴稚晖是这个脾气，好发牢骚，疯疯癫癫，因为他没有牙齿，熟朋友都叫他‘无耻之徒’哩！不过他有一个好处：忠心。”汪精卫苦笑道：“我唱黑脸，你唱花脸，行！那我就到武汉去了，明天动身，你还有事么？”蒋介石沉思了一会，招招手，立在墙角里的陈布雷，便捧着个皮包轻轻地三脚两步奔过来。蒋道：“把昨晚的决议案给我。”陈布雷捡出了几张文件，见蒋介石转递给汪精卫，就悄悄地退回屋角。

“这是昨夜的决议，”蒋介石低声说道：“你要走了，先过过目，有什么意见？”

汪精卫念道：“……（一）定四月十五日召开国民党中央执监委会议，解决共产党与国民党问题；（二）未开会前，一、通知共产党暂停一切活动，听候解决；二、对中央党部及国民政府迁鄂后的命令可以拒不接受；三、各军队及各省之党部团体机关，认为有在内阴谋捣乱者，在军队应由各军最高级长官饬属暂时取缔，在各党部各团体机关亦由主要负责人暂时制裁；四、凡工会纠察队等武装团体，应归总司令部指挥，否则认其为对政府之阴谋团体，不准存在。”

“你有意见么？”蒋介石问。

“我同意！”汪精卫毫不考虑。

“好极！”蒋介石拉拉他的手：“那你明天走了，我不送，免给人家看出破绽。”

“那你在最近要有行动咯？”汪精卫问道；“谁替你设计？是那个‘无耻之徒’么？他沉不住气，还是少让他出面，以免误事。”正说着，蒋介石向门口点了点头，摆了摆手，汪精卫回头一望，却不见人，心里正纳闷，蒋介石答复他的话道：‘在上海开刀的设计人不是’无耻之徒‘，是刚才到这里来的人，他在隔房等我，大概他们准备得差不多了。“

”谁？“

”隐身仙人，“蒋介石笑道，”你不清楚吧？’隐身仙人‘就是黄郛，他在隔壁。“

”哦，黄膺白！“汪精卫失笑道：”真是名不虚传的’隐身仙人‘！我也久仰了，不过不大清楚。光知道他在南昌与武昌之间，耍过不少花枪。“

”这个人哪！“蒋介石叹息道：”真机势，真谨慎，满肚维略，从不露面，’隐身仙人‘这个绰号就是这样得来的。我到达南昌之前，当膺白同张群还在北方的时候，我们就有联系。膺白是东京陆军测量学校毕业的，同我先后同学。陈其美做上海都督任内，膺白做过参谋长，那时我是个团长。张群是陆军士官学校炮兵科毕业的，那时光他恰巧也在其美那边做护军都督科长，我们不但有同窗之谊，而且还有僚属与同僚的关系，所以北伐一开始，他们也就纷纷南下了。“

”张群这个人？“汪精卫问道。蒋介石低声说：”机警、含蓄，深沉，对我很忠心。“

”据说当北伐高潮的时候，他还在北洋军阀中做幕僚。“

”以后他离开了，也就在这个时候，他走到南方，“蒋介石一笑，”不过他并没有到武昌去，而是到我的大本营南昌来。他来了，我当然欢迎。正好那时候总司令部里的总参议没有人，于是他便做了我的总参议，蛮好蛮好。“

”我记得你的总参议是李济深，他到哪儿去了？“

”济深一直在前方，率领第四军在打仗。“蒋介石高高兴兴地说道：”之后他们政学系中间的王伯群也回来了，他的妹婿何应钦也在这里，接着黄郛、杨永泰也都来了，他们都不错。人事上当然有一些问题，“蒋介石从鼻孔里笑出声来：”但我不在乎！“汪精卫长叹一声：”你有办法！我走了，隔壁那个隐身仙人等你等久了。“于是蒋介石起立送客：”兆铭，这次去你是花脸，我是黑脸，分道扬镳，殊途同归，大家保重了！“

”没有话说，没有话说！“汪精卫哈哈一笑，挟起皮包，径自走了。蒋介石忙不迭冲到隔房，只见黄郛直挺挺站着等候，蒋介石顺手把们关上，两人便商议如何”开刀“。

正是：血肉飞舞哭声哀，将军出卖孙中山。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挤。

第卅五回　　口蜜腹剑召开联欢会　壮胆逞凶血洗宝山路

却说乌云蔽空，妖气弥漫，民国十六年四月六日，北京奉系军阀在帝国主义指使下，派出大批军警搜查苏联大使馆，并逮捕共产党员六十余人。九日那天，李大钊被捕。七日晚上，上海工人纠察总部东方图书馆四周，突然受到袭击。天色昏黑，情况不明，但想到北京昨天的遭遇，纠察队毫不考虑即实行隔墙抵抗，枕戈待旦。上海三次暴动后，工人以缴自直鲁联军的军械武装了自己，三千多人的实力，与蒋介石驻在上海的刘崎第二师相等，但如双方以武力比较一下，那工人政治觉悟高，地形熟，有群众拥护，失败的将不是工人而是蒋介石的第二师，所以蒋介石到达上海以后，一直不敢公开发难，相反的送匾挂红，使劲向上海总工会”打招呼“，即使两天之前，四月五日，汪精卫和陈独秀联名发表的宣言，还在强调”国民党最高党部最近全体会之议决，已示全世界，决无有驱逐反党摧残工会之事“，而蒋介石对共产党，”如兄弟般亲密“。

工人纠察队同黑暗中的偷袭者打到八日早晨，双方没有什么损失，天明后也不见有所动静：纠察队正纳闷间，忽地第二师的一个团长率队赶列：”昨夜这边有枪声，“一脸关切的样子道：”出了什么事？“

”有人攻击我们，“总工会委员长汪寿华出来接见这个团长：”我也是刚才赶到。据了解，这批人一定是反动派，否则不会在半夜三更围攻纠察队，贵团长可猜到这批人的居心何在？“

”我猜不着，“那团长直抹汗：”老兄，第二师到上海不久，我根本摸不清上海的地形，昨晚听见枪声，我就问什么地方出了事？有人说听声音是宝山路商务印书馆附近。有人说说不定就是商务印书馆对面的东方图书馆，那是直鲁联军在上海的最后一个据点，给你们工人攻了两昼夜才打下来的，于是你们的工人纠察队就设立在那里。我一听急啦，如今我们枪口对外要紧，怎能允许混蛋们攻击你们，于是我一早就来了，嘿，一点没错。“

”团长深明大义，“汪寿华愤怒地说道：”可惜象你懂得国共合作的官儿太少了，团长如果真正为了革命，我们今天例要请你帮忙。“

”一定！只要我能帮得了忙的，一定帮！“

”好！“汪寿华请他登上屋顶：”瞧！昨夜攻击我们的人还没有走里他们穿着便衣，密布四周，据说都是上海的地痞流氓！“那团长匆匆下楼，命令部下展开包围，不消一顿饭功夫，除了拔腿飞跑的，当场抓到了几十个人，枪械俱在，无法抵赖。那团长朝被捕的流氓迎面就是一巴掌，同时命令部下把他们缴械的缴械，捆绑的捆绑：”送师部去重办！“忙乱了一阵，流氓被那个团缴械捆绑而去。工人纵察队看在眼里，认为那个团长很好。刘峙虽右倾，但当时蒋介石队伍中不乏热情革命分子，刘峙的部下也有进步军人，不能一概而论。但作为总工会委员长的汪寿华，他心里不无顾虑，可是事实又摆在面前，那团长的的确确干得很痛快。双方正客客气气攀谈间，那团长突地讲了一大套大道理，并且向工人纠察队致思问欣慕之忱，慷慨激吊，听者动容。末了他提议举行一个联欢会，以消除过去某些误会和隔阂，便利今后密切合作，使革命事业顺利进行。这个提议立刻得到工人纠察队的同意，汪寿华简直没有考虑余地。可是他为了防备万一，并没有跟着队伍出发北火车站附近空地”联欢会“的场址去，他回到了总工会。总工会中正在讨论刘峙那个团长是否可靠，坏消息已经来了：工人纠察队到达”联欢会“地点后，刚刚把枪械架好，第二师的兵士们突地拿出机关枪勒迫纠察队后退，出其不意把纠察队的枪城全部缴去。更坏的消息接着来，工人纠察队退回队部的时候，东方图书馆已经给第二师占领，队部里的武器也被抢走了。变化来得突然，总工会中大家正在静静地商量对策，忽地有人打电话找委员长汪寿华。

”你是哪一位？“

”我是杜月笙。“

”啊！杜先生，什么事？“

”有极其重要的消息，“那边杜月笙沙哑的声音紧张地说道：”请你马上来，必须当面告诉你。“

”电话里不能讲？“

”不能讲。你马上来，我在家等着你！“

搁了话筒，汪寿华不安地考虑着：”这会不会又是一个圈套？“

”不会的，“有人说：”老杜在三次暴动时侯，同张啸林都表现得很开明，同你往来也不是第一次了。“

”要小心。“有人说；”这个时候，对于杜月笙、张啸林他们，可不能不具戒心。“

”还是去一趟吧，“汪寿华考虑良久：”明知是危险的，但我同他过去往来过，不致于有什么三长两短吧？我去谈一谈也好，对这件事情的真相，也可以多得些材料，弄得清楚些。“

汪寿华换过一套衣服，从湖北会馆总工会所出发，绕道走向法租界。快到租界分界线的铁闸那边，突地发现有一批人坐车从他身边掠过。这班人身穿蓝衣，袖缠”工“字符号，同袭击东方图书馆的歹徒一般打扮，汪寿华暗吃一惊，急忙闪进一家店号，向总工会摇了个电话：”昨夜偷袭纠察队部的人，已经释放出来了，你们要小心！“打完电话汪寿华继续向法租界走去，快要进入法租界，小巷里突地冲出一群匪徒，一阵乱枪，汪寿华就这样遭了暗算。同时，总工会会所也被第二师封闭。蒋介石早已准备好的皇皇布告贴了出来，”工人持械内哄，影响治安，应予缴械！“

但真正的工人并没有”内哄“。他们，全上海八十万工人在极度愤慨的情绪下，于四月十二日向蒋介石请愿，要求立即发还工人纠察队的枪械、启封总工会、惩办刘峙。并且指出暗杀汪寿华、袭击工人纠察队的不是旁人，正是蒋介石的师兄师弟，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的徒子徒孙！

”这一次干得好，“蒋介石呵呵大笑：”五万块用完了吧？“

”还剩一点点，“黄金荣拍拍胸脯：”你不给钱我们也干，我们是老朋友了。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今后是你的天下，弟兄们要照侬牌头了！“蒋介石抹抹嘴道：”你们就把’中华共进会‘的照牌抬出来吧！“他吩咐陈布雷：”回头你写三份委任状，委黄、杜、张三位为总司令部的少将顾问。’共进会‘是以反共灭共为宗旨的，他们不懂得咬文嚼字，还得你替他们拟个成立宣言。“黄金荣笑得合不拢嘴，杜月笙一双眼睛咪成一条缝，张啸林直流口水：”少将，我们居然也有一天做起将军来了！“

”阿伟，不，总司令，“黄金荣搭讪着道：”共进会名声响，不过也有毛病。民国初年这个会就成立了，第二年共进会应桂馨师兄杀死了宋教仁，这一点，……“蒋介石淡淡说道：”你记着，写一个文告，就说应桂馨是’义士‘，以后不许人家再说他是什么凶手。“张啸林提议道：”我们三个是乡巴佬，做官做将军实在外行，你得找几个人帮帮忙。“蒋介石略一沉吟，说：”布雷，你通知王柏龄、陈群他们，要他们兼共进会的负贵人。“

”那我们走了，“黄杜张满怀喜悦，起立告辞：”弟兄们还在等候我们得调配，看看还有什么事情。“蒋介石看看表道；”刚才有消息，说共产党要造反，几十万工人要向我们请愿，我已经命令白崇禧、刘峙好生对付，你们共进会的弟兄也应该在旁帮帮忙。“

”报告总司令，“电话中白崇禧紧张地说道：”下大雨了，共产党请愿的队伍会不会来，现在还不知道。“

”你别管下雨，“蒋介石命令道；”照原来计划准备！“他搁下话筒要侍卫摇一个电话给刘峙：”总司令问你准备好了没有？……准备好啦？在宝山路摆满了机关枪？好。……总司令要你多配备几挺！“

乌云遮天，大雨如注，蒋介石立在窗户边，看黄金荣他们三人的汽车消失在白花花的大雨里。他耳听哗哗水响，嘴角上掠过一丝狞笑；”真是天帮忙，恰巧碰到他们请愿的时候下起大雨来了！几十万工人向我请愿，这场面委实吃不消！“蒋介石不安地往来踱着，踱着，突地一声霹雳，雪亮的闪电使他慌忙退进内室。雨点爆豆似的撒将下来，雷声隆隆，天摇地动。蒋介石面色陡变，坐立不宁，绕室徘徊，大雨声中忽地渗入了万马奔腾之声，惊天动地的口号声与呐喊声，把大雨、响雷都压制下去，蒋介石瘫软在沙发里，向侍卫示意把电话放在他身旁。

”几十万工人来了！“是白崇禧紧张的声音。

”他们已经到达宝山路！“是刘峙惊惶的声音。

”杀！“蒋介石颤抖着手，抓紧着话机，颤抖着声音：”开……枪！开枪！开开枪！“

几十万徒手工人列队挤在一条马路上，淋着大雨，向蒋介石总司令部行进，他们高唱着”打倒列强、除军阀“的歌曲，他们喊出”启封总工会“，”发还工人纠察队枪械“的口号，他们要向蒋介石请愿。蒋介石用枪弹守候着他们。第二师兵士们奉命开枪，向迎面而来的庞大队伍开枪。因为几十万人挤在一堆，当前面被射击倒下的时候，后面的人还在向前涌。没有说话、评理的余地，没有退却，躲避的余地，机关枪跟着从各个角度向队伍密集射击，大雨如注，血流如注，尸积如山，惨不忍睹！

请愿队伍受挫退却，宝山路上遗下山丘似的尸体。雨止雷息，喧闹的上海突地陷入岑寂。千百万人在痛哭流涕，悲愤填膺，上海变成了无声的上海。

笑声与喧哗集中在总司令部。蒋介石摆酒庆贺他的成功，张静江笑吟吟地把一张支票塞在蒋介石手中：”这下可好了，上海的大买办、大老板、银行家们要我向你致歉，上次你召集他们开会，他们没有表示意见。这次他们亲眼看见你在诚意清除共产党，立刻凑了三百万块钱要我转交给你，并且答应愿意继续筹集，只要你象今天那样，继续努力。“

”当然，当然，“蒋介石瞅了一眼支票：”他们满意么？“

”那还用说？“张静江拍拍他的肩膀：”他们说在你动手以前，心上老是搁着一块大石头，你动手以后，他们只觉得满身轻快，有一位大老板说，他好象年轻了十岁。“

”我问的是英美方面，不是上海那帮朋友。“蒋介石瞪着一双不安的眼睛。

”哦，你说是外国人？“张静江摸摸下巴，沉吟一会：”大概也没什么问题吧？一早我同子文通过电话，大雷大雨，电话里听不清什么，他只说你干得漂亮，美国亚洲舰队绝对不会兴师动众，找你麻烦来了。“张静江安慰他道：”你不要想得太多，一切有我们替你打招呼，你只要放手去做！皇天不负苦心人，今天你明摆着已经同共产党势不两立，何况已经有了成绩？今后，“张静江哈哈大笑：”今后眼看你要平步青云了不得咯！“受到鼓励的蒋介石心花怒放，从电话、从电报、从口头、从便条，抓人杀人的命令一个接一个发布出去。共产党的负责人、不肯妥协的革命者、热情的青年学生……一下子全不见了。在黑暗幽静的巷子里，自动手枪突地响起；在大白天，任何涉嫌场合受到攻击。上海，死亡的钟声疯狂地响着，十几岁的女孩子也被认为是共产党而绑赴刑场，她们一边走一边高呼：”打倒蒋介石！“受难者喊得越响，蒋介石心里越高兴：”让外国人听听！我在大开刀！“

”十块钱一个脑袋！“蒋介石订出了暗杀的”公价“。”打昏了醒过来再不讲，就拿去活埋！“蒋介石吩咐警察局；”否则你们密室里容纳不了这么多人。“至于宝山路等地尸首，蒋介石轻快地答复白崇禧道：”用搬场汽车搬运也没有这么多车，你们掘个万人坑埋掉算数，问我干什么？至于总工会，“蒋介石眉头一皱：”封掉拉倒！我们的工会？’上海工界联合会‘这名字不大响亮，你们改为’上海组织统一会‘好了！“

”你说什么？“蒋介石、宋子文通电话：”士林西报发表社评？说些什么？“

”显些手段给我们看看，试设一个有着维持秩序和能够正式执行法律的政府给我们看看！我们已经知道你有破坏的能力，但是也要表现一些能够建设的能力给我们看看！“

”哈哈哈！“蒋介石大笑：”子文，你告诉他们，姓蒋的本事在后头哩！昨采我们谈的建都问惬，我决定选择南京作首都，龙盘虎踞，蛮神气的哩！还有好消息，孔祥熙刚才来了个电报，说国民军已经钻进圈套，要同我联络咯！呵呵呵坷！“紧接着四月十二日上海大屠杀，十五日那天，广东军阀也向革命分子展开了残杀。优秀的共产党员萧楚女带病被拖拽入狱，施以酷刑，不屈而死。黄埔军校政治主任熊雄在”四·一二“前夕被骗，自黄埔到达广州，遭秘密枪决。黄埔军校与省港罢工委员会的工人纠察队被解除，工会农会遭封闭。革命分子与共产党员二千一百余人惨遭毒手。在福建，有国民党左派七人遭枪杀。在这期间，优秀党员陈延年、赵世炎、罗亦农等也牺牲了。国人敬爱的周恩来在间不容发情景下离去，仅以身免。

上海一带在阴风惨惨之下。广东是革命策源地，工农运动比较有基础，而又是财富所出的地区。那时北伐军的军费和国民政府的政费主要靠广东，所以广东的倾向最关重要，广东的革命势力被军阀镇压下去，蒋介石的统治才减除了一个最大的威胁，才完成了对武汉的经济封锁。

”你们到宁波一带清党吧！“蒋介石派陈群等人出发。”那里是我的家乡，希望你们彻底清一下！“

”是的，我们正为这个来向总司令请示方针。“

”你们记着，“蒋介石吩咐道：”凡是可以杀的一律杀！宁可错杀，不可错放！我们将来终是给人杀的，不如趁这时候多杀几个！“

有人说，二十余年来的屠杀，就从”四·一二“开始了。

有人说：全国三十万名以上的爱国同胞、进步青年与共产党员，这一切无价的民族珍宝，在蒋介石、汪精卫的刀下被割断了头颅，象割草一样，把无数的尸体作为取信于帝国主义的贽见礼。不论世界上那次大瘟疫，都比不上这次蒋介石刀下的死亡之惨。

有人说——那是一个参加过”清党“而后来曾经反省过的国民党员，他说：”整个国家的政治从此颠倒矛盾，一切灾祸也接踵而至。呜呼！不知多少万热血青年，断送了宝贵的生命！这个损失是中国空前绝后的损失！“但蒋介石的大屠杀，能够永远维持他的地位么？

正是：狼狈逃亡台湾岛，如今早已完蛋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六回　　宁汉分裂陈独秀投降　蒋汪合作国民党死亡

书接上回。却说”四一二“蒋介石在上海等地向爱国同胞、进步青年和共产党员展开了大屠杀。四月十七日，武汉国民政府与国民党中央发表命令，斥责蒋介石叛变革命，开除了他的党籍，并免去其本兼各职，通电讨蒋。在那当儿于是发生了两方面的北伐：一方面蒋介石为了扩张他的地盘而有北洋军阀争夺的北伐：一方面是武汉政府革命的北伐。局势是这样紧张，蒋介石紧接着于四月十八日在南京成立了他的”国民政府“。不到两天，武汉政府宣布二次北伐开始，在武昌南湖誓师。虽然国民党左派这样做了，但内部的恶劣倾向，也在迅速增长。汪精卫秘密派到南京时代表，向蒋介石作了详尽的报告，蒋介石听得眉花眼笑：”你说下去，你说下去。“

”汪先生说，前途大有可为，陈独秀已经完全软化，还跟着他从上海跑到武汉，把原定的计划提早，大局没有什么问题了。“来客欣然相告；”这是四月二十五日的事情了，共产党在武汉召开了第五次代表大会，另外有一个群众大会，出席的人数可不少，有三十多万！他们口口声声反对总司令四一二的清党大开刀，说这一次对中国革命的损失可真是不得了！“

”代表大会上说些什么？“蒋介石冷冷地问道：”听说毛泽东反对我最厉害。“

”没什么，“来客赶忙答道：”汪先生说，万事有陈独秀帮忙，凡是共产党都得听他的，那夭毛泽东也出席，但完全给陈独秀排斥于大会的领导之外，并被剥夺了在大会中的发言权！“

”好啊！“蒋介石禁不住喊出声来：”其他的人不反对独秀么？“

”有，“来客耸耸肩：”可是没有用，瞿秋白、任弼时当众斥责陈独秀是机会主义的领导，但他们也没有其他办法，结果虽然通过了斥责机会主义的决议，另外还有一个实行土地改革的决议，但是仍然选举陈独秀做中共中央的总书记。总司令可以想象得到，陈独秀表面上接受了这些决议，实际上仍旧坚持他一贯的机会主义观点。“

”谁说的？“蒋介石紧张地问道：”陈独秀不改变？“

”他不会变，“来客微笑：”汪先生说的。汪先生说，陈独秀如果会变，那是，他越变，对我们越有利！陈独秀这个人，真是我们的大功臣。他认为李济琛是代表地主买办阶级的，总司令是代表民族资产阶级的，唐生智是代表小资产阶级的，冯玉祥是代表农民的！汪先生说，毛泽东可厉害，毛泽东批评他这种毫无根据的可笑分析，恰恰助长了右倾机会’主义，把大革命引到失败的道路！“

”我已经走上成功的道路！“蒋介石哈哈大笑：”你回去告诉汪先生，我们这出对台戏唱得很好，请他再唱儿天，我们大概可以大团圆了。“

黄郛的匆匆来访，使来自武汉的客人乘机告辞；黄郛、张静江等不断找蒋介石密谈，几乎使蒋介石拒绝了所有其他客人的访问。”隐身仙人“，江浙财团、美英使者，……一套套计划，一批批密使，通过蒋介石散布出去。有利于蒋介石的消息纷纷传来，蒋介石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瘦削的胸脯急剧起伏，倾听这些消息：五月上旬，蒋介石的部队渡江北上，进占清江浦、蚌埠、海州、徐州等地，武汉政府的军队由唐生智率领也于同一时候向河南进攻，配合国民军击溃奉系，占领郑州开封等地，着名的共产党人蒋先云在河南战役中殉难。

五月十七日，武汉政府独立第十四师师长夏斗寅，接受了蒋介石秘密代表的重酬开始叛变。这支部队即是武汉政府用以防止四川军阀侵入武汉的部队，却乘革命军入豫之际率部反戈。夏斗寅联合了十五军刘佐龙部与川军杨森部（二十军）向武汉国民政府进攻，经过武汉国民政府与共产党员动员了一切力垦，调叶挺部迎击，到六月初旬终于将夏斗寅部击退，武汉转危为安。然而武汉政府内部的问题可越来越多：五月十八日，国民党中央汪情卫、孙科等借口巩固”革命同盟“，对各级党部发布训令，说是”长江流域之工农团体以突飞友展之故，幼稚之病潜在不自觉而发生“，议决”制定劳工仲裁条例“、”劳动法“以保护厂主及商人利益，对工人大施压力。

紧接着，五月十九又发布了”乡里公正及富裕之户，不反对国民革命者，皆在国民政府保护之列“的训令。又说：”破坏公共秩序以快意者无异反革命，“地主的利益得到保护，农民运动更受压力。

于是蒋介石在美国等支持下封锁武汉发生了成效，皖北各军威胁武汉也发生了影响。有些大老板故意关厂怠工，有些商人故意罢业停止贸易，造成了工人失业、生活困苦、纸币贬值、日常需用品渐形减少的现象。同时隐藏在武汉内部的汪精卫、谭延闿这一帮人，也开始高唱”工农运动过火“的曲调，作为对蒋介石里应外合的准备。

五月二十一”马日事变“，使蒋介石兴奋得睡不着觉。二十一日拍电报的代日韵目是”马‘字，那天蒋介石的老部下许克祥在长沙围攻省工会、省农民协会及一切进步组织，捕杀共产党、工农群众一百多人。事先便占据了益阳县工会与农民协会，解除了农民自卫军与工人纠察队的武装。

“许克祥干得好！”蒋介石哈哈大笑，决定派人前往慰问：“子文，我们这么做，外国朋友们放心了吧？”

“也不见得，”宋子文紧皱眉头：“他们的疑心病很重，因为对你摸不准，一方面表示支持你，一方面又物色旁人，害得我也不能安定。”

“他们物色谁？”蒋介石儿乎璐起来：“娘希匹！这可不能开玩笑！他们该知道，我已经抓破面孔啦！”

“美国朋友还有一个希罕的想法，”宋子文弹弹雪茄烟扳：“有一个外国人向我暗示……”

“他暗示你什么？”

“他说：ＴＶ，蒋介石的南京政府需要你，武汉政府也需要你，这真是个伤脑筋的局面！你想，有一个汉口政府的影子，又有一个蒋政权的影子，这些影子都需要血肉才能生活，他们都要你这个理财专家出来支持，外国朋友的希罕想法就出来了，”宋子文苦笑笑：“他说：ＴＶ，要是武汉政府能得到美国人的拥护，就必须同苏联一刀两断，必须同中共一刀两断，你去出任武汉的财长，你能保证武汉政府不会再骂我们是帝国主义，你能保证武汉政府不会把我们赶跑么？”

“娘希匹！”蒋介石咬牙切齿骂道：“子文，你说，这些话是谁讲的？我去找他算账！”

“别乱来！”宋子文淡淡一笑；“他们不过是着急，真正的对象还是你。我告诉他们，’四一二‘是个分界线，今后中国只有姓蒋的才能应付，我们宋家也已决定支持姓蒋的出来。你们如果相信宋家，就应该相信姓蒋的。拿实力来说罢：西北军以前是不听蒋介石命令的，但经过祥熙到北京走了一趟之后，老孔把老冯骗过来了。蒋本人还指挥着前敌总指挥唐生智的第八军，江右军总指挥程潜的第二军第六军，江左军总指挥李宗仁的第七军，东路军总指挥何应钦，东路军前敌总指挥白崇禧的第一军，总预备队总指挥兼江西主席朱培德的第三军，后方留守司令李济琛的第八军、第四军、第五军，广西又有第七军副军长兼党代表黄绍竑在留守，各地军阀统统接受蒋的指挥，这局面，这实力，你们除了他还要去找旁人，不是啥了眼么？”

“他们怎么说？”

“他们也没有怎么表示，”宋子文放低声音：“他们内部也很复杂，好几个国家勾心斗角，其中日本最热，美国也不含糊，美国还希望唐生智能够起点作用，据我所知，唐生智的代表始终住在美国大使馆，不过他们的谈判一直没有进展。”

“娘希匹！”蒋介石直麟起来：“反了反了！”

“你太暴躁，”宋子文不以为然：“蒋老总，如果今后我们长期合作，你必须听我劝告：沉着点！唐生智有什么可怕的？到那时候美国朋友即使想物色旁人，可是眼看天下大势已定，除了你再也找不到合适的，他们不找你找谁！我告诉你，我们都在背后夸奖你，说你这几下子真了不起，自从孙中山过世以后，瞧你把中共哄得一怔一怔的。不过如今虽然抓破了脸孔，你也得镇静点。你要知道，那帮外国朋友是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的。当面同你笑嘻嘻，背后一刀子插进你背里，这一套我们要学学，何况你本来就己经很沉着？”

蒋介石咬咬牙，弦外有音地说道：“好吧，你找机会告诉那一帮外国朋友，就说姓蒋的不是好惹的，把我作弄苦了，我弄垮武汉政府之后，也会找他们算联账，我宁可再请苏联帮忙，”蒋介石说顺了嘴：“他们倒是真正愿意帮助中国革命的！”蒋介石于是再度忍耐着，倾听着各方面有利于他的消息：

马日事变中，许克祥野蛮、残酷地捕杀共产党员与工农群众，事后湖南共产党员建议征调农军进攻长沙许克祥军清算血债。五月三十一日那天平江、刘阳、醴陵等地十万农军包围了长沙城。在最后几分钟，正当进攻长沙的前夜，由于陈独秀怕“引起整个政局之纠纷”而取消了进攻长沙的计划。那停止进攻的命令送到围城的各地农军，大部分农军干是奉命撤退，只有两个大队没有接到命令，居然冲城攻打叛军。结果是可以想象的，虽然农军坚决奋斗，但寡不敌众终于退却。蒋介石兴奋地倾听共产党人对陈独秀的抨击，他们说：“陈独秀在这种革命与反革命斗争的紧急关头，一再表现了软弱无能，妥协投降，他扬言为了避免挑拨离间的冲突起见，竟决定自动解除汉口工人纠察队的武装，连劳动童子团的短木棍也在解除之列。”

蒋介石忍住笑，乘机把他的武装迅速加强。把他同武汉政府内部若干重要人物的联络加强：“是时候啦！你们赶快再推一把，武装就垮了！”

“机会来啦！”汪精卫、孙科、谭延闿老远呼应他、“我们就要公开反对武汉啦！我们拿到一份共产国际的决议案，正在动脑筋给它加上一顶帽子，作为正式破裂的借口。”

“慢着，”蒋介石不安地教人制住道：“你们都可以拿到，这共产国际的’秘密‘不见得有什么了不起，别教人听了反而好笑！”

“这个文件是可以利用的，”汪精卫回答道：“只要加上一顶帽子，说它是第三国际的阴谋，不就行了么？”

“你先把内容拿来商量商量。”蒋介石很快看到了这个文件，只见上面简简单单写道：“第一：实行土地革命，从下而上，从上而下来没收与分配土地，第二：免去不可靠的将领，武装两万共产党员，加上从两湖挑选的五万工农分子，组织新军队；第三：改造国民党，使国民党成为群众的组织。”

在这旁边，已有人用毛笔加上几行道：“这是完全为了革命的利益，为了革命的需要，为了国民党的巩固与发展，这个堂堂正正的希望与主张，是有实现可能的。”

“嗯！”蒋介石失望地把那文件往桌上一掷：“不够劲，不够劲！象这样的口气，我以前在孙中山活着的时候，听见他的主张比这个文件还厉害，看见他的计划比这个文件还凶，这那能说是第三国际的阴谋？看样子兆铭他们急着要回来，抓住萝卜就当菜，有点着急了。”

“这个，”黄郛、张静江他们再三斟酌这文件的字句，还是“隐身仙人”黄郛开了口：“总司令说的是，这文件不能算是特殊，”黄郛透一口气：“孙总理主张的耕者有其田，平均地权，不就是土地革命么？孙总理主张联俄容共三大政策，国民党有军队，共产党难道就不可以有军队么？至于把国民党成为群众组织这一点，我看也不宜加以突出地攻击，因为，”黄郛放低声音：“北伐胜利，就是因为有中共的人在我们党里到处发动群众的缘故，此刻拿出来挑剔人家，反而会给人家笑我们国民党太官僚了。”

“娘希匹！”蒋介石喃喃骂道：“兆铭太着急，拿来这一份东西，真是拿着鸡毛当令箭！”

“不过，”黄郛笑吟吟说道：“汪先生也有他的见地，一件事情是有两种看法的。”

“你说！”蒋介石大喜：“你说！”

“这个文件也可以用来对付他们！”黄郛搁起一条腿：“目前局势，是国共分裂，国共对峙。但共产党是占了下风，我们爱说什么，也就可以说什么。总司令刚才所考虑的，是孙总理在世时候的情形，如今孙总理已经作古，正所谓死无对证，我们就可以说：武汉这个文件，是一个破坏国民党的阴谋，这顶帽子不就扣上了么？”

“好好好！”蒋介石赞叹道：“膺白，你真不愧是一个’隐身仙人‘！”他吩咐陈布雷：“告诉兆铭他们，就这样办吧，这件事情主要在切断我们同苏联的关系，你得暗示他们，找一个机会解除鲍罗廷的顾问合同，请他回莫斯科吃黑面包去！”

蒋介石喜孜孜欢宴北方归来的孔祥熙、宋子文、张静江，宋霭龄吱吱喳喳问长问短：“苏联大使馆怎样派兵搜查的啦？”“冯玉祥听说是个土包子，到底上到什么程度啦？”

“有人告诉我，”宋子文抹抹嘴：“冯玉祥嘴上讲俭朴，身上穿布衣，其实他回家喝鸡汤，布衣里面藏着一件狐嵌皮袍，是这样么？”宋子文这番话问得哄堂大笑，宋霭龄笑得直不起腰。孔祥熙捧着个大肚子“呵呵呵”笑了半晌，向张静江呶呶嘴道：“你问他！”

“问你？”宋子文一征：“反而你知道？”

“问他！”张静江微笑着，却朝蒋介石呶呶嘴。

“怎么问你？”宋子文摸不着头胞，“老总，怎么问你？”

蒋介石朝几个侍卫杂役瞪一眼：“你们到外面去！”待他们考后，蒋介万轻轻地说：“子文，这是秘密，家里讲讲没关系，你可别对外国人说哪！这是攻心之计！老冯有他一套，还去过苏联，手下也有一帮人马，软不吃，硬不吃，真使我伤透脑筋！后来我那帮智囊团就替我出主意，说无论冯玉祥将来如何，目前先把他的威信破坏了再说，他的威信主要是能同士兵共甘苦，赏罚严明，好！我们就放出空气，说他那一套都是假的。今天说，明天说，天天说，年年说，”蒋介石摇晃着光秃秃的摘袋：“报纸在我们手里，’舆论‘也就在我手里！在老冯地区的军民人等知不知道且不管它，在我地头可全知道冯玉祥是个伪君子啦！”蒋介石尖声大笑：“攻心为上嘛！本来我们还放出空气，说冯玉祥有三妻四妾，后来不知怎的，他们吹得不大起劲。瞧！连你都知道冯玉祥回家’喝鸡汤，破榨袄下面藏着件狐嵌皮袍，哈哈哈！你从那里听来的？”

“外国朋友告诉我的！”宋子文拿着根筷子击节叹赏：“你真行！连我也蒙在鼓里。”

“外国朋友对老冯的看法到底怎样？”

“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宋子文瞅一眼孔祥熙：“他知道的也不少。大体说来，武汉方面虽说处在下风，但遂平一役击溃了张作霖最精锐的三四两军团，把张学良和韩麟春打得弃甲曳兵，美英日本各国朋友大吃一惊，他们认为把统一中国、干掉中共的责任完全放在你蒋老总肩膀上，这扮量可不轻，必须要请他同你合作才行。”

“老冯真不好对付！”孔祥熙叹息一声。

“你不是说此行甚为顺利吗？”宋子文一怔：“记得四月十二那天，大雷大雨中我同蒋老总通电话，还听蒋老总说得分明，他说接到你的电报，西北军已经钻迸圈套。”

“话是这祥说，”孔祥熙点点头：“事实上冯玉祥既不是土包子，也不是一个普通军人，这个人粗中有细，头脑冷静，今后我们要对他特别小心才好。”

“你再说详细点，”蒋介石紧张地把他拉到沙发上，宋子文、张静江、宋霭龄跟着坐下。

“这倒是应该戒备的，”蒋介石说，“你尽量发表意见。”

“我没有什么意见，”孔样熙打个呵欠：“我找倒他之后，‘我说老冯哪，咱们都是教徒，对于杀人不大有兴趣，我看你还是同蒋介石合作起来，冯蒋一合作，力量可不小，武汉方面就不会再动刀枪，天下不就太平了么？中国不是统一了么？”

“他怎么说？”

“他一个劲哈哈大笑，”孔祥熙拍拍大腿：“他说，老孔哪！你这个大胖子真是婆婆妈妈，杀人不是上帝的本意，但坏人不为上帝所喜，我说唯其因为我是个教徒，我一定要同坏人斗争到底！我就问他那末谁是坏人呢？你要同谁斗争到底呢？他说：在目前，武汉政府任命蒋介石做第一集团军司令，我是第二集团军司令，革命军是好人，军阀就是坏人，我的斗争对象就是军阀！”孔祥熙想了想：“我就再问他，而今武汉同蒋介石闹翻了，你的态度又怎样呢？他说这个问题很简单，敢情你老孔是替老蒋做说客来啦？那我告诉你罢：有人要我打老蒋，也有人要我打武汉，我两边都不打，希望大伙儿一起打军阀，如今张作霖在北边，吴佩孚跑到四川去，无论如何不要自己打起来，忘记了我们的敌人！”

“这家伙真讨厌！”宋子文皱眉：“真有他一手！”

“冯玉祥这样子，对我们反而有利，”蒋介石笑吟吟把盘中水果逐个分配：“你们想，他两边都不打，最低限度武汉就不能左右他，武汉不能左右他，我们应该乘机把他同武汉之间分化，分化的绝妙计策是老孔请他出来调解！你们都知道了，老冯已经接受老孔的委托，定六月十号在郑州召集会议，调解宁汉关系。到那时我们态度表示得好一点，让他对我们深信不疑，那他对武汉的印象就反而变坏，而武汉方面目前就希望他能助一臂之力，如果连这个希望也没有了，武汉不就完全垮台了么？陈独秀还口口声声说他是农民出身，同我们水火不容，格格不入哩！”蒋介石故意挤挤眼，使客人们又哈哈大笑起来，

正是：将军愿把调人当，孰料己经上大当。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七回　　欲擒故纵冯玉祥上当　以退为进蒋介石下野

却说蒋介石在南京成立了国民政府之后，用老亲美派伍廷芳的儿子伍朝枢为第一任外交部长，经过孔、宋删改，伍朝枢发表了闪烁其词的外交政策：一、不取暴动政策，二、于相当时期提议度止不平等条约，三、打倒帝国主义并非排外性质。蒋介石在这方面的成功，也就是美国利用中国革命，反过来又绞杀这个革命的初步成功。

但美国人要以蒋介石作为统治中国的代表这一计划，那当儿还不能完全实现，因为日本同蒋介石也有同样的瓜葛。民国十五年冬天蒋介石派戴季陶秘密访日，之后日本代表又到中国访蒋，这些情形美国人都知道，因此也发生了疑虑，对蒋不敢放手。尤其蒋的南京政府成立之后，武汉政府未垮，半中间又杀出一个冯玉祥来，美国还要多方探讨，看看行情，对蒋不愿积极支持。

在这情形之下，蒋介石感到烦躁，宋子文也感到微妙。那当儿武汉和南京两个政府都需要宋去理财，但宋子文却消失在政治舞台。他在上海家里读古典文学。门铃经常在响，两个政府都要他出任财长，但他拒绝了，他必须等待美国人最后决定，也要看看时间究竟带来什么变化。

蒋介石一方面焦急地等待美国的态度，同时进行“统一中国”的准备。“不管张三李四，美国也好，日本也好，只要是我们统一中国，外国关系反正跑不掉！”张静江和孔、宋诸人一再安慰他，并且为这个目标而忙碌着。孔祥熙奔波的给果是把冯玉祥拉出来调解，表面上对冯极度尊重，骨子里仅仅是利用：“你只要不反蒋，肯做和事老，什么问题也解决了。”冯玉祥不知是计，六月十日当真在郑州召开会议。武汉方面的汪精卫、孙科、唐生智、于右任、顾孟余、徐谦、谭延闿、张发奎、王法勤等到会，向冯玉祥展开了一个大包围，最可耻的是陈独秀，他对这个会还举行过盛大的欢迎会。

冯玉祥慷慨激昂地演说：“今夭是六月十日，美国帝国主义在三天前增兵华北，说是根据辛丑条约，以及日本出兵青岛的前例，要保护侨民。美国还说凡是英国和日本能到达的中国地方，他们美国兵也可以前往驻防，各位想想，帝国主义这样在明目张胆的侵略我们，我们还要自己人打自己人么？所以我希望宁汉方面好好合作，千万不要分裂。”

“这不是分裂不分裂的问题，”会上有人发表意见：“问题在蒋介石太独裁！你们想想，六月五日那天孙中由先生请来的鲍罗廷竟被解除顾问合同，你们以为这是武汉方面的意思么？还不是蒋介石搞的！”

“各位说话要负责任，”汪精卫慢吞吞立起来，一字一顿，拼命斟酌字句：“武汉有武汉的做法，蒋先生是不能解除鲍罗廷合同的。今天冯先生召集这个会，目的是调解宁汉关系，不是破裂宁汉关系，兄弟以为，在这个会上大家应该和和气气，否则辜负了冯先生一番好意。”

“是啊，”孙科附和：“无论如何我们自己不能再打了。”他弦外有音：“再说，武汉也没有钱，打也打不起来。”

“你们都在替姓蒋的说话，”有人反对道：“不把蒋介石打倒，什么话都是空的！宁汉之间有什么可以调解的呢？国民致府和国民党中央都在武汉，蒋介石竟不听指挥，自己成立南京政府。姓蒋的不折不扣是个孬种，你们不去攻击他，反而婆婆妈妈说要调解，这太没道理了！”

“各位，”汪精卫连忙发言：“这种说法，充满了兵戾之气，非国家之福。再说，调解宁汉关系是冯先生自动出马担任的，这种说法，对冯先生简直是侮辱！”

冯玉祥满肚子气，“今天请大家来，目的是打倒军阀，你们不能说我有成见。如果我们革命军自己打起来，张作霖、吴佩孚、孙传芳白天没有空，晚上做梦也得笑出声来，……”

“冯总司令你错了！”反对者越来越多，纷纷发言：“张作霖这帮老军阀一打就垮，咱们不在乎！蒋介石这个新军阀花招可多，不易打垮。今天你出面调解，取得短期安宁，赶明儿姓蒋的羽毛丰满，刀子就向你冯总司令杀来啦！”

“我不怕！”冯玉祥大声说：“姓蒋的将来真有这一着，我姓冯的不同他干我是兔崽子！”

“冯总司冷，”有人叫道：“到那时太晚了！”

“冯总司令，”有人痛哭：“你这样做，把革命害了！”

“各位！”冯玉祥声音颤抖，把粗大的手掌在胸脯上拍得蓬蓬响：“如果我姓冯的出卖革命，你们把我宰了！我实在不愿见革命军自己厮杀。刚才有人告诉我，美国兵增防天津已经增加了一千八百名，各位想想，我们这时候自己打起来，那还成话吗？”

“诸位，”汪精卫高声发言；“别让冯先生太下不了台，记着他是一番好心！”

“去你的！”有人边骂边走：“你这好心连狗都不吃！”

“你们去调解吧！”离席的人越来越多：“咱们不能等着挨刀子，你他妈跟豺狼虎豹讲信义，倒媚的日子在后头！”

“冯总司令！”人们边走边掉泪：“你不是给猪油蒙了心窍，就是同姓蒋的勾搭上了！”

“慢慢走，”冯玉祥悲怆地留住他们：“好兄弟听我说……”但除了汪精卫他们，没有人愿意听他的话了。郑州会议结果，通过了不利武汉的决议：一、唐生智部全部由河南回归武汉，事实上是镇压工农革命运动；二、河南的军事全部由西北军担任。蒋介石的高兴是无法形容，函电致意一番之外，顺便取消了“严防右倾分子”、“打倒西山会议派”、“打倒国家主义派”的口号。他极力想达到“统一”局面，不管彼此之间矛盾有多深，意见有多少不同，“我有武力！”然而武汉方面并没有气馁。六月十四日唐生智回到武汉，武汉群众三十万人集会示成，以反对他的镇压工农运动。因此武汉如何加一把劲使之垮台，蒋介五倒有点焦急起来，他假装不安派人去找冯玉祥，首先向他调解宁汉关系的努力而致意，然后请教他有什么办法可以使这个局面得到安宁。

跌进圈套的冯玉祥还以为蒋介石真是一片好心，派出李鸣钟到南京与蒋接洽。言谈间蒋知道武汉政府为了拉拢冯玉祥，任命冯为河南省主席、与豫甘陕三省政治委员会主席。李鸣钟告诉他：“冯先生披肝沥胆愿为革命做点成绩，他希望你同武汉之间不要分裂，大家有话好说。”蒋介石一方面敷衍他，一方面召集亲信举行会议，认为对付冯玉祥，蒋介石本人非亲自出马不可了。于是六月十六那天蒋同李自宁抵达徐州，与李宗仁、白崇禧开徐州会议。要李鸣钟请冯玉祥从开封到徐州来，商谈大计。蒋介石免不了恭恭敬敬写了封亲笔信要李带给冯玉祥，函中措辞，备极仰慕之忱。六月十九，蒋介石专车开到距离徐州二十里地的黄口车站迎接冯玉祥，然后把他接到头等车厢同赴徐州，包下花园饭店，蒋介石用最大的礼节款待这位初次见面的西北军领袖。冯玉祥原本怀着满肚子疑虑去的，但见他客客气气，明知这不过是外表，也对他不无好感。休息时间中他的部下问他对蒋印象如何，冯玉祥说：“我第一次同他碰头，以为他穿的很挺，不料他穿了套黄军服，戴一顶大沿军帽，约莫四十岁年纪。五尺多高，身材瘦削，两个眼睛凹了进去，说起话来先笑笑，接着就是哼哼哼，我看这个人存不了好心眼儿，但也没什么大了不起，不过要小心才是。”

胡仅民、李烈钧、吴稚晖、李石曾等也纷纷赶到，蒋介石大摆筵席，为古老宁静的徐州城平添了一番热闹，当夜便举行了一个会议，蒋介石无论如何要冯玉祥先讲话，两人推辞一番，还是冯玉祥心直口快，抹了抹嘴，站了起来，只见他双手稳重地支撑着大圆桌面，爽朗地开了口：“今天我们在这里商量继续北伐，”冯玉样瞅一眼蒋介石：“枪口向军阀，自己不打自己人，咱们干一杯！”接着冯玉祥恭维几句第一集团军北伐劳苦，继续说道：“如果我们自己打起来，无以对中山先生，无以对中国同胞，枪口向军阀那是最好！各位都知道，张作霖和吴佩孚他们在说：南方赤化的头子是蒋介石，北方的赤化头子是冯玉祥。那么，今天南赤北赤在这里集合了，我们那里赤呢？我们是真真实实地赤心赤面要流赤血，保护中华民族的赤子，决不象张吴两个样子，他们只要杀谁就给谁一顶赤帽子戴，各位想想，那成了什么样子？”

冯玉祥讲完后蒋介石咧着嘴“哼哼哼”似笑非笑，不肯讲话，冷场了两三分钟，吴稚晖估计蒋介石没有准备好演讲稿子，便立起来说道：“今天南北两位集团军总司令在这里见面，真是紫气东来，大家也应该休息了，反正这个会要开三天，有话明天再说罢。”

以冯、蒋、季、白为主，三天后这个会产生了三个决议：宁汉合作、北伐、以后必要时国共分家。冯玉祥只看到了北伐的重要性，忽略了“宁汉合作”的真实内情，从而低估了国共分裂的意义。他只要求蒋草拟继续北伐的通电，让蒋介石签字，然后自己也签上姓名。会期完毕后蒋回南京，冯回开封。但蒋已“先入为主’，使冯获得这么一个印象：武汉对他毫不重视，北伐的阻碍乃是武汉。于是扣车调兵，积极告袱，想用武力迫使武汉”投入北伐“。

蒋介石着急地打军阀，希望迅速统一中国，取得美国方面的信赖，不再踟蹰不前，讨价还价。不料他的军队自从取消了党代表制度以后，已经谈不上什么军风纪与战斗力。第十军军长王天培的部队在徐州被孙传芳一打就垮，蒋一直住南边退却，过了蚌埠眼看要退到长江。蒋介石又气又急，恼羞成怒，立刻下个命令，军长王天培给枪毙了。这件事使蒋的将领人人自危，第一军军长何应钦、第七军军长李宗仁，总司令部参谋长白崇禧私下开会，都为王天培叫屈。”天培之死，老蒋既没有宣布罪状，也没有军事会审裁判，这种倒楣事情轮到我们头上，那怎么办？“李宗仁大发牢骚：”再说王天培从贵州出来，连年在前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样子杀一个人太使人寒心！“

”老蒋的脾气是这样，“何应钦愤愤不平：”他怎样爬起来瞒不过我，而且王天培是由他指挥行事的，这种人难以共事，我看干脆同他闹翻算了！“

”明天起我告病假，“白崇禧拍拍大腿：”王天培怎样死的连我也不知道，他妈的我这个参谋长实在干不了！“……蒋介石发现将领们告假的告假，抗命的抗命，心里又慌又恼，可是没有办法，再加上美国方面没有肯定的消息，急得他睡觉也睡不着。特别是他已把四十军自山东腾县撤回徐州，准备配合冯玉祥从东面进攻武汉政府，但由于孙传芳都乘机反攻，夺取镇口，而何应钦等又按兵不动，形势陡地逆转，简直使他日子也没法过了。

”犯不着这样紧张，“张静江劝他道：”船到桥头自会直，这个局势无论如何对我们是有利的，我们目前最大的成功，是把老冯同武汉之间活生生分开了，只要冯玉祥同武汉之间有了别扭，事情就好办，何况他已经准备对武汉用兵啦！“

”是的，“蒋介石频频点头：”对于他，我已经低声下气，要我叫他爷叔也干。老冯是北方性格，给他耍软的，我看不会有什么差错。“

”我同ＴＶ、老孔他们常谈起老冯。“张静江放低声音：”就象你刚才讲的，对付北方人要另外一功，找个机会你同他拜把子，他比你大，你认他做契兄，如何？“蒋介石一巴掌拍在沙发上道：”我也这样想过，我们青红帮兄弟在外面常有义结金兰的，长三堂子里也有七姊妹十姊妹这一套，我早就想到这一着，不过不好意思。“蒋介石倏地敛起笑容：”老冯的事情好办，不急。倒是白崇禧、李宗仁、何应钦他们，这两天跟我呕气，这事情伤脑筋。朱培德在江西不听话，也是个大麻烦！“

”我也同ＴＶ他们谈过，“张静江把那条瘫痪了的大腿挪一挪：”这样行不行？朱培德的事交给熊式辉去办理，前方事情一下子转不过来，不如你先来一个辞职！“见他发怔，张静江几乎把嘴巴挨着他的耳朵：”亏你以前在上海交易所干过，我们放出空气，让人家以假作真。然后我们一刀砍去，来他一手，哈哈！不就成了以退为进？再说你老是惦念着宋家的婚事，宋家由老太太作主，如今她在日本，你也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到日本求婚。宋霭龄对你印象不坏，而她又可以作半个主。如果成了，美国的关系，美国的关系……“

”好办法！“蒋介石大喜，张口一笑，几乎把假牙喷出来，连忙用手按住：”好极好极，不过我们放出了空气，让谁去打听行情？“张静江沉吟半晌：”你身边只有吴稚晖合适，他疯疯癫癫，不易给人看出破绽。“蒋介石于是酝酿辞职。

”不行，“吴稚晖紧紧张张邀冯玉祥、何应钦、白崇禧、李石曾等二十几个人开了个紧急会议：”各位同志，目前正在继续北伐，蒋总司令万万不能辞职，兄弟特请各位来发表高见，挽留他，完成北伐，完成革命。“何应钦慢吞吞站起来：”蒋总司令是自己要走的，留也留不住，就由他走吧！他走了很好，从此我们也可以爱一爱国家！“白崇禧跟着立起来发言：”革命是大家的事，蒋总司令走了也很好，我们大家联合起来做革命工作，少一个蒋介石大概不碍事吧？“空气突然紧张起来，李石曾从背后伸出手去拉拉吴稚晖，低声说道：”这不是兵变么？你不要老命啦！“眼看着会议不欢而散，吴稚晖气急败坏回去复命。蒋介石也不置可否，说了句：”李白何他们心里没有我，将来还可以马马虎虎，娘希匹如今连眼中都没有我了，好！来日方长，“他挥挥手：”你回去吧，这批家伙将来我再同他们算账，慢慢地收拾他们！“前方将领不听话，幕后的美国人又不开口，蒋介石决定拿出以退为进的一着：下野。但下野之前必须解决共产党，共产党如果上了台，蒋介石出洋到任何地方都不能开怀。

六月十九是省港罢工纪念日，广州两万多工人罢工。二十三日沙基惨案纪念，广州三万多工人罢工，提出了”释放一切政治犯“、”保持四月十五日以前同资本家所订条约“等口号。紧接着武汉政府反而向革命者开了刀：谭平山、苏兆征被逼辞去武汉国民政府农民部长、工人部长的职务，六月二十八日李品仙部队占领武汉总工会，工人纠察队悉被缴械。六月二十九日，卅五军军长何键发出反共训令，命令部队与中共分离，拘捕与惨杀共产党员。七月十五汪精卫集团举行会议，正式决定与中共分裂，中国共产党也发出宣言，撤回参加国民政府的共产党员并痛斥对方的罪恶。七月十五日分共会议后武汉公开封闭工农组织，压迫群众运动、逮捕共产党员和革命分子，大规模惨杀共产党员和革命分子，汪精卫甚至提出”宁可枉杀千人，不可使一人漏网“的口号。十六、十七两天，何键占领了汉阳与汉口。

七月二十七日，鲍罗廷离开汉口赴郑州转道回国，邓演达同行。

历史急转直下。

八月间，美国方面还没有明确的态度。美国怕蒋介石为日本所用，日本怕蒋介石为美国所用，双方各怀鬼胎，在中国暗中观察，暗中安排。上了台的蒋介石无论如何忍不住了，他的激将法”下野“成为事实：辞去总司令职。

”到日本去，“蒋介石接受了张静江他们的建议：”日本是我旧游之地，人地两熟。我一走，子文可以加紧催促华盛顿表示态度，这一手可以做。“又把中央党部书记长陈布雷找来，”你跟我上日本走一趟罢？“

”好是好，“陈布雷妞愧地答道：”我对党务没有兴趣，胡展堂、丁维汾、陈果天三位委员也说我是个书呆子，还是办报好。游山玩水固我心愿，但可惜我不懂日本话，恐怕帮不了你的忙，再说身体不好，这……“

”那你留在这里吧，“蒋介石拍拍他的肩膀：”多留心些变动。我这一趟大概要不了多久，将来你再回来罢。“八月十三日，蒋介石率领原班人马离开南京到上海，发表了他的反共经过、实行宁汉合作、以及彻底清党的”三个愿望“。胡扯一番，对背叛革命妄图强辩，对外国主子插上草标求售。他又宣布即将出洋游历，并告诉在上海送行的人们：”我将要到日本去，但也或到欧洲或美国去，自己也没有决定行踪。希望回来之日，我的愿望都已经实现。“

但他又在熊式辉上海家中，与来自江西的朱培德进行”买卖“。熊已极尽拉拢之能事，蒋见面只要”允诺“一番，商定朱返江西之后，马上展开”礼送共产党员离赣“花招，给武汉政府以致命的一击。蒋大言不惭告诉朱培德：”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下野出国，只是一个插曲。“

蒋介石的愿望当真能如愿以偿么？

八月一日，叶挺、贺龙等率领国民革命军第十一军第二十四师及独立十五师的一部在江西南昌起义，成立了革命委员会。二日，张发奎部卢德铭自武昌赴九江，因张已脱离革命，改道与平浏农军会合，由毛泽东率领。三日，武汉工人杭议杀戮，宣布同盟罢工。七日，中共在九江召集紧急会议，确定土地革命与武装反抗国民党屠杀的总方针。号召共产党人与人民群众继续革命战斗，坚决地结束了陈独秀的右倾投降主义的路线。二十日，方志敏在弋阳一带恢复农民协会。九月上旬，毛泽东率领的红军在井冈山建立了第一个革命根据地。十一日，贺龙、叶挺的南昌起义部队到达汀洲。二十四日，叶、贺军进入潮汕，同黄绍竑、徐景堂、钱大钧等部激战数日，以无援失败，失败后的队伍一部分冲到海陆丰与当地农民军兄合，一部分由朱德领导，由三河坝退到福建，至寻邬入北江，成为后来红军第四军的基础。

历史向新的一页发展。

”没有关系，“蒋介石在出国前对中共的行动表示了绝劝的不在乎：”他们人少地方小，条件越来越糟，只要来一次有计划的围剿，什么问题都没有了！你们想，四周都是我们的军队与政权，他们是没有办法可以生存的！“

”红色政权是可以存在的！“毛泽东在并冈山答复了蒋介石。

”我不信，“蒋介石整理行装时轻蔑地冷笑：”你们的对手如果是普通军人，还可以马马虎虎吹吹牛，要是我来收拾你们，——哼！“

”革命形势的发展，任何力量阻档不了！“共产党人在四方八面回答他。

”那你不要出洋了，“曾经送他三百万的上海大老板们挽留他道：”留在这里打共产党吧！何况你去那里都没一定。南京各要员几乎都跟你来了上海，你不出国也有办法嘛！“

”我决定出洋，“蒋介石回答：”到外国看看再说吧。“

”蒋介石说的什么话？“共产党人替他注解道：”自己连行踪都不知道？哈哈！他为了消灭革命，消灭反对他的人，才万里寻父找洋爸爸去的，但洋爸爸是日本还是美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得去找！“

不过，他心头也准备了一些见不得人的花招，带着几个人到奉化住了几天，名日”韬晦“，实则密谋”东山复出“，并且为”走内线“下了大功夫，恬不知耻地函奉化县”务请许可与内人离婚“，理由是什么？商议半天，说是为了”内人力劝鄙人放弃政治与军事生涯，鄙人志在革命，不能接受“。还要无耻的是找秘书合作了一封给宋美龄的情书，天津《益世报》通过教会关系抄录登报，时为一九二七年十月十九日，那酸掉门牙的”情书“道：

”余今无意政治活动，惟念生平倾慕之人，厥惟女士。前在粤时，曾使人向令兄姊处示意，均未得要领，当时或因政治关系。顾余今退而为山野之人矣！举世所弃，万念灰绝。囊日之百对战疆，叱咤自喜，迄今思之，所谓功业宛如幻梦。独对女士才华容德，恋恋终不能忘，但不知此举世所弃之下野武人，女士视之，谓如何耳。“

九月二十八日，蒋介石带了张群搭《上海丸》到日本去了。

正是：辞职下野是戏法，千里寻亲却不假。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八回　　见代表取得美国支持　晤军阀承认日本利益

却说蒋介石带着张群上日本进行双重意义的”寻亲“之后，上海市场也曾波动了一下，但宋氏家族的波动更甚。原来蒋在落船之前，给宋查礼太太发了个电报，说是”专诚拜访“，到得日本长崎，即转云仙作客。那宋老太早有宋霭龄函电告知此事，知道这不是蒋娶宋为妻，而是蒋介石嫁给了美国，未来”嫁妆“大得骇人，竟是”中国的利益！？晤面后只回答他到上海再说，并且一再强调：“你必须效法使徒保罗，也即是改信耶稣，”蒋介石什么教都相信，“来者不拒”，一口应承，宋老太乃电告上海，要子女们研究研究，宋家于是开了个重要的“家庭会议”，先谈局势，再谈婚事。莫利哀路宋子文豪华的公馆里谢绝宾客，宋霭龄在丝绒沙发上不安地发表她的看法：“虽然子文跟我们说过，说蒋介石此去是以退为进，不久之后他就要回来，但是目前的情形不由人不着急。如果他去得太久，国民党蛇无头而不能行，国民党就完了。广东的军队也就要变成军阀的食饵，中国将更形分裂，我们所指望的那股浪潮和力量势必退下去，甚至永不复起。”宋霭价紧张地说道：“这是中国革命的终结，也就要变成我们宋家的终结，”孔祥熙始终赞同他太太的看法：“奶果日本人上台，我们是讨不我便宜的。不但讨不到便宜，日本人还会把我们……”他只有深深的叹息。

“问题在这里，”宋子文微笑道：“大家不用发愁，蒋介石是会回来的，蒋介石是会上台的，”他放下雪茄：“美国到今天所以不敢重用他，何题是怕他同日本方面难解难分。所以美国在表面上虽然不露声色，但在暗中活动得可厉害。你们还可以记得起，前天晚上我们替他送行，不是还请了几位美国朋友作陪吗？散席后他们同我谈到深夜两点钟才走，你道是为什么？哈！”宋子文放低声音：“他们门桩可精，向我问长问短。蒋介石这次到日本目的何在啦？他可能住在什么地方啦？为什么带张岳军一起去啦？问题一大箩。我说我对日本不大清楚，讲是讲了点，详情不妨问问张静江。他们说早同他谈过了，找我，不过是搜集些更多的材料，他……”

“那他们的目的何在？”宋霭龄插嘴问道。

“是啊，”宋子文说：“我就问他啦，他们只是笑，说不久之后你就明白了。”宋子文紧皱双眉：“我看蒋介石上台不成问题，问题在他上台之后，会不会拿他的军事独裁来代替左派的统始？他会不会干涉我价宋家的福利？这个人实在难对付，流氓气味实在太重。”

“绅士与流氓这个问题我们不谈，”宋霭龄提高声音：“我们宋家可以重用这个流氓，”

“我们，”孔祥熙摇摇头，“现在还是非亲非戚，改天他一上台就会把我们搁在脑后。”

“就把美龄嫁给他！”宋霭龄大声说，一拳打在沙发上，瞪着一对眼珠：“这不是开玩笑！不比五年前在广州中山家里，我们当作笑话算了，这是实实在在的事情！他已动手，情况紧急，你们怎么不说话？”孔祥熙忙不迭揉揉鼻孔，答道：“不是不赞成，问题是美龄肯不肯答应，”宋子文点点头：“这是个问题！问题是她们都不会赞成。”

“她们不赞成？”宋霭龄气忿忿：“庆龄根本不能算是我们宋家的人，管她干吗？至于美龄，她不赞成也得赞成，她这次的婚事实在太重要了！”

“老蒋今年多大了？”孔祥熙问道。

“四十一。”宋子文噗哧一笑：“你倒真象做媒似的。”

“小妹今年多大？”孔祥熙问他太太。

“你管她多大！”宋霭龄瞅一眼胖胖的丈失：“年年十八，你怎么样？”

“说正经话嘛！”

“她今年实在年龄是二十五。四十一对二十五，也不能算太离谱。”

“我不是这个意思，”孔祥熙说：“蒋介石已经有几个老婆还有儿子，在上海还有……”他忍住了下半句话。宋霭龄淡淡地说：“只要姓蒋的明白他同小妹结婚以后有些什么好处，他就有十个八个老婆也得离婚。”

“嗯……”宋子文边抽雪茄边思索。

“你以为如何？”

“我怕小妹不高兴，”宋子文答复孔祥熙：“我，老实说也不喜欢蒋。小妹在美国的时候，就同刘纪文打得火热，而且，”他放低声音：“小妹还在那边找过医生，动刀动剪的。如今他俩口子又快结婚，怎么一下子又变卦？再说姓蒋的绝对比不上刘纪文，蒋是流氓出身，刘是个留学生，蒋其貌不扬，刘英俊挺括，哪个女孩子不爱漂亮的男人，我看小妹不会肯的。”

“我说她肯！”孔祥熙不服气：“不信我同你打赌！哪一个女孩子不喜欢丈夫做大官，何况姓蒋的，她是今后中国的第一夫人！”

“你把庆龄往哪儿放？”宋子文问道。

“她是现在中国第一夫人，小妹是将来中国的第一夫人，”她瞅一眼孔祥熙：“就是我这个大姊姊，永远做不到第一夫人。”

孔祥熙大口大口吃金山苹果，装做没听见。

“先问问小妹再说！”宋子文看看表；“你的意见我赞成。小妹同纪文出去看电影，也该回来了。”正说着，一辆汽车在门外戛然而止。宋家的门房正想拒绝这位碧眼黄发的来客，他已经掏出名片来；“我是大使馆的，有要紧事找宋先生。”宋子文也就热诚地接待这位来自华盛顿的贵宾，答复他关于一连串蒋介石的问题。蒋介石以退为进的手法果然使华盛顿大吃一惊。蒋介石受到注意了。

十月十三日蒋介石同张群到达东京，一下码头便结结实实放了一炮，全日本的报纸在第二天的显着地位刊登了这个有利日本军阀的消息：“蒋介石氏发表对日宣言，宣称对日联合之必要！蒋氏今日将拜谒中国通头山满……”

“欢迎欢迎户日本大特务头子、侵略中国的大阴谋家、黑帮头子头山满，在家里欢宴蒋介石：”阁下昨夜住旅馆，一定招待不周，非常不舒服。我已经向川野长成先生借来他的别墅，今天请阁下同张先生搬过去住。“

”不敢当，“蒋介石谦逊地道谢，”川野先生的房子他自己要用，不必打扰了。“

”别客气，“头山满满脸横肉颤动着：”川野现在是日本的大资本家了，一幢房子算什么？别说借给你住，就是送给你，也没什么了不起。我们今后合作的日子长着哩！“

席终人散，头山满带着蒋、张拜访过川野长成，使搬到了他豪华的房子里。地上是精细的榻榻米，四周陈列着大堆中国古玩，壁上挂着名贵的中国字画，窗明几净，树影婆娑。美丽的下女忙不迭送茶奉烟出出进进，秋阳透过洁白的纸窗，把屋角的刀剑甲胄，壁上的神龛照耀得眼睛发花。蒋介石怔了一阵，感叹道：”日本是我旧游之地，可是这一次给我的印象又不同，日本简直是我的第二故乡。“

”那好极了，“头山满摸摸他刷子似的胡须：”中日一家，希望阁下好自为之。阁下刚才说的那句话，明夭我一定察告天皇，想天皇听到以后，他一定龙颜大悦，视阁下如亲人。“头山满摒退下女：”敢问阁下，阁下这次驾临日本，有什么具体的问题要同在下商量么？“

”问题是不少，“蒋介石叹息一声：”主要的是北伐将告成功，而敝国内都仍未一致，如果贵国愿帮我一臂之力，使中国取得统一，那么今后贵我两国的交谊，一定是水乳交融，和谐无比。兄弟就为这件事专诚来访，待阁下表示意见之后，兄弟当再考虑美国之行，有无必要……“

”不不，“头山满大笑道：”阁下不必到美国去，任何问题，东京都能解决得了！“

”我知道美国对我有意见，“蒋介石瞅一眼头山满：”他们也曾派人同我谈过。“他指指隔房；”张岳军也知道，有一些纪录他保管着。“头山满露出一排高低不平的牙齿，笑道：”这个我们也知道，阁下不必转弯抹角，我们可以畅欲所言。“他干了一杯：”阁下，你是无论如何同日本是一致的？“

蒋介石点点头：”这一辈子我决不会三心二意！“

”好！“头山满蒲扇似的手掌往矮茶几上一拍：”这就成了，我早同他们说过，蒋某人是中国第一人，只要他同大日本步骤一致，日支两国的利益当然也是共同一致的。现在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说的不错，美国人是在找你，所以我说你可以不必到美国去了，在日本，照样可以解决美国同你的问题。“头山满在摄榻米上挪动了一下身子：”他们正在找你，还打电报到上海去调查你我之间的关系。你终会同美国代表见面的。问题是美国是美国，日本是日本，阁下可以同日本做朋友，日美两国在支那也应该共同分享利益，但是，“头山满级上青筋根根突起：”美国是白种人，日支同是黄种人，支那有句老话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阁下在日美之间究竟选择谁做你亲密的朋友，你可以考虑考虑。“

”那一定是日本！“蒋介石脱口而出。

头山满粗犷地纵声大笑，把纸窗纸门震动得格格作响；”明天我们再谈，可能美国的代表要来找你。今天你同张光生上银座玩玩去吧。“他狠裹地笑笑：”阁下回国以后，日本女人长得越漂亮了。“蒋介石哈着腰送头山满出得房门，不免同张群先商量了一阵。看看时间还早，桌上又有文房四宝，便捡出张宣纸，蘸饱墨汁歪歪斜斜写上四个大字：”亲如一家。“接着落了上下款。”送给川野做纪念。“蒋介石笑道：”他把他的房子招待我们，我们也该意思意思。“吃过饭，蒋、张二人免不了逛一阵，回到寓所已经是半夜时分。不料门外有车停着，室内灯火辉煌，两人正纳闷间，下女已经迎将出来，一躬到地，然后跪在席子上为他们脱掉皮鞋，边脱边说：”头山满先生同一个美国人在等你们，他们来了好半天了。“

头山满大刺刺盘坐在客厅里，那个美国人却不自然地穿着双拖鞋，立起来同蒋介石张群握手，用流利的日本活寒暄了一阵，四个人围着茶几坐下。”阁下，“头山满指指”亲如一家“四个字：”川野先生明天收到这份礼物，不知道有多高兴呐！“他弦外有音，把这张宣纸放在那个美国人面前解释道：”亲如一家，就是说亲切、亲密、相亲、亲爱得象一家人似的。你们西方人对于家庭的观念与我们东方人不同，我们东方人，家庭是一个基本单位，……“美国人微笑着：”差不多，差不多，西方人也一样。“

”你们谈罢，“头山满看看壁上那座古老的挂钟：”时间不早了，我明天一早还有事。“蒋介石也不挽留，让张群送他出门，待下女整理了茶具、这才拉上纸门，同美国人握膝倾谈。”对于阁下，我们知道得很多了，“美国人点燃纸烟说：”尤其这一次阁下大胆同共产党分裂，这真是令人钦佩！“

”但在我的印象里，贵国似乎对我有很多误会。“蒋介石霎霎眼睛：”似乎好多地方接不上头，因此有好几件事情，都使我有难以下台之感。“

”所以你到日本来了？“美国人笑道：”其实好多问题不是那么简单，有些地方，华盛顿同东京之间是一致的。“他使劲喷口烟：”当然，有些地方，两者之间的看法就不同咯！“

”那我要不要到贵国去，大家推诚相见，谈一谈。“

”不必了，“美国人敛起笑容：”头山满应该跟阁下说过，我是可以代表华盛顿的。今天我们两人在这里畅谈，谈得投机，阁下便可以缩短旅行的路程，说不定明天就可以回到中国，阁下身在东京，心在南京，这一点我们都可以了解的。阁下或许不知道，阁下是九月二十八日动身的，十月一日，汉口就有两个纱厂八千多工人罢工；最近几天，程潜同何键的军队在皖南冲突，这些事情都说明了一件事：中国还没有统一，中国很需要统一，而统一中国的理想人物，我们考虑很久，考虑的结果，以及中国朋友们的意见，都以为阁下最为合适。“

蒋介石悄悄地把两手心冷汗朝榻榻米上擦去：”你说的是ＴＶ宋他们？“

”你不必问，“美国人微笑：”现在问题很清楚，日本人对阁下有兴趣，美国对阁下的期望更大！如今美日双方在某些地方已经取得谅解，只等阁下表明态度！“

”要我表明态度？“蒋介石为客人斟一杯茶：”我的态度还不够明白吗？ＴＶ同你们常在一起，他一定跟你们说过，关于我的来踪去迹，以及同中共势不两立的情形。“

”你弄错了，“美国人微笑道：”我们不是要你表明反共的态度，你在反共方面已经非常出色，只是，只是……“思虑良久，这才脱口而出道：”阁下在对美国的忠诚上，似乎还不够些。“

”并没有不够，“蒋介石辩道：”而是你们同我来往的历史太短，我姓蒋的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们给我多少帮助，我有多少成就，将来便……“

”听说阁下的大公子在苏联留学？“

”小孩子嘛！“蒋介石一怔：”什么也不懂，你们如果认为不妥，我让他回来好了。“

”不，“美国人笑道：”千万别让他回来，希望他在苏联呆一个时候，多懂一点苏联的事情，将来会有用处的，阁下懂得我的意思么？“蒋介石眼睛一亮：”我懂！那我告诉你罢，我那孩子在苏联同托洛茨基他们相处得很好，平时虽然疯疯癫癫骂骂人，甚至骂我，那都是，“他把右手一挥：”假的！“

美国人大笑，笑了一阵，拍拍蒋介石的肩膀道：”阁下，我说你真行！“随即敛起笑容：”阁下，我们谈正经的！“他从贴肉口袋里掏出一叠文件来：”美国想同阁下之间成立一项协议。我们怕阁下对英文不了解，特找人翻译了一份中文的，内容很简单，请过过目。“

蒋介石双手微微发抖，迅速接过那份字迹恭正的协议中文副本，只见上面写得分明：

”美利坚合众国驻日本代表与蒋介石将军订立如下协议：

一、美利坚合众国愿以全力支持蒋介石将军在中国建立政府，统一中国；

二、美利坚合众国在中国一切权益，以蒋介石将军为首的政府应尽力保障并助其发展；美利坚合众国在中国任何方面之新措施，以蒋介石为首之中国政府应以极友谊之态度襄助其建立，并发展之；

三、中国政府应承认日本帝国在东北之特殊利益，以及在中国其他地点之已有利益；

四、中国政府应承认日本帝国之西原借款等应得权益；

五、其他一切具体事项，得视具体情形处理之。

一九二七年十月　东京“

蒋介石反复读了几遍，全身发疟疾似的哆嗦着。

”阁下有什么意见？“美国人问：”不能同意么？“

蒋介石强自镇定：”不，我太高兴了。“

美国人透一口气：”阁下是最开通的！对于这个协议，阁下真是一点意见也没有么？“

”希望不要发表。“

”绝对秘密！“美国人在那份协议上签了个名。说：”这个户协议只保管一份，而且是在华盛顿，你就知道它的秘密程度了。请签字！“

”现在可好了。“虽然已是初冬气候，蒋介石头上却冒着汗珠，他放下毛笔，伸过手去同对方热烈地握着：”我不知道　怎样感谢贵国才好！这几年来我做夹肉面包做得好惨，美国要如何如何，日本又要如何如何，把我急得团团转，那真是公要馄饨婆要面，难为了我这个媳妇！“

美国人大笑：”媳妇，媳妇！“

”你们的意思我懂得，“蒋介石说：”承认日本在东北的利益和西原借款，是作为日本不出面反对的交换条件，问题是有那么一天日本感到不满足……“

”为什么会感到不满足？“

”那不很明白吗？我回去以后，以后我们的来往就很密切，美国在中国的花样也多起来咯，到那时日本很可能吃醋，他再要吵起来，你说我怎么应付？“

美国人沉吟一会：”那是以后的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到那时候我们不能看你受委屈！“

”好！“蒋介石道：”就这样办啦！我再耽搁几天，就回上海。“

”在回去之前，“美国人指指窗外：”阁下应该托人转告天皇，把承认日本在中国的利益再提一遍，让天皇对你放心。上个月田中义一首相，还为中国问题，向天皇上过一道很重要的奏折。“他弦外有音：”阁下是留日出身，他们对你很感兴趣，而且这几天来，你已找过好几个日本有名的人物，也有很多有名的日本人来找过你。总而言之，你同日本人之间的感情是没有问题的，问题是千万不能同他们……“他缩住半句话：”否则，对阁下，对中国，恐怕不大方便罢！“

”是的是的，“蒋介石连忙哈着腰点头：”我已经在协议上签字了，我记得很清楚，决不误事。但是如何应付日本人，还得请阁下回去同贵国朋友多商量。“

”非常愉快！“美国人起立，伸出手去，”这一次我们的会晤，有着非常良好的收获。“

第二天，头山满、川野长成同蒋介石到箱根风最区，拜会正在那里度假的日本首相田中义一。在蒋是重申请日本以他为中国代表的要求，一个是满口支持，只要蒋能反共，亦是双方”一拍即合“。回得东京，那美国人果然又来，扯上一阵只见他悲天悯人地叹息道：”阁下，自你离开南京以后，贵国最近的变化可知道么？“

”从头山满先生那边略知一二，“蒋介石反问道：”阁下是否有新闻？“

”杂得很，“那美国人朝头山满瞅一眼：”恐怕比不上头山满先生知道得多。“他想一想：”十月二十日，南京下令讨伐唐生智，程潜任总指挥。第二天唐生智通电说：‘南京特别委员会者，政客官僚之集合体，而违法篡党之谋乱机关也！政客官僚而可谋国，则革命为多事，违法篡党而可以不讨，则本党为无人！’南京在二十四日那天通电反驳，说唐生智‘视党部为传舍，以主义为玩物，’并派李宗仁、程潜、朱培德为三、四、五路总指挥，分兵三路西进“

”中国的问题不在这批人，“头山满向川野笑笑：”我们日本的看法，中国的问题在共产党，共产党如果成功，那，“他向美国人点点头：”别说贵国，就是我们日本也毫无办法，共产党太可怕了，他能够使四亿五千万中国人觉醒，这太可怕了！据我所知，在最近短短的儿天中，海陆丰农民起义，十一月一日广东农民在彭湃领导下占领了海丰、陆丰与碣石、捷胜等沿海大镇，宣布了苏维埃政府的成立，这太可怕了！同一天广州工人包围汪精卫住宅，要求恢复工会，游行，罢工、示威，到现在还没有完，据说张发奎已经去镇压，“头山满瞅一眼蒋介石：”阁下有何意见？汪精卫先生竟受到骚扰，共产党太胡闹了！“

”嗯嗯，“蒋介石嘴上应着，心头纳闷：”为什么头山满对汪精卫特别关心？田中也曾提到过汪精卫其人。“但他不便询问，答道；”我没有什么意见，除非我回去以后，才能想到办法。“

”阁下哪天回去？“川野笑问道，”我来送行。谢谢你‘亲如一家’的大手笔，那四个字写得龙飞凤舞，意义深长，大大的好，我已经让他们好生裱糊去了。“

”嗯……“蒋介石尴尬地瞅一眼美国人道：”我决定五号那天同岳军一起动身，阎锡山冯玉祥他们已经来电报要我回去，以后万事仰仗各位先生鼎力协助！“蒋于是在十一月十日回到上海，共产党人说道：”从此美帝国主义成为蒋介石的洋爸爸，日本帝国主义成为蒋介石的洋叔叔：其他帝国主义都成了蒋介石的远房洋伯叔。“

正是，下野为上台之本，去东京大攀其亲。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九回　　当头一棒何应钦装病　约法三章宋美龄出嫁

书接上回。却说民国十六年十一月十日，蒋介石从日本回到上海，恰巧宋子文自武汉谈判归来。黄浦滩上寒风刺骨，路有饿殍；宋公馆中温暖如春，酒池肉林。蒋宋二人的亲戚朋友当即设宴为他们接风，首先决定蒋介石该怎么宣布，为什么突地回来了？如果把美国愿意支持的真相讲出来，似乎不大好听。”就说冯玉祥同阎锡山联名打电报请我回来，“蒋介石高高兴兴：”他们来过一个电报，说自我走后，李、白、何三人在南京东边龙潭山附近，击退了孙传芳过江的部队。当孙传芳攻过长江南岸的时候，南京中央党部的负责人大半走开。幸亏李宗仁的第七军，同何应钦的第一军双方夹击，才把孙传芳打回徐州。冯玉祥驻扎郑州，眼见张作霖从河北向南打，张宗昌从山东曹州府向河南兰封打，冯玉祥觉得北方情形这样糟，革命就应扩大团结，于是同阎锡山联名给我一个电报，“蒋介石一笑：”说要我马上回来继续革命，为了革命，冯玉祥不但请我做第一集团军总司令，而且他的第二集团军也愿意给我指挥。“蒋介石大笑：”这个电报我并没有放在心上，给你们一提，倒真是还有用处，就说冯阎两人请我回来好了。“

”冯玉祥真是，“陈布雷赞叹：”真是北方人性格，痛快干脆！“

”傻瓜一个！“张静江噗哧一笑：”要不是老孔先入为主，把他同共产党之间拉开，要不是蒋总司令来这一手，要求同他拜把子，左一声大哥，右一声大哥，老冯不会这么痛快，决不肯这样子死心眼儿打电报请他回来！“

”听是听说过，“陈布雷问道：”他们拜把子究竟是……“

”那还不简单？“张静江把他拉到一旁：”如今介石已经回来，你今后同他相处时间更多，可要小心哪！介石同老冯结拜，那不过是一出戏，今年八月间老冯在豫东打败了张宗昌，俘虏了张宗昌两三万人，得到七列装甲车，介石一看事情不妙，马上派马福义和刘天龄去找老冯，说他要同老冯义结金兰。“张静江想了想：”蒋写的是：安危共仗，甘苦同尝，海枯石烂，死生不渝，敬奉焕章如胞兄惠存。契弟蒋中正谨订。“见陈布雷大感兴趣，张静江笑道：”这本来是青红帮那一套，介石运用起来得心应手，另成一格。不过讲到耍笔杆，他就得另外找人，所以我说你今后地位重要，留在他身旁，非要小小心心好好地干不可！“陈布雷捏把汗：”冯玉样的金兰谱上写些什么？“张道，”还没看到哩！他两人还没正式结拜。老冯脾气直爽，说真的要拜把子，他不肯来，得让介石自己去。“陈布雷再问：”那为什么他叫老冯做大哥？“张静江低声说道：”表面上是阵敬他，事实上要老冯拥护他，这一点你当然明自，不谈了。“

那边厢宋霭龄把宋子文拉过一边道，”回头席终人散，你得把姓蒋的留住，‘谈判谈判’。“

”关于小妹的婚姻问题？“宋子文摇头：”今夭我回家，正碰上她同刘纪文出去看电影，她把我拖到房里，说姓蒋的也回来啦，这个满身流氓气，脑袋光秃秃，叫他嫩蛤蟆别想吃天鹅肉，我这朵鲜花可不能插在牛屎上，叫他死了这条心，别再请大姊向我横说竖说，怎么说也不行！“

”这孩子，“宋霭龄皱皱眉头：”你怎么说？“宋道：”我说我刚到，以后再谈吧。纪文在门口等你。“宋霭龄正想再问，客人们已经起立告辞，于是又忙了一阵，宋霭龄留蒋介石在家里住，让宋子文同他促膝谈心，要他摊牌。

”你辛苦了，这一趟东京之行。“宋子文拍拍他肩膀。

”彼此彼此，“蒋介石打个呵欠：”你也一样，武汉情形怎么样？“

”没什么。“宋子文微笑着点燃雪茄：”大局已定，你老兄这一趟真是旗开得胜！“

”你全知道了？“蒋介石一怔。

”差不多，“宋子文笑笑：”在东京找你的那个美国朋友，事先曾到上海来找过我。“

”你说我应该怎样进行？“

”反正你已经回来了。“宋子文欲言又止，宋霭龄马上接嘴道：”南京在这儿天一定会对你有所表示。对‘国'’家‘这两个名词，’国‘已经没有问题了，’家‘的问题你该考虑一下，我们母亲已经答应，细节由我负责，你自己说罢！成功了，对你帮忙很大。“蒋介石闻言望着火炉出神，半晌，忸怩地答道：”我家庭情形，你也知道。“

”没有关系，“宋霭龄口若悬河：”你们是老法结婚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知道。你太太不善交际，我也知道。可是你要明白，将来你的地位多高？我在美国的时候，就亲眼目堵人家官太太，没有一个不帮她丈夫交际的，有一句名言你大概也晓得，叫做：好多外交问题是在餐桌上解决的。你想，中国人把太太叫做内政部长，美国人却把太太当做外交部长，到底怎样一个太太才理想？——我当然是指你嘛，你的太太应该既懂内政，又懂外交，这样子你的政府才能不可限量！你想，你有一个非常非常能干的太太，她能帮你周旋于英美洋人之间，她能替你把好些问题解决在餐桌之上，啊啊啊，这不是太理想了吗？“

蒋介石望着她傻笑；”对，对，对！好，好，好！“

”好啦！“宋霭龄耸耸肩膀，双手一摊：”你快点拿出办法来，明天再谈，我得洗澡睡觉去了。“

蒋介石兴奋得睡不着觉，他真的在为”国“”家“忙开了。广州五千多海员工人游行示威，反对”改组委员会“的运动已被压了下去；唐生智也已败退，放弃武汉通电下野。十一月十六上海国民党开会迎蒋，蒋说这次回来是决定同汪精卫合作的，而汪精卫同李宗仁也在那天自粤抵沪，与蒋商谈取消特委会，召开国民党四中全会。一方面蒋似乎是”众望所归“，一方面各地军阀却仍在打得不可开交；同月十七日粤军张发奎、黄祺翔，同桂军黄绍竑等争夺广东地盘，遂以”护党“名米包围了黄绍竑、陈济棠住宅，并把卫队全部缴械，把黄绍竑与戴季陶吓得逃往香港，于是粤桂战起。在战争中的广东局面异常混乱，人们起来反抗反革命恐怖，要求武装起义。

这中间在中共广东省委张太雷领导之下，决定武装起义，提出了”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军阀“、”饭给工人吃“、”土地农民耕“、”一切政权归工农兵苏维埃“等口号，号召群众起义，得到了广大群众的热烈拥护。

同时美国对华政策的口号开始进一步，所强调的不再是”门户开放“，而是中国的”统一“，因为日本和英、法等国，都已不可能对美国实行门户关闭。蒋介石下野赴东京时已经在秘密协定上签了字，而在签字前后的所作所为，证明了蒋对美国的忠诚。如今蒋已回国，且已上台，那末蒋介石把一切新旧军阀都统一到他的中央来，也就是把美国以外的各个帝国主义在华的利益和势力都排挤出去，把中国”统一“给美国。美国人催促着蒋赶快这样做，别让其他各国对中国流连不去，损害了美国的独占利益，更不能让中共抬起头来，必须及时予以打击，彻底消灭！

蒋介石就为了这些”国“事忙碌着，首先集中精力打击想把蒋介石取而代之的人，何应钦挨了当头一棒。他回上海就任总司令职后，第一道命令就把何应钦调成参谋长，不许何应钦有带兵的实权，这一棍又毒又辣，何应钦接到命令马大装病，住进医院，百日之后才病愈出院。

蒋介石同时也为”家“事忙碌着，可是他又不愿出面同陈洁如交涉，他把这件差使交给杜月笙与虞洽卿、张啸林他们：”替我解决。“

”毛氏那方面好办，“杜、张回复蒋介石：”反正你们早分开了。我们说明来意，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直哭，我们简直没有说话余地。留下来一点钱，安慰她，说反正以后你的生活不成问题，只要不捣蛋，一辈子不愁衣食。“

”我问的是洁如，她怎么说？“蒋介石皱着眉头问道。

”女人家嘛，“杜月笙双手拢在袖管里，拱拱手笑道：”你不必跟她计较。总之，她说话说得很难听，可是也不能怪她，宰相肚里好撑船，我看你算了吧，还是按照原定办法行事，把她送到美国读书，也就算了。“

”她说要到美国去？“蒋介石皱眉瞪眼问道：”要走就快点走，别在上海碍手碍脚！那个冶诚呢？“

”她，“张啸林接嘴：”她说叶落归根，如今已经走投无路，当然回乡下去。但是她说她没有脸回去，男人家得发啦，她不能……“张啸林改口道：”她说她目前不想回苏州去，她想找个清静地方，做做尼姑也行。“

”娘希匹！“蒋介石拍着桌子骂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们别理她，我也不管，看她把我怎么办！“

”别，别这样，“杜月笙劝道：”江湖上讲义气，何况到底是也算是夫妻，不过早就分开了。她当然对你不会有什么花样，问题是弄不好叫天下人笑你没有义气，我看你别管吧。“他拍拍胸脯：”交给我们，我们想把她同纬国送到苏州去。可是纬国太小，只有十一岁，妇孺之辈得有个人招呼才行。昨晚上我同吴礼卿谈过这件事，他说他在苏州升门里东小桥有合适的房子，他可以去……“

”好好，“蒋介石不耐烦：”就派礼卿负责招呼罢！这件事我交给你们了！“他脸孔一板：”洁如在外面抬出我的招牌招摇，说要在大门口挂上我的名字，有没有这回事？“

杜、张二人又交换了一下眼色，杜月笙低声劝道：”你今天已经平步青云，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陈洁如有一阵子实在难过得想寻死，如今你们分啦，确实有人去捧她，上海滩嘛，你当然明白，洁如卖卖野人头，凭你三个字抬高了她的身价，这件事情，嗯，象这种事情，……“

”你说罢，“蒋介石紧皱眉头；”她还有脸找我？不守妇道，到处招摇，我不理她！“

”不行啊不行，“张啸林劝道：”你可以不理她，她可以不找你，嘿嘿，她当然不敢找你。问题是你如果真的不理她，她今后在外面可乱来啦，人家便可以说：走！找蒋介石小老婆睡觉去！你脸上还有光彩？“蒋介石不响，歇了一会，才幽幽地问道，”她真的要这么多？敲竹杠！“

”这个，“杜月笙也皱眉：”也说不上是敲竹杠，她只希望你顾念昔日恩情，路费学费生活费嘛，她要十万块！“

”娘希匹，杀了她！“蒋介石直蹦起来。

”你不能再生气，“张啸林摆出师父的面孔来：”你不能同她们生意人一般见识。她问你要十万块，我看这笔钱也要在刀口上，你不能说她开条斧。她总算额角头高，碰到你这么一个客人，如今桥归桥，路归路，嫖堂子都不在乎花个几万块，你又何必肉痛这十万块？你真觉得不窝心，我给你垫！“

”我倒不是肉痛，“蒋介石连忙转过口一气：”娘希匹这臭娘子拿了钱如果再要杠出我的名字招摇……“

”绝对不会！“杜月笙插嘴道：”张静老、阿德哥同我们可以担保！你也可以相信得过。“

陈洁如十万没拿到，拿到了八万块钱，同蒋介石结识一场，就象在跑马厅发了一笔横财，真的到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读书去了。毛氏和姚氏眼泪己干，没什么。

同时也有一个女人在哭，她是宋美龄。

”大姊，“宋美龄诉说道：”你是我的大姊，你能眼看着我跟那个流氓结婚？我不过二十五岁，他已经四十一，谁都知道姓蒋的害杨梅疮弄得发脱齿落，我我，“她抹抹眼泪：”何况我同纪文……“

”你真是不懂事！“宋霭龄摆出大姊架子：”就因为我是你的姊姊，我不能让你同纪文结婚！纪文有什么好？你说他是留学生？留学生的地位也不能跟姓蒋的比！你说他长得漂亮？那真是笑话！姓蒋的可以乱找女人，你以后不可以找你的心爱人？你以为刘纪文有钱？今后姓蒋的找钱比呼吸空气还容易！而你呢？你是中国的第一夫人！无论名誉、地位、财产、啊啊啊，你真傻！肥肉到嘴里还推开？告诉你罢，要不是我已经同你姊夫结婚，我非抓住这个姓蒋的不可！“

宋美龄思索着。

”小妹，“宋霭龄拉住她一支胳膊：”你别傻啦！你想，你同姓蒋的结了婚，你已经就是总司令夫人，以后就是主席夫人，甚至是总统夫人。傻丫头想一想罢！“

”姓蒋的有了几个老婆，而且到处玩女人，“宋美龄撇撇嘴：”我再嫁给他，……“

”又是笑话，“宋霭龄失笑：”他的家庭问题你不要管，他一定会弄得干干净净才接你过门。别说他有两个老婆，即使有两千个，她们都不敢出面吵吵闹闹，同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我的生活习惯同他合不来，“宋美龄皱眉头：”一个莫名其妙的大流氓，满身是疮的大坏蛋，一窍不通的阿木林，连拿刀叉都不懂，晚礼服都没有一套的家伙……“

”不许你这样说！“宋霭龄生气道：”你要放明白点，今天不是你同蒋介石结婚，是同统治中国的皇帝结婚！那个统治者是张三也罢，是李四也罢，我们宋家不能放过他！你懂吗？看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连这点问题都想不通，还埋怨我做姊姊的，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边说她躺在沙发里直摸心口。

”大姊，“宋美龄挨着她坐下：”我不是不懂，是怕他干涉我的行动。“

”傻丫头！“朱霭龄大笑，”你以为这个人可怕？你错啦！你说姓蒋的莫名其妙，一窍不通，那真是一点不错，现在他靠了美国的势力要上台啦，谁不知道宋家同美国的关系？现在我们宋家的人嫁给他，那等于替他统怡中国。就象大哥当年做买卖一样，美国有货卖，中国商人要买，他转一个手买卖成交，钞票赚到，“她叹口气：”什么国家大事？据我看来同做买卖完全一样，不过写字间改做国民政府，总经理改名总司令，将来业务扩大，改叫大总统罢了！所以我说姓蒋的一点都不可拍；当然咯，中国人是怕他的，他的部下会怕他的，我们怕他干吗？一不是普通的中国人，二不是他的部下，姓蒋的今后离不了我们宋家，怕我们的不折不扣倒是他！“

宋美龄思索着，宋霭龄也不去打扰她，匆匆喝一口茶，准备答复她所有的问题。

”大姊，“宋美龄边咬指甲边问：”纪文怎么办呢？他要是知道我变了心，他会自杀。“

”哈哈！“宋霭龄几乎笑痛肚皮：”你以为纪文真会自杀？你以为这种男人对爱情真是划一不二，不折不扣的么？如果他敢不放弃你，小心姓蒋的剥掉他的皮！“

三天过去了，宋美龄没有回家。

三天过去了，蒋介石和他的朋友经常拜访，探听这门亲事下文如何。

”包在我身上！“宋霭龄一脸笑招待蒋介石：”我小妹听说要攀亲，就躲起来不见人，女孩子嘛！哈哈哈！可是老蒋啊，你可别新娘一进房，媒人抛过墙，到那时候不理我们啦！“

”决不！“蒋介石胀红着面孔：”要是这样，天诛地灭！我忘不了大姊你一番好意，将来我为你粉身碎骨，也没话说！“

”小妹回来了！“十一月下旬朔风怒号，有一晚宋美龄俏悄回到家里，只见她容光焕发，精神抖擞，与三天前那种不安样子大不相同。宋霭龄心头雪亮，把她一把拉进房里，笑着问道：”死丫头，这三天功夫同纪文难分难舍啦！怎么祥，你们想通了罢？有些什么条件？“

”条件，“宋美龄大惊：”你怎么知道我们有条件？“

”你说罢！“宋霭龄把她按在沙发里；”那是一定的，说，你们有些什么条件？“

”第一，“宋美龄当真开口道：”纪文说他现在已经是中央委员，这份差使没赚头，他要求发表他做南京市长；第二，给他一百万现金，作为赔偿费，第三，“宋美龄顿了一顿：”我同蒋介石绪婚，他当伴郎！“

”还有吗？“

”没有了。“

”好！“宋霭龄笑道：”我马上我他去，我想他一定会答应的。“列位看官，有人说：蒋介石一向喜欢把红帽子往人们头上戴去，而他自己却选择一顶绿帽子。

正是：红帽给人戴，绿帽自己戴；二十顶不嫌少，多多而益善。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十年内战兵连祸结爪

却说蒋介石接到宋美龄三个条件，倒也一怔。”静老，“他找到张静江：”第一个条件好办，派刘纪文做南京市长不成问题，第二个条件也马马虎虎，给刘纪文一百万现洋，算是我从他手里买进了一件活宝；第三个条件娘希匹未免使我下不了台，……“

”忍耐点，“张静江眯着眼睛笑道：”阿伟，你现在是大人物了，大人物同娘们一般见解？那是何苦来！你清楚，你现在并不是同宋美龄结婚，是同美国代理人结婚，这个代理人是西施美人也罢，是无盐嫫母也罢，她是个石女也罢，她有三千面首也罢，管他妈的！只要她能帮你处理一些问题，只势她满口洋话周旋于英美人士之间，你睁一眼闭一眼算了。“蒋介石不响，算是接受了他的建议。

”这个，“张静江问道：”关于你们结婚问题，我听ＴＶ说采用西式结婚，你知道么？“

”是不是文明结婚？“

”不，听说是在教堂里结婚。“

”我已经拒绝了，“蒋介石说：”我又不是教徒，把我拉到教堂里，简直要我出洋相嘛！“

”我跟你看法不同，“张静江低声劝他：”现在是同美国代理人结婚，她们怎么说，我们怎么做，言听计从，你可不能掼纱帽。“

”那怎能是不是教徒？

“掼纱帽？”蒋介石苦着脸道：“孔太太曾经问过我参不参加教会？”

“你就干脆请求参加教会，”张静江劝道：“参加了教会，也就是同美国人更接近一步，将来对你有帮助！再说宋老太也希望你这样做。”

蒋介石当真把这个意思向宋霭龄表达：“为了在生活习惯上同美龄差不多，我决定做个教徒。”

“好极了！”宋霭龄手拍道：“本来嘛，中国菩萨比不上洋菩萨！难得你这个佛教徒目光远大，皈依耶稣！”

蒋介石嫁给洋势力，“临上轿时穿耳朵眼”，于是入了美以美派教会。

十六年十二月一日，蒋介石同宋美龄在上海用基督教和“文明结婚”的双重仪式结婚了。这个美国威斯礼大学一九一七年的毕业生，做了“中美合作”的桥梁，美国人通过宋氏家族加强了对中国的“兴趣”，蒋介石通过宋氏家族加强了和美国的联系。

蒋介石的报纸将蒋宋结婚大为渲染：

“中美合作！”

“国民党政治胜利！”

蒋介石自己也说：“我们给婚后，革命的工作一定要有更大的进展！”

蒋介石的师兄师弟用羡慕的口吻恭维他：“瞧你真有办法！如今一个跟斗翻到云端里，弟兄们要照侬牌头啦！”

就在那天，蒋介石表演了他的投机取巧，欺压善良，庸俗下流，淋漓尽致。他在《申报》上同时刊登蒋宋结婚启事和“蒋介石离婚声明：毛氏发妻，早经仳离；姚陈二妾，本无契约”，已使人感到齿冷，报端那篇具名“蒋中正撰”的《我们的今日》，更是使人肉麻兼无趣，那篇东西说：

“余今日与余最敬爱之宋美龄女士结婚，实为余有生以来最光荣之一日，自亦为余有生以来最愉快之一日。余奔走革命以来，常于积极进行之中，忽萌消极退隐之念，昔日前辈领袖常问余，汝何日始能专心致志于革命？其他厚爱余之同志，亦常讨论如何能使介石安心尽革命之责任。凡此疑问本易解答，惟当时不能明言，至今日乃有圆满之答案。余确信余自今日与宋女士结婚以后，余之革命工作必有进步，余能安心尽革命之责任，即自今日始也。余平时研究人生哲学及社会问题，深信人生无美满之婚姻，则做人一切皆无愈义。社会无安乐之家庭，则民族无进步，为革命事业者，若不注意于社会之改革，其革命必不能彻底。家庭为社会之基础，欲改造中国之社会，应先改造中国之家庭，余与宋女士讨论中国革命问题，对于此点，实有同一之信心。余二人此次结婚，倘能于旧社会有若何之影响，新社会有若何之贡献，实所大愿。余二人今日，不仅自庆个人婚姻之美满，且愿促进中国社会之改造，余必本此志愿，努力不懈，务必完成中国之革命而后已。故余二人今日之结婚，实为建筑余二人革命之基础。余第一次遇见宋女士时，即发生此为余理想中之佳偶之感想，而宋女士亦曾矢言，非得蒋某为夫，宁终身不嫁。余二人神圣之结合，实非寻常可比，今日之日，诚足使余二人欣喜莫名，认为毕生最有价值之纪念日，故亲友之祝贺，亦敬受而不敢辞也。”

对此“妙文”，不拟置评。却说那一天根据教会结婚仪式，于下午三时零五分先在宋家交换婚戒，续于四时二十分在戈登路大华饭店正厅举行当时盛行的“文明结婚”，仪式加倍，不知有何“出典”，但可见蒋宋两家的惟恐招“摇”不周。这出滑稽戏，连旧上海的一般文人都看不过眼，可又不敢抨击，有人就引用报纸所载，集而为文说参加蒋宋婚礼的“党国要人，暨中外各界男女来宾，到有千余人，衣香鬓影，盛极一时。”又道：

“礼堂之布置：昨日蒋宋结婚之礼堂有二，一在西摩路宋公馆，一在大华饭店。在宋公馆者，设在西首花厅，正中悬宋女士父亲之遗像，堂中置一红木长方桌，上陈花篮两盆，自第一客厅直至西花厅为止，两旁满陈各界所赠之花篮，正中留一行道，垫以红布，礼堂之右首为亲友之观礼处，厅外右首为音乐队席。在大华饭店者设在跳舞厅，东首正中以柏子红布及鲜花筑成一亭子，亭后高悬党旗国旗。亭内正面悬总理遗像，正中后以柏子红布暨鲜花筑成一悬钟，亭前两旁，又以柏子白布暨鲜花筑成白鸽一对，亭前正中置一长方红木台，台上陈鲜花及婚书印泥匣等，前面设特别席数座，为家属之坐位，其余四围均系茶点席，对面为音乐席，自大门至礼堂止，中间留一行道，垫以红布，为新郎新娘进行要道。”

“宋宅中举行之教会仪式蒋氏婚礼，因宋女士系基督教徒，故于举行此式婚礼前，先举行一教会结婚仪式，礼堂即在宋宅。下午三时，乐声大作，先为某歌师之独唱，一阕方罢，琴声继起，音调铿锵中，蒋介石即偕摈相刘纪文登堂，傍一长方桌立，随后新娘亦徐步入室，即由余日章为祝婚人，宣读婚姻礼文，原文录如下：’诸位亲爱的兄弟姊妹们，我们今日在上帝与蒋宋二府的亲友面前，为蒋介石先生宋美龄女士举行婚姻的圣礼。婚姻是我们中国人伦中最大的一伦；易经上说有夫妇然后有父子君臣，其神圣高贵无可伦比。基督在世的时候，特地赴迦拿地方的婚筵，亦是注意婚姻的意思，圣保罗说婚姻一事，非常贵重，不可草率，我们应当谨敬遵奉上帝之意旨，成就这件大事。‘然后是诵读基督教婚礼新人誓文。当交换戒指并申谢意时，蒋氏以戒指套于新娘之手指上，并低首视新娘一面，辗然作笑，新娘亦回眸报以浅笑，于此笑容可掬中，余日章又宣读其宣告文，祷文及祝福词如下，祷文：’我们天上的父，你是统治世界万民的大主宰，是人类真爱情的源泉，我们今天奉你的名，结合蒋先生与宋女士为夫妇，我们感谢你的大恩、求你使他们伉俪之情，与日俱笃，使他们凡事相爱相助，得到人生圆满的幸福，求你使他们组织理想完美的家庭，为中国社会确立良好的基础。今日中国人民创巨病深，求你大施怜悯，使他们夫妇二人能时刻警惕努力进行革命工作，求你使他们有为国牺牲的大勇，能奋励直前，胜过任何艰难，求你使他们从今以后，在建立新中国的大业上，能更有伟大的贡献，使全国人民都得享受无上的幸福‘。祝福：’愿上帝天父保佑你们，赐福与你们，引导帮助你们，叫你们一生一世，能完成上帝的意旨，荣耀他的圣名，阿门。‘祝福毕，一对新人向余日章鞠躬致谢，礼于是成。”

“大华饭店举行正式婚礼时之情形：下午四时十分，司仪者邵力子君高呼来宾入席，于是蔡元培君即登台中立，何香凝、王正廷、及蒋锡侯等向左立，李德全、谭延闿、余日章等向右立，形式颇为庄严，及司仪者呼新郎入席时，万目注视之蒋介石氏，乃随男傧相缓步登堂，琴声继起，抑扬顿挫，婉转动听之新婚曲调中，引出一对美如仙子之司花女童，一为陈明月小姐，一为周雅英小姐，手捧花篮，随行随散花朵于松柏栏成之甬道上。后随女滨相两对，前为郭宝珠小姐，及王正廷之女公子，后为倪吉贞小姐及孔令仪小姐，均轻移莲步，婀娜有致。新娘由其兄子文先生扶持，随琴声慢步前进，静穆端庄，服饰尤新颖悦目，身后长纱曳地，由孔令慧及孔令杰君司持，富丽堂皇，全场鼓掌。新郎新娘立定后，全体起立，同时向国旗党旗总理遗像行三鞠躬礼。次由蔡元培先生宣读证书，复次用印，四时三十七分，新郎新娘相向一立，随可仪员之赞礼声，相对行一鞠躬，全场又大鼓掌，新郎蒋氏展然微笑。次谢主婚人证婚人一鞠躬，复谢来宾一鞠躬，礼乃告成，时正西时四十分也，音乐洋洋声中，一对新人携手出场，戚友争掷彩纸，五色缤纷，繁花满地，蒋氏点首表示谢意，乃退入休息室中，本欲摄影，以人挤作罢，贺客各敬香槟及茶点。五时蒋由后门乘车返宋宅，客均不知，经邵力子先生说明，始行散去。”

“结婚证书：盖闻二南启化，关唯自佐治之功，五世其昌，懿凤协来嫔之微，欢联两姓，好缔百年，兹者乐安蒋介石先生与京兆宋美龄女士，举行结婚典礼于春江大华礼堂，瑟好琴耽，双心默契，良辰吉日，六礼告成，一则声震寰中，德孚袍泽，一则名闻海外，才盛唐虞，儿女英雄，神仙眷属，当兹一阳来复，正旋乾而转坤，须知万古常经，乃齐家以治国，柳营桴木兰之鼓，应助北伐成功，竹简传大家之书，用迓东莱喜气，合作家庭模范，倍增吾党光荣，证彼同盟，制斯左卷。”

这桩从形式到内容都弥漫着腐朽气息的婚姻买卖，大量参加者是“迫于无奈，应酬一番”，广大上海居民也不过当作笑话。但就当时情状而言，则标志了中国的“漫漫长夜”更加墨黑。因此应予摘录。

一个外国人恩斯特·豪斯感慨、讽刺道：“如此一来，中国的一位军事天才和一位经济天才，从此携手合作了。这个如此伟大而全能的买办宋家朝代，已经诞生了，中国仅有的指挥现代军队的人，和仅有能够掌握财政的人，成为郎舅之亲。作威作福的银行家之妻（孔夫人）已发现敛取不可估计的财富的机会。甚至宋子良、宋子安这些年轻人，都可以有机会要高层位置。而媚人的将夫人，在不会讲英语的军人旁边，变成了一个大女买办。不论凭贪婪、能力与魔力，宋家可以在以后一个十年中，统治中国四万万人民，犹如荣华而帝胄的波几亚家族。”

“中国革命的命运己经决定了。宋家拿到租界银柜的钥匙，蒋已经出卖了革命，参加了宋氏的家族。蒋为了与宋做这些买卖，他毫无迟疑地抛弃了他的朋友、他的妻子、他的信念和信仰，宋家却给他以非常宝贵的权力。蒋的政权，就建立在财阀的收买之上，这与姓蒋的本性并无冲突。他来自买办社会的上海，他久已自下仰上的倾慕这种荣华富贵。他带着枪，终于居高临下的成为中国财阀的保护人。自然，他也成为其中富有的一员。”

十七年一月间，蒋介石回到南京重新上台，宋子文也就当上了财政部长。事前南京政府下令撤销各地苏联领事馆，勒令苏联商业机构停业，“严拿”俄籍共产党人，重新确定亲美外交路线，南京政府致美政府的照会中，把这个路线写做“国民政府外交部长希望中美两国在外交上开一新纪元”。

宋子文上台了。美国在南京的经济和政治地位开始加强起来。蒋介石也宣布了“继续行使国民党革命军总司令职权”，美国对中国发生“兴趣”的执行人也拥有了最高职权，这一切，在东京签订的美蒋协议都有了效果。

可是美国还没有百分之百的放心，想找一件事情来测验蒋介石对美国的忠诚到了什么程度。突地，美国驻华大使马克谟给南京政府送来了一个照会，把蒋介石吓住了。

那个照会说的是十六年间美国兵舰炮击南京，死伤二千二余人的故事。

蒋介石不安地把“隐身仙人”黄郛找来：“你是外交部长，这件事情如何看法？”

黄郛照例笑笑：“这件事呢，有两个处理办法。”

“你说。把经过情形也说说，我记不清了。”

“炮轰南京，伤亡二千，这是去年三月二十四日晚上的事情。”黄郛口若悬河：“那时候林祖涵是北伐军第六军的党代表，他率领第六军第二军攻克南京，美、英、法、日有点慌，戒备森严，引起了部份民众士兵的不满，于是就在各国领事馆前举行大示威。这些领事便借口保护侨民和领事馆，下令停泊在下关江面的各国军规向城里轰击。”'

“嗯，”蒋介石打了个冷战，望一眼窗外的紫金山：“恐怕我们自己不好，所以引起了他们的炮轰罢？”

“其实他们的目的是阻止北伐军向长江下游发展，”黄郛皱皱眉：“事后五国领事还联合起来向武汉政府提出抗议，争求这个那个的。”

“那时武汉的外交部长是……？”蒋介石敲敲光秃秃的脱袋：“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陈友仁！”黄郛说道：“陈友仁当时没有理它，而且驳复了他们。难怪美国人他们这口气到今天还消不了。”

“美国人在这个照会里说些什么？”蒋问。

“马克谟在照会中说得很得体，”黄郛找到原件翻译给蒋介石听道：“美国对我们是很讲面子的，你看他原文的口气：’本公使深信，所有该事件各犯，尤以亲身负责之林祖涵一名为最重要，其惩办一层必能依照表示从速完全履行，借以表明南京当局对于中美两国人民他方面之关系……‘明明是把责任往共产党头上一推，对于我们毫不相干！”

“是的，”蒋介石透过一口气来：“承认错误，也无不可，问题是陈友仁驳斥过他们，而我们表现得很客气。你看怎么样，你不是有两个办法么？”

“两个办法之一，”黄郛口沫横飞：“就是回复他这件事情已经过去，贵我两国的感情如此好法，不必计较了。但马克谟公使不会接受的，我所以这样想，也就是总司令刚才的顾虑。”黄郛一脸笑：“但据我看来，这种顾虑也不必了，反正我们已经清共，已经同美国人建立关系，就把美国这次责问全部承当下来，如何？”

蒋介石点点头。

“那我起草了，”黄郛掏出钢笔，在蒋介石面前写道：“此案之发生，实由于共产党之煽动。但中国政府仍负其责，肇事人业已惩办，对美国政府有不敬之处，及领馆侨民之损失，深表歉意，并担负继续切实保护之责！”蒋介石接过黄郛的草稿，“不敬之处……深表歉意……好是好的，不过嫌空洞些。”黄郛望着他，准备纪录。

“这样罢，”蒋介石挥挥手：“人情做到底，反正这是个面子问题。马克谟既然出面送照会来，一纸公文恐怕不能交代。我决定给他们几十万块钱，作为赔偿各国在这一次事件中的损失。同时通缉林祖涵，替他们惩办凶手。这一来，华盛顿该满意了。”

“那是一定的。”黄郛振笔疾书：“我们也不妨说明，去年那次美国军舰炮轰南京，死伤二千多人的案子，就说是不争气的中国人所造成的暴行，而这些幕行，又是共产党发动的！”

“好好好！”蒋介石疲乏地起立，让侍卫给他披上大给，递过帽子手杖，准备出去开会。

“总司令太忙了。”黄郛挟着个皮包紧紧跟随；“不陪夫人散散心么？春天，风景好。”

“风景？”蒋介石跨上汽车，“改天再说罢，她有她的游伴，我实在忙不过来，到东到西要开会。”

蒋介石真是忙不过来。自他回国后，虽然他认为中国由他统一没有什么问题，井冈山上的红军根据地也绝无保留可能，但一连串消息传来，蒋介石内心非常着急。震动全国的“十二月广州起义”，使蒋介石一想就胆寒。广州工人在张太雷等领导下举行武装起义，组织苏维埃政府。首由叶剑英领导的教导团和工人纠察队发动，解除了当地驻军的武装，占领政治分会、财政厅、电报局和弹药厂各个重要机关，工人们自动到起义司令部领取武器，参加作战的人数达五、六万！后来连广州市郊农民都参加了作战，吓得李福林等军队在美、日军的掩护下连忙向广州苏维埃进攻，屠杀了七八千人，领导起义的张太雷也在战役中牺牲，好不容易把局面稳定了下来。

但十七年正月间又有使蒋介石伤脑筋的事，朱德与陈毅率领南昌起义部队自粤北进入湖南。许克祥、白崇禧等部队被击败，红军队伍扩大，实力增加两倍。紧接着发动了湘南起义，耒阳、永兴、资兴、衡阳、常宁、沙城、桂东、郴县、乐昌、仁化等湘粤边境十余县纷纷响应，苏维埃政权维特了三个多月。同时，美国为实现统一中国的计刘，要求和支持蒋介石北伐的行动也加紧起来。这次北伐，总可令当然是蒋介石，二月十五日在徐州召集军事会议，十六日蒋与冯玉祥商谈改国民革命联军为第二集团军，以冯为总司令；改北方国民革命军为第三集团军，以阎锡山为总司令；改两湘各军为第四集团军，以李宗仁为总司令。而主要的，蒋介石想实现同冯玉祥义结金兰，企图使冯玉祥完全听命。

民国十七年二月十八日的郑州，春寒料峭，灰沙扑面。蒋介石全副戎装，带着帖子，喜孜孜率领大队人马拜会冯玉祥，一见面便叫道：“大哥，本来还想准备一些礼物，因为我知道大哥是个真正的革命军人，不喜欢这一套，所以免了。”说罢把大红帖子恭恭敬敬往桌子上一放：“大哥，去年马礼义和刘天龄跟我说，承你不嫌弃，愿意同我义结金兰，这事情真使我快活！前两天又忙着开会，大家没功夫，今天……”他笑笑：“大哥的帖子准备好了罢？”

“准备好了。”冯玉祥也把大红帖子拿了出来，两人起立，互相拜了四拜，交换过兰谱后，彼此打开对方的帖子。

谱兄冯玉样在兰谱上写道：

“结盟真意

是为主义

碎尸万段

在所不计　敬奉

介石如胞弟惠存　谱兄冯玉祥谨订　十七年二月十八日　籍贯安徽巢县竹柯村　年岁四十七　生于壬午年九月二十六日　父讳有茂　母游氏”

契弟蒋介石在兰谱上写道：

“安危共仗

甘苦同尝

海枯石烂

死生不渝　敬奉

焕章如胞兄惠存　谱弟蒋中正谨订　十七年二月十八日　籍贯浙江奉化武岭　年岁四十二　生于丁亥年九月十五日　父讳肇聪　母王氏”

冯、蒋部下向他俩道过喜，谱兄谱弟便坐在一起谈天，蒋介石笑了一阵，问道；“大哥，我们既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希望你对我指教指教。”

冯玉祥冷静地想了想，说道：“归根结底，老百姓是我们的主人，老百姓喜欢的事情，我们便去做，老百姓不喜欢的事情，我们万万不可做。”蒋介石怔了怔，又堆下一脸笑，客客气气问道：“大哥，还有什么事没有？”冯玉祥也笑着说，“如果我们能实行刚才说的话，我们就能实行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你如果再问我，我就告诉你。我们要同士卒同甘苦！兵不吃，我们不要吃；兵不穿，我们不要穿，你如果能实行这些，我们的革命一定可以成功的！”蒋介石瞪大了眼珠想了一想，拍拍膝盖说道：“好！大哥，我们一定这样做！”

“那好极了！”冯玉祥微笑。

接着，蒋介石复任总司令再度北伐，他下边四个集团军本是互相敌对的势力，蒋介石的部队是第一集团军，作为北伐的主力。冯玉样的部队是第二集团军，沿平绥路东进，沿平汉路北进，得到伸展势力的机会，被蒋介石“统一”了。阎锡山的部队是第三集团军，这个山西土皇帝正想向娘子关外伸出手去攫取利益，也被蒋介石“统一”了。李宗仁的部队是第四集团军，桂系诸要角一时获得高官厚禄，也给蒋介石“统一”了。

蒋介石复任总司令，这一着棋子下得非常狠。原来当他下野期间，国民党中西山会议派与桂系合作当权，李宗仁白崇禧出兵讨伐唐生智，占领了武汉，这时蒋介石已经布置重行上台的“伏线”，当南京的西山会议派在十一月二十二日举行讨唐胜利的庆祝大会时，陈果夫指使“弟兄们”当场扰乱，替警因此开枪，伤及一般群众，于是到处闹起反对“一一二二”惨案的运动，要求惩办葛建时等，闹得满天星斗，不可开交。十二月中国民党召开中央执监会议，蒋介石左手抓住了西山会议派的弱点，右手则以广州暴动打击汪精卫派，如此一来，环顾领袖人物中，只有蒋介石才可以上台了。

蒋介石于是再任总司令。

另一方面，红军朱德部二千余人撤至江西宁冈县，同行者有郴州、耒阳、永兴、宜章、资兴等县农军八千余人，与毛泽东率领的千余人会师于井冈山。改组两部为中国工农红军第四军，朱德任军长，毛泽东任党代表，下辖三师六团。组织前敌总委员会，毛泽东任前总书记，废除旧军队中的打骂制度，主张官兵平等，提出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政治纪律。全军共有万余人，枪械二千余支。红旗到处，万民随之。

在美国方面，一个通过蒋介石的“统一中国”在望，对蒋的支持，那是毫无问题的。

在日本方面，日本并不准备退却，他也要用武力去制住“以美元为背景的南军北上”。图与美国在中国争一日之短长，争百年之’利益“。

毛泽东对这个局面慨乎言之：”生气勃勃的中国大革命被葬送了，从此以后，黑暗的中国代替了光明的中国。“针对当时情况，他又说：”中国内部各派军阀的矛盾斗争，反映着帝国主义各国的矛盾斗争，故无论如何不能妥协，所有的妥协都是暂时的，今天暂时的妥协即酝酿明天更大的战争。“他的预见，一一都言中了。

从此以后一个长时期里，中国人民陷于兵连祸结、颠沛流离之中。这部书说到这里，在下得舒一口气，继续为列位看官叙述十年内战的情形。

正是：千万生灵涂炭，书生掷笔长叹。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二集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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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到此结束

** 类别：中国当代文学

** 作品：金陵春梦之二:十年内战

** 作者：唐人

文章从这儿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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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内容简介

作者简介

作者自序

第一回 人人敬仰 蔡公时慷慨成仁 个个摇头 蒋介石迎狼入室

第二回 分裂东北 张学良彷徨 统一中国 马克谟狂笑

第三回 两面三刀 文武大员都认输 一石数鸟 诸亲好友齐倒霉

第四回 “甘苦共尝” 冯玉祥上大当 “死生不渝” 蒋介石不认账

第五回 吴稚晖勒索小道士 张学良碰到大骗子

第六回 特别加料 二陈系效忠“皇上” 大义灭亲 蒋经国痛骂“亚伯”

第七回 开矿专家 陈立夫却之不恭 唯生之论 陈果夫受之有愧

第八回 中原苦战 冯玉祥棋差一着 苏区碰壁 张辉瓒片甲无归

第九回 口授哲学 蒋介石满嘴毒涎 谈论约法 胡汉民一身创伤

第十回 再度围剿 何应钦败退 三次出兵 蒋介石督师

第十—回 陷包围 蒋宋图自杀 侵中国 日军占东北

第十二回 白山黑水 义士奋起 华府东京 暗盘交易

第十三回 血洒珍珠桥 青年爱国有死罪 泪落娘子关 军人保乡无生路

第十四回 寇深矣 十九路军奋起抗战 事急矣 上海市民热烈支前

第十五回 入侵上海 日本兵大吃犒劳 迁都洛阳 委员长宣布上任

第十六回 邓演达死 陈辞修扶摇直上 魏道明走 彭孟缉官运亨通

第十七回 得寸进尺 “满洲国”袍笏登场 借尸还魂 “蓝衣社”正式现世

第十八回 罪在万方 惟独“领袖”是完人 蛇鼠一窝 共有“太保”十三名

第十九回 格杀打捕 毛发俱竖话戴笠 吃喝嫖赌 唏嘘叹息看特务

第二十回 提倡独裁 希墨二魔愧弗如 迎外安内 蒋汪两人唱双簧

第廿—回 三光四“剿” 独对敌寇大妥协 千言万语 但愿百姓都沉沦

第廿二回 塘沽签协定 民众奔走相告 张口挥义旗 男儿慷慨捐躯

第廿三回 三位一体 德意美顾问齐吹牛 千军万马 海陆空部队皆丧胆

第廿四回 长叹息 同盟军打垮同盟军 细思量 军火商笼络军火商

第廿五回 美日竟争 谁强谁弱倒难说 蒋宋交恶 是人是狗未分明

第廿六回 悼亡友 鲁迅视死如归 领俸给 林森见钱心酸

第廿七回 美日蒋携手 福建恢复旧面貌 礼义廉合论 南昌出现新生活

第廿八回 霹雳一声 八路军北上抗强敌 怒火千丈 蓝衣社南下杀斯文

第廿九回 刺史量才 鲁涤平偕妾陪葬 媚日本兵 林柏生奉命唱和

第三十回 举国欢呼 大军远征抵延安 独夫皱眉 盟兄下山到南京

第卅一回 空军被收买 陈济棠夤夜逃港 部队忙备战 李宗仁布置反蒋

第卅二回 呼吁抗战 七君子锒铛下狱 哭谏息争 两将军涕泣陈辞

第卅三回 冠盖满西京 厌闻内战胜抗战 专机飞平凉 喜见少帅接少将

第卅四回 苍凉悲壮 乡亲泣血盼义旗 激昂慷慨 好汉挥泪伏甲兵

第卅五回 阵前喊话 宪兵队放下武器 沟里跌仆 蒋介石藏身岩穴

第卅六回 欢呼震骊山 孙铭九完成任务 通电传神州 张学良悲愤陈词

第卅七回 下令炸西安 南京微妙复杂 秘密派专使 东京异想天开

第卅八回 戏中有戏 端纳有心探虚实 险上加险 老蒋无恙见分寸

第卅九回 血海深仇 共产党一笔匀销 十年交恶 国民党开始谈判

第四十回 同仇敌忾 周恩来重申团结 万事俱备 蒋鼎文寻找保证

内容简介

《金陵春梦》是一部长达230万字的章回小说，全书共分八集三百二十回。写蒋介石在大陆的大半生，从崛起到覆灭，遁往台湾，另续残梦为止。八集分别为《郑三发子》、《十年内战》、《八年抗战》、《血肉长城》、《和谈前后》、《台湾风云》、《三大战役》和《大江东去》。起自第一回《逃荒年郑家拆骨肉；找奶妈蒋府迎新人》，终于第三百二十回（第八集第四十回）《炮声雷鸣，大上海胜利解放；五内如焚，蒋介石澎湖栖身》。既写蒋介石几十年中的行事，更写中国几十年间的变迁。从每一集的题名就可以看到，这一段历史时期的重大事件几乎都包括进去了。八集互相衔接，也可独立成书。

它最大量的读者还是在大陆。有相当长一个时期，它是唯一能在大陆销行的香港书籍。而唐人是从南到北，大陆许多人知道的唯一香港作家，尽管这部书长时期只是“内部发行”。在台湾，长时期当然是禁书。在香港和海外，当然是畅销书。由于许多人对蒋介石的过去并不那么知道，对“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的沧桑巨变也并不了然，因此对这样的一部书就特别有兴趣了。这是一部演义小说。首先是纪实，然后是演义，不免有艺术的加工，夸张以至细节上不可免的虚构。《三国演义》的不同于《三国志》，不就是如此？

作者简介

唐　人

性　别： 男

出生年月： 1919-1981

民　族： 汉族

原名严庆澍。江苏吴县人。曾就读于燕京大学中文系。1938年在长沙参加湖南文化界抗敌后援会，后赴邵阳战地书报供应所，1940年在邓县创办三一出版社，后任西安东南中学教师，上海《大公报》编辑，1947年赴台北建立《大公报》分馆，1949年赴香港任《新晚报》编辑主任、代总编辑。全国第五届政协委员，中国作家协会广东分会理事。1950年开始发表作品。着有长篇小说《金陵春梦》、《草山残梦》，小说《长相忆》、《苍天》、《赎罪》，电影文学剧本《华灯初上》、《一见钟情》、《血染黄金》、《菊子姑娘》等。

其中他的代表作是长篇历史演义体小说《金陵春梦》，写蒋介石从发迹、上台到失败的经历，60年代风行内地

另，《草山残梦》八卷，写蒋介石到台湾以后的生活，《蒋后主秘录》写蒋经国，《苍天》写香港两个家庭的变迁。

作者自序

《金陡春梦》一至八集（其中一至四集经过修订），将由北京出版社陆续出版。

这是从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的三十年间，反映了海内外广大读者对拙作的鼓励，在这基础上，北京出版社还打算出一部分精装本以便读者先生翻阅、指正和保存。而出版精装本的第一位建议者华嘉同志，五十年代末早已在广州提出，二十多年后得成事实，他老兄定感高兴，而在下对于这些鼓励，汗颜之余，当然极为感激。

北京出版社还建议，费彝民先生和罗承勋（丝韦）先生为《金陵春梦》初版所作的《序》都很好，只因时移势易，似该另写。但费、罗二位工作极忙，不便打扰，应由在下自作说明，并答复读者三十多年来所提出的一些问题。这样，在下就遵命献丑了。

从一九四九年迄今，在我学习写作，乃至病后治疗过程中，曾蒙不少良师益友关切指导。在几位使我铭感肺腑的长辈之前，我私下誓以“写得象样点”的作品为报，可是目的未达，已有两位惨遭林彪、江青迫害，再也听不到他们的教导，使我不能不热泪纵横，呼唤着他们放声痛哭。范长江、金仲华两位长辈，过早地永离人世了。

因此，对于幸免于难的几位前辈，这里就非常诚挚地为他们的健康长寿祝福！祝福他们已经欢畅地驰骋干各个建设的征途，为国增光，为民造福！

读者当然清楚，这里不仅为一、二志士仁人之逝而哭，而是为中华民族的不幸遭遇而哭；这里不仅为一二项成就而笑，而是为中华民族的繁荣昌盛而笑。有如抨击蒋介石王朝的不成样子，绝非“为反蒋而反蒋”，而是因为他曾以二十多年悠长的时光，严重戕害着我们的国家和民族！

我在医院治病多年，虽未“与世隔绝”，却也孤陋寡闻。北京出版社的朋友体谅我犹在病房，建议我以香港一九八○年第一期《开卷》杂志所刊的《关子＜金陵春梦＞及其它》拙文为基础作序，以节省体力，这实在使我感激。

写《金陵春梦》要从《侍卫官杂记》说起。《新晚报》初期刊登这篇小说，之后出了单行本，作者宋乔写蒋介石的肤浅与无聊相当有趣，读者却有这么一个意见，蒋介石当真是这样浅薄可笑？为了说明蒋介石之所以成为蒋介石——连美国总统都曾为之头痛，《新晚报》主编认为最好再写一篇，在读者印象中塑造一个“真正的蒋介石”，而且这一意见越来越多，大概当时距离全国解放为时未久，人们对蒋的“厉害”记忆犹新之故吧！

编辑部开例会时，总编辑罗承勋先生便把这件事提了出来，与会者人人摇头，表示不感兴趣和不能胜任，对于“写蒋介石”没有创作冲动。大家都只有三十左右的年纪，对蒋认识不够，无从下手。记得一致提议函请北京等地老前辈帮忙，不久回信说，大家都忙，没有时间替香港报纸写小说，请《新晚报》自己解决。

已经记不清开过几次例会，反正最后决定作为一个写作任务处理，而末了这任务竟落在我的身上。在《大公报》、《新晚报》编辑部里，说到写文章真是好手似云，而所以轮到我这个“附骥尾者”，同事们的意见是：一、我在蒋介石“发迹”的上海住过；二、上过抗日战争前方；三、到过内战前方；四、跑过一些地方包括台湾；五、其实这是个重要原因——当时我每天写稿不过两三千字——“反正你有空，就这样了”。

对我来说，真是任务艰巨。对于一个人人皆知的角色，不比一般小说中人物，可以虚构，又不能仅凭资料去写，否则效果与催眠剂无异。冯平山图书馆等有关蒋的资料有的是，但是不敢用，烦闷不堪时想到了友人惠赠我的五页“八行笺”。

那是一九四九年冬天，有一位真正的蒋介石侍从室侍卫官退休后来港，寻亲访友，希望“叶落归根”，并且很快获得批准。在他回乡之前用八行笺写下了一些有关蒋的情况，内一中有五页是记载抗战时他奉蒋之命，在重庆监视蒋的兄长郑绍发的经过。由于事隔三十年，已记不起这五页纸由友人送给我的经过，反正当时在烦闷不堪时想到了它，并且全家协力寻觅，花了几天功夫才找到了这薄薄的五页纸。

然而一则以喜，一则以疑，我不大相信这位侍卫官所经历的，蒋介石怎么会有这一段传奇式的故事？然后根据他的家谱、浙江地方志、风俗习惯、蒋的传记等等逐一核对，再加上他的成长过程和各个阶段的表现，我才深信这位侍卫官的所述，而且他没有“骇人听闻”的必要，这五页八行笺与其说是欠缺文采，毋宁说是朴实无华。于是我就动笔写《金陵春梦》的第一集《郑三发子》。连载第一天发稿，排字房催排笔名时，才从“宋乔”身上得到启发，起了个“唐人”的笔名，唐、宋、元、明、清，顺口嘛。

事后证明，读者对这个样子的开头是感到兴趣的。我自己对相反的意见或抨击也非常留意，倒不是担心有人控告我毁谤，而是担心有人责备我为反蒋而出此一着并不光采，其实拙作中对蒋母寡妇再嫁这一些是十分同情的。反蒋也在于反他从郑三发子变成蒋介石后，就忘记了灾民痛苦而骑到人民头上，并没有反对郑三发子，可能这明确的态度获得了“忠贞之士”的“认可”，台港蒋方人士亦未因此骂街。

某报月刊曾有专文为蒋“辟谣”说，蒋并非郑三发子，也非蒋母与雪窦寺和尚所生，而是他寡母与一不知名的村人所生，云云，这一辟谣却列入了旁证范畴，大概为作者所未料及。

一九八一年香港《七十年代》上曾发表一篇文章，说该文作者游览浙江奉化溪口时，未闻郑三发子的说法，在下所写尽属“空穴来风”，希望在下到奉化看看。一九八一年香港《镜报》也曾发表一篇文章，内说郑三发子的事情“毫无根据”，蒋氏家谱和奉化乡人都不知郑三发子其人其事，似责我不应该为反蒋而出此曲笔，并认为蒋介石的“千秋功罪”犹待评论，要“对得起历史”云云。

在此要答复这一类“否定郑三发子”者的是，我一开始曾不信其事，后经研究而终信其事，然绝非为反蒋计，这在拙作中写得很清楚。在奉化乡亲和蒋家族谱上绝对不可能找到“郑三发子”，请问假若有知其事者，在蒋荼毒生灵的二十多年中谁敢透露？族谱更不可靠，特别是蒋介石在东北大败，眼看行将全面崩溃时，居然把“重修家谱”列入头等重要日程，修谱完毕后还派蒋经国回乡祭谱（刊拙作第七集《三大战役》），于此我对蒋氏族谱作伪的看法更坚定了。——他对《宪法》都要改，遑论族谱？他连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都要改，矧乎族谱？

至于“千秋功罪”，应该是早已“定论”的了。但是蒋介石一生也非毫无一是，例如他反对“台湾独立”，反对“两个中国”，反对“苏俄侵华”，等等，尽管他之反对在于他个人的利益。一、二外国当年“侵华”，他之甘作虎怅，甚至不惜露面，却不象“郑三发子”这回事瞒得住，而是举世皆知的。

正因如此，有一些抗日战争时期曾作伪军的人，被人民解放军俘虏后，供述奉蒋之命“曲线救国”的经过，《金陵春梦》如实转载了。如今那些伪军官早已做了好人，因之修订本将有关人名删除，但“曲线教国”这回事不能删掉。当年他们曾经有违“民族大义”，其主要责任都在蒋介石，今天他们的后辈应该欢欣做人，无所顾虑的了。

反对有“郑三发子”其事者，相信必因下面一件事情而大皱眉头：一九八一年四月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河南省委员会内部发行的《河南文史资料》第五辑中，有三篇《关于蒋介石家世》的文章，张仲鲁撰写的《一些传闻》，作于一九六二年五月三十日，李延朗写的《点滴见闻》和该书编者所写的《补充》，三文短小精悍，俱非为《金陵春梦》而作，却异曲同工，都为“郑三发子”提供了更多的旁证。

——再说一遍：在下绝非“为反蒋而反蒋”。

另外，有一位当年曾任台北《平言日报》总编辑的薛斯人先生，则在香港一家业己关门的日报上大揭我的“秘辛”，说我“向壁虚构”，写《金陵春梦》稿费赚了不少，“私家车有两部之多，白天写稿晚上上舞厅”。多谢他“捧场”说我“漂亮”，还说我是个“出血大户”，他的“打击”在我友人间曾引起颇久谈助，因为我只有一部“１１号车”（两条腿），在巴士站苦候巴士时，朋友邂逅便开玩笑，“你又在这里等你的两部私家车吧！”至于晚上去舞场做“出血大户”（肯花钱的大阔佬），倒并未燃起老伴的怒火，因为她知道我压根儿不会跳舞，同时更清楚我晚上都在埋头写稿。

蒋介石逛窑子尽人皆知，不写不成，因为涉及他的为人，特别因为文中要讲民间疾苦。可是写又不成，因为一九五二年我动笔时，不可能找到他当年所逛过的窑子。曹禺写《日出》可以找到场景，我写蒋的胡来就绝对找不到足以说明时空特征的场景。于是我到处搜求资料，找遍书店、书摊，却一无所得。最后在摩罗上街之下或率罗下街之上的一个简陋狭小的旧货铺里，找到一本薄薄石印、有光纸印刷的楷书文言《三十年歇浦沧桑录》，已记不起作者和书店的书字，是一本当年“十里洋场”上海“风月场中”的怀旧兼导游小册子，时间从清末到接近北伐，蒋介石在上海交易所做生意正是这段时期。大喜过望，以五毛钱“高价”买了，破册子对上海妓院的分级、“规矩”、陈设、“制度”乃至当时“名妓”的花名、绰号与特征等等记载详尽，我就用来做这场戏的活动布景了。刊出约一星期，接到一封具名罗高，文句流畅、字迹苍劲的读者来信，语气迫切地问我是谁？因为蒋介石逛客子时他偶也在场（当时这一类的妓院相当高级，鄙视Ｓｅｘ　ｗｉｔｈｏｕｔ　Ｌｏｖｅ，于是名妓的诗画琴棋，一曲绕梁，招来了王孙公子的诗词唱和，双方尽量培养起Ｌｏｖｅ来，一般大商人与文化界人士也都利用那里作应酬场合）。他说时易势移，当年一起“吃花酒”的人大都去世，不能想象还有几十岁的老人写蒋介石逛窑子记忆又如此清晰，他要我在小说末端登个“罗高先生，大函奉悉，盼示尊址”之类的小启，然后给我地址盼我去找他。双方联系很快，他迅速告我以地址，是铜锣湾保良局附近的一幢高级住宅，女仆应门，陈设雅洁。一位高龄老人，深度近视，中等身材，微胖无须，笑问：“老太爷没有来吗？”苏州口音极浓，他原来是中国第一代小说家包天笑老先生。他当年在上海《晶报》，按照当时习俗，有些业务也要到“高级妓院”（书寓）应酬，所以时常见蒋，但蒋属“傍支型”，和包老他们攀不上朋友。“你小说里的豆芽老七，现在九龙塘，儿孙绕膝。她从良好几十年，你要去访问她吗？”我忙不迭婉谢了，包老指出我文中错误处，蒙他不弃，和我作了个忘年交。我们还准备为他做一百岁生日，但这位老前辈在九十九岁时逝世了。

当报馆自干诺道海旁迁入湾仔前夕，有一天接到一个电话，Ｗ君自台北来港约我见面，就约他在报馆后面的大同酒家楼下卡位饮茶。我在一九四七年“二·二八”事件后奉命到台北设《大公报》分馆出航空版，抵台之初，就有三几位当地同业经常“陪”我采访，Ｗ君便是其中之一，分别十一年左右忽然来找我，平时又没通过信，所为何来？不是没有顾虑。翌日下午三时我在大同等候，见来了一个吊儿郎当的人物，到卡座前后左右转了个圈，没几分钟Ｗ君就来了。我劈头怪他为什么不相信我？难道派个“探子”来就能解决问题？“双十二”西安事变时，蒋介石在极端劣势下，延安尚且力劝张、杨释蒋，难道现在阁下的地位还超过了蒋？他极力否认，话题一下子转到了《金陵春梦》，问我是否为稿费而写？如果有人约我写稿，能不能接受？我看了看表说：“先告诉你，匿名信、恐吓信都收到了，都己呈交我的上级。我确为生活写了不少稿，但写《金陵春梦》却不是为了稿费，我不打算接受旁人约稿，因为几家电影公司和几家刊物报纸的稿还来不及写。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祖父和父亲都是在床上逝世的，与蒋无关，我与蒋家没有私仇，写《金陵春梦》绝非私人攻击，如果贵总统爷儿俩马上宣布国共谈判，中国统一，使中华民族大家庭得以团聚，化干戈为玉帛，那我一定另写蒋的情况，大大赞扬他。不过已经发生的事，他所做的，以及举世对他的评价不能改变，因为这是史实。”

还记得我把我的住址和上下班时间等都告诉了他，劝他转告台湾特工部门，为台胞和自己着想最好别来这一手，因为使人不齿，毫无用处，不信可以翻阅军统局、中统局等等历史，看看“成果”在何处？国民党报纸上骂“匪”骂了几十年，指名道姓骂人也不知骂了多少，但从未听说发生了什么效力，老兄如果还想警告我，甚至让我做个光荣烈士，那预先谢谢了。……那天说了很多，临别我再三请他转告蒋经国先生：“他比他老太爷头脑清醒得多，希望让我有机会为他写一部有关民族大团圆的小说。”事隔二十多年，匿名信等早已不再收到，情况变化很多，希望国民党人对封建统治无助于国家进步这一点能进一步体会。

“言归正传”。当时各方对《金陵春梦》颇为注意，新加坡有三家报纸同时转载，我毫无所知。某年甲报馆老板过港赴京，找我办一件事，说星洲甲乙丙报都在刊载《金陵春梦》，还给我看了报纸，内中有一家是非常勉强地“改写”的。他要我聘律师发信通知只有他可以转载。我长叹一声，告诉他：“你们三家转载，并无一家事先征得我的同意或者支付稿费，今天你找我打官司，连请律师的钱都要我付，请你看我这身打扮，我绝非有钱人，这桩官司我打不得，也不想打。同时我劝你们三家也打不得，因为你们三家事先都未征求作者的同意，也未支付分文稿费，这官司无从打起，再说你们三家都是爱国侨报，犯不着为了一篇东西伤了和气，我建议大家不必付我稿费，也不必找律师吵嘴，看在一个大目标上，大家和和气气。”

但比起六十年代那个莫名其“糟”的风暴来，这些情况算不了什么。先是，我在广州念书的三个孩子，不约而同剪给我一段《陶铸放毒工厂》的“腥闻”，意思是说：秦牧、陈残云（似乎还有一二位）以及唐人都是陶铸手下的“放毒悍将”，措词疯癫之至。更滑稽的是我与陶铸先生见面都是在大庭广众之中，我尊敬这位长者，却以没有机会畅聆教益为憾，现在忽然来了个“放毒工厂”，真不知人间何世！香港有家报纸把这段“腥闻”，连同正在《新晚报》发表的《草山残梦》版头及笔名一齐制电版刊出，这使我案头的电话响个不停，朋友都来询问，没办法，在翌日连载文尾加了句：“诸兄，此事系出误会，弟情况如常”之类，没料到此事并非“误会”，当年贴大字报，乱飞帽子，乱打棍子者大都无知，但他们背后的高层人物却心中有数，非把我们这些“臭老九”斩尽杀绝，他们的倒行逆施就难以得逞。我绝对支持第四届文代会“向前看，不计较，忘私仇”的决议，但当时唐人的《北洋军阀演义》（刊《文汇报》）和《草山残梦》（刊《新晚报》）、阮朗的《大地浮沉》（刊《商报》）都给腰斩了。我与上述三家报馆和编者都不可能有私仇，更无斤斤计较可言，何况我的遭遇和大陆同业及前辈们的情况比较起来，还算是“轻”的，其所以还要写一笔，只是为了大声疾呼一句老话：“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要忘记私人的恩怨，不能忘记公事——国家大事的惨遇！

蒋介石垂暮之年，曾与日本极右派合作，由蒋命令七十余名台湾历史学者、大学教授，为日本极右派记者古屋奎二的《蒋总统秘录》提供并无秘密可言的史料，作为日本极右派以抢救蒋介石为表象，实则妄想通过“蒋独”和“台独”，染指我合湾省的“最后一计”，也是七十年代国际形势中日本极右派与包括台湾人民在内的中国人民较量的最后一个回合！

对于这件事，我总有一个想法：蒋经国头脑远胜乃父，他不可能一辈子是这样一个人，广大台胞与国民党人，都在盼望中华民族大团圆的好日子迅速来临。

此所以叶帅的“九点建议”反应强烈，此所以国共第三次合作的提法“天下归心”，此所以“国共和谈”的呼声使世界范围内的华侨、华裔、大陆和台湾、港澳同胞脸上绽开笑容，在心头响起共鸣。

北京纪念辛亥革命七十周年的大会盛况，我在医院电视室中看得很清楚，并且十分激动，认为蒋经国先生对海内外渴盼中国和平统一的势头必有更深的感受，写一部有关民族大团结小说的机会肯定是较为接近的了。

在这气氛里我到达北京继续治疗。目睹现状——在安定团结基础上迈向四个现代化；远眺大局——和平统一的美好愿望终必实现。作为一个中国人，我感到幸福。

因此，我更应将下列几点向诸位报告。关于《金陵春梦》一至四卷修订之处，除了蒙胡愈之老前辈指正有关他身份的错写之外，又根据郑大箴、李祖栋、方琰、罗安琴、罗安文、凌育森、冯扬德、冯华德、李耕五、未署名先生（陈文统先生转来）等等数十封长函短柬所指出拙作中的错误或可商榷之处，如姚子青烈士的原籍应是广东平远而非广东清远；桐油的获得在于桐果的采摘碾磨制饼榨油，而非割浆取油；例如许崇智材料的补充；例如对于人物间称呼的未能统一；叶帅对中外记者参观团的报告引用似嫌直率；例如蒋介石访莫斯科的具体情状、访问日本的日期差错等等，自当在一至四集中一一更正。而在某些场合增加了蒋经国洋洋洒洒痛斥乃父的长信，又订正了有关郑三发子河南原籍的地址等等，凡读者先生三十年中所垂询的问题基本上作了答复。此外有关国民党特务组织、敌伪人事情形、文艺创作问题、一些人物与历史问题等等，则已个别作复，不再赘述。而大量纯属鼓励或托购拙作等等信件，则除了委托北京出版社（以前是香港《大公报》、《新晚报》发行科）代办以外，我只能在这里表示感谢，而且有所抱歉者，由于我病后极需休养，今后各方委托购书务请直接函寄“北京东兴隆街五十一号北京出版社邮购部”。文艺创作问题歉难作复，鼓励函件容许我在心头致谢，其它一些函件就要看在下这个病人的体力、精力能否执笔而定，怒我不能一一作复，像病前那样了。

拙作虽在一九五八年前全部己在《新晚报》发表，但出单行本时有些地方必须补充，特别是三大战役。因为当时除了报纸找不到参考资料，显得单薄。出到第四集时，《羊城晚报》总编辑杨奇兄给我看全国政协出版的《文史资料》，这便，我“相见恨晚”，而当第八集《大江东去》要排印时，“因病得闲”，已予另写，易言之，《大江东去》并未在报纸刊登过。

正因为诵读了《文史资料》等有关三大战役的不少文章，使我加深了对毛泽东思想的认识，它决不是出自一个人，而是来自中国共产党第一代、第二代，和包括进步人士在内的全体军民用血肉换来的经验教训，弥足珍贵，而毛主席能把马列主义与中国革命的具体实践相结合，实事求是地把中国革命引导到胜利，真了不起；而中国共产党人更把马列主义同中国革命的具体实践相结合这一思想名之曰毛泽东思想，更见伟大。事实证明，如非毛泽东思想指导，别说不会出现三大战役的局面，更不可能使“强大”的蒋政权灰飞烟灭。

走笔至此，作为一个热爱祖国的中国人，我要寄语自已十亿亲爱的同胞，要始终善于学习、掌握和运用毛泽东思想体系，为实现祖国统一，振兴中华，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终生。现在，我所以将《金陵春梦》全部交北京出版社，作为国内唯一的正式版本出版并执笔为序，就是想在重温历史的过程中，帮助读者加深一点这样的认识。果能如此，我就如愿以偿了。

唐人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七日，北京

第一回 人人敬仰 蔡公时慷慨成仁 个个摇头 蒋介石迎狼入室

话说十七年继续北伐，蒋介石指挥津浦路的军队，冯玉样指挥平汉路以及津浦、平汉之间的军队。在曹州、济宁一带，孙良诚同孙传芳打了几个硬仗，攻下济南，孙传芳同张宗昌都退到德州以北，蒋介石带着“隐身仙人”黄郛进入济南。

蒋介石实在按捺不住他的高兴，饱听大鼓，畅浴名泉，忽地想起他的把兄弟来。他要黄郛为他发个电报，找冯玉祥到济南聚聚：“这个乡巴佬从陕甘出来，穷得要命，也没好生受用过。如今我同他结拜一场，难得济南风景不错，叫他来聚聚。”

“他有你这么一个老弟，”黄郛呵呵大笑：“再也用不着使用一百万元面额的军用券了，想当时他的一元券从七折跌到三折，最后一文不值！武汉无力相助，还是我们南京慷慨解囊。老冯真懂得，如果他到现在还跟着左派上井冈山，眼看着马上就要全军覆没了”

“膺白，”蒋介石正色道：“你的话可不能传出去，老冯这个人不是傻瓜，你以为他同我们好，是为了几个钱么？你错了。”

黄郛怔着：“那他为什么？”

“他，”蒋介石欲言又止：“没什么，反正大家小心就是了。”

“现在倒有一个重要问题，”黄郛屏退左右，低声问道：“孙传芳、张宗昌是日本人指使的，如今他们败退，日本不着急么？昨天我们接到的东京消息，说日本要用武力制住以美元为背景的南军北上，又说田中内阁已经提出‘欲制服支那必以打倒美国势力为先决问题，与日俄战争之意大同小异’，那末，日本是决定不撤退，一定要同美国争一争的了，在他们两个之间，我们……”

蒋介石直摇手：“不会有什么的，膺白你放心。”他喝一口趵突泉冲的绿茶：“人要面子树要皮，日本朋友当然明自，如果他们真要硬来，对我的面子是很难下合的。”

“隐身仙人”想了想，叹口气道：“我的看法是这样，根据这几天日本兵的调动情形，他们说不定会来一个先下手为强！”

“你是说他们敢攻济南？”

黄郛没有开口。

“我在这里！”蒋介石拍拍他瘦削的胸脯：“不能让我太难看！那太不够朋友！”正说着，忽听见人声喧嚷，济南地方人士推出代表求见总司令部值日官。待一干人等离去，蒋介石皱着眉头听部下报告道：“地方上请总司令下命令，他们说，我们的部队入城后，大官下了大馆子，小官下了小饭馆，士兵们没办法，都饿着肚子在街上干瞪眼，骂的骂，打的打，老百姓受到骚扰，没办法。”

“没办法？”蒋介石不悦：“他们没办法，我有什么办法？今天五月二日，昨天我才到济南，怎会有功夫顾到这些问题？你们不会把这批人的意思告诉贺耀祖、李延年，却让他们到我这里来乱嚷嚷！”蒋介石把桌子一拍：“你们是何居心？我为了国家大事忙不过来，你们竟把这些鸡毛蒜皮堆在我头上，该死的！”

值星官唯唯而退，蒋介石怒气未消，摇一个电话给贺耀祖他们，对方的回答是：“不在里”

“这倒是个问题，”黄郛皱眉道：“济南城里，日本商人和日本宪兵不少，万一我们的队伍真的同他们冲突起来，这事情……”

“不至于罢？”蒋介石看看表：“渡边大佐今晚还请我们吃饭，不会闹起来罢？我们听一段梨花大鼓，再同他们干一杯。”蒋介石躺在沙发上，让侍卫为他穿上乌亮的长统马靴，叹口气道：“膺白，昨天听了段大鼓，忽然想听听河南坠子，这几年来到东到西乱跑，依啊！”他咽下去下半截，再也不提什么河南坠子了。

五月二日，蒋介石在济南平安度过，渡边大佐谦恭有礼，更增加了蒋介石对日军不致轻举妄动的信心。可是只隔了一宵，五月三日那天，情形就不同了。导火线是蒋介石的军队，他们在济南城里大街小巷胡逛。官长们忘记了他们，他们希望从老百姓那里得到些什么，当然谈不上什么军风纪。这情形为日本宪兵所鄙视，于是起先是双方怒目而视，继而对骂，终于动武。南京的军队乘势打垮了几家日本商店，事情弄大了。日本兵本来想动手，可是苦无借口，这下子机会已到，信号枪起，只见车辚辚、马萧萧，有准备的日本兵从济南城内外夹击，不到三小时，贺耀祖一团人被缴械，李延年一团人悉数遭歼灭，当地老百姓伤亡更大，济南在人仰马翻、喊杀连天之中，蒋介石吓傻了。

“娘希匹！”蒋介石声音颇抖：“这样不争气，我在这里，他们竟敢惹是生非，真把日本人激怒了！我的面子往哪里放！我的面子往哪里放！”他大声叫：“给我下命令！停止向日军还枪！违令者格杀勿论！”

“我们找个地方，”黄郛也慌了手脚：“搬到我外交部长办公室楼上去住罢，那里还有点保障。”说罢拉了蒋介石便走。侍卫们把他俩安置好，周围也严密布防，同时枪炮也渐告岑寂。蒋介石这才松了口气，穿了套山东绸睡衣凭栏远眺，只见市区火光烛天，哭声震野，他正为自己的安全透一口气，不料，坏消息接踵而至。

“日本兵把济南城团团围住了，”侍卫前来报告：“我们去了三个侦察兵，只有一个活着回来。”

“去去！”蒋介石不耐烦：“知道了！”

“他们不肯停火！”外交部交涉员蔡公时报告：“他们说，这一次日商损失协重，他们要惩办凶手！”

“你就说我一定这样做！”蒋介石要黄郛转告蔡公时：“只要停火撤兵，恢复济南平静，我一定帮他们捉拿元凶，赔偿日本商人。”

但是，交涉员蔡公时再也不会继续报告了。五月五日，日本兵竟然焚烧交涉署，枪杀署员十六人。蔡公时挺身而出，痛骂日军野蛮无耻，一个会说中国话的日本军官冷笑道：“你们的蒋介石都不敢骂皇军半句，他想找我们谈判，我们都没有兴趣，你这个官有多大？再大也大不过蒋介石！”一个耳掴子打过去：“你不要命啦！敢骂皇军，我们把你送到蒋介石那边去，他也得杀了你向皇军道歉！”

蔡公时骂得更凶：“好！你们这些强盗！我早知道蒋介石这样卑鄙地对你们，我决不捧他的饭碗！好！现在我是拿一个中国人的身份在骂你们！不是蒋介石的外交官，我代表中国人痛骂你们！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强盗！”

可敬的蔡公时马上被绑在木栓上，给割掉了耳朵，挖掉了鼻子，几乎是凌迟而死。但蔡公时的愤怒使日本兵更疯狂起来，夤夜包围外交部长黄郛的办公室，想找到更高级的官员。日本兵并不知道蒋介石同黄郛在楼上避难，消灭了蒋介石部分侍卫，还以为是外交部长的戒备。在对峙的时间中，却使蒋介石和黄郛得以逃出。

天色昏黑，枪声不绝，蒋、黄二人仓皇奔跑，几乎逃进对方警戒线作了俘虏。总算躲躲闪闪逃出城外。两人除了一套睡衣之外，便一无所有。天亮前蒋介石到达泰安车站，站长告诉他，听说冯总司令己从开封动身，经兰封到达徐州，就要到济南来。蒋介石一听直摇手：“算了算了。”他吩咐黄郛：“给老冯一个电报，叫他别来了！”

但冯玉祥还是来了。复电先到，寥寥数字：“……电悉，知弟处境危险，愈有危险，我愈要去。……”于是双方在党家庄车站见了面。冯玉祥又气又好笑，只见他的契弟和黄郛穿了套白睡衣在站上呆呆地站着，毫无表情。蒋介石的队伍更干脆，无枪无炮，武器统统给日本人缴械缴走了。

“衣服上尽是泥，”冯玉祥叹口气：“你们辛苦了。”

“也好，”蒋介石扭过头来傻笑，“白睡衣上涂满泥巴，减少目标，倒变成了保护色哩！”

冯玉祥领着蒋介石、黄郛一干人等，进入党家庄回教礼拜堂休息、开会。吃过饭，换了套衣服，蒋介石第一件事要黄郛拟个电报，拍发济南。冯玉样拿过稿子一看，只见上面简单地命令道：“……限全军撤出济南……”

“不能撤！”冯玉祥大叫：“跟日本鬼子干！”

“大哥！”蒋介石脸色陡变：“把这电报发了再说，回头我跟你解释。”说罢一手夺过稿子，交给黄郛，眼看黄郛走了出去，这才拉着冯玉祥坐了下来：“大哥，目前同日本人干？还不到时候，会误了大事！你说对不对？”

“误了大事？”冯玉祥一怔：“误什么大事？日本人以为我们革命军胜利之后对他们不利，于是就向我们挑战。现在没有什么办法，只有先把济南的日本人俘虏了再说，至于说什么‘大事’，我觉得革命就是‘大事’，其他什么也谈不上！济南城里的军队不能撤！”

“不行不行！”蒋介石直摇手：“旁的问题且不谈，说到对日本人的了解，我老弟比你清楚得多。”蒋介石拿出权威的口吻，日本长日本短的说了一阵，把冯玉祥听得直蹦起来：“好了好了，你别城头上出棺材绕大弯儿，你干脆说打不打？打，我领头干，不打，反正你是总司令，你负责！”

“大哥别生气，”蒋介石作紧张状：“这件事情当然由我老弟负贵，总而言之，这件事情要忍辱负重，忍耐下去……”

“忍耐到什么时候？”

“这么着，”蒋介石哄孩子似地哄道：“先让我们的军队打到北平，打倒了军阀再对付日本。我今天就回到南京，所有的队伍统统交给你指挥。”

“好好，”冯玉祥不耐烦：“你有那种忍耐功夫我没说的，我赞成你的。不过你今天不能走，济南近在咫尺，你还得在这里发号施令，安定军心。”

“不不，”蒋介石慌起来：“我非走不可，非马上走不可。我刚才一下车就已经吩咐站长，准备专车。你瞧我衣冠不整，不好意思见人。”说罢便往外走：“大哥，再见了。”冯玉祥一肚子气，送他的契弟上火车绝尘而去，回头安置这八十万人马向天津出击，按下不提。却说蒋介石回到南京，只见好象出了什么大事似的，学生游行，商店罢市，满街标语，气氛低沉。蒋介石在专车上问：“什么事？造反啦？”

“报告总司令，”侍卫为他放下窗帘：“他们反对五三惨案，说日本人在济南城中杀死我们同胞一万多人，……”

“去！”蒋介石不悦：“这个！这也值得大惊小怪！”

“报告总司令，”侍卫说道：“如今全国各地都在游行罢市。”他递过去一叠报纸：“上面都登了！”

“混蛋，混蛋了！”蒋介石一翻报纸便骂起来。

南京政府和总司令部的官儿们，正在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听说蒋介石突地回来了，大家松一口气，纷纷前往报告。有的说，“日本人欺人太甚，七日那天，向我提出了我军撤退济南五项要求！济南明明是我们的国土，凭什么撤退！”

有的说；“日军已经占领整个济南！”

有的说；“各地反日运动纷起，一部分将领请缨杀敌，士兵们愿意出击济南之敌！”

“全国各地学生游行，商店罢市，老百姓奔走相告，悲愤填膺，把日本帝国主义赶出中国，是时候了！”

“如今民气激昂，对蔡公时之死……”

“你们有完没有？”蒋介石皱紧眉头，倏地站起来：“你们都知道我刚从济南回来，你们都知道我亲眼目睹这件事情的发展，你们当中有谁比我知道得更清楚！难道爱国是你们几个人的事，我蒋某人反而不爱国么？”他指指一大堆没有发言的官儿：“他们在听我的意见，你们却要逼着我动刀动梅，一点都不知道忍辱负重的大道理。”他拍拍桌子，“中国就坏在你们手上，轻举妄动，能成什么事！”

会议室中，鸦雀无声。

“好！”蒋介石愈说愈有气：“你们怂恿报纸刊登济南新闻，扰乱市面，影响人心！你们做的好事！好！你们不想想，上个月十日那天，我把上海的‘反日会’改为‘国民救国会’，你们还看不懂我的做法么？我那时命令上海市党部，说以后如再有以‘反日会’名义进行反日者，要送当地军警依法治罪！”蒋介石大叫：“好嘛！为时不过一个月，你们竟把我的命令丢得老远，反而也吵吵闹闹，嚷什么‘日本帝国主义’来啦！”蒋介石一屁股坐下去，又一耸身蹦起来，挥舞着右手叫道：“少开玩笑少惹事，我要向你们发出训令，大家记着：第一，不与日军构争，保护侨民，系为国家之故。在个人无论有何事，也须忍受！第二，对于日本人，绝对不能开枪！第三，为救一日本人，虽杀十人也可！第四，若遇有事时，日本人要求枪枝，即以枪枝予之！要求捕捉俘虏，即听其捕捉俘虏！”蒋介石等书记记录完毕，作补充道：“立刻用电报拍发全国各报，明天统统给我登出来！总而言之一句话：听着了绝对不能同日本人发生冲突！绝对不能同日本人发生误会！好！散会！”蒋介石气呼呼踱进办公室，忽地又差侍卫去把陈果夫找来：“果夫，你马上向上海党部发个电报，就说切望民众持冷静态度，勿作暴动及游行等事，不可对日侨有虐待事情！谁碰掉日本侨民一根头发，这个人就是匪党！给我抓起来重办！”

“还有，”陈果夫迅速记录完毕，建议道：“就说反对济南修案，是共产党玩的把戏！”

终于，济南惨案蒋介石用“忍耐”的方法应付过去了。日本兵占领济南达一年之久。但另一个问题又使蒋介石很难应付：东北问题。美、日争夺中国的斗争，那时光集中在东北。美国支持蒋介石“统一”中国，日本迫使张作霖分裂，企图另起炉灶。对付张作霖容易办，蒋介石只要拿出青红帮那一套，“有福同享，有祸同当”，胸脯一拍，说明白：“有奶便是娘，如今我们喝美国娘的奶，包管美国娘的奶水比日本娘的奶水还要足！”张作霖也就表示满意，同美国资本发生了联系，不再听日本指挥了。张作霖决定退出北平，可是日本人不肯放手，六月三日张作霖的专车自平驶向东北，在退出山海关途中，路经皇姑屯，却挨了日本人预先布置的地雷，张作霖给炸死了。

六月七日，蒋介石统一了关内。带着陈布雷、邵力子、陈立夫、程天放诸人，自南京转武汉去北平。一路上河山如画，官员接送，蒋介石的得意真是难以形容。但同时也不无隐犹，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诸人是否真的拥护？这问题越想越不妥，于是施展出以退为进的老手法，要陈布雷为他草拟辞去总司令职务的呈文。

到了北平，随员们住宿在西山碧云寺，陈布雷躲在屋里，为蒋介石起草祭孙中山文。蒋介石自己同冯、阎、李诸人尽量应酬。那四个巨头为了个人利益，彼此不免吹嘘一番；可是为了互相反对，又不免分别酝酿了一阵。但最尖锐的该是在孙中山灵前的一幕。

话说蒋介石率领各集团军总司令、总指挥，以及商震、白崇禧，国民党中央委员等文武官员到达碧云寺，钟鼓齐鸣，礼炮隆隆，倒也有一番排场。一干人等前后站定，香烟缭绕中行过礼，大家听蒋介石的祭文中有什么“去年四月清共之举”、“本年一月继清共之举而绝俄”等句，已经有人在背后低声揶揄道：“原来他还想在孙中山尸体面前臭表功！我们都变成跑龙套啦！”待到揭开孙中山那具棺材，大家瞻仰遗容的时候，只见蒋介石扶着棺材痛哭起来，这一哭把大伙儿哭得挤眉瞪眼，后边就有人骂道：“这样才显出他是嫡系呢！我们不是嫡系，由他哭去！”那知道蒋介石愈哭愈厉害，大家在后面干等，等得有点不耐烦。直性子的冯玉祥忍不住上去劝道：“别哭啦！别哭啦！”怎知道他越劝，蒋介石的哭声也愈高。这下子可把李宗仁、白崇禧恼了。李宗仁大声说道：“叫他哭！艺我们走了！”说着一群人就要走，蒋介石听在耳朵里，马上止了哭，这才放下棺材盖散了会。

正是：哭声能放也能收，眼泪好比白来水。

欲知后争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分裂东北 张学良彷徨 统一中国 马克谟狂笑

话分两头。却说美国与日本争夺东北，在十七年下半年间，到达了不能再尖锐的程度。张作霖退出山海关中途丧命，日本立刻压迫张学良在东北“独立”，来一个与美国“统一”中国恰巧对立的关内外分裂运动。

祭过中山灵的蒋介石，表面上似乎已经取得了领袖地位，心头却为关内的分裂而伤脑筋。在这时候，美国代表经常同他商量，虽然七月的北京是如此美丽，蒋介石几乎成天守在房里。

“总司令，”美国公使马克谟郑重警告道：“你一定要了解东北的重要！自从一九○五年以来，我们美国始终在东北无法立足，这是不公平的！我们美国不能忽视，国务院三令五申要我同你商量，好不容易张作霖同我们取得联系，不料日本人在皇姑屯把他炸了，这口气，这件事情，我们无论如何不能放松！”蒋介石还没表示意见，马克谟已经急不及待：“这一次张学良要在东北办理丧事，你派谁去？”

“我想派吴铁城，或者派方本仁。”蒋介石连忙答复。同马克谟研究了这两个人的情形，结果派方本仁出关劝导张学良去了。日本方面也不怠慢，派出林权助借参加张作霖葬仪前往东北。这情形使年轻的张少帅感到彷徨。

“少帅，”代表蒋介石的方本仁进言：“东北是中国的东北，不能教日本人染指，如果日本人拿到手，他可以利用东北资源，攻打关内，到那时候对少帅就不大好。少帅不如把五色旗降下，换上青天白日旗，表示少帅已经赞成中国统一，愿意听从蒋总司令的指挥，少帅要知道，如今的蒋总司令可不比从前，他受到美国人的全力支持，美国是令日世界的唯一强国，少帅当然明白，这……”

“方先生，”张学良不悦：“你刚才说不要把东北给日本人染指，如今又说美国人支持蒋介石，那东北要给美国人染指咯！”

“不不，”方本仁脸红道：“美国军队不会占领东北，他不过是开发资源。……”

“少帅！”代表日本人的林权助进言：“千万不能让美国人染指东北，少帅想想，日本同令尊大人交情不错，这次令尊大人惨遭变故，天皇陛下深感震惊，认为一定有坏人从中捣乱。东亚是东亚人的东亚，不能让洋鬼子插足，日本皇军所向无敌，东北资源取之不尽，少帅想想，少帅如果能同日本合作，这个局面真是如日之升！而且少帅不要忘记：在东北的背后就是朝鲜，皇军要是从朝鲜挥戈而下，东北还能有安定局面么？这当然是我个人的看法，您别介意，哈哈！”

张学良感到烦躁。

“少帅！”林权助再打一个哈哈：“少帅英俊有为，头脑清楚，当然知道天皇陛下对东北的重视。远在一八九四年中日甲午战争之前，大日本‘北进主义’者代表西乡隆盛、伊藤博文诸人，已经主张‘征韩论’，利用当时朝鲜的亲日派‘开化党’来了个政变。一八九四年甲午之战，大日本同中国在朝鲜、南满、山东、台湾等地进行了海战和陆战，并且在战胜中国之后让满清政府签订了中日马关条约。大日本不但控制了朝鲜，而且获得了中国的台湾等地。接着，”林权助又打个哈哈：“少帅知道，从此以后，大日本就以朝鲜为基地，对中国的东北大感兴趣了。”

“是的，”张学良按捺住一肚子火：“而且，一九○五年日俄战争的结果，日本又根据朴次茅斯条约，取得了大连和在南满的种种特权。一九一○年日本正式并吞朝鲜，继续利用朝鲜作为基地，把军队开到了中国的东北和山东！”

“少帅真清楚！”林权助大笑：“少帅清楚就好！朝鲜就是到满洲的桥梁，很遗憾，少帅就在这座桥梁的边缘！所以我劝你千万不能同老蒋合作，也就是说，少帅千万不能同美国鬼子合作！东亚是东亚人的东亚！大日本皇军所向无敌，少帅你可别看错了！今年大日本首相田中义一在给天皇陛下的奏折上写得分明，他说：‘窃明治大帝之遗策，第一期征服合湾，第二期征服朝鲜，第三期灭亡满、蒙，以及征服中国全土，使异服之南洋及亚细亚全带无不畏我服我，仰我鼻息！’他又说：‘欲征服中国必先征服满、蒙，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中国！倘中国完全被我国征服，其他如小中亚细亚及印度，南洋等异服之民族，必畏我敬我而降于我，使世界知东亚为我之东亚，永不敢向我侵犯’！”

“侵犯？”张学良失笑：“日本这样做，算不算是浸犯呢？难道反而是台湾、朝鲜、南满、山东各地先派兵打到日本去么？”

“少帅，”林权助面孔一板：“少帅如果是戏言，我没意见。少帅如果说真话，那我可以告诉少帅，这是田中首相的宏论，任何人不得歪曲！我因为少帅对首相的不敬而遗憾！”

日、蒋代表同张学良几次三番谈判，张学良也接连不断同他的智囊团商量。结果认为蒋介石鞭长莫及，日本人近在咫尺，美国人绝不致远迢迢派兵打到东北来，为了稳定目前局势，还是别让日本失望，动刀动枪。又赶上张作霖刚死，不宜硬来。于是在八月十二日那天，张学良同林权助最后会见时说了句：“服从国民政府可以从缓，阁下回去复命罢！”这个消息到达南京，美国驻华公使马克谟大吃一惊，连夜找到了蒋介石：“张学良的消息听到了么？”

“没有啊！”蒋介石一怔：“你听到了什么？方本仁还没有给我电报。”马克谟一五一十告诉了他，双手一摊，问道：“糟透啦！你有什么办法？”

“那真是对不起，”蒋介石软弱地答道：“对张学良这小子，我真是役有什么办法了！你知道，天高皇帝远，我……”

“总司令，”马克谟瞅一眼嘴唇哆嗦着的蒋介石，“东北非常重要，你能眼巴巴看着他丢掉吗？”

“我，”蒋介石沉思半晌，却慷慨激昂反问道，“我的处境，贵公使还不清楚么？红四军因为给养困难，分两个团转入湖南，四个团在边界打游击，眼看着我们可以一鼓而歼灭之。不料毛泽东的‘敌进我退、敌退我追、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把赣军的三次大进剿都打垮了，我怎能有空拉住张学良？”蒋介石说下去：“在江西弋阳，方志敏成立了苏维埃政府，这不又够我去对付么？”蒋介石越说越气：“南京政府对外发表宣言，向你们表示承认不平等条约，弄到里里外外都有人在攻击我，我还不够伤脑筋么？”蒋介石声音更高：“方志敏又在金鸡山大动干戈，一口气打到了弋阳城下；何键镇压平江工农斗争，调独立第五师所辖三团开赴平江，团长彭德怀、黄公略却在平江投奔红军，占领了平江城，成立了红五军，你说我还不够伤脑筋么？还有，赣湘军围剿红四军，反而给毛泽东、朱德打得落花流水，”蒋介石皱紧眉头：“我来不及消灭这些红军，我怎能有办法到东北去拉张学良？这一点，要请贵公使原谅！”

马克谟透一口气：“哦！这样子的总司令，如果关内红军平定，那你就可以顾到东北咯？”

“那当然！”

“但是等不及了！”马克谟倏地起立：“你心里着急我清楚！我心里着急你就……”他改口：“总司令，那我只好亲自出马！”

“你到东北去？”蒋介石抓耳摸腮：“不大好罢！”

“没什么，”马克谟淡淡一笑，弦外有音：“只有你专心对付红军，我们也应该分担一点工作。”

“你就去？用什么名义呢？你是外交官。”

“我就说到朝鲜去看看，”马克谟告辞：“说是到朝鲜去，目的地却是奉天。”他叹口气：“总司令，你该知道，诚如你们中国人一句老话，朝鲜同东北的关系，真是唇齿相依，我们美国不能眼看着日本人讨尽便宜！”

蒋介石不作声，沉思一会，向四周瞅一眼，大厅里空空洞洞，只有他夫妇同马克谟三人。于是他低声向宋美龄说道：“你问他：根据我在东京同美国所签订的协议，日本在东北的利益，和西原借款等，中国是应该承认的，如今马克谟公使对东北发生兴趣，当然也就是美国对东北发生了兴趣，这样做法，不就同东京的协议抵触了吗？”

“没有抵触，”马克谟答复他：“让张学良表示服从南京，可以壮大你的政府的声势，不让共产党和亲共者指摘你：说：‘瞧！南京政府是卖国政府，连东北都送给了日本人里’无论如何，一个统一的中国就要出现了！”

“我怕日本人不答应，”蒋介石抓抓头皮：“日本人的作风我清楚，他们想东北，已经想了多久！东北紧挨着朝鲜，从朝鲜出兵，嘿！”他跌坐在沙发里，直摇双手：“我没办法对付这个局面！你们美国到那时又不能出兵东北。”

马克谟摸摸胡子，欲言又止，狂抽了几口烟卷，使劲把烟蒂揉熄，喝口茶，开口道：“总司令，你的顾虑完全对的，但我们有我们的打算。”

“你们怎样想？”一丝笑容掠过蒋介石瘦削的脸颊：“我实在想不出好办法。”

“是这样，”马克谟含笑说道：“总司令，我们美国感到荣幸，因为有你这么一位军事天才做了中国的军事领袖。”他一顿：“总司令当然明白，今后的世界难免有战争。站在贵我双方的利益来讲，这世界只有两个国家最可恨，一个是苏联，另一个是日本！”

蒋介石一怔。

“日本容易对付，苏联就不容易，”马克谟皱眉：“为今之计，我们要想办法增加苏联的困难，使任何国家都与他为敌，而这着棋子必须利用日本！”

蒋介石咧着嘴。

“利用日本的最好方法，”马克谟挥动着手指：“就是把东北送给他们！但是不能够马马虎虎让他白白拿去，得让他花点本钱！”

宋美龄笑着把这段话翻译过去，加上了一句：“马克谟有办法，他能向老虎嘴里要肉吃，向日本人要钱！”

“事情很简单了！”马克谟起立：“将来让日本人好好经营东北，去对付苏联，而我们呢？我们坐山观虎斗！”他这番话使蒋介石暗吃一惊，心想华盛顿好厉害！华盛顿今天可以利用日本对付苏联，难保明天不会利用旁人对付他自己。蒋介石牢牢记住：对于美国，没有实力是不行的，没有实力，他将给华盛顿瞧不起。静默了一阵，蒋介石要宋美龄问道：“我非常同意贵国的政策，希望能够知道得更详尽些，以后可以好好地配合做去。”

马克谟看看表，也不坐下：“我必须赶到奉天去，好多零碎事情得回去料理，今天不深谈了，待我回来再说吧。大体上讲，此去我先把张学良拉到南京的旗帜下，然后你再向东京方面讨价还价，干脆把东北卖给日本，你可以把卖东北的钱用在关内，好生建设。这一来，我们美国同你们集中力量建设关内，让日本集中力量经营东北。只要有机会，日本就可以向苏联动手，到那时候我们坐山观虎斗，等他们两致俱伤，真正的便宜谁拿到了，你当然明白！”

蒋介石夫妇恭送马克谟出门。

接着，张学良的代表杨宇霆在奉天会见马克谟。那是六月十三日，距离日本代表林权助回去复命不到二十四小时。杨宇霆坐在奉天美国领事馆豪华的会客室里，心中纳闷：“这家伙来得好快！难道有什么花招么？”

“杨先生，”马克谟开门见山：“你们拒绝听命南京政府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这次我因为到朝鲜去的方便，能够在这里同张少帅的代表见面，真是非常愉快。”

杨宇霆哼哈了一阵。

“杨先生，”马克谟作伤感状：“这真是不幸得很，大帅在皇姑屯竟会碰到地雷！办理丧事期中，我恰巧抽不出功夫来，失礼得很！少帅身体可好？”

“谢谢贵公使，”杨宇霆摸不透这个美国人卖的什么药：“贵公使来迟了一步，关于东北的易帜问题，少帅昨天已经决定了。”

“不迟不迟。”马克谟满不在乎的样子：“这次我到朝鲜去，前后有好几天逗留，让我们多交换交换意见。”

“这个，”杨宇霆先入为主：“我看恐怕很困难。东北这个地方，贵公使大概也清楚，一过鸭绿江，就是朝鲜的地界咯！朝鲜目前情形如何？贵公使不久要去，当然会比我知道得还清楚。不过有一点，贵公使不去也知道：日本人在那边。朝鲜的安全与东北的安全是不可分的，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叫做‘唇亡则齿寒，户破则堂危’，日本人占领了朝鲜，你却想使东北服从南京，而这个南京政府又无法顾到东北，少帅不是跟自己过不去么？”

马克谟倾听着。

“不过，”杨宇霆笑道：“贵公使当然明白，少帅这祥决定，并不是存心同华盛倾，或者对南京取敌视态度，实在没有办法，只要朝鲜在日本人手里，东北便很难说了，还得请贵公使多多谅解。”

“好说好说，”马克谟岔开话题：“我一两天内，就要过鸭绿江到朝鲜去，待回到奉天，我们再谈谈如何？”

“欢迎欢迎，”少杨宇霆抢着说：“少帅也讲过，有机会，他希望当面领教。”

“岂敢岂敢！”两人客气了一番，杨宇霆也就告辞。一星期后杨宇霆接到马克谟的通知；他回来了，希望再谈。对于朝鲜情形，马克谟含糊其词。谈话内容仍然集中在东北的易帜问题上。马克谟精神抖擞，告诉杨宇霆道：“这一次我们的见面，大概可以有一个比较满意的结果了。杨先生说过，说少帅之所以拒绝听命南京，无非是为了不跟自己找麻烦。这是实在情形，朝鲜与东北太密切了，日本人得了朝鲜，难保他不再插足东北，而且这局面一定要来的。”

“贵公使清楚就好！”杨宇霆笑笑。

“问题在这里了，”马克谟立起来，指着杨宇霆带笑说道；“可是这顾虑并不是明天就会到来的，也不是明年就会到来的。根据日本军事准备的速度看来，恐怕多则五载，少则三年，东北在这期间还可以喘口气！”接着马克谟把美日势力在中国的分配情形，同杨宇霆进行密谈，不到三天，杨宇霆的态度完全变了。

终于，张学良派出邢士廉为代表，在同月二十五日那天到达上海，找到蒋介石：“东北三省服从国民政府已不成问题！”

蒋介石立刘给张学良一个电报，表示嘉勉。

张学良“改旗易帜”的通电，终于在十二月二十九日发了出来。东北开始悬挂青天白日旗，在表面上看来，中国已经“统一”了。

江南在朔风中，蒋介石官邸里暖和如春。一个盛大的宴会在进行，庆贺马克谟东北之行的巨大收获。蒋介石失妇，孔、宋夫妇频频举杯，马克谟乐不可支，带着三分酒意，狂笑着，笑声几乎震动屋瓦。他边笑边说道：“好哇！中国统一啦！不要担心东北问题，我们全力经营关内，不要担心红军坚守井冈山，朱、毛会合在江西宁冈县。”他拍拍胸脯；“有美国在，这些少得可怜的红军有什么可怕的！”接着只听见椅子一阵挪动，他们又在碰起杯来。

正是：大好河山朝外送，将军的确很威风？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两面三刀 文武大员都认输 一石数鸟 诸亲好友齐倒霉

话分两头。却说十七年年底张学良易帜之后，全国算是统一了，改组国民政府，成立五院，蒋介石当了国府主席。他的部下洋洋得意，一致认为：北伐的成功已将军事活动的范围变为政治活动的范围，蒋家天下已经打好基础了。其实早在十七年八月五中全会中，蒋对党务已开始自有主张，压迫左派。组织部长陈果夫发明了一个新的中委选举法：由当局指派。党员登记与指派委员，这两者可使一切异已都遭排斥。当时改组派恐怕其三全大会召集成功，党的统制计划完成，便由汪精卫、陈公博、恩克巴图、顾孟余、柏文蔚，王法勤、白云梯、王乐平、朱霁青、陈树人、陈璧君、郭春涛、潘云超等发表了一个“关于最近党务之宣言”，大致是说；“不幸北伐胜利以后，党中腐化分子及投机分子，以为地盘已得，权力在手，遂避难就易，抛弃本党主义，违反民众要求，吸引党外之反动势力，以朋分自北洋军阀手中夺来之政权。至人民之权利则一无所得，生命财产及自由毫无保障，与北洋军阀时代无异。政治集于官僚，人民不得参预，亦与北洋军阀时代毫无不同，致数十万士兵、党员生命与数万万财产之牺牲，仅换得少数人之权利，此种只更换少数统治者个人而不更换政治制度之革命，实已失掉革命之意义。”

改组派对于三全代会中的代表产生问题抨击尤烈，他们说：“依照该代表选举法及代表产生法，将近百分之八十之代表，为中央所圈定或指派。……已正式成立之党部，不得选举自己之代表，无党部之地方，反由中央任择夙与该地方党员民众毫无关系之人物充数。”

紧接着，国民党中一部份代表都辞去了代表的职务，或者拒绝接受他们的职务。因为有了空缺，这些位置便以其他被指定的代表来填补，南京官场于是充满了反对蒋介石的情绪。

蒋介初当上了主席，其实他十分不愿。他之出任主席，是改组派联合桂系限制蒋介石的结果。因为实权操在行政院，但他们把行政院长让给了原来的国府主席谭延闿，把有名无实的“主席”给了蒋介石，蒋愤恨难过，就设法收拾桂系。

当时的改组派自恃“反共先觉”，以国民党正统自居，胡汉民也和他们比较接近。桂系李济琛坐镇广州，李宗仁在武汉，白崇禧在北平，都兼政治分会的主席。湖南主席程潜、鲁涤平先后被桂系驱逐，唐生智旧部几乎全部投到桂系阵营，桂系势力从两广、两湖直到河北，声势浩大，如一弧形包围着蒋介石所控制的东南几省。

面对着桂系的弧形包围，蒋介石心中有数。同孔、宋诸人商量结果，感到枪杆比选票还重要。为了削平党内群雄，必须来一个杯酒释兵权，宋子文便提出了召开编遣会议的办法：“把编遣军队的原因放在财政问题上，他们就不易反对！”

“而且，”宋美龄补充：“介石早跟我说过，他想把老牌的军阀势力收纳过来，同时想把李、白的广西军和冯、阎部队大量裁撤。这个主意出得很好，今后我们有私家军了！”

“私家军？”孔祥熙不解。

“我们广东把自备的小汽车叫做私家车，那么编遣会议以后的军队，不就变成了我们的私家军么？”宋霭龄手指一点：“你的脑筋就是这样不灵活！”

骂声中蒋介石接受了宋子文的建议。

骂声中蒋介石在南京召开了这个编遣会议。

国民政府礼堂经过一番布置，蒋介石率领六、七十个文武大员先向孙中山遗像行礼，行礼完毕。

蒋介石慢吞吞回过身来，干咳一声，低沉地向大家说道：“今天，这个，这个，兄弟领头宣誓。这个誓词很简单：就是要真真实实服从命令！”

“下命令得啦！”人丛中有人叫道：“既是服从命令，就下命令，何必开会？”

有人在笑，表示附和。

蒋介石听在耳里，假装没有听见，也不发作。左手拿者张纸头，右手握拳高举，念了一遍，台下有气无力地应了一遍，宣誓就算完毕。蒋介石走下台来，往会议桌上一坐，开门见山地提议道：“这个，财政部宋部长有公文来，说我们的军事活动愈广，越持续，军费当然也跟着大起来。宋部长说，他希望我们想办法，军费能减少，大大的减少，那是最好。所以，我召集各位开个编遣会议。”

“主席当然已经想到了？”冯玉祥问道：“化干戈为玉帛，那是最好，不过主席将如何编遣法？”

“这个，这个，”蒋介石眼睛瞪着挂灯：“我想每个集团军不管人多人少，只留下十二个师，其余的统统遣散，这个办法，这个办法很好，很好！”

“好是好。”有人笑出声来，蒋介石心中一惊，一看是个姓李的文官，一时也想不起他的名字，只见他站起来说道：“主席，对于军事，我是外行，不过我多少知道一些，我应该贡献一些意见。主席知道，如今每一个集团军，未必都有十二师人马，如果决定一个集团军保留十二个师的话，一定有些集团军再要招募六、七师人马才能凑足十二个师。那不是变成了扩军，而不是编遣了吗？可是另一方面，有些集团军一口气要裁掉十几个师，才能符合十二个师的数目，行不行呢？”

“那怎么行！”有人讥笑道：“别说裁掉十几个师，少掉一个勤务兵也不行！”

那明明是针对蒋介石说的，会场中有低低的哄笑声。“

”主席，“那个姓李的文官说下去道：”如果裁军变成扩军，或者多出很多而不肯裁撤，还谈得上公平吗？不公不平，就没有不出事的，这一点要请大家小心，请大家注意！“很多人附和着，纷纷发言，认为要编遣必须做到公平，否则难免发生不幸事件等等。

”各位的意见很好。“蒋介石胸有成竹，忍住一肚子气，淡淡地笑道：”我想，这个，这个，这个是没有问题的。不够十二个师的集团军，就这样算了，超出十二个师的集团军，一定要裁撤。这个提案，兄弟提出来的提案，就这样通过了。“说罢宣布散会。

蒋介石回到官邸，宋美龄迎面就说道：”刚才北平来过电话，说招兵买马……“

”嗯，“蒋介石连忙向她示意，两人进入卧室，蒋介石埋怨道：”你怎能大声讲？这是秘密！“

”唷！“宋美龄不乐：”这有什么关系，有什么秘密！谁敢反对？你是主席！“

”北平电话说什么？“蒋介石皱眉：”说什么？“

”说替你招兵买马，编成了十七个师！“宋美龄一瞪眼：”太多了吧？又要花掉好几万银子！“

”这是本钱！“蒋介石狠狠说道：”没有你讲的‘私家军’，他们就不会服服帖帖，小财不去，大财不来，反正增加十几个师也花不了多少钱，……“

”他们的薪水要加点才行，“宋美龄代表她的亲戚朋友要求道：”他们如今当上了国府委员，每月入不敷出，至少要加到八百块大洋一月，才马马虎虎过得去。“

”慢一点行不行？“蒋介石不耐烦：”如今我们应该集中精力，对付桂系才是，桂系不打倒，我睡觉也睡不着！“他看看表：”我派人去拉拢陈济棠，……“

”那怎么行？“宋美龄不信：”陈济棠是李济琛手下一员大将，李济琛又是广西军中的领导人物，他们既在同你作对，怎的又会给你拉拢？我看你小心上当！“

”你不懂，“蒋介石扭头就走；”陈济棠该到南京了，我应该同他敷衍，给他一点面子。“说罢便到预先布置好的地方，果然陈济棠已在等着。两人寒暄一番，蒋介石便言归正传，说了一番大道理，然后夸奖他一顿，并且保证他今后的功名利禄。终于提出具体办法道：”如今的做法，第一步，凭你同他的关系，把李济琛从广州骗到南京来，你办得到么？“陈济棠不作声，咬着嘴唇，满脸是汗，苦苦思索着。半晌，只见他握紧拳头，咬咬牙说道：”报告主席！为了主席，我陈济棠不惜肝脑涂地，虽死不辞！对于如何使李济琛深信不疑，乖乖儿的到南京来，“他拍拍胸脯：”这毫无问题，我只要去个电报，就说主席要同他当面商量要事，他对我是言听计从的，这个电报一去，他一定跟着来！“

蒋介石笑笑：”很好很好！你就拟稿罢！至于你今后的问题，可以放心，我不会亏待你！“说罢看他拟好电报，马上命侍卫拿去拍发，只等李济琛上钩。坐镇广州的李济琛见是陈济案来的电报，还以为蒋介石因为反对他的人太多，特地拉拢几个人为他撑腰，以为可以乘机规劝几句，于是直往南京出发。一下车站，蒋介石的侍卫和一些官儿们果在车站等候道；”主席在汤山准备好了房子，请上车。“

李济琛于是上了汤山，可是一连两天，始终没有看见蒋介石的影子，想下山看看，但四周戒备森严，无法出去，李济琛这才知道上了大当。

蒋介石见初步计划已经实现，大喜过望，找到汪精卫谈判道：”汪先生，民国成立，不是易事，方今西北有灾荒，政府未巩固，但几位总司令各有各的打算，使我难以处理。我自知资望不足，党国重任一定要汪先生才能负担！但今天桂系军阀篡夺国民革命的果实，篡窃党权，实在忍无可忍！我们首先要打倒桂系军阀，桂系军阀打倒之后，我一定下野，一切由汪先生来领导！“

”好说好说！“汪精卫嘴上谦虚，心中暗自欢喜：”你姓蒋的终于有这一天，要我汪某帮忙啦！于是客套一番，表示愿意帮忙，教他别着急，静候好消息。接着，陈公博、汪精卫、蒋介石三人继续商量了几天。陈公博问道：“如今白崇禧在华北所统率的军队，原本是谁的部队？”

“这个，”蒋介石想了想：“恐怕都是唐生智的旧部。”

“对，”汪精卫拍拍大腿：“北宁路上廖磊、周岩他们的部队，本来是唐生智的。你问他干吗？”

陈公博朝蒋介石笑笑：“主席，机会来了！白崇禧部队的军饷你不要发，扣着他！同时交给唐生智这批人马两个月的军饷，请他到秦皇岛去运动他的旧部！”

“好极好极！”蒋介石不等他说完便接嘴道：“我们还可以请唐生智打出‘护党’的旗帜来，叫他喊出‘打倒了桂系回湖南去’的口号，那么这批湘军便愿意为我们卖命了！”

“是啊！”汪精卫也出主意道：“还可以活捉白崇禧，看他这只狐狸逃哪里去！”散会后陈公博坐了汪精卫的车子一起离开国民政府。途中陈公博问道：“姓蒋的有求于我们，我们得好生小心！别忘记，你我的党籍还没有恢复哩！”

“这是小事，”汪精卫满怀喜悦：“他口口声声汪先生长，汪先生短，说打垮了李、白便要我领导一切。如果他不把我们当作国民党同志看待，这些话也说不出口。如果先下令恢复我们党籍，倒反而显出他的小气来，于是干脆不提党籍问题，我看这没有什么关系。党籍能值几个钱？”

陈公博不作声。

第二天蒋、汪、陈三人再会谈。蒋介石提出个问题道：“昨天商量的事，我己经派人去办了，唐生智也表示同意，这着棋子下得漂亮！不过光靠这一着似乎还不够，我听说李宗仁在武汉提出一个口号，叫做‘鄂人治鄂’，一切实权捏在胡宗铎、陶钧两人手里，夏威、李明瑞、杨腾晖等桂系嫡派将领大不得意，对胡宗铎、陶钧明争暗斗，并不合作。”蒋介石放低声音：“机会好到不能再好，听说前天李宗仁到上海医眼睛去了，他本人并不在武汉，夏威态度消极，假装生病进医院休息，前线由李明瑞、杨腾晖负责，李，杨两人又是吊儿郎当的，如果把李、杨两人想办法拉过来，”蒋介石“嘿嘿嘿”连笑几声：“那不就行了么？问题是谁同李、杨两人有交情？”

“俞作柏！”陈公博脱口而出，指指汪精卫道：“只要汪光生同作柏说一声，那毫无问题！”

“一切拜托了！”蒋介石拱拱手：“汪先生，这着棋子非常重要！”

“没有问题，”汪精卫笑笑：“作柏不止一次报告过广西将领的牢骚。他们说：‘当权发财的是湖北人，打仗拚命又要我们广西人了！’所以叫作柏去活动，非常合适，嗯，非常合适。”

“唉！”蒋介石叹气道：“只要桂系垮台，万事请汪先生出山领导，我实在头痛！”他皱皱眉，摆摆手，作头痛状，但倏地低声问道：“汪先生，还有一着棋子也很重要，我想请汪先生再施展一下法宝。”

汪精卫不解：“还有什么花招？”

“张发奎！”蒋介石把身子挨近汪精卫：“如果张发奎能从江西出兵，进攻湖北，同唐生智两人两路人马直捣李宗仁后路；同时俞作柏又去运动广西军倒戈，那末双管齐下，对桂系的垮台可以提早，我也可以早卸仔肩，汪先生也可以早日出山，中国的局面也可以早日澄清，”蒋介石作诚恳状：“汪先生，你说多好！拯人民于水火，你一定赞成这个办法！”

“张发奎？”汪精卫给蒋介石说得心痒痒地，略一沉吟，便击桌道：“好，我赞成！”

陈公博暗吃一惊，心想蒋介石的确够狠，如果完全照他的意思去做，万一成功以后翻脸不认人，那西山会议派便无法讨到救兵，应该留个后步才是。于是他便开口道：“主席深谋远虑，真是叫人折服。但杀鸡焉用牛刀，我看那几着棋子够李宗仁瞧的了，不必再动用张发奎的部队，何况，发奎同主席之间，以前也曾经……”

“不不，”蒋介石坚持前议：“不撒下天罗地网，不能平我心头之恨！发奎同我有过误会，那不要紧，以后还可以做朋友，没什么。”他欲言又止，终于说出了真心话：“我还有一个顾虑，这就是为什么要请发奎帮忙的理由。”

汪、陈两人相顾愕然。汪精卫问道：“还有什么顾虑？”

“冯玉祥！”

“他是你盟兄，”汪精卫抚掌大笑：“难道你的盟兄会扯你后腿么？”

“汪先生有所不知，”蒋介石再作头痛状：“我们无话不谈，不妨直说。冯玉祥的势力已经从陕甘发展到豫鲁，我希望他帮忙，李宗仁也希望他帮忙，双方拉着他，他却来个两面敷衍，并不把我当做兄弟看待。”

“不会吧？”

“你们瞧，”蒋介石用手指在桌上划着：“老冯如果真心帮我，他该有明白表示才对。如今他一面屯兵于信阳，一面屯兵于徐州附近，这情形不很简单么？他在坐观胜败！你们想，”蒋介石的指头划落去：“如果我打胜了，他可以马上从平汉路出武胜关而南取武汉，比我到得快，湖北就变成他的天下了。如果我给李宗仁打败了呢？那他可以从津浦路直下南京，李宗仁还来不及赶到，中央政权就归他控制去啦！”

“主席，”汪精卫正色道：“你根据什么判断？”

“这个，”蒋介石沉吟半晌：“这个，老冯身边有我的人，他的情形我了如指掌！”

“呵，”汪、陈两人互望一眼，倒抽一口冷气：“那张发奎那边，一定要请他出马咯？”

“当然当然！”蒋介石仰天长叹：“汪先生，我自知资望不足，这一次只要打垮桂系，我做和尚也愿意，到那时请你领导一切，我在庙里每天为你念经祈祷！”

“唷唷！”汪精卫惊喜过望：“主席戏言，老夫老矣，一切还得你来才行！”双方客套一番，决定了对广西军的步骤。汪精卫、陈公博便开始策动张发奎从江西出兵，进攻湖北。同时唐生智派人北上，拉拢其旧部，另方面通过俞作柏的关系去分化桂系内部。唐生智还吩咐他的部下廖磊道：“燕农，顺便把白崇禧活捉过来，算是你建一奇功！据我看，捉他实在不难！”

紧接着，民国十八年二月二十一日，蒋桂战争爆发。按照蒋的意愿，汪精卫、陈公博的三个策动表现得有声有色：张发奎当真从江西出兵攻向湖北；唐生智秦皇岛之行也收到了预期的效果，湘军都重归他的“护党”旗帜之下；俞作柏分化桂系内部的目的也都达到。这三着棋子下得够狠，尤其是后面两着，变成了桂系的致命打击。白崇禧事先毫不觉察，眼看着就要给唐生智活捉。可是廖磊对白崇禧的私人交情不错，在开火前派人送了个信去，白崇禧大惊失色，连夜从海道逃回广西，虽然一身之外，别无长物，但总算没有做俘虏。李宗仁在上海法租界治眼疾，夏威态度消极，在武汉称病入院。前线军事由李明瑞、杨腾晖指挥，俞作柏活动结果，李、杨就挂起免战牌，一退便退到了武汉。于是胡宗铎、陶钧等向沙市、宜昌狼狈西退，蒋介石不费吹灰之力，垂手而得武汉。李宗仁闻报大惊，眼睛也顾不得了，从上海法租界仓皇南返，桂系的势力立刻缩到广西老家一隅。

冯玉祥在蒋桂战事初起时，还觉得蒋介石要向实力派开刀并非易事。他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不管蒋胜李败，或者李胜蒋败，对他毫无损伤。而且就因为蒋、李双方火并，实力互相消耗，败固大伤元气，胜也精疲力竭，对西北军是有利的。不料蒋、李刚一交手，就大出冯玉祥意料之外，蒋竟能利用唐生智、张发奎两支人马直捣桂系后路，利用俞作柏运动桂军倒戈，没几个回合，战事就迅速解决。冯军还没有出武胜关，蒋介石的嫡系部队已经进入武汉。桂系一去，冯玉祥同蒋介石之间，这一对盟兄弟的矛盾也格外尖锐起来。

张发奎部队处境更“冤枉”，他以为直捣桂系后路，无论如何已为蒋介石的南京政府建了一功。不料对桂系的战斗终止，蒋介石的嫡系部队却向他展开了攻击。张发奎起先以为事出误会，但马上明白这是真的。张发奎被蒋介石的队伍摆布追击，一直退到宜昌，蒋介石还称他做“张逆”。唐生智的情形同张发奎完全一样，起先他以这一次对桂系之战，他的功劳不小，不料他不仅回不得湖南省，接下来却是蒋介石的二次“讨唐”，实力全告分化。

李宗仁浩大的声势被打垮了，只剩下叶琪、夏威两个军，实力比北伐出师时大不了许多。汪精卫同陈公博的失望更重，不但没有上台“领导一切”，而且连党籍也没有恢复。自称“自知资望不足，‘的蒋介石，经此一役，他的”元首“地位却更巩固了。

正是：银弹枪弹我都有，要我下台我不干！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甘苦共尝“ 冯玉祥上大当 ”死生不渝“ 蒋介石不认账

书接上回。却说李宗仁被蒋介石打垮之前，蒋是中央政治会议主席，北伐时代的几个方面军总司令分任各地政治分会主席：武汉政分会李宗仁、广州政分会李济琛、开封政分会冯玉祥、太原政分会阎锡山。李宗仁退守广西之后，李济琛早已被扣南京；阎锡山在蒋桂战争时曾接受蒋的委托，监视北京的白崇禧；而冯玉祥并没有在蒋桂之战中讨得便宜，依然故我，在蒋看来，中国的”军阀“都已在他”国民党正统“旗帜之下，至少不敢乱动了。

”主席要小心冯玉祥！“陈果夫报告道：”主席该记得前几个月南京大拆房子，扩宽马路，市政府在地图上划了两道线，限半个月拆完，不拆的公家替他代拆。有一次两万多老百姓为这件事到政府请愿，主席派冯玉祥出去同他们讲话，他竟敢说市府要拆房，就应该先替你们盖好房子，如果没有盖好，先拆你们的房子，那就不对！现在是中华民国，不是中华官国，你们不同意，没有人敢硬拆！“

”我已经知道了，“蒋介石说道：”留心他在外面胡说八道！“

”主席要小心冯玉祥！“戴季陶皱着眉头：”前天我听人家说，老冯在说你闲话。他告诉人家，说主席有一天请他到汤山官邸洗澡，主席曾跟他说过：’常说的话，平、粤、沪、汉这四个地方拿在手头，全中国就在他们手中了。‘老冯说这是主席对他和桂系的挑拨。因为那时李济琛在广东，白崇禧在北京，桂系的张定璠在上海，桂系的胡宗铎在武汉，冯玉祥说……“

”我知道了。“蒋介石面孔通红：”你们要时时留心，看他还说些什么。“

”报告主席，“何应钦有个机会偷偷地密告道：”有人告诉我，说冯玉祥在外面跟人家说：何成濬在北平驱逐白崇禧，李济琛在南京被扣，熊式辉在上海贩卖鸦片同张定璠的驻军打起来，他说这都是主席发动的。“

”知道了，“蒋介石拍拍他肩膀：”你们给我多留心。“

”啊！“张静江有一次把蒋拉入密室，埋怨他道：”在冯玉样面前你可不能随更说话……“

”我说了什么？“蒋介石一怔。

”我也是听人家转告，“张静江同蒋介石两个人在一起的时侯，总是大咧咧摆出长辈样子：”他说，他有一天晚上在你家里吃饭，文官长古应芬拿着文件来找你，说熊式辉在上海为贩卖鸦片的事情闹得很凶。你就说没有这回事，那是胡说八道！古应芬说这里有电报为证。你说有电报我也不信！古应芬说信不信是一件事，舆论又是一件事，舆论是很重要的，“张静江笑笑：”你就光火啦！“

”我记不清了，“蒋介石皱皱眉：”老冯说什么？“

”老冯说，你就当着他的面向古应芬大发脾气，古应芬说舆论怎么样，你就说：’什么舆论！舆论！舆论！我拿三百万元开十个报馆，我叫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什么狗屁舆论，我全不信！‘老冯于是在外面说你长，说你短的。还说你把舆论当狗屁。“

”还有吗？“蒋介石淡淡一笑。

”一时想不起来，“张静江掏出一张纸条：”这次来找你，是关于上海那宗鸦片生意，大家赚了点。你的，已经用老名字存到银行去了。数目，在纸头上，你过过目。“

”真的出了人命？“蒋介石迅速瞧了一眼便问道。

”那是真的，“张静江笑笑：”上海滩嘛，死几个人，算什么？“两人接着笑了一阵，蒋介石翻翻报纸道：”舆论虽是狗屁，重要还是重要的。“

”所以你让布雷回到报馆去了？“

蒋介石点点头：”我要他物色几个人，多办几张报。“

”现在的问题是老冯，“张静江正色道：”他在外面嚷，说同你结拜一场，目的是为了革命，如果你背叛革命，他……“正说着，待卫来报：”冯部长到！“

”啊！“张静江连忙往边门退去，摇摇手，低声说道：”我走啦！“接着沉重的布鞋声到达门口，蒋介石略为整理桌上的文件，把那张鸦片烟获利分配单往抽屉里一塞，立起来便叫：”大哥，请坐！“

”这里好静！“冯玉样弦外有音：”外面可吵翻天啦！“

”大哥说什么？“蒋介石作吃惊状：”外面吵什么？“

”外面，“冯玉祥接过茶，一饮而尽：”解散军队，解散出事情来了！昨天蚌埠又解散了三、四百人，坐火车到了浦口，打垮了车站又动手抢起来！接下去又打到下关，打进南京城来了！“

”这个我知道，“蒋介石笑道：”退伍兵抢了银行，同警察、宪兵打了起来，到后来我看没办法，把学校学生调出去抵挡了一阵，终算打垮了退伍兵。“

”你同意把军校学生开上火线的？“

蒋介石点点头：”大哥有什么意见？“

”我的意见不少，“冯玉祥立了起来：”首先，我是军政部长，可是第一集团军不肯听我命令，我要他们包围退伍兵，不得闹出人命，结果死的人太多了。对于退伍兵、军校学生、警察、宪兵，尤其是老百姓，你说这件事情我们脸上还有光彩么？“

”大哥，你听我说。“

”你听我说，“冯玉祥挥挥手：”你解散军队的办法，我不赞成！“

”大哥！“蒋介石想切断他的话，冯玉祥却不理会，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记事簿，翻了翻：”你听，这就是你的解散军队办法。一、预备火车一列；二、红绿纸标语各二百份；三、军乐队，若无军乐队用本地吹鼓手也好；四、招集一些民众；五、把要解散的军队集合在站上，架起枪来；六、先是军官讲话，不外说今天欢送爱国的革命军人退伍还乡，不要名，也不要利，这是伟大的爱国行动；七、接着由乡绅代表民众演讲，也这样说；八、接着把军队徒手拥上车去；九、大家呼口号：退伍军人万岁！十、汽笛一响，车走了！“冯玉祥把小本子往口袋里一塞：”你瞧，你这个办法好是好，不过实在令人寒心！要不然这两天南京城里怎么会’乒乒乓乓‘打起来，给退伍兵闹得个鸡飞狗跳的！“

”嗯，嗯，这个，“蒋介石问道：”大哥，这是谁告诉你的？我并没有订出这种办法……“

”你没有？“冯玉祥不悦：”你刚才不是承认了吗？本来我也不知道，昨天我到军委会问他们第一集团军队发多少饷？给多少川资？给省、县的公事如何办法？一个姓贺的中将阶级的军官就告诉我，那上面十点解散办法。“

”贺——“蒋介石咽回去下半截话，一脸怒容也立即改为满脸笑容，拍拍冯玉样宽厚的肩膀道：”大哥，这些小事，别提了……“

”还有一件事，“冯玉祥皱眉：”这大概不算小事了吧？第一集团军所辖的伤兵医院，办得好不好？“

”马马虎虎。“蒋介石笑道：”大哥有何见教？“

”有许多伤兵到军政部来告状，说第一集团军所辖伤兵医院的院长，真不是人养的！克扣伤兵饮食费、医药费，种种费用，为数不少！于是我叫军法司把那个院长找来，一问属实，我便把那医院院长治罪。院长却向我诉苦，说太冤枉，他说：’任何院长都比我弄钱多，别的院长不告光告了我！‘这医院是第一集团军的，我应该把那院长的话告诉你。“

”好极了，好极了，“蒋介石作感激状：”大哥，好极了，我一定办！您不必问了，我自己查吧！“

”那我走了！“冯玉祥刚起立，侍卫官来报告道：”有一个日本人布施胜治想见主席。“

”好好，“蒋介石接过名片，问冯玉祥道：”大哥，你认识这个日本人么？“

”我认识，“冯玉祥点点头：”前几天来找过我。“

”他找你干什么？“

”他向我道歉。“

”道歉？“蒋介石一怔：”道什么歉？“

”大概你也知道，“冯玉祥瞅一眼他的契弟：”这个家伙写过一本书，说我同苏联订有卖国条约。前两天他就为这件事来找我，说当初他所以写那本书，因为有人给了他两万块钱。现在他知道错了，所以向我道歉，并且说他将写一本好的书，来抵偿上次那本书中对我的诽谤。“

”哦，“蒋介石送他出门：”你怎么说呢？“

”我说你写得好与我没关系，你写得坏我也不会恼你，但你总要问问自己的良心安不安？可是你放心，我也决不会告你，说你毁了我的名誉。“

”大哥有理。“蒋介石走到办公室门口，看见布施胜治在那头被侍卫带入会客室，便道：”我不送了。“

”今天，“冯玉祥嘱咐道：”这个日本人又来找你，你可要小心。“

”当然当然，“蒋介石摆摆手：”大哥别介意。日本人这样写书的很多，我们不在乎。“

眼见冯玉祥在走廊上向卫兵还礼，沉重的脚步迈出西花厅。蒋介石在房门口发怔似地思索着，忘记了他已经答应接见那个日本人。蒋介石慢慢地回到办公室，往沙发里一躺，他对冯玉祥的每一句话仔细推敲：”我到军委会问第一集团军发多少饷？“蒋介石冷笑笑：”我的第一集团军从不欠饷！你把我怎么办？“他望一眼案头小山似的公文，里面有第二集团军、第三集团军、第四集团军的要饷电报：”未曾关偏，已半年矣！“”八个月来，未见粮饷发下，长此以往……，伏乞……“蒋介石咬咬牙：”去你们的！“

蒋介石当真没有答复这些非嫡系部队的关饷问题，而且还派人带着现款到北京附近继续收买张作霖、吴佩孚、孙传芳的残部。这些事情瞒不了人，第二、第三、第四这三个集团军的军官士兵恨得牙痒痒地。各集团军首领于是在北平集合，开扩大会议，决定了讨伐蒋介石的命令。

民国十八年九月十八日，张发奎一马当先，打起反蒋大旗。他痛骂蒋介石是国民党的叛徒，专擅独裁，非打不可！军政部长冯玉祥潜回西北，率领旧部准备响应。山西的阎锡山态度也暖昧起来。十月，广西李明瑞、杨腾晖联合冯系的孙良诚、宋哲元、刘郁芬，门致中、石敬亭，以及阎系的商震联合通电。唐生智痛定思痛，也跟着起兵，声势浩大，蒋介石闻讯寝食俱废。

反蒋联合阵营在宣言中提出蒋介石专制独裁，无恶不作的凭据后，再质问两点：第一，宋子文经手四亿元公债用途不明！第二，宋子文、何成濬、张群，陈果夫、刘纪文等蒋系人物，经济上中饱私肥，现在要把他们同老蒋一网打尽，才出了心头这口鸟气！

宋哲元、孙良诚等讨蒋通电也说得分明：”……十八年三月十八日召开国民党三全大会，四百零六名代表中，为蒋介石指定者凡二百一十一人，圈定者达一百二十二人，党成一人之党，中央成一人之中央，假中央集权之名，行专制独裁之实……“

蒋介石接到各方面的讨伐电报，连日召开会议，应付这个局面道：”大家可以放心，“他说：”我姓蒋的不怕这个，他们是乌合之众。我们呢？后面有人撑腰！大家都知道，打仗表面上打的是武器，其实打的是钱。他们既缺武器又缺钱，我们两者都不缺，又有武器，又有钱！“他指指如带的长江：”大家看，这些挂着美国旗的大洋船，一批批运给我们急需的东西！“

”但他们打得好凶，“蒋的部下纷纷告急：”第四集团军从广西打出来，下了长沙到岳州；第三集团军从山西越过河北打到山东，第二集团军从陕西打出来，越过黄河打到了安徽的北部，局势这样发展下去，……“

”我有办法！“蒋介石复电道：”不要紧，再看以后的发展吧！“

蒋介石守着电话、守着几个文武大员，但他并不是在指挥作战，而是在同被派往各处收买敌对部队的心腹联络。他的着眼点是冯玉祥的部队：”只要把老冯打垮，其他的部队勿要摆勒心浪！而打垮老冯的办法不一定要动刀动枪，请’袁世凯‘出面帮忙就行了！“

”袁世凯“是银洋的代名。在这期间，”袁世凯“的确帮了他不少忙，但被收买的都是些虾兵蟹将，反蒋的主力部队还没有受到影响。之后，战局越来越险，蒋介石寝食俱废，他用”请拭目以观“来答复美国人的”殷切关怀“，他用焦急粗鲁的词句同左右心腹谈话：”娘希匹！冯玉祥这赤佬真该千刀万剐！我同他结拜兄弟，总算看得起他，没料到他领头反对我！“蒋介石愤愤地以拳击桌：”今年五月十三日，我给他复电，还说他是革命元勋，誓共生死。他给脸不要脸！“蒋介石歇斯底里地狂笑：”可是过了十天，我就通缉这个混蛋，骂他背叛党国，着系内外文武机关一律协缉拿办！总算出了一口气！“突地电话铃响，蒋介石一把抓起听筒：”喂喂！长途台！我是总司令，你是哪儿？……什么？石友三、韩复榘开价一千五百万？“蒋介石捏住听筒，问左右道：”一千五百万，韩复柴和石友三，贵不贵？“

”这是冯玉祥的主力部队咯！“蒋的左右不敢说韩复榘同石友三值不值一千五百万，而只是旁敲侧击，说明这两人的重要：”这两人如果倒戈，老冯就完咯！这一次的兵变也完咯！“

”娘希匹！“蒋介石象应付一场大赌博，一把敞开领子，使劲抓抓头皮：”到底值不值，你们不嫌贵，我敲定啦！“他连往年在交易所中的术语也逼了出来，但抓起听筒后立即改口道：”好，一千五百万，就是一千五百万！要他们立刻倒戈，只要有点成绩，马上付钱，你可以先付点定洋。“

这边长途台收线，那边长途电话又来，只见蒋介石哼哼哈哈一阵，挂上电话喜气洋洋地向左右说道：”真是好运气，有几个地方闹饥荒，我们有吃的，他们没吃的！娘希匹！讲好了价钱自动削价，说火速送粮前往，也可以马上停止敌对行为！“蒋介石反剪着手大步踱几个来回：”冤枉冤枉！早知如此，韩复榘、石友三两支人马，也不让他们敲这么一记竹杠，嘿！一千五百万！“他皱眉：”太贵！太贵！可是已经敲定，来不及了！“他坐下来闭目养神，偶然在口装里触到一块现洋，把它拿出来边转圈子边想心事，突地把它放在茶几上笑道：”你们看袁世凯是我的长辈，他在世时对我帮过小忙，如今他死后，对我的帮忙可大得出奇！“说着狂笑。

就这么着，”袁世凯“替蒋介石打了个大胜仗。韩复榘、石友三两军团为蒋收买反冯，这个反蒋战争酝酿的时间很长，但实际作战只有二十几天。从十八年十一月中旬到十二月初旬为止，蒋介石从险恶的下风一下子反占了上风。

冯玉祥经过这次失败，他并没有死心。紧接着，十八年十二月下旬到十九年一月十五日之间，蒋介石二次”讨唐“，唐生智又打了一次败仗。战鼓甫停，冯玉祥便联合阎锡山再度讨蒋。十九年四月间，冯、阎起兵会师彰德，五月二十七日召开北方党务会议。阎、冯改组派同西山会议派于八月一日召开扩大会议。改组派有汪精卫、陈公博、顾孟余、柏文蔚、王法勤、陈嘉佑、白云梯。西山会议派有邹鲁、谢持、覃振、居正、许祟智、傅汝霖、茅祖权。阎系有商震、赵戴文、赵孟廉。冯系有鹿钟麟，薛笃弼等。阵容之盛，也不亚于十八年那一次的讨蒋。蒋介石经过上一次阵仗，已是胸有成竹，只见他不慌不忙，派人到吴稚晖那里去道：”主席有请！“

正是：翻手为云覆手雨，光头远胜于袁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吴稚晖勒索小道士 张学良碰到大骗子

却说吴稚晖听说蒋介石召见，心中兀自纳闷。原来他昨天正收到八万大洋外快，正想托人在无锡置点地产，他怀疑这件事情已经给蒋介石知道，要分肥来了。但不去也不行，只好硬着头皮上车。

原来蒋介石成立南京政府以后，就派钮永建（惕生）为江苏省主席，西山会议派茅祖权为民政厅长，后来茅祖权被免职。免职的原因并非因为他是个着名的鸦片鬼，而是他同桂系的关系太密切了。茅下台后，民政厅长由钮永建兼任。十八年间宋美龄介绍缪斌出任江苏民政厅长，提出国民党中央政治会议讨论时，吴稚晖独持反对。说缪斌品行不佳，年少任性，在总司令部经理处长任内声名狼藉，不宜主持一省的地方行政。吴稚晖当时是中政会中地位较高的委员，蒋介石要利用他放炮攻击异己，所以在若于地方相当尊重他的意见，尤其因为吴是江苏人，有关江苏省的事情更要林重他的意见。但宋美龄要缪斌上台事先没有同他取得默契，那时缪斌是国民党中央候补执行委员，列席中政会时听见吴稚晖说他不行，眼看民政厅长那块肥肉就要失去，于是他走到吴稚晖挂大衣的地方扒手似的去摸了一下，不过扒手是打荷包的，而缪斌此举却充实了吴稚晖的荷包，他放进去一张票额八万元的什么票子。紧接着下一次中政会开会，吴稚晖便不再反对缪斌当厅长了。这次听说蒋介石召见，也不知道有些什么事情。他还以为宋美龄告了枕头状，要蒋介石转告他一些什么话。

吴稚晖一脑门心事走进去，却满身轻松走出来，蒋介石召见只是请他发表一篇讨伐冯、阎联军的文章，作为蒋介石军事行动的张本。

原来在那个时期中，蒋介石每做一件重要事情之前，总得由吴稚晖出面大发一议论，有如张謇代齐燮元撑腰一样。张謇替齐燮元制造舆论，目的是为他儿子张孝若取得省长地位。吴稚晖在那段时期从蒋介石那边取得什么代价，那当然不会低于缪斌的八万块大洋。

且说吴稚晖喜洋洋地回到家里，咬文嚼字，第二天便把那篇痛骂冯、阎的东西发表了出去。不料冯玉祥的复电也迅速来到，冯玉祥电文中骂道：”……如有人骂先生：苍髯老贼，皓首匹夫，不惜以党国元老为独夫作奴才，死后有何面目见先总理于地下！先生将何以自解？“列位看官，这些词句是套用诸葛亮骂王朗的，王朗被骂后竟气绝而死。吴稚晖收到电报之后，也顾不到生气，他正在计算缪斌这笔八万元贿赂是否太便宜。因为缪斌上台之后，订了一个江苏各县县长和公安局局长的”售价表“，按缺份的肥清分成等级，明码标价，决不”跳楼“。最平者是扬中公安局长，这个苏北的小地方，公安局长那顶纱帽值一千大洋。最贵的是苏州公安局长，那顶纱帽标价二十万大洋，实价。来者出什么价钱，缪斌便放什么官，公平交易，童叟无欺。原来在北洋军阀时代，江苏省最肥的缺是淞沪警察厅长，一年有二百万收入之多；其次就是苏州警察厅长。蒋介石成立南京政府后，上海已划为特别市，不属于江苏省了，于是苏州公安局长便成为第一肥缺。

吴稚晖拿把算盘”滴滴答答“算了半天，越算越有气，把算盘一摔便去找缪斌。缪斌的父亲是无锡南城门口的道士，所以人家管缪斌叫做小道士。吴稚晖到得缪斌门口，看见宋美龄的车子恰巧开走，但里面坐着的并非宋美龄，而是她的秘书。吴稚晖心中一动，也就折回家里，派人打听缪斌同宋美龄究竟有何关连。不料得到的答案却使他倒抽一口冷气：”缪斌这次卖官禽爵，同宋美龄四六拆账！小道士拿四成，宋美龄拿六成，吴委员不必同小道士斤斤较量了。“

吴稚晖想多拿几个钱的主意只得放弃，但宋美龄同她丈夫却在向美国人拿更多的钱。原来民国十七年、十八年短短两年间，美国已在蒋介石手中取得许多权利。美国人茂非古列治出任黄埔筑港工程顾问，参与蒋介石的军事；之后美国人甘梅尔出任南京财政部设计委员会主席兼银行币制专门委员，参与蒋介石的财政；之后美国人满台尔出任铁路顾问，参与蒋介石的陆上交通；之后美国航空发展公司代表芮伯又与蒋介石订立中美航空邮务合同，取得了沪汉、宁平、沪粤三条主要航线全部权利；同时美国人林百克及密勒两人更出任”国民政府顾问“，参与蒋介石的中枢领导机关。这些事实，对日本人已形成了无可忍耐的刺激，于是十九年日本策动汪精卫来一个分裂运动，美国则仍由蒋介石出面镇压，这就是”扩大会议“和蒋、阎、冯之战。

既然奉命镇压，而且事关自己得失，蒋介石要吴稚晖发表”舆论“不过是个开端，打仗要钱，于是他向美国人伸手。

可是日本策动的又一个分裂运动，由汪精卫出面领导，搞得非常热闹。同时英国也因在华利益受到美国威胁，加入了日本这一边，来势甚为凶猛，美国不待蒋介石开口，也感到非进一步”帮忙“不可了。

会议的初步结果，由美国支持宋子文大发公债，并由江浙财团接受南京的公债。江浙财团是买办资产阶级集团，而蒋介石又恰巧代表了他们的利益。江浙财团接受南京的公债，无形中供给了南京以军费。当时江浙财团的主脑，中国银行总经理张公权，与银行公会主席李铭、陈光甫等，对于宋子文均有左右的力量。抗战时期赵敏芳说过：”国民政府成立以后，连年靠了发行公债，才能弥补财政的不足。这次抗战能发行数十万万的公债，饮水思源，是公权先生提倡公债维护其信用之功绩。“国民政府第一次公债约十亿元，实收五亿三千万，由承销团得其余额。利率高，公债年利八分，库券年利七、八分。公债以关税担保，组内债偿还基金会。十六年二月海关二五附税国库券为首次，设基金会，二十一年组国

债基金保管会。公债约百分之五十入银行，百分之三十进工商界，私人只百分之二十，银行投资约三分之二为公债。这是蒋介石与江浙财团同生共死的基础，江浙财团全靠公演利润维持其崎形繁荣。

有了钱，面对这个分裂运动，蒋介石便拿钱来鼓励和收买替美国”统一中国“的将士，以打击日本和英国。如八月二十二日蒋介石下令先占巩县者赏洋二十万，先占洛阳或郑州者赏洋一百万……但重赏之下，战局还不见得十分顺利。蒋介石和美国人焦急起来，美国的飞机和航空人员终于投入战场，直接参加蒋介石军队作战。

美国的参加使日本也着急起来，八、九月间日本索性由汪精卫、阎锡山等组织”北平国民政府“，与美国的”南京国民政府“对峙，日本外务省还公开表示：”如在该势力圈内发生之问题，事实上即与新政府当局以外交折冲解决之。“

日本的做法使美国大为紧张，华盛顿的态度反映到美国报纸上的”舆论“公开建议，主张以美金五万万元作军费，组织联军二十万协助蒋介石”平乱“，当时尚无”联合国“，否则联合国的旗帜恐怕已经打出来了。最后美国又巧妙地运用张学良这个特殊势力，帮助蒋介石把阎锡山、汪精卫等压了下去。张学良那时光蒋、阎、冯三方面都在争取，最后吴铁城代表蒋以阔绰豪华的手法使张决定附蒋，出兵攻打阎、冯，这是美国在中国”统一“运动的第二次收到效果。

在那次中原大战之前，蒋介石还有一个武装反苏的插曲。南京铁汤池蒋介石官邸中灯火如景，彻夜不熄。宋子文、孔祥熙、张静江、黄郛、陈布雷、陈立夫……连日会议，问题集中在如何击溃阎、冯联军，同时如何取得美国人的信任，可以拿到更多的钱。

”事情很明白，“蒋介石焦躁地说道：”张学良这小子不给他一点颜色看看，他不会服服帖帖。东北军实力强大，他就拿这个做本钱，同关内讨价还价。要不是华盛顿从中帮助，这小子恐怕也要来个通电，反到我头上来了。“

”对他宜软不宜硬！“张静江连连摇手：”切忌硬来，最好的办法是使张学良为我所用；退而求其次，希望他不参加阎、冯……“

”我看是这样的，“宋子文慢条斯理吸口雪茄：”关于张学良的问题，马克谟先生早已在他身上用功夫，我们同他距离遥远，目前还不致于有尖锐的冲突，这件事情不妨缓一缓。“他咳声嗽；”目前我们要做的是如何取得美国朋友的信任，并且令他们兴奋！“他顿一顿：”大家都知道，美国朋友希望我们的只有两件事：在内消灭红军，在外打击苏联，如此而已！如此而已！“

”那冯玉祥同阎锡山呢？“孔祥熙问道：”江西红军已经走上绝路，在我们层层包围之中，眼看着就可以彻底消灭。但冯、阎两人的力量非同小可！……“

”这不碍事。“黄郛低声答道：”刚才宋先生说得中肯，我们要看得远一点。“

”这样子！“蒋介石踱了几个来回，忽然瞪眼一笑：”我想到一个绝妙之计，我们促使张学良向苏联挑衅，发动反苏战争！这下子，苏联红军便可以替我们去削弱东北军；同时逼使张学良不能不服从我们。另一方面，美国见我们真的进行武装反苏，对我们的信任与援助更将加强，一举三得，好好好！“

客厅中掀起一片笑声，击桌声，赞叹声。

蒋介石的密令于五月二十七日到达哈尔滨，国民党军警突地搜查该地苏联领事馆，捕去职员数十名，还封闭了中东路职工联合会，苏联籍中东路正、副局长被迫停职。同月三十一日，苏联向南京照会，要求立即释放被捕人员，发还被夺财物。六月三日，苏联外长加拉罕向南京提出警告，指出蒋介石这样做法违反了国际法。

官员们把这些文件一齐送到蒋介石跟前。

”不理他！“蒋介石把这些文件往角落里一摔：”我自有办法，你们把张学良找来，我已经去过信，约他在北京见面。派几个人护送他到北京去吧。“七月七日，张学良于是到达了北京。

同时，蒋介石趾高气扬，到达北京。只见宫殿巍峨，景物如画，他感到莫大的满足：”天下是姓蒋的咯！“他暗自高兴，在颐和园款待张学良道：”汉卿，扩大会议结束了，有一些人事上的问题没什么了不起，今后中国，可以天下太平，东北好么？“

张学良搓搓手：”好是好，有一点不好。“

”那一点？“

”日本人就在隔壁，“张学良苦笑道：”只要他们高兴，立刻可以从朝鲜出击，跨过鸭绿江。“他摆摆手：”那就，那就……“

蒋介石大笑：”是这个，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令天我们的　敌人不是日本，是苏联！“

”苏联？“张学良一怔：”那末济南惨案……“

”这已经过去了，“蒋介石想到那天晚上，在济南同黄郛穿了套睡衣仅以身免的情景，脸上不觉一沉：”我说过事情已经过去了，日本也不再是我们的敌人，苏联才是我们的敌人。“张学良有一个问题不便发问：”那末你把儿子送到苏联干什么呢？“他忸怩了半晌，说道：”苏联？还好，我们相处得还好。“

”现在，不是好不好的问题了，“蒋介石开月见山：”我们要同他干，否则，他会干我们！“

张学良怔着。

”苏联算什么？“蒋介石越说越有劲：”哪个愿意打，就可以打他，不在乎。汉卿！“他正面提出道：”你参加南京，为时不久，国内外朋友都希望你显点本事，你先去打苏联如何？“

张学良面有难色。

”反正一切开支由我负责，“蒋介石下令道：”一切后果也由我负责。你干罢！“

张学良当真干去了。七月十一日，以两个旅的兵力强夺中东路。十三日，苏联致南京政府最后通碟，要求恢复中东路苏联职员职务，释放被捕人员。十五日，张学良部夺取中东路地亩局。十八日，苏联宣布对华绝交。二十六日，满洲里一带发生战争，上海等地工人示威游行，抗议南京政府向苏联挑衅。蒋介石在美国朋友那边受到了鼓励与赞扬，但他的暗自得意没多久便泄了气。张学良部下以十万火急的电报告急：”旅长两名阵亡，士兵遗散，既有追兵，又断退路，如何之处……“

张学良急急忙忙去找蒋介石。

”我不见客！“蒋介石吩咐侍卫挡驾。

”你告诉主席，“张学良也发作了少爷脾气：”就说是张学良求见，十万火急，非见不可！要是你们不给我传达，我今天就睡在门前！“

蒋介石无奈，接见了他。

蒋介石不耐烦，对他的支持要求一口拒绝：”我没有办法！昨天接到报告，说红五军已经转回井冈山，恢复了湘赣苏区和苏维埃政权。今天又接到报告，说共产党在江西准备成立苏维埃政权，扩大十万多工农武装组织，要成立红军第十二军。同时四川的邝继勋与湘西的贺龙都在成立苏区。“蒋介石把桌子一拍：”你瞧，我忙这都忙不过来，还要管你的攻打苏联？你有本事发动攻势，就应该坦起肩架来，找我有什么用？“

张学良碰了一鼻子灰，气得有口难言。瞅一眼宽大的客厅，全副武装的侍卫三三两两星罗棋布，他垂着头想了一会，绝望地说道：”主席，那怎么收场呢？两旅人连旅长在内，片甲不回，人家在骂我姓张的轻举妄动，贻笑国际，使苏联瞧不起我们，使全世界的人也瞧不起国民政府的军人，这这这……“

”没说的，“蒋介石不悦：”人家怎么说，让他们乱说一通好了。我们有我们的做法，事到如今，你不妨收兵，至于如何了结，你看着办吧，该怎么办便怎么办，我同意就是！“

”主席说过，“张学良鼓起勇气：”这次军事行动，一切开支是由中央负担的！“

”不行！“蒋介石摆摆手：”刚才我说过，我正集中精力打红军，打冯、阎，对东北目前还爱莫能助！“

”主席说过，“张学良音调颤抖，相当愤怒：”这次军事行动，兵力如有消耗，中央可以补助！“

”不行！“蒋介石立起来：”我刚才说过，我正忙着打共产党，打冯、阎，兵力可以补充前方，但无法补充东北。“

”我这边不算前方么？“张学良急得要哭：”两个旅，都是先父当年亲手训练的精锐部队……“

”啊！“蒋介石心中暗喜：”这下子你东北军可给削弱了！“嘴上却惋惜道：”没关系，眼看着红军就要消灭干净，到那时我给你补充不迟。“

”问题是现在，“张学良也站了起来：”现在我下不了台！“蒋介石见他如此倔强，心想这少爷脾气真名不虚传，可是也不便发作。正僵持间，宋美龄闯了进来，老远就嚷道：”我可以进来吗？“

”好极好极！“蒋介石这下子找到了一块下台石，连忙答道：”大令，你陪汉卿聊聊，带他去解解闷罢，这两天东北局势使他不开心。我忙着，书斋里还有几个美国朋友在等我。“说罢便连忙走开。

正是：过河抽板老办法，你倒大霉你活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特别加料 二陈系效忠”皇上“ 大义灭亲 蒋经国痛骂”亚伯“

张学良正想跟上去，不料给宋美龄一把拉住，同时蒋介石回过头来说道：”仅卿，这几个美国朋友，所谈的正好也是东北问题。我想把东北问题迅速解决，忙得很，你同苏联的问题你自己料理去吧！“蒋介石说得轻松，张学良心头沉重，也无暇跟随宋美龄东逛西转，只得料理后事去了。

宋美龄朝张学良的背影”噗哧“一笑，一摇三摆到得书斋。只见声息毫无，烟雾腾腾中，蒋介石在直搓手，显得空气很紧张。三个美国人都咬着根大雪茄躺在沙发里，宋子文双目注视地毯，有如一座雕像，动也不动；孔样熙右肘支撑在沙发扶手上，肥手托颊，似乎已经入睡。人们瞧见宋美龄进门，顿时一阵骚动，也就打破了静止的气氛。宋美龄笑问道；”绅士们，你们是在睡午觉吗？“

”哈！夫人！“美国人拍拍沙发的空隙：”请坐，夫人！“

”怎么回事？“宋美龄坐下把长裙往两边一分，笑吟吟问道。

”这样的，“一个美国代表低声说；”刚才我们谈到一件事情，如今蒋将军正在考虑。刚才我谈到一个问题：就是德国正在宣传，说他们有经济危机引起崩溃的危险！夫人知道，德国是反苏中坚，我们美国绝对不能眼望着这个反苏中坚这样垮台的，我们美国有义务替德国找一条出路。“

”是啊！“宋美龄张口绪舌：”是啊！“

”于是，“美国代表连抽几口雪茄：”哥伦比亚大学教授孟禄便起了个草稿给国务院，他设计由德国向蒋将军供给建设材料，把这批材料的售价作为德国偿付英、法的赔款，再转为英、法偿付美国的战债，最后由美国转帐为对华贷款！“

”好极好极！“宋美龄叫道：”非常好！“

”这样，“美代表把半截雪茄放在高大的烟缸里边揉熄边说：”既可以帮助德国避免崩溃，使它继续反苏，又能加强我们美国在中国的实力，同日本争一争，这是我们美国反苏与帮助中国紧紧合作的一个得意杰作！“

”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宋美龄赞叹：”那末他们为什么没有声音，有困难么？“

”夫人，“另一个美国代表接嘴：”在中国，这个办法倒不至于有什么困难。但因为这个计划本身太复杂，英、法都不同意。不得已，我们便改用了美国银矿业资本家毕德门的提案，……“

”毕德门？“宋美龄伸出个拇指按按太阳穴：”这名字好熟。“

”是的，夫人，“美代表答道，”他是参议员兼外交委员会副主席，他想到了好办法。“

宋美龄做一个赞叹的姿势：”啊！毕德门先生果然有办法，他怎么主张呢？“

”他的提案的确高明，“美国代表喷一口烟：”为了避免使英法反对，毕德门另外出了个主意，拿十万盎司生银贷给蒋将军，而另外由胡佛总统宣布一个’各国国际贷款延期一年偿付‘的文告，同时实行填补因为遗漏的反苏部署。“

”那好极啦！“宋美龄几乎蹦起来，奔到蒋介石面前问道，”那末好的主意，你们还考虑什么？“

”不是考虑这个，“蒋介石尴尬地笑笑，”你问子文去！“

”毕德门的建议毋须考虑。“宋子文挪动一下身子，让宋美龄在他身边坐下：”我先告诉你毕德门案在参院外交委员会通过的时候，规定要在若干年内把中国变成一个单纯的’美国过剩生产之尾闾‘的殖民地。他们已经推定林百克的儿子林百乐到中国来专门接洽生银借款。林百乐而且快来了，还要到沈阳去会见张学良，复活并扩大美国在东北的铁路计划，准备修筑南满路并行线，续修葫芦岛军港，不过，“宋子文磕磕雪茄：”深信这样一来很可能牵涉到新银行团的联合行动，不过这是后话，先把十万盎司生银拿过来再说吧。“

”有没有困难呢？“宋美龄低声问道：”十万盎司生银，“她轻轻地碰碰宋子文的手背：”大数目呵！“

”现在是五十对五十，“宋子文也低声答道，”美国是决定了，但也得看看局势。“

”那末他，“宋美龄朝蒋介石的方向呶呶嘴：”又为什么原因在伤脑筋呢？你看他那个死相，活象个和尚！“

”他在考虑。我同庸之也一样在考虑。“

”考虑什么？“

”你当然知道卡耐奇其人？“宋子文低声问她。

”美国钢铁大王。“宋美龄滚瓜烂熟：”不久之前，他还派过一个记者团到中国和日本去游历。“

”是的，“宋子文点点头；”卡耐奇的主张是把东北卖给日本，那个记者团的经费是他在’世界和平基金‘中拨出来的。卡耐奇派出去的记者们替他发表舆论，说游历过东北之后，深信中国对此广大地区未必有力控制之，不宁惟是，中、日、俄三国间之利益冲突势必引起故争，将与最后战胜者以操纵满、蒙之权。故中国若贤明者，应将东北出卖与日本，而将所得之钱致力于整顿内政。“宋子文伸一伸腰：”现在我们所考虑的，就是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还值得考虑？“宋美龄尖声说道：”马克谟先生早就同我们谈妥了。“

听见宋美龄提到马克谟，蒋介石不由一惊。因为他近年来同美国人接触频繁，多少明白了一些美国内部的人事问题：一方面简单、一方面复杂。说简单，因为只要同他接触的人，对中国都有大兴趣；说复杂，那是这些美国人的派系有别，他所代表的财团各异，目的虽一，手段不同，所以他不愿意宋美龄当着这三个美国人大谈马克谟，以免节外生枝。于是他用眼色向宋、孔示意，打个哈哈道，”这个问题大致没什么，详细情形改天再谈，你们两位陪他们逛逛，一散散心去吧。“

”我也去。“宋美龄自告奋勇，嫣然一笑，一手挽着一个美国人，摇摇晃晃便出门去了。蒋介石对于太太陪伴美国人特别有兴趣这一点早已习惯，也不觉得什么，踏着方步送他们出客厅，却见陈布雷慌慌张张闯了进来，恭恭敬敬立在旁边，宋美龄随便问道：”有什么大事吗？“

”没有没有，“陈布雷把那个橄榄头摇晃得有如唤郎鼓：”夫人，没有什么。“其实宋美龄已经扬长而去，不再追究，蒋介石同客人行过礼，一把拉住他道：”什么事？“

”经国在苏联骂你！“陈布雷回身关上房门，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刊物：”上面转载过来了。“

”这是本什么东西？“蒋介石连忙戴上眼镜问道。

”这是共产党的地下刊物。“陈布雷从他手里拿起这本小册子。册子虽薄，页数倒有不少，陈布雷把食指往嘴里一塞，蘸着睡沫使劲翻了几页：”咯！这里！“

蒋介石连忙接过来一看，只见四个大字题目：”大义灭亲！“附题是：”给母亲的一封公开信。“下面三个也不太小的作者署名：”蒋经国“，文章相当长。头一段，蒋经国说明他同蒋介石的关系；第二段，蒋经国痛斥蒋介石叛变革命；第三段，蒋经国声明他现在是一个共产主义青年团员，对叛变革命、专制独裁的父亲一刀两断，他要大义灭亲，代替惨遭蒋介石屠杀的中国共产党人以及进步分子、无辜人民报仇雪恨！第四段，蒋经国在这封公开信中描写他父亲是这样一个人：他（指蒋介石，下同）只顾自己在外嫖赌吃着，不顾家里妻儿的饥寒，你（指毛氏，下同）规劝他，得到的回答是非骂即打。我亲眼看见你有一天劝他别逛长三堂子，却给他在楼梯上端把你一脚踢下，从楼上直滚到楼下，跌得不省人事，他却扬长而去。可见他是残忍没有人性的互是典型的下流流氓！……

”娘希匹！“看到这里，蒋介石再也忍不住，一伸手”哗哗“几下便把这本刊物撕得稀烂：”他连亚伯（父亲）都敢骂啦！该死啊！“撕完了这本小册子还不够解恨，蒋介石顺手把墙角里那个古磁花瓶一摔，”嘭“的一声，碎片散了一地。陈布雷的脚背上也挨了一下，连袜子都弄破了。蒋介石瞪着眼珠大叫：”这畜生，这畜生！“

”主席，“陈布雷嚎懦着说道：”经国这样做，恐怕是有人指使，事不由己，您不必生气。“

”你让他们先把这些书全部搜查出来，烧光了再说！“蒋介石指指地下一堆碎纸。

”是的，“陈布雷弯着腰答道：”我己经通知他们搜查去了，不过这东西很难找到，那是共产党的地下刊物。找到这一本也是非常偶然的，昨天晚上……“

”我不管！“蒋介石烦躁地挥挥手：”三天以内，限他们把这批书全部送到我面前来！“蒋介石气呼呼往椅子上一坐：”布雷，你过来，你替我想想，这畜生真是昏头搭脑，胡说八道！家丑不可外扬，这这这……“边说边抓头皮。陈布雷使劝道：”我看这没有什么关系，主席犯不着生气。经国把家事外扬，那是他年少气盛，受了共产党的影响。他将来会后侮的，他应该明白，主席把他送到苏联去的目的，并不希望他信仰共产主义，说得明白点，主席这个做法不过是哄哄俄国人，让俄国人帮我们革命。目前事过境迁，如果经国这个时候出国，那该到美国去了。“

蒋介石点点头，沉思一阵：”说来也奇怪，在苏联，我已经请托洛茨基照顾这畜生，怎么还会写出什么娘希匹的’大义灭亲‘！我看这畜生真变了！“

”不会不会，“陈布雷劝道：”经国为人，我们是知道的，他从小在这边长大，不愁吃着，环境很好；同时主席又是他的父亲，将来回来之后，飞黄腾达，任何人都赶不上他，他怎么会真的’大义灭亲‘呢？我看这倒是蒋经国的杰作，他这样做，共产党会更相信他，更相信他，他将来在某些地方对主席的帮忙更大，是吗？“

蒋介石眼睛一亮，怒气全消，正想再说些什么，宋美龄回来了。她一见地上的破碎纸屑和花瓶，知道出了什么事，就捡起来看看。半晌，她冷笑道：”我说你们关在屋子里搞什么名堂？原来这个宝贝少爷在苏联骂你，有什么可以生气的？“她指指陈布雷：”明天你起个草，在报上刊登广告，脱离父子关系得啦！“陈布雷唯唯诺诺，蒋介石却连忙使眼色，表示使不得。

蒋经国在莫斯科痛斥他父亲叛变革命，这封公开信当时哄动一时，比他目前任何一篇”反共抗俄“的文字精彩得多。笔者依稀还记得最生动的一段是描写他父亲打母亲的故事，今日的衰翁，还是当年的浪子，喝醉了酒抓住老婆头发拳打脚踢，再把她从楼梯上推到楼下。也许是儿子写母亲挨打的情状相当退真，也许是他在苏联念过一点文艺作品，所以二十多年前读过的文章，回想起来还有明晰的印象。

蒋经国出国的时候只有十几岁，并非主动去苏联留学。那时光正当黄埔建军，如今替华盛顿作反共马前卒的蒋介石，在当时是曾经一度”左倾“和”革命“过的，他为了要得到鲍罗廷的信任，从他充塞了三国志里权术思想的头脑中，忽然想出一个用”遣子入质“来争取苏联好感的方法，这样蒋经国便”保送“到莫斯科去了。

到了苏联之后的蒋经国，曾经是个”ＣＹ“（共产主义青年团员）。当他出国的时候，他父亲还是一个满口”革命“的”总司令“，在他倦游归来，他的父亲已经是一个满口”礼义廉耻，仁义道德“的卫道者了。这是后话，按下再表。

卫道者当然有他的一套，为人们所熟知的”ＣＣ系“便是蒋介石最早、最具”规模“的一个特殊组织。”ＣＣ系“成立于民国十八年（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中旬。

民国十七年间有济南惨案、东北”统一“、蒋介石出任南京政府主席、各路将领反蒋，韩复榘、石友三被收买倒冯等大事。民国十八年间继张学良奉命反苏之后，冯玉祥、阎锡山共同反蒋的战争正激烈进行中，蒋介石为了巩固他的地位，把青红帮的黑社会组织”现代化“起来，首先是产生了”ＣＣ系“。

ＣＣ的来源说法有二：一即是陈果夫、陈立夫兄弟。”陈“字英文字母第一个是”Ｃ“字，ＣＣ就是”二陈“的缩写；二是”中央俱乐部“（Ｃｅｎｔｒａｌ　Ｃｌｕｂ）二字的缩写。不管是哪一个说法对，反正都是以二陈为中心的集团。

有人说ＣＣ豪门资本在四大家族或五大家族（如把政学系也算在内）中是比较后起的。比起孔、宋来，它是一个白手成家的集团，但几年以后，二陈凭借其党的势力，打进了经济事业，其发展之快，实使人吃惊。而且二陈在当时以其纵横捭阂的手腕，今日联政学系以倒孔、宋，明天联孔、宋以打击政学系，忽联甲以制乙，突联乙以制丙，左宜右有，无往不利，在每次风潮中他终居间占尽了便宜。于是日长夜大，羽毛丰厚，在当时居然成为一大豪门派系。

ＣＣ这一派系的特征是党性强，排他性强。从报纸到教育文化，从金融到工商业，无不一手包办，不容他人染指。但因为它先天不足，根基薄弱，故在当时”打击豪门资本“的口号，反而时时从ＣＣ的嘴里叫出来，这个口号在表面上似乎同一般老百姓的要求相吻合，但ＣＣ之所以提出这个口号的目的，却分明为了打击孔、宋，分润孔、宋的既得利益，以图发展ＣＣ自己的资本。ＣＣ最擅长玩弄这种手法，而且每次必有所获。”清算豪门资本“口号竟是发展豪门资本的手段，在当时，人们恐怕做梦都想不到的。

同时，当时家喻户晓的”中国四大家族“也就是”中国豪门资本“的同义语。所谓四大家族，即指蒋、宋、孔、陈而言。事实上，这四大家族是不能等量齐观的。蒋介石是四大家族的领袖，宋、孔、陈都是蒋的家臣，受蒋的卵翼而增殖其财富。在宋、孔、陈三大家族庞大资产中，无不有蒋的一份，要计算蒋的财产是特别困难的。通过了宋美龄或蒋介石其他家属的关系，蒋与宋、孔、陈三家根本分不开，是宋、孔、陈有利的经济事业，无不有蒋的一份。因此当年在国民党报纸上看到ＣＣ的要求”清算豪门资本“的口号，试想在蒋的政权之下要求清算豪口资本，岂非滑天下之大稽？”清算豪门“也即等于清算蒋，这不是与虎谋皮，不伦不类吗？

ＣＣ与蒋的关系特别密切，纵不超过孔、宋，但也决不在孔、宋之下，例如以当年中国农民银行来说，中农是ＣＣ全部控制的核心机构，但中农与蒋的关系之深也远过于中交二行。中农也可以说是蒋的私人银行。有些地方蒋与二陈简直是二位一体。因为二陈是蒋的最亲信干部，其地位相当于明末的宦官魏忠贤。二陈心地狭窄，党性特强，这都与蒋的个性相适合。在某些地方，蒋之离不开ＣＣ更甚于离不开孔、宋，ＣＣ之得以迅速发展，且居于不倒翁地位者，原因也即在此。直到今天，ＣＣ的几员大将在合湾七排八挤之中尚能分得一席，就是明证。

而当年美国方面在饱听孔、宋政学系的”告状“之下，竟传言”希望支持蒋介石，而不支持ＣＣ“，这是不明中国内情之谈，这是因为美国人根本不明白蒋与ＣＣ这种不可分的关系之故。

谈到ＣＣ，人人都知道一个梗概：ＣＣ的领袖除陈果夫、陈立夫兄弟外，重要的尚有朱家骅，谷正纲、程天放、余井塘、张励生、李宗黄、张道藩；其次则有叶秀峰、潘公展、吴开先、徐恩曾、方治、萧同兹、程沧波、马元放、赵棣华、李中襄、许孝炎、陶百川、许绍棣、项定荣、罗霞天等。有人认为陈布雷也是ＣＣ，抗战时期甚至有”ＣＣＣ“的说法。

正是：什么”ＣＣ“”ＣＣＣ“，如今一去不返矣！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开矿专家 陈立夫却之不恭 唯生之论 陈果夫受之有愧

有人说陈布雷的主张态度与”ＣＣ“沆瀣一气。但他直接受蒋介石的支配，只能算半个’ＣＣ”。“ＣＣＣ”之说到底不能成立。在上列诸人中，朱家骅己经脱离二陈自树一帜，人称之为“新ＣＣ”。程天放早己同二陈貌合神离，张励生则在脚踏两头船，但他们都是“ＣＣ”出身，本质上与立场上没有分别，故仍列入“ＣＣ系”。但一般说来，“ＣＣ系”在今日台湾，早已没有若干年前在大陆那股劲儿了。而且陈果夫也已病逝台中，有人说，“ＣＣ系”今后应该改名为“Ｃ系”，只剩下陈立夫一个“巨头”，在那个并不完整的Ｃ形圆圈中打转，不知所终。

这些都是后话，按下不提。却说蒋介石当年面对冯、阎大敌，应付办法之一是派出张群、吴铁城，萧同兹出关，活动张学良入关，同时为巩固自己的政权动脑筋。他首先想到了利用青红帮，要用现代化的配备武装青红帮，使成为控制若干地区、若干人物的一个力量。这当然是件大事，便同陈果夫密商这件事。原来远在“ＣＣ”成立以前，陈果夫已经表现了一手，民国十六年的“一一·二二”惨案，就是陈果夫布置的，蒋介石借此把西山会议派的气焰压下去了。在这以前，西山会议派常以“反共先辈”自命，他们是“先知先觉”，蒋介石是“后知后觉”，处处倚老卖老，蒋介石不易独断独行。但经过“一一·二二”惨案以后，蒋介石再度上台，声势就大不相同，于是陈果夫从那时开始，便获得了蒋介石的倚重。陈果夫也有一套，当时国民党中央开会的时候，凡有重要的案件，陈果夫老是说：“这要征求总司令的意见，才好决定。”胡汉民虽曾发过牢骚，说：“究竟是总司令听命于中央，还是中央听命于总司令？这样做法，不是爱戴介石，恰好是害了介石。”可是毫无办法能改变这种一切以蒋个人意志为依归的作风。

列位看官或许要问：究竟为什么蒋介石同“ＣＣ”关系如此之深？这真是说来话长。好在气候苦热，夏夜纳凉，且听在下聊聊蒋同陈家兄弟的一段历史罢。

且说浙江湖州的吴兴，出了一个陈英士，又名其美，此人在民元革命时出任过上海都督，浑名“杨梅都督”，蒋介石初出茅庐，即在他手下任团长，结下了一段因缘，在下早在拙作中表过了。据日本人长野郎说：“中国之大财阀与大实业家，大抵都是官僚，如浙汪财阀之首脑陈其美，广东财阀之中心人物唐绍仪，以及黎元洪、张謇等，便是其显着的例子。”陈英士有兄弟二人，一名陈其业，字勤士，生于一八七○年，他生下两个儿子：就是陈果夫与陈立夫。

陈果夫生于一八八九年，名祖业；陈立夫生于一八九○年，名祖燕。这两个“ＣＣ”的老头陈其业还有一个兄弟名陈其采，字有士，生于一八七九年。陈其业在家里是做丝业和当铺的，陈果夫还在当铺中做过掌柜。陈其采曾留学日本士官学校，后来历任军政府厅长、中央政治会议浙江分会委员、浙江财政委员会主委、江苏丝委会主席、上海关监督、浙江财政厅长、国民政府主计长，最后的一任官儿是国民政府委员，是纳福的官衔了。此人性格比较明朗，宫运相当亨通。乃兄其业（即“ＣＣ之父”）当时十年来未放弃湖州小范围的经济基础，只出任过浙江省商联会主席、浙江地方银行行长、国民参政员，据说是一个不大作声的深沉人物。

陈果夫作风上酷似其父，深沉寡言，多思善虑，因有肺病，闭口不谈政治，常论卫生医玫，但实际上却在操纵政治。临死之前，还在台中医院内“伤脑筋”，这是后话，容后再表。其弟立夫好演讲，左右开刀，锋芒毕露，出身北洋大学，曾留学美国，学过矿冶。但列位看官早已明白，在下也已在以前交代过，这一对难兄难弟的“发迹”，完全是陈英士的缘故。而蒋介右当年在上海交易所“拍板时代”，陈果夫、张静江、戴季陶等这一批交易所的经纪人，都是“抢帽子”的好朋友。套句广东话，他们是“同捞同煲”，一起“捞”出来的。

言归正传。却说民国十七年间，陈立夫自美国习采矿工程归来。按理说一个学冶矿的留学生，尤其是中国学生，他真是可以大展宏图，英雄有用武之地了。可是列位明白，那时光的留学生只者眼于地上的财富，地下的资源真是“货弃于地”，无人理睬，你想开矿都没人帮忙，弄不好官厅会说你大发神经，财迷心窍。陈立夫当然更不例外，他一回中国，便把采矿工程束之高阁，当起蒋介石的英文秘书来了。但事后有人慨叹道：所有留学生中，尤其是学习采矿工程的留学生中，只有陈立夫开到的“矿”是最大最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了。

陈家兄弟采的是什么矿，心照不宣。

且说陈立夫回国之日，乃兄便同他大谈其蒋的前途如何远大，但蒋介石却在痛感人材如何缺乏，为了巩固蒋，也即是巩固自己的权益，应该想想办法，利用青红帮的朝代已经过去。这批“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弟兄们究竟成不了大事，于是兄弟们着手组织“诚社”，但“诚社”打不开局面，于是另起炉灶，运用陈立夫在美国所了解的一套玩意儿，成立了一个“中央俱乐部”（Ｃｅｎｔｒａｌ　Ｃｌｕｂ）。

光是有一个形式，有一个班底，但没有“理论”作行动的基础，陈立夫感到不妥。于是同乃兄彻夜商量，希望先解决这个“理论”问题。

要创造一个“理论”，并不象吃顿饭那么简单，陈家兄弟搜索枯肠，终无所得。最后陈立夫想出了一个主意：“有一个人，你没有见过，他可以帮我们解决这个问题。”

“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陈果夫欣然色喜。

“拿他们共产党的口吻来说，这个人是个叛徒。”

“啊！”陈果夫兴奋地问道：“那这位朋友以前是个共产党咯！他为什么离开共产党？”

“还不是吃不了苦，”陈立夫谈淡一笑，“这个人倒是满肚子学问。就是上一次抓到的那一批，其余几个人宁死不投降，拿去枪毙了，剩下这一个，他说他愿意帮我们反共。”

“那他写的东西可不能署名嘛！”陈果夫皱眉：“这是我们反共组织的理论，必须说是你写的，是你的着作。”

“没有问题，”陈立夫摇了个电话：“我就叫他来，大家一起谈谈。”

没多久，这个人到达了“中央干部俱乐部”，在密室中三人大谈其“理论”。陈果夫问道：“现在，谁都知道有个唯物论、有个唯心论，那是哲学上两大派系，我们想另起炉灶，另外创造一种学说，作为我们中央干部俱乐部同人们行动的张本。我想先请你讲讲，到底什么叫做唯物论，你是从他们那边出来的，一定比我们知道得多。”

“不见得，”那个人带点恐惧的神色，结结巴巴向陈家兄弟说道：“唯物论同唯心论，是哲学上的两大派别。拿我以前所听到，看到的来说，共产党人认为唯物论才能唯一正确地解答哲学上的基本问题：思维对存在的关系。和唯心论相反，唯物论的出发点在承认于物质是第一次的东西，是万物的本质，它在我们之外，离我们而独立，客观地存在着，刺激着我们的感官，产生了思维等第二次东西，所以人类的精神，只不过是物质存在的反映。唯物论的最高形态，是马克思和恩格斯所创造，列宁和斯大林所发展了的唯物论，即辩证唯物论。辩证唯物论的基本原理，……”

“不不。”陈立夫摇手道：“不必深谈了，现在，请你讲一讲，什么叫做唯心论？”

“唯心论，”那个人歇一歇：“唯心论也就是观念论。观念论者在解决存在和思维的关系时，主张精神、意识是第一次，而物质却是精神的产物。唯心论中主要又可分主观唯心论和客观唯心论。主观派把个人的感觉、意识为基础，客现派则以世界理性、‘绝对理念’作基础。唯心论一定和宗教密切联系，而公开或秘密地引到神的观念上去的，因此被人批评为‘僧侣主义’。这种观念论者的世界观，是落后的。”

“落后的，”陈果夫大笑：“你现在是否感到，唯心论是落后的呢？”

“现在不提这个。”陈立夫以眼色示意：“现在我们是怎祥在唯物论、唯心论之外，再创造一个新的。”

“这个，”那客人面有难色，“如果再创造一个新的，当然不可能倾向唯物论，而是倾向唯心论，那末这还是唯心的说法，一般叫做……”

“让共产党挑眼儿去，”陈立夫摆摆手：“我们已经决定了，新的理论叫做‘唯生论’，有别于唯心论，反对唯物论。”

“唯生论？”那客人笑笑：“陈先生的意思，唯生论是拿什么做基础呢？”

“生活，”陈立夫答道：“你记着，请你搭起哲学的架子，披上唯生论的外衣。”

“唯生论说些什么呢？”

“包括很多，可以说是包罗万象。”陈立夫思索着，半晌，说道：“唯生论要包括孙中山的民生主义，要包括道德问题，要包括君臣、父子、夫妇、兄弟的伦常关系，要包括……总而育之，要老百姓不能跟共产党走，要他们相信命运，重视道德，不得乱来，不可造反！”

“知道了，”那个人显得非常尴尬，起立告辞。待客人走后，陈果夫说：“唯生论这一炮打出去后，会不会受到批评？”

“批评？”陈立夫满不在乎：“如果共产党骂我，那是求之不得。”他放低声音：“主席如果知道他们在骂我，那只会使我们的地位更巩固！至于我们自己人呢？他们即使想骂也不敢写！你想想，今日之下，谁敢说我们一个不字？何况唯生论不过是一种空洞的学说，它不会发生人事问题，所以我认为唯生论对我们有百利而无一弊。”

“是的，”陈果夫同意：“我们的目的是怎样对付共产党，什么哲学，什么理论，都是空的。刚才听布雷他们说，主席对我们‘调查科’的名义很赞成。”

“还说些什么？”

“说是‘好好好’，他没有什么意见。”

“其实他也不懂，”陈立夫笑道：“这是美国来路货，一个普通留美学生也不会知道的。”

“那现在决定‘调查科’是隶属于组织部的了。”

陈立夫点点头。

“你决定让徐恩曾表弟出任科长？”

陈立夫点点头。

“恩曾在美国学的是电气工程，干调查科行么？”

“有什么不行？”陈立夫大笑：“电气专家干调查，其实也不一定是外行。你知道，我们这个机构，希望将来杀人也用电气，做得干净利落，恩曾不就可以大展宏图么？”

徐恩曾于是出任组织部的“调查科”科长，在南京、上海、北平、天津、长沙、汉口、无锡、苏州、开封、郑州，许昌……全国各重要城市的公安局内设立“调查室”，直接听命于陈、徐。以后又在各省市党部中设立调查室，特务网的布置遍布各县区，成为蒋介石统治机构中不可缺少的部门。

且说“ＣＣ系”“调查室”在民国十八年十一月下旬成立的时候，正当陈济棠向李宗仁、白崇禧、张发奎宣战，紧接着石友三在浦口与唐生智配合反蒋，韩复榘也通电响应唐生智，甚至于连郑州的黄埔同学会也通电请蒋介石下野。到十九年三月间，国民党二、三、四集团军鹿钟麟等五十七名将领劝蒋下野，冯玉祥回到渡关，指挥西北军向豫西及鄂北行动。

消息一个接一个：要蒋介石下野。

蒋介石召集陈果夫、陈立夫、徐恩曾问道：“你们的调查室调查得怎么样了？现在有这么伤脑筋的问题，你们能分担些什么工作？”

“报告主席，”陈立夫答道：“调查室成立不久，羽毛未丰，目前还不能有所建树。”

“连敌情也不清楚么？”

“敌情？”陈果夫答道：“敌情倒是有的，报告正在写。根据情报，弋阳、横峰、上饶、万年，德兴、贵滨、玉山、余江等县在去年底举行了工农兵代表大会，成立了信江区苏维埃政府，颁布了临时土地法、劳动法、婚姻条例、苏维埃组织法、红军与赤卫队条令等法令，选出方志敏、邵式平、黄道等三十三人为执委，军队改编为江西红军第五团……”

“怎么没有毛泽东的消息？”蒋介石不耐烦。

“有有，”陈立夫接嘴道：“二月间，毛泽东在赣西南举行二七会议，决定土地改革的发展方向，组织江西省苏维埃于东固，并成立全国性的中国工农革命委员会……”

“不爱听这个！”蒋介石焦急道：“现在对付冯玉祥这一帮人要紧，你们弄了几个月，一点办法都拿不出！”他气呼呼指着徐恩曾的鼻子道：“我来替你出个主意，你们赶快到陕甘一带去收买土匪，使西北军有后顾之忧，赶快出发，多派人去！”

“收买陕甘土匪？”陈立夫立刻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对蒋介石这个主意拚命颂扬一番之后，便问道：“用什么名义去收买他们呢？”

“你们带一批委任状去，署我的名字，只要那一股土匪有个百把人，就给他填一张委任状，委任他做总司令，花多少钱，实报实销，马上去办！”

正是：官兵土匪不可分，土匪摇身变官兵。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中原苦战 冯玉祥棋差一着 苏区碰壁 张辉瓒片甲无归

书接上回。却说蒋介石运用“软硬功”对付异己，一方面暗中布下天罗地网，一方面却大派纱帽，表示无他。不料心直口快的冯玉祥不理会这一套，一九三○年四月初，他同阎锡山，李宗仁就任“中华民国副总司令”职务时发表宣言道：“这几个月来，陕甘两省中的大股土匪，忽然加强活动，四出骚扰，到处焚掠。而且绑票勒索，无法无天，凡是曾经被这些股匪掳去获释的，周身都有铁烙伤痕，惨酷无比！等到军队拘获匪首，其身边却都带着委任状。这些委任状是谁发给他们的呢？是煌煌全国主席蒋中正所烦发！象这些无恶不作的股匪，有委任状的匪首，大大小小有几十路之多！”

蒋介石实在忍不住了，距离冯玉祥的就职宣言一整月，蒋自己便发表了“讨伐阎、冯誓师词”。五月十一日下总攻击令，中原大战揭幕。同时，张发奎桂军也北上反蒋，陇海路上一片刀光血影。蒋介石督师柳河，带着邵力子、周佛海两名文宫在列车里处理公文，他要同其他军阀作殊死战。

除了正面之敌使他感到烦躁之外，国际间一些事情倒并不使他觉得难堪：英国方面要同南京签订“成海卫交收专约”及协定一种，蒋介石的南京政府允许英国在威海卫有地亩永佃权，英国政府有权租借公用房地。紧挤着，日本也同南京政府签订了“关税协定”，那协定正约五条、各项附件换文四种，规定日本在华除享受最惠国待遇外，并将最惠待遇扩至旧税，关税各事项。换文中更规定，对进口日货以暂不加税者一百一十种。此外，西原借款要蒋介石正式承认。

“这个条约不能订！”邵力子反对：“订了下来，那中国的关税完全出卖了！”

“没有关系，”蒋介石批准了这项协定：“现在打军阀、打共产党要紧，关税小事情！”

同时，在莫斯科举行的中苏会议倒使蒋介石感到为难，因为张学良出兵打苏联，反而给碰了个头破血流，虽然如此，这件事情的的确确还是理亏。蒋介石派莫德惠到苏联去，嘱咐道：“息事宁人，是这个会议中最重要的。我现在忙不过来，千万不能让苏联再对我责问。”

去了莫德惠，却来了日本人。日本人向蒋介石提出要求：“大日本在华军舰，是常常帮助你们打共产党的，这次大日本军舰却挨了共产党一闷棍，死伤多人，希望你能付点恤金。”

“在什么地方？共产党这样凶吗？”蒋介石着实吃惊。

那个日本人也吃一惊：“总司令对于共产党的情形一点也不知道？”

“我知道，”蒋介石答道：“问题是我此刻在同冯玉祥打仗，不能把全副精力对付共产党。上次广西军占领长沙、岳阳，多亏你们的军舰替我把他们轰跑了，这次是怎么回事？”

“这次，”日本人皱皱眉，掏出本小册子，念道，“这是我们整理的情报：红四军、红十二军和赣南的红二十一军、赣东的红三军，在福建集合成立中国工农红军第一军团，毛泽东任总政委，朱德任总指挥。红五军入鄂东南，击伤大日本军舰，舰上士兵伤亡七人。红五军在攻击我舰后续占大冶、阳新等地，集合游击队、赤卫军成立中国工农红军第三军团，彭德怀、滕代远，何长工共同领导这个军团的革命委员会。”

“还有吗？”蒋介石问道。

“没有了。”日本人合上小册子：“现在请总司令付给我舰上伤亡士兵的抚恤金和医药费。”

“一定一定，”蒋介石边写条子边说：“以后关于共产党的消息，凡是你们知道的，务请告诉我。待我解决了西北军，一定要以全副精力对付红军，到那时还得请你们合作。”

日本人拿到一笔不小的恤金、医药费，欣然告退。日本军舰帮助蒋介石打红军，果然表现得非常热心。七月间红三军团大败蒋介石的十五师于平江，乘胜攻下长沙，组织湖南苏维埃政府，日本军舰首先向长沙开炮，美国、英国、法国的军舰跟着轰击。到了八月一日，长沙红军主力在一个十多万人的群众大会会后向南出动，由平江、浏阳的赤卫军进驻长沙。八月二日，何键的部队同日、美、英、法各国军舰配合攻击长沙。其中日、美军舰的火力特别炽烈，弹落民房，死伤累累。红军主力又已他去，在双方军势优劣悬殊之下，也相持了九天之久，经过激烈巷战后，红三军团退出长沙。

蒋介石在柳河透一口气，拿着何键的报告再三赞叹道：“日本人到底够朋友，收回长沙，何键说主要是日本军舰的火力，日夜不停地开炮，掩护何键攻城，功劳不小！美国军舰也很卖力，但比不上日本。”但蒋介石本身的战斗却不见得顺利，西北军把他团团围住，列车附近就有敌兵，连喝水都喝不着，蒋介石越渴越烦，越烦越急，越急越渴，枪弹、炮弹雨点似的向他的列车方向撒下，蒋介石躲在列车里干跺脚：“抓住冯玉样，非把他碎尸万段不可！”可是到了晚间，可以听到冯军在叫道：“奶奶个熊，别让蒋介石这龟孙跑了！”

西北军的攻势，在初期非常锋利，先占洛阳，继下密县，续克郑州，蒋介石的中央军忙不迭向长江方面退却。蒋介石亲自督师并没有挽回颓势，他被困列车之中，饮水不继，常五、六日不澣濯，狼狈可知。使蒋介石转劣势为大捷的主要原因，是宋子文的银洋与来自南方的新军队。银洋收买了若干冯玉样的军官，新军队加速了冯军的阵脚大乱。十月六日蒋军占郑州，冯军十余万被俘，经过七个月的中原大战便告结束，是役也，死壮丁三十余万，伤者无确数。

死亡数十万的惨烈场面，蒋介石无动于衷，他庆幸自己又度过了一个难关。带着陈布雷回到溪口休息了几天，想集中精力解决江西红军问题。他自以为红军不如冯军，只要他亲自出马，红军必败无疑。于是喜孜孜回到南京，不料李石曾同蔡孑民为教育部改组事正吵翻了天。原来当时南京教育都长是蔡孑民系统的蒋梦麟，李石曾必欲去之而甘心，不但对蔡不满，而且对于蔡的“现代评论派”人物也极尽排挤之能事。蔡孑民当时住在吉样胡同，李石曾便给他们起个名堂，叫做“吉祥系”，到处抨击，不遗余力。但李石曾自己那一副班底如果都很出色，那也罢了，无奈他的手下在平、沪等地办学成绩，还不如蔡系人物。譬如劳动大学的易培基、中法大学工学院院长褚民谊、上海法政学院院长郑毓秀、中法大学校长萧蘧等，没有一个人的成绩是令人满意的。就因为教育部长是蔡孑民提挈的蒋梦麟，李石曾的人马便常常蔑视教育部命令，以示反抗。蒋梦麟高高在上，当然不服气，便屡欲裁抑之，于是李石曾又认为这是给他的难堪，蒋梦麟官腔越大，李石曾主张去掉蒋梦麟的奔走也更卖力。那时光吴稚晖说话还有点份量，于是蔡、李二人都去“哭秦庭”，希望吴稚晖在蒋介石面前多说几句好话。大概李石曾的“法国土产”送得多些，吴稚晖表面上双方敷衍，暗中支持李石曾，提议由一个学天文的高鲁其人代蒋梦麟为教育部长，而且就将通过。不料胡展堂挺身而出，在会中反对甚力，大声疾呼：“高鲁是个怎么样的人？竟可托以教育行政之重任？岂不羞天下之士！”这么一来，大家都不作声。蒋介石瞧在眼里，心中思量道：“一个教育部长有什么了不起？又不要到大学去上课，我自己兼任好了，以免得罪人！”

于是，蒋介石即席发表，他以国民政府主席兼行政院长的身份，再兼一下子，兼任教育部长，指定李书华为政务次长，陈布雷为常务次长。说完，便带着黄郛、杨永泰等人上庐山商讨“剿共”事宜去了。

在庐山接触不到具体问题，蒋介石在十月二十三日又赶到汉口开鄂湘赣三省“剿匪”会议。何成濬、鲁涤平、徐源泉，何键、张辉瓒等都参加。长江如带，天高气爽，蒋介石眺望一会景色，大笑道：“这真是用兵的气候，共产党逃不过今年了。”

“那是一定的，”杨永泰附和道：“我们的军队应该及时集中，团团围住，百无一失！”

“今天是二十三日，”蒋介石同意杨永泰的看法：“限二十八日之前，把‘剿共’部队给我集中在江西境内！这一次，我非一气呵成不可！过去零零碎碎打几仗，让他们东窜西奔，太不象话，这次是正式围剿，大家要特别注意！一定要来个斩草除根，片甲不留，才算任务完成。现在，我想听听敌情，你们随便发言。”

“报告总司令！”何成濬立正发言：“九月底，红一方面军二次进攻长沙，但配备不佳，日本、美国各国军舰、飞机又在帮我们炮击轰炸，长沙给他们包围很久，始终没有得手。现在红军已经分兵占领茶陵、攸县、醴凌、萍乡等县，开始进行建立赣西南苏区。”

“嗯，”蒋介石不露声色，望望鲁涤平：“你？”

“报告总司令！”鲁涤平立正发言：“十月三日，红四军冲入吉安城，经过激烈战斗，因为双方实力悬殊，我方在四日那天放弃吉安。”

“嗯，”蒋介石皱皱眉，瞅一眼何键，何键慢吞吞起立道：“报告总司令，我想说的，是一个外国人的话。这个外国人很奇怪，他不说共产党的坏话。他说：毛泽东到达井冈山不久，革命根据地就建立起来了。他说：独立、民主、自由的新中国诞生了！在革命根据地中，没有帝国主义，没有封建统治，没有外国流氓，没有鸦片烟，没有私人银行，没有儿童劳动，没有贩卖儿童，没有内地税，没有土匪将军，没有贿赂，少数民族与汉族一律平等，土地改革实现，农业生产提高，社会文化水平提高，……”

“行了行了，”蒋介石不耐烦：“这个外国人上哪里去了？”

“据说他从苏区回来，已经回国，”何键愤慨地说下去：“所以，我们非要快点动手，把他们彻底消灭不可否则让这个外国人的邪说到处流传，对我们不利！”

“外国人是帮助我们这一边的，”蒋介石结结巴巴说道：“一大批德国军事专家已经到达，一大批美国、日本军事专家也已到达。美国和日本的军火到得更早，到得更多。我们这一次，绝对有把握把他们一网打尽的！现在，我宣布负责人名单！”会议室中，顿时紧张起来。

静了一阵，只听见蒋介石兴奋地宣布道：“这一次规模庞大的剿共军事行动，任江西省主席鲁涤平为总司令，何键为副总司令，张辉瓒为前敌总指挥。这次我们出动的兵力达十余万，兵舰二十余艘，飞机三十架，四面围堵，无异罗网！”蒋介石笑笑：“各位，这次‘剿共’，我们采取挺进穷追，深入苏区的战术。以张辉瓒、谭道源师为主力，东自建宁，西至吉安，由北而南，分八个纵队出击！你们想想，共产党还有退路么？”

会议室中，爆出一串掌声和笑声。

“还有，”蒋介石越说越高兴：“消灭红军，这不是件小事情，所以除了美、日各国给我武器、飞机、兵舰种种帮助之外，还派人来做我们的军事顾问，刚才我已经说过了。除了外国人，我们自己各地文武官员，无论在朝在野，都应该群策群力，合力剿共！”蒋介石弦外有音：“今后，对无论何人，不管这个人是个什么人，无论这个人从前同我有什么关系，都要泯除一切，把我们所有的熊力，所有的工作，统统集于一点：从事消灭‘赤匪’，才是我们的任务和出路！”

蒋介石喝了口水，兴奋地说下去道：“我们不但要进行军事围剿、政治围剿、经济围剿、交通团剿、文化围剿，还要派人混进红军，从事他们内部的破坏工作！”他指指会议桌上的康泽：“他就是‘铲共义勇队’的负责人康泽，我们的黄埔同学。‘铲共义勇队’的任务是负责苏区清剿工作，你们在前方打，攻下一个地方，他的‘铲共义勇队’便去铲！”蒋介石双手做了个“铲”的姿势，引起一阵笑声：“大家想想，天空有飞机，水上有军舰，地面有大军，共产党根本没有见过这种阵仗！何况我们外有援兵，包括美、日各国的军事顾问，但是他们内有隐忧，我们已经派人去捣乱他们的内部，”蒋介石忍不住笑出声来：“大家想想，除非共产党是土行孙变的，否则根本连逃的地方都没有！”

会议在喜气洋洋的气氛中散会，免不了吃喝一顿。蒋介石并且宣布了“消灭共匪，大赏三军”的诺言，将领们兴高采烈地回去，怀着打猎一样的心情去围攻苏区。蒋介石最后命令道：“限三省剿共军于一个半月内夺回已失城池，消灭赤匪，否则以违令论！”

大战斗在密锣紧鼓之中。

那边厢，自从一九二七年秋季毛泽东领导秋收起义，在井冈山创立革命根据地和人民武装之后，粉碎了蒋介石无数次进攻，在江西、湖南、福建、广东、安徽、湖北、河南各地建立了苏区和红军。以毛泽东、朱德直接领导的红军，从一、二千人发展到四万人，一九三○年七月间一度占领长抄，八月间围攻南昌，九月间围攻长沙。但到十月间，蒋介石的“剿共”军已经集中赣境，十一月，十万余人的攻势指向红色区域，除了正面接触之外，苏区上空有蒋介石的三十架飞机侦察、轰炸；苏区之内有蒋介石的破坏组织ＡＢ团（Ａｎｔｉ－Ｂｏｌｓｈｃｖｉｋ“反布尔塞维克”的缩写）潜伏活动。蒋介石象办喜事似地进行“围剿”，在他眼中，苏区已经被困得象只铁桶，密不通风。

当时的红军约四万人，集中在江西省宁都县的黄陂、小布地区。面对着蒋介石十万之众，红军最高领导者对当时情况下了推断，他们认为来者不过十万人，而且并非蒋介石的嫡系部队，总的形势不十分严重。同时，蒋介石部队罗霖师防卫吉安，隔在赣江之西，力量并未集中。蒋军公秉藩、张辉瓒、谭道源三个师进占吉安东南、宁都西北的富田、东固、龙岗、源头一带。张师主力在龙岗，谭师主力在源头。富田、东固两地人民受了ＡＢ团活动的影响，一时不信任红军，并和红军对立，不宜选作战场。此外，蒋军刘和鼎远在福建建宁，不一定越入江西。但是，蒋军毛炳文、许克祥两师已进至广昌、宁都之间的头陂、洛口、东韶一带。头陂是蒋管区，洛口是游击区，东韶有ＡＢ团，易走漏消息。且打了毛炳文、许克祥再向西打，恐西面张辉瓒、谭道源、公秉藩三个师集中，不易决胜，不能最后解决问题。

于是：张、谭两师既是“围剿”主力，是“围剿”军总司令赣省主席鲁涤平的嫡系部队，张又是前敌总指挥。如果消灭这两个师，“围剿”就基本上打破了。两师各约一万四千人，张师又分置两处，红军一次打一个师，是绝对优势。

而且张、谭两师主力所在的龙岗、源头一带接近红军的集中地，各种条件都对红军有利。同时龙岗阵地优良，源头则不好打。如蒋军攻小布就红军，则阵地也好。同时红军在龙岗方面能集中最大兵力。距龙岗西南数十里的兴国，还有一个千余人的独立师，也可迁回敌后。如红军实行中间突破，把对方的阵线打开一个缺口，蒋军东西各纵队便将被分离为远距之两群。

战斗开始了！基于以上理由，红军第一仗击溃了张辉瓒的主力两个旅和一个师，连师长在内，九千人全被俘获，片甲未归。一战胜利，吓得谭师向东龙跑，许师向头陂跑，途中又给消灭了一半。五天之中打了两仗（一九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到翌年元旦日），第一次“围剿”便鸣金“搜”兵结束了，蒋介石急得直叫。

正是：十万人马，不敌四万，蒋家三军，何足道哉！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口授哲学 蒋介石满嘴毒涎 谈论约法 胡汉民一身创伤

却说蒋介石准备很久、满有信心的“剿共”战事，禁不起五天的战斗，五个师已遭击溃。内中前敌总指挥十八师师长张辉瓒阵亡。红军俘敌九千余人，缴枪一万三千枝。到一九三一年元旦，国民党军完全退出湘鄂赣苏区，这一次的“围剿”被彻底粉碎。蒋介石咬牙切齿不断骂人，虽然正是新年期间，但南京政府中一点喜气都没有，大大小小的官员提心吊胆，只怕碰到蒋介石的气头上，丢了脑袋。蒋介石召集美、日、德各国军事顾问，三军将领，日夕会议，准备再干。

“你们中国的军事家讲过，”美国军事顾问首先发言：“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们这一次是没有得到胜利，但中国绝大部份土地在我们手里，我们不怕！红军的确厉害，但他们局处在一个小地方，终有一天给我们消灭！我主张我们立刻发动第二次围剿！”

“我同意。”日本军事顾问说道：“江西是个腹地省份，是华中与华南的交通枢纽，江西如果给红军控制，无异将中国的南北两部割裂，长此以往，实在不妥。我们应该趁他羽毛未丰，再来个迎头捕击！”

“我认为，”德国军事专家发言：“在这次围剿中，ＡＢ团的作用不小，甚至比正规部队还有用。我认为应该加强ＡＢ团的组织，这是我们德国的看家本领，蒋总司令一向欣赏，以后应该扩大才是。”

听说ＡＢ团比正规军还有用，蒋介石的三军将领心中不满，窃窃私语。蒋介石看在眼里，说道：“ＡＢ团是有用的，但正规军也一样有用。康泽，你来报告报告ＡＢ团的情形，他们很多人还不知道。”

“是！”康泽一个立正，洋洋得意地说道：“ＡＢ团是英文名字，中文叫做别动队，这是德国军事顾问光生的杰作。别动队的份子都是军官，构成一个大队与五个分队，总数约有二万四千人。它的性质是情报组织与军事警察的结合，主要任务是：一、秘密工作；二、肃清散匪与红军；三、逮捕军中逃亡者，四、执行对共匪的封锁；五、检查行旅与逮捕嫌疑犯；六、监督军中邮递；七、协助军队。”他一口气讲了“十大任务”，然后把面孔一板：“我们这个机构，既然以贯彻总司令的命令为主，所以由别动队队长兄弟本人直接对总司令负责，由于这样的特殊性质，军队里的军官高至师长地位者，也得受别动队的指挥，……”

与会的三军首领一阵骚动。

“请问康队长，”有人举手：“别动队有那么大的权力，这是总司令规定的，我们没有意见。不过请问队长，别动队员可以指挥师长，那末他是什么程度呢？”

“这个，”康泽答道，“他们都宣过誓，是忠贞可靠的。”

“我问的是：别动队员既有那么大的权力，他们是什么程度？”

“这个，”康泽瞅一眼蒋介石，沉吟一会：‘他们有的小学毕业，有的中学毕业，有的是黄埔军校，中央军校、或者是军宫训练所的毕业生和学生。“

”不谈这个，“蒋介石挥手制住：”这些问题同围剿无关，现在我们要研究这一次的得失，决定在短期内继续围剿！“蒋介石看看表，向美、德、日各国军事顾问礼貌地点点头：”休息一会，休息一会，你们先谈谈，我要到军校特别训练班去讲话。他们快毕业，我希望他们在下一次围剿中发生大大的作用。“说罢披上大氅，频频点头，出了大门坐进车子，绝尘而去。到达中央军校马标，特训班的学生已经集中，等候训话。眼望着密密麻麻一大片年轻力壮的学生：”这就是围剿的一部分新本钱了！“蒋介石心中暗自得意，待仪式完毕，便兴高采烈讲道：”同学们！稍息！今天我讲的，是我毕生学力所集中的哲学，叫做’处世与做人的要道‘，这是我自己脑中所有的，最基本最紧要的道理，而不是书本上可以找得出的。“

”今天是民国二十年二月十二日，我在今天之前，从开办黄埔到现在，我从没有这样组织过一次，我自己对你们一个个点名，又在你们当中挑选一班分队长出来，更是从来没有的事！今天我又把自己脑中所有的东西传授心法，你们要记住我这个哲学的精华！“

”你们此次出去，要切实记住我所讲的话！如果你们都能冒险，自己去做侦探，侦察敌情，给’共匪‘拿去做俘虏，我们成功的好机会便到了！你就可以进到’共匪‘区域内对匪部士兵做宣传工作。你做了俘虏之后，更要想法子回来，设法去骗’共匪‘。告诉他们说：回去探听完毕，再来报告军情，甚至还可以装着说要替他们运动军队。只要你们能够随机应变，到里面一定可以有法子出来的。我们到里面有机会还可以运动’共匪‘的军队，或者可想法子拿他们的手枪打死他们的官长，谋杀他们的主要人物。我们要是精干一些，他们高兴或者相信我们的时候，我们就可以走到他们司令部里去办事情，不久总可收到很大的效果。当我们军队打到那边，你们就可以出来报告一切情形，带引道路，这样子的工作，其效力比什么都大得多！有许多愿意到敌巢去的人，苦于没法子，我们只有让敌人俘虏去！“蒋介石说到这里，咳声嗽，喝了口开水，耳朵里听见台下学生群中在窃窃私议。

”这个道理，“蒋介石说下去道：”你们当然懂得。我们愿意做俘虏，然后才可以想种种的方法。他们不会谋害我们，一定要我们在那边当兵，或者做事。如果我们能在那里当兵做事，这是多么好的一个机会！一待机会到来，便随时可以给他们一个打击，或者中途倒戈而致他们的死命！我希望你们到军队中去，一个人便要得到一百人的效果！必须这样，你们才算有价值！“

”如果你们有了决心，能够冒险，纵使你们给敌人俘虏了去，也有许多方法可以使得你们建功立业的。“

”我们为达到消灭敌人的目的，不妨仿照这个办法去做，钻进’共匪‘里头去！你们要镇定进行党所给予你们的使命和责任！你们只有尽自己的责任，尽革命的使命，才不愧为这次派出去的学生，才不愧为总理三民主义的忠实信徒！“

蒋介石再喝口水：”这就是我自己口授的经验之谈和做人办事的方法军很希望你们记住！你们要格外记住！处世接物的学问是最紧要最基本的学间，我愿意把自己脑筋中所有的东西交给你们，希望你们切切实实的接受，热心去做事宜你们要格外记住！格外记住！“蒋介石提高嗓子叫道：”你们听到没有？“

”听到了！“

”好好好！“蒋介石满头大汗，说得高兴，不想马上停口，再接下去道：”同学们！稍息！我今天很高兴，我把我自己脑子里的研究全部口授给你们了。现在，我还要给你们说两件事，来证明共产党那套做法一定行不通的。“

”第一件：去年，十九年十二月三十日那天，我们针对了’共匪‘的土地改革颁布了’农会法‘，我们规定会员的条件是，一、要有耕地的才算农会会员，二、佃农的耕作地面积要在十亩以上或有园地面积三亩以上的才算会员，三、中学毕业资格以习农者才能算是会员；四、经营与农业直接有关之事业者也算会员。“蒋介石笑笑：”你们想想，这样一来，共产党就没办法控制农民了！“

”第二件：今年一月三十一日那天，我们又公布了’危害民国紧急治罪法‘，主要内容是，凡从事反帝反封建的民主主义运动者，处死刑！凡与反帝反封建运动有联系，或以文字、图画、演说作宣传者，处死刑或无期徒刑！凡接受上述文字、图画、演说并告诉别人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凡组织自由文化团体，集会宣传反法西斯主义的自由思想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蒋介石咧着一口假牙笑道：”你们想，这样一来，共产党不就无法动弹了吗？“

南京中央军校的学生们，其中也不乏头脑清醒的人，他们听到蒋介石”口授“的”哲学“竟是这么一套，于是窃窃私议道：”这是特务哲学！“”这是不登大稚之堂的东西！“但这些声音当然不会传进蒋介石的耳朵里，蒋介石讲完以后，便高高兴兴地走了。

但正当蒋介石”一帆风顺“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使他不高兴的事情。三月一日，蒋同胡汉民因约法问题发生的辩论到达顶点，胡汉民竟遭禁闭。胡汉民是蒋的老师和前辈，当时是国民政府委员、国民党常务委员、又是立法院院长。他平时不断对蒋提醒：”做事要尊重大家的意思，不要过分。“蒋介石对他早就有点不耐烦，可是碍于胡汉民是国民党老党员，同孙中山从事革命甚久，比他自己在国民党历史深得多，心中不乐。表面上也只得哼哼哈哈，敷衍了事，可是为了约法问题，两人终于吵起来了。

”胡先生，“蒋介石说，”国内和平恢复，解决共产党问题指日可待，我决计要遵照中山先生的遗嘱，把延搁已久的国民会议召集。“

胡汉民点点头。

”问题是，“蒋介石说道：”现在我们执行政务，还是拿民国十七年全会通过的训政纲领和国民政府组织法为根据，依照这个规定，此时属于训政时期，应该在国民党训政之下，全国准备自治。我亟欲在一党政府的期间制定约法，国民党就依据约法与人民分掌治权。当然，这个计划要召集国民会议以后才能实现的。现在……“

”我是反对约法的，“胡汉民兜头给蒋介石泼了一盆冷水：”你在约法中扩大政府基础的主张，你当然说得头头是道，但你的理论基础，是建立在法西斯蒂上面的。“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你的一个草稿，你说：法西斯蒂之政治理论，本超象主义之精神，依国家机体学说为根据，以工团组为运用，认为国家是至高无上之实体，国家得要求国民任何之牺牲，为民族生命之绵延，非以目前福利为准则，统治权乃与社会并存，而无后先，操之者即系进化阶段中统治最有效能者。……所以致民治之道，则必经过训政之阶段，挽救迫不及待之国家危难，领导素无经验之民族，是非借经过较有效能的统治权之行施不可！“

”是啊，“蒋介石失笑道：”你说，我的理论有什么不好？“

”法西斯蒂就是不好！“胡汉民淡淡答道。

”有什么不好？“蒋介石生气了。

胡汉民把长袍下摆一提：”你如果要动气，我就不说。“说罢便往外走：”立法院长我不干了！“

”你说你说，“蒋介石忙叫道：”坐下来，你说。“

”好，“胡汉民压住愤怒：”你一定要我讲，那我告诉你：你口中的’国家‘是什么？他们共产党人早已在指斥你，说你统治下的国家，不过是大地主、大银行家、大买办阶层的封建法西斯独裁国家！现在你自己要把法西斯蒂的理论抬出来，你这不是不打自招，告诉天下人，说共产党骂你不民主、独裁，一点也没有骂错吗？“

”让他们骂好了！“蒋介石以拳击桌。

”再说，“胡汉民越说越有劲：”按照你的说法，法西斯蒂独裁叫做’进化‘，并且说是’进化阶段中统治最有效能者‘，这是什么话？你又说你的致民于治之道必须经过法西斯有效能的统治权之行施，而且说非经过不可，那你的’民治‘是什么呢？“胡汉民愤然击桌：”是法西斯独裁的注解！“

蒋介石把一口假牙咬得格吱格吱直响，使劲忍附着，佯笑道：”胡先生，还有高论吗？“

”当然还有！“胡汉民干脆站了起来，用手指指着蒋介石：”你唱的是什么’今日举国所要求者为有效能的统治权之行施‘，你的代表们也’和‘出调子来了，他们和出来的是一部法西斯独裁的’训政时期约法‘，把它叫做什么’国家组织法‘，来做你独裁统治所谓’法统‘的根据！“胡汉民把脚一蹬：”无论如何，我这个立法院长绝对不干了！“

”好好好，“蒋介石堆下一脸笑容：”胡先生真的想休息一阵，我绝不挽留。“边说边送客：”胡先生，你辞职以后，准备到什么地方去呢？“

”你不要操心，“胡汉民扭头便走：”反正以后姓胡的不会再来找你就是！“

蒋介石把他送到客厅门口，看他步下台阶，便在侍卫耳边轻轻地说了几句话。只见那侍卫飞也似地奔到侍卫长室，倏地拿了根麻绳向胡汉民身上套下去。胡汉民还没顾到回头，绳子已把他捆得象只裹烝粽似的，往车厢一摔，车子向汤山方向飞驰而去。

”报告总司令！“侍卫长回来复命：”胡仅民己经禁闭在汤山，未得许可，绝对不准会客。“

”他在路上说些什么？“蒋介石问道。

”总司令不必听了，“侍卫长立正答道：”这老头子一路胡骂，就象疯了似的。“

”报告总司令，“一个侍卫紧张地奔过来：”有好几辆车子到达门口，还有很多车子在路上，据说都是中央政府部长、次长们，他们为胡汉民的事来向总司令说情。“

”叫他们回去！“

”报告总司令，“侍卫答道：”他们不肯走，我已经告诉他们：总司令不在家。但他们说不在家便得等，非要见到总司令才走。“

蒋介石反剪着双手踱了一阵，吩咐道：”好，他们非要见我不可，就叫他们在会议室等着罢！“过了半点钟，蒋介石这才作匆忙状，带着一个侍卫直奔会议室。只见室内黑压压坐满了人，蒋介石不等他们开口便先问道：”我刚回来，听说大家在等我，有些什么要紧事呢？“

”听说胡院长给禁闭了。“有人在问：”他犯了什么罪？“

”胡院长是国父的亲信同志，他无论如何不致于有牢狱之灾吧？“

”胡院长年事已高，千万不能让他受刺激，我们希望他马上恢复自由！“

”……“

”好好好，“蒋介石摆摆手：”我以为出了什么事，原来为了胡院长。“他摸摸下巴，皱皱眉，瞪瞪眼，吞吞吐吐：”这个，这个，这个没有什么了不起，胡院长为人，诚如各位所讲，他是国父的亲信，是本党的热烈分子，他主张在训政期内，国民党应该继续一党统治，反对我新约法中扩大政府基础的主张。而且监察院对他的作为曾提出弹劾，胡院长为此还同我吵了几次，我当然无所谓咯！不过这次我看他发展下去有害本党，所以请他到汤山去休养休养，反正他已辞去院长职务，年事也高，在汤山休养对他很好。“

”他家里在找他，“有人说：”即使休养，还是让他回家休养去吧。“

”不行，“蒋介石面孔一板：”大家都知道，万一胡先生避居外国租界，那我对他毫无办法！万一胡先生在租界里同其他反对我的人联合起来，那我们岂不是坐着挨打？所以我决定请他必须继续留在南京，就是这个道理！他在汤山很受优待，你们不必操心！完了！“说罢扭头便走。众官员也只得吹胡子瞪眼，纷纷散去。可是眼见连胡汉民都会如此下场，不免人人自危，便想尽办法，旁敲侧击，一定要蒋介石释放胡权民。蒋介石一想，不放他惹人闲话，放了他派人看着，也不怕他插翅飞去，于是把他放了。

胡汉民老泪纵横，接受他的朋友慰问，诉说一周来在汤山”受优待“的凭据：他伸出双腿双臂，上面尽是被捆绑的血印。”跟他算账去！“有些国民党元老们悲愤填膺：”简直太不象话了！还亏他口口声声国父长、国父短，国父九泉有知，连痛哭都来不及！“胡汉民真想找蒋算账，却给吴稚晖劝止了。吴稚晖紧张地低声说道：”你也不问问行情，这个时侯找他，你存心跟自己过不去么？你只不过挨打挨捆，一条老命还在啦！“

”为什么不能找他？“胡汉民愤然问道。

”他在忙着第二次匪剿！“吴稚晖凑在他耳朵上说道：”他成天跳脚、骂人、杀人，说这一次围剿，无论如何要马到成功才行！“

正是：中外”专家“齐围剿，心有余而力不足。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再度围剿 何应钦败退 三次出兵 蒋介石督师

一九三一年二月初，南京大雪纷飞，滴水成冰，蒋介石谢绝会客，在暖烘烘的书房里研究”曾文正公全集“。侍卫来报道：”军政部长何应钦求见。“蒋介石连忙下令：”请他来。“

何应钦穿着厚呢大衣，全副武装，行过礼，坐下道：”后天，可以出发了。“

”我正要找你，“蒋介石不安地来回踱着，”上一次出动十万人，我们是失败了；这一次出动二十万，加了一倍，而且由你军政部长亲自出马，希望你替我挽回一点面子，别让人家笑话我们，说狮子搏兔，结果是扑了个空！“

”一定一定！“何应钦满有信心地说：”这一次我们要记住上一次的经验，遵照您的意思，采用步步为营，稳扎稳打，重重包围的战术。而且这个时候正是春耕，我一定要做到破坏春耕、抢光牛粮种籽、放马吃秧、放干水田、拆烧房屋、杀尽’共匪‘的目的！“

”好好好，“蒋介石露出笑容：”敬之，“他指指”曾文正公全集“：”这里面有好文章。“边说边把那几本书捧了过来，只见上面密密麻麻涂满了圆圈，有的一连串，有的圈外加圈。蒋介石郑重其事，指指点点道：”敬之，我来不及把曾国藩、左宗棠的着作和笔记详细研究，编成小册子。你就要动身了，一路上有空的时候你可以多看看，内中对于保甲、民团、储粮、剿匪经费以及对匪军进攻与防御的方法，都有精辟的阐述，你多看看，回头我送你一部。“

”一定，“何应钦忙答道：”舍下也有，您不必再送了。“

”敬之，“蒋介石喝口牛奶，放下杯子笑道：”喝牛奶本来我没有这个习惯，可是我夫人一定要我当茶喝，腻得很。“他面孔一沉：”敬之，此去有一点要注意，对于军风纪……“

”我一定严厉管理。“

”不是这个意思，“蒋介石翻了几页书，指点道：”你瞧，这是曾文正公给他九弟国荃的信：’想见大索三日‘、’大索十日‘。’大索‘，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个，“何应钦早就听他说过，可是假装不懂，答道：”是指搜索敌人罢？“

蒋介石果然得意地大笑：”你太老实，敬之，你太老实。曾文正公笔下的’大索‘，说穿了就是抢劫！拿抢劫刺激士气，拿抢劫来鼓励三湘子弟替他攻城掠地，你说，这个办法……“蒋介石把书一摔，笑着。

”啊！“何应钦作恍然大悟状，接着也笑起来。

”这些兵，他们凭什么替你打共产党？“蒋介石问道：”曾文正公想得聪明，他拿大索三日、大索十日来满足士兵的欲望！“他拍拍大腿：”真好主意！好办法！你记着咯？“

”记着！“何应钦满脸笑容：”这一次，共产党非倒霉不可了！“

凝视着窗外雪花飞舞，蒋介石半晌没开口。紫金山头白皑皑一片，水壶在火炉上吱吱作声。何应钦正襟危坐，听他还有什么下文。蓦地蒋介石回过头来，悠悠地说道：”敬之，那你走罢，出发那天，我们还可以见面。共产党你不能小看了他，要记得张辉瓒的吃亏原因。“

”我记得。“何应钦告辞。但立刻被蒋介石留住：”敬之，你说说看，你这一次率领二十万人马出击，对于我的布置，你有什么意见？“

”没有意见，“何应钦忙不迭答道：”没有意见，您的战略战术太好了。此去，我一定根据您的指示，以朱绍良、蔡廷锴、孙连仲三军为主力。以刘和鼎驻建宁，路孝忱向头坡，孙连仲出东韶，郝梦麟驻沙溪，郭华定攻东固，蔡廷锴扑兴国，王金铨、公秉藩去富田。“何应钦眉飞色舞，”这就是您的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分进合击，重重包围的战术！“

”好好好，“蒋介石捧着个牛奶杯频频点头：”还有么？“

何应钦一怔，”想不起了，请您指示！“

”曾文正公与九弟国荃书！“蒋介石指指炉旁儿上那一叠线装书。

”哈！“何应钦恍然大悟：”大索三日！“

”不！大索十日！“蒋介石拍拍他肩膀，两人相视而笑。何应钦告辞，蒋介石送他到门口，却见宋美龄一扭一扭迎面而来，对何应钦略一点头，便开口叫道：”大令，我等急啦！大使馆又来了电话！“她一撇嘴：”你还是动也不动！“

”啊，啊！“蒋介石对何应钦笑道：”我倒忘了，还有一个宴会，不送，不送。“

”这个人！“宋美龄朝何应钦背影啐一口，”讨厌死了，大模大样的！我不懂，为什么你派他做总司令打共产党！“

”大令，“蒋介石当着她一口气喝完杯中牛奶，抹抹嘴就走：”大令，你不知道，这是我的一计。你知道这次二十万人马都是杂牌队伍，让他们同共产党干罢！两败俱伤，那最好！打垮共产党，也不错，反正二十万人马不会一个不缺，打不过呢？那我又可以说话啦！至于让敬之去指挥，你当然知道我的用意何在咯！好好好，来人啊！准备车子！“说罢披上大氅，前呼后拥，出席美大使馆宴会去了。

那边厢，红军将领们在天寒地冻中通宵会议，迎击来者。红军最高负责人综合情况道：”这一次蒋军加了一倍：二十万。以何应钦为总司令，驻南昌。何应钦的衔头比鲁涤平响亮，他是国民党的军政部部长。可是同第一次’围剿‘一样，那二十万人全部是蒋介石的非嫡系部队，其中以蔡廷锴的十九路军、孙连仲的二十六路军、朱绍良的第八路军为最强或较强，其余的比较弱一些。“

红军高级指挥员们继续指出，这次已无后顾之忱：康泽大量派往苏区的ＡＢ团已经肃清，根据地人民全部拥护红军。同时由于第一次粉碎”围期“的战果，使蒋军王金钰的第五军立足未定，而已表示恐惧；再加上第五军刚从北方开到，一切生疏，这种部队决非对手。其左翼郭华定、郝梦麟两师情形大致相同。

红军人数同蒋军相差悬殊，上次蒋军十万，红军四万，这次蒋军二十万，而红军只有三万余，可是红军的有利条件之一是四个月来养精蓄锐，可以以逸待劳，加上良好战略的运用，他们对军政部长何应钦挂帅”围剿“，有再来一次粉碎的信心。红军于是针对敌情，计划扑击：如果从富田打起，向东横扫，可以在闽赣交界的建宁、黎川、泰宁地区扩大根据地，征集资材，便于打破下一次”围剿“，他们把下一次的打算也计算在内了。

但如从东向西打去，则限于赣江，战局结束后无发展余地；如打完后再向东转，劳师费时，也不合适，红军决定从富田下手。

日子过得快，何应钦率领下的部队已经进入苏区一个多月，除了拆毁民房、奸淫妇女、宰掉耕牛、拿走种籽、放马吃秧、弄干水田之外，根本找不到红军的主力在什么地方。各军将领间或到南昌去找这个总司令：”大索一个月了，还无法找到对方主力。’共匪‘采取的是闪避战术，极力避免作战，一直退到不容易到达的深山里，间也化整为零，先行分散，然后再在我附近集合，进行突袭，脑筋伤透了！“

何应饮从未见过这种打法，他只能告诉三军将领：”找不到主力，围住他！饿死他！“然而红军不但没有饿死，而且在五月十六日开始了反击，这一个攻势好生了得！第一仗找到富田地区王金钰、公秉藩等十一个团，一下子便打了个落花流水。接着打垮东固的郭华定、东韶的孙连仲、建宁的刘和鼎、朱绍良。从五月十六日到五月三十日，十五天中红军走七百里，打五个仗，缴枪两万多支，俘虏三万余人，二次”围剿“又这样完了。攻势初起，红军打王金钰时，正处于蔡廷锴、郭华定之间。距郭十几里，距蔡四十余里，有人说红军是在钻牛角尖，但终究钻通了。郭师败后，郝梦麟率师星夜逃回永丰，得免于难。由于对苏区情形不熟，内部又无法统一，士兵也不肯卖命，何应钦浩浩荡荡带二十万人上江西，落得个凄凄凉凉回去，按下不提。

却说蒋介石那时光正为另一件事伤脑筋。当何应钦三月间出兵”围剿“时，同月十一日，日本利用长春奸民郝永德，租长春县三区万宝山地方生热荒地五百晌，这事情蒋介石也不觉得什么，可是同月三十日，邓泽如等以胡汉民被禁，列举蒋介石六条罪状，要同他干起来了。那当儿，蒋介石正在同美、日、德各国军事专家、”ＡＢ团专家“日夕会议发动三次”围剿“，邓泽如斥蒋”究以何职权逮浦与监禁胡汉民！“那是一九三一年四月三十日的事，到了五月三日，陈济棠、汪精卫、唐绍仪、陈友仁、孙科等十一人发表拥护弹劾蒋介石通电，这使蒋介石感到吃惊。

”陈济棠！“蒋介石狠狠地说道：”我对他不坏，自从十九年他遏止张发奎的叛变以后，我就把广东的军权交给了他，娘希匹！这……“

”他早已有所打算了，“陈果夫插嘴：”据最近的情报，他不动声色，解除在广东境内效忠于我们各部队的武装，自居于粤省主宰的地位。有些事实也已变成伏线，他驱逐了广东省长陈铭枢，自兼省长。同时，据说他为了巩固地位，在吸收被他击败的铁军，而且同桂系分子密切往来！“

”你们为什么不早说！“

”调查科早己报告过，“陈果夫还列举日期：”那时总司令大概正忙着围剿，没听到总司令的吩咐。“

蒋介石不响，拿着那个通电反复思量，通电上说得分明，骂得痛快，要蒋介石立即下野。他们已经组织了一个中央执行委员会，并由执行委员会以广州为基地，成立了一个南方独立政府。

”孙科？“蒋介石指指名单：”孙科凭什么反对我？我同广东拼啦！“蒋介石蓦地回过身来，”哗啦啦“把那个通电撕得粉碎。

紧接着，五月七日那天，蒋介石又在暴跳如雷，广西李宗仁、白崇禧、张发奎响应讨蒋的电文也到达南京。

”娘希匹！“蒋介石疯似地大声骂着：”我同广西拼啦！“——紧接着，安徽石友三也加入旋涡，发布通电，支持广州集团，并开始扣留平汉路的车辆，号召北方军人反蒋。

”娘希匹！我同北方拼啦！“蒋介石简直要疯了，他眼睛血红，声音嘶哑，召集文武智囊，各国专家，决定要在三次”围剿“之前加入个内讧插曲。

”总司令！“调查科把情报呈报：”陈济棠将有所行动！“

”总司令！“秘书处把广东向蒋提出的最后通煤递过去，上面只有寥寥数字：”限在四十八小时内退职！“

”娘希匹！我四十八万万年都不退职！“蒋介石下令：”在陈济棠有所行动之前迅予扑灭！“

”报告总司令，“秘书处文件又到：”广东国民政府已经宣告成立！“

”报告总司令，军政部长何应钦从南昌回来，要求……“

”滚滚滚！“蒋介石直摇手：”不见他！不见他！“

”还是接见的好，“张群、杨永泰诸人从中说情道：”陈济棠虽然联合李宗仁、石友三他们同中央为难，但他们同共产党比起来，实在差得很远。何敬之从前线回来，虽然失利，但是他带回来’围剿‘的经验，不妨听听他的报告，从而制定第三次’围剿‘的计划，倒很实际。“

其实何应钦打败仗回来，对于蒋介石来说，他倒一点都不感到难过。首先二十万杂牌队伍同红军双方都有损失，而他的主力丝毫未动；其次，何应钦平时总有点瞧不起蒋介石的言论举动，这次黯然归来，还有资格瞧不起蒋么？于是当作是张群、杨永泰等的人情准予接见，垂头丧气的何应钦被召进来了。

何应钦的报告使蒋介石大吃一惊，他把红军描绘成自天而降的勇猛队伍。蒋介石心想：这是他故意夸张敌人能耐，来衬托自己失败归来的不可避免性。但何应钦的建议却深为蒋所同意：”不要放过红军，乘他休息还不够，立刻把他一网打尽，如果为了对付陈济棠，放过了共产党，那前途发展就很不利。“张群、杨永泰等人也赞成这种说法，一致认为陈济棠没有多大能耐，其实力与战斗性远不如江西的红军，目前是这两个地方都得动兵，但主要的还是在江西红军。

”石友三怎么办？“蒋介石着急道：”他已经于起来，扣留了平汉铁路的车辆。“

”我看这事情一客不烦二主，杀鸡不用牛刀，“陈果夫兄弟建议道；”好在汉卿的东北军同石友三距离不远，还是请他对付石友三吧！“

”但我还得派兵，“蒋介石在地图下面抓耳摸腮，再三端详，半晌，只见他低沉地宣布道：”好，现在我们集中力量消灭’共匪‘，这一次我决定亲自出马，请敬之同我一起去。“

”预备派多少人马？“

”第一次十万，第二次二十万，“蒋介石冷冷说道：”这跟押牌九差不多，不咬牙发狠，不能收回老本，这第三次’围剿‘，就出动三十万人马罢！“

会议结果，决定由蒋介石自任总司令，下面再分三路总司令；中路何应钦，随蒋介石驻南昌；右路陈铭枢，驻吉安；左路朱绍良，驻南丰。六月七日，蒋介石离京赴赣，亲自统率军队。出发前夕要陈布雷代拟三个文告，一对军队，一对百姓，一对苏区人民。放过这三个起身炮，三十万兵马跟着出动。到达南昌之后，蒋介石却接到一个啼笑皆非的消息：陈济棠已经公开着手准备，组织对南京的北伐部队。

”娘希匹！“蒋介石骂道：”北伐是我的专利品，你陈济棠也要冒起牌来，凭这一点我就要你的脑袋！“可是陈济棠也在要取得蒋介石的脑袋，有一天蒋介石在南昌检阅”围剿“部队归来，途中忽地有人向他开枪射击。

那天蒋介石正检阅归来，一连串车辆行驶在南昌大街上，南昌居民听说这一次蒋介石亲自出马打共产党，街边挤满了瞧热闹的人，用着好奇和冷漠的眼光投向那一连串车辆。不料路旁有人向车子放枪，一阵骚动之后，街两头便进行封锁，有三个大汉仓皇挤出人丛，被卫队当时发觉，立即逮捕，身上搜出短枪，押到总司令部，由杨永泰严刑审讯。

”你们是共匪派过来的！“杨永泰高高在上，把案桌一拍：”说！还有多少余党，他们叫什么名字？藏在什么地方？“

那三个人一怔，还未发言，老虎凳子已经推到面前，杨永泰喝问道：”招不招！“

”招，招！“三个刺客连忙答道：”我们是陈济棠派来的，听说蒋介石到了南昌，我们便奉命跟踪，见机行事。这次从广州动身，已经等候好几天了！“听说刺客来自广州陈济棠，杨永泰还以为他们说谎，问了问广州和陈济棠的情形，三个人说来头头是道，不象冒充，杨永泰便挥挥手道：”推出去枪毙了！“说罢便匆匆赶到蒋介石那边，只见蒋脸色惨白，尚有余怖，看见杨永泰来，忙不迭问道：”三个人枪毙了没有？“

”已经枪毙了！“

”唉啊，“蒋介石颓然坐下：”共产党也学起我们的ＡＢ团来啦！永泰，你不知道有多危险，幸亏我们车子多，刺客摸不准我在哪一辆车上，又怕失掉了这个机会，向我前面一辆车子放了几枪，一个卫士中弹死了，“他狠狠地叫道：”三比一！我们死了一个，他们死了三个！我还要枪毙三十个共产党！“

”这个，“杨永泰待他骂完，低声报告道：”这完全出于意科之外的，行刺的事情不是共产党，是广州陈济棠派来的！“

蒋介石又怔住了，只见他沉吟半晌，蹦起来坐在写字合上，提起笔向杨永泰说道：”我还以为是共产党，想不到是陈济棠！好罢！我抽调四个师去湖南，遏止已经开始攻势的广西军队，看起来，陈济棠他们这下子布置得相当凶险，倒不能小看他了！“

”抽调四个师，“杨永泰扳扳指头：”太多了吧？“

”反正这边有三十万人马！“

”可是我们已经打过两次，“杨永泰建议道：”抽调两个师如何？对付石友三，好在还有汉卿的东北军，我们去两个师够了，调动太多，会影响围剿实力，“他加一句：”这次围剿，是总司令亲自督师，不宜……“

”我懂了，“蒋介石把”四“字改为”二“字：”你的意见很对。“

石友三的部队没多久便陷入张学良同蒋介石的钳形夹击中，捷报纷纷传来，蒋介石对杨永泰的信任自不在话下，可是蒋介石也并不愉快，三十万人的第三次”围剿“并不顺利。

原来他在六月三十日发动了对红军的总攻击。三十万兵力中，他兼任中路总司令，同何应钦驻南昌；陈铭枢任右路总司令，驻吉安；朱绍良任左路总司令，驻南丰。以嫡系部队陈诚、罗卓英、赵观涛、卫立煌、蒋鼎文五个师作主力军，每师九团，共约十万人。其次是蒋光鼐、蔡廷锴、韩德勤三个师，共约四万人。次为两万多的孙连仲部队。其余都是杂牌队伍，力童比较薄弱，但在总攻击时都处于最前线或距前线较近地区。

经过美、日、德各国军事顾问的建议，蒋介石起先是满有信心地改变了他的战略，他不再采用二次”围剿“时的步步为营，一变而为长驱直入的打法，企图压迫红军于赣江，一鼓而消灭之。他这次所以有信心还有一根据：红军在第一次，”围剿“后获得四个月的休息，这次距二次”围期“结束只有一个月，他以为红军在体力上将不堪一击。

而且，二次”围剿“时红军仅三万多人苦战，这次红军不但没有休息，而且尚未补充，拿三万多人应付三十万人，蒋介石心里明白：这就象当年上海交易所里大户吃小户一样，他这次赚定了。然而，前方传来的却不是值得喜欢的消息。七月初，红军苦斗两天后，机动退返其政治中心铜鼓县，主力没有打着，蒋介石着急起来，下令包围。直拖到七月十七日，几路兵马团团围住，眼看着红军将一网打尽，忽地对方来了个佯攻，蒋军正在发怔的一刹那，红军已经全部在缝隙中安全撤退，不知所终。等到知道红军主力已移瑞金县第二基地，蒋军一方面业已筋疲力尽，一方面顾虑红军制命的突袭，士气不振，战争也不得不停止下来。

蒋介石于是成日长吁短叹，脾气更躁，三军将领经常同他在一起开会，只听他一个人哇哇直叫。将领们反正出不了好主意，也乐得唯唯诺诺，图个干净。正僵持间，有几个外国专家同宋美龄上南昌来了。

对于专家们，蒋介石是多多益善，来者不拒，反正有文武官员，侍从、翻译一旁侍候，他可以不管。可是来了个宋美龄，这非文武官员可以公开代理蒋介石职权的，蒋介石很烦：”你在南京不是好好的么？到南昌来干吗？“

”陪陪你嘛！“宋美龄吩咐侍从把打字机搬进书房：”瞧！这次我诚心从军来的，美国朋友劝我换换生活环境，多走动走动，这样身体不致于变胖，而且纽约的报纸已经同我订下合同，我到南昌找材料，报道你打共产党的真实情况，稿费从优，而月你也可以通过我的报道，让美国朋友知道：蒋某人多辛苦啊！春夏秋冬一年四季在替他们打共产党，他们给你的援助，不是可以更多吗？“

正是：夫人手提打字机，欲到前线看”剿匪“。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陷包围 蒋宋图自杀 侵中国 日军占东北

却说宋美龄到达南昌”从军“，苦了蒋介石，便宜了外国顾问。蒋介石一心一意想学曾国藩，午夜不眠，绕室徘徊，把宋美龄激恼了：”你半夜三更还不睡觉，也不能妨碍人家休息！“

”我睡不着！“蒋介石指指桌上一大叠公文：”南京芝麻绿豆大的事都得问我，前方军事又不顺利，陈济棠这家伙又没有完，我怎能睡得着！“

”那我们分开睡！“第二天宋美龄便搬到隔室去，这下子倒让蒋介石透了一口气。搬妥以后杨永泰建议道：”总司令真是古今中外罕有的伟大人物，夫人驾到，可是分室而居，这种精神真是，真是……“言下不胜赞叹崇敬之至。

蒋介石肚里苦笑，嘴上也不便说什么：”没有办法，事情太多，我睡不着。批阅盈案累犊的公文真是件大苦事，常常熬到半夜三更，连累得夫人也睡不宁，不如由她到隔壁去罢。“

”那我，“杨永泰灵机一动：”我算是剿匪总司令的秘书，说也惭愧，没有多帮您的忙。如今夫人既已搬到隔壁，我今晚就在您房门口摆一张床，总司令如果有什么吩咐，也方便点。“

蒋介石笑道：”好好好，不过你也太辛苦了。“

从此以后，杨永泰就睡在蒋介石房门口。那当儿”剿共“使蒋介石非常烦恼，因为这是第三次出兵，而且由他自任总司令，如果同第一、二次的结果一样，岂不难为情？可是前方并无好消息，蒋介石常中夜起身，绕室行走，杨永泰听到动静，便忙不迭推门而进，惊问有何事伤脑筋？蒋介石也乐得同他商议，此时杨永泰便善观气色，适时会提出迎合蒋的意见。同时蒋一身总揽党、政、军三权，日理万机，忙得不可开交，而盈案累赎的公文，更使蒋昏头搭脑。但公文一到杨永泰手里，繁的即变成简单，他可以把全文扼要之处用数十字至首字重行叙述一遍，以杨永泰的才学，当然词简意孩，毫无疑义。然后，他立即拟定上中下三个批答的办法，写在同一张纸上，附在来文之中，呈到蒋的手中。他所拟的办法很少不合蒋的意思。从此蒋介石大为省力，觉得所有的秘书连秘书长在内，没有一个人及得上他的，因此把他擢升为秘书长。于是十年内战之中，杨永泰做了蒋介石得力的帮手。

此话要从头说起，杨永泰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物？原来他是政学系的一员大将。”政学系“说来话长，按下另表。却说蒋介石的南京政府打定了天下之后，统治天下，自然也少不了政学系。杨永泰曾想当立法委员，却遭胡汉民的反对撞了板。于是经过熊式辉的援引，到南昌充当蒋介石的秘书，而且很快摆升为秘书长。

杨永泰还有一个特点：”善体圣意“。他懂得中国封建领袖的心理，”新生活运动“一般人都以为是蒋介石的”发明“，说穿了，这个颂扬封建意识、提倡复古的玩意儿，正是杨永泰的得意之作。不独此也，比”新生活运动“还要毒辣的保甲制度，也是杨永泰所倡议的，这制度实际上是加强剿共的军事活动，把一般老百姓”整“得一愣一愣，动弹不得，杨永泰对于政治当然有野心，他煞有介事孜孜不倦，熟悉中国近数十年来政治的”暗盘“与”底账“，他有五花八门的政治戏法，他能窥测长官的”心灵深处“，献出锦囊妙计，这都是他比人高明的地方。然而杨永泰不过仍是一个”高等绍兴师爷“而已，在学问上，修养太浅；在品格上，目光太短，看不出中国政治上的病根。所以尽管他才气纵横，大刀阔斧，但他所想出来的，只是帮助统治者镇压老百姓，屠杀老百姓而已。

且说蒋介石有了个杨永泰，所有公文便往他身上一推，自己觉得轻松一点。虽然前方军事还是不顺利，但脾气稍稍好了一些，不再是暴跳如雷，一天到晚拍桌拍凳，打人杀人了。可是宋美龄在南昌住腻了，吵着要上庐山换换空气。蒋介石说，”你是来从军的，如今前方快要发动攻势，反而跑到庐山去，那要给人笑话，怎么可以？“宋美龄便改变主意，建议开舞会，请外国顾问玩一阵。蒋介石给缠得没办法：”好好好，你要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过也得考虑一下，我们是剿匪来的。“

宋美龄不服气道：”剿匪有什么了不起？谁不知道我们有三十万人，红军只有十分之一？有什么可怕的，你说就要发动攻势，我跟你一起上前方去！“听说宋美龄也要上前方，外国顾问们翘起了拇指说：”好好好！“这可使宋美龄乐不可支，她要他们多照几张”战地摄影“，同她的”从军记“一起寄到美国去。可是蒋介石就没有这样乐观，他心中嘀咕着红军的突袭，嘴上也不便表示拒绝，同陈诚半开玩笑半作真地说了声：”辞修，夫人也想上前方，士气大概可以提高不少。不过夫人也该知道，“他叹口气：”同红军作战，简直是一种终身的刑罚，可以说这是无期徒刑，没有希望的！“

”别这样说。“宋美龄瞅一眼外国顾问。

”没有关系，“蒋介石笑道：”你把我跟辞修讲的话记在你的’从军记‘中好了，让美国朋友明白，我是这样辛苦地在为他们打共产党！“

九月初，庞大的攻势开始了。红军那时光已经绕道千里，又回到了赣南根基地西部，集中在兴国地区。但蒋介石三十万兵马己经分路直逼面前。红军当时的战略是由兴国经万安突破一点，然后由西而东，向对方后方连路线上横扫过去，让对方主力深入赣南根据地置于无用之地，定此作为作战的第一阶段。等对方回头北向，必甚疲劳，红军便乘隙打其可打者，为第二阶段，这个方针中心是避开蒋介石的主力打其弱点，但红军向富田开进之际，蒋介石发觉了。蒋介石一发觉，立刻调派陈诚、罗卓英两师星夜迎将上去，满以为可以一鼓而歼灭之。不料红军一个大转身，队伍又回到兴国西部的高兴墟，那个地方只有这么一个墟场及其附近几十个方里可以集中。蒋介石心想这下子你可跑不掉了，立刻下令大包围，但二十四小时以后情况又变，红军已向东面兴国县东部之莲塘、永丰县南部之良村、宁都县北部之黄陂方向突进。蒋介石、宋美龄以及一批外国顾问们正在较后方上官云相军中静待佳讯，不料蒋鼎文、蒋光卿、蔡廷锴、韩德勤几路兵马并未扼住红军退路。相反，红军却乘夜通过了那五路人马中间的四十里空隙地带，转到莲塘。第二天便同上宫云相、郝梦麟两个师发生前哨战，这情况突如其来，上官云相那个师挨打了一整天，接着郝梦麟师又挨打了一整天，把蒋介石、宋美龄吓得心惊胆战，彻夜不眠。宋美龄的”从军记“当然写不下去了，双手发疟疾似地哆嗦着，别说打字，连拿筷子都拿不住。眼见炮弹雨点似地落在周围，耳听杀声震野，鬼哭神号，想退怕被俘，想进不可能。蒋介石右手紧按在腰间，准备随时拔枪自杀，宋美龄躲到床底下，十七、八层军毯层层叠叠为她遮挡炮弹，口中喃喃地不知说些什么，清醒时吵着要自杀，迷糊时又一头伏在枕上，全身筛糠似地抖个不停。这场面一直维持了两天两夜，蒋介石几次三番想拔枪先打宋美龄然后再自栽，但只要喊杀声稍为远一点，他便悄悄地把枪放回腰间。两天后枪炮声逐渐稀落，红军打垮了上官云相和韩德勤两个师以后，不等到蒋介石的援兵开来，已经矫若游龙，以三天的急行军赶到黄陂找到毛炳文师痛打了一仗。这三仗直打得日月无光，天地失色，蒋介石损失了这三个师，枪枝被缴逾万，脱出重围，大叫一声：”气死我也！“立刻同宋美龄以及那架打字机连夜夺路奔回南昌，同时下令所有位于西方、南方的主力全部转旗向东，集中火力到黄陂，猛力井进，采取密集大包围姿势接近红军，准备狠狠地展开”围剿“。

话说正在千钧一发的当儿，红军突地又在蔡、蒋、韩军和陈、罗军之间的一个二十华里间隙的大山中偷越过去，由东面回到西面之兴国境内集中。那边厢蒋介石各路人马正步步为营，眼看着红军便要一网打尽，待到时机成热，一声令下，各路兵马不惜工本从四面八方杀将过去，不料扑了个空，蒋介石既恼且怒，下令紧追。于是这二十几万人马又掉头西进，可是红军已经获得半个月休息，人强马壮，准备迎击。蒋介石手下将领纷纷向南昌总司令诉苦，说人困马乏，不能再打，除了退却，毫无办法！

蒋介石当然不肯放手，但三军将领一齐诉苦，说队伍饥寒沮丧，无能为力，与其挨打，不如退却。退却之后还可以养精蓄锐，卷土重来，挨打殆尽，那就连本钱都摸不到，还谈什么利息？蒋介石想想也不错，只得下决心退却。没料到红军又乘胜消灭了蒋鼎文一个旅、韩德勤一个师，把蒋介石气得双脚乱蹦，不得不结束了第三次”围剿“。

虽然蒋介石在苏区毫无所得，但在北方对石友三之战，由于张学良的东北军帮忙，石友三陷于蒋军、张军的钳形攻势中，甫经数次的小战斗，便连忙向津浦路方面撤退，石友三也即宣告下野，北方的险象有如昙花一现。蒋介石对这个看得很清楚，他透口气道：”别以为石友三是响应陈济棠，其实他在执行日本人的分裂运动，你们瞧汪精卫已经参加了，还包括大批新旧大小军阀，企图同美国计划对扰。“

”可是美国的情况也教人担心，“杨永泰说：”日本人这次分裂运动没有成功，但陈济棠那一边还没有停止对我的反对活动。美国希望我们的’统一‘还没有彻底做到。根据财政部长他们的参考资料，说一九二九年在美国历史上所发生的最大一次经济恐慌，很快蔓延到了所有的资本主义国家。据左派的经济学家说，这是再一次暴露了资本主义制度内部的深刻矛盾，给了全世界资本主义体系的一个沉重打击。但对于子美国、日本这两个资本主义国家，这次恐慌对他们所发生的直接影响却不完全相同，到了今年民国二十年，美国国内已经因恐悦的加深而陷入更大的混乱与不安，工人大批失业、农产更跌值，国民收入降低、进出口贸易减少，美国政府不能不用大力来应付这些困难，没有更多的力量来控制中国。在日本呢？日本因为一直大规模从事军火生产，经济恐慌到来，使他急于要为这些军火找寻出路，同时再加上我们剿共失利，天皇表示不能坐视中共强大！“杨永泰作忧虑状：”各方面的报告、情报，似乎都能配合这些说法，对日本，我们倒非要小心不可了！“

蒋介石笑道：”如果苏联想动刀动枪，我倒真有点紧张。日本呢？问题简单多了。中日之间可以无话不谈，他们不会这样做，就是出兵，“他放低声音：”也不过是为了东北。你该记得美国钢铁大王卡耐奇曾经派过一个记者团到中日游历，说中国对东北未必有控制能力，中、日、俄三国因为利益冲突势必引起战争将予最后战胜者以操纵满、蒙之权，卡耐奇劝我们把东北卖给日本，拿这笔钱致力整顿内政。“蒋介石晃晃脑袋：”你是个聪明人，当然明白美国的用意是要增强日本反苏地位，让日本同苏联冲突，美国可以两面取利。同时使日本集中力量经营东北，减少在内地对美国的阻挠。“

正说着，电话响了起来，蒋介石听了两句，面色大变。杨永泰瞧在眼里，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还以为红军又在前线发动了攻势。只见蒋介石暴跳如雷，对着电话筒大叫：”你就来！你就来！“说罢把电话挂上，跌坐在沙发里。

”是……“杨永泰探问道：”是……“

”果夫的电话，“蒋介石透一口气：”调查科有个重要报告，说日本在东北惹是生非，现在又发生了一件什么中村失踪事件，东京就要提出抗议。恐怕刚才我们谈的，说不定会真的实现了！“

”那围剿要受影响了！“杨永泰着急地说。

蒋介石不安地踱着：”不会的，不会的，日本的事情好办，围剿绝对不会有影响！“正说着陈果夫赶到，紧紧张张走进客室。杨永泰也不便在旁听着，退到办公室，让陈果夫为蒋报告。”慢慢说，“蒋介石问：”是不是关东军在跃跃欲动了？“

”是的，“陈果夫直喘气：”根据各方面的情报，这事情是这样子的：关东军的特务中村震太郎是个大尉，他在六月底隐蔽了他的军人身份，以农业技术师的名义领到一张通行证，化装为蒙古人，另外带了两个真正的蒙古人组成’侦查班‘，要到洮索地区去旅行。汉卿驻在洮索地区的军队为了避免麻烦，泄漏军机，所以把这一带划为禁区，不料中村的旅行证上却写明旅行禁区，这个侦查班到达了兴安屯垦区所在地洮南城外。“

”中村进城了没有？“蒋介石插嘴问道。

”无巧不成书，“陈果夫叹道，”中村进去啦。中村经过屯垦军炮兵团部门前时，正好碰到了炮兵团副董平兴。董平兴据说有些问题。“

”什么问题？“蒋介石急问。

”他同日本人不大融洽，“陈果夫答道：”他是主张反日的。“炮兵团长是关瑞玑，那天他正好去了沈阳，团务由董代理。董平兴虽然也是士官毕业，但平时对日本人在东北的情形很痛恨。中村经过团部门口时，董平兴接到报告，说有三个嫌疑分子，董便派人把中村他们三个扣押起来，军法官问不出一个究竟，中村狡辩是蒙古商人，一直拖到晚上，董平兴便决定亲自审问。

”没有想到，董平兴所审问的蒙古商人，竟是他在日本时候的士官同学中村震一郎，董平兴便用日本话叫他’中村样！‘中村不理。董便上前握住了他的手寒暄一番，不料中村先发制人，突地跃起一拳把他打倒地上，两个人于是在地下扭成一团，董平兴掏出佩枪。……“

”中村打死了没有？“蒋介石紧张地插嘴。

”没有，“陈果夫喝口水：”反而给中村一把夺了过去……“

”啊！“蒋介石透了口气：”董平兴反而给中村打死啦？“

陈果夫说：”不。“

”那后来怎么样了？“蒋介石着急起来，

”后来，“陈果夫苦笑：”事情便闹出来啦。正在千钧一发的时候，董的卫兵已经闻声进来，董也大呼’打打！‘卫兵就用步枪对准中村的后脑勺、脑袋、背部连放三枪……“

”中村死了！“蒋介石失色：”误事啊！“

”中村死了，“陈果夫也叹息道：”后来董平兴就在中村他们三个人身上查出了中村所绘的兴安地图与调查报告，杀死了其他两个随从，急电关团长从沈阳回来，打算保守秘密。“

”后来呢？“

”后来，中村死掉的情报被另一个’侦查班‘获悉。昂昂溪有一个日本妇人，经常同中国人接触的，她便向关东军军部报告，军部便派出中村的同学片仓衷大尉实地调查，并把关瑞玑团长用笼络手段骗到沈阳。“

”汉卿知道了没有？“

”张学良尚在北京，代理他职务的是辽宁省主席臧式毅，臧同参谋长荣臻把这件事情同张学良通过长途电话，张学良说避免扩大，息事宁人，先把关瑞玑关起来。因为日本人在到处找他，把他关起来，安全上反而没问题。同时向森冈领事承认中村是给正规军打死的，但经过再调查的结果，认为这是中村意图逃亡时被正规军从背后发枪射杀，不能承认虐杀。“

”那你刚才在电话里说，日本人已经提出严重抗议？这件事不是已经差不多了么？日本还提什么强硬抗议？“

”那是这样的。“陈果夫从皮包里掏出一大叠文件，东翻西翻，指指点点道：”东北军反日的气氛很浓厚，这大概是同日本人相处太久、太近的关系。调查科从东北来的情报，根本没提到过俄国如何长、如何短，反而是一再强调：日本在找借口，在惹是生非，要向中国进攻！“

蒋介石皱紧眉头，十个指头在沙发扶手上弹钢琴似的不停敲击着。

”这是情报，“陈果夫说：”关东军海城炮兵队连日夤夜偷运大炮，藏在沈阳守备队中，关东军积极地在满汉铁路沿线高处偷窥北大营动静。关东军在北大营附近随地大小便，掷石子，骂人。关东军新任总司令本庄繁巡视满铁沿线时，关东军驻辽阳装甲车队便有出动迹象。关东军驻在满铁附属地内的军眷且在开掘水井，在在表示了战争的准备。关东军……“

”好了好了！“蒋介石再也听不下去，从沙发上直蹦起来：”关东军、关东军，我告诉你们！关东军是’皇军之花‘，战斗力之强，别说汉卿的东北军，就把剿匪的部队全部开去，我告诉你们，也不是对手！你让美国兵去打，也讨不了便宜！少惹是生非，告诉他们别同关东军打交道，一切让他们一点，别真的闹出事来，如果闹出事来，这事情好麻烦，你赶快替我发电报！“蒋介石叫道：”来人啊！把杨秘书长请来！“

杨永泰迅速来到，蒋介石问道：”东北有什么报告没有？赵欣伯算是国民党东北最高顾问，现在东北出了那么大的大事，怎么他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他管不管事？“

”赵欣伯曾经来过一个报告，他说过日本人的事。“杨永泰说：”他的报告很长，是说日本人在东北处处挑衅，万一打响了，他应该怎么办？“

”啊，啊！“蒋介石抓抓光秃秃的头皮：”是的是的，我记不起了。我还记得你还附了上中下三个办法，我还圈定了一个。“他指指陈果夫，”你说一遍，让他参考参考。“

杨永泰瞧一眼陈果夫，陈果夫也瞧一眼杨永泰，两人的目光如枪似剑，恶毒非凡。但蒋介石当作看不出来，问道：”你也记不住了么？要他们把卷宗调来罢？“

”记得，“杨永泰想了一想：”我替总司令代拟的办法是：如果日本进攻东北，我方还击是下策，因为我们绝无能力打败关东军；我方且战且退为中策，因为我们无意同日本开火，他要打，打好了；全面不抵抗为上策，因为反正打不过，何必且战且退，蒙受损失？干脆一百个不理，兵不血刃，不伤中日两国和气，……“

”我记起来了！“蒋介石抚掌笑道：”当时我圈定了上策，同时曾经给汉卿去过电报，要他息事宁人，万事不宜扩大。“蒋介石对陈果夫说：”刚才你也讲过，说片仓衷大尉实地调查中村事件时，汉卿曾经从北京给辽宁主席臧式毅和参谋长荣臻电报，要他们息事宁人，避免扩大，他就是根据我的意思做的。好好好，“他向杨永泰道：”现在你再替我去一个电报，告诉赵欣伯：如果出了事，他可以向关东军总部去电话，告诉日本人：’奉蒋主席之命决不抵抗，希望皇军停止射击！‘“蒋介石笑道：”你建议了上中下三个计策，我这个是上策中的上策！“

”是啊！“陈果夫挟了皮包便走，弦外有音道：”既然有杨秘书长在这里，那我就回去了。“说罢扭头便走：”如果调查科再有什么重要情报，再来报告总司令。“陈果夫心里恨得牙痒痒地，恨不得马上把杨永泰一枪打死，可是也不便当场发作，但已种下了杀机，这是后话，按下慢表。

却说过了几天，蒋介石离开南昌再去江西，出席南昌一个群众大会，免不了要演讲一番。可是”围剿“失利，十万、二十万、三十万人马接连撞板，毫无是处。夫妇俩却几乎给红军俘虏，幸亏红军以少打多，不愿穷追细寻，终算逃了一关。蒋介石越想越气，又不便把东北情形详细说出来，于是说出了这几句话来：”我们亡给外国，还可以做亡国奴，亡给共产党，连亡国奴都不好做！“

正是：神魂颠倒，不知所云，”亡“给”外国“，那怎么行？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白山黑水 义士奋起 华府东京 暗盘交易

书接上回。却说”九一八“事发前二、三天，日本特务头子土肥原正在”公出“期中，由一个名叫花谷正的少佐代理其事，突地东京派出一个参谋本部兼骑兵少佐秘密到达沈阳，偕同花谷正就中村事件访问臧式毅，当面表示将武力解决。九月十七日，日方抚顺警察署长忽然抵沈，说日军抚顺守备队定九月十八日清展作占领沈阳的”演习“。九月十八日午后安东日本参谋本部的建川少将忽然微服出行，在火车中有人招呼他，但建川却慌张地否认他就是建川其人。

紧接着，九月十八日下午十时四十分，关东军特务机关板垣大佐通知日本领事馆，说柳条沟铁道爆炸，中国军队”侵害“了日本的重大权益，关东军决定武力应付，要总领事馆”共同协力“，于是”九一八“事件爆发。

谁都知道爆破柳条沟铁道是个烟幕，但日寇当时指的是中国军队。二十年后这个真相大自于天下，原来当年在柳条沟放火的是关东军特务机构的某大尉（名字迄未宣布），当时某会社在附属地内的大和旅馆设宴招待一些日本军官，其中有一个名叫岛田的中佐在微醉之中突然接到出发的军令，岛田跟着某大尉带同满铁护路人员出发柳条沟，由某大尉指挥破坏铁道，护路人员当时有反对的，说自己的责任在保护铁路，不能予以破坏时，某大尉当场拔剑恐吓，不许多讲，于是”事变“就在这爆炸声中开始。

列位看官，抗战初期，列位或许看见过一出有名的街头剧：”放下你的鞭子“，女主角香姐唱道：

”高梁叶子青又青，

九月十八来了东洋兵！

先占火药库，

后占北大营。

杀人放火真是凶，

杀人放火真是凶，

中国的军队有好几十万，

没有抵抗就退出了沈阳城……“

歌词的大意如此，而当年的事实却完全如此，日本兵把辽宁的北大营占了以后，接着又把辽宁省城占了。张学良的参谋长从辽宁打电话到北京报告张学良，问张怎么办？张正在戏园子看戏。回答他的参谋长说：”日本人要占什么地方，都随日本占，我们是不抵抗主义。“张学良所以向他的部下如此指示，因为他请示过蒋介石，蒋对张学良说：”无论日本人占什么地方，随日本人占去，我们是不抵抗主义，这句话是我说的，但你不许对别人说。“

当时全国舆论都集中在张学良所说的”不抵抗主义“上，全国老老小小都痛骂张学良，没想到张学良却是代人受过，有苦说不出。日寇占了辽宁省城以后，接着就象疯狂似的在各地奸淫烧杀，很多年青学生死状更惨。就在这两个星期之中，日寇杀害的中国同胞几乎接近两百万，如同切瓜切菜一样，全国人民都看不下去了，要求蒋介石抗日。

但蒋介石对于东北人民惨绝人寰的遭遇，根本没有想一想，他集中精力注意华盛顿与东京之间的暗盘交易同时坚持不抵抗。

”九一八“事变突然发生，曾给美国以相当震动，但华盛顿很快确定了对此事件的政策。在”九一八“事件两年之前，美国钢铁大王卡耐奇等人，主张蒋介石把东三省公开卖给日本，诚如蒋介石所了解的，美国的用意是要增强目本反苏地位，让日本与苏联冲突，美国可以两面取利，同时使日本集中力量经营东北，减少在内地对美国的阻挠，它可以单独处分中国内地。

等到”九一八“事变发生，日本以驻美大使为代表与美国务卿史汀生（Ｈｅｎｒｙ　Ｌ。Ｓｔｉｍｓｏｎ）商谈一项秘密谅解，日本提案为美国允许”不与闻满洲事变“，日本则允许美国在中国”什么事都好商量“。美国政府知道这时再由蒋介石同日本作军事对抗绝非有利，把日本提案与两年前美国自己对东北的政策相比，所不同的，是进一步能获得日本在形式上的承认，美国不如把历史上一切取得东北的计划完全放弃，换取日本去进攻苏联，再用苏联力量削弱日本，从而使美国最后搜得中国控制权。

列位看官，美国这个做法，可说是”长线放远鹞“，够瞧的了。于是，美国对日本所提条件完全同意，只是附加一点：日本军事占领应限于锦州以北，不可以再往南进，致妨碍了美国的权利，这个打算也就是两年之前美国出让满洲目的之一。谅解成立以后，美国对”九一八“事件的政策，便是彻底帮助日本占领中国的东北。

蒋介石完全懂得了这个道理，完全同意美、日这样处理。他透一口气：”我还以为日本进攻东北，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开始哩！“

蒋介石再注意美、日谅解后的各方面发展，只见美国执行这个政策的方法，首先是在国内由政府发言机关制造袒日论调，作为美国不干涉的理由。如”纽约论坛报“说：”日本军事行动为对于中国废除不平等条约政策所不能免之反响“；”纽约日日新闻“说：”日本继承俄国在满洲开发，至于今日，其功绩之伟大，为世人所公认。“……等等。

在国际间，美国拒绝英、法等国要求共同干涉日本的合作。九月二十二日，日内瓦方面提出建议，”国联“要派调查团到东北视察，美国立即予以反对，说：”此种行动足以刺激日本国民的情绪，反使自由主义者陷于不利的地位。“英国在十月间通过”国联“作出一项要日本于十一月十六日以前退出满洲的决议时，美副国务卿凯塞尔（Ｗｉｌｌａｍ　Ｒ。Ｃａｓｔｌｅ）在同月三十一日即表示：”美国在担保中国完整之条约下，不得不反对日本久占满洲（？）；惟国联要求日本于十一月十六日以前退出满洲一事，美国并未附议。“这答复使蒋介石更明白：”美国不赞成日本自东北撒退。“

当时悲愤填膺的中国人民，只看到日寇的铁骑纵横，几乎没有注意到华盛顿与东京之间的”暗盘交易“。后来在一九四六年间，美国国务院发表的秘密文件中，也记载着当时美国是要”阻止国联对日行动切勿操之过激“，同时”反对施用经济制裁“。在中国，则指使蒋介石不准对日本抵抗，在蒋介石，则指使他的军队不准向日寇还击，而把军队投入”围剿“前方。

看官们或许愿意多知道一些”九一八“事件的真相，不妨请当时美驻日大使福白斯（Ｗｉｌｌａｍ　Ｃ。Ｆｏｒｂｅｓ）现身说法，福白斯在发生”九一八“事件那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在东京向日本外务大臣币原面读并留交的国务院觉书中有这样的话：”本国政府……曾劝中国政府采取妥协步调，并承认以日本政府提案为部分基础之行政院（按：指“国联”行政院）提案。……“这是美国当时曾指示蒋介石不准对日抵抗的铁的证明。于是，蒋介石一再电张学良”为免事件扩大，绝对不抵抗！“

但全国人民热血沸腾，国民党内部文武百官也不乏爱国之士，三军士兵更多抱枪痛哭，不满现状，愿意流血沙场，不肯成年内战，蒋介石于是大声疾呼，——不过不是为抗战而大声疾呼，而是这个样子叫喊的：”对于日本的侵略，我们要取逆来顺受态度！“

这是九月二十三日他在南京市党员大会上的演词。

”全国军队对日军应该避免冲突！对于国民也一致告诫，务须坚持严肃镇静之态度！“

这是九月二十三日他的南京政府告全国军民书。

”我们不能还手！若抵抗日本，顶多三天就亡国！“这是蒋介石当时逢人便说的话。蒋介石把美国教给他的不抵抗主义，已经发挥得淋滴尽致了。

美国真实政策既如此，表面上只得表示一种模棱两可的态度，于九月二十五日照会日本及南京政府，要他们”和平解决“。直到十一月二十六日，日本驻”国联“代表芳泽谦吉通知美国，日本准备进攻锦州。二十七日即开始军事行动，这时史汀生才”略表惊诧之意“，且认为日本”有违诺言！“，破坏了美日谅解。同日，向日本发出一个劝告，说美政府”对此殊为关切“，日本不理会，美国乃联合英、法于十二月二十三日由福白斯送一个比较强硬的通牒给日本政府。但日本的答复是四个大字：”断不服从！“日军终于一九三二年一月二日占领锦州。美国始由史汀生于同月七日向中、日两国发出一个有名的”不承认主义“照会：”最近锦州方面之军事行动，业将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以前中华民国政府在南满最后存留之行政权破坏无遗。……凡中、日两国政府或其代表所订之任何条约或协定，足以损及美国或其人民在华之权利，……美国均无意承认。！“

华府这个”不承认主义“照会，显然并非违反它的既定政策来反对日本占据满洲，而是要实现它的既定政策催促日本进攻苏联，且不要再向南发展。这在史汀生发出上项照会的第二天，美国务院另外发表的一个补充宣言里解释得更清楚：”……（一）美国丝毫无意干涉日本在满洲合法条约权利；（二）美国不拟过问日本任何解决事件，惟此项事件，不得破坏美国权利。……“这就是美国”不承认主义“的精微奥妙作用，自然是美国反苏与控制中国结合更典型的例子。

在这种情形之下，全国人民热血沸腾，悲愤填膺。九月二十四日上海数万大、中、小学生罢课，三万五千码头工人反日大罢工。二十六日上海十余万人民反日示威。全国各地反日情绪激昂，广州、香港等地日本工厂中的中国工人均自动辞工。二十八日京、沪学生群集南京政府门前，抗议蒋介石对日妥协和不抵抗，当晚上海七千余学生被强逼押回上海。

十月三甘，湖南民众举行反日大会。开封中学以上学生八千余名赴省府请愿抗日。南昌中、小学教职员四百余人开抗日救国会，要求强硬对日。十日，广州学生举行反日示威游行，并检查日货，被军警开枪射击，死十余人。

中共中央的通电在”九一八“事件以后的第五天便发了出来，提出”组织群众的反帝运动，发动群众斗争，反抗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组织东北游击战争，直接给日本帝国主义以打击！“

直接给日寇打击的武力是有的，但那是中共领导下的东北民众：爱国青年如苗可秀等拉起义勇军来，对着日本人拚死命，小黑山栗家窝铺孙老举人，以八十多岁高龄，带着他全家和子孙、学生三千多人同日寇打了几次烈仗，房产土地全不要了，向热河、察哈尔退进来，其情悲壮而凄惨，别说目睹，当时耳闻者也没有不掉泪的。十一月间日寇继猛烈轰炸锦州之后猛攻嫩江桥，马占山率部攻日，击溃日寇多门师团，全国人民欢呼若狂，展开劳军运动。但日寇占领龙江后，马占山发出一个令人酸鼻的电报：”内无粮草，外无援军“便退守克山、海伦一带去了。

当白山黑水间的义士前仆后继，同日寇作殊死战的时候，当这些可敬的中华民族子孙饿着肚子喋血乡土，打击敌人的时候，南京政府依然酒池肉林，歌舞升平，秦淮风月，夜夜笙歌。蒋介石熟悉华府与东京之间的暗盘交易，一如当年他在上海交易所抢帽子，对行情滚瓜烂熟，他训令各军事机关职员，不得参加反日团体，他在顾维钧就任外交部长宣誓时演说道：”攘外必先安内，统一方能御侮，……今日之对外，……非先求国内统一，不能为功。“

事实真的如此么？

明知道更惨烈的外患将至，但蒋介石却用”不抵抗“对付外患，甚至同”外患“联在一起，向他过去曾经”祟拜“过的中国共产党进攻，这种做法连国民党内部一些重要官员都看不顺眼，纷纷向蒋进言。但他们说话很技巧，把政府因为不抵抗而失尽人心的责任往张学良身上一推。”汉卿太误事！“有人说：”谁都知道，张学良直到’九一八‘事变时为止，他是满洲三千万人民的独裁军阀。名气很响，好赌、慷慨、思想摩登，喜欢打高尔夫球、吸食毒物。他这个地位是继承他那土匪出身的父亲张作霖而来的，政府既然委任他做副总司令，日本进攻，他竟视若无睹，我们非要明令撤职查办不可！“

”别急别急，“蒋介石点点头：”我心里有数。“

”张学良太糟糕，“有人说：”日本兵打进来，他却在北平协和医院养伤寒病，他一个人病不打紧，下个命令迎击，总不会增加病况罢？我们不能白白地等着亡国！“

”我知道了。“蒋介石挥挥手。

”张学良害苦了我们东北人！“东北籍的大员更加气愤：”这小子今年只有三十三岁，却要害苦了我们东北人十八代子孙！总司令应该重重地办他才是！有人说日本鬼子打北大营那一天，他正在北平同电影明星胡蝶跳舞，他的部下说：’少帅，日本干起来啦！‘张学良说：’我知道啦！‘那还成话？……“

”好啦好啦！“蒋介石不悦：”我知道啦！“

”总司令，“有人说：”张学良这小子一切坏在嗜好上面，政府不把他重办，实在不能平息全国老百姓心头之恨！这小子是世界上最年轻的迭克推多，吃得那么好，还是个瘦个子，面孔紧绷绷，好象害着黄疸病！他在北平，每天要用掉特制吗啡两百金，你说吓人不吓人？这小子本来不打吗啡吃大烟的，有一次他想戒，但戒烟不是件容易事，他根本没有耐性作长期治疗。可是有一个他素来信任的医生，说是可以用注射的方法戒除。嘿！后来鸦片是断瘾了，可是他一天也离不掉吗啡，这种人，政府……“

”我有事。“蒋介石再也听不下去，起立送客，绕室旁徨。心想全国上下都在攻击不抵抗，看样子非动动脑筋不可了。尤其热河失陷之后，反日的气氛更浓，蒋介石不得不把他找来道：”今日之下，举国反日，你老弟是奉我之命而行，可是这话又不能公开说。为了抑平民众的愤激，不得不有个人引咎辞职。这好比一条独木船上容不了两人过河，总得一人下水，想当年我同你歃血为盟，亲如手足，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你看是你引咎辞职呢？还是，还是，……“

”我！“张学良心中霄亮：”当然我辞职！“于是，张学良宣告出国，到欧洲去考察了一年。不过这一年功夫对他确实有利，这是后话，按下再提。

正是：黑狗吃食，白狗当灾，你去”引咎“，岂不快哉！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血洒珍珠桥 青年爱国有死罪 泪落娘子关 军人保乡无生路

话分两头。却说张学良数十万部队奉令不抵抗之后，日寇在一夜之间，把中国最大的沈阳兵工厂、制炮厂以及两百架飞机照单全收；十二月间又分兵进占锦州，蒋介石干脆命令东北军不得抵抗全部退入关内。总共三个多月，辽、吉、黑三省两百万方里领土、三千多万同胞、四千余公里铁路，以及无穷尽的宝藏，就在不抵抗和依赖国联的政策下断送干净。从此东北同胞便被日寇铁蹄践踏了十四年，从此日寇得到了一个巩固的侵略根据地，再配合上台湾那块”跳板“，以后便敢于向全中国，向太平洋进行了疯狂的残杀与掠夺。

国民党文武百官中不乏热血之士，在全国人民高呼抗日，悲愤填膺的气氛中，首先协助了朱子桥（庆澜）将军组织了东北义勇军后援会。这个后援会的费用全部来自上海方面和国内外各地爱国人民和侨胞的捐款，从国民党元老到贩夫走卒，从一万块钱到一个铜板，这些捐款者在纷纷责备蒋介石。

大雪落在南京城，全国各地责问蒋介石的电报、代电、信件也象鹅毛大雪似的落在南京城。蒋介石怕见任何人，怕看任何报纸，怕听任何消息，呆在办公室中打转。室内炉火熊熊，温暖如春，但蒋介石心情比冬天还冷。十二月二日，豪华、宽敞的办公室中，只有蒋介石同陈布雷、陈果夫、黄郛、戴季陶、张溥泉、孔样熙几个人。蒋介石反反复复嘟囔道：”两三个月来，娘希匹！总有五、六万学生来我这里请愿了吧？这些婊子养的还不是受了共产党的指使？可是国联行动迟缓，英、美歧见照旧，我们内部却要闹个什么！“

”这是有背景的，“陈果夫故作神秘：”根据调查课的情报，党中元老不在中央或故树异帜者，也在内推波助澜，以长攻击政府者之气焰，同时广东方面在上海的委员也在煽动学生来京请愿，呼吁抗日，希望造成惨案，……“

”我在宣传方面已经揭破了这点。“陈布雷缩着个脖子，双手拢在袖里：”各位或许不清楚，我现在不在教育部了，教育部工作我已经委托钱次长代拆代行。因为中央宣传部长刘芦隐久不来京，目前宣传工作很重要，所以我同天放奉主席之命在负责宣传。我负责对于宣传方针之制定以及国内宣传之指导；天放对国外宣传多负点责任，希望各位给一点宣传资料。“

”还希望各位多供给一些情报，“戴季陶也卖弄一手，”奉主席之命，我同子文成立了特种外交委员会，每天一早开会，外交部长、次长均列席，报告消息和使领馆情报，当场决定应付办法，可是国联行动迟缓，这件事情，嗯，这个事情，……“

”你，“蒋介石突地指指陈布雷：”你给冯玉祥去个电报，问问他：国内严重，如何办法，请指教！别用我署名。“他指指孔祥熙：”用他的名义。“

”不行吧？“众人反对：”老冯是主张抗日的！“

”我自有妙计！“蒋介石淡淡一笑。

正说着，突地人声鼎沸，夹着劲厉的北风，其势如万马奔腾，惊心动魄，侍卫长跌闯进来报告道：”学生、学生……学生们要见见主席。“

室中人听见是学生清愿，一个个皱眉瞪眼，相顾失色。蒋介石大吼一声：”娘希匹！我倒要看看，这批婊子养的有什么三头六臂！“他伸开两手：”大衣！“他指指脑袋：”帽子！“他奔出门去又退回来：”机关枪！机关枪架起来给他们瞧礁！“

侍卫们前后左右拥着蒋介石出得骑楼门，一阵大风使蒋介石打了个寒噤。面对着广场上密密麻麻的学生群，遮盖了满地积雪的学生群，在山摇地动的呼喊中他立刻堆下一脸笑，频频点头，连呼：”好好，你们来啦！我正要找你们谈谈，谁是代表，站到前面来吧！“

学生们的代表于是站在最前面，站在一挺挺机关枪之前，静寂无声，只听见北风在呼啸，只看见雪花在慢慢落。

”你们是什么地方的学生？“侍卫官大声喝问。

”我们是徐州的学生！“

”我们是上海的学生！“

”我们是南京的学生！“

”……“

”好好好，“蒋介石作微笑状：”你们今天这么多人来见我，有些什么事呢？“

”蒋主席！“一个代表仰起头，向阳台上的蒋介石高声叫道：”我现在就有一个问题：这次我们各地学生来见你，一直到今天才见面，想不到你用了这么多机关枪、步枪来吓唬人！这些武器是用来保护国土的，我们要求你，把这些军队和武器调到东北去！“

掌声和呼喊声几乎使大雪停止，使疾风倒退，蒋介石心里想下令开火，嘴上却说道，”同学们，你们错了，政府当然守土有责，可是不能冒冒失失，现在政府正积极准备抵抗日本，如果三年以后失地不能恢复，当杀我蒋中正的头，以谢天下！“

”蒋主席！“另一个响亮的声音问道：”我是上海的代表，我是学中国历史的。我记得民国十七年冬天，主席曾对反日会说过；’三年之后，若外兵尚未撤退，不平等条约尚未废除，请杀我以谢国人！‘你这句话到今天恰恰近三年！请问主席，这三年来，日本兵进来的更多了！对于主席用头来担保，我们没有兴趣！我们只希望主席下令多杀敌人的头！不杀爱国人民的头！这就够了！“

掌声和口号声晌彻云霄，象要撕裂这个阴狠的天空似的，蒋介石咬牙切齿，正想发作，一旁钻出个橄榄头来，陈布雷拉拉他的大氅低声说道：”主席，不能生气！“

”那怎么办？“蒋介石着急道：”娘希匹！太叫人下不了台！“

学生们呼喊着：”抗日啊！让我们到东北去！到前线去！……“

”缓兵之计！缓兵之计！“陈布雷连忙献计：”你赶快一口气答应：说几天以内就下令出兵！“

”娘希匹！“蒋介石满口假牙咬得吱吱作响，朝陈布雷瞪瞪眼，表示他内心的愤怒，但立刻回过头去满脸笑容道；”好好！我在三天之内就下令出兵！你们回去吧，不要荒废了学业！“

学生们欢呼了一阵，但欢呼立刻给一种怀疑的感觉变为窃窃私议。一个学生代表站出来向阳台大声说道：”主席！我是东北籍的学生，所以对于打回东北去消灭日本兵的愿望，比任何一个同学还切！我记得十月十七日主席同另一批请愿的同学们说过话，你也是这样说的：’三天之内我一定下令出兵！‘可是几个三天过去了……“

”同学们！“蒋介石大吃一惊，连忙截断了这个学生的话头：”我答应三天出兵，就三天出兵，你们不要再呆在南京了。你们赶快回去，免得荒废了学业，政府、国家对你们的期望太大，你们应该努力读书！“

”主席！“有一个操着奉化口音的学生发言，蒋介石心头一喜，心想这是个同乡，说话一定很客气的。不料那个学生侃侃而谈道：”主席，我是上海交大的学生，主席当然知道，我们学机械工程的学生，功课都很重，不能荒废学业，可是我们更知道，如果国家亡了，那我们的学问再好，也没有脸给敌人服务的！因此，在目前，我们深感救国比死读书更重要！“

掌声雷声似的在蒋介石耳边隆隆地响。

”主席！“那个学机械工程的大学生还没说完：”主席不会知道，我们上海学生是怎样来的？他们不许我们上火车。上了火车，不准司机驾驶车头。主席，那一列火车是我们学生自己驾驶来的，我们一面看书参考，一面开车，终算平平安安到达了这里，可是主席！“那学生悲愤地喊：”他们沿途拆路轨！希望我们几千几万学生都死在铁路上、死在河流里……“

”主席，我们都是中国人，中国人今天的仇恨，还有比对日本人更深的么？我们千百万年轻人不是’侵略中国‘来的，我们是为请愿抵抗’侵略中国‘的日本人来的！主席！京、沪沿路千万军队，他们用这样的手段对我们，难道我们学生反而比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的日本法西斯还可恨么？“

”惩罚这批凶手们！“那学生大声喊道：”因为他们不是中国人，更不是中国军人！中国军人的敌人是日本！不是手无寸铁的学生！“

天摇地动的呼声与掌声中，蒋介石在阳台上怔着。

只听那学生说下去道：”主席，我们一路上饿着肚子，积雪当饮水，树枝作牙刷，拆断了的路轨给他们丢在冰冻的河里，我们冒着生命的危险，把它拿出来了，接上去了。冰天雪地，饥寒交迫，主席知道我们是为什么来的？“他大声喊：”主席不答应出兵抗日，我们誓死不离开国民政府！“

”好好好！“蒋介石再也沉不住气了，一口气答应道：”我说过，三天之内下令出兵！“

”谢谢主席！“代表们仰起脖子向阳台上叫道：”请主席把这个诺言亲笔签字，让我们带到上海，带到全国……“

”好好好，“蒋介石把心一横：”你们等着，我到办公桌写字据去啦！“

学生们欢呼着，等着，等着，

——他们等到的是武装宪兵，是长枪，是刺刀，是驱逐。

听学生们大哭小叫呼号呐喊的声音渐远，蒋介石透过口气来：”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_第二天使蒋介石还要生气的事情来了，那是冯玉祥的电报。陈布雷小心冀翼把电报递过去，蒋介石一把拿过来，只见上面写得清楚：”……我弟为’九一八‘事件之祸首，苟非下令撤兵，局势不致如此。今日之下，唯有吾弟向全国人民认罪下野，然后可以商议，否则无法商谈，诸希亮詧……“

”这个，“陈布雷吞吞吐吐，”这个……“

蒋介石也不理会，背着手在室内迅速来回踱着。半晌，他坐了下来：”布雷，你拟个稿，就说：’一切的事情是我做错，请大家到南京来叙叙，赶紧商量救国大计，下野的事，我已经完全准备妥当，我一定下野。‘“

”这个，“陈布雷明知他另有妙用，但还是问道；”这个影响太大了吧？“

”你复他好了，“蒋介石铁青的脸上闪过一丝笑容：”我当然有我的步骤，改天再详谈吧。“

且说那边厢冯玉样接到蒋的复电，便先到达太原找阎锡山。那时阎锡山刚从大连飞回来，对蒋介石的态度感到诧异：”恐怕不会这样简单吧？蒋介石绝对不会有真正的觉悟，他是愿意做儿皇帝，不愿意抵抗日本的，这一点我清楚，我看我们也不必太起劲了。“冯玉祥给泼了一头冷水，愤愤地说：”这是国家存亡的问题，他不抵抗，我们也得抵抗。何况他来电认错，要大家到南京去呢？至于有什么危险，我可管不了这么多！“于是冯玉祥从太原开车，到了娘子关。有一个东北军师长黄师岳上车找到了冯玉祥，拉着他的手便哭起来，诉说东北沦亡，他们反而调到关内的情形。冯玉祥同他下车看看他的队伍，一营人个个都是精壮大汉，那师长落泪道：”老将军，我们到这里来，不晓得要搞些什么名堂，却让家乡给日本鬼子占了！“

冯玉祥便问：”谁让你们来的？“

”蒋主席，“那师长哽咽道；”蒋主席调我们到这里来的。为了想保卫故乡，竞落得如此遭遇，毫无生路。“冯玉祥一路上看到和听到许多令人愤慨的事，到了浦口，再也忍不住了。在摆渡轮上向来接他的朋友说道：”我们一定要抗日！蒋介石已经认了罪，以往的事，可以宽恕他，我们是为专制、独裁来打他的，他要不专制、不独裁，决不会有’九一八‘的事！“冯玉祥还在中央党部演讲道：”扩大会议为什么打仗？是为了打倒独裁！早看清楚，在民国里有独裁，一定要招出大祸来，现在蒋介石有电报说一切事情都是他做错了，他请我们大家来，我是为了共赴国难才来的，谁阻止抗日，谁就是卖国贼！“

这番话当然很快就传到了蒋介石耳中。事后有人警告冯玉祥道：”蒋是不会抗日的，你这样讲法，恐有生命危险！“冯玉祥答得很干脆：”我来就不怕，我怕就不来！“

同样的，在广东方面，态度一如冯玉祥，非蒋下野，不允来京。蔡元培、张溥泉、陈真如等主张宁粤合作，极力从中斡旋。在举行第四次代表大会容纳粤方选出的中委以后，蒋介石决定欲进故退，请胡汉民、汪精卫、孙科以及粤系委员来京开会，然后辞职。不料胡汉民的复电却一如冯玉祥。”非蒋介石有辞职表示，便不来南京！“蒋介石于是咬咬牙齿，在十二月十五日那天向中央常会正式提出辞呈，将国民政府主席、行政院长以及陆海空军总司令本兼各职一并辞去。常会接受辞呈，抬出一个林森代理主席，陈真如代行政院长。十七日，孙科率领粤方委员走马上任，陈璧君同车到达，但胡汉民、汪精卫仍未到达南京。

就在十七日那一天，三万多学生又集中在蒋介石办公室门外广场上，西北风把他们吹得鼻子通红，派出代表请愿道：”主席说’三天之内下令出兵‘，现在好几个三天又过去了，祖国的局势更险，我们代表全国学生，要求见见蒋主席蒋总司令，问一问。“

蒋介石正是一肚子火，听见学生请愿，马上电令宪兵队紧急戒严，要侍卫长出去敷衍道。”大家听到，现在主席辞职啦，他不管事啦，大家不要再向他请愿啦！“

”我们不管他辞职不辞职，“代表说道：”三天之内下令出兵是蒋介石自己说的，可是上次我们问他要字据的时候，他溜走了！今天他如果不愿意接见我们，就请新主席说几句话吧！“

侍卫长回去请示之后，再出现在阳台上道。”同学们，主，席说要你们回去听好消息，现在广东的、西北的，各地的首长都来开会啦，开了会，就要出兵啦！“

”我们实在不能相信，“代表说：”你去问问蒋主席，’九一八‘之后，他曾在南京一次会议上以岳武穆自居，宣称立即北上到最前线杀敌，当时在座的人全体肃立向他致敬，可是他说话算不算话呢？他今天在哪里，他的最前线又在哪里？“

侍卫长立在阳台上答道：”这个问题不必去问主席了吧？他是兼总司令，难道还不知道前线在什么地方？“

”你不肯问，我来替他答复罢！“学生代表之一愤激地说：”他的前线在南昌、在庐山、在汉口、在岳阳，或者在奉化！他的前线不在东北，绝不是东北！“三万学生发出了吼声，这声音压倒了劲厉的西北风。蒋介石在室内听得分明，蹦起来道：”反了！反了！娘希匹！今天非要给点颜色给他们看看！“只见他抓起电话筒向宪兵团长直接下令：”马上动手！马上动手！决不客气……“

学生们还在广场上等待蒋介石出来，不料前后左右突地出现大批全副武装的宪兵。起先还以为跟过去一样，派一团宪兵前来押解他们回去，可是立即传过来杀气腾腾的冲锋号声，学生们正发怔间，枪声响起，一排排刺刀往人丛中直冲过来，站在前排的学生立即倒在血泊里，站在阳台上的侍卫官也就充当指示人：”这几个说话最多！“、”这几个别叫跑了！“短短十几分钟时间，学生队伍在珍珠桥前后变成了肉靶子，三、四十人当场死去，一百多人倒地呻吟，还有几个给抛在河里活活淹死。学生们的热血酒红了珍珠桥，染红了珍珠桥下的流水。

蒋介石当学生溃退时便亲自上阳台察看，只见他咬紧牙齿，歇斯底里地狂笑着：”好好好！你们请愿罢！你们抗日罢！叫你们尝尝枪弹刺刀的滋味！“他大声叫道：”把他们抓起来！关起来！娘—希—匹！“

这事情闹得很大，第二天全国各地都有反应，蒋介石同负责宣传的陈布雷等人正在商量对策，汪精卫到南京来了。”你瞧！“蒋介石指指一大堆报纸：”明明是学生胡闹，有些报纸偏偏要说政府不对，政府有什么不对？对日宣战是件多么重大的事情？学生们能懂得？我们枪不如人，炮不如人，教育训练不如人，机器不如人，工厂不如人，拿什么同日本人对打？如果抵抗日本，不到三天，就得亡国！这道理学生们能懂吗？“

”对极对极！“汪精卫附和道：”总司令的话一点也不错，如今准备怎样对付他们呢？“

”布雷已经用中央党部名义发布文告，“何应钦走过来道：”布雷来了。“

”我这样说，“陈布雷匆匆忙忙念道：”迩来学生擅自集结，行动越轨，军警镇压，此乃正当处置。兹派警卫二旅、六十一师二团及宪等包围学生宿舍，着即押解下关车站，命其返回原校，免荒学业，……“

”好好好，“蒋介石挥挥手：”你赶快把这文告发出去，我要同汪先生长谈。如果冯玉祥来，告诉他明天再来。“

却说冯玉祥气呼呼到得南京，想向蒋介石说些什么，但只要找到他，汪精卫总是在蒋介石身旁，两人也不知道有多少话，象永远说不尽似的。看见冯玉祥来，大家便哼哼哈哈胡扯一阵，也说不出个名堂来，冯玉祥心里有气，对蒋说：”我明天到上海走一趟。“

”有些什么事呢？南京住得不很好么？“

”你忙得很，“冯玉祥弦外有音：”我呢？我也不空，上海有些老朋友在等我去聊聊。“

”好好，布雷，“蒋介石吩咐道：”你发个电报给张群市长，请他接一接。“蒋介石巴不得冯玉祥走得远点，但冯刚走，宋美龄气急败坏地来了。只见她两眼直瞪，拿起一份文件朝蒋一晃：”你看看，你看看！“她对汪精卫说：”你们一起看看，一起看看！“蒋介石摸不透是怎么一回事，忙不迭同汪精卫并肩坐下，翻开文件，上面几个大字：”国民党已不再是一个政治力量！“

”谁写的？“蒋介石惊问。

”宋庆龄！“汪精卫指指上面一行小字。

两人连忙看下去：”当作一个政治力量来说，国民党已经不复存在了。这是一件无法掩盖的事实。促成国民党灭亡的，并不是党外的反对者，而是党内自己的领袖。一九二五年孙中山病逝北京，国民革命突然失却了领导，以致中辍。幸而当时在广州的党内同志严格遵守他的遗教，以群众为革命的基础，使北伐能于短期内在长江流域取得胜利。但是不久之后，蒋介石的个人独裁与军阀和政客之间的相互争吵，造成了宁汉分裂，使党与人民之间的鸿沟日益加深。“

”这这这，“蒋介石瞅一眼宋美龄：”她从苏联回来以后，你没有去找她么？“

”她这个人不识抬举！“宋美龄恨恨地说：”我要登报，同她脱离姊妹关系！“

”不行不行！“汪精卫劝道：”你这样做，反而不好。“他念下去道：”近来宁、汉两派发生分裂，形成两个对峙的力量，双方各自指摘对方的缺点，……他们用虚伪的政治口号……作为欺骗中国人民大众的武器。……由于日本公然侵入我东北，广州和南京，这两个集团由于国难当前和舆论的谴责，都不得不暂时停止公开的战争，而召开所谓’和平统一会议‘。阴谋围绕着会议进行了三个月之久，争论的中心问题不外乎党中央委员会和政府中职位的分肥！关于构成全国极大多数的农民、工人的苦难和急需，在这个会议上没有一个字提到……“

”不看了，不看了，“蒋介石从汪手里取回这份文件：”后天林森就任，好多问题得谈谈。“他向宋美龄笑道：”你姊姊火气不小，明天你去上海找她商量商量，希望她也到南京来。她肯来，我就有办法！“

正是：枪口向内不向外，想听好话难矣哉！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寇深矣 十九路军奋起抗战 事急矣 上海市民热烈支前

话分两头。却说蒋介石自任国府主席的时候，他的”国民政府组织法“上规定着：五院正副院长、部会长由主席任免（第十六条）、一切法律、命令由主席公布（第十七条）；全国军政大权，都由主席一人独裁。”九一八“事变以后为了和”日本代表“汪精卫妥协，并拉拢亲英派首领胡汉民，就把国府主席的位子让给了林森。但在林森当主席的前两天，一九三一年十二月二十六日，那个”国民政府组织法“便由蒋介石修改过了，新的组织法上规定国府主席和五院院长”均由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选任“（第十条）；国府主席”不负实际政治责任“，五院院长”各自对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负责“（第十一、十五条）。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是蒋介石，大权操在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手里，也就是蒋介石手里，所以林森当了十二年的国府主席，始终没有一点实权，自嘲为”监印官“。

可是在一九四三年林森临死前两天，”国民政府组织法“又给蒋介石改过来了，重新规定国府主席掌握全国一切军政大权，蒋介石又出任国府主席了，这些都是后话，按下不提。

却说当时冯玉祥满怀愤激从南京到得上海，上海各界听说主张对日宣战的冯玉祥来了，火车站上人山人海，一片欢迎之声。冯玉祥正想准备下车，上海市长张群已经上了火车，抹汗道：”冯先生，能挤进来真不容易，今天的秩序是没法维持的。因为上海工人、群众都要看看你，没有法子不叫他们不看，我站在先生的背后，如果有人掷炸弹，我也跑不了。“

冯玉祥一怔，瞅一眼张群：”别开玩笑，不会有人炸我。一个我是老百姓，一个我则是老百姓的仆人，我以老百姓的喜恶为喜恶，他们不会炸我的。“冯玉祥便在鞭炮、口号声中出得月台，只见人头攒动，旗子飞舞，情形委实热闹，足足化了一点钟功夫才上汽车。冯玉祥感动地说道：”张市长，你亲眼看见的，这不是我冯玉祥有什么了不起，我不过主张杭日，所以老百姓这样欢迎我；如果我主张投降，那今天的情形就完全不同了。“

”是的是的。“张群在肚里暗笑：”你主张抗日有什么用？“他把他送到胡汉民家中，应酬一番之后，也就回去了。

冯玉祥应各界之邀，却一连串出席了几次演讲。尤其是一些东北军官，不断找冯玉祥哭诉，他们把发表的宣言拿给他看，希望冯玉祥加紧号召抗战：”中央对国联宣言，指锦州为东北最后堡垒，此不啻自认锦州以东尽为失地！居正在中央纪念周报告，冒然指犬养毅为总理老友，而犬养新年感言，却谓中国为未具形体之国家云云，试以二者一一比照，颇觉我代表中央发言之人，实有妄献殷勤之嫌。……东北为中国之东北，非仅东北人之东北，故言抵抗必须全国以整个力量赴之！“

东北军官泣涕陈辞，冯玉祥劝道：”大家放心，姓冯的只要有一口气在，一定抗日到底，虽死不辞！何况还有抗日的人在！“东北军官以及更多的上海各界人士，纷纷询问冯玉祥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为什么不抵抗呢？不但不抵抗，反而把’三天亡国论‘到处宣扬，在全国人民中散布着失败空气！难道真的要眼瞪瞪看着亡国么？“

”你们听谁讲的？“冯玉祥大吃一惊，因为这”三天亡国论“是蒋介石在南京曾向几个高级官员讲过，怎的上海一般人们也知道了呢？

”从日本人方面传出来的。“上海朋友愤慨地说道：”这里的日本军官几乎是公开地表示，他们说：’你们抵制日货，仇视日本，这与你们蒋总司令的步骤绝不调和！你们的蒋介石说过，你们中国一切不如日本，如果真的开火，三天就得亡国了！还是太太平平，不要哇啦哇啦乱叫，别再抵制日货，同大日本皇军亲善亲善吧！‘我们要请问冯先生，蒋介石真的这样说过吗？“冯玉祥气得没有办法，只好替大家打打气，然后问道：”这次我参观了几个地方，碰到很多日本兵，日本到底在上海有多少武力？“

”这个我知道，“有一个市政府的官员回答：”我是专门注意这些材料的，到目前为止，驻在上海的日本海军有巡洋舰两艘、航空母舰一艘、驱逐舰十六艘，此外，还有海军陆战队三千人。“

”有这么多！“冯玉祥惊诧地问道：”是不是日本人想在上海……“

”冯先生，“那个市府官员叹道：”我早已跟张市长报告过。我说：根据可靠消息，日本人在知道’三天亡国论‘之后，便再想进一步进攻中国。冯先生知道，攻东北是日本陆军，在上海却是日本海军，日本陆海军一向争功，如今陆军在东北打下了天下，海军也想来一个类似的高压措施。“

”是这样的，“冯玉祥道：”只要我们抵抗，人家内部无论怎样争功都没有办法。张市长听了你的报告之后，他怎样说呢？“

”他说他即将调职，吴铁城将出任上海市长，这笔账他不想管了。他说南京方面对日本并没有什么，上海轰轰烈烈地抵制日货，已经使他受到好多麻烦，他不想管闲事了！“

冯玉祥带着一肚皮气愤回南京，找到蒋介石，汪精卫却总是在他一起，很难说话。要不，蒋介石一脸笑，嘴上”哼哼哼“，冯玉祥也说不出个名堂来。但局势的发展却急转直下。一月二十日那天，上海的警报响了：日本浪人在上海纵火焚烧三友实业社，捣毁北四川路中国商店。紧接着，二十四日那天日本特务放火焚烧日公使重光公馆，二十七日日本领事向上海市长吴铁城提出最后通牒，限四十八小时答复！

上海日军挑衅前夕，蒋介石正在杭州体息，陈布雷那时光刚接任浙江教育厅长，不免侍奉左右，替他出点主意，写点什么。蒋刚到杭，汪精卫也跟着来了。汪精卫知道陈布雷在蒋身边的地位，便展开他的”交际攻势“，把陈布雷捧上三十三天。时值寒冬，三个人躲在西湖别墅里围炉小吃，饱看窗外一片银色世界，倒也别有风味。蒋介石叹道：”兆铭兄，第四届第一次中央全会，你也参加的，当时推吴铁城为秘书长，曾仲鸣、梁寒操、程天放和布雷兄四人为秘书，其中梁寒操其人，你对他有什么感想？“

”这个，“汪精卫心想此时此地，任何方面也不能得罪：”这个人我不大熟。“

”这个人哪，“蒋介石吃一口菜，说：”心眼儿真是小得可怕！你猜他对人事问题怎样建议的？他竟提议文书、议事、科长等人，应该由南京、广东双方各推一人出任。你想，他如此猜想，毋乃太甚，我就不会有这种想法。“

汪精卫肚内暗叹：”你的想法比一万个梁寒操还厉害！“嘴上却笑道：”这些都过去了，以后的情形，大家还不是要请你出来主持？“

”汪先生，“陈布雷插嘴：”我实在应付不了。我是去年十二月二十一日离南京回上海的，倒有一件有趣的事情相告。“蒋介石问道：”什么事有趣？你在这里有什么艳遇么？“

”不，不，“陈布雷忙不迭摇手：”是这样的，我前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接任教部事，到这次离开南京，恰巧正满一年，真是巧极。去年端节，我大哥在京任国府参事，有一天他同君晦在鸡鸣寺喝茶，我求得一支观音签，问何日可归故里？签上说。’一朝丹篆下阶阴，珠玉丰余满载归。‘签解又有’官非宜解‘之语，我大哥说：布雷，你真想回家吗？观音大士明明说是’官非宜解‘，而且一旦回去，一定是宦囊充裕，’满载而归‘哩！大哥又说：布雷，不过又可以另外解释，把’官非宜解，读成‘官？非！宜解。’那你可以回家啦，而且一年期满便可以回去了，观音大士明明是说‘满载而归’嘛！“

陈布雷说完，蒋介石大感兴趣，汪精卫也凑热闹道：”中国的解签，实在是一种了不起的学问，他必须懂得心理学，懂得……“正说着忽地外面一片嘈杂，侍卫官进来报告道：”报告，金陵大学八十几个学生来向主席请愿！“

”去他的！“蒋介石一听又是请愿，立刻蹦了起来，陈布雷道：”由我去跟他们说罢。“于是戴上帽子，穿上大衣：”这些学生们真是没办法。“边说边要许绍棣一起出去壮壮胆。陈布雷立在走廊下高声叫道：”同学们，你们要见蒋先生，有些什么事呢？“

”我们要求他督率军队对日抗战！“

”不行啊！“面对着寥寥八十几个学生，陈布雷甚为放心：”蒋先生已经下野，他什么都不管啦！“僵持了一阵，学生们不见蒋介石出来，也只得怏怏而去。陈布雷回到室内，见蒋、汪二人正在紧张地看报告，半晌，蒋介石哈哈一笑：”南京一塌胡涂了，报告上说：政枢动摇，行政院长孙科离京去沪，陈友仁出任外交部长以后便主张宣战，弄得一团糟！我该表明我的态度了。“蒋介石想了一想：”邵元冲昨天给我拟了一篇文告，题目是‘独立外交’，我不能让陈友仁太得意了，该表一表我的看法，大意已经同元冲说过，回头你再看一遍，润色润色。“

蒋介石刚说完，上海长途电话跟着就来，是吴铁城的报告：”孙科已经到了上海，“吴铁城说：”并且发表谈话，说南京政府财政困难，债合高筑。每年收入除还债外，所余不足一万万。最近每月实收不过六百万，而支出军费一项，就需一千八百万。其他费用需四百万，不败数目达一千六百万……“

蒋介石失笑道：”怎么，他到上海告地状来啦？不谈他，不谈他，我问问你，日本人怎么样了？你的看法怎么样？“

”啊呀！“吴铁城说：”反正是这一套，今天一个通牒，明天一个警告，要我下令取消抗日救国团体，要我下令禁止反日言论……“

”我今夜就回南京，“蒋介石嘱咐道：”经过上海的时候我不下车，最好别让学生们知道，也别让什么爱国团体知道，这样太麻烦！“

于是，蒋介石同汪精卫赶回南京，当夜召见海军部长陈绍宽道：”千万不能同日本海军打起来，相反地应该好好相处！“蒋介石当夜又命上海市长吴铁城：”不准再抵制日货，不准再示威请愿，不准再发表反日言论，不准再有仇日、反日、抗日的任何言论和行动！人家的最后通牒四十八小时期限将到，可不要开玩笑，我们凭什么同他们打？“蒋介石当夜再命陈果夫，要上海市党部的调查科把上海所有的”义勇军办事处“和”反日会“统统打光。一忙了一阵，蒋介石问汪精卫道：”这样一来，上海大概可以平安无事了。“

汪精卫看看手表道：”也很难说，还有几个钟头，最后限期便到。我不知道十九路军作何打算，蔡廷锴军长昨天曾经发表过谈话，说‘日军倘敢进犯，决予抵抗！’这个……“

”这个不行！“蒋介石拍拍桌子：”来人啊！挂个长途电话找十九路军蔡军长说话！“

电话里蔡廷锴的声音非常平静：”报告总司令，现在情形虽然紧张，但还没有开火。我一定遵照命令，绝不向对方先开第一枪。至于敌人如果真敢进攻，那军人守土有责，一切请总司令放心。“

”不不，“蒋介石命令道：”我早就说过，我们什么也不如人家，这个仗无论如何不能打，现在离开他们的最后通牒时限没有几个钟头了，你赶快撤退！“

”撤退？“蔡廷锴声音发抖：”总司令……“

”你听我说，“蒋介石截断了他的话：”现在是三点钟，十九路军迅速撤退真如、南翔，上海闸北一带防务改由宪兵担任！“

”总司令！“蔡廷锴还想说话，蒋介石大声加上一句：”就这样了！我忙着！“说罢挂断了电话，透口气道：”这样一来，对方大概找不到任何借口了。“

可是当晚十点钟光景，上海的急报传来：”日海军陆战队突向北站、江湾、吴淞等地进攻，十九路军撤退未及，正与日军接触中。“

”坏啦坏啦！“蒋介石大叫道：”我要蔡廷锴迅速撤退，你们瞧！他不听话！十九路军不但没有撤退完毕，而且竟敢违命开火，“他气得直搓手，拳头擂鼓似的在沙发扶手上擂着：”你们看该怎么办？如今是闯下了大祸啦！“

因为夜已深，蒋介石又在发脾气，大家也不便表示什么。第二天蒋介石召开会议，冯玉祥第一个发言道：”今天我们该向总司令道贺！全国老百姓埋怨政府不抵抗，这次十九路军可打响了！总司令大概也知道，上海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上海老百姓不但没有给炮火吓倒，反而在冒着枪林弹雨支持十九路军！十九路军不但还手，并且把日本兵打退了！不但打退，并且正向日本兵追赶过去！让全世界看看！“冯玉祥振臂高呼：”中国人也有不怕死的英雄好汉！“会场上立刻响起如雷的掌声，冯玉祥热泪长流：”诸位！还有好消息，今天早上上海电话不断来，说上海各国人士对十九路军的英勇坑战都亲眼看见，无不表示钦佩！咱们中国同胞更不必说了，送粮的送粮，抬伤的抬伤，慰劳的慰劳，赠礼品的赠礼品，他们冒着枪林弹雨去助战，没有一个害怕！现在是看我们怎么办了！“会场中发出欢呼声，但立刻肃静，等待蒋介石表示态度。可是蒋介石一言不发，似笑非笑地坐在正中。外交部长陈友仁实在忍不住，站起来道：”抗日是救亡图存的事，我听说士兵不用命，政府不敢抗是有的；但我没有听说过士兵愿意打敌人，政府反而不敢打，这是不能想象的！“

会场中发出沉痛的笑声。

正是：这种人物当领袖，国破家亡鬼也愁。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入侵上海 日本兵大吃犒劳 迁都洛阳 委员长宣布上任

却说陈友仁激昂地说下去道：”有这样不怕死的军队，又有那样慷慨好义的人民，政府不想收复失地？假如把这个机会失去，军心、民心也全失掉了，将来想抗日也不会成功了！“陈友仁振臂高呼：”抗日救亡的时机已经成熟，请总司令下命令抗战！“

掌声中蒋介石还是不说话，可是脸上已无笑容。于右任在一旁着急，因为他看得明白，蒋介石这个时候如果不表示态度，那一定是众叛亲离无疑。于右任提着一把胡子战战兢兢劝道：”想当年北伐的时候，蒋先生很大胆，冯先生在五原誓师，一个宣言出来，如同把两个炸弹掷在张作霖、吴佩孚的脖子上一祥。为什么今天国难这样严重，反而下不了决心呢？“空气转入沉闷，会场里只听见喝茶声、咳嗽声，蒋介石还是不则一声。

突地冯玉祥有力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说：”自从‘九一八’那天起，我就说非抗日不可！非收复失地不可！谁要是阻碍抗日，谁就是卖国贼！我想大家都听见过我的说话。今天我再说：十九路军陈铭枢、蔡廷锴等几位将军正在那里拼命杀敌，他们为什么这样干？他们为了救国家、救人民！我们如果不赶紧决定派出多数的军队援助他们，那是祸国殃民！那就是要把十九路军的官兵性命送掉了，这种贪生怕死的办法，无论如何使不得！“

他说完后在掌声中坐了下来，大家静等蒋介石开口，半晌，蒋介石还是没有则声。

”诸位！“有一个声音在角落里大叫道：”我亲眼看见海军部的兵舰奉了何应钦、陈诚之命，买了很多青菜和鸡鸭鱼肉送给日本人，请问各位，这是怎么回事？“

”简直是疯啦！“七七八八愤激的声音此起彼落，只听见一个大嗓门在嚷道：”日本人正在杀我们的十九路军，我们不出兵援助，反倒买米、买肉、买菜送给日本人，请问我们是人不是人，我们还有人味没有！“

”诸位！“另外一个角落里跳出一个矮个子来，只见他爬上桌子，掏出一张公文纸大声念道：”各位！这是海军部长陈绍宽奉命下的密令，我刚刚拿到手，陈部长说：‘各舰队司令：密。准日本海军司令来函，略称：此次行动，并非交战，如中国海军不攻击日舰，日舰也不攻击中国军舰，以维持友谊等惰，凡我舰队，应守镇静。……’你们瞧！“这个人捶胸痛哭：”这不是疯了吗？认贼作父，形同禽兽，我们还是人吗？“

秩序混乱起来，蒋介石想走，可是也走不了。陈友仁迎上去道：”蒋总司令，还不赶快出兵？你自己照照你脸上一块红、一块白，一定也感到难过罢！“

陈友仁那几句话使会场爆出了低沉的笑声。蒋介石再也忍不住了，只见他猛地站了起来，说了声：”大家的意见我都听见了。总而言之，宣战不是件简单的事！各军将士未得军政部命令而自由动作者，虽意出爱国，亦须受抗命处分！“说罢扭头就走。

会场中人怔了一阵，随即喧嚷起来，宪兵和侍卫官们也就露械警戒，局面很僵。当时有几个人出来打圆场道：”这个事情太重大，反正晚上有个谈话会，晚上在谈话会上再说吧！“政府会议就这样不欢而散。蒋介石离会场后便到浦镇小山上一幢洋楼里，那是汪精卫和何应钦的住宅，蒋介石有时也在那里过夜。他气愤愤地到得山上，召集二十几个人开了一个会说道：”都是十九路军闯的祸，现在政府该考虑迁都的问题了，日本人从上海打过来，朝发夕至，我们在这里实在寒心！“

”我以为总司令召集我们是为了宣战，“冯玉样说：”如今前方打得不错，我们却吵着要搬，对任何方面来说，都不大好吧！“

”焕章兄，“何应钦说：”前方消息不好呢！日本又增了兵！十九路军吃了亏哩！“

”问题就在这里！“冯玉祥苦笑道。”我们如果也增援，情形就不同了！“这几句话又使空气冻结起来，大家喝茶、咳嗽，或者望着窗外长江中的船只发怔。何应钦想转换话题，便向罗文干说道：”国家情形这样不好，你们这些外交家该动动外交手段啊！这个时候不办外交，等什么时候才办外交呢？“

大家都眼光光注视着罗文干，只见他气得满脸通红，指着何应钦大声说道：”你懂什么？弱国无外交！前几天十九路军打胜仗，英、法大使馆不断来电话约我去谈话，都是请我喝酒、吃饭，非常看得起我们。好啦！你们不出兵援助，前方一打败仗，我跑到人家大使馆里去，坐半点钟，都不出来见我！“

空气陡地又冻结起来，蒋介石玩弄着一支红蓝铅笔，一言不发。罗文干越想越伤心，火气也越来越大，又发言道：”国家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兵来将档，水来土掩，局势到了如此严重地步，你们都不出兵打仗，你们叫我们办外交，人家都不肯见我，办什么外交！“

静了一会，没有人开口。蒋介石、何应钦垂低着头，毫无表情。汪精卫叹口气道：”话也要说回来了，我们出兵，谈何容易？昨夜我同敬之兄都睡不着，想想我们样样不如人家，真要打，那诚如总司令所讲，三天之后便得亡国的！“

突地一声响，冯玉祥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大声说：”我忍不住了！我在上海的时候，有人告诉我说：日本人拿着‘三天亡国论’在劝我们不要抵抗他们！我今天倒要问问，十九路军抵抗日本已经有三天了，中国亡了没有？“他问汪精卫，同时向蒋介石瞪了一眼：”中国亡了没有！如今的问题是派援兵！全国百姓不爱听‘三天亡国论’！也不爱听什么‘啥都不如人’！“冯玉祥沉痛地讲下去：”汪先生该知道，日本兵拿烧夷弹丢在人口稠密的闸北，万把人当场丧生！汪先生该知道，从闸北逃到租界的达二十五万人！我们……“

”大哥，“蒋介石亲亲热热叫道：”您别说了，我很难过！我决定派兵增援十九路军！“

室内一阵骚动。

”不过，“蒋介石叹口气：”一方面打，一方面也得准备退路，京、沪交通便利，日军朝发夕至，我看我们不搬是不行的。“他举目四顾：”不过，你们认为搬哪里好呢？“

”西安不错。“于右任说：”当年慈禧太后也曾……“

”不好，“张群反对；”搬重庆保险，蜀道之难……“

”洛阳吧，“何应钦说：”洛阳本是中国的古都，比重庆近，比西安便利。而且洛阳也该趁此机会建设一番。“

”嗯，嗯，“汪精卫附和：”洛阳在豫西，周朝时即以洛阳为东京，后来汉、唐也曾以洛阳为都城。洛阳北有黄河、芒山，南有伊洲，东西有伊水、洛水，东有黑石关，西有张毛硖石的险要，这是个有险可守的都城。“

”我又要说话了，“冯玉祥长叹一声：”你们把洛阳说上三十三天，却都忘记了今天是哪一个世纪！试问淞沪不能守，洛阳有什么用？如今之计在增援淞沪！把前方稳定了，顶住了，然后把日本鬼子赶出去，还要迁什么都？“

”搬一搬保险，大哥，“蒋介石伸个懒腰：”就这样吧，决定迁都洛阳，马上要车站准备列车，越多越好，连夜从浦口出发洛阳，布雷兄你先去看看，我们马上就来。“

”得发个布告吧，“陈布雷问：”说是为什么迁都？“

”你就说是‘为避免暴力威胁’好了。“

于是蒋介石一行在”一二八“之后的第三天星夜去了洛阳。李济琛同冯玉祥本来睡在浦口火车上，倒毋需搬动，一下子便出发了。两人并没有看见援兵出发，却参加了迁都，心头着实不舒服。车上冯玉祥收到一段上海广播，说是中国共产党在上海发动全沪日厂工人大罢工，组织上海各界民众反日救国会，支持十九路军抗战。冯玉祥便越过几列车辆去找蒋介石，却见刘健群、贺衷寒、戴笠、康泽、曾扩情、邓文仪等弯着腰鱼贯而出，个个面露笑容，冯玉样心想不妙。

原来冯玉祥早就听说，刘健群等要搞一个类似希特勒的”黑衫党“、墨索里尼的”褐衫党“那种恐怖组织，来专门对付共产党、政府中与蒋为敌的文武官员以及民间任何不满意政府的人们。那个玩意儿如果成立，前途如何是可以想象的。冯玉祥眼见他们面露笑容，心里老大一个疙瘩，同这干人等点首为礼，在狭窄的列车过道中交臂而过，一时忘记了共产党在上海呼吁抗战的事，冯玉祥倒想先问问蒋介石此事真假如何？不料进入蒋介石的车厢以后，陈诚正同他两人谈得起劲，蒋介石还把一只右手搁在陈诚肩上。看见冯到，蒋连忙放下那条胳膊招呼道：”请坐，大哥！“

”我告辞罢？“陈诚起立。

”没有关系，都是自己人。“蒋介石接着叹一口气：”大哥，听到什么吗？我正在看那个‘国府迁洛宣言’，你要看看么？“

冯玉祥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声明此行系为”避免暴力威胁“外，还说；”……一再迁就日本要求，始则对于民众之抗日官论行动，稍涉激烈者均予禁止；继则晓喻各种民众团体，自动取消抗日名义。上海市政府对于日本驻沪领事之要求，已予日领自身也认为满意之答复，但……“看到这里，冯玉祥也读不下去了，便把那稿子放回在列车中特制的桌子上，朝陈诚瞅一眼，搓搓那双大手问道：”听说刘健群要搞一个什么组织，刚才他们来过了。“

”是的，“蒋介石笑容骤敛：”他们要搞一个蓝衣社，说是攀仿德、意两国的黑衫党与褐衫党。“

”批准了么？“

”我并没有赞成，也没有表示许可！“

”那你反对他们这样胡作非为了？这个好啊！“

”这，“蒋介石一怔：”我没有赞成，也没有表示反对。“

”那是？“冯玉祥也摸不清楚：”怎么一回事？“

”我还没有十分明白，“蒋介石打个呵欠道：”谁知道他们搞得成搞不成？总而言之，我决不批准！将来如果你看到我对于蓝衣社这件事有什么字迹凭据，算我对不起你！“说罢对他一笑，又向陈诚一笑。

冯玉祥背着手踱到窗边，只见一排排电杆木飞似的向后倒退，远山隐约，天气阴霾。他心想他的契弟性格就象这个天气，对蓝衣社组织明明是很高兴，已经答应了，但为了怕人家反对，只是默许而不落痕迹，决不公开批准，留给人家一个把柄，以便到应付不了时可以推说”我不知道“，或者是”我没有许可“把责任推在人家身上。冯玉祥也不再留，便回到自己车厢，只见李济琛正在凭窗叹息，便问：”又听到了什么吗？“冯玉祥带上房门，往卧铺上一坐：”我刚才问过老蒋关于什么‘复兴社’的事，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看样子是已经默认了。“

”总而言之是糟透了。“李济琛也坐了下来：”刚才有人告诉我，“他突地住口，低声说道：”到洛阳再谈吧，这里不行。“他用拇指示意：”他派了好多人在偷听，刚才我去厕所，刚关上门便看到一个背影。“但他终于问道：”你在他那里还看见了谁？“

”陈诚。“

”他？“李济琛一惊。

”陈诚什么？“冯玉祥追问道。

”到洛阳再谈，“李济琛长叹：”你别问了。“

火车低沉地疾进着，驶入平原，到达洛阳，那里既无洋楼，也没地板，更不见抽水马桶，当然谈不上丰富的西餐。从蒋介石起，大多数的官儿们都垂头丧气，纷纷表示不满、连提议迁都洛阳的人都目瞪口呆。虽然建议人其实是蒋介石授意的，但只得独享责骂，有苦难说。

洛阳的房屋太少，只有西宫营房内还可以住些人，于是蒋介石以西宫为中心，布置了一个办公厅。但”国民政府主席“，已经是林森，蒋介石暗自思量，用什么名义发号施令呢？用”总司令“名义么？这衔头也已辞掉了。

”另起炉灶吧，“汪精卫献计道：”我们在这里，可以推举你做军事委员会委员长，当然投有人敢反对，通过之后，那不就名正言顺吗？“

于是，西宫会议上汪精卫便提出了这个问题。但出乎汪、蒋意料之外的，这个提议并没有顺利通过。与会人显然为汪精卫的提议感到莫名其妙。”蒋既不抗日，为什么找他当委员长？“会场上由窃窃私议变成大声反对，刘守中发言道：”蒋先生要当委员长，只有请他自己来跪在大家面前发誓，说从此以后以人民为主人，他做人民的公仆，并且说明他要拚命去抗日，不这样做，他不能当军事委员会的委员长！“

紧接着有人蹦起来大声叫道：”为什么上海大战他不出兵去援十九路军？“话还未完，那边厢杀出个刘峙来，大吵大闹说：”谁说蒋先生没有派兵？谁说蒋先生不爱国？谁说蒋先生不爱老百姓？站出来讲！大声地讲！让我们看看清楚！“他晃晃拳头：”我来回答！“谁都知道刘峙是蒋的羽翼，可是大家也不怕他，吵了半天，汪精卫说道：”这样，蒋先生如果真抗日，我就推他为委员长，否则就不成功。“于是闹了几天，蒋介石当真出任了军事委员会委员长。

正是：前方无援吃败仗，后方笑煞”委员长“。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邓演达死 陈辞修扶摇直上 魏道明走 彭孟缉官运亨通

却说淞沪前线打得火热，日方一再增兵，但”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仍无派兵援救的迹象。这情形使日本海军更加肆无忌惮，二月一日，南京政府刚刚迁往洛阳的第二天，下关的炮声响了。消息传来，说日舰已经在向下关开炮，蒋介石只是笑笑：”幸亏搬了家吧。要不然，不就更乱成一团了吗？当初还有人反对迁都，真是没有眼光！“蒋介石答复要求出兵的呼声更简单：他再给海军部长陈绍宽下了个命令：”勿配合十九路军作战！“二月三日，日舰又在上海炮击吴淞备地。蒋介石同时给陈绍宽发了个急电：”不准还击！“

在这个低沉的气氛之中，主张抗日的将领在洛阳如坐软监，一筹莫展。冯玉祥邀请李济琛到一家小茶居里，两人坐下相对叹息，向跑堂的要了两碗油茶，边喝边谈。冯玉祥瞅一眼狭窄的小茶居，除了他俩并无旁人，屋外北风劲厉，尘土雨点般没头没脑撒将下来，面对这个凄迷景象，冯玉样叹口气问道：”在车上，您说有一件事要到洛阳才告诉我，如今那些狗腿子都在窑子里吃喝寻乐，没人监视我们，您说吧。“

李济琛面容伤感，反问道：”邓演达死后，你听说过什么没有？“

冯玉徉一怔：”他是去年八月间给姓蒋的抓去的，到十一月二十八日，他就遭了毒手，离开今天已经两个多月，除了好多朋友痛骂姓蒋的忌才，痛惜他的惨死之外，我倒没有听说什么。“

”真是说来话长，“李济琛凝视着窗外风沙：”谁都知道，邓演达是给蒋介石杀害的，但他这么一个机灵的人怎么会遭了毒手，这真是一个谜。这个谜在火车上揭开了，我碰到一位还有良心的蒋的侍从，有一次我同他在餐车上吃饭，时间很晚了，车里只剩下我们两人，大家便谈了起来。话题谈到邓演达之死，他用极低沉、极郑重、极愤慨的声音告诉我道：你以为邓演达是傻瓜？自己送上门来寻死吗？我就问：那是谁干的？他说：那还用问吗？“李济琛喝一口油茶道：”谁都知道，邓演达任黄埔军校的教育长，在学生中威信很高，在三、四、五、六期中，甚至超过了蒋介石。大革命失败后邓演达组织‘第三党’，主张实行孙中山的三大政策，黄埔系与非黄埔系的军人参加第三党的很多，陈诚也是一个。“

”啊！“冯玉祥击桌道；”黄埔是蒋介石的最大资本，邓演达能够同他争夺黄埔军人，因此老蒋必欲杀之而后安心。……“

”你知道演达最近是从德国回来的？“

”是的，“冯玉祥喝了口油茶，边嚼杏仁边说：”我记得谁告诉过我，说他在上海活动得很厉害，老蒋几次三番派特务去对付他，派青红帮弟兄去对付他，但演达非常机灵，老蒋始终没有得手。所以这一次演达竟然遭了毒手，大伙儿正在纳闷，可是也不便打听。“

”这个侍卫的话我倒是相信的，“李济琛双手捧碗取暖：”他说老蒋找演达找不到，急得不得了，后来便派陈诚出马。因为陈诚是‘第三党’的一份子，党员找党的领导者当然并不奇怪，邓演达便同他见面了。几天以后，邓演达终于被捕，不但他，此外还有十几位‘第三党’的重要干部也遭逮捕。更妙的是，陈诚当时还直冲进去报告邓演达道，‘风声不好！’待邓演达一干人等想夺门而出，晚了！“李济琛低沉地苦笑笑：”原来他这样做是探看虚实去的，因为他知道那天‘第三党’有个重要会议。“

对于邓演达之死，两人稀嘘一阵。冯玉祥叹道：”老蒋要的是奴才，不要人才！邓演达我见过几次，他的怀抱与谈吐，实在令人折服，对于军事上的见地，山川河流，真是了如指掌，一点也不含糊。尤其是在巩县兵工厂，他曾经去演讲过一次，给我的印象太深了。“

静默了一阵，小茶居外面劲风仍厉，还夹着小雨，两人也不急着走，向跑堂的再要了一碗油茶，李济琛喝了一口，笑道：”今天我们是无话不谈，不妨替陈诚算算命。这个家伙，眼看着要飞黄腾达起来了，替蒋介石去掉了一个劲敌，这‘功劳’还小吗？说不定有这么一天，陈诚的地位要同蒋介石几乎一样高，你相信么？“

冯玉祥点点头：”我当然相信，你瞧，在黄埔系统中，除了老蒋，还有何应钦、王柏龄，资望较高的有方鼎英，但方鼎英对反革命行为似乎不够残酷毒辣，所以他虽然干过教育长，很快消沉下去了。因缘时会而飞腾的有刘峙、顾祝同、钱大钧这三个饭捅除了绝对服从，一点办法都没有，都在十六年那年升了军长。“

”刘峙还做了封疆大吏，“李济琛微笑：”河南省主席。“

”他只知道吃黄河鲤鱼，“冯玉样失笑；”我在河南耽的时间不算少，对这个可没有他地道，他懂得什么炸着、煎着、烹着，还有什么陈煮。还有什么堂倌为了证明鱼是新鲜的，便把鲤鱼捧出来，当着客人面前活活摔死。“冯玉祥叹息：”他对吃鱼头头是道，对旁的事情如何，那就难说了。“

”顾祝同、钱大钧他们的升官也一定很快的。“李济琛笑笑：”只要绝对听话，那就官运亨通咯！“

”但陈辞修将来会追过他们的，“冯玉样把油茶碗往桌上一搁，”你信不信？“

事实上陈诚之后升官之快，的确被冯、李二人猜个正着。当时陈诚默默无闻，但刘峙已是河南省上席，顾祝同后任江苏省政府主席，钱大钧曾任淞沪警备司令，日本投降后任上海市长，但他们都被陈诚追过头了。北伐时期陈诚仅仅是一个团长，到东北易帜以后，蒋介石整编军队，陈诚在第四师徐庭瑶部下任第十一旅旅长。刘峙、顾祝同已做过总指挥，当刘、顾二人已是”二级上将“时，陈诚还是中将，而当刘、顾二人还是”二级上将“时，陈诚已是”一级上将“了。抗战初期，刘、顾都是战区司令长官，陈诚是顾祝同等三战区的第八集团军总司令，但一九四四年陈诚就做军政部长，一九四六年任参谋总长，而顾祝同是他下面的陆军总司令。迨后陈诚”养病“草山，却变成了蒋介石预先放在台湾的一着棋子，在”全国“只剩下一个台湾省时，命令陈诚把台省主席魏道明取而代之，接着出任行政院长、副总统，以迄于今。台湾地小官多，派系挤轧惨烈，而陈诚却变成一个不倒翁。在在证明了陈诚不但是蒋介石部下将领中擢升得最快的人，而且是蒋介石”深信不疑“的人。

深信不疑，倚之如左右手，这原因在数年前有人说是蒋、陈二人系兄弟之故，其实非也，为了一个邓演达耳。但他擢升最快的原因却在于蒋介石用人的两个条件，原来在军队中要得到蒋介石的重视与特殊提拔，其一必须是黄埔军校的学生或教官；其二是浙江同乡。如果两个条件都具备，那很快就”高升“了，即使有过错也没有关系。如具备两者之中的第一个条件，那也能升迁，不过慢一些，但不能犯错，否则倒霉；如具备两者之中的第二个条件，至少也可以保持禄位，如果两个条件都没有，那升官的希望很少，而倒起霉来却不可限量，说不定哪一天会把你”示众“，陈诚比刘峙、顾祝同”吃香“的原因就在此，另外加上一宗邓演达的买卖，情形又大不相同，所以即使他犯了错误，或者其他各派系（按：陈诚自己有个小派系，叫做”干城社“）在蒋面前攻击他，但始终把他没有办法。

直到抗战之前一年，陈诚的排场更是了得。他一身兼三要职：除了军政部常务次长之外，还兼任广州行营副主任。主任由何应钦兼任，何当然不能去，实权就操在陈诚手里。行营参谋长为罗卓英，办公厅主任是林蔚，都是陈诚嫡系。此外，陈诚还兼武汉行营副主任。主任是何成濬，但蒋介石当面命令何成濬：”所有行营一切用人行政，全归辞修作主，你不准过问。“所以何成濬是一个傀儡主任。

因此，陈诚实权之大，超过了任何军人。抗战以后，权力更大，一身所兼要职，计有军委会政治部长，三民主义青年团书记长，第六战区司令长官，湖北省政府主席，同时还节制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第四战区司令长官张发奎以及第七战区司令长官余汉谋。一九四一年因何应钦、白崇禧、孔祥熙联合起来反对他，利用”宜昌失守“为口实在蒋面前猛烈攻击陈诚，蒋介石为缓和内部矛盾，便把政治部部长和三青团书记长两职给了张治中。一九四四年间，蒋介石要挟罗斯福召回史迪威，扬言如不召回，他将停止抗战，罗斯福接受了这个要求，以魏德迈代替了史迪威，同时也要求蒋把显着无效率而不孚众望的部长撤换几个，于是军政部长何应钦、财政部长孔祥熙不得不掉换一下，避避风头，以敷衍美国政府的面子。当何应钦辞去军政部长的时候，蒋要何推荐继任人选，何应钦便上了一个签呈，推荐顾祝同继任军政部长，但蒋介石看后搁在一边。何应钦等了几天不见下文，便托人去打听行情，知道蒋介石曾在他签呈上批了四个大字：”辞修如何？“何应钦于是立刻另上了一个签呈推荐陈诚，于是命令就很快下来了。一九四六年改组军事委员会为国防部时，形式上似乎国防部比军政部扩大了，实际上实权操在参谋总长陈诚之手。参谋总长直接秉承国府主席之命统率陆海海兵空三军，不受国防部长的节制。参谋总长指挥着陆军，海军、空军、后勤四个总司令。后勤总司令所管的军需、兵工……原来是归军政部管的，如此一来，国防部的职权比原来的军政部反而缩小了。所以白崇禧出任国防部长，实际上则是陈诚的傀儡。

一九四九年陈诚在兵败如山倒时突地去台北草山”养病“，表面上淡薄之至，暗中却在为蒋介石的退路布置一番。陈诚把魏道明的一批班底全部挤走之外，还物色到当时默默无闻的彭孟缉做他的”患难之交“。彭孟缉虽在”二二八“民变中有过杀人的”功劳“，但警备司令这顶纱帽有人在同他争夺，此人也即是张恨水笔下”大江东去“的男主角、魏道明的外甥：钮先铭。

钮先铭是何应钦的嫡系，又是魏道明的外甥，当时彭孟缉那顶纱帽是摇摇欲坠的。但彭有他的一套，由于他到达台湾早，时间久，因为职务上的关系网罗了绝大部分日治时代的刑警与密探之类，为他奠定了”基础“。但正当彭孟缉、钮先铭的争夺战进入”决定性阶段“当儿，魏道明便下台了。魏道明在台上的时候，对于近在咫尺的陈辞修甚为冷淡，但彭孟缉却去”烧冷灶“。陈诚在受尽冷淡之余居然有一个彭孟缉热烘供地亲近他、侍候他，这份心情也就不言可知，于是当陈诚上台以后，彭孟缉的纱帽不但没有给钮先铭夺去，而且出了冷门，官儿越做越大，如今已经升为”上将参谋总长“，那些”老牌将官“根本没法同他比较，彭孟缉俨然是今天台湾的红人了。

陈诚之所以重视彭孟缉，无他，因为彭有”真本钱“耳。这个”真本钱“就是日治时代的刑警、密探之流，陈诚秉承蒋介石的意思在台湾布置退路，彭的”基础“以及熟悉台湾这方面无疑可供利用。但归根结蒂，蒋介石因为邓演达之死而对陈诚如此看重，是可见一斑了。

闲话少叙，言归正转。却说蒋介石在洛阳出任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以后，淞沪前线仍不见好转。经不住朝野一致要求，蒋介石投奈何派出了两师援兵。但八十七、八十八两师是蒋的嫡系军队，打仗甚有”分寸“，同十九路军根本配合不上，前方求援电报照样雪片飞来。

在这中间，美国方面却着急起来，参加了在英舰”肯特“号上举行的美、日、英、法秘密谈判，赞成日英、日法分别成立谅解。出英、法继美国认可日本在东北的行动自由，作为日本在上海撤兵的条件。并联合英、法，意等国向中日双方提议：”中日双方在淞沪区域之战斗，建立中立区，保护上海之公共租界。“把东北和上海是中国领土一层抛开不管，这样来对日本让步。但同时又在太平洋举行海军大操，向日本示威，美国海军大将莱福向外声称，”夏威夷站的舰队准备随时应付急变！“国会也采用参议员海尔的计划，拟以九亿八千八百万美元来扩充海军，国务卿史汀生更向英国政府建议发表联合宣言，”主张远东纵纷应以九国公约及凯洛格——白里安公约解决“，来限制日本。

是年十月发表的美国人麦考益所参加制订的”国联调查团报告书“，除提议组织”特殊制度“，国际共管东三省外，又一再扯到满洲要”考虑苏联利益“，无非是企图以此引起日苏纠纷。

当时日本打得有劲，对美国等的”调停“完全拒绝。二月二日，美、英、法、德、意五国公使提议中日两军退出上海，划上海为国际共管的”中立区“。二月四日，蒋介石的外交部复文”接受“，但日本方面还是拒绝。

有分教；当年中国百事哀，中国土地要”共管“！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得寸进尺 ”满洲国“袍笏登场 借尸还魂 ”蓝衣社“正式现世

却说日本方面不但拒绝划上海为”国际公管的中立区“，而且在二月九日增兵上海，由植田率领去沪；同月二十九日再增兵，由白川抵沪指挥。到三月一日局势更趋恶化，十九路军并没有得到八十七、八十八两个师的合力作战，同时更无其他有力部队派到，三月二日，日军终于在浏河登陆。十九路军撤退南翔、昆山第二道防线。三月三日，十九路军发表了一个退兵通电道：”我全国军民犹以巢幕游釜为安，罔识阋墙御侮之义。忘同屋之缨冠，作卿邻之闭户。是诚为仇者所快，而亲者所痛矣！“

那正是江难春天时节，但老百姓在心情上比严冬还冷！敌人打进来了，却只有十九路军在孤军奋战。十九路军也不得不向后撤退了，难道东三省的不抵抗主义，还要在江南重演么？

民众慰劳队不避危险，在枪炮声中纷纷到达南翔、昆山。蔡廷锴在南翔村郊巡视战壕，拿着个望远镜仔细察看。听说慰劳队到来找他，便迎将上去连声道谢。一个小伙子激动地同蔡廷锴握手道：”将军！我是一个新闻记者，可是他们不准我到前方采访消息。大前天我千辛万苦偷偷地到前方找到了蒋光鼐将军，回报馆写了一篇东西，可是又给市党部派人来扣去了！将军！“那小伙子几乎要哭：”我们到底要不要爱国！我们到底是不是存心想做亡国奴！“

眼看着慰劳队队员正在分头发放慰劳袋，蔡廷锴便领着这个小伙子进入他的帐篷，压住了愤怒，低声说道：”你是新闻记者，不怕危险在前方采访消息，报道中国人奋勇抗战的情形，激发人民的爱国心，我们非常钦佩！不过我们在这里舍身卫国，你们在报上大声疾呼，最高当局的看法如何，我想你比我知道的更多！我今天要告诉你几件事，你回去以后当然无法披露，记在心头好了。“蔡廷锴透口气，咬咬牙：”海军部长陈绍宽奉命不抵抗，你们都知道了，后来日舰在下关开炮，我们的舰队司令竟然说秉承部长意旨，紧急命令各舰说：日海军炮击狮子山炮台及南京市，与我海军无干！非日舰炮击我舰，不准还击！同时上海高昌庙舰队也奉到这种命令。“他气得直咬嘴唇：”你听下去，我们十九路军曾向海军借大炮，借铁板，但都被拒绝了。海军说上面不批准，别说大炮、铁板，连一张草纸都不能借！还有，有一条日本运输舰搁浅在白龙港三天之久，海军如去轰击，必可捕获大量军火，但陈绍宽接到报告问过委员长以后，一直没有下文！“

那个小伙子气得直搓手。

”还有，“蔡廷锴拍拍桌子：”海军部次长李世甲也够混蛋的！这家伙连脸皮都不要了！十九路军在同敌人浴血坑战，李世甲竟同日军司令野村同坐汽车参观各处战壕，万目睽睽，毫无忌惮！海军用橡皮艇运输鸡鸭鱼肉给日本人，这个你们也都知道了，这些都是李世甲奉命同盐泽秘密接洽的。李世甲身为海军部次长，竟然做出这种事来，不错！“蔡廷锴显然已经压不住愤怒：”他是奉命，可是也可以抗命啊！一干自称革命军人的高级官员，竟然同意卖国做法，你们说，怎么能对得住孙中山先生……“

”将军！“新闻记者欲哭无泪，立起身来激动地说道：”这简直不能想象！好多事情我们还是不知道的，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珍贵而沉痛的新闻。这一次我也有一些沉痛的消息告诉你，希望将军不要难过！“

”你说吧，“蔡廷锴惨然一笑：”我们连生命都准备牺牲在前方，连日本人的枪炮都不计较，何况消息！“

”是这样的，“新闻记者说：”二月十五日，汪精卫在徐州纪念周上演讲，说目前中国的外交方针是一面抵抗、一面交涉，并不希望你们十九路军来这一手。会后他告诉人家，说这是蒋介石的意思，蒋介石对你们的抵抗表示不满，他说如果要求国联调解，淞沪之战恐怕打不起来。……“新闻记者想了想：”二月二十日，何应钦命令各地机关，禁止民众团体组织义勇军请赴国难。二月二十六日，宋子文到上海活动，发表谈话说：‘政府会议时，蒋介石、何应钦同云，目前战线甚短，仅以一团兵力足矣！十九路军有三师共十六团，无须援兵也可支持，并决定无须援助。各军将士未得军政部命令而自由行动者，虽意出爱国，也须受抗命处分！’“

”他是在说十九路军，“蔡廷锴冷笑笑：”还有么？“

”宋子文在上海扣留各方面援助十九路军的捐款！“

”还有么？“

”没有了，“新闻记者悲怆地说：”将军！只有共产党中央发表过一个通电，坚决反对国民党军队的退却，并且也反对屈辱的停战。外面的传说很多，说外国人在劝中日双方撤兵，简直把上海看作不是中国的领土！“那小伙子大声说道：”将军，如今只有共产党在为孤立无援的十九路军呼吁，你们不可以合作么？“

”这不是我个人可以解决的，“枪声中蔡廷锴奔出帐篷：”我们改天再谈吧！“说罢便上前方去了。

那一面，上海市民并不因为十九路军撤退第二道防线而失去信心，相反地奔走呼号，用行动来支持十九路军的热情更高。十九路军方面除了打击敌人，还得战战兢兢提防第五军八十七、八十八两师是否会开”玩笑“。事实上蒋介石曾在洛阳向蔡廷锴试探过，他愿意到前方担任总指挥，问十九路军将领有什么意见。

蔡廷锴等将领们接到这个电报，真是又气又好笑。如果蒋是表示诚心抗日，尽管可以多派援兵，正式向日宣战，号召全国人民为保家卫国而动员。一个人来做总指挥，除了存心想趁机削弱甚至消灭十九路军，再没有旁的解释了。

蒋介石在洛阳接到蔡廷锴等礼貌而稍带愤激的复电，向何应钦笑笑：”他们果然不接受，那就由他去吧，反正我已经表示过了！“接着汪精卫挟了个红色卷宗进来道：”上海、广东的一部份中委有电报给我带来。“

”好好，“蒋介石问道：”说些什么？你看过了么？你读一读。“

”啊！“汪精卫打开卷宗；”这个电报是给我们两人的，那些中委又在发牢骚了。“他念道：”……日人陆续增援，至穷师数万，我方……合计不过三、四万人，每战对敌众寡悬殊，益以疲劳，上海之危，早在意料！……迭电请援，声嘶力竭，以致为敌所乘。……观十九路军通电有‘后援不继’之语，孰令致之，当局不能不负其责也……“

”又是这一套！“蒋介石似笑非笑：”兵是有的，就不能派，要留着打共产党茸怎么样？……“

”是的是的，“汪精卫干笑着附和：”国联行政会议已经议决，说中、日两国在第三国协助下，商讨停战协定，我们到底派谁去？“

”我已经想了一早晨，“蒋介石沉吟道：”无论如何，陈友仁是不能派他去的，派他去只会打起来，罗文干也不能派他去，你看郭泰祺如何？“

”好啊！“汪精卫拿起电话筒：”我摇一个电话给他，叫他准备。“

郭泰祺还未动身，另一件伤脑筋的事可又来了：四月九日，伪”满洲国“宣告成立，溥仪为执政，郑孝胥任总理。全国人民眼见淞沪失利，东北又告沦亡，反对、请愿、责备之声从四面八方集结到洛阳。有一个路透社记者还不怕路远找到了蒋介石，访问他对这件事如何看法，不料蒋介石说：”东北成立伪国，完全为日方一手包办，政府虽痛恨博仪等甘为傀儡，但如讨伐，即难免扩大战争，考虑结果，暂不颁讨伐令。“

路透社记者一愣，心想作为一个国家的军事最高负责人，他对东北那一大片上地的被夺似乎毫不痛心，而且话说得很官冕堂皇，什么：”难免扩大战争，考虑结果，暂不颁讨伐令。“这使他很难问下去，只得掉换一个话题，”听说国联调查团将在十四日动身来华，委员长对这个有什么意见吗？“

”我当然欢迎！“蒋介石咧咧嘴笑笑，”听说是李顿爵士领着来，这对我们太好了。“

”好什么呢？“

”他们可以调查调查，究竟是日本人先动手，还是我们先动手。“

路透社记者忍住笑连忙告辞，在门外同他的中国朋友叹道：”难怪今日中国一片反蒋声，说他不抵杭，骂他卖国贼，这倒是事出有因的，不过为了礼貌，新闻记者实在难以报道，我这一趟实在很失望。“

路透社记者的失望是属于他个人的，蒋介石可以不管，但全国民怨沸腾，这就使他不能不感到惶恐。军队虽多，但面对着不成比例的红军竟一筹莫展，万一老百姓跟着红军起来反抗，那还得了？早在数年之前，蒋介石除了研究”曾文正公全集“之外，对德、意的特务机构兴趣更大，他命令手下几员大将研究古今中外的特务组织，希望组成一个更有效力的机构，来巩固他的地位。

”我们要快一点进行了！“孔样熙、宋子文、宋霭龄、宋美龄等频频催促。宋子文对蒋的态度始终是不大客气的：”你要知道，自从‘九一八’以后，国民党的危机是暴露了，你的政治威望大大地打了折扣，这是日本向我们亲美、英政权的挑战，……“

”不是说不必同日本开火么？“蒋介石也听得不大舒服：”既然是向美、英挑战，我还有什么办法呢？我同日本人的交情你是知道的，莫非要我同日本摊牌，把美、英势力挤出中国么？“

”说正经的，“宋霭龄以一个大姊的口吻劝解道：”你早说过有一个什么东西就要成立，成立以后可以强化独裁政治，可以镇压新的革命情绪，可以在军事上继续剿匪，在政治上进行ＣＣ社的活动，在军中进行复兴活动，在经济上进行统制经济，可以完全一个严密的法西斯化的军事政治经济体系。“宋霭龄一笑：”听美龄说你深更半夜还在同德国顾问研究法西斯化办法，不去睡觉，如今也该有一个头绪了罢？是不是什么蓝衣社？“

蒋介石点点头：”他们已经研究了好久，蓝衣社这个名称是非正式的，刘健群提出过，说希特勒有黑衫党，墨索里尼有褐衫党，我们也应该来一个蓝衣社。本来有人提议叫做棒喝党，也有人提议叫做蓝衫党，名字太多了，最后决定临时采用蓝衣社这名字。“

”到底叫什么名字呢？“宋美龄也大感兴趣：”总要响亮点，名不正言不顺那就不大好。“

蒋介石大笑：”夫人错了，我们这个团体不是正面办事的，随便起一个名字都行。“

”但是，“孔祥熙插嘴：”总要有个中心。“

”中心是法西斯！“蒋介石瞪着眼睛：”说了半天，难道你还没有弄清楚？子文刚才说过，国民党的声望低落了，我个人的名誉也打了折扣，那就得想办法挽回！想什么办法呢？跟希特勒学，跟墨索里尼学！谁都知道德国同意大利，完全是依赖独裁政洽而完成‘革命’的，所以我们的口号与目的是，“蒋介石一字一顿：”借法西斯之魂，还国民党之尸！“

”你有把握么？“宋子文抽着雪茄，躺在沙发里冷冷地问他。

”当然有！“蒋介石有点反感：”一方面，我派了大批人马到德、意两国去留学，一方面，我自己也在学，刚才大姊说美龄告诉她我深更半夜还在同德国顾问谈天，那是不错的，“他摇晃着大腿：”最近我学到很多东西。“他得意地笑笑：”我决定把纬国送到德国和意大利去，让他多见见世面。“

”别提你的宝贝儿子，“宋类龄撇徽嘴：”你瞧你把那个大宝贝送到苏联，他要大义灭亲革你的命哩！你不怕你那个小宝贝将来从德国回来，也要来一手么？“

”你不要这样说。“蒋介石对他太太始终畏俱三分，平时在她面前不但不提到经国、纬国的名字，而且也不让他们见面。今天大谈法西斯聊得高兴，说顺了嘴便提到了小儿子，果然惹起了宋美龄的反感。但当着这么多为蒋介石不得不顶几句。”经国是环境使然，他‘大义灭亲’那一套，说实在话，过后想来我反而很高兴，因为这是他跟托洛茨基这批前辈往来得多了，也学到了这一手功夫，我可以同你打赌，他将来回国不反对共产党才怪！“他瞪瞪眼：”至于纬国，他年纪还小，什么时候出发德国我还没有决定，不过去是去定了德、意两国不同苏联，他绝对不会再来一个‘大义灭亲’的，你放心。“

宋子文便问道：”那么现在是哪几个德国专家在你身边呢？“

”多啦！“蒋介石眉开眼笑：”军事顾问有四十六名之多，他们都是法西斯党徒，由塞克特将军领导着替我们的将官、校官当老师，传授特务方法，每天主持学科教授。我个人的特别课程在每天晚上个别讲解，为了我，希特勒还派了他们第一个法西斯能手德国警察负贵人来当我的先生，……“

”谁同你介绍的？“宋霭龄忽然问道。

蒋介石神秘地笑笑：”这个你们不必问了。不过驻意大利公使刘文岛，将来或许会告诉你们，我同墨索里尼往返，一切由他联络。“

正是：中文译名”希特勒“，应该写成”蒋介石“。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罪在万方 惟独”领袖“是完人 蛇鼠一窝 共有”太保“十三名

话说日子一久，蒋介石那个秘密团体的”秘密“果然一件件漏了出来。原来对于”蓝衣社“这玩意儿，蒋介石的确没有”批准“，同时也没有反对，成了一个悬案。但根据以后蒋介石办事的惯例，凡属于法西斯统治的，不驳斥的就是赞成，就是默许，决不公开批准，留个把柄给人，以便到应付不了的时候可以推说”不知道“，或者是”我没有许可“，把责任往别人肩上一推。

”蓝衣社“也可以说是半公开的名称，至于公开的名称叫做”力行社“。蒋介石的手下不是常宣传”领袖的力行哲学“吗？就是这个杜名的来源。”力行社“的外围团体有两个：一个叫做”青年革命军人联合会“，全部由黄埔学生组成，后来又发展到陆大学生。一个就是”民族复兴社“，则包括黄埔与非黄埔系的分子，军人与非军人，范围较”青年革命军人联合会‘，广得多。

所以也有人说。蓝衣社的组织分为三层，核心是“力行社”，中间一层是“青年革命军人联合会”，外围是“民族复兴社”，这种说法也有道理。

“青年革命军人联合会”这一名称，原本是黄埔军校初期进步的左派组织，与右派的“孙文主义学会”相对立的团体。“孙文主义学会”为西山会议派的组织，黄埔军校中以何应钦与缪斌两人为文武两领袖，但声明与西山会议无关；因此何、缪两人在民国十五年国民党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中均当选为中央候补执行委员。所谓“孙文主义”也者，就是根据戴季陶所着“孙文主义的哲学基础”一书，说孙中山先生是“继承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道统”的。

蒋介石所以要利用这一名词，用到法西斯团体上去，实在恶毒非凡。他的目的，就在使一些年轻人认为：蒋介石是“尽善尽美”的。法西斯的罪恶可以统统推到别人身上去，除基本以反共为中心，凡是可以把责任推给中共和一般老百姓的，便统统推到共产党和老百姓身上去，对于国民党统治无可掩饰的“德政”，则诱之于桂系军阀、冯、阎、东北军、西北军、西南军人等等其他派别，实在不能推给其他派别的，那就推到ＣＣ、政学系或者宋子文、孔祥熙身上去。于是，在若干狂妄而愚鑫的黄埔军人眼中，对于连自己也瞧不上眼的国民党腐败糜烂的统治，总是说：“这不是领袖的意思，是他的那些左右把事情搞坏了，领袖自己也很苦闷！”

在黄埔系中下级人员“迷信”的眼中，蒋介石变成一个“尽善尽美”的“领袖”了。

蓝衣社的中心人物有所谓“十三太保”。这个名词的由来，因为据说沙陀国王李克用有儿子、义子十三人，称为十三太保。“太保”等于清代的“贝勒”，即“王子”之意。在当时人们的心目中，蓝衣社的十三个主要人物，俨然以蒋介石为皇帝，他们都变成了“太子”，这份得意劲儿，真是难以形容了。

却说这“十三太保”乃是：曾扩情、贺衷寒、酆悌、戴笠、康泽、邓文仪、刘健群、潘佑强、萧赞育、杜心如、黄杰、刘吟尧、蒋坚忍等人。其中除刘健群一人外，其余都是黄埔学生，因此刘健群虽然提议了“蓝衣社”这个名字，但他却饱受黄埔系的排挤，尤其在抗战时期挨挤挨得更惨，曾一度“看破红尘”，以失恋为借口，出家做和尚去也。不过此人早已返俗，沉浮于官场中了。

曾扩情、刘健群、贺衷寒三人都做过“军事委员会政治训练处”处长，主持过部队政训工作，也即是部队中的特务工作。曾扩情在民国二十五年任“西北剿匪司令部政训处长”，西安事变后垮了台，被蒋介石关了好几个月，这是后话，按下再表。酆悌在抗战初期任长沙警备司令，民国二十七年放火烧毁长沙城，闹得天怒人怨，因此被枪决。火烧长沙城后，谣传纵火的目的在出其不意地烧死周恩来，因为那时武汉失守，周恩来正在长沙，而国民党要人则不是已去重庆，便已到了衡阳，酆悌便想借着“敌骑将至、焦土杭战”的口实先来一把火，不料这把火在民情怨愤、舆论大哗的情形下葬送了他自己。酆悌被枪毙后，长沙、湘潭、湘乡、邵阳一带盛传真酆悌已经放走了，被枪毙的酆悌是假的，理由是当时酆悌的老婆几乎没有哭过。此说当不足信，但另一方面说明了蓝衣社常做假事情，惯于偷天换日，因此有这种传说。

十三太保中比较有名的几个，最后只剩下戴笠、贺衷寒、康泽、邓文仪四人。如今戴笠已遭横死，康泽早已被俘，只剩下贺衷寒与邓文仪两个在合湾挨日子了。

却说当年蓝衣社的工作，可以分为：一、调查（情报）；二、行动（监视、禁锢以及暗杀），三、组训；四、筹款。上述四大类中，以情报与行动为主，筹款则比较简单。除财政部拨给军事委员会的巨额机密费，向各地方军事、行政长官索取报效，实际上类于摊派，如借口举办事业，代募股金或者是收买货物、代垫货款等之外，还有一个生财之道：制造和贩卖吗啡、海洛因等毒品。

圈内人都很少知道，抗战之前上海就有两家大规模的制毒机关：一个在上海北郊长江边的浏河镇附近，是蓝衣社直接经营的，一个设在南市保安队队部里面，是孔祥熙、吴铁城、杜月笙经营的，这两个庞大的制造与贩卖毒品的大机构，要缴纳一定的利润给蒋介石作机密费用，也即是蓝衣社经费的另一财源。

但这个秘密怎么会揭穿，倒是件有趣的案子。先是四川地方势力一次贩运了五十余万两鸦片，浩浩荡荡运到了汉口，四川地方势力还没有领教过蓝衣社的滋味，事先并没有打交道，当然更谈不上同蓝衣社合作，于是一到汉口，便给蓝衣社抄没了。那时光蒋介石自兼禁烟总监，正在雷厉风行的火头上，蓝衣社替他一口气查到了五十余万两，当然很高兴，“土”，即是“财”，这位禁烟总监决不会把这批到手的黑土化为灰烬，可是也不能随便交给旁人，于是蒋介石便交给孔祥熙处理，要他去制造吗啡。

孔祥熙于是转给了当时的上海市长兼淞沪警备司令吴铁城和杜月笙两人办理。吴、杜二人便在南市（所谓“中国地界”）一个保安队的中队部里建立了吗啡厂，当然十分保险，反无没有任何人敢去碰它，就这样大量生产吗啡，获利无数。正这是个没本钱的生意，“原料”统由“禁烟总监”无条件、限制、无任何恐惧地大量供应，一向相安无事。

问题出在浏河吗啡厂，上海市保安队并不知道这个厂是蓝衣社开设的，蓝衣社当然也不会出面承认他就是老板。但制、销吗啡是个“好生意”，保安队决心发洋财，一夜之间就把这个“工厂”抄没了。这件事情立刻给吴铁城、杜月笙知道，右手收进保安队的“破获庞大毒案”，大批毒物，左手把绝大部分的“毒物”发还给“工厂”，这件事情也就不了而了。

但十三太保们认为奇耻大辱，非采取报复行动不可，当下纠集大批人马，利用警察名义，也在一夜之间把“南市保安队中队部吗啡工厂”围了个水泄不通，经过剧烈搏斗后，蓝衣社不但搬走了毒品，而且连制造机器也照单全收，这一来就闹得满城风雨，上海市“消息灵通人士”就知道了这个秘密。

吴铁城当然不甘心，因为这个吗啡厂是奉命开设的，便向蓝衣社交涉。蓝衣社却提出“有力证据”，指出五十余万两烟土早已超出了，以前虽是奉命，但现在却是私造，振振有词，几乎使吴铁城卞不了台。后来还是由“禁烟总监”通了个长途电话，一场“禁毒”风波才告平息，当然，浏河、南市两个“工厂”照样开了工。

抗战中期，蒋介石又在川、康、滇、黔各省严厉禁烟，又发生了一件案子。那是在民国二十九、三十年间，上文表过，蒋介石在川、康、滇，黔各省严厉禁烟，没收了两千余万两烟土，“禁毒”成绩真是庞大惊人！蒋介石仍旧交给孔祥熙办理，但鉴于有这么一次大水冲了龙王庙的例子，叮嘱他这次务必要同蓝衣社合作，免得再大动干戈，要知道这是抗战时期，如果发生了这种事体，那太不体面了。

孔祥熙非常肉痛，因为这样一来要去掉五成利润，但一想到不合作是不行的，也只得奉命行事，结果两千余万两烟土都贴上“军用品”的封条，浩浩荡荡运到广东转销沿海各省去也！

年来在香港台方报上常常看到“中共向海外贩运鸦片筹募经费”的“新闻”，台湾还把这些“消息”提到联合国去过，阅后不禁莞尔。目前蒋介石在香港出版的报纸为了打击中共，竟连自己那一套“看家本领”——贩毒也作为对方“想当然耳”的“劣迹”之一。因此使人恍然大悟，原来香港蒋介石报纸上所有描绘大陆如何黑暗、如何荒淫、如何营私舞弊、如何槽蹋女人、某长官如何在半山大置房产、某干部如何在这里乐不思蜀，……这些事实的确是绝对可靠的，问题是“时间”并非目前，而角色又不是大陆上的人而已。

“蓝衣社社长”蒋介石制毒筹款的故事是说不完的，但为了使看官们的印象再深些，不妨再举两个抗战时期所发生的例子。

鸦片、吗啡、海洛因虽属禁品，但事实上既然是这么回事，于是形成了产、销、供应“货如轮转”的局面。抗战时期，西康雅安以及四川松潘一带产量更多。如果烟田地主同十三太保系统合作，可以不致出事，反之，那就“收成”堪虑了。但川康一带有些土劣为了仇恨蓝衣社的“捞过界”，宁死不肯合作。

蓝衣社对不肯合作的“烟区”从不骚扰，反而唯恐他的烟田不够广阔、罂粟花不够鲜艳、产量不够丰富。但一到“收山”（割鸦片）的时候，便奇兵突出，几路包围，实行抢山（夺取鸦片）。于是天摇地动的“鸦片之战”便在丛山峻岭或荒僻梯田间惨酷展开。在这方面，蒋介石是经常大捷的，因为蓝衣社的武器崭新（西康少数民族当时被迫种烟者，最怕蒋介石“抢山部队”的手榴弹，称之为“轰天雷”），人马又多，而且他们是“合法”的、堂堂皇皇的“禁毒工作”。

收割鸦片不同于收割稻谷，它必须在极短极短的时期中完成，一来是怕“抢山”，二来割鸦片有如割桐油，一刀下去，乳汁就流了出来，苟不立刻煎熬，便要很快变色变质，那就卖不成好价钱了。因此川、康一带“收山”时，人们连吃饭、拉屎的工夫都没有，特许进山贩卖食物的小贩负责喂饭，把面食夹肉块一小块一小块往“烟农”嘴里塞去，“烟农”通常是连正眼都不瞧一下的，吃饱了也不会钞，只要把刀子刮一些鸦片，放在小贩篮中的洋铁罐里，便算是代价了。

鸦片“收割”的场面庞大而紧张，“烟农”们为了怕蓝衣社抢山，事先必须请人帮忙“守山”（警戒和战斗）。那时光三山五岳好汉闻风而至，问题在这里了，“守山部队”的武器是从哪里来的？

由于连年军阀内哄，落在民间的武器不少，但大都陈旧，性能极差。黑社会中人同烟农们便找到了一个“军火供应厂”：国民党正规军。以民国三十三年秋季，胡宗南部队第一军自陕西进入川北后一次卖掉的崭新武器为例，就有重机枪两挺、轻机枪五挺、步枪三十支、子弹三十箱、手榴弹六十颗之多，外加奉送照明弹一颗。

第一军是蒋介石的嫡系，是甲种装备的部队，它的任务是“看”住延安，不必抗战，因此它的新武器几乎没有动用过。川北某地的“舵把子”（黑社会首领）买到这批武器后武装了他的“守山部队”予蓝衣社的“抢山部队”以惨重的打击。抢鸦片是不能等待援兵的，更无法卷“土”重来，前文表过，收割鸦片是必须在极其短促的时间内完成，蓝衣社这一次既未得手，又遭损失，大为震怒。调查结果，对方的武器原来得之于“甲种师”，演出了自己的子弹打进了自己人心脏的悲剧，但也无可如何，只得不了了之。

还有一个例子：抗战时期某年，蓝衣社员汪一能出任松播县长，当他离开广元县府到达松播的时候，什么事也懒得管，把全副精力去调查烟田，明查暗访，掌握了很多资料，待“收山”时间到达之日，这位县太爷便率领凡能调动的警察、便衣、别动队之类一个团之众，一马当先，志在必得。松播烟田更为荒僻，汪一能心中有数，所以他的准备工作做得很够，但出兵之日，地方士绅前来劝驾道：“汪县长，千万试不得，这种事情我们见得多了，还是不要大动干戈的好。”

汪一能一听心里高兴，他知道这些士绅们同烟田老板之间的关系是很微妙的，如今士绅们来劝他，一定是受了对方的委托。那是不是对方的守山实力太差，不敢交锋之故呢？士绅们见他沉吟，便轻轻地跟他说道，“反正是为了鸦片，汪县长有什么条件，大家可以谈谈。”汪一能一听更高兴，心想如果半途而废，了不起拿到一笔巨款，但如果抢山呢？这收获又大不相同了，于是板着面孔说了些“礼义廉耻、领袖禁毒”的官话，一团人浩浩荡荡入山去了。

汪一能的“剿毒”行列蜿蜒于松潘附近丛山峻岭间，为了向一个大目标突袭，他们绕道而行，真是做到了鸡犬不惊。直到傍晚，目的地已在望，这一团人平时舒服惯了，经这一天跋涉，大家累得筋疲力尽，汪一能正在打算分兵包围的当儿，突地山上锣声大鸣，满山遍野一片杀声。

正是：当年老蒋执政时，“鸦片战争”无休止。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格杀打捕 毛发俱竖话戴笠 吃喝嫖赌 唏嘘叹息看特务

话说“剿毒部队”手足无措，汪一能究竟是半路出家，并非真的能带兵用兵。对方居高临下，自己完全暴露，仓猝应战，除了挨打，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这么着不到一顿饭功夫，一团人已经损失大半，只听见山上在叫：“别放汪一能这狗入的跑了！”

“捉住汪一能，把他的心肝煮碗醒酒汤！”

汪一能吓得屁滚尿流，进既不得，退又不能，躲在岩石背后失了主意。残余人马听说对方仅仅是想捉汪一能一人，于是非逃即降，纷纷作鸟兽散。汪一能的结果当然是可以想象的：当夜，他的心肺肝脏已经在大锅里熬成一镬汤。

蓝衣社若干中下级人员为了邀功发财，的确已经为他们的团体付出了生命，但十三太保和“禁烟总监”，那是坐享其成，无惊无险。闲话少叙，言归正传。制毒筹款是蓝衣社主要工作之一，其二，该算是组训工作了。

组训工作就是各种“训练团”及部队中的政治训练，其目的有二：一、灌输法西斯思想，加强盲从教育；二、监视并侦察受训人员。

他们在“训练团”中常发动对国民党政府的批评，由蓝衣社分子首先发言，把一些官吏痛骂一顿，以引起他人说出心中不满的话，据此而判定谁是“不稳分子”，再加上种种帽子。这一项工作当时主要由贺衷寒、邓文仪两人负责。贺衷寒在抗战以前任军委会政训处长两年多，还兼任“中央新闻检查所所长”一年多（在贺之前该职由国民党中宣部叶楚伧兼任）。

贺衷寒读过很多社会科学和马克思主义的书籍，当然这是很明显的，他读书目的并不是为了研究什么问题，而是从一字一句中去找“漏洞”，绝不估计到具体的时间和空间条件，以充实他的反共理论。凡是在这一段时期中做过新闻记者，而且还出席过贺衷寒招待会的，大概都还记得，贫衷寒一开口就要骂新闻记者没有“国家观念”，因此在新闻记者等人眼中，他是个极端狂妄的人。抗战后他曾任政治部的厅长及第一战区的政治部主任。

邓文仪曾任“国防部新闻局长”，当时蒋介石军队中的政训机构都改变名称叫做“新闻处”或“新闻室”，“新闻”两字的意义就可想见。邓文仪曾干过情报，这一部分工作被戴笠并吞了。在这同时，邓文仪还是蓝衣社文化工作的主持者，有一个叫做“中国文化建设学会”的团体办了几十个刊物，在民国二十一、二十二年间，每月的经费达二十万元之多。后来邓文仪曾经栽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筋斗，不但把每个月二十万的经费丢掉，而且几罹杀身之祸。

当时发生了火烧飞机场案件，损失甚大，蒋介石大为恼怒，便派邓文仪前往调查。邓文仪找到航空署长徐培根，还没话入正题，徐培根把他拉到办公室里，锁上门，从保险柜中拿出一大叠现钞，一支手枪。徐培根对邓文仪说：“你也不用调查了，这件事，是我搞的。飞机场失火的确是我故意纵火的。我还跟你说实话，我挪用公款去做交易所，本想赚一些钱，你明白，我们的领袖以前也是在交易所混惯的，不料我没有他运气好，一次一次亏本，累积到如今，已经快到三百万元了！我无法弥补，只好放火，把挪用的款子作汽油、飞机零件、机场设施等报销。造假报梢的钱，除了送在交易所和给我用去以外，只剩下这八万块。”徐培根拍拍手枪：“现在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你收下这八万元代我弥补过去；另一条是你不收这八万元，我就一枪打死你，然后开枪自杀。你如据实报告，我就有性命危险，同是一死，不如请你陪一陪，做鬼也热闹些，老邓，你考虑考虑。”

邓文仪经徐培根一耍流氓手段，一时也没有主意，结果在钱与命之间选择了一条既要钱又要命的路，他收下了这八万元，第二天便向蒋介石报告道：“飞机场失火的原因已经查明，乃是因为飞机场汽油太多，储藏不密，天热蒸发而起火。”

蒋介石当时信以为真，但他同时已另外派人去作侧面调查。这个人并未捞到油水，回来便据实相报，蒋介石一气要枪毙徐、邓二人，但给其他“十三太保”劝住了。蒋介石说枪毙他们的原因倒不是为了营私舞弊，而是欺我瞒我，这口气是不能忍受的。“十三太保”费了好多唇舌，这才留下了徐、邓二人的两条性命。事后徐培根撤职，在南昌关了一年左右。而邓文仪也一度失宠，不仅原来已预定的南昌市长没有到手，而且每月二十万元的文化事业经费也取消了。他那个“文化建设学会”就为一ＣＣ的“文化建设协会”所代替。

“文化建设协会”的实际主持者为抗战时投敌出任汪记中央大学伪校长的樊仲云，主要的“理论家”为托洛茨基分子叶青。叶青在ＣＣ系统下虽十分卖力，但并不得意，抗战前后转入蓝衣社后始被胡宗南优待，国民党六全大会时以反共有功被提拔为中委。如今在台湾惨烈的派系挤轧下，已经失去了他的“黄金时代”。

邓文仪跌了这一个筋斗，一直到抗战以后才慢慢地抬起头来。但目前挤在合湾这个小岛上，他的“组训大才”已经无用武之地了。“

除了组训与筹款之外，蓝衣社四个重要的工作中，尚有调查（情报）与行动（监视、禁锢、暗杀）两项，而这两项是蓝衣社的主要工作。

情报工作与行动分不开，蓝衣社的”全盛时期“中大都由戴笠负责。戴笠本是黄埔三期的学生，因为有一次校方派他到上海采购物品时用光了身上的公款被开除，后来不知怎的又在军校六期毕了业。戴笠好色，而且”好“得厉害，讲出来十分难听，几乎令人不能相信。

”戴老板“在黄埔学生中班次较低，资望较浅，但实权则最大。蒋介石所以对他特别信任，一来他是浙江人，二来当江西”剿共“时戴笠已经干开’特种工作”，独来独往，效忠蒋介石不在“铲共义勇队”康泽之下。因此在抗战之初，戴笠的军衔不过是上校，但他都下却有很多少将，还有经过他保荐而做民政厅长的，气焰之盛，也可想见了。

戴笠所主持的“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也即是一般人口中的“军统局”与“军统”，是蒋介石的一个特务中心机关。其工作分为下列几方面：首先当然是对付革命党派与进步群众，其方法为设计破坏与流血镇压。从虚构事实、蓄意中伤、挑拨离间、收买威胁、打入内线、做情报、分化破坏、到行刺暗杀。以及勾引某一团体内部的个别份子叛变，还有制造假团体，假冒群众，淆惑群众等，这是阴谋的一套；另一套则为监视、绑架、非刑拷打、劳动集中营、以及活埋枪杀，这是镇压的一套。关于这方面列位看官知道得很多，无庸在下絮絮不休了。

其次是对于资产阶级的自由主义分子、知识分子、或反对国民党的专制独裁者，威胁殴打、强迫解职、绑架囚禁以至于暗杀，如对杨杏佛、史量才、李公朴、闻一多、马寅初、马叙伦等。

其次是对付地方势力，那些地方势力与蒋介石没有什么分别，同样代表地主买办资产阶级，但不愿为蒋所并吞，因此内部有矛盾。戴笠对付他们的方法是刺探内情、收买分化、造谣挑拨、配合军事压力造成内哄，而瓦解分裂之；必要时加以毒害暗杀，其中浙江省主席鲁涤平及四川的刘湘之死，就是两个例子。

再其次是监视嫡系与准嫡系，此外如果有人想自己形成一套势力，或代替蒋介石做了比较重要的机密工作，那就要一遭杀身之祸，前者如杨永泰之死，后者如唐绍仪的惨遭横死。

蓝衣社最后一部分工作是国际情报，除派造大批特务出外做“见习领事”与“领事”外（从一九三七年开始），没有什么特殊业绩

以戴笠为首的特务系统，除军统局与中美合作所两个（其实是一个）公开特务机关外，还有几个重要部门：

第一是警察，从杭州警官学校开始，逐渐遍及各大都市。这一方面以曾任内政部次长、竟察署长的唐纵为第一号助手。

抗战前一两年间，以上海为例，上海警察局除了协助蓝衣社一切“业务”外，还帮助蓝衣社的外圈组织“复兴杜”吸收干部。这个“吸收”办法甚为别致：原来当时高中以上学校都有“军事训练”这一课，表面上说是作为准备抗战之用，实际上是在加强蓝衣社的组织，加强反共的组织。凡是“军事训练”不及格的学生，无论你其他的功课有多好，文凭是拿不到手的；同样，无论你的功课有多坏，但“军事训练”名列前茅，毕业文凭一样可以拿到。因此，军训教官在当时真是不可一世，对学生来说，俨然操生杀之大权。

这种军训教官，没有问题是蓝衣社派出的干部，他们在校中也处于特殊地位，凡是“思想不稳”的教职员和学生，当然难免牢狱之灾。而一些慷慨激昂志在杀敌、或莫名其妙游手好闲的学生，也就变成了教官的猎物；不论男女，先来一个个别谈话，大吃大喝之外，继之威胁利诱，要你参加“民族复兴社”。在下当时在上海教书，某天傍晚，有两个学生到我住的地方痛哭，我问他们为什么？他们说今天上了当了。ＸＸ大学的军训教官把他们二十几个同学秘密集合，找了一辆运货卡车，放下篷布，从江湾出发，经过闹市直驶龙华警察局。那地方集合了八百多个上海市大学一年级和高中一年级的学生，由上海市警察局长蔡劲军任监誓人，他们就算是己参加“复兴社”了。

我就问他们：为什么说是上当呢？学生之一说：Ｘ先生，你看看，我身上还穿了打球的衣服，我本来不想去的，可是在篮球场上被教官发现了，衣服也不准换，就押着上了卡车。学生之一补充说：那教官私生活很坏，大家对他毫无敬仰之心，但看在文凭脸上，不得不同他敷衍。宣誓之前他曾拿了一大堆表格要我们填，上面除了祖宗八代详详细细的项目外，还有对共产党的批评如何？你能否为领袖无条件牺牲？你不吃不喝能维持几天？你在狂风暴雨中能支持多久之类，同学们才知道这个团体不是个好团体，很多人宁愿不要文凭，远而避之，不去宣誓；有些人没有办法，只得跟着他走。龙华警察局大礼堂里的布置，一如电影和画报上所看见的希特勒黑衫党场面，但他们已经跑不掉了，只得听命宣誓，而且举手和喊口号的时候，也是“德国式”的，即是并非握拳，而是右劈同五指直伸出去，一如希特勒的党徒。

那几个学生之后还走着曲折的道路：一方面不喜欢法西斯，一方面却又受着蓝衣社的控制，虽然到头来还是重见天日，透了口气，但精神上和物资上的损失委实不小，这些都与本题无关，按下不提。

以戴笠为首的蓝衣社系统，除军统局与中美合作所外，第二个重要部门是“武昌部队”，这个团体在抗战时期叫做“忠勇救国军”，日本投降后大部分改编为“交通警察总队”。

这一部分原来是抗战开始时戴笠与杜月笙合作搞起来的，绝大多数是青红两帮师兄师弟，徒子徒孙们，抗日毫无用处，殃民绰有余裕，因此声名极坏。为了与顾祝同的部队矛盾重重，互相攻讦，蒋介石曾一度要取消它，以顾全顾祝同的面子。戴笠着急了，就求救于胡宗南，由胡宗南推荐马志超当“总指挥”，才算保留下来。

在抗战时期还有一个“交通监察处”，旅客往来，特别是买飞机票，一定要经它批准，但实际上即由军统局兼办，不过有一个公开名义而已。“交通监察处”对于那时光旅客的留难与勒索，看官中凡是当时“领教”过的，一定记忆犹新，在下不噜嗦了。

第三个部门是联络参谋与谍报参谋，上自军委会军令部、下至各级参谋处，大部分是军统局可以直接指挥的特务。

第四个部门是宪兵，所谓“中央”嫡系的宪兵团几乎全是特务，不过其中有一部分由于争权夺利，和戴笠系统有矛盾，不能完全指挥如意。

以“铲共义勇队”起家的康泽，资格虽高于戴笠，但他极端“效忠”。而且专门信任他的四川同乡，而同乡中又以同县、同中学、同小学的同学最“吃香”。只要具备以上“四同”条件，不论是怎样饭桶，都得到重用。康泽在抗战后担任“三民主义青年团”组织处长，三青团是他势力范围，虽然其他部门也渗杂一些康泽的人，但大部分是成事不足之才，所以作用也不大。

当然蒋对戴笠更为信任，但蒋介石发起脾气来，就会挥拳捶他，一面捶一面驾：“你是混蛋！你是混蛋！”戴笠能恭敬地站稳了挨打，回去后就如法炮制捶他的部下。他挨打十拳，至少要打他的部下四、五十拳，绝不“亏本”。当他打部下的时候，旁边的人便以目示意，好象说：“老板今天又受老头子的气了！”而被打的人，大家便给他一个“受气包”的外号。

正是：当年四亿多同胞，其实惨过受气包。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提倡独裁 希墨二魔愧弗如 迎外安内 蒋汪两人唱双簧

话分两头。却说民国二十一年四月一日法西斯组织蓝衣社正式成立之日，蒋介石及其十三太保，各级干部欢欣庆祝，不在话下。蓝衣社还由陈布雷拟稿发布了一个文告，自述其成立目的是：“于此内忧外患危急之秋，如欲设法谋国家的统一，奏安内攘外的实效，则政治上独裁的要求，乃较之任何国家更为迫切。因此，在领袖伟大的决心之下，于是有本团体之创立。”

那时光南京城内凡是车马盈门，一片笙歌的地方，或是衣香鬓影，舞影双双的场合，几乎无一不是十三太保们的酬醉场所。他们肯定认为：希特勒一上台，法西斯一成立，全世界各国人民的革命运动必将从此完结。他们肯定苏联因此也不能存在，他们肯定世界将是法西斯的天下。

同时，希特勒、墨索里尼们，也加紧灌输法西斯的“理论”到南京政府管辖地区，关于法西斯主义的翻译和写作，一本一本、一版一版地大量发行。

十三太保们更把蒋介石、希特勒、墨索里尼并列为三，邓文仪所写的“领袖言行”中曾这样写道：“或曰领袖（即蒋介石）与墨索里尼、希特勒相埓，同为世界之伟大人物，然希特勒统治下的德国，……自然易于统治；墨氏统治下的意大利，也和德国相似，……我领袖……丰功伟绩，实非希、墨二氏所可比拟者广

德国顾问在蒋介石身旁主持”剿共“，红透了半月天，有一个德国人基希在”秘密的中国“记载当时的情形道：”每个人都严格的依照德国军官，那军官‘顾问’的训练，驯顺地接受了训谕。有三十个德国神圣共和国的军官，他们和保尔上校一同过来，而且取得了蒋介石的信赖。最初，协约国害怕德国人给他们同盟国的实业家订立过多的军事合同。但这到底有投有发生，目前在列强看来，并不怎样的重要，因为德国人指挥中国军队的装备和训练，是不能够失掉国际帝国主义的欢心的。“‘

于是，在蓝衣社成立后一星期，蒋介石决定了他的今后做法，并于四月七日在洛阳召集”国难会议“，议决”对日交涉“”全力剿共“。这种做法连资产阶级都看不顺眼，四月十二日上海”大公报“、”申报“便着论反对国民政府”对日交涉，不惜忍辱屈服，对于共党势在必剿“的国策。江西红军表现得更具体，中华苏维埃政府宣布对日宣战：”以民族革命战争驱逐日本帝国主义出中国！“全国人民、尤其是在东北前线的

义勇军，更向日寇展开了攻势，作为对蒋介石企图一再让步的答复。

马占山、丁超、苏炳文等东北义勇军，联合了黑龙江、吉林义勇军三路向日寇进攻，关内人民抗日要求达到了沸点，北平、西南、渭南等地学生还组织了抗日团体，游行示威，捣毁了主张投降的国民党党部。蒋介石闻讯派戴季陶前往西安想办法，四月二十五日戴到达西安后便召集学生讲演，一再声言无法抗战，要求学生忍耐。但学生们无法忍耐了，他们包围了戴季陶，并且焚毁了戴的汽车。翌日，西安军警便展开了流血镇压，向主张进行抗日驱戴运动的学生进行了枪杀。

五月二日蒋介石、汪精卫到达上海，准备料理淞沪抗战的后事。上海各团体联合会立即通电全国，反对出卖上海。三日，该会代表四十余人，把郭泰棋痛打了一顿。

上海人心里明自，这个”淞沪协定“一签订，日本兵在上海将更不可一世，半个亡国奴是做定的了，于是极力反对，但毫无用处。

五月五日，上海停战协定终于签了字，中国承认上海为非武装区，不驻军队，但日本方面反而可以驻兵。上海人痛心疾首，有冤难诉，从此以后漫长的十多年中，北四川路虹口公园旁边那座”大日本海军陆战队“的灰色大厦，给予中国人无比的耻辱。

淞沪战争就这个样子结束了。根据记载，此役日本方面死掉六百三十四人，伤七百九十一人，中国方面死亡四千二百七十四人，伤一千七百七十人。但就因为这个战役，十九路军能对装备最精锐的日本海军作长期抵抗，证明了”三日亡国论“的全部破产，提高了中国人民抗战图存的信心，也更增加了对”淞沪停战协定“的不满与痛恨。

却说结束了淞沪之战的蒋介石，透了一口气。上海人悲债填膺，磨拳擦掌，蒋介石却在上海寓所连日摆酒，慰劳群臣，同时决定继续向红军”围剿“。阳历五月间的上海天气，春归不久，气候适宜，蒋介石举杯劝酒：”这个时候作战，既不酷寒，又不苦热，我决定自己再走一趟。“

席间响着掌声，张群第一个起立高呼：”恭祝委员长凯旋归来！“喝完酒他大笑道：”共产党投人所好，扬言对日宣战，如今淞沪战争已息，东北也已成立了满洲国，中日之间根本没有战争可能，让他们空喊口号吧！我们这一次围剿，算是给他的有力答复！“

哗笑声中孔祥熙摇晃着肥脑袋发言道：”兄弟是孔子之后，一向主张言必有据，才能言而有力，言而有信！如今委员长出发在即，不知道告民众书写好了没有？如果还未动笔，我倒有个意见。“

”孔先生有些什么意见呢？“注精卫笑咪咪地问道。

”我的意思。“孔祥熙揉揉他的大肚子，”最好翻一翻袁世凯讨伐孙中山的那篇东西；当年我读过，觉得非常有力，“他打个酒呃：”可是我记不起了。“

”容易容易，“汪精卫指指陈布雷：”布雷兄还记得吗？布雷兄的文字，那比袁世凯的幕僚高明得多啦！“

蒋介石也笑问道：”布雷，你还记得么？“

陈布雷涨红着面孔立了起来，扭忸怩怩说道：”或许有错，不知道当年孔先生读过的是不是这样说的。“他咳声嗽，眼睛瞅着桌子中央那只八宝鸭：”袁世凯讨伐孙中山是这样说的：断不忍五千年神明古国，颠覆自我，但使一息尚存，亦不许谋复国家的凶徒以自恣，冀与邦人诸友，含辛茄苦，冒险犯难，奠此国基，他日作共和幸民，扶杖山一谷，以观治化，庶遂初志！“陈布雷抬起头来，”不知道是不是……“

掌声打断了他的话，孔祥熙举起杯子：”布雷兄，你真了不起，我当年也一读再读，可是断断续续的只记得几个字，你老兄能原原本本背出来，啊呀！请请，敬你一杯！“

散席后蒋介石喜孜孜留住陈布雷草拟文告，叮嘱他道：”布雷，袁世凯那篇东西真是掷地有声，我希望我这一次的文告比他还动人！不过他所说的’扶杖山谷，以观治化，庶遂初志‘这几句说得很漂亮，希望你用这口气，变换一下字句，也给我用上。“

陈布雷于是废寝忘食，根据蒋介石口授的意思，要把这篇讨伐红军的文告写得比袁世凯讨伐孙中山还”漂亮“，经过三番四次的修改，全文终于在五月二十一日发表：”中正行将出发鄂赣，督率各军围剿赤匪。信赖总理之威灵，人民之努力，诸将士之忠诚戮力，必能干最短期间，清除匪患，以安民族。幸而完成此素愿，决解甲归田，表我心迹。然军人以身许国，不能成功，誓当成仁，苟中正因此舍命疆场，……则对我全国袍泽，惟望始终认定中正所指之光明大路，永不为反动政客作工具。……凡此披肝沥胆之语，我将士视之为将官之训示也可，为家人弟兄之诏告也可，即视为中正预留之遗嘱亦无不可！“

发表了文告，五月底蒋介石便匆忙到达汉口，就任由他自己委派的”鄂豫皖剿共总司令“，行前命杨永泰拟了一个电报，用军事委员会具名拍发给十九路军将领，限令立即出发福建剿共。

”十九路军如果不去，那就是反革命！“蒋介石笑笑：”还有，凡是在上海主张抗日的，你们一概给我杀掉！“

”报告委员长，“蓝衣社上海负责人嗫嚅地说道：”我们搜集的情报是不少，但如果行动起来，恐怕不大方便。“

”为什么不方便？“蒋介石诧异道：”是我下的命令，为什么不方便？你们手脚做得干净一点就是，别让自己人抓住了。不过抓住以后也没有关系，我一个电话，不就解决了么？“

”报告委员长，“蓝衣社上海负责人答道：”问题是有些人实在碍手碍脚。“

”他们是谁？“

”根据最近的报告。孙夫人回国以后，常常发表对委员长不利的谈话，她……“

”这个我知道。“蒋介石不悦：”这情报太旧了。“

”不，她同蔡元培、杨杏佛已经组织人权保障大同盟，据说参加的人不少，他们说现在一点儿人权保障都没有，他们要……“

”好！“蒋介石一征，咬咬牙齿：’这个什么大同盟的情报限你每天呈报！在我没有下令之前不准行动！”

“是！”

“过你们可以发出恐吓信，就明明自白告诉他们：这是暗杀警告！”

“是！”

“还有谁？”

“鲁迅。”

“这家伙又在嚷什么！”

“鲁迅说，委员长和汪精卫先生一再强调‘攘外必先安内’的口号，他认为这句话的实际内容就是‘安内而不必攘外’，他‘外以安内’，‘外就是内，本无可攘’这三种。”

“把他先干掉了！杀只鸡给猴子看看。”

“是！不过很难，不知道他在哪里。”

“你们找啊，娘希匹！”蒋介石瞪着眼睛：“还有谁？”

“报告委员长，那太多了，上海滩上数不尽，名单把人眼睛都看花了！”

“都给我杀掉！”蒋介石声音发抖，脸色铁青：“一个都不许剩！宁可错杀一百，不要错放一人！——慢着，你想想看，还有谁？我是说比较有点名气的。”

“史量才。”

“刚才为什么不说？”

“因为凭据不大够。光知道他也在闹哄哄！”

“好！”蒋介石狞笑道：“只要有这回事。他在反对我，你们就动手！”停了一回，他又加上一句：“过一个时候下手也行，不过暗杀警告你们得先寄去！”蒋介石咬紧嘴唇征了一阵：“还有谁？”

“报告委员长，上海滩上有名气的，就是这几个了，不过在北平，还有一大堆。”

蒋介石直蹦起来道：“我不爱听！我不爱听！你们给我行动起来！宁可错杀一百，不准放过一人！我现在就要到庐山去召集剿匪会议，你们的报告直接拍发到庐山，不许耽搁！”

“是！”

蓝衣社上海负责人刚离去，杨永泰悄悄地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大叠卷宗：“报告委员长，热河有电报来，日本兵已攻进朝阳寺。”

蒋介石一怔，也不开口，跌坐在沙发里思索一会，脸上掠过一丝狞笑，站起来拍拍杨永泰的肩膀道：“交给外交部办吧，我们就要出发，庐山那边一切都准备好啦！”

“已经准备好了。”杨永泰再翻开卷宗：“关于保甲制、连坐法、保安队的实施办法，已经杀清了，委员长现在要看看么？”

“不必了，”蒋介石指指里面：“我得料理一些事情，准备明天就动身。”

蒋介石忙着。

蒋介石匆勿忙忙在六月中旬赶到庐山召集“剿匪会议”：“这回围剿的成败，是国家生死存亡的关键！现在的匪区是中国的中心区域，匪患如果不能立即肃清，那中国就只有灭亡！”

“现在我们已经在汉口设立剿匪总部，”他指指杨永泰：“杨秘书长还发明了保甲制度、连坐法，并且在地方上组织保安队，这一次剿匪，那是一定可以成功的，我把‘告将士书’当作遗嘱，希望你们体会我这种精神！”

“报告委员长，”杨永泰在散会后递给他一个电报：“上海来的消息，说昨天上午十点钟，在光天化日之下，杨杏佛给人暗杀了。”

蒋介石笑道：“你觉得奇怪吗？上海滩上，无奇不有，大概杨杏佛得罪了谁，所以来了这一手，你专心搞你的保甲制度去吧，这些事情连我都懒得管。”

紧接着“民权保障同盟”副会长杨杏佛的被暗算，上海“反帝同盟大会”又被蓝衣社破坏，一百多个到会者没有跑出一个，凡是进步青年、抗日分子的生命在这当儿都朝不保夕，被捕被杀者无数。蓝衣社这个成绩使蒋介石大大地兴奋起来，传令嘉奖、拨款搞赏之外，九月初他喜孜孜到得汉口，用“剿共总司令部”下令道：“匪共为保存田地，始终不悟，应作如下处置：一、匪区壮丁一律处决，二、匪区房屋一律烧毁，三、匪区粮食分给剿共义勇队，搬运出匪区之外，难运者一律烧毁。须用快刀斩乱麻手段，否则剿灭难期，徒劳布置。”

正是：杀光烧光再吃光，此人腹内无心肠。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闻分解，

第廿—回 三光四“剿” 独对敌寇大妥协 千言万语 但愿百姓都沉沦

在蒋介石下令杀光、烧光、吃光的三光政策下，担任第四次“围剿”的士兵，在苏区尽其所能大开杀戒，所到之处，鸡犬不留。但红军的主力还是没有消灭，蒋介石感到焦急，忙着指挥。

蒋介石还为以李顿为首的“国联调查团”忙着，那个调查团在十月二日发表了调查报告，提出组织“特殊制度”，由国际共管东三省。

“你给我发表发表，”蒋介石嘱咐汪精卫：“我出面不大好。另外我让外交部也表示表示。”

于是汪精卫在调查书公布后的第三天，发表了六点感想：“我认为依赖国联并不错误，……调查报告书的观察明白公允！”同一天南京政府议决由外交委员会“精密研究”国联报告书。研究了二十天之后，中央社报道：“外交委员会讨论数次，并征得蒋委员长同意，已训令国联中国代表，对该报告书原则接受。”

但中共和若干将领却反对这个调查书。十月六日，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通电反对国联调查团报告书，指责国联出卖中国讨好日本，并指责南京政府的接受。三天后冯玉祥、李烈钧、柏文蔚等十五人通电全国，指摘国联报告书之谬误，并要求蒋介石“于政策有坚决之转变，放弃不抵抗主义及依赖国联之谬想，速解人民束缚，切实与人民合作，全国动员，抵抗暴日收复失地！”

全国老百姓也是一片激昂反对之声。

“不管它！”蒋介石安慰部下道：“我们怕什么？我们有外国朋友援助，又有外国朋友帮助我们指挥，只要消灭土匪，一切都不成问题。你们瞧：八月间，外国朋友为了帮助我们，答应庚子赔款停付一年；三个月后，我们又同美国成立了一千三百万的美麦借款，美国政府的帮忙使我们毫无畏惧，我们只要一心剿共就行了！大家好好地干罢！”

于是国民党中央宣传部公布了“宣传品检查标准”：“兹规定凡宣传共产主义、无政府主义者均为反动；凡批评国民党不抵抗政策、要求抗日者均为危害中华民国，一律禁止，以免流毒！”

蒋介石还为第四届三中全会忙着。国民政府在十二月间从洛阳撤回南京，为了应付全国上下对于“民主空气”的呼吁。为了冲淡一些独裁气氛，智囊团连日商讨，得到了一个办法，在三十二日的四届三中全会上，通过了“限期召集国民参政会”和“制定宪草”。

“限期召集国民参政会”这张空头支票到现在已经作废了。抗战后召集的那个“如意圈定”的参政会，参了些什么政，有口皆碑无须解释。而制定宪草一案由立法院起草，三年多以后才草出一个一党专政的“五五宪草”来。

当时的形势是非常明显，日本兵得寸进尺，接二连三从外面打进来，而国民政府却热心“剿共”，继续向内部杀进去，在这个情形之下，难怪全国老百姓都欲哭无泪，悲债填膺了。

东北义勇军领袖之一苏炳文在十二月四日发出通电：“我已弹尽援绝，敌竟有增无己，……将士死伤过半，实难支持！”苏炳文便率部退入苏联国境去了。

但问题的微妙处，在于那时光国民政府同苏联业已绝交，抗日的苏炳文部队却为苏联所收容，这情形使民间舆论又鼓噪起来：“对侵略我们的日本，政府可以视若无睹，对一向帮助我们的苏联，却连个邦交都没有，人家倒收容起我们的义勇军来了，这怎么好意思？”

紧接着，东北义勇军李杜部也以弹尽援绝，退入苏联国境去了。

南京政府在全国要求、人民压迫下，终于同苏联恢复了邦交，但全国要求的抗日战争仍未发动起来。十二月八日，日本兵炮轰山海关，热河形势紧张，一九三三年一月三日，山海关已经被日寇攻陷，一月底日寇以蒙匪为前驱，协同骑步炮空军倾全力进攻开每，局势严重，臻于顶点。

但南京政府仍把军队放在苏区周围，要求国联采取有效办法制止日军行动。国联如果真是个公正的集团，那调查团决不会发表“国际共管东三省”的谬论了。老百姓看得明白，南京工人于是通电全国，要求抗日，全国各地也纷纷响应，呼吁抗战。“中华苏维埃中央政府工农红军革命军事委员会”同时发表宣言道：“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侵入华北，愿在三个条件下与全国各军队共同抗日；一、立即停止进攻苏区，二、立即保证民众的民主权利；三、立即武装民众，创立武装义勇军，以保卫中国，及争取中国的独立统一与领土的完整。”

蒋介石冷笑笑，就在中共发出宣言之后第十天，他已到达南昌剿匪总司令部，向部下训话道，“这一次剿共的成败，关系国家的存亡！也就是我们中华民族能否自卫的试金石！对于日本的军事行动，自有国联应付，我们只要一心一意剿共，……”

“委员长！”有些部下实在忍不住：“如果日本人不停地打进来，那不但热河危在旦夕，北平都成问题！”

“是的，”蒋介石把面孔一沉：“此所以我们要加紧剿匪，谁想抗日，我是不答应的！至于北平也要受威胁，没有关系，我已经命令把北平的古物全部南迁，一件也不剩，这样一来，即使日本人打进北平，他也不会得到什么！”

但蒋介石搬迁古物的行动，激起了全国人民尤其是北方老乡的反感，连搬运工人都罢了工。各民众团体纷纷致书南京政府：“此时亟应速定方针，……乃救国大计未见，而急急于古物之迁移，偷换盗卖，动摇人心，此诚沪变迁都之情神，不从事抵抗之表现！”

“不抵抗就不抵抗！”蒋介石把一大叠文件一掷：“由他们去吵吧！搬运工人再敢罢工，你们给我重办！万一真的没有人搬运，我们派兵去搬！”

“报告委员长，热河的消息来了，说是汤玉麟已经同日本勾结起来，撤退滦东。”

“知道了。”蒋介石不动声色。

“报告委员长，日军百余名已经进占承德。”

“知道了。”

“报告委员长，孙殿英在赤峰抗战。”

“那怎么成！”蒋介石一惊：“谁教他抗的？”

“报告委员长，宋哲元部在喜峰口、古北口抗战，关麟征部将士也已自动抗战！”

“那简直造反了！”蒋介石不能忍受：“平津长城间我们有三、四十个师，他们的任务是监视抗战部队，谁让他们也参加抗战的？那岂不是大笑话！赶快替我传达命令，凡是军队中将士自动请求抗敌，敢言抗日者：杀—无—赦！”

命令迅速拍发出去，但蒋介石还不能放心，三月初由江西转车北上，八日到达保定，同宋子文、张学良举行会议，议决张学良去职，何应钦兼任北平军事委员会分会委员长职，负责对关内外各部义勇军“缩编”的工作。

关内外的义勇军本来在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的情况下苦斗，何应钦奉命“缩编”之后，其惨况更不忍提了。孙殿英部绝粮无援，撤退多伦，黄杰的部下也撤退到南天门。前方将士忙于溃退，蒋介石也在后方忙着：二早月二十四日他飞到北平同何应钦商谈对日妥协的办法，二十六日又赶回南京，同汪精卫会商“全力剿共”。

对日妥协更彻底，日本兵也更无顾忌，三月二十七日，日本正式宣告退出国联，一星期后日寇进攻滦东，十天后何应钦下令放弃滦东，日本兵便正式占领。

蒋介石却把这个守土之责往国联和对手的肩上一推，南京政府发表宣言道：“在二年内，国联所加于彼（指日本）之一切责任及约章，与国联会议所赋予彼之义务，依然须负担履行。”

蒋介石的如意算盘是这样的：一切都交给国联负责，日本帝国主义侵占中国，违反国联的“约章”，应该由国联去管它，蒋介石呢？他只管打共产党。

四月初，第四次的围剿便正式开始了，蒋介石赶到了江西。

蒋介石尽量为将士们打气，他经过抚州时对中路军训话道：“国家的大患不在倭寇，而在江西的土匪！所以我虽然是到北方去了，一刻也不会忘记对江西的匪患！你们要知道，我们的敌人不是倭寇，而是土匪！东三省热河失掉了，自然，在能称统一的政府之下失掉的，我们应该要负责任，不过我们站在革命的立场说，却没有多大关系。”

“你们放心剿匪好了，在后方和接近前方的地方，我已经有万全之计，保证共匪立即消灭。关麟征、黄杰等部现在平津长城一带，一方面防止万一共匪蠢动，一方面可以让想抗战的部队不必再动干戈；同时，何应钦将军已经去解散关外的抗日义勇军，使共匪减少一条出路，而且北平方面我已派蒋孝先去对付共一匪和那些哇啦哇啦的年轻人，……这些措置完全为了使我们的围剿更顺利，你们可以放心！”

蒋介石又到南昌召集将领训话道：“千言万语，剿匪第一！征之历代兴亡，安内始能攘外，在匪未剿清之先，绝对不能言抗日，违者即予最严厉处罚！”

五月一日，汪精卫在南京中央党部响应蒋介石的论调道，“兄弟今天演讲的题目是‘抗日与剿共’。各位都读过‘三国志’，都知道如果诸葛武侯要出兵中原，必先平定南蛮，这道理一点也不错！所以我们攘外必先安内，抗日必先剿共，这道理也一点不错的！各位或许要问：抗日有无把握？那兄弟可以这样说：抗日只能问尽力与否，至于胜败利钝是不能逆料的。那末剿共又如何呢？兄弟的看法一如蒋委员，剿共要有最大决心！……”

“最大决心”的第四次“围剿”在同月二十一日结束了。是役也，蒋介石动员了九十个师，七十万人，分兵三路向苏区进发。事前他决定了“三分军事、七分政治”的政策，杨永泰的保甲制度，连坐法，以及成立地方上地主的武装保安队、壮丁队、铲共义勇队等等，十八般武艺件件都用上了，外加一个“三光政策”。

其实第四次围剿在一月间便已开始，兰路中央军向广昌挺进，把主力放在东路，西路李明、陈时骥两个师暴露在红军面前，在宜黄南部地区被消灭了，五十二、五十九两个师的师长也遭活捉。十一师大部也被消灭。孙连仲、吴奇伟等部也遭打垮，最后又从东路分出两个师配合中路再进，在宜黄南部又被红军消灭了一个师，几个战斗之后红军救枪万余支，蒋介石怎么指挥也没有用，一再下令再进，前方只回他一个简短的电报：“无处可退，遑论进攻！”

“我自己去！”蒋介石着急起来：“这一次非打胜仗不可，否则实在……”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出发，前方已经宣告溃退。

蒋介石闻讯儿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抓耳摸腮，绕室旁徨，哭叫道：“这回官长死亡之多，是自我带兵以来所未曾有过的，我自从当参谋一直到现在打仗，从来没有这样失败过！”他一拳打在沙发上：“我无论如何不会忘记五十二、五十九两个师失败的惨痛！我还要继续剿匪！立刻发动……”

“委员长！”德国顾问劝道：“你们中国有句老话，叫做胜负乃兵家常事，损失几个师，没什么关系！好在我们兵源不缺，不象他们那样。这一次我们已经想到一个好主意。采用碉堡办法，步步为营，向前推进，保证这一次把他们消灭干净！”

“好好好！”蒋介石这才面露喜色：“你们赶快进行，下一次的大进攻我希望在一两个月以内就开始！现在我同汪精卫先生在庐山有个会，休息休息，商量商量。华北问题也实在伤脑筋，看样子不想法停战，这事情实在麻烦。”

“是啊！”德国顾问笑道：“刚才谁来告诉我们，说共产党发表一个什么‘为反对国民党出卖华北平津告民众书’，号召中国人起来反对日本进攻平津，反对你的政府和北方军人新的卖国！共产党这样叫下去，你的政府会受到影响的。”德国顾问轻轻地说，“因为我在你的队伍中，发现很多士兵流露着一种情绪……”

“什么情绪？”

“他们愿意打日本，不愿意打红军。”

“那你给我多多留意，”蒋介石嘱咐道：“凡有这种官兵，我是不能容许的，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他钻进车子：“我先走了。”

蒋介石恨死了共产党：“我同日本妥协，你偏号召抗日，结果你得到老百姓拥护，娘希匹我非把你消灭不可！我非同日本尽快签约不可！”

蒋介石在二十六日到达庐山，汪精卫已在等着。一下轿，便急急忙忙说道：“冯玉祥的事情你知道么？”

“他又怎么啦？”

“他同吉鸿昌、方振武在张垣成立了抗日同耳军，要出发抗日哩！”

“糟透了，糟透了！”蒋介石也顾不得湖光山色，一进办公室便要杨永泰给黄郛去电报：“告诉他！立刻进行同日本方面签订条约，不要让日本兵再打进来，让我专心对付共产党！”

正是：满口“礼义廉耻”者，无耻之尤难细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二回 塘沽签协定 民众奔走相告 张口挥义旗 男儿慷慨捐躯

那边厢黄郛在何应钦“顾问”之下，奉令迅速在塘沽同日方签订协定。那当儿平津已告危急，日寇旦夕可下，提出的协定内容，简直令“隐身仙人”都无法签字。捧着那纸协定便去找何应钦道：“厉害哪！日本人实在厉害！”

“你们已经签字了？”广何应钦满不在乎道：“日本人不厉害，谁厉害？”

“那你先过过目吧。”黄郛把协定内容递给他。

“说些什么？”

“如果根据他们所拟定的，”黄郛不安地说道：“那中国丢掉领土有四省之多，并把绥东、察北、冀东划为日本兵可以自由出入地区，损失之大，是近百年来一切失败条约所比不上的……”

“是么？”何应钦这才戴上眼镜，摊开文件念道：“一、中国军队立即撤退至由延庆至昌平、高丽营、顺义、通县、香河、宝坻、宁河及卢台一线之西南地区；

二、日军得随时使用飞机或其他工具，察看前条之实施情形；中国方面对此应予以种种便利；

三、日本军队查实中国军队已退入该线之后，允许不再进攻中国军队，并允撤退至长城。”

“怎么样？”黄郛以为何应钦一定会大骂日方欺人太甚的，不料何应钦淡淡一笑：“没什么嘛！好好，为了慎重，我打个电报到庐山问问。如果认为太辣了一点，再请你多费点精神，同他们商量商量不迟。”

但黄郛并没有“多费精神”，他只是在“塘沽协定”上签了个字，蒋介石完全同意对手的草稿。

全中国在剧烈地震动着，有识之士奔走相告，涕泪交流。中共方面立即发表了一个宣言，反对这个协定：“红军曾提出三个条件，与一切军队停战抗日，但国民党对于苏维埃政府这一号召的回答是：对于日寇帝国主义新的投降与出卖，强迫东北抗日的士兵后撤，解除东北义勇军武装，压迫全中国民众一切反日反帝的运动，组织新的力量向苏区进攻，增派大批飞机，来轰炸苏区内的劳苦民众与和平居民。同时却无耻地造谣说：国民党不能出兵抗日，是由于红军障碍抗日战争，说中国没有力量抗日，故不得不忍痛停战，……”

对于中共的宣言，蒋介石只是冷笑笑，但对于冯玉祥、吉鸿昌、方振武等在张家口组织的抗日同盟军，他感到有对红军似的，有立即“围剿”的必要了：抗日同盟军己经对日宣战，并且旗开得胜。

原来冯玉祥在国民政府自洛阳迁回南京途中，痛感他的契弟内战内行，外战外行，决不追随回宁。他从开封开车东行，到达徐州之后，便到泰山小住去了。

泰山为冯玉祥所喜爱，他自己写道，“泰山是全中国最有名的大山，真是宽厚博大。从山顶流下来的水，分成东溪、西溪。东溪有王母池、小红门等古迹；西溪自扇子岩、万寿桥、百丈岩、黑龙潭，一路也有些古迹。东溪有些柏树长得很好，西溪则大的树木很少。泰安城的大庙内古树很多，从山顶东岳大殿直到城内大庙，皆是道人主持，半山腰中也有些庙是和尚当家的。……我到泰山还不到一个星期，汪精卫叫宋子文给我汇来几万块钱，说是送给我零用的；我马上叫原来的银行又汇回去……后来我知道蒋、汪两人的意思，他们不抗日，想用钱收买我，用钱堵住我的嘴，也不许我抗日。”

“没有好久，我接到顾维钧一个电报说：国际调查团李顿爵士要到泰山来看我。我复顾维钧的电报说：‘九一八’的事是众人所知的事，又有何调查的必要，这是污辱中国的事，我不见他。李顿到了南京，招待他就好象仆人招待主人一样，同时命各草棚之平民把他们的住屋都拆去，由此可见多么恭维国联调查团了。李顿来到泰安，雇了二百多顶轿子，到了泰山顶吃了野餐，下山来到了车站。李顿对顾维钧说他的手杖丢了，那手杖上有他妻子的像和宝石，非叫顾维钧给他找不可，顾就找县长周百徨，周就找轿夫先这两个都是六、七十岁的人，当时间那些轿夫，都说没有看见，因此李顿就不开车，县长周百惶就急了，马上把两个轿夫头押起来，什么时候把手杖找着，才放他们……”

结果，不愿接见调查团的冯玉祥，却为轿夫头抱不平起来，他把这两个老头子保释，同时那根手杖在两天之后也在山顶干牛粪堆里找了出来。这件事情，使冯玉祥印象甚深，对中国“弱”到这个地步更感痛心。

使他痛心的事情当然还不少，就在他小住泰山的时候，山东省忽然闹起乱子来。一个姓刘的张宗昌旧部不愿归山东主席韩复榘指挥，买通了蒋介石的人员，说是愿归蒋直接指挥。这下子正中蒋意，还告诉他可以就地取饷，于是刘、韩大起冲突，炮火连天，死伤惨重，地方全都糜烂了，冯玉祥越看越气，一扭头直奔察哈尔。

但冯玉祥因为一九三二年间主张抗日不容于蒋退隐泰山，二十年后使中国的名胜又多了一个史迹：冯玉祥遗体骨灰已于一九五三年十月十五日安葬在泰山西山麓。此时此地，冯玉祥安息在他生前所热爱的祖国土地上，九泉有知，也当含笑了。

却说当时冯玉祥到达察哈尔以后的形势是：从东三省出发的日本兵攻向万里长城，在喜峰口一带和宋哲元剧战，遭遇到张自忠、赵登禹抗日部队猛烈的打击；另一支日本兵直下热河，热河省主席汤玉麟带了几十辆卡车的金银财宝和烟土，没命地往北平逃跑；此外还有一支日本兵侧击察哈尔的东部，愿意抗战的刘汝明、冯治安等部队蒋介石不准补充，不抗战的军队日退百里，也无人查问过失。当时日本人便骂南京军队道：“你们的腿跑得这样快，使日本人报告胜利都没法子报告，希望你们跑得慢一些。”日寇如何轻视蒋介石的军队，不问可知了。

但蒋介石却在那时光签订了“塘沽协定”，全国人心愤激，舆论哗然。冯玉祥看在眼里，气在心头，住在察哈尔的时候，各地民众代表、军队代表纷纷去找他，希望他出面领导抗战。冯玉祥估计一下，从辽宁、吉林、黑龙江、热河这四省退下来的军队，和察哈尔、山西的军队凑在一起有二十多万，可以打几仗了，但连吃饭的钱都没有，无法举起抗日旗帜，正在张罗时蒋介石派人前往察哈尔，希望冯玉祥到南京开会，冯玉祥坚决拒绝，决心抗战。

二十几万爱国的士兵为了粮饷无着，竟然举不起抗日大旗，这种心情是可以想象的。正在那时候，朱子桥在北平成立了一个东北抗日军后援会，在上海各地募了些款子，专门帮助抗日的军队和人民。听说冯玉祥的抗日同盟军万事齐备，只差东风，便派杨慕时送去十万现洋，言明是专作抗日之用。同时冯的老部下吉鸿昌也赶到了察哈尔，一见面便跪在地上大哭，表示此行找到老上司不为别的，只求抗战，以死报效国家，他愿意死在日本人手里。冯玉祥一把把他拉起，擦擦眼泪道：“没有说的，你就担任前敌总指挥吧！前敌总司令是方振武，我现在把二十多万人先编制一半，现在先训练几天再说。”

吉鸿昌带着军队先打下沽源，接着收复康保、保昌，最后打多伦费了很大的力，冲锋时伤亡达二千人，团长四名重伤，结果把日寇赶出多伦，追击了五、六十里。这一仗震动了全世界，中国同胞欢呼鼓舞，可把庐山上的蒋介石、汪精卫气惨了。先是蒋、汪联名电冯玉祥责其“妨碍中央统一政令”，继而蒋介石在牯岭发表谈话：“多伦并无日本人，哪里有战事？这是共产党包围了冯玉祥在造谣。”汪精卫、何应钦在南京、北平分别发表谈话，说察哈尔的共产党又闹出事来，打算破坏签订不久的塘沽协定。

终于，蓝衣社奉命在天津国民饭店暗杀中共党员吉鸿昌，吉受伤未死。蒋介石又疏通天津法租界当局在租界上把吉抓去，立即解到北平宪兵司令部严刑拷打，在同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执行枪决，一个抗战的热血男儿，就这样牺牲了。而蒋、汪两人一口咬定多伦无日兵，把冯玉祥气得没法。于是便把千余名伤兵从多伦运回来之后，由张家口坐火车直送北平协和医院，另外还有一批伤兵转送天津找医院，这一来事实俱在，蒋、汪哑口无言，但来一个不合作，不准任何地方官吏对这批伤兵有任何帮助。

报纸上刊载着伤兵的照片，记录着伤兵的谈话，同时也报道了那些可敬的民族英雄在付出了生命之后、在付出了鲜血、失去了四肢之后却无人理睬，于是各地民众尤其是当地居民便自动起来帮忙，抗日的情绪非常热烈。

那正是一九三三年的夏天，蒋介石在江西庐山避暑。庐山很风凉，蒋介石也是冷冷的，他绝未为山下热烈的气氛所感染，却在进行着相反的事。海会寺前正在大兴土木，他准备设立一个军官训练团，专门传授“剿共”办法。

蒋介石虽然高高地在山上避暑，他的蓝衣社倒使他一点也不甘寂寞，电报、函件、专差川流不息地往山上呈报。若干消息使蒋介石哈哈大笑，如杨杏佛被刺之类，若干消息便蒋介石咬牙切齿，如来自多伦的伤兵使他同汪精卫在民众眼中变成了说谎话的人。

“委员长，”汪精卫对于多伦伤兵也如芒刺在背：“冯焕章未免太呕气了一些，害得你我很难自圆其说。昨天有人从上海来，说章太炎也靠不住。你我不是说过一句话么？说‘察哈尔赤化了！’你道章太炎在苏州怎么讲？他说；‘只要能收复失地，打出日本鬼子去，我们愿意赤化！我们民众愿意拥护冯玉祥先生他们这个样子的赤化！’这个老头子真是……”

“真的？”蒋介石有点吃惊。

“可不！”汪精卫作紧张状：“还有哩！有一次马占山到了上海，三、四百人欢迎他。九四老人马相伯斟满了一杯酒站起来说：‘这第一杯酒，是恭贺冯玉祥将军收复察东四县，并且盼望他收复更多的失地！第二杯酒，才是欢迎马占山将军！’你礁，又是一个老头子！”

蒋介石木然望着窗外葱郁的树木，恨恨地说了声：“连老头子都靠不住！”便扭过头来道：“昨天有个报告，说李宗仁、白崇禧他们也从广西汇了十万小洋给冯玉祥做抗日经费，……”

“广西？”汪精卫拍拍沙发扶手：“李、白不是吵着经费困难么？他们来这一手，我看倒不是为了抗日，他们存心要我们好看嘛！”

蒋介石点点头：“你的看法对，李、白的用意是这样的。”他咬咬牙齿；“可是我偏不支持老冯，我一定要他离开察哈尔，叫他滚回来！”

“恐怕老冯不易就范。”汪精卫叹了一口气。

蒋介石仍然瞪着窗外，不开口，象在思索什么。突地拍拍桌子，“杨永泰来了！”

“他来一定有事情！”汪精卫直起身子，“这个人倒是非常能干哩！”

“是么？”蒋介石淡淡一笑：“就是有点儿好出主意。”但他立刻改口：“不过眼光很准。”正说着侍卫进来报告，没几分钟杨永泰已经跨进室内，恭恭敬敬鞠了个躬，双手呈上一份日文报：“报告委员长，这家报纸太……”

“哪一家？”蒋介石接过报纸。

“上海‘每日新闻’。”

“说些什么？”蒋介石边问边找眼镜。

“委员长不必看了。”杨永泰再掏出一张十行纸：“已经翻译好了。”

“那你坐吧，”蒋介石指指身边一张沙发：“你到念念看。”

“‘每日新闻’太放肆了，”杨永泰正襟危坐，念道：“这是六月二十日的报纸，上面有一篇‘中国法西斯的恐怖’，它说：法西斯暴力团正横行不法，袭击共产党，逮捕左翼作家。这种暴力团的尖刀，不仅向着共产党员，而且向着反蒋派的政客。为了达到这种目的，派往以上海为中心的沪宁、沪杭甬沿线的侦探队铁血团团带班——法西斯的政治警察，总计十组，团员达二百余人。”

“法西斯暴力团的凶焰日益上升，演出许多流血的渗案，使得中国人民均抱着极端恐怖情绪。现在上了暴力团黑色名单的人已有十多名。左联的重镇鲁迅，生命危险，茅盾也遭法西斯下了逮捕令，这是确实的消息。”

“至于法西斯在文化方面的活动，向来以秘密工作为主，努力于养成基本干部的蓝衣社运动，已经半公开的在学界中进行，这一倾向，已由长江一带波及平津地方。而上海真如的暨南大学，早就因法西斯活动而极端右倾化。该校校长郑洪年以下教授刘炳黎、白瑜、孙白骞等已经参加。本月中旬以学生骚动为起点，驱逐左倾教授与进步学生，法西斯化达于顶点。大夏，光华、交通大学等也受这种运动的波及，中国公学的教授樊仲云等，也以担任文化运动有力党员而活跃着发行机关报‘前途’。”

“蒋介石的蓝衣社聘清了二、三十个德国人，做法西斯运动的领导者和组织者，在南京用德国留学生大事翻译有关文献，大量印刷，以分配各党员。……”

“还有么？”

“还有。”杨永泰舔舔嘴唇：“不过不大重要。”

正是：提起当年法西斯，人人痛恨毛发竖。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三回 三位一体 德意美顾问齐吹牛 千军万马 海陆空部队皆丧胆

话说汪精卫便插嘴道：“那就算了吧里我看上海地方人太杂，还得深入地清理一下，象‘每日新闻’这种文章，实在不成话！”

“史量才，”杨永泰吞吞吐吐地说，“听说他也时常……”

“时常骂我？”蒋介石侧着脑袋问道。

“他当然不敢骂委员长。”杨永泰折叠着手中那张十行纸：“不过他常在‘申报’上批评政府这个那个的。”

蒋介石不作声，脸上掠过一丝狞笑：“好！”

“史量才也常骂我。”汪精卫显出满不在乎的神气：“反正是那一套，说我们的不抵抗主义又如何如何。不过他并没有指着我们鼻子骂，……”

“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蒋介石撇揪嘴。

”是啊。“杨永泰起立：”要不要托个朋友跟史量才说说，打个招呼？“

”给他警告够了，打招呼？抬高了他的身份！“

室中静默着，山谷中偶然送过来几声鸟叫，远处有瀑布声隆隆作响，间或有土木工人在大声呼喊，三三两两的轿夫吆喝着在附近经过。

”海会寺的工程快好了罢？“汪精卫打破沉默：”受训的军官听说快从各处出发了。“‘

蒋介石点点头，喜悦地笑道：”不但选拔的军官已经动身，德国军事顾问团也快先来了。“

”谁领导？“汪精卫问道。

”赛克特！“蒋介石亲热地称呼这个名字。

”啊！赛克特！“

”这位就是赛克特团长！“蒋介石在七月十八日庐山军官训练团开学典礼上向员生介绍；”赛克特将军对法西斯主义有湛深的研究，他是希特勒总理的得力干部，我们有他帮忙，共匪的末日也不远了！“

海会寺宽敞的、斜斜的广地上，立刻响起了一片掌声。从司令台上望下去，阳光下将校们的勋章、星粒、皮带、长靴、马刺在闪烁着金光。”这是我的宝贝、我的本钱呵！“蒋介石心花怒放，待掌声平息后忽地咧着嘴、平伸着右劈摹仿希特勒的神气大叫道：”希特勒万岁！“

”希特勒万岁！“学员们高呼响应，声彻云臂，吓得空中鸽群扭头折回，味亮的鸽铃立刻消失。蒋介石瞪着眼睛，放下右臂，一个急转身，指着一排胸佩”卍“字标志的军官逐一介绍道：”这都是德国军事顾问团的官长！“

接着，蒋介石指着一排胸佩一束短棒标志的军官逐一介绍着：”这都是意大利军事代表团的官长！“

接着，蒋介石指着一排胸佩飞鹰标志的军官逐一介绍道：”这都是美利坚军事代表团的官长！“

德、意、美三国顾问在掌声中一齐起立，向台下黑压压的受训员生鞠躬还礼，赛克特免不了致词一番。紧接着，在庐山传习学舍斜对面的大礼堂里，举行高级军官会议。

跨过那道树立着”军人魂“三个大字的小桥，中外官员们都敛起笑容，在礼堂门口鱼贯而入，坐着轿子代步的蒋介石，已经先到达宽敞整洁、一尘不染的大礼堂了。待军事顾问团走上讲台以后，值星官呼道：

”立正！“

”敬礼！“

”坐下！“

满面春风的蒋介石突地敛起笑容，他双手扶在演讲台上，”各位同志，坐下！今天我们请赛克特团长主持这个会议，检讨最近一次剿匪的得失。各位都是亲自参加的高级将领，把你们剿匪经过详详细细报告给赛克特团长听，以便在继续进行剿匪时做个借镜。“他回过身子，向赛克特摊摊手：”请请！“

在速记员、翻译员一阵忙碌之中，赛克特大摇大摆走到讲演台前，大声叫道：”中国的将领们！你们今后，不会再给红军困扰了！为什么呢？因为伟大的希特勒法西斯故略战术将为你们带来大胜仗，将为你们消灭红军，一个也不剩！“

蒋介石领头鼓掌，掌声在大礼堂中强烈地回荡着。

”中国的将领们！“赛克特双目圆睁，挥舞右臂：”为了了解最近一次剿匪的得失，必须请你们个别地，把自己在战斗过程中的大概情形说一说。昨天蒋委员长告诉我们，说各位都是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将领，那太好了，请开始！“

”经扶，“蒋介石指指刘峙：”你开个头。“

”报告赛克特团长！“刘峙立起来：”最近一次围剿，要从去年二十一年六月开始。那时候委员长调集了九十个师、五十万海陆空兵力，向苏区实行第四次大进攻。委员长自任剿匪总司令兼鄂豫院剿匪总司令。何应钦将军为闽粤赣三省剿匪总司令。何成濬将军，王均将军和兄弟我为前敌总指挥。“

何应钦接着起立，掏出本小册子：”赛克特团长，这是闽粤赣三省在去年七月初的剿匪纪录：七月一日，粤军叶肇，李振球部大举突入赣南中央苏区，在南康、大庚间之新城、池江激战，我们向南退了一些。二日，共匪占梅关，我们损失一个团。在西路，李汉魂、香翰屏、张枚新等部十三个团同共匪激战于水口墟，相持三天，到七月十日，我们又退却了。在东路，马鸿兴部不支败退，宁化陷敌。在北路，孙连仲都二十七师受挫，乐安失守，驻军失枪二千余支。在河口我们又损失一个团，宜黄也告失守，高树勋四个团被围，损失人枪各千余。七月二十日，毛炳文、许克祥十个团败退。二十二日，南丰、抚州又告陷敌。“

蒋介石不安地站了起来。

赛克特似乎明自蒋介石为什么站了起来，迎过去低声说道：”委员长！知己知彼，百战百患这是你们中国兵家的老话。现在你的部下能够清清楚楚地说明战斗过程，即使是流水张，即使是吃败仗，这也值得研究的，你别介意。“

”好好好。“蒋介石又坐了下去。

”现在，“赛克特打个哈哈：”该是哪一位报告了？按着日期作次序也好，这样不会重复。“

卫立煌大声说道：”兄弟的剿匪任务在七月十日开始，在湘鄂赣苏区东南崇阳、通山、咸宁、嘉鱼等地扇形推进，敌人向南逃遁。但同一天友军谢彬部在通山被吃掉两个团。十六日，我们在咸宁又损失了两个团。“

”我们在七月十一日进攻苏区中心黄安，“黄杰起立：”兄弟同李默庵。蒋复生等师配备不错，那天直出河口，向秀前驿挺进。两天激战，结果我们阵亡三千人，损失步枪、自动步枪、轻机枪三百余挺。“

”后来我们同陈继承会合，“李默庵继续：”集结七十几个团同他拼个你死我活，先向七里坪进攻，终于在白马斯河大战一场，对方五个师分五路顽抗，结果，“他瞅一眼台上的蒋介石：”我们这一次吃了大亏，单是黄埔军官，就被俘八十余名，精锐的第三师阵亡了六名团长，营以下军官死伤二十余名。“

赛克特一面忙着看记录，一面忙着看地图，忙个不了。

”到今年一月八日，“孙连仲报告道：”我们在公路、宣传、经费各方面都有了配合，情形好一点，共匪一部且在往四川撤退，但八日那天我同吴奇伟将军在黄狮渡吃了个大亏，事先周士达将军已经失利，我们步步为营，可是不知怎的，无法挽回。这一次差点连九江都丢了，委员长在一月二十九日赶到南昌布置，这才缓和了一些。“

”我当时在原庙，“周至柔低声说：”也没讨着便宜。“

”赛克特团长！“蒋介石再也忍不住了，他心头明白，再说下去，该轮到田颂尧、黄正贵、王铭章、李纬如、罗卓英等人报告。但内容更糟；不是部队叛变，就是仅以身免，而且说到五十二、五十九两个师师长的被生擒和阵亡，将使他更为难堪，于是便阻止道：”今天的报告到此为止，其他的以及共匪战略战术的研究以及对策，我们明天再商量吧。“

赛克特满脸笑容：”是的，委员长，今天的会到此为止。“于是他大叫道：”中国的将领们！你们这样辛苦地围剿，真是令人敬佩！难怪希特勒总理愿帮中国的大忙！现在时间不早，各位也该休息去了，敌我双方的战略战术检讨留在明天。不过我也有一些意见，同各位说说。“

”我有些什么意见呢？“赛克特端起面前那杯冻水，一饮而尽：”各位都知道，我是奉希特勒总理之命，前来帮助蒋委员长剿共的，以往剿共无论受到挫折与否，这对于剿共的必胜信心是不应该、也不必动摇的！因为事实摆在面前，只要我们运用新的战略战术，红军将遭遇到我们猛烈的打击，一个都不会剩下！“

蒋介石露出笑容，领头鼓掌。

”为什么呢？“赛克特在台上踱着方步，这个在德国并没什么名气的小军官，一到中国，俨然是个大将军了。他把戴着白手套的右手一挥：”各位都知道，今日之下，世界上只有希特勒德国是所向无敌的，意大利是德国最亲密的朋友，现在，这两个国家都愿为剿灭中国共产党而帮忙，蒋委员长强大的军队，还能不打大胜仗么？“赛克特瞅一眼美国顾问团：”何况，还有美利坚合众国的朋友同我们在一起工作？德、意、美三大强国有经验的军官们，都用智慧和新式武器在帮助蒋委员长！用你们中国成语来说，这叫做’三位一体‘，三个强大的国家联合起来帮助你们消灭红军，这事情就象踩死一群蚂蚁一样，太容易了！“赛克特仰首、摊手、摇头：”太简单了！“赛克特一个急转身双手按在演讲台上吼道：”你们的大胜利眼看就到！希望你们中国将领们用一把劲！“他摇晃着拳头：”消灭中国红军之后，“他大叫：”再同我们联合起来，消灭世界上所有的共产党！“

蒋介石从椅子上直珊起来，使劲鼓掌。在大礼堂一片掌声中，蒋介石同赛克特热烈地握手、同德国、意大利、美国三个顾问团的每一个军官热烈握手。接着散会。

”委员长不去欣赏瀑布么？“赛克特在大礼堂门口问道：”今天我们的节目单上，有这么一项，你也去么？“

”好好好，“蒋介石鞠躬送客：”改天再奉陪，今天我还有事，张家口的那支武装，实在使我处境甚窘，我正在想办法。“

”是啊，“赛克特说：”冯玉祥这样做，使日本朋友大受刺激，发展下去，对中国是不利的。而日本又不同于红军，委员长明白，我们是不能够拿对付红军的一套来对付日本朋友的。“

”是啊，“蒋介石频频点首：”你可以便中告诉希特勒总理，说我正为这件事忙着，一切当可圆满解决，请他放心好了。我已经在三个星期前派庞炳勋等部队向抗日同盟军进攻，为了使庞炳勋不三心二意，我还给了他一个察哈尔剿匪司令的名义。在半个月之前我也曾向冯玉祥提出最后警告，要他取消抗日同盟军，要他本人立即离部赴平，这些步骤我都做了，以后还要做，请你转告希特勒总理，请他放心。“

”那太好了！“赛克特掏出钢笔小本子：”请你告诉我，委员长对于抗日同盟军的军事步骤！“边说边朝门口长龙似的一串轿子摆摆手，德、意、美全体顾问团员都立在轿旁，意思是等他一等。

”我简单说一说，“蒋介石笑道：”说多了，耽误了你们旅行的辰光。目前对抗日同盟军的步骤是这样的：第一、我从南方凋了关麟征、刘兴、刘戡几个师到北方，第二、我设法叫宋哲元回到察哈尔，阻挠冯玉祥的抗日；第三、我又找到了庞炳勋，除了给他一个剿匪司令名义，暗中还许了他出任察哈尔主席；第四、我通过旁人，派日本通殷同与日本代表冈村在大连会议，商定在滦东一带中日协同进剿抗日同盟军，第五、何应钦正在设计同日本关东军代表柴山见一次面，商谈进攻抗日同盟军，这一着棋子很重要，关东军的战斗力，“蒋介石打个哈哈：”除了贵国，任何一国都无法抵抗的！“

”还有吗？“赛克特同译员飞快记录，头也不抬。

”目前，就这个样子了。“

”那末，“赛克特咬住钢笔杆：”委员长出动的兵力，日军不算在内，一共有多少？“

”这个，“蒋介石双目瞪住地上，嘴里念念有词，数着指头，半晌，仰起头来答道。”到七月底，进攻抗日同盟军的人马，不会低于十六个师。“

”好极了！“赛克特把钢笔、本子往口袋里一塞：”不会影响围剿任务吧？“

蒋介石大笑，说顺了嘴：”十六个师，这筹码太小了，九牛一毛，不在乎，不在乎！“

赛克特向轿子的行列跑步而去，蒋介石叫道：”快点回来，晚上夫人请你们吃饭！“

目送一长列轿子隐没在葱郁的树林里，蒋介石含笑登舆，打开帘子，欣赏着湖光山色，盘算着苏区与张家口两路进兵，由于德、意、美三国的顾问以及日本的协助，眼看着局势即可平定。蒋介石在轿中不断笑出声来，这种愉快的心情，他是久矣乎没有感觉过了。

可是在张家口，蒋介石的盟兄冯玉样却在欲哭无泪。抗日同盟军打得很好，然而不但得不到他契弟蒋介石的军事委员会传令嘉奖，相反地限期解散，严词责斥的电报如雪片飞来。冯玉祥每天扛着大枪在后方训练新兵，教给他们站、跪，卧射的方法，带着一身泥土回到司令部，一看到电报便满身没了劲儿，坐在办公桌上咬牙切齿。

”冯将军，“老翰林王铁珊照例来劝他：”咱们干咱们的，让姓蒋的哇啦哇啦嚷吧！“

”不行呵！“冯玉祥长叹一声：”这小子正在酝酿一个阴谋，不但要派兵来，而且还同日本鬼子搞鬼！“

王铁珊大惊：”真的？“

有分教：契弟心肠如蛇蝎，盟兄大气冲牛斗。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四回 长叹息 同盟军打垮同盟军 细思量 军火商笼络军火商

话说冯玉祥长叹一声道：”但愿消息不确，无奈事实如此，老先生以为这是猜侧么？说来可悲，这消息还是一个日本军官设法派人传递来的。这位没有见过面的日本人，他说他们军部已经在同老蒋商议围攻我们抗日同盟军。为了抗日同盟军令人祟敬，他派人来通知我，希望我重视他的消息，不要做无谓栖牲。“

王铁珊也跟着叹息一阵，劝道：”冯将军，你虽然碰到这么多困难，瞧，连一个没见过面的日本军官都在尊敬抗日同盟军！你可以得到安慰了，当然，全中国的民众都在拥护你，朱庆澜将军还再三派人看你，你应该高兴！表面上看起来，这个日本军官的所作所为似乎难以理解，但往深处看，你可以发觉这些日本兵并不个个都是杀人魔王，其中不乏安分守己不愿侵略人家的老百姓，问题是更多的日本人无法表达意愿，他们也是被压迫的！“王铁珊把长袖一甩：”冯将军！法西斯主义我敢断定是不会成功的，咱们还是干咱们的！“他替他打气道：”冯将军！前一阵子不是有过两个铁的事实吗？老蒋要冯钦哉来打你，冯钦哉说；’冯玉祥总司令是抗日的，我不能打他，我又是他的旧部，我更不应当打他！‘还有，庞炳勋这小子利令智昏，财迷转向，以为蒋介石真的要给他当察哈尔主席，便派兵来打，他的旅长陈耀荣便领了全军官兵到庞面前说；’要打冯玉祥我们不去，冯玉祥是主张抗日的，你要打，你自己去！‘庞炳勋便打了陈耀荣两个耳光，边打边说：’我没有说打冯先生！‘说完就哭，边哭边躺在地上打滚！“王铁珊拍拍桌子道：”冯将军，为什么红军受人拥护？因为他们的主张是中国民众的主张！为什么您的抗日同盟军受人拥护？也因为抗日同盟军的主张也是中国民众的主张！将军哪！我陪着这条老命跟您抗日，这条大路一定不会走错的！“

冯玉祥不安地蹀躞着，他考虑的问题实在太多了。其中最主要的是：如果对蒋的函电置之不复，势必决裂。决裂以后如果全国能进入抗日图存的境地，冯玉祥也干！但蒋介石的力量仍可以压制抗日，决裂以后不过是抗日同盟军本身的惨遭打击。冯玉祥再三思虑，废寝忘食，终于决定回到泰山再说。事前给蒋介石去了个复电：”……如宋哲元将军回到察哈尔来，兄当即返回泰山。……“

八月底，宋哲元回来了，冯玉祥便动身归去。行前同宋哲元说道：”我这次行动，是不得已的，你一定很清楚。可是我应该向蒋介石声明：我这次被迫放弃抗日，在我是不甘愿的，同时，方振武、吉鸿昌两将军是否同我一样，我是管不着的！“

宋哲元苦笑道：”您怎么说就怎么办，反正这是件怎么回事，咱们都了解。不过您能不能听小兄弟一句话……“

”你说。“冯玉祥两只粗大的手搭在他肩膀上。

”沉住气。“宋哲元长叹一声：”起初，老蒋要我设法阻挽你的抗日。您知道的，我无论怎样混蛋，也不能来这一手，直到您给他复电，指明要我到察哈尔来，我只好来了。“

”你说要我沉住气，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要对我下毒手么？“

”啊！“宋哲元直摇手：”那他不敢！那他不敢，您的名声太大，他就是这么想，也不敢！“

”听说在平津、京沪一带，他暗杀了很多人，最近，杨杏佛也给他干掉了。“

”我不清楚，“宋哲元忙不迭摇手：”我不清楚。您知道的，我是个大老粗，端人碗，受人管。我唯一希望您沉住气，让方振武、吉鸿昌这两位也沉住气，免得吃眼前亏，值不得！“

冯玉祥端详一下宋哲元，只见他身材微胖，满面红光，戎装笔挺，马靴雪亮，一望而知是个唯唯诺诺，挺不起腰杆，但又不敢放手做坏事的军官。冯玉祥拉着他直往司令部门外走道：”到昨天为止，我在张垣新村筑好了一个纪念塔，把抗日同盟军阵亡官兵的姓名都刻在石头上。塔上有五尺长的木头尖，歪着指向东北，那是说不要忘了收复东北失地的意思，我就是这样死心眼儿，我恨我自己抗日不能抗下去，所以对于方、吉两位，我是绝对不会阻止他们的，与其让他们跟我一样上泰山’休养‘，不如让他们贯彻初志，喋血沙场！死在日本鬼子手里也好，死在老蒋黑枪下面也好，人总是要死的，“冯玉祥禁不住落下两滴眼泪：”让他们轰轰烈烈死去吧！老实告诉你，如果目前形势允许我坚持抗日，我也会拼着老命干的！“

”您不能再劝劝方、吉两位么？“宋哲元满身淌汗：”犯不着哪！“

”我说过！“冯玉祥愤激地叫道：”他们该怎么做，他们不是小孩子，希望你也能尊重他们的人格！“

宋哲元哑口无言，叹息着跟着冯玉样走向抗日同盟军纪念塔。

八月九日，局势急转直下，庞炳勋率领十三个师包围抗日同盟军，封锁张家口。八月十四日，冯玉祥被逼去平，方振武、吉鸿昌声明继续抗日。到九月初，抗日同盟军进抵怀柔，何应钦派殷同与日代表洽妥”围剿“同盟军。同月底，方、吉军入滦东，日军在北，关麟征、黄杰、万福麟在东、西、南四面围击，日本飞机还在空中进行了惨烈轰炸。在五面受敌之下，同时方、吉部又已弹尽粮绝，抗日同盟军失败便成定局。正是：日蒋组织同盟军，打垮抗日同盟军，天地惊而鬼神泣，此事千古成奇闻。

可是在江西，远山启黛，小溪横秋，九月的庐山崇高圣洁，爽朗美丽，她绝来想到就在附近，正进行着凶险的杀伐：她更不会想到，这燃点处处烽火的人，就住在山上面。

那是一个晴朗的中午，好汉坡上涌现了一长列轿子。瞧那神气，今天莲花洞前一定有一个热闹场面，准是南京大官员们来了。蒋介石、宋美龄一清早便在等候这批客人，海会寺、传习学舍等地也举行了大扫除，宋美龄还命厨房准备了西菜。此刻虽然不再是避暑的好时光，但为了她家的天下，今天有了极其重要的会议召开。

一乘乘轿子在官邸草坪上停下来，一个个熟悉的面孔钻了出来，笑声与招呼声闹成一片，这只手同那只手握着，女的手同男的手握着，主人让客人们鱼贯而入：汪精卫、陈璧君、孙科夫妇、孔祥熙、宋霭龄、宋子文夫妇一个个向大客厅走去。娘儿们从京沪流行的时装谈到了生意经，先生们从气候的变化说到了五次围剿；当天晚上，庐山会议开始了。

会议室里电炬通明，远处瀑布隆隆，室外流水潺潺，无数飞虫猛扑灯光，被阻挡在细致的纱窗上。汪精卫报告了国际形势，说明美国、德国、意大利固然有助于南京的剿共，但日本如果同南京合作，由于地理上的关系，所起的作用将大大不同。

”兆铭兄的意见很对。“蒋介石接着起立报告军事：”拿最近消灭抗日同盟军为例，要不是冈村宁次与殷同取得联系，要不是柴山同何应钦取得默契，察哈尔那一仗不会这样快。尤其如果没有日本空军参加向方振武、吉鸿昌进行轰炸，恐怕到今天为止，察哈尔的军事还没有结束。所以，兆铭兄的意见是有根据的，以后我们是应该进一步讨论这个问题。

“这是个大喜事！”蒋介石透一口气，笑笑：“现在，我们可以放手继续围剿共匪了。上月二十三日，我们在庐山的决议是把华北驻军南调，集中江西。派蒋鼎文驻汉口，钱大钧驻保定，任训练处长。在匪区遍筑调堡，让他们难越雷池一步！这是顾问团长赛克特发明的，本来今天我要他来同各位见见面，可是我们的会议，有很多地方不便让他们知道，所以我没有请他来……”正说着，北平紧急电话到，蒋介石便同何应钦通话，忽地脸色大变。众人也眼着紧张起来，只听见蒋介石“唔唔嗯嗯”半晌，命令何应钦道：“敬之，你这样做好了，凡是嚷着抗日的，不管他是谁，是干什么的，你通知孝先抓起来好了！至于那个兵，你忍耐着点，大事都可忍，小事算什么？是吗？好好好。”蒋介石放一下听筒说道：“刚才敬之说，平津一带抗日空气不见得比京沪低，宪兵第三团白天黑夜出动捉人都忙不过来。一方面，日本兵在平津也未免过份一点，同当地老百姓相处得也不见得怎样愉快。今天下午，有一个日本卫兵挨了老百姓几块石头。敬之说这不过是一件偶然发生的小事，我们当然可以捉到这个丢石头的人，日本方面即使要交涉，大可以循正常外交途径谋取解决，但竟由一个尉级队长全副武装直趋居仁堂。向敬之当面提出杭议，态度傲慢极了！甚至吐口水吐了敬之一脸，扬言要报复，敬之问我怎么办。”蒋介石打个哈哈：“好了，刚才我说到军事会议和军官训练团。我曾经讲过几个题目：’剿匪要实干‘，’推进剿匪区域政治工作的要道‘、’剿匪军官须知‘、’剿匪之意义与做人的道理‘、’剿匪最重要的技能是什么？‘、’剿匪成败与国家兴亡‘。在这期间，我又曾经召集川军会议代表会商川省剿匪计划，委刘湘为四川剿匪总司令。并且命令川、陕、豫、鄂、湘、赣、粤、闽八省总动员！”蒋介石指指案头一叠书：“这是我颁发的’剿匪手本‘，其中除了规定战术要义外，还实行’连坐法‘。这连坐法实在妙不可言，你们听听：我规定师长同全师退则杀师长，团长同全团退则杀团长，连、班皆类此。军长不退而全军官兵齐退，以致军长阵亡，则杀所属之师长，师长不退而全师官兵齐退，以致师长阵亡则杀所属之团长，……班长不退而班齐退，以致班长阵亡，则杀全班士卒！”蒋介石笑问道：“这个办法怎么样？”

“好好好，好极了！”众人齐声赞叹：“这办法简直绝啦！”

“好好好，”蒋介石指指宋子文：“现在轮到你说一说在财政方面的布置了。上月二十三日，中政会通过鄂豫赣闽四省剿赤军费指标一百八十万元，资本一千五百万元，行么？”

“说来话长，”宋子文双手插在西装背心小口袋里：“对于美国和日本的帮助我们剿匪，我们的确应该计算一下。”

“首先，我们军火的来源问题：今年——民国二十二年二月二十八日，英国工党议员麦根·琼斯向下院报告，说有一家军火公司替日本和中国制造军火。有一天中、日两国的经手人同时到那家军火公司，相遇于会客室，但他们并不怒目而视，却彼此比较价钱。”

“该死的！”蒋介石发急：“这种秘密怎能讲出来？”

“问题还不在这里，”宋子文淡淡一笑：“琼斯报告得可够挖苦。他接着说：结果这两位代理人同时去晤见军火公司的总裁，要求减低价目，如今据说已经减低百分之四十了！”

“那我们国库支出可以减少咯！”孔祥熙弦外有音。

“问题就在这里，”宋子文心想你也要在这种大宗国际贸易里分到甜头，这事情可没有这样简单，“但是，我们国库的支出还没有减少，内中情形我正在调查。不过我们的军火来源问题真应该商量商量，别给人家当做笑话。上个月有一位美国朋友来告诉我，说美国有一个国际问题专家赛而特斯正在动手写一本’军火与利润‘，这本书如果出版，对我们不大有利的。”

“奇怪！”蒋介石不解：“美国朋友之中，还有对我们不利的么？”

“多着哩！”宋子文打开皮包，抽出几张打字纸：“美国人不一定就倾向我们的，同情左派、反对我们的可不少。以这个赛而特斯为例，他将要出版的那本书里，就有这么几段话。”他念道：“这是中国反革命内战的一个本质的问题：中国的军火几乎全部要仰赖外国，因此中国便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军火顾客。”

“日本在一九三○年所供给中国的军火，占中国军火总输入的百分之三七点五○，……禁运军火虽曾喧腾一时，实则凭借了中介人与上海自由港的便利，中日双方对于军火的供给，毫不感觉困难。”

“’密勒氏评论报‘曾经说过，说如果各国停止供应军火到中国，那末中国的许多内乱，可以自动终止。中国的军阀倘无外援，就很少能有所为。不论军火是向日本买的，还是向美国、英国或者德国购买，中国的内战必须借重于外国的军火，这是铁一样的事实！”

“这本书不行，”蒋介石皱眉道；“可是又不能禁止它印刷，我看还是你想办法跟这个什么赛……买过来吧。”

“恐怕不行。”宋子文表达他的本意道：“由于外国人在说我们的闲话，据说还有人在美国骂我们，说我们发行的内债有百分之八十六用在内战上，这种用途和购买军火是不可分的，因此我们这几个人都变成了军火买办。说我们几个决策者，不但在内债上发了财，而且还在军火的买卖上发了财。说军火是南京政府最最重要的秘密的大宗国际贸易，这种大宗国际贸易的回扣和其他种种利益，绝大多数是我们几个人在垄断！”宋子文苦笑笑，耸耸肩，摊摊手：“我今天特地声明：军火支出并没有减少，剿匪经费是另外有其来源，我受不了人家的诬蔑，我不想干了！”

正是；帝国主义如虎狼，岂是甘心作虎怅！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五回 美日竟争 谁强谁弱倒难说 蒋宋交恶 是人是狗未分明

话说蒋介石眼珠一转，说道：“唉唉唉！子文，这又何必？这又何必？管他美国人也好，左派也好，他们说他们的，我们干我们的！人家眼红嘛！”他的目光在汪精卫、孙科脸上一扫，“兆铭兄，你说是不是？哪一个当家的不挨骂？给他一百个不睬，不就完啦？谁再要无理取闹，那好办，来个先礼而后兵！哈哈哈！好好好，子文，关于军火问题，我一定会有办法，现在，你倒说说看，剿匪经费你是怎样解决的？”

“是啊！”汪精卫摸摸光洁的下巴：“关于贩灾美麦借款，兄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是啊！”孙科也凑趣道，“关于四千万美元造飞机……

”这又说来话长了。“宋子文挺一挺腰，把雪茄搁在烟碟里：”这要从今年二十二年一月间日本兵攻陷山海关、进入热河说起。那时候美国忍无可忍了，美国马上照会英国政府，愿与英国讨论战债问题，进行’军缩‘合作，以消灭远东红祸，对日本发出了警告。到三月里，日本终算找到借口向苏联挑衅、乒乒乓乓，占领车站，对美国做出一个要去反苏的样子时，美国这才把日本进攻中国的行动搁置一边，集中力量来帮助我们对付共匪。首先是接着两年前的第一次’贩灾美麦借款‘，在今年又同我们成立了第二次美棉麦大借款，由代表美国联邦政府的财政改造公司，也叫做金融复兴公司同我们签订合同，总额是五千万美金，这件事曾经有人比作当年袁世凯的善后大借款。“

”但后来因为棉麦销路不好，改订为二千万元。借款在今年六月初签了字，八月底中央政治会议才能通过鄂豫皖赣四省剿赤军费指标一百八十万元，资本一千五百万元。“

”啊！“孙科纸舔舌头：”经过情形是这样的！“

”至于四千万元造飞机，“宋子文朝蒋介石笑笑：”这是军事秘密，你自己说吧！“

”都是自己人，“蒋介石笑道：”都是自己人，说说没有关系。这件事商量了快两个月，直到十几天之前才算有了定论。美国国务卿赫尔同我驻美大使施肇基订了个航空密约，分七条四项附件，规定美国有充分权利与责任替中国组织一支空军，美国并供给中国一半款项约四千万元美金来制造侦察机、驱逐机八百五十三架。约内又注明美国替我在汕头、泉州、镇海、海州等地设立停机场，由美国军官替我训练空军人员！“

”而且，“蒋介石搓搓手：”杨秘书长已经宣布过：剿共军事完成总攻准备，将利用飞机轰炸，就是这么一回事。“

”怎么回事啊？“宋美龄闯进来道。

”还不是这么回事？“孔样熙笑道：”第一是为了围剿！第二是为了围剿！第三还是为了围剿！“

”唷！“宋美龄右手搭在他肩上，左手搭在宋子文肩上：”我看现在先来围剿一顿点心吧，为了欢迎大家，是我自己做的，大姊和汪太太她们也一齐动了手。“

”好好好，“蒋介石瞅一眼电钟：”难得几位夫人兴致好，等十分钟，我们一定来围剿！“

笑声中宋美龄摆摆手走了。蒋介石敛起笑容：”现在，我先来报告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或许各位已经略有所闻。就是华盛顿方面为了进一步同我们在军事方面取得全面合作，我们必须有一个军备扩张计划，据子文说，总经费大概要五亿。这个计划不妨以三年为期，“蒋介石欲言又止，吞吞吐吐道：”我们自己人说说没有关系，美国这番意思，是想同日本争一争。在我们预定的扩军计划中，特别是应该加强海军，作为美国海军准备在一九三六年压倒日本海军计划的一部分。“

”对于美国和日本，我们的处境是微妙的，“蒋介石瞅一眼汪精卫和宋子文：”不过各位可以放心，我一定有办法对付就是了。照目前情形看来，美国的帮忙的确要比日本多些，譬如赛克特团长领导下的军事顾问团，其中美国军官数目不少；譬如这一次围剿，美国方面的帮助更多。“蒋介石一顿：”所以，一方面，我们当然尊重华盛顿的意见，另一方面，东京同我们的关系也在改善之中，打垮抗日同盟军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如何同东京关系正常化，使我们放手剿共，甚至请东京方面也步华盛顿的后尘前来帮忙，这个忙可帮得不小，因为中日地理关系，美国兵不易开过来，日本兵不是已经帮我们打垮了方振武和吉鸿昌吗？“蒋介石起立：”好好，现在我们去吃点东西吧，别让夫人们等得不耐烦。刚才我说十分钟以后就去，现在还差一分半钟，该去了。休息一会以后，回头我们谈谈同日本的关系正常化问题，还有军备扩张计划问题。“

”还有还有，“蒋介石边走边说：”刚才我忘记报告，希特勒总理帮我们的忙也不少，他已经答应我们的五千万钢铁借款，……“

”这真是得道者多助。“汪精卫笑道：”瞧！美国、德国、日本、意大利，这些头等强国多在我们这一边，共匪不灭，是无天理了！“

”是啊！“孔祥熙咬着支雪茄：”其实共匪问题容易解决，他们只不过十万人嘛！根本没有什么了不起。问题倒在那些什么南天王、北天王、东天王、西天王……“

”你放心，“蒋介石大笑：”我早注意到了。“

”你是说把川、陕、甘、滇、黔、粤各省军官集中到这里来受训？“孔样熙指指海会寺庐山训练团的方向。

蒋介石朝四面瞅一眼，只见大家在留心听他讲话，于是哼了几声，点点头。

”恐怕不行吧。“宋子文对老蒋的态度始终是不在乎的：”受训恐怕不能解决问题，即使你每天训话，唇敝舌焦，或者发下大批课本，头头是道，但他们毕业后回到老家，还不是各自为政，把你的’精神感召‘统统忘掉？“

蒋介石淡淡地笑了笑：”不谈这个，不谈这个，夫人们等急了，该去吃点心。“

对于宋子文的再度同蒋握手言欢，蒋介石的侍从们是不胜感慨的。正当他们几对夫妻在热热闹闹的时候，冷冷清清的侍从室中，有两个职司抄写的老文书打开了话盒子：”老邓哪，“其中一个放下毛笔，挥挥胳膊：”抄得我手都酸麻，曾文正公可把我害苦了。“

”听说马上就得拿去印书。“叫做老邓的也放下了”七紫兰羊“：”老谢，你对于ＴＶ的情形知道得比我多，说一说吧，他们这回怎的又搞在一起了？“

”这也没有什么。“叫做老谢的喝一口白开水：”我这里有一本书，是戴笠他们在上海寄来的，说是没收了很多禁书，其中这一本就谈到ＴＶ。“他边说边从抽屉里掏了出来，瞅一眼清清静静的四周，低声说道：”不过你快点看，晚上我得还给人家。“对方一耸身便夺过那本小册子，咧着嘴看下去道：

”……民国十五年十一月国府移武汉，宋也北上，由于南京及帝国主义之封锁，中央银行钞票因准备拮据而不兑现，为数达数千万元，但宋本人则因此致富。其后他退居上海，武汉政府倒台后他受蒋之欢迎出任南京财政部长，兼央行总裁。蒋与宋美龄结婚，宋在财政上积极支持南征北伐，那时他已是俨然富豪了。不久他的政治投资完全成功，东北易帜，全国统一。“

”民国十八年内战发生，反蒋系深恨宋子文为蒋筹措粮晌，谋暗杀之于上海北火车站，时宋子文自南京来沪，方要下车即遭枪击，其秘书成为替死鬼，宋则匿于车底。此后宋子文益为卖力，努力于内战财政之筹措。民国十九年胡汉民被扣于汤山，两广起兵讨蒋，指摘宋子文说：’宋子文一穷措大耳，任财长以来富埓王侯！‘当时宋子文历任财长、中央执行委员、国府委员、财政监理委员、中央银行理事兼总裁。蒋、宋结婚，实为蒋利用宋之财力与声望，而由华盛顿从中撮合之，宋则为一种政治性的投资。“

”宋子文在财长任内，南京国库至为空虚，每月不敷一千万元。十七年亏八千万，十八年亏一万零一百万，十九年上期亏了九千六百万。“

”啊！“老邓摇头道：”真糟！“

”糟什么？“

”还用得着讲？我们这个政府嘛！“老邓连忙读下去：”面对这个局面，宋的办法是借款，即是拿公债到上海来请江、浙财阀认购，十六年至二十年间南京发行公债达十万万元。当时江、浙财阀因为南京反共，也愿借款协助。故当时在内战战场上，反蒋的桂系、北方、南方各系均显出寒酸相，唯有蒋系粮足晌多，挟’孙中山‘银弹压倒政敌，这是ＴＶ的’劳绩‘。又宣布’关税独立‘，关盐税改存央行，也使央行存款增加。“

”宋子文的理财术要点有二：一是分赃制度，效法美国犹太人之Ｓｐｏｉｌ　Ｓｙｓｔｅｍ使各财团均分到利润，以期结成利害共同的集团，但不惜牺牲国民经济。当时公债按票面七折流通市面，宋将新公债五折卖与江浙系各银行，由各行向外抛售，因此各江、浙银行不能不支持南京，以免战事失败，公债本利无着。同时南京官兵虽然得钱不多，究竟较其他军阀优厚。而宋在这些买卖之间，大获利润。“

”其次，是官库与央行不分，央行本为银行之银行，但在蒋、宋视之，不过是维持政权、换取人民脂膏的工具。央行的亏蚀即政府的亏蚀，将央行的营业与赋税公债打成一片，牺牲了’银行之银行‘的机能，来完成政府予取予求的外库作用，每人多用一张央行钞票，即为蒋家财库多贡献了一分财力！“

”下面就是精彩的了！“姓谢的低声说道。

”是么？“老邓急忙读下去：”民国十九年两广独立，江西又要剿共，军费支出大增，上半年度即亏空近一亿元，宋子文认为蒋应重加决策，以合作股东的资格责备蒋介石开支无度。同时凡有人凭蒋的条子拿钱，以不合预算，常常不卖账不予支付。而且宋培植税警总团（十八年）达数万人，配备精良。’一二八‘抗战时税警团曾参战，宋对蔡廷锴等又常表示’友谊‘，如十九路军抵闽后蒋不发饷，而宋每月予以资助四十万元，这一切令蒋疑惧。当时宋兼中政会外交委员会主委，宋系罗文干身兼司法、外交两部长。当时疯子龚德柏曾在报端发表’宋子文之罪浮于赤匪‘之怪论，即代表蒋、宋之嫌隙。二十一年宋自伦敦世界经济会议归来，上海欢迎ＴＶ，汽车千辆，声势甚壮，宋上庐山，侃侃而述各国经济步骤如何统一，应将财、交、实业、铁路、水利、军需、兵工合组于统一机构，蒋闻言即不悦。宋也质问何故免掉罗文干外长职务，蒋更不悦。蒋宋龃龉，宋卒辞职，此其一。“

”老天爷！“姓邓的看到此地，拍拍后脑勺道，”这本小册子说得很对，对极了！“

”还有更过瘾的在后头。“叫做老谢的笑笑。

姓邓的聚精会神读下去道：”其次，宋的辞职，直接与公债政策有关。南京政府五年内发行公债达十万万元，数字过巨，公债本息负担极重。’一二八‘抗战发生，政府财政拮据，周转为难，乃由公债、库券持票人等出面自动提出变更还本付息条例。由债权人出面要求减债，在公债史上不能不说是世界创闻，但南京政府惯于玩这套把戏，事实上是政府财政困难，无法履行公债还本付息的契约，但形式上由持券人表示自动牺牲，则可顾全蒋、宋面子。“

”但持券人等同时与南京政府有一种默契，即以二年之内不发行新公债为交换条例，这一层蒋、宋是答应了的。那知过不了好久，蒋又要宋向银行界举债。宋以诺言在先，不便食言而肥，但蒋是流氓作风，素来说话不认账的，于是对宋大发脾气，宋乃愤而辞职。“

”当时宋终以为财长一职非他莫属，辞职之举本系以退为进。那知蒋接了宋的辞呈后，亲自从庐山飞回南京，主持中央政治会议，准宋辞职，而以连襟孔祥熙代之，闻者无不意外。不久税警团也被改组，宋对这事的气愤是不消说的。事后胡汉民先生告人：当时宋愤而语人，做财政部长无异做蒋介石的走狗，今后他要做人不愿做狗了！“

姓邓的哈哈大笑，刚笑出声来，连忙掩住嘴道：”真的精彩！ＴＶ骂老头子可骂惨了呢！这句话我也听过，说是ＴＶ亲口告诉胡汉民的，那本小册子说得真对！“

”不过也有不对的地方，“姓谢的狂抽烟卷：”ＴＶ说不做狗做人，恐怕是狗跟茅厕赌咒吧？哈！“

”我得赶快看！“姓邓的也点上一支烟：”ＴＶ辞去财长后不甘寂寞，被任为全国经济委员会的委员长。在此期内，他的最大收获是创立’中国建设银公司‘，这是一桩庞大的买办事业。“

”今年（民国二十三年）正是英、美与日本在华展开经济角逐战的时候，南京王朝规模粗具，正是急需外国投资以巩固其经济基础的时候，ＴＶ曾办过二千万美元棉麦贷款，做过一次康白度。为了完成这买办任务，在一个美国人设计之下组织中国建设银公司。“

”今年四月初，塔斯社首先报道，宋子文已聘请国际银行长，获得美总统亲近人员之赞许，进行国际银行团之组织，对中国进行大宗债款。日本没有被邀入伙，故直接以中国保护人的资格拒绝之。日本驻南京总领事须磨，劝法国驻华经济专家蒙内（Ｍｏｎｅｔ）出面阻止。“

”有趣！“姓邓的咂咂嘴：”说到今年上半年的事了！“

正是：四大家族财产多，哀哀小民泪滂沱。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六回 悼亡友 鲁迅视死如归 领俸给 林森见钱心酸

却说那本”禁书“上写道：”宋子文创立中国建设银公司的消息传出后，有人问他是否确有其事？宋未置答，说是考虑后再谈。孔祥熙发表谈话，说这是误会，宋子文确在上海组织一个银公司，筹资千万元从事国家建设。内中虽有外人，但都是技术人员，并非股东。“

”原来国联拉西曼代表团来华时，即携有一个中国实业十年计划，主张以宋为中心，组织大规模的银公司，办理外人投资。宋在今年（二十三年）四月经委会会议后，即与李石曾同返上海，旋即宣布中国建设银公司已经组成，同年七月一日开始营业。资本为一千万，实由北四行、中、中、交、新华、七海、浙实等银行认股六成以上，分一百万股，每股十元，个人名义认股者有股东八十余人。其中：武渭清十七万六千股；贾月森、李煜瀛各三万股；席德懋三万一千股；徐可亭、孔庸之、叶琢堂各二万股；宋子良、张人杰、陈齐康、贝祖诒各二万五千股；李树芬五万三千股；宋子文三万五千股。“

”今年（二十三年）六月二日，中国建设银公司开股东会，由李石曾主席。选出董事为：孔祥熙，宋子文、李石曾、叶扶霄、陈继庵、叶琢堂、唐寿民、钱新之、宋子良、胡笔江、李馥荪、张公权、陈光甫、贝淞荪、徐新六、周作民、谢作楷、杨敦甫、刘晦之、徐可芹、席德懋等二十一人。张静江、孙衡甫、瞿季刚、徐辅荪、张蔚如、宋子安、王伯元为监察。并以孔祥熙为董事长，宋子文为执行董事，宋子良为总经理，后改任宋子安为总经理。“

”中国建设银公司成立伊始，但其事业至目前为止，已在向成渝铁路、扬子电气公司、淮南煤矿、中美橡胶公司四大目标发展。皇亲国戚，无往不利，不过苦了民众而已。“'

”好极好极！“姓邓的拍案叫绝：”老谢，写这本小册子的人，简直好象亲眼目睹一样！“

”快拿来！“姓谢的一把夺过这本小册子，往抽屉里一塞，加上锁：”这下子，今天一碗面没有问题了，你请客！“

”当然可以！“姓邓的低声问道：”这本书谁写的，你从哪里拿到这本宝贝？“

”我跟你说过，是戴笠派人送上山来的，这个人说，那都是共产党搞的。“

”不过这是事实。“姓邓的说。

那姓赵的改口道：”这个人还告诉我们，说戴笠在上海杀人杀得眼都红了。杨杏佛给暗杀的那天，他正同两个孩子在一辆车上，枪声一响，杨杏佛连忙把身体挡住了孩子，他自己可完了！后来鲁迅便赞扬他死得虽惨而烈，到死还不忘救护弱小。现在老头子正想命令戴笠再向鲁迅下手哩！“

”鲁迅！“姓邓的惊问：”老头子要向鲁迅下手？鲁迅不是他同乡么？“

”笑话！“姓谢的皱皱眉：”这个同乡关系怎能扯得上？老头子恨死了共产党，鲁迅恨死了老头子，别说同乡，亲骨肉都不能认账。老头子喜欢的同乡是听话的、在他手下的文官武将，可不是象鲁迅那样的硬骨头。“

”那鲁迅给杀了没有？“

”没有。“姓谢的低声说道：”据戴笠派来报告的人说，本来预备在杨杏佛追悼会上下手的，因为他们相信，鲁迅一定会出席这个追悼会。老头子已经同意老戴这样做。还告诉他，必要时对宋庆龄也可以来一手，但不能杀死她。因为万一暗杀了她，天下人更其反对老头了，他犯不着，但光是去信警告也太稀松了。不过杀鲁迅是没有关系的，他跟老头子毫无关系……“

”那动手没有呢？“

”别急，听我说。据老戴手下人讲，老戴早已查出他住在大陆新村，也想尽办法派人去亲近他，一再警告，可是鲁迅的骨头真硬，他说他连死都不怕，警告算什么？好！那一天，他参加追悼杨杏佛去了，老戴的人也准备下手，……“

”开枪了没有？“

”我说你别急，你瞧你！当然没有开枪咯！因为那个蓝衣社员是个小伙子，心慌胆虚，他摸不准那一个人就是鲁迅。我们对外是这样说的，说鲁迅每月拿多少多少津贴，奢侈豪华，专门欺骗年轻人，可是那个蓝衣社员所见到的鲁迅，穿一件打过好几个补钉的羽纱衫，脚上穿了一双篮球鞋，双目有光，面容严肃，倒象一个正派的老学究，这下子例把这个刺客怔住了。于是他便跟在鲁迅背后，杂在人丛中听他说些什么。后来鲁迅同另一个老头儿开了口，对方告诉他：’你快走！有人透露风声，说就在杨杏佛追悼会上要解决鲁迅！‘鲁迅听了淡淡地笑笑：’反正民权保障、人身保障都得不到，他们要杀我，就来吧！不过这一点他们是不曾想到的，杀死一个杨杏佛，还有更多的杨杏佛；杀死一个鲁迅，还有更多的鲁迅，而且比我这个鲁迅更有劲！今天我出门，身上就破例没有带钥匙，这是为什么？你大概可以猜得到。‘“

”那刺客呢？“

”那刺客听到这里，满身发抖，一扭头便走了，到现在还给老戴关着，吉凶未卜。“

”以后呢？“

”以后我跟你一样不清楚，“姓谢的苦笑笑：”光知道老头子又来庐山开会了，第五次围剿又开始了，京沪、平津杀共产党杀得更凶了，ＴＶ他们的买卖也越做越大了。“

庐山会议到底决定了什么？不独老邓、老谢这些小官儿无法获得真相，即使南京若干高级官员也仅能捉摸一些大概，但”时间“却把庐山会议的内容揭露了。

首先是第五次”围剿“在十月二日开始，南京军队百万，飞机两百架，在”军事顾问团“设计下进攻苏区，采取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的作战方针。构筑稠堡封锁线，从四面向苏区内地压缩，特别对中央苏区采重点用兵，以五十万兵力分四路前进。北路顾祝同，西路何键，南路陈济棠，东路蒋鼎文，浩浩荡荡，准备一举消灭苏区十万兵力。

一方面前方打得火热，同时”日支合作“的谈判也谈得火热。十月八日，蒋介石、汪精卫命黄郛、何应钦同冈村宁次在北平秘密洽商，五天以后黄郛派殷同、李择一到东京去”全面交涉“；一星期后日本代表杉村在南京会见汪精卫，再过四天，日本代表有吉在平同黄郛再举行密酌。在一连串的谈判后，什么都不用忌讳了，”日支合作“改为”中日合作“，内容是南京政府承认与伪满通车、通邮、通商，禁止一切抗日运动；同时南京军队的军火来源毋须远涉重洋，日本一口答应以借款及军火供给蒋介石”剿共“及镇压抗日义勇军之用。

于是，在关内”围剿“惨烈进行中，蒋介石却在关外打了一次”胜仗“：十月十四日，行政院驻平政务整理委员会黄郛、殷同、李择一同日方商议在滦东”共同剿共“后，东北义勇军邓文、李忠义部被何应钦收编解散。义勇军冯占海部弹尽粮绝，不得不退入关内，但遭何应钦奉命拒绝冯部开入长城线，于是这一支喋血在白山黑水间的健儿，结果全部暴露，进退不得，惨遭关东军消灭。

同时吉鸿昌将军也遭毒手，前文已经表过，不再赘述。另一方面，紧接着杨杏佛的被刺，宋庆龄、鲁迅……一大群进步人士、各电影院、书店、报馆都接到了恐吓信，上海艺华影片公司、神州国光社、光华书店、良友图书公司等还给蓝衣社捣毁。

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福建突地成立了人民政府。对于蒋介石不啻晴天霹雳，哇哇直叫道：”笑话！这简直是大笑话！我叫他们在福建剿匪！他们倒反对起我来了！“他一掌向戴笠脸上掴去：”你这混蛋！你这混蛋！为什么没有一点风声！你的眼睛瞎了！你是混蛋！“

”是是是！“戴笠就有这一手功夫，双颊给打得满眼冒金星，但两腿却屹立不动，双手垂直，尽量挨打。

”你给我报告！“蒋介石气呼呼地大叫。

”报告委员长！“戴笠从怀里掏出几张纸头：”这一次福建的事件，事先早已有了迹象！“

”你混蛋！你混蛋！“蒋介石拍拍桌子骂道：”有迹象，为什么不报告！“

”报告委员长，“戴笠哭丧着脸：”雨农已经报告过了，前些日子林主席从福建原籍扫墓归来，同吴稚晖谈过，说他曾在那边同陈铭枢、蒋光鼐、蔡廷锴吃过一次饭，席间他们就有不满现状的言论。林主席说：如今蒋委员长是围剿第一，其他事情来不及做，你们也不必太激烈。拿我来说罢，我算是国民政府主席，但俸给并无一定之规，我就不知道蒋先生当主席时是怎样支薪的，可是我就能原谅他，因为他太忙。后来为了我的俸给问题行政院开过几次会，怎么说也决定不了，我想我来决定自己的俸给，大概不会使蒋先生误会吧？于是我决定：国府委员薪水八百元，特别费八百元，我为委员之一，薪水也是八百，那末把特别费提高一倍，一千六可矣！后来他们认为一千六太少，改特别费为三千元，三千就三千吧，我心中不乐，反正一样。所以我劝你们不要太激烈，蒋先生要你们在闽省剿匪，你们就剿吧。铭枢对于广东省长职务的丢掉仍耿耿于怀，蔡、蒋二位对淞沪抗战的事情仍郁郁不欢，我看算了吧，……“

”你混蛋！“蒋介石听到这里，又大骂道：”这算什么迹象！全国杂牌将领说我坏话的太多了，难道他们都敢造反？我只问你，这一次事情是怎么搞的！“

”是是！“戴笠咽一口唾沫：”我刚才同负责宣传的同志联络过，对外就说这件闽省事变系由若干在野的政客所发动，其中包括陈铭枢、蔡廷锴、李济琛和蒋光鼐。这次事变的动机，是因为陈铭枢被夺去其广东省长之职后，许多失意政客为生计所迫，故铤而走险。其实真正的原因是这样的，据刚刚到来的情报，说十九路军自从淞沪抗战得不到我们支持，反而在停战后把他们局部调整派往福建剿匪之后，同闽西山区红军的确也打过几个月仗。可是领袖明察，十九路军不是我们的嫡系，抗日的要求又强，正碰上大叫抗战的共产党，这事情就很微妙，他们打了几个月之后，到底联合起来了。他们说敌忾同仇，中国人犯不着打中国人，于是在十一月二十日那天，福州有一个民众大会，他们就在大会上发表宣言，成立人民政府，指责国民政府。第二天，那个’中华苏维埃共和国政府及工农红军‘就同福建政府和十九路军签订了四条’抗日停战协定‘。这还不算，中共中央同日还发表宣言，反对中日直接交涉，号召民众坚决反对我们的什么卖国交涉，反对我们什么出卖民族利益的任何协定，……“

”你这混蛋！“蒋介石又蹦起来向戴笠脸上劈劈拍拍打了一顿耳光：”你这混蛋！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早说！“

这个问题，使蒋介石万分担心。汪精卫献计道：”我看这样吧，一客不烦二主，还是请日本帮忙吧！打垮吉鸿昌、方振武，以及最近消灭冯占海的义勇军，日本兵端的了得！“

”这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广蒋介石满心欢喜：“兆铭兄这个主意真出得好！打垮吉鸿昌消灭东北义勇军的日本兵是附近的关东军，这番平定福建，驻在台湾的日本兵只要把兵舰一开，对岸就是福建，再来一个五面围攻，哈哈哈哈！”蒋介石大笑，就象十九路军已经被消灭了一样。笑了一阵突地蹙着双眉道：“那谁去向日本方面接洽？难道把敬之从北平调回来么？他那里同冈村宁次接洽的事情也很多。”

“你随便派一位留日的将领去吧，”汪精卫建议道：“不一定要敬之自己出马。”

终于，由黄郛、张群等介绍陈仪去日，李择一去上海，分头向日方接洽。蒋介石为了急于解决福建之变，还把陈、李找去面授机宜一番。一方面派人向日本请救兵，同时指挥五次围剿，另方面抽出一部兵力，向福建展开总攻击，南京军队三路攻入闽境，一路由浙江省南行而入福建北部，中路由江西省东进，第三路则进攻江西福建边界，目的是肃清山区红军，并图将十九路军与闽西红军之间的联络隔断。

福建方面并没有被三面围攻吓倒，举行了一个“紧急国民会议”，由陈铭枢任行政委员会主席、蔡廷锴为军事委员会主席、陈友仁为外交部长、章伯钧为教育部长、黄琪翔为参谋总长。嗣又组织一个中央执行委员会，十九路军改称人民革命军，宣布脱离国民党，磨拳擦掌，迎头抵抗。

战事到十二月十一日那天，马江忽地出现了四艘挂着太阳旗的军舰，卸下炮衣，威胁陆上的十九路军，同时入了日本籍的台湾浪人和汉奸们在厦门大肆活跃，“中日合作，消灭十九路军”的怪异口号传遍了福建。这使喋血淞沪、受到中国人民拥护的广东健儿们悲愤填膺，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决心同东京、南京的军队誓不两立！

正是：迎狼入室曰“合作”，小民闻讯哀哀哭！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七回 美日蒋携手 福建恢复旧面貌 礼义廉合论 南昌出现新生活

话说蒋介石没有讨到便宜，便把戴笠找来道：“赶诀派人到福州去，收买他们的高级将领，代价不计，从速进行！就说只要投降，连人带枪过来，自有重赏！如果对方肯就地倒戈，帮助我们围攻，功加一等！你快去！”

蒋介石再向空军训话：“现代化的作战，空军是一个重要的兵种。大家还记得张家口方面吉鸿昌、方振武失败的主要原因，在于空军的轰炸，不过那个空军是日本的，现在我们自己的空军可有机会一试身手了，命令你们到福建去！”

“我们是得道者多助，希望你们这次去旗开得胜，马到成功！美国人帮我们修建机场，你们可以从温州与处州起飞，离开福建很近。日本人帮我们打福建，你们可以从飞机上望下来，海面至少已有四艘军舰在同十九路军开火了，中日合作，海空并进，你们一定会胜利归来！何况福建并没有高射炮，你们尽可以放心低飞，找妥目标，给他们连续不断的大轰炸，别让十九路军跑了！”

蒋介石自己还飞到了福建西部，就近指挥，同时派出海空军封锁福建海口。十二月十六日那天，十四路军担任进击福建的前锋，沿闽江直下。同日，蒋介石的兵力一部同十九路军在浙边接触，建甄一带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南京还不能占上风。二十五日，蒋介石急了，命令空军加强轰炸，一天之内出动三次，在十九路军阵地、总部、民房、医院乱炸一通。十九路军并非蒋的嫡系，别说没有飞机，连防空的高射炮都没有，这一炸的确增加了困难，但还是可以抵抗。直到炸弹以外的“银弹”发生效用，十九路军谭启秀部阵前倒戈，谭出任南京“剿匪”部队的师长以后，十九路军这才四面受敌，无法支持，放弃福州，退回闽南。

南京的海军陆战队于是立即占领福州，另外两个增援师从南京开到，登陆厦门，十四路军也攻入泉州，实际战斗半个月的福建之战，于是结束。

十九路军余部被改编“为东路剿匪第六军”。蒋介石派陈仪出任福建省主席。为了报答日本协助镇压十九路军之恩，蒋介石曾命陈仪与日方签订了几个秘密协定，例如南京军队不得在厦门驻扎，福建矿产应由日本人优先开发等等，这是后话，按下不提。

福建问题虽解决，“围剿”成绩并未好转，但全国民众要求抗日，责骂蒋介石的呼声却日盛一日。苏区的领土是拿到了一点，但红军主力仍然顽强无比，多拿到一个地方，就象多吞一颗炸弹，日日夜夜提心吊胆这个炸弹会在肚里爆炸。败讯连续传来，指挥官万钟山被活捉，周浑元三团遭击溃，刘存厚仅以身免，兵工厂全部被占，何键部下屡战屡败，这使他非常烦躁。那一天正是农历元宵节，南昌行营召集的“十省行政人员会议”即将召开，苏、浙、闽、赣、皖、鄂、湘、豫、陕、甘各省秘书长、民教两厅长、行政督察专员等先后到达南昌。大部份住在百花洲旅馆。浙江教育厅长陈布雷也来了，蒋介右这当儿正感觉到杨永泰才华虽高，可是这家伙好象别有企图，更糟糕的是杨永泰得罪了陈立夫、陈果夫等人，而这些人恰巧是蒋介石的至亲友好，蒋介石心想把陈布雷留在身边，削弱杨永泰的权力，对于人事问题可能好一点。在庆祝元宵的锣鼓声里蒋介石披衣起床，照例活动一番四肢，然后静坐默念。列位看官，你道蒋介石默念的是什么？你看他闭目合十，盘膝而坐，嘴里念念有词的，原来是：一、孟子养气章，二、曾文正公主静箴；三、绵绵穆穆之条；四、研几之条，五、一阳初动，万物资始之条；六、灵明无着之条，七、万众森然冲漠无朕；八、去人欲存天理；九、心体、意动、致知、格物四句要诀；十、静坐收心之条；十一、纷杂思虑之条（见王阳明集）。

念完这些劳什子，蒋介石还是满肚子火，心想美、日、德、意各国朋友一再向他建议过：“红军兵力不可畏，红军的思想可不得了，如果不能及时把共产主义去掉，即使杀尽红军，问题未了！”蒋介石就在为这个问题伤脑筋，他要提倡一种主义么？即使如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他不但“想”不出，即使想得出，他正在拿着三民主义当幌子，怎能把它去掉？那拿什么东西来打击红军的“思想”，压制全国民众的不满现状呢？

蒋介石盘膝在床上，满眼望去，都是一个个“？”，他骂一声“娘希匹”抓到一本“曾文正公全集”，急急忙忙翻了翻，在“原才”一文中盯住了几句话，细细辨味着：“在一二人倡导下，可以使天下移风易俗，拨乱为治！”——“那太理想了！”蒋介石摸摸亮光光的头皮，抓抓脖子，不禁欣然色喜：“这样做，有百利而无一弊！”可是具体做法又想不通，急得如热锅上蚂蚁一般，在附近闹元宵的锣鼓声中团团打转。

本来，蒋介石继静坐默念之后还要读经祷告，如今宋美龄不在身边，祷告这一项目可以免了。可是如果宋美龄在身边，他的“静坐默念”也只得改为静卧默念，甚或装作睡着侧卧默念。因为宋美龄一见他盘膝合十，闭目养神，嘴里念念有词那股劲儿，她便要讪笑，到后来干脆采取干涉行动。于是有宋美龄在，蒋介石的“信仰”只有耶稣；宋美龄不在，他就古今中外、青红两帮，从“祖师”到“孔子”，从“阿门”到“阿弥陀佛”，从法西斯蒂到“太上老君”，无一不“信”。“我可以算作是圣人了。”蒋介石经常暗自得意：“而且我不抽烟、不喝酒、不喝茶，没有三妻四妾，吃东西也不象慈禧太后那样，每一餐要搞百把个菜，我生活简单，而’学问‘无穷，拿我自己来作为中国人的模范，发起一个什么运动，由于一、二人的倡导而使天下移风易俗，拨乱为治，打倒共产主义思想，我大概可以无往不利了！”

一个人自比圣贤，做出岸然道貌的样子以后，在大庭广众之间固然“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但独处一室，不免自己想想会觉得好笑。蒋介石就在好笑他的“不抽烟、不喝酒”，原来这是青红帮中某一系统的严厉“家规”，在北方叫做“在理”，凡是徒子徒孙不得破坏家法，执行很严。蒋介石在青红帮呆久了，数不尽的师兄师弟曾帮他“革命”，他当然更不能破坏家法，贻人话柄，丧失地位，于是不抽烟、不喝酒也就成了习惯。

“不喝茶”更是笑话，青红帮人对喝茶非但有兴趣，而且很讲究。大剌剌踏进茶楼、饭馆，第一句话就是：“沏壶好茶！”但蒋介石为什么不喝茶？蒋介石自己在好笑了，原来他为了以往十多年来严重的性病才不喝茶。当时医生要他不能喝茶，只可以喝开水，据说喝茶会使小便不畅，有碍于他的性病云云，不管这种说法是否科学，但蒋介石为了他的病，几十年来习惯于喝开水了。

“没有三妻四妾”的意思是“不好色”，但蒋介石是否“不二色”，他连自己都不敢作答。然而，无论如何，他现在是“圣人”了，他想起往事不免好笑，但面对现实却笑不起来：“就是我领头移风易俗，向共产主义思想作战，该用什么名堂呢？”

于是南昌居民闹元宵的锣鼓声、舞龙、舞狮的喝采声，使他不耐烦起来，刚才默念过的什么“孟子养气章”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他大声叫：“吵死了！叫他们走远点！”接着吃过稀饭、包饺，打道省府，出席十省行政人员会议。这个会一共只开了四天，他却“训话”三次：“你们回去协助中央剿灭赤匪！发现要求抗日的人，不管是谁，给我抓来！抗日是政府的事，谁也不能管！如今国防根本谈不上，怎抗法？”

元宵聚餐席上，他当着杨永泰、熊式辉向陈布雷说道：“布雷，你来得好极了，行营诸务蝟集，忙得不可开交。如今政事方面有杨秘书长，军事方面有熊主任，但在文字撰拟方面，迄无佐助之人，希望你到这里来罢。”

“这个，”陈布雷瞅一眼杨永泰；“我在浙江……”

“我知道，”蒋介石笑笑：“你先回去一趟，希望快点来。”并接着散席以后便把陈布雷找到房里：“布雷，如今有两件事希望同你商量商量。第一件，杨永泰为人精干，但’非我同类，其心必异‘，希望你来主持一个行营设计委员会，分掉他一些权力。我已决定了，相信你们在外边也听过不少闲话，你不必推辞。第二件，这几天来我在设法发明一种运动，来打击共产主义的思想。这一个运动，原则上要做到三点。第一点、是我发起的，你知道孙中山有三民主义，我不便再搞一个什么了；第二点、这个运动是全国性的，必须全国上下都能做到，第三点、这个运动的重心是打击和抵消共产主义思想，必须使老百姓把什么反抗、斗争、革命等等思想忘得干干净净，一变而为服从、听话、乖乖的，听凭我的指挥，缴税当兵打共匪，那就行了！”

“呵！”陈布雷摸摸脖子：“好是好，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要想一个堂皇的名字才好，这个运动的规模之大，意义之深，嘿嘿，那是再好也没有了。委员长从什么地方引起了感触呢？”

蒋介石非常高兴：“首先是各方面的意见，包括美国、日本、德国的朋友；其次是几个高级干部，他们打红军打得伤脑筋，认为对方除了兵力，还有一种比武器更厉害的东西，马列主义。因此他们一再谈起这个问题，这倒提醒了我。这几天研究’曾文正公全集‘，研究’王阳明集‘，我便根据’原才‘一文，想发起一个拿我为中心的运动来使天下易风易俗，拨乱为治。”

“这不现成么？”陈布雷建议道：“委员长生活简单，就好象与世无争似的，就拿你的生活作基础，揉合着儒家思想，不就成了么？”

“好好好！”蒋介石大喜：“布雷，我觉得老百姓太缺乏礼貌，应该教他们乖乖儿听话服从，这个’礼‘字可不能少！再说我领头打共产党，老百姓无动于衷，无动于衷倒也罢了，还要扯后腿，这简直连一点儿江湖上的义气都没有！应该让他们知道’义气‘，可惜事实上有困难，否则我真想下令，全国民众应参加青红帮，学学人家的’义气‘！这个’义‘字也不能少！还有么？”

陈布雷欲言又止，吞吞吐吐：“还有，民间对委员长以及孔、宋几位先生，在操守方面，嗯，在钱财方面认为不，不，不可告人。而一般公务员的生活，尤其是老百姓的生活，却相当困苦，因此难免发生了贪污案、抢劫案、自杀案，……”

“你的意思我明白，”蒋介石搓搓手：“布雷，难得你当面告诉我外面对我的批评，其实我是不怕的，我从来不管钱，你们几时看我兼任过财政部长来着？一切我都懂了，你可以放心，对于钱财问题，我是一辈子不会沾手，让人家来抓把柄的，人家无论怎样骂我贪污，可是我不管钱！”蒋介石摊摊手，笑笑：“不管钱，贪污从何贪起？不过我倒想起来了，在我发起这个运动之中，一定要提倡廉洁，一方面表示自己廉洁，一方面让人家廉洁，宁可饿死，但绝不作非分之想，更谈不上抢劫、罢工、造反、要求增加待遇等等，做人应该做到干净清白！”

陈布雷突地唇青脸白，微微发抖，蒋介石诧异道：“你这是……”

“没有关系，”陈布雷苦笑笑：“大概是发疟疾。”接着全身筛糠似的抖将起来。

“那你回百花洲去吧，”蒋介石摸摸他的额角：“今天我们总算谈出一个头绪来，希望你再给我建议建议。”

陈布雷上下牙齿捉对儿在打架，心里确实想再说一些人家对蒋介石的批评，例如对于宋美龄的闲话，对于蒋介石本人的讥讽等等，归纳起来是两个字：“无耻！”但他讷讷不能出口，侍卫又奉命前来扶他出门，于是苦笑笑用颤抖的手，歪歪斜斜写了一行字：“还须提倡知耻。”

“好好！”蒋介石拍拍他肩膀：“你休息去罢，回头我让他们找个医生来。’知耻‘的确很重要，或许有人说我无耻，我一定要提倡知耻，给他们看看！你的意见很好！好极了！”

这么着，蒋介石经过反复思量，再三找人商议之后，决定把这个名堂叫做“新生活”，综合什么“学说”、“思想”，运用旧的影响，施行新的统治，企图弹响这个旧调，完成他消灭马列主义的愿望。企图让中国人“满意”于他贫苦的生活，彬彬有礼，义薄云天，廉洁如水，明耻教“战”——向红军作作，自然不在话下。

蒋介石终于宣布他的“新生活运动”了。

那是一九三四年二月十九日，面对南昌党、政、军、帮五万人的集会，蒋介石摹仿希特勒的演讲姿态，大叫道：“今天，我正式宣布新生活运动的开始！什么叫做新生活运动呢？就是中国文化传统中恢复旧道德，并使之适用于现代生活，在这些基本道德中，我特别提出’礼义廉耻‘四者作为新生活运动的基本要素！我为什么要发起这个运动呢？”

五万人都怔着，心想道：“他又有什么新花样呢？”

正是：无耻之尤谈知耻，不知人间有耻字。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廿八回 霹雳一声 八路军北上抗强敌 怒火千丈 蓝衣社南下杀斯文

却说蒋介石把套着白手套的双手撑在桌面上，叫道：“大家要知道，道德与知识是使国家强大的基础，德国就是个好例子，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德国恢复得多快！为什么？因为在希特勒元首领导之下，德国便强起来了。德国不但已经对各战胜国停付赔款，而且准备完全废除他们被迫接受的不平等条约。再说日本，日本人的严格训练，有如古希腊的斯巴达人，日本的确值得做我们的榜样，我们要学学德国、日本的好地方！”

“我们中国人的知识与道德，已经低落得不得了，前几天我在南昌街头见到一个年轻人，车子响着喇叭，他还是慢吞吞地走，我的侍卫便告诉他，这是委员长的车子，还不快跑？你们会想到他怎么说？他说：’别说委员长，皇帝老爷出巡，也不能干涉老百姓的走路。‘”蒋介石拍拍桌子：“各位想想，我们的国民道德堕落到这种地步！还有一个例子，我在建瓯打十九路军的时候，看见一个小孩子在街上抽烟，你们说这还象话么？连我都不吸烟，这个小孩子竟然抽起烟来，还象话么？所以我要提倡新生活，必须恢复古时圣贤提倡的道德，即所谓礼义廉耻，来充实国家的基础。”

“这个运动我一定要贯彻到底，现在已经准备二百组以上的学生接受训练，完毕后派往各处对大众演讲新生活，这里南昌一地，便准备设立十三个讲演站，而且这个运动很快会变成全国性的运动！”

紧接着，在三月十一日那天，蒋介石再发动一个十万人的民众大会，包括一百四十二个团体，正式把“新生活”作为一个全国性的运动。蒋介石喜孜孜地演讲道：“我为什么要发起这个新生活运动呢？因为我小时候曾受过严格训练。”蒋介石说到这里，觉得心头一沉，想道：“我本名叫做郑三发子这回事可不能说出来，对着十万人说谎话有什么关系？我早在全体中国人和全世界人们面前说了十几年谎话了。”于是他把幼时如何遭遇灾荒，如何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王氏改嫁等等一字不提；却说从小生于书香之家，幼承庭训，所以对于札义廉耻颇有研究云云。正说到口沫横飞，突地看见有一个长发留须的青年人，拿着一架照相机在会场里走来走去。东张西望，对于他的演讲根本不感兴趣，蒋介石便拍拍桌子指着这个人骂道：“大家看！这个人手里拿着新式仪器，但其仪容、行动所表现的是旧生活的产物，他今天参加大会，不知为何而来，真使新生活的整齐清洁，礼义廉耻丧失了意义！”

侍卫们连忙在人丛中把这个人一把抓住，拚命往外推，会场也骚动起来，那个人急得高举照相机大叫道：“我是委员长找来拍新闻照片的新闻记者，别冤枉好人哪。……”

话说正当蒋介石口沫横飞，到处演讲，鼓吹他的“新生活”运动之际，他那正在苏联留学的亲生儿子蒋经国，给自己的生母毛氏来了一封信。读者可从他儿子的眼中，看看蒋介石其人。

亲爱的母亲：

您把我送到莫斯科已经有十年了。我们分离的时候，您说出了您的愿望。您希望我幸福、富有，今天我已经达成了。但是我达成的方式跟您当时的想象并不相同。您的儿子已经成了真正富有的人，但这富有既不是田产，也不是银行的钞票，而是人类实际生活的知识和解放被压迫、被剥削的人们的办法。您的儿子虽然成了真正幸福的人，但这个幸福不是舒适安乐的寄生虫似的生存，而是劳动和自由的生活，是斗争和作战的伟大的前途，是为全中国人创造幸福的将来。一九二七年您给我的信要我马上回家，这个要求到今天还未能实现。但是您的儿于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的道路，他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他也许永远不会再落入父亲——那个笨蛋的手中，去做一个可怜胆小的孩子。您的儿子正要以坚定的决心在中国革命的大道上勇敢地迈步前进。

母亲：人家说，共产党是匪徒、野蛮人，共产党员不要家庭生活，对父母不要孝敬的这些话，您千万不要相信，这些话都是骗人的。共产党员是为争取自己的真理什么都不怕的战士。他们为了创造人民幸福的生活在斗争着。共产党员就是这样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真正了解生活和善于创造家庭生活的。

我的隔壁住了一个共产党员的家庭。父亲是工厂的技师，母亲在同一间工厂当职员，儿于是熟练工人，女儿在工厂学校上学。他们是真正地过着亲爱的家庭生活；他们互相敬爱，这个敬爱是建筑在相同的政治主张之上。每当我看到别人家庭的幸福，就常常会怨起生我的母亲，因此我问自己，为什么我就不能跟他们一样？为什么我就不能有那样的幸福？但是问了之后又怎样呢？您以前的丈夫以极端野蛮的手段屠杀了数万、数十万的兄弟同胞，前后连续三次叛变，前后连续三次出卖中国人民的利益。他是中国人民的仇敌，他是您的儿子的仇敌。我有这样的父亲在中国人民之前是不能不感到耻辱的。对这样的父亲不但没有任何敬爱之念；对这样的人物我恨不得杀戮他、消灭他。

听许多人说，蒋介石在室传孔子的孝悌和礼义廉耻的学说，这是他迷惑人的惯用手段，以此欺骗和愚弄人民的意识。母亲，您还记得吧？是谁殴打您，抓住您的头发，将您从二楼施到楼下？那不是他——蒋介石吗？您向谁跪下，请求不要把您赶离家门？那不是他——将介石吗？是谁打我的祖母，使祖母因此致死？那不是他——将介石吗？这就是他的真面目，这就是他对父母和妻子的孝悌和礼义。

蒋介石买了许多田产、企业和商店，究竟是用谁的钱买的呢？那不是他用各种办法从穷人的手中抢来的钱吗？以前说必须拥护工农的利益、和共产党握手的是谁？那不是现在继续屠杀中国革命的刽子手——蒋介石吗？以前说苏联是中国人民政府的真正朋友，因此非拥护苏联不可的是谁？那不是现在东方反苏联盟中的帝国主义的走狗——蒋介石吗？向日本及其他帝国主义者借款、出卖中国领土的是谁？那不是蒋介石吗？蒋介石是卖国、辱国的政府领袖，他屠杀了反对帝国主义统治和争取解放中国民族的英雄。

这是嘴说“礼义廉耻”的他自己的真面目。我在写这几行文句时，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胸中滋烧起对仇敌的愤怒和痛恨，恨不得将这样的仇敌马上驱除。

昨天我是一个军阀的儿子，今天我成了一个共产党员。有人也许会觉得奇怪，但是我对共产主义的信念一点都不动摇。我有充分的自觉，对真正的革命理论成就有研究、有认识。您和世界上许多人一样，因为对政治不懂，对各种支配因素和统治分子的联系关系不清楚，对自然世界变化的真相的了解有困难，因此也许对蒋介石的儿子变成共产党员就不能理解了。母亲！我希望您和见到这封信的人们从各个方面来考虑事情，以最客观的态度观察中国所发生的一切事情。罪恶、威胁和混乱的根源究竟在什么地才？混乱和威胁的战争，谁应该负责？

也许您不会没有见过千百万人饿死的事吧？那些饿死的是因为蒋介石及共同党把穷人以自己光荣的劳力得到的一碗饭抢去吃了。还有，也许您不会没有见过外国人在中国各都市农村中殴打、杀戮中国人吧？这种事情的发生是因为将介石及其同党奖励外国人在中国建立特权。

也许您不会没有听过蒋介石把数千、数万为革命辛业奋斗的优秀战士用石油烧死的事？不会没见过蒋介石把共产党员砍杀？蒋介石的手已经被全国工农的血——我亲爱人民的血染红了。他应该在人民的面前负起这些罪恶的全部责任。

蒋介石在帝国主义的援助下前后发动了六次“围剿”，反对中国的苏维埃，打算消灭苏维埃政权。但是苏维埃政权是挽救中国、使中国独立的唯一出路。他虽打算消灭红军，但红军是中国人民的武装力量，他的这种企图是永远不会成功的。我们应该了解，也不应忘记，运动的规律和斗争的逻辑都说明了所有的统治阶级必定灭亡，被压迫者必定得到胜利。

蒋介石所走的道路必定是过去俄国反革命将军高尔其那克、邓尼金、乌兰可尔等走过的道路。红军前进的道路必定是苏联的红军——光荣的胜利者走过的道路，这是所有中国人都完全了解的。

斗争和交战的时候，每个人的面前只有一条路可走，有的人站在革命的一边，有的人站在反革命的一边。每一个有人格的中国人都应该站在革命的一边，团结在苏维埃的旗帜下，在共产党的领导下站起来，跟国民党和蒋介石作无情的斗争，向神圣的民族解放革命斗争推进，反对帝国主义和拥护中国苏维埃。

母亲！我希望您站在正义的一边，站在您的儿子的一边，站在革命的一边——这是您的儿子对年老的母亲的愿望。

中国的工农也沿着俄国工农的道路前进着，在中国已经建立、真正建立了与我住着的国家同样的苏维埃政权。在这十年间苏联这个国家有极大的改变，现在已经成为富强的社会主义工业国家。工人和集体农场人员的生活已经比以前改善了数十倍。在他们的面前展开了广阔、富有的生活选路。我工作的工厂是在一片广漠的空地上以五年的时间建成的，现在这工厂有四万名工人工作着。这些工人建设了最好的社会主义城市。他们每个月的平均工资在去年是二百二十卢布，今午增加到三百一十卢布。一九三○年以前我上过各种学校，一九三○年以后我在工厂工作，成了工人，后来成了技师，现在是厂长。在这个分厂有四千个工人。我有自己的房子，每个月有七百卢布的薪水。当然，对我来说重要的不是生活的这一方面，而是精神方面的快乐。我对您说这点是因为在中国有一部分人说我被布尔塞维克虐待，苏维埃政府把我放逐；所有这些谣言都会使我笑破肚皮。确实，有各色各样的坏人和卑鄙的人把别人也看作与自己一样。蒋介石非法监禁了太平洋劳工组织的书记奴兰同志夫妇，只因为他们是反对帝国主义、拥护中国的利益的积极战士。我想蒋介石以为苏联对住在苏联的所有中国人也象他对住在中国的各国革命战士的态度一样。但这是绝对没有的事。

苏联是世界上最重礼节、最文明的国家，我对能住在苏联感到非常光荣。苏联是我们的祖国。我对自己的祖国——苏联——在各方面、各部门一次接一次的打破记录，感到非常光荣，不胜高兴。我的祖国——苏联——天天在清除发展道路上的障碍，打击和消灭一切的敌人。我的祖国——苏联——象灯塔一样，在大风大浪的海上照亮了全世界被压迫人们斗争和胜利的航路。因此，我的祖国就特别成了仇敌的眼中钉。仇敌用各种方法和谣言诬蔑苏维埃政权。我衷心希望所有的人都坚决地站到革命的阵营巩固社会主义和全世界无产阶级的组织，争取中国的独立，争取全中国的苏维埃政权的建立。

母亲！最近就会和您相见是值得高兴的。假如您能出国，不管在哪一个国家，我都准备与您见面。

祝您

万福　　　　　　　　　　　　　　　　　　　　　　　　　您的儿子经国

一九三五年一月二十三日

话说正当蒋介石热中于“新生活运动”，号召中国民众向日本人艰苦有礼方面学习的时候，正当汪精卫、黄郛到南昌同蒋介石讨论中日直接谈判、对日外交原则的时候，日本外务省情报部长却在四月间发表了一个“有名”的“天羽声明”，强烈地透露了日本军国主义独占中国的野心。蒋介石也发表声明道：“中国从无欲中伤他国之意，更无扰乱东亚和平之念。”

“那是什么话？”马相伯、宋庆龄、何香凝、李杜等大表反对，接着发表了“中华人民对日作战纲领”，号召“成立工农兵学商代表选出的中华民族武装自卫委员会”。同时毛泽东也对“天羽声明”发表了谈话，指出这是“日本帝国主义企图强占全中国的最明显的表示”，声明“中华苏维埃中央政府代表工农劳苦群众与工农红军，坚决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企图。”

“不理他们！”蒋介石冷笑一声：“毛泽东还敢说反对，他不知道红军快给我们围剿得一个不剩了！马相伯他们也在乱嚷嚷，这真可恶！听说史量才也在’申报‘上抨击我，”他吩咐戴笠：“你给我分头警告！必要时给我动手！”蒋介石于是振作精神，进兵苏区之外，加派殷汝耕、殷同、陶尚铭等根据四月间蒋、汪、黄会谈原则，与日本代表太田在榆开会，议决华北与伪满在六月一日通车。五月底，日使有吉在上海同黄郛进行“中日亲善谈判”。蒋介石同日本越“亲善”，中国民众的反蒋行动更热烈。虽然蒋介石的宪兵单在北平一地已经杀死几千爱国青年，虽然南京政府公布了“图书杂志审查办法”，严格限制出书，但民情愤激，无济于事。东北民众还成立了“东北抗日救国总会”和“东北人民革命军”，喊出了抗日、救国、讨蒋三个口号，积极进行对日武装斗争；中共中央的抗日号召，更受到了全国民众的热烈拥护，连国民党的军官也纷纷要求抗日，涕泣陈辞，悲愤填膺，使蒋介石大伤脑筋。

七月间天气转热，蒋介石飞到庐山避暑，演讲他“有名”的“三日亡国论”。面对着庐山军官训练团员，蒋介石道：“今天我同你们谈一谈’抵御外侮与复兴民族‘这个题目，不过这次演讲为了不使日本方面发生误会，我目前不预备正式发表，你们先听着好了。你们要知道，现在我们中国境内到处有敌人，日本只要发一个号令，只要三天工夫，就可以把我们中国要害之区都占领下来，灭亡我们中国！中国在如此情形下，没有一点准备，没有一个国防，有人要求抗日，不仅是我们在临时添制武器整顿已来不及，……”

“校长！”人丛中有一个激昂的声音。

“什么事？”蒋介石一征。

“报告校长，我是军校的学生。”那军官说到这里已带着哭音：“我的家乡吉林省已经沦陷，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我虽然是个军宫，但实在没有脸见人！刚才听校长说我们抗日来不及准备，事实上这是校长的顾虑，我们打红军都有这么大魄力，如果打日本，一定是……”

“你回去休息吧。”蒋介石示意卫士把这个军宫从人丛中带下去：“这位同学真值得我们同情。”蒋介石叹口气：“一定是神经受刺激太深了，让他休息几天再来受训吧。刚才说到我们抗日真是来不及，就是从现在起，大家同心一致在这方面来努力，三十年还是不够的！到那时候说我们想靠物质的力量可以战胜日本，那还是等于做梦！何况现在日本人决不许我们有一个机会准备国防？”

“就是日本人尽量让我们来准备国防，”蒋介石走到台边：“试问我们的人力、财力哪里能赶得上？——所以，如果日本人一天不失败，我们中国的国防便一天建立不起来，我们的民族，也一天不能保存！”

“我刚才所讲的，完全是肺腑之言，我们要抗日，只有依靠外国的帮助，没有外国的帮助，根本谈不上抗日！为什么呢？因为日本虽把全中国占领了，但如太平洋问题没有解决，全中国是占领不了的。好了，我们的生路就在这里了！在什么地方呢？在于等待时机，我可以自信，如有六十万以上真正的革命军队，能够绝对服从我的命令，指挥统一，我一定有高明的策略，可以打败倭寇！大家要知道，现在的中国是世界各国的公共殖民地，因此日本现在要把中国改做一个国家所独有的殖民地，想要同世界各国来决战，如果日本不能和世界各国来决战，他就掌握不了东亚霸权，也就解决不了太平洋问题，也就不吞并我们中国！”

“所以！我明白白告诉大家，今日之下，只有努力剿共，消灭了赤匪，再得到了外国的援助，我们才可以谈到抗日！如果现在高唱抗日论调，那只要三天，我们就会亡国！——完了！”

在台下马靴碰击声中，蒋介石回了一个礼，匆匆回到办公室，指着侍卫官的鼻子大叫道：“把那个吉林人放哪里去了？”

“报告委员长，现在在休息室，委员长说过请他休息。”

“混蛋！”蒋介石大怒：“把他放到禁闭室！限三天内把他送到南京军人监狱，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动！”

“是！”侍卫官扭头就走。

“报告委员长！”一个星期后，杨永泰夤夜报讯道：“红军已经北上抗日了！”

“怎么！”蒋介石大惊：“堵住他！”

熊式辉也紧跟着进来报告，看见杨永泰已经先到，心里老大一个疙瘩，可是文件在他身上，见他洋洋得意地双手递了过去：“这是他们在十五日发出的’北上抗日宣言‘。还有一份油印刊物，是戴局长派人送来的，委员长在海会寺演讲的’抵御外侮与复兴民族‘，我们虽然没有发表，可是外面已经有人知道了。”

“谁走漏的风声！”蒋介石吃一惊：“是不是军官训练团里面有共产党？”他一把接过两个文件，却先看那一份油印刊物，只见上面秀丽的铁笔手迹写道：“……蒋介石那个’三日亡国论‘，说明了他的无耻与诚心投降敌人，蒋介石所谓’高明的策略‘，就是奴颜脾膝，依靠外援，这与信赖中华民族与中国人民的力量，相信抗战必胜的中国共产党与爱国人士的主张，是有根本不同的！……”

“我枪毙他！”蒋介石把那张纸往茶几上一摔：“一定是那个吉林人搅的！”

“不吧，”熊式辉小声地说：“那个人已经送了军人监狱，即使他是异党分子，也不可能同共产党接触。”

“是的，”杨永泰发表他的意见：“我猜测是除了这个吉林人之外，一定还有一些不稳分子，而这些人在平时是主张抗日的，我们要追究泄漏消息的人，恐怕并不是我们训练团中有共产党，而是一股抗日要求的气氛在作怪。”

这句话提醒了蒋介石，他也顾不得立刻追究训练团的军官，摊开了“北上抗日宣言”急读道：“中华苏维埃政府与工农红军，决不能坐视中华民族的沦亡于日本帝国主义，决不能让全中国为国民党汉奸卖国贼所拍卖干净，决不能容许全中国广大劳苦民众为日本帝国主义整批的屠杀与蹂躏以及东北义勇军的孤军奋斗，故即在同国民党匪军的优势兵力残酷决战的紧急关头，苏维埃政府及工农红军不辞一切艰难，以最大决心，派遣红军第七、第十两军团为北上先遣队，以方志敏、寻淮洲同志为正副司令，由赣转闽，北上抗日，……”

“好好好！”蒋介石面色铁青，倏地起立，把杨、熊二人吓了一跳，倒退两步。蒋介石声音颤抖；“天翼，立刻下令，堵住这两个军团，任何代价，在所不惜！”他挥挥手：“赶快发电报！”

“是！”熊式辉刚走到门口，蒋介石却在叫道，“回来！今天的围剿情形怎样了？”

“报告委员长，”熊式辉定定神：“永新、安福之间，对方河西红军以地理之便，我军损失七百余名；宁洋方面，正同对方的东进军作战，情况不明；红四方面军实力不弱，与我主力军激战两日，据报我方六路围剿已告一段落，损失新枪千余枝，阵亡士兵一万三千余人……”

“啊？”蒋介石几乎哭出声来，双脚一阵暴跳，歇斯底里地尖声叫道：“娘希匹！娘希匹！你为什么不早说！”

在盛怒的蒋介石面前，杨、熊二人互瞅一眼，各退两步，兀自低着头，不开口。待蒋介石发过脾气，两人这才一齐告退，传令赣、闽一带兵力堵击红军北上抗日部队，按下不提。

话说蒋介石跳过、骂过，自觉得心头平静不少，可是全国“抗日，抗日”之声，似乎在午夜的庐山汇合成一股巨流，如万马奔腾，听得他心惊肉跳。便把双手插在睡衣袋里，踱到窗前一看，夜空如漆，秋凉袭人，附近的瀑布在隆隆直响。蒋介石吐了口唾沫：“我说是该杀的民众敢在我耳边吵抗日，原来是你！”他发下宏愿：非把要求抗日的人杀光不可！立刻感到精神百倍，抓起电话直摇上海，指明戴笠听话。列位看官，当年要打个电话已感不易，半夜三更想打长途电话，更难如登天。但蒋介石自有他的方便，当时把戴笠从娘们肚子上吓得连滚带爬跌将下来，惊问道：“委员长这个时候还不休息，太操劳了。”

“是啊，”蒋介石谈开了家常：“这几天要求抗日的声音越来越大，红军而且已经北上，这怎么可以？我不抗日他抗日，这不是要我的好看？现在除了命令四处堵截外，我要你在京沪、平津放手干去，凡是敢说抗日的，娘希匹你给我杀了！”

“是是！”

“今天有人说到抗日吗？”

“报告委员长，那，那这方面多得很，委员长犯不着同他们一般见识，影响健康。”

“你说！”蒋介石咬咬牙：“挑几个有名的。”

“今天，”戴笠直挺挺报告道：“今天’申报‘上又有这些抗日烂调，……”

“你警告过史量才没有？”

“报告委员长，警告他不只一次了！”

“好！”蒋介石大声下令：“你给我采取行动！限你在一个月之内办好！还有，小心露了马脚！”说完便把耳机使劲一搁，仿佛切下了史量才的脑袋一样，蒋介石这才满身轻松，盘膝合十，念了几遍“养气章”之类，呼呼睡去。

却说戴笠倒不能入寐，心想这件事情甚为棘手。第二天便回到蓝衣社大本营之一杭州警官学校，关起房门，吩咐教务主任赵龙文道：“龙文，你的机会来了，领袖昨夜来了个电话，要我们向史量才开刀。我想了一整夜，觉得还是你来布置罢。可是，这件事情十分重要。你知道的，警官学校校长名义上是领袖，但实际校长是我这个校务主任，而我又把警校交给了你这个教务主任，我们三个人的关系是可想而知了。现在对于史量才的案子，还是三个人一条线贯穿下来，你该做得干净利落，不枉领袖对你的期望才好。”

“请问我们到底为什么要除掉史量才？”赵龙文郑重地说。

正是：“领袖”杀人何必问，到头自己也有份。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九回 刺史量才 鲁涤平偕妾陪葬 媚日本兵 林柏生奉命唱和

书接上回，话说戴笠不解，问道：“你问这干么？还不是为了史量才在’申报‘上抨击领袖，说他不肯抗日！”

赵龙文点头道：“这就是了。如果还有其他纠葛，那我就不准备杀死他，以免讨好了这一面，得罪了那一方；驼子跌筋斗，两头不着实；给他顶多弄个残废，交交差就行了。如今只是为了他责备领袖不抗日，领袖才下了这个决心，那问题简单，一切遵命！”当下两人商议了一阵，赵龙文自去布置，戴笠也回到南京。经上海时小作逗留，有一天却在杜月笙的宴会上碰到了史量才。两人从天气说到了时局，史量才面容忧戚，把戴笠引到主人家书斋坐下，坦率问道：“雨农兄，方今之世，能在委员长身边说上几句话的，老兄是其中之一。如今华北危急，强敌入侵，怎的我们内部反而这等模样？真叫人寒心！今天’申报‘接到一则新闻，说红军北上先遣队已抵蒲城、过安徽，却碰到委员长的部队四面包围。红军先遣队副司令寻淮洲壮烈战死，临终尚高呼：’为抗日救国奋斗到底！‘雨农兄，这等新闻，凭铁石心肠，听了也得落泪……”

“’申报‘决定刊登这段新闻么？”戴笠变色问道。

“雨农兄放心！”史量才叹口气：“’申报，难道吃了狮子心、老虎胆，敢登这段新闻？即使登了，新闻检查处也不会放过我们。今天兄弟斗胆上言，无非是告诉阁下，目前民间的抗日要求极其强烈。雨农兄明察，兄弟是个老上海，是个小资本家，并非什么共产党。但抗日要求也很迫切，‘申报’上已经登过好多次了。这为什么？只不过希望政府抗日，不让我们资本家倾家荡产，颠沛流离，甚至当个亡国奴而已。”史量才说上劲来，长叹道：“委员长当年在上海，后来从苏联回国又来上海，曾经气愤愤向人说过：‘苏联的帮忙才是真的，美国，日本等国的帮忙都要大利息。’我当然不懂蒋先生这句话所为何来，但蒋先生前些日子在北平把清华教授冯友兰抓了，这件事情实在……冯友兰不过到苏联去了一趟，回来谈谈苏联印象，这是人之常情嘛，冯友兰又不是共产党，连他都要进去。”史量才紧皱眉头：“雨农兄，有机会碰到蒋先生，就说说上海人士对国事的一般意见。兄弟人微言轻，你只说是一般意见好了，不必提名，免生误会。”

“好好好，”戴笠完全摹仿蒋介石的腔调：“史先生是‘申报’的负责人，为民喉舌，要求抗战，委员长也常同兄弟谈起史先生，认为史先生热诚爱国，为人耿直；可惜不常见面，多领教益。兄弟自当转达尊意，必要时约定一个时间，请史先生多多发表意见。最近不会离开上海吧？”

史量才不知是计，照实答道：“十一月间，兄弟要到杭州一行。”

戴笠大笑：“史先生真会纳福，深秋时候玩西湖，倒另有一番光景。委员长此刻也正在旅行西南途中，待你们双方回来，我再来约期不迟。”两人便回到大厅入席，按下不提。

却说一九三五年十一月十三日，史量才坐着私家车，正在沪、杭国道疾驶，突地迎面来了一辆黑色轿车，不知怎的，那轿车就在他前面猛地停止，似乎机件发生了故障，史量才的车子无法前行，也不得不停了下来。说时迟，那时快，黑色轿车上跳下三个大汉，直奔史量才一阵乱枪，史量才倒卧血泊，就这样没头没脑完了。

史量才惨遭暗杀，京、沪一带舆论哗然。认为在堂堂沪、杭国道上，竟会发生这等案子，无法无天，简直不成话了！南京政府各级官员，也感到此事不妙，主张严办，以安民心。全国各地也纷纷函电询问，表示关心此事。蒋介石表现得更出色，拍台拍凳，一个劲儿痛骂：“简直不成话，非给我查个水落石出不可！”一方面急电浙江省主席鲁涤平，说凶案发生在浙江境内，严令查缉凶手归案，不得怠慢。

鲁涤平这当儿正在趾高气扬，因为进攻福建人民政府、十九路军时，浙江毗连闽、赣，在军事运偷及补给工作上十分重要，鲁涤平在陈布雷的设计下，使浙江铁道军运效率发挥了一些作用，事后得到了蒋介石的奖励。这番听说要逮捕杀史凶手，那敢松懈？连日召开会议，大动脑筋；食不知味，夜不安枕。鲁涤平的如夫人抱怨道：“你这样忙法，忙坏了身体，怎么得了？”鲁涤平道：“难得我在讨伐十九路军战役中有功，如今委员长亲自下令要我缉捕杀史凶手，怎能怠慢？一旦凶手归案，委员长免不了又要奖励一番。到时候纱帽红顶儿愈染愈红，岂不快哉！”

鲁涤平当真努力追凶。可是不追也罢，一追，却迫出了更伤脑筋的事来：原来赵龙文布置这次暗杀并不机密，漏洞极多。当时当地，查出了凶手所坐的黑色轿车，乃是杭州警官学校所有之物，杭州、海宁一带很多民众目击过这辆车子，人证俱在，赖也赖不掉。这一来，鲁涤平不知如何是好，如夫人的抱怨也更甚：“我叫你不必如此卖力，瞧！”戴笠比鲁涤平更急，只得夤夜报告。蒋介石闻讯大惊，心想如果把真凶捉到，势必枪毙，枪毙几个人无所谓，可是难保赵龙文不把戴笠牵出来，牵涉到戴笠，岂非等于把蒋介石牵了出来，那……蒋介石于是比戴笠更急。

戴笠难免吃了一顿耳掴子。过后，蒋介石拍拍桌子：“你说该怎么办？瞧你把这么重要的一件案子，却交给脓包去办！”

“是是。”戴笠答道：“我有一个妙计。”

蒋介石瞪着眼睛喝道：“快说！”

“报告委员长，”戴笠松了口气：“目前问题中心在那辆车子。我们随便找三个死囚拿去枪毙，留下口供，承认是他们三个人盗窃汽车，劫史量才，绑票不遂，引起枪杀；设计周密，贻祸警校；车子是警校的，但人不是警校的。这么着，就说全案业已解决，岂不干脆？”

“不好不好，”蒋介石骂道：“你真是混账！目前的问题不在汽车，而在鲁涤平！娘希匹！谁教他认真追缉凶手来着？做了那么多年的官，还是一窍不通，真气死人里好，现在他手里倒有不少证据，传将出去，如何得了？”

戴笠征了一阵。

“你还记得哀世凯刺杀宋教仁的情形么？”

“记得记得！”

“那你说一遍！”蒋介石脸上倏地掠过一丝狞笑。

“那是民国二年的事了，袁世凯要代理国务总理内务总长赵秉钧、总统府秘书洪述祖布置暗杀宋教仁，在上海北火车站下的手。事后袁世凯为掩人耳目，令江苏都督程德全、民政长应德闳缉凶。程、应二人当真将凶手捉到，把赵秉钧、洪述祖等往来电报和其他证据也抄了出来，加以公布，使袁世凯非常狼狈，结果毒死了赵秉钧灭口，拖出个洪述祖正法，才告了事。”戴笠说到这里，心中一动。瞅一眼蒋，只见他呲牙咧嘴，眉头紧皱，正在朝着他狞笑。半晌，戴笠完全会意了：“委员长的意思，是要把鲁涤平走上赵秉钧的后路么？”

蒋介石这才敛起笑容，以拳击桌道：“前车之鉴，前车之鉴！难道你要我象袁世凯那般狼狈么！”

“是！委员长！”戴笠一个敬礼：“雨农今晚就去杭州，三天内准有分晓！”

三天内果然有了新闻。报载浙江省主席鲁涤平中风猝死。但报上无法刊载鲁涤平“中风”之前，曾吃过什么东西？而这些食品，省卫生处压根儿没想到应该予以“化验”。

但这事情瞒不过鲁涤平的如夫人，她在呼天抢地的号哭中，不免透露一些愤激之言。这些话自有人传到戴笠耳里，戴笠又慌了手脚，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如果鲁太太活在世上，这件案子难免泄露出去。于是把这番意思呈报蒋介石，研究如何下手，她不同死者，鲁涤平应酬无虚日，请他吃点“特效药”容易办得；他的如夫人可不同了，女流之辈再加上新寡，而且已经看出丈夫“中风”的疑点，一定有所警惕，而且也无法给她一顶“私通奸匪”的帽子，这倒如何是好？

蒋介石笑笑：“雨农，你如此这般，把她结果算了，理由呢？就说她受了我新生活运动的影响，丈夫猝死，以身殉节，不是名正言顺么？”戴笠大喜，果然照办了。于是，第二天鲁涤平的如夫人也告“殉夫”淬死。

却说蒋介石去掉了一个史量才，外加陪上鲁涤平及其如夫人两条性命，仍旧无法阻止全国民众的抗日呼声。岂但阻不住，这呼声反而越来越响，不可收拾。转瞬间雪花飞舞，腊鼓频催。甲戌年即将过去，乙亥年眼看就到。蒋介石溪口小住，围炉取暖，思绪万千，好生烦恼！免不了同陈布雷闲磕牙。喝口参汤，说道：“想我围剿共匪，不遗余力，没料到光阴似箭，共匪既未消灭，日本也不给一点面子，尽给我找麻烦，使我好不焦急！”

陈布雷呵呵手掌，不慌不忙，摇摆着那个橄榄实，挪动两片干瘪嘴道：“委员长应该高兴才是。刚才我看到‘中央日报’上一篇东西，简直太好了。”

“你说！”

“那篇东西不知出自何人手笔，委员长理应调查明白，给他奖励才是。他说：二十三年秋，委员长夫妇开始利用飞机，旅行全国各地。在中国历史上，无论为帝王、为总统、或为军事首长，当属创举，令人佩服！委员长夫妇先由刚从欧洲归国的张学良将军伴同前往洛阳，参加军校开幕典礼。旋复视察西安，然后再往甘肃，此行经历了北部与西北部共十省，旅程在五千华里以上。”陈布雷笑笑：“底下就是说委员长如何为国辛劳，力谋统一等等！”

“布雷，”蒋介石突地敛起笑容：“这一类文章以后还是谨慎刊登为宜，因为去年我这次旅行以及今年还想继续到川、滇、黔各省去看看，我的目的不外乎加强各省对共匪的围剿，剪除当地地方势力，这两个目标我们可以做，但不便明说，你快通知南京，叫他们注意了。”蒋介石低声说道：“还有一个目的我不妨告诉你，你可不能泄漏。”

“我怎敢随便说话？”陈布雷慌忙答道。

“我告诉你，今年我决定继续到西南的主要目的，是想找一个后退之所！日本的做法固然如此，美国何尝肯放松一步？不同的地方，只是一个已经派兵来攻，一个在想用政治手腕使日本就范而已。我两方面都不得罪。动刀枪一来打不过人家，二来伤了感情，不如找个地方避避风头。可是去年在西北看了一趟，毫无是处；今年再去西南，西南特产丰富，大概没有问题，你说这计划可好？”

“好极了，好极了！”陈布雷抚掌赞叹：“这真是，真是，套句时髦话，叫做伟大的杰作！”

“不过话也得说回来，”蒋介石喝完那杯参汤：“前几天见着兆铭，我们曾谈到关于对日态度问题。兆铭的意思不妨向东京使个眼色，叫他们别太着急，我这里围剿问题还未解决。问题是这个眼色如何使法，表错了情，可是得不偿失！我曾经想过，就说：日本人终究不能作我们的敌人，我们中国也究竟有须与日本携手之必要。敌乎，友乎？该请日本当局仔细斟酌，你说好不好？”

陈布雷连忙掏出钢笔、小本子，记录着蒋介石“敌乎，友乎”的大意。待他说完了，陈布雷把脑袋摇晃得有如个唤郎鼓：“好得不能再好，这个眼色使出去，日本人一定心跳。问题是用什么名义发表？用谁的名义发表呢？”

蒋介石思索一番：“在‘外交评论’杂志发表吧，显得郑重其事一点。这是论文，也算是我们一个有关外交路线的文件，试探一下也好。至于名字，用徐道邻具名也罢。”

蒋介石喜出望外，在该文刊出不久，汪精卫也命林柏生在“中华日报”上发表“对日两条路线”，论调完全一致。

“我现在布置得大致就绪了。”蒋介石从溪口去杭州，再到南昌度过阴历年、又在雪花纷飞中出发庐山，把杨永泰、陈布雷召到牯岭，密商大计。首先是结束南昌行营，把“围剿”总部搬到武昌，同时修改了侍从室的组织。那个侍从室组织始于民国二十二年，最初由林蔚文任主任，后由晏道刚继任。原来编制是第一组警卫，第二组秘书，第三组调查及记录，第四组总务，另附设侍从参谋若干人。

修改以后，侍从室分设两处。第一处处长晏道刚，下设第一组总务，第二组参谋，第三组警卫。第二处处长陈布雷，下设第四组秘书，第五组研究。第四组组长毛庆祥。第五组组长由陈布雷自兼，设秘书八至十二人，以设计委员会原任委员徐庆誉、张彝鼎、李毓九、高传珠、徐道邻、罗贡华、傅锐、何方理诸人任之。原编第三组代理组长萧赞育改任侍从秘书。预计把第五组扩大工作范围，找一个可靠的地方组办公室，于是决定把它设在汉口三北公司楼上，从事研究内政、法制、文教、时事、中日关系、经济等类。

“不要受抗日意见影响。”部署完毕，蒋介石郑重嘱咐：“却要搜集一切抗日意见，毫不客气给他们打击！你们耳目不够灵活，我让戴笠配合你们的工作好了！一旦我首途西南，你们一起出发。”说罢回到南京。

南京在全国抗日空气高潮的氛围中，呈现着不宁。尤其是日本外相广田在新年中发表了“中日亲善、经济提携”的演说以后。华北危急，迫在眉睫，连一些军校学生都受不了这口鸟气，磨拳擦掌，要求抗日，蒋介石心想此事不作肯定表示，那还得了？于是在元月底接见了广田的代表有吉大使，声明中日之间，本无仇冤，广田演说，非常中肯。接着召黄郛、汪精卫到南京，商讨华北政局，说明这是“地方事件”，应该就地解决，不得动武，并派出秦德纯、吴开先与日本代表谈判。蒋介石再就“中日亲善”发表谈话道：“对日本外相广田演辞，吾人认为也具诚意，吾国朝野对此当有深刻之认识，务以堂堂正正之态度，与理智道义之指示，制裁一时冲动及反日行为，以示信谊！”

正是：满纸岂是荒唐言，人间一片辛酸泪！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举国欢呼 大军远征抵延安 独夫皱眉 盟兄下山到南京

却说面对蒋介石的论调，民众反对道：‘你同豺狼讲信义，岂不是与虎谋皮么？“

”你们休管闲事，谁再要乱嚷嚷，拿去宰了！“蒋介石指挥签订”协定“，逮捕青年，端的指挥若定。只见他命令秦德纯与日本代表在大滩会议，订立”大滩口约“，规定察东各地，中国不得驻兵，划为非武装区，丢掉了察哈尔的东部。只见他正式下令”取缔排日“，对新闻记者发表”中日有提携之必要“：”中国人民不但无排日之行为与思想，且亦无排日之必要。中日经济提携应先从改善两国间之现状，并恢复其正常关系做起。“只见他派人同日本外务省接洽，就”日本对华经济提携原则六项允对中国在上海设立二万万元借款“表示有兴趣。只见他授意汪精卫在中央政治会议报告外交方针道：”读了这次广田外相的演说，认为和我们素来的精神是大致吻合的。我们愿以满腔的诚意，以和平的方法和正当的步调，来解决中日间一切纠纷，务使邦交敦睦。互相排挤互相妨害之言论行动一天天消除。“只见他派出王宠惠到日本交换”亲善“意见，没多久南京、东京同时发表中、日公使晋升大使。只见他接到驻华北日军武官借口中国政府援助义勇军孙永勤部，向北平军分会提出苛刻要求，驻津日军举行示威的消息以后，一方面命令何应钦与日方”妥为谈判“，一方面应日方要求，撤换了冀省府及天津行政长官的职务。只见他命令何应钦同华北日军司令梅津秘密签订”何梅协定“，中国在冀察主权大部丧失，中央军撤出河北，东北军调陕西剿共。接着，日关东军代表土肥原借口张北中国军队拘留日本特务人员，向察省府要胁，并派飞机飞平示威，蒋介石终于答应了日本人的要求，察省主席宋哲元撤职。

蒋介石透了一口气，觉得对于日本”邦交“真的已经做到尽善尽美，无懈可击的地步了。

但忽地来了个”闲话皇帝“，事件，把蒋介石又气得大叫。原来当时上海有一家”新生“杂志，在二十四年六月间第二卷十五期中，刊登了一篇”闲话皇帝“的文字，内中”涉嫌“侮辱日本天皇，日驻上海领事正愁没事干，见到这篇文章，立刻大做文章，他向上海市政府和南京政府提出了严重抗议，亲日派大员纷纷叫苦，急电蒋介石报告，希望他出出主意，平平日本领事那口”气“。

”他们要求什么？“

”要求国民党和国民政府向日谢罪，要求改派亲日作家检查图书，要求禁止侮辱满洲国，要求处’新生‘杂志作者、编者以徒刑！“

”都答应了！“蒋介石气呼呼吩咐道：”我花了好多劲，才把中日邦交扭了过来，如今倒给这家杂志轻轻破坏，那还了得！这家杂志的负责人叫什么名字？“

”杜重远！“

”把他抓起来！“

蒋介石再问道：”那篇’闲话皇帝‘是谁写的？“

”易水。“

”也把他抓了！“

结果只抓到了”新生“主编杜重远，作者易水不知所终。于是一方面通缉易水，一方面判杜重远入狱一年零两个月。杜重远所犯何罪？根据什么”法律“？实在高深莫测。但所判徒刑一年零两个月，有整有零，证明蒋介石对这一类”法律“，的确有他一手。但”闲话皇帝“并没有到此为止，蒋介石对日本的”严重杭议“一一允诺，训令上海市府向日方道歉，撤换上海公安局长，取消图书审查委员会，封闭”新生“周刊。这还不算，再由南京政府下”敦睦友邦令“：”凡以文字图书或演说为反日宣传者，应以妨害邦交罪！“这还不算，南京政府同国民党中央党部接着联名通令：”此次’新生‘记事，确有不对之处，核属妨害邦交，以后国民须尊敬皇家之尊严，严禁同类之记事，违者严惩不贷！“

上海市民，全国民众，对这件事情感到哭笑不得。蒋介石在台上受人责骂，杜重远在狱中却得到了识与不识的热诚照料，按下不提。

却说蒋介石把”新生“事件告一段落，便动程出发西南。先命贺国光率参谋团入川，设法集中川中兵力，发挥”围剿“力量。武昌”三省剿匪总部“委副司令张学良、参谋长钱大钧主持，然后带着杨永泰、晏甸樵、陈布雷、陈诚、吴稚晖、宋美龄等纷纷分头坐飞机经宜昌赴重庆，浩浩荡荡前往。刘湘心中不乐意，嘴上不能不敷衍。当下蒋介石一行分头同川中军政界、教育界、新闻界人士接触，大谈新生活，联络旧军阀。正打算把过道红军歼灭干净，不料田颂尧吃了个大败仗，红军赴贵州去也。蒋介石于是在上清寺陶园召集会议，准备同晏甸樵先去贵阳一行，指挥围剿。席上众人纷纷发言完毕，蒋介石说道：”我来重庆已半月，所见所闻，觉得川人多疑善变，志大气狭，你们可要小心少田颂尧贻误军机，我得拿点颜色给刘湘看看，派孙震接他职务，如有变化，蓝衣社在此布置严密，一定逃不过我们的耳目，我先走了。“

蒋介石急急忙忙到得贵阳，那时光红军又已突破封锁，继续前往。总司令薛岳向蒋透口气道：”叨委员长洪福，前两天红军围扰息烽，迫近省垣，局势严重！此地天无三日睛，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围剿前途，实在可虑！“蒋介石道；”红军目的不在贵州，过了这一阵，大概可告无事。如今王家烈已经去职，我想让吴忠信出任贵州主席，你说合不合？“薛岳笑笑：”只怕礼卿兄不干。“蒋介石失笑道：”是不是太穷了？我替他想办法。黔桂接壤，礼卿同李、白诸人有交情，可免除心理上的不安。“于是发表吴忠信为黔省主席。上任之日，省府库存只有两千余元。蒋介石苦笑道：”这买卖可真赔本，我先垫下五万现洋再说。“

贵州省民、财、教、建四厅厅长，发表曹经沅、李仲公、叶元龙、朱庭佑四人分任。就职之日，由吴稚晖监誓，蒋介石不免训话一番，从中央政令得达黔省的”喜事“说起，说到黔省军阀擅政，百度凌乱，财用尤竭，希望好好补救。最后谈到美国经济考察团已在来华途中；英国的财政专家哈蒙德罗斯也将来华，商谈中国加入英镑集团；而南京、东京双方也将互派经济考察团，作为中日”经济提携“的前奏。蒋介石心想美、英、日各国都在打主意，但嘴上却说成各国都愿帮忙，于是他拍桌大叫：”欲挽救今日民族危急，解除全体民众的痛苦，须有一个国民经济建设运动。“散会后就吩咐陈布雷起草纲要，为孔、宋、蒋、陈大发洋财铺平道路，按下再表。

却说贵州天阴多雨，晴天殊少。蒋介石一行人等逗留没几天，却病倒了宋美龄、吴稚晖、陈布雷等人。游览过花溪、安顺，喝过茅台，看过”龙场驿丞余姚王守仁“的祠堂、阳明洞、苗民节日，大家也就提不起劲来。蒋介石却为通过云南的红军着急，心想如果龙云放走了红军，或者军队拦不住红军，这问题委实烦恼，于是率领一干人众，追到昆明。

昆明高原地势皑爽，气候温和，西山滇地，风景绝佳，蒋介石住东陆大学（云大）前院，随从宿翠湖金铸九别墅，龙云等人连日排宴，表面看来，中央与地方之间的交情不错，仔细想想，这里面大有文章。蒋介石召集幕僚商议道：”这云南地方确是不凡，我们不能放松了！这几天来我冷眼观察，龙云对围剿似乎不感兴趣。共匪在会理、西昌间窜伏甚多，他却满不在乎，你们说如何是好？“大家便纷纷发言，有的说：”建设厅长张西林瞧不起我们。“有的说：”教育厅长龚自知简直当着和尚骂贼秃，对中央不够敬重。“有的说。”前实业厅长现任富滇银行行长缪云台好象倾向中央，但言下之意，反而要中央帮忙地方。“有的说：”民政厅长丁兆冠同我们格格不入。“有的说：”财政厅长陆子安深沉得一句话也不讲，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蒋介石听完各人报告，狞笑道；”如今围剿第一，大家切忌破裂，将来慢慢收抬他们好了！明天让我把龙云拉上飞机，同他巡视匪势，指点进剿方略，看他积极得起来不？“

却说蒋介石跟着红军的屁股东追西钉，红军长征两万五千里，蒋介石个人大概也追了万把里。可是说句俏皮话：”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任凭蒋介石苦苦”围剿“，红军反而在蒋军那边得到不少武器给养。”围剿“情形，有如送行，红军终于到达陕北。当时毛泽东主席有首”长征“诗道：”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端的气魄不凡！

事后蒋介石才知道，红军为了实现”九一八“以来所坚决提倡的民族革命战争主张，于是冲破了他的围剿计划，直接出兵抗日。长征在二十三年（一九三四年）九月底开始时，中央解放区只留下项英、陈毅等一部分负责人坚持游击战争（后来成为新四军的基础）。红军主力一、三、五等团突破对方层层封锁开始西征。一夜之间全军突围，从江西、福建到广东，转湖南，下广西，到贵州遵义。一九三五年一月，共产党中央政治局召开遵义会议，克服了若干错误，确立以毛泽东为首的党中央领导。并决定继续北上抗日，在遵义附近集结主力击溃了”围剿“部队，半个月后复向云南突进，绕道川康边境进入四川，与原由鄂、豫、皖撤至四川的红四方面军会合于懋功。继又在四川毛儿盖召开会议，克服了张国焘下西康或去新疆的逃跑主义，坚决执行到陕北去走上抗日前线，继续北上抗日。

这个长征，经历了人类想象以外的艰难困苦，前后左右都是”围剿“部队，天空还有飞机轰炸，蒋介石在德、美、意等军事顾问协助之下，是准备把红军消灭在长征途中的。他自己也率领幕僚东追西钉，但红军反而击溃了蒋介石四百一十个团和无数地主武装，占领过五十四个城市，一路上浩浩荡荡，直趋陕北。

红军除了与蒋介石作残酷战斗之外，还要与险恶的山川、粮食缺乏的困难以及疾病等作斗争。如冲过乌江天险，巧夺金沙江，奔渡大渡河，抢夺沪定桥，爬过天气严寒、空气稀薄的大雪山，走完荒漠无际的大草地，突破天险的腊子口等，有时不得不吃草根和皮带。红军终于战胜了这一切困难，跋涉十一省，费时一年，在一九三五年十月间完成了两万五千里长征，到达了抗日的前进阵地陕甘宁解放区。

话说红军在到达延安途中，蒋介石也离开成都径飞南京。途经西安机场加油，蒋介石遥望陕北，恨不得一张嘴把红军吞了。地方官员免不了拜见一番，说一些”残匪不堪一击，指日可望铲除“的风凉话，蒋介石心中没有好气，兀自坐在机里，继续飞行。那时光南京一片纷纭轧砾之象，尤其是行政院与监察、司法各院之间，龃龉尤多，秘书长叶楚伧拚命打太极拳，但朱家骅、罗志希、徐可均、萧青萍诸人还远迢迢自京入川大告”御状“，蒋介石大伤脑筋，不在话下。还有伤脑筋的，蒋介石感到杨永泰越来越蹊跷，大权在握。别有企图。一时也无法换人，只好偷偷地嘱咐陈布雷：”凡是他承办的各项呈件，在我批复后不必立刻送去，你应该详细阅读，记下要点，准备万一。“

更有伤脑筋的，日本军部竟不给他一点面子，要求撤退驻在华北的南京军队宪警，不特此也，还要撤除国民党平津党部。蒋介石除了立刻答应，命第二师、第二十五师、宪兵团先后撤退，把宪兵团长蒋孝先调到侍从室，还命陈布雷草了一个电文给南京中央政治会议，不料出了乱子。

原来正在华北危急当儿，蒋介石一贯采取妥协办法，不独全国民众悲愤填膺，即南京政府中也群情慷慨。蒋介石忙着围剿与开办峨嵋训练班拉拢川省军官，汪精卫代他”当家“，却无以自解于众人。因此汪精卫接到这个电文以后，细察电文语气，蒋还是”忍辱负重、准备雪耻“这一套，这一套固也系汪精卫所愿，但在日本人之前，人情全部给蒋介石一人做去了，而如把这电文发表，一片责难却集中在汪精卫身上，怎么想也不合算，于是汪精卫、何应钦等便把这个电文扣下不发。而且在八月间，汪精卫忽萌退志，到青岛”养病“去了。

蒋介石不免让张岳军到青岛一行，表示挽留。说是中枢无主，应请速回，可是未得要领。蒋介石也不客气，打道南京，出席中央政治会议，可是任凭怎样说法，南京的空气还是不见好转。十一月一日六中全会开幕时情形更糟，汪精卫在照相时被人打了三枪，虽然后来据戴笠报告，这姓孙的刺客是王亚樵派来的，但全国人心大快，同时也议论纷纷，而抗日的呼声更加高涨，这使蒋介石闷闷不乐。正在汪精卫遇刺那天，冯玉祥应蒋邀请从泰山上下来参加六中全会。义兄、契弟见面，不管过去如何，但契弟既接二连三把义兄清来了，冯玉祥不免同契弟长谈一番。他劝道：”你给我几个电报，我都收到了，我给你那个千多字的复电你有什么意见？我主张开放党禁、开放言论、真正团结、大赦政治犯、奖励抗日精神、起用抗日将领、立即发动抗日战争等等，这些意见我是不会改变的。“

”这次请大哥来京，主要是共赴国难，“蒋介石皱眉说：”一切慢慢来，急，恐怕反而误事。“

”你的话也有道理，“冯玉祥也皱眉道：”不过言为心声，我怕你还是不肯抗日的。有人告诉我，说你在九月间发表过一篇文章，叫做’中日关系的回转‘，你说：’中日两国无论自那一方面看，都应该提携努力，以图亚细亚的繁荣。‘你又说：’中国外交政策的基本结局，可以和平两字尽之，在东亚和平的大理想之下，考虑日本的利益，作相当的妥协让步，不一定不可能。‘这是什么意思呢？“冯玉祥说下去道：”而且，日本人的野心也越来越露了，九月底日本华北驻屯军司令多田发表过一本小册子，叫做’我帝国对支那的基本观念‘，这家伙公开宣言吞灭全中国，你为什么不表示态度呢？不但不表示态度，而且派吴鼎昌率领经济考察团到日本去，在东京成立中日贸易协会，你不是明明告诉大家，真的要什么’经济提携‘么？而且，今年二月间你还派陈仪同厦门市长王固盘两人，坐着逸仙舰到台湾庆祝日寇占领四十周年大典，你又有什么辩白呢！“冯玉祥气得颈红面涨。蒋介石却淡淡一笑，说声：”大哥且听细表。“

欲知蒋介石表了些什么，请听下回分解。

第卅一回 空军被收买 陈济棠夤夜逃港 部队忙备战 李宗仁布置反蒋

却说蒋介石把”三日亡国论“向冯玉祥重复一遍，说明抗战不能马上发动，冯玉样大失所望说道：”我以为这一次你要我来是为了抗战，原来还是老样子。早知道我又何必下山？“

”大哥多留几天。“蒋介石慌忙挽留，心想你一走，显出我的胸襟未免太狭：”完了这个会，还有第五次全国代表大会，大哥务请参加。“冯玉祥的失望不在话下，但蒋介石在五全大会上的外交报告更使他怒发冲冠，蒋说道：”和平未至绝望时期，决不放弃和平，牺牲未到最后关头，决不轻言牺牲。“冯玉祥长叹一声，离席而去。

却说五全大会以后，选定胡展堂为中常会主席，汪精卫为中政会主席，蒋介石任两会之副主席兼行政院长，从此蒋介石便正式把党、政、军重任集于一身。可是刚刚上任没两天，冯玉祥便气呼呼地找上门来道：”你看！这又是什么东西！“边说边掏出一张”通电“。

蒋介石连忙接过细看，上面写得清楚：”平津清华等十校学生要求开放言论、集会自由、禁止非法捕杀青年通电：奠都以来，青年之遭杀戮者，报纸记载至三十万人之多，而失踪监禁者更不可胜计。杀之不快，更施以活埋！禁之不足，复加以毒刑！地狱现形，人间何世？’九一八‘事变三日失地万里，吾民岂不知负责者谁？特以外患当前，不愿与政府歧趋，然政府则利用此种心理借口划一国策，熬煎逼迫，无所不至！昔可以’赤化‘为口实，今复可以’妨碍邦交‘为罪名！而吾民则一举一动，均有犯罪之机会矣！北大学生组织反帝国主义座谈会，清华学生组织现代座谈会，此约法所许之权利，而政府则解散之，逮捕之。着作乃人民之自由，而北平一隅，民国二十三年焚毁书籍竟达千余种以上！焚书坑儒之现象，不图复见之今日，……“

”笑话笑话！“蒋介石把那张”通电“一折：”大哥，我从来没叫他们这样做，也从来没听人家这样说过。你不要生气，我替你查一查。“

”别忙！“冯玉祥问道：”听说延安方面又有宣言，你给我看一看。“

蒋介石无奈，当下就命陈布雷调来卷宗。冯玉祥读道：”中共中央发表为日本帝国主义并吞华北及蒋介石出卖华北、出卖中国宣言：以蒋介石为罪魁祸首的国民党政府，泰然不以为耻的答应了日本的要求，轻轻把整个华北整个中国出卖了！这是空前的出卖，这是中华民族的奇耻大辱！“

”你准备怎样表示态度？“冯玉祥严肃地问道。

”我？“蒋介石狞笑：”今日之下，没什么说的！我已经命令张学良主持西北剿韭军事，但我不放心，我把侍从室第一处处长晏甸樵调充西安行营参谋长，要他看着点张学良。现在是钱大钧接他的职务并兼侍卫长名义，大哥你说如何？“

冯玉祥苦笑道：”我还能有什么好办法？“两人正无法下台，陈布雷推门而进，欲言又止，冯玉祥趁机辞去，蒋介石急问道：”又有什么事？“

”据侍从室连续接得报告，说两广陈济棠同李宗仁、白崇禧暗中往来甚密。而且陈济棠在大规模成立空军，这件事情……“

”我有数了。“蒋介石狠狠说道：”你刚才看见冯玉祥没有？他比陈、李、白的威望总该高些吧？可是他的’抗日同盟军‘怎么完蛋的？我才不怕两广！“

”防总是要防的。“陈布雷小小心心建议，蒋介石应了一声，便陷入思索里。半晌，睁开眼睛来道：”所以，现在就应该加紧剿匪，他们在陕北这么小的角落里，除了上天入地，更无退路，此时不剿，更待何时！“他一跃而起：”我再跟汉卿通个电话，要他加油！“

且说流光如矢，几个月后，一九三六年六月间，蒋介石接到戴笠一个长途电话，说两广已经出兵湖南，同中央采取敌对行为了。

”是陈济棠、李宗仁、白崇禧领头吗？“蒋何，

”是的。“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这样做，要求中央对日抗战。“戴笠报告道：”报告委员长，陈济棠的大量军火也是从日本来的。这句话是日本驻华武官喜多亲口告诉人家的。“

”好好好！“蒋介石吩咐道：”你要切切留心他们的行动，这件事我有办法圆满解决，不准备开火，你的手下可不能乱来，替我增加麻烦。陈、李、白好在不是共产党，事情好办。“蒋介石搁下听筒，展开了他一连串的对策：他首先在中央纪念周发表谈话，主张对日问题应在全体会议中解决。一方面电令陈济棠将入湘部队撤回粤境，一方面宣布召集全会日期。但陈济棠根本不理，蒋介石这才着急起来，连忙派嫡系队伍驻屯在衡州之北，阻挡一阵。在双方僵持状态中，蒋介石出发西北视察，加紧围剿，行前把钱大钓、陈诚找来道：”两广之变，不同于赤匪，也不同于抗日同盟军，又不同于十九路军。赤匪、冯玉祥、十九路军三者，是有人同情的，有人拥护的。但这次陈济棠、李宗仁、白崇禧的叛变，的的确确无人同情，连冯玉祥、李福和、唐生智他们都愿意接受我的嘱托，打电报给陈、李、白劝他们不可闯祸，可见这一次的兵变，不致使我们昏头搭脑。现在我要到西北去了，剿匪有我，平定陈、李、白之变，要交给你们了。“

钱大钧同陈诚一怔。

蒋介石失笑道：”我当然不会叫你们做难人，现在我有个锦囊妙计在此，保险陈济棠不堪一击，束手待毙，你们两人遵照我的办法行事好了。“

陈诚、钱大钧不知蒋介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痴痴地望着他。只见蒋介石笑道，”几个月来，有人报告我说，陈济棠在建立空军，陈济棠的空军又如何了得，这样看起来，如果解决了他的空军，不就完了么？“

”是啊！“钱大钧苦着脸：”可是我们的空军实力还比不上他。“

”你们放心！“蒋介石瞪着眼睛：”我不但要解决陈济棠的空军，而且要他的空军全部为我所用！“说到这里，陈诚似乎猜到了几分，问道：”委员长是不是准备’化干戈为玉帛‘，用玉帛去换他的干戈？“蒋介石笑道：”这就对了！我准备收买他的空军！“

”行么？“钱大钧诧异道：”已经接上头么？“

”广州有报告来。“蒋介石伸出两根指头在茶几上擂鼓似地敲击着：”说要两千三百多万！“

”两千三百多万？“钱大钧吓了一跳：”这么大的数字谁开的价钱？“

”据说是黄光锐开的价。“蒋介石问陈诚道：”你以为贵不贵？值不值？“陈诚连忙陪笑道：”委员长自有妙计，辞修没有意见。“

”还是贵了点。“钱大钧掐指算了算：”按照陈济棠的空军设备来看，五百多万就可以建立。如今他开口两千三百多万，这真广东狮子大开口，未免不合算。“

蒋介石笑道：”不是不合算，而是你不会计算！“他眉飞色舞地说道：”你真不会算账！你要知道，这个买卖不但不吃亏，而且占了便宜。你想，我们如果从外国买进一架飞机，只能抵他二架，现在我把他的飞机收买过来，那我就多了一架，他少了一架，是吗？当然一架飞机值两架的价钱，谈得上’贵‘么？再说光有飞机不中用，一定要有人。你知道的，训练一个空军人员，比买一架飞机的钱还多。我训练一个，也只好抵他一个；如果收买他一个呢？那我就多一个，他又少了一个，自然一个要顶两个。你再想想，两千三百多万究竟贵不贵？“

钱大钧算了一阵，猛然省悟道：”这简直妙极了，这笔生意经用广东话来说，真是变成’平嘢‘了，委员长精明到这个地步，陈济棠的’南天王‘大概没几天可做了。“

”好！“蒋介石敛起笑容：”那你们两个便同戴笠、黄光锐他们暗中接洽吧。我立刻要到西北去。“

”请问委员长，“陈诚掏出小本子，边记录谈话要点边问道：”如果陈济棠的空军一切进行顺利，大队飞机该降落在哪个机场？“

”南京。“

陈诚追问道：”那我同钱主任有必要到广州一行么？“

”当然有这必要。“蒋介石兴高采烈：”不但是你们，待陈济棠解决以后，我自己也得到广州去，给李宗仁、白崇禧一点心理上的威胁！“

”好极了！“钱大钧又问道：”那广东空军首领黄光锐拿到两千三百多万巨款，不至于变卦吧？“

”绝对不会！“蒋介石背着手踱方步，一字一顿道：”你们想，两、千、三、百，多、万里这么大数目，黄光锐会变卦才怪！“

”是啊！“陈诚啧啧赞叹：”委员长这样的大手面，真是空前绝后，谁也办不到！可恨黄炎培他们在津浦铁路旅行一趟回到上海，还说委员长一钱如命，东北军五十一军于学忠的装备坏透了。……“

”我也听人报告过，“蒋介石冷笑道：”嘿！黄炎培他们除了看见于学忠的队伍，还看到了我们中央军第二师黄杰的装备，双方一比，天差地远！所以他们并不是骂我一钱如命，而是说我待遇不公平。“他把双手插在裤袋里，弓着背冷笑道；”人家骂我一钱如命也罢，骂我挥金如土也罢，我就这样子！该花便花，两千三百万也干；该省便省，一个铜板也不马虎！他们敢把我怎么样？“蒋介石伸出左手抓抓光头：”那些土包子根本没见过上海交易所里那些大场面，嘿！就这一下子，身家生命全放在上面了，“他大笑：”最有趣的，该算是冯玉样。民国十九年我同他打了一架，你道为什么？那时光我同他换谱不到三年，电报往返，称兄道弟。他质问我何以对第二集团军待遇不公？我就告诉他两大理由：第一，第二集团军生长在西北，一向苦惯，苦些也不妨事；我自己统率的第一集团军生长在东南，就苦不得！第二点，第二集团军是他亲自训练的，有刻苦作风，生活苦些没关系，第一集团军就不行！我又说：过去所以请老兄做军政部长，就是希望老兄能拿西北军的艰苦作风贯彻到全国军队。言外之意，就是说我的第一集团军所以不能吃苦，必须待遇高些，这个责任就要你冯玉祥负！可是，当真是因为没有长，所以必须苛待冯玉祥么？“蒋介石再笑道：”当时只要把收买韩复榘、石友三的一千五百万分出一部分给整个西北军，冯玉祥也就没有了出兵的借口，可是我爱这一套！“蒋介石拍拍胸脯：”怎么样？现在我一伸手又是两千三百多万，如果给焕章知道，他又得吹须瞪眼了！“

静默一阵，蒋介石以手加额，吩咐道：”这一次视察西北，我决定坐军舰到汉口转道。你们何时动身去广州，还是等我的通知吧。如今我诸事都准备得差不多，就差一样东西还伤脑筋。“

”什么事呢？“陈诚问道。

”关于改正宪章的意见。“蒋介石皱皱眉：”我想这个交给布雷替我招呼吧。好在有哲生、亮畴、季陶、楚伧他们在上海处理。“当下关照了一些收买陈济棠空军应该注意之点，便告分手。

那边厢陈济棠还在趾高气扬，以为有了一支颇为新式的空军，蒋介石便不足畏了。没料到蒋介石已向他的空军下手。两千三百万付出去，黄光锐领头把全部广东空军”开“了过来，陈济棠一筹莫展，只得夤夜逃港，避避风头再说。对于两广问题，蒋介石心想这个问题不同于红军或十九路军。不宜大打出手，应该耍些花样。于是在二中全会中决议以陈济棠、李宗仁等为国防委员会常务委员，设广西绥靖主任、副主任，裁撤粤桂特设之党政机关。余汉谋被任为粤省绥靖主任，陈济棠辞掉第四集团军总司令职。但广西对蒋介石的命令仍少兴趣。李、白二人迟迟不就绥署职务，南京于是改派李宗仁为军事委员会常务委员，调白崇禧为浙江省主席，而命黄季宽为广西绥署主任，李品仙副之。蒋介石这几着棋子下得很明白：李宗仁如到军委会到差，等于软禁起来；白崇禧如出任浙江省主席，那就钻进了蒋介石的”浙江圈子“，动弹不得。而李、白离桂之后，作为南京代表的黄季宽进入广西，桂系即使”尚有可为“，也没有什么希望了。

李宗仁，白崇禧果然展开还击。当发表黄季宽为广西绥署主任等新令甫颁之日，李、白给南京去了个电报，表示愿就绥署职务，明白地表示拒绝黄季宽到差。蒋介石大不高兴，连发三个电报要李、白离开广西，当然并无下文。

广西备战益亟，蒋介石也着急起来，连忙带着端纳、陈布雷等飞到广州，就近处理。陈诚同钱大钧早在机场迎接。当晚众人商量对策，陈诚道：”陈济棠的垮台，完全是委员长两千三百万收买他的空军之效！这是决定性的成功。其他如中山大学校长邹鲁在这当儿离粤赴欧洲，广东东部司令李汉魂宣言脱离这个运动，广东第一军军长余汉谋脱离陈济棠投奔我们，都间接打击了陈济棠，我们对于广西，也应该来这一手才行。“

”根据广东的经验，“钱大钧说：”我们应该继续收买广西的文武官员，让广西也出现余汉谋之类的将领，飞机、兵舰往南京开，那李、白就没地方躲了。“

”可是不易找到合适的人。“蒋介石感到广西比广东难办。决定在广州多住一阵，于是迁入黄埔海关旧址，把陈布雷和侍从室一干人等搬到当年的”校长宿舍“，钱大钧同端纳同住楼上。虽然成天开会，还是想不出好办法来。可是有一天，忽然蒋介石失踪，幕僚焦急不堪。

欲知蒋介石去了哪里，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二回 呼吁抗战 七君子锒铛下狱 哭谏息争 两将军涕泣陈辞

书接上回。原来戴笠专机赶到广州，向蒋介石作紧急报告。由于这事情来得急促而重要，使蒋介石大为烦躁。

戴笠道：”现在西安最普遍的谣言，是说张学良的东北军将与红军合作，成立反日联合战线。“

”有具体的事实没有？“蒋介石急问。戴笠掏出一些报纸、文件，报告道：”东北军往来剿共，已经到过不少地方，他们不但没有同红军结下不共戴天之仇，相反的，他们已经变成了朋友。东北军最糟糕的一点是认为打内战很无聊，他们真给红军动摇了。我们混在东北军内部的人，他们众口一辞的说，东北军现在只有一种愿望：打回老家去！他们说日本人奸淫烧杀，使他们家破人亡，这个仇他们是非报不可！有一个美国女记者韦尔斯最近去过一次西安。“戴笠把一份一九三六年十月二十五日的”纽约太阳报“搁在一边：”这份报纸是设法找到的，上面登载她的访问记。译文说，在中国西京——西安，一种危机正在负有剿共责任的张学良将军部下极端反日的军队中发展着。这些军队从一九三一年的二十五万人减至目前的十三万人，都是失去家乡的人。他们念念不忘老家，厌恶内战，痛恨政府的对日不抵抗政策。下级士兵的态度，可以说是容易叛变的，这种情感甚至已传到高级军官那里。“

”她倒是一番好意，“蒋介石咬咬牙：”希望我们重视这个问题。她还说些什么？“

”韦尔斯还同张学良见过面。“戴笠念下去道：”用张学良的话来说，只有抵抗外来侵略（那就是停止内战），才能出现真正统一的中国。如果政府不服从民意，它就失去了存在的可能。最重要的，这位地位仅次于蒋委员长的副司令说：如果共产党能够诚意合作，抵抗外来的侵略者，这一个问题或许能够和平解决。“

”这真是汉卿说的话么？“蒋介石冷冷地问道。

”是的。“

”今天到此为止。“蒋介石搓搓手：”你把这几个命令给我带去，我要调最精锐的第一军作攻打延安的前锋，完成第六次大围剿！在西安与兰州布置一百架轰炸机升降设备，千百吨炸弹赶快运去，毒瓦斯弹也要！我希望在两星期或最多一个月之内尽其全功，同时我自己就在这几天出发西安，你先去准备吧。“

蒋介右在众人的寻找中重复出现，同端纳低语一番，立即宣布道：”广西的事情决定用和平手段解决。我已吩咐居觉生、朱益之、程烦云三位到桂林劝导。我保证决不进袭，而且绝对不允许在此时此地开火。要知道我们目前剿灭赤匪是最重要的任务，其余无论什么事都有商量，大家不要弄错才好。“

随着居觉生等三人飞桂斡旋，蒋介石对付陈济棠的老办法又用了一遍，广西空军一部脱离李、白飞向南昌。接着李、白派出刘为章等代表数人到达广州，最后连李宗仁也到了广州。两广事件便告一段落。

由于南京不准抵抗，日本浪人便在上海、汉口、成都、北海到处制造事件。尤其是成都事件，日方借口必欲达到设置领事之目的及北海事起，更复剑拔弩张。王雪艇、张公权专程赴穗报告，高崇武也到广州请示，形势相当紧张。蒋介石突地自穗赴赣，星夜攀登牯岭，倒把随从人等吓了一跳，以为战争即将开始。不料上得庐山，蒋还是主张以不打为上策，电召何应钦、程沧波上山，同陈布雷共同撰拟”中日关系紧张中京沪报界之共同信念与期望“，力言东亚共荣，紧张局势不宜破裂，交程沧波带回南京在，”中央日报“发表，以为这样一来，东京方面便可以不至于”欺人太甚“了。

且说由于陈济棠、李宗仁的空军被收买，以致垮台，蒋介石对空军发生了莫大的兴趣。他离开庐山便到杭州检阅航校，扩大空军，准备在六次大”围剿“中拿空军打前锋。蒋到杭之后，韩尚方、杨虎城，于学忠、宋子文等陆续前往。同时十月底蒋的五十诞辰将到，侍从室发起”献机祝寿“，把蒋介石乐得嘴都合不拢来。但他心里嘀咕张学良的事情，于是决定到洛阳过生日。

正在这个期间，”日德防共协定“发表。蒋介石心想今日之下，日、德、意是世界上最强的国家，现在竟同蒋的态度完全一致：反共！岂非”佳话“？免不了大捧一场，并亲自入陕剿共。大叫”共产党不以民族利益为本位，不论其标榜若何，政府决贯彻戡乱方针。“同时对张学良的东北军、杨虎城的西北军不放心，调蒋鼎文率中央军入陕，监视张、杨行动。而在华北的日军却乘机大演习起来，似乎有所行动。于是红军将领致书蒋介石和西北军将领道：”国势垂危，不容再有箕豆之争“，希望蒋介石”悬崖勒马，立即停止进攻红军，一致抗日。“但蒋介石哈哈大笑，以为红军心中害怕，故作此言，当下吩咐加紧剿共，不在话下。却说日伪军又在绥远闹起事来，傅作义率部抗战，日机轰炸平地泉，中国军队克百灵庙，全国人心振奋，声援抗战。这个时候以上海救国会领袖”七君子“最是了得，蒋介石便在日本便衣的帮助下，把他们七个人都抓了。

宋庆龄在上海为七君子被捕发表声明道：”……这种违法逮捕和捏造罪名，都是日本帝国主义者主使的，其明显的凭据是昨天十一月二十五日日文报’每日新闻‘刊载消息，说我在今天清早被法租界当局逮捕。……我要在这里指出，日本帝国主义者这种手段，与他们的意图相反，只能引起中国人民的抗日怒火和爱国的义愤！“

而”洛阳祝寿“，正在蒋介石身边的张学良与杨虎城，其义愤更难忍受。锣鼓喧天，猜拳行令声中，张学良把杨虎城悄悄地拉到僻静处，叹道：”他快把咱们东北军折磨死了！今天我力请调赴百灵庙参战，你道他怎么说？“

杨虎城愤然道：”那还有好话！“

”是啊，“张学良长叹：”他说：阎主任会答应你们过境吗？唉！我们的请求，便这洋轻描淡写地被搁了下来。“

”我实在受不了！“杨虎城道：”有一次因为二十九军在长城奋起抗敌，他很不放心，北上视察，要我同他在石家庄见面，他在专车上明白告诉我说：’论条件，现在都不能抗战。调十七路军全部东开，此时绝不可能，你请辞亦不能准。如陕省贫乏，军费困难，可酌调一师离陕。‘我被召见后无可奈何，同意由冯钦哉率领陕军五分之一的兵力，开赴察哈尔。他妈的中央军的’剿匪‘只是把’匪‘送到杂牌部队驻防的地区，乘势对杂牌监视。你即使想效忠中央，也受到歧视。你想牺牲报国，成全他清一色的局面，结果也只得到分割、拆散的处置。对这种待遇不但我是苦闷日增，其他杂牌将领何尝不愤愤不平！“

张学良长叹一声，说：”他第一次入陕召开’剿匪合围会议‘时，有一天我从会议归来，愤愤不平地告诉一○五师唐君尧旅长说：蒋铭三今天在会上对拟定的布署，也提出认为殊不合理。他说：甘境既有于孝侯指挥的东北军布防，何以重将朱益民所部安置在其后背？新到中央各军何以不布置在原有前方各部间之空隙地带以资合围，而重复布防于东北军各师附近？坐在他身旁的陈诚却在桌子下面止之以足，不要他再说下去。你说他这样布署，怎能令人心悦诚服！“

两人唏嘘一阵，张学良把一块石头踢得老远，再说：”中央本来曾有通令：凡因’剿匪‘损失各部，绝不取消番号，并且立即补充。可是紫罗镇战役中我东北军损失两个整师，向中央要求得不到接济，只得令东北军各师搜集其全部库存枪械上缴，才恢复了一个一○九师，你说岂不令人气死！“

”你甭提！“杨虎城愤然道；”你听我说，前几个月的紫罗镇之役，红军兵力不过三万人，守着瓦窑堡一带。而政府的部队，南迄关中、北至榆林、东起黄河两岸、西达平凉固源，不下数十万。在这种情势下，骑兵军长何柱国在西峰镇发起攻击，指挥着一○九师、一一○师约共二万四千余众，自甘草店出击，遭遇红军于紫罗镇。这一役接战的结果两师人马覆没；一○九师牛元峰师长和一一○师何立中师长在被包围中自栽；一一○师裴焕彩参谋长也自戕；八位团长中，两位团长阵亡，四位团长受重伤自杀，总对得起姓蒋的了吧？可是你听听，姓蒋的竞竟人这么说：’中正二次入陕之先，即已察知东北军剿匪部队思想庞杂，言论歧异，且有勾通匪部自由退却等种种复杂离奇之报告，甚至谓将有非常之密谋与变乱者。‘这不是见他妈的鬼吗了！“

张学良凄然道：”提起这，我恨不得去死，我们又傻又太蠢，活该倒霉！你该记得，一○九师马镇夷营长突围归来报告说，他们自杀时，还在高呼’不成功则成仁‘的训话，这不是活见鬼吗！同时，这一战明显的说明了他二星期及至多一月内可以消灭共军的预计是错误的！紫罗镇之惨败，你老兄认为是由于局势和影响，真是一点不错。“

张学良说着说着硬咽不能成声：”在这一战中，东北军将领的愚忠，该无愧于姓蒋的了吧！而我张汉卿已穷了，中央的抚恤金又少，发下更迟，这两师的军眷遂至于流落平凉固源，多数不得不操丑业以维持生活，她们大概也可以算无愧于姓蒋的了吧！可是他怎样对待这些殉职的部下！“

杨虎城见张伤心，劝道：”冤有头债有主，东北人不会怪你，我知道。“

”为什么不怪我？“张学良长叹息：”我在那年换易青天白日旗，是热望国家统一的表现。欧游回国后坚决拥护姓蒋的也是不折不扣。我曾经命令我的人与复兴社合组’四维社‘，这更明白表示我觉悟到必须要举国一致，方能洗雪国难和家仇。但现在觉悟到，我的做法太不成话，我的想法也是错上加错，我噬脐莫及了！“

列位看官，据张学良的挚友，后来同宋子文自南京飞西安参加谈判的郭增恺回忆说：”张学良最初曾试图邀约几位重要的军事首领，分别的或共同的向蒋先生作坦率的建议，但因故未能实现。及蒋先生巡视西北，他又想单独向蒋先生痛陈所见，又因蒋先生之’严父‘态度，不获毕其所欲言。在此刺激下，他己显然不能再忍耐了，遂打算觅求一个适合的时机对蒋先生声明：东北军及杨虎城所部将领的情绪，如今已相当激动，委员长所指示给我的道理，我已不能凭之以说服部属将领，委员长既是坚持既定政策，那就请规定时日，由汉卿召集团长以上军官共聆训示，他们亦可为委员长报告前方的实际情况。他是想促成这样的一个’大辩论‘集会，使蒋先生得以直接了解部队中对中央政策的情绪，从而在蒋先生面前得以’开言路‘。“

杨虎城当时也对郭增恺说：”副司令（即张学良）认为经过一次这样的集会后，因中下级军官们说话比较更少忌讳，委员长可以更彻底的明了全般局势，亦不会牵连到什么人事问题，随之我们再泣涕请命，未尝不可以获得其重行考虑一切。他并且说：’但在召集聆训的时候，虎城兄您务必注意他们各人的情形，如若平日社会关系复杂的官佐，最好就不召集他们出席。我亦当然严饬东北军的与会人员：只准说所欲说，而不准对委员长有何不敬行动。万一有何差错，则我们两人成为国家的罪人了。‘这是我们的设计，彼此约定的。“

张、杨二人当时一再为蒋的安全打算，蒋在东北军、西北军心中的怨愤，也可想而知了。却说蒋介石决定入陕”督剿“，安排妥当，立即动身。张、杨二人逐日陪着他，同时察看地形。那一天一行人等同登唐代建筑物大雁塔，八百里秦川与天衔接，蓝色的渭水流过它的胸膛，淡墨涂沫的终南山守卫在南方。寒冷的田野裸露着，黄土中间，浓荫覆盖着稠密的村庄。西安黑压压的一大片，浸在冬天金色的阳光里。高耸的城门楼，市区中心的钟楼、鼓楼并排站在天空下，这气势委实了得了蒋介石在望远镜里端详半晌，透口气道：”想不到这边却靠近延安，我非要彻底解决不可！前几天毛泽东、朱德有公开信给我，说；’吾人敢以至诚，再一次请求先生当机立断，允许吾人之救国要求，化敌为友，共同抗日‘，你道我怎么答复他们？“

张学良、杨虎城不作声。

”我根本没有理他们！“蒋介石冷笑一声：”这回我自己来，就算是答复了！我要统率二、三十万大军杀奔陕北，宣布不准抗日，继续彻底剿共！“他扭头下塔：”今天是十二月八日，我来西安已经四天了，希望在年底可以解决！“

”委员长，“大雁塔下张学良硬着头皮央求道：”今日之下，枪口向外第一，中国人不能再自相残杀了！“

”汉卿！“蒋介石面孔一板：”这是你应该讲的话么？我早听腻了！“

”委员长！“杨虎城也苦着脸央求道：”这件事情实在太大，希望……“

”什么希望不希望！“蒋介石大怒：”希望就在消灭共匪！其他什么日本不日本，都是次要的！“

张、杨两人只得忍着，默默地跟他回到省党部，听蒋介石向东北军、西北军训话道：”我们最近的敌人是共产党，日本离我们很远，如果远近不分，便是前后倒置，便不是革命，无论如何此时须讨伐共产党，如果反对这个命令，中央不能不给以处置！东北军和十七路军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到陕北剿匪，中央军作为你们的援军；一条路是调往闽、皖，听任中央调配！你们不要自误了！“

”委员长！“张学良、杨虎城无可奈何，会后就向蒋进行”哭谏“，他俩痛哭流涕，要求停止内战一致抗日，一直哭诉了三小时。最后蒋介石把桌子一拍，大声叫道：”你现在就是拿手枪把我打死了，我的剿共政策也不能变！你们先把这些混蛋学生要格杀勿论！格杀勿论！格杀勿论！“

正是：仇恨学生，远胜日军；呜呼痛哉，是何居心！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三回 冠盖满西京 厌闻内战胜抗战 专机飞平凉 喜见少帅接少将

书接上回。却说张学良大哭道：”委员长！真的不能听听咱俩的忠告么！“

”我早说过了！“蒋介石扭头就走：”你们要我停止剿匪去抗日，除非太阳从西出！“

张、杨两人满肚委屈，好不愤慨，想整日价厮守着老蒋，却又不可能。原来蒋介石为了戒备，到达西安后，并不住在城里，远迢迢去临潼居住。临潼离西安五十市里，是着名的温泉区。当年杨贵妃”侍儿扶起娇无力“，正是在临潼的华清池。那地方位于骊山脚下，挨着始皇陵。气候宜人，山光景色也甚可观。蒋介石每天去西安骂过一阵，回到临潼，心中兀自没有好气。侍卫们都不敢吭一声大气，听寒鸦枯噪，黑压压把天空遮了一大片。且说十二月十一日上午，华清池落叶萧萧，流泉潺潺，正静寂无聊间，忽地一辆车子开到，上面急冲冲冲下一个人来，便向蒋介石住处奔去。侍卫见是陈诚，也未阻拦。陈诚一见蒋介石，也来不及行礼如仪，紧张地报告道：”西安气氛不佳，不知道会有什么变化。“

”不会吧。“

”听说张、杨两人不肯剿共，或有异图。“

”他们敢！“

陈诚穿了厚厚的冬服，却是满头大汗：”还是避一避的好。“

”有什么可以避的！“蒋介石皱眉道：”他们绝对不敢！什么西北军、东能军，还不是同西安的乌鸦一样，乌合之众！我那一万五千名着名的宪兵第三团已经开到这里，此外还有警察。张学良、杨虎城他们在西安并无一兵驻扎，如果要开进城里来，我们的军队不一样也可以开进来么？“

”我看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我决定今夜请他俩到这里来吃顿晚饭。“蒋介石沉思一会：”他们如果一个也不来，那就证明你所听到的确有根据，我们也可以早作准备。“蒋介石绕室彷徨，突地停止，向陈诚挥挥手；”你让侍从室去个电话，就说今天晚上，十二月十一日下午七点钟，我在临潼等他们吃饭，你去吧！“

张学良接到通知，不知道这顿饭为了何事。同时听部下报告老蒋专车已在准备动用，似乎有升火待发的迹象，这一来使张学良着急万分！他只怕老蒋一回南京，抗战大事毫无进展，那中国前途，不能想象。再三考虑，便在午后秘密发出电报、电话，盼望杨虎城等高级将领迅速开一会议，以便商量。说也凑巧，正在这当儿，蒋百里到了西安，下榻西京招待所。那是县府招待军政大员的所在，同住的还有蒋鼎文、朱绍良、陈诚、陈调元、邵元冲、蒋作宾、万耀煌等，可说是冠盖满”西京“了。那时光蒋百里刚从欧洲考察回国，蒋介石专电邀他西行。他一到西安，蒋便来了电话，要他到华清池去见面，不料他恰巧赶上了西安事变。

西安，这个在极度忍耐之中的古城，已经超过限度，它要爆炸了！

十二月十一日下午四点三十分，西兰公路线甘肃东部重镇平凉城内，东北军第一○五师师长刘芳波（多荃）奉蒋介石之召，到西安参加”剿匪会议“去了。职务由第二旅少将旅长唐君尧代理。该师正面”匪情“相当紧张，唐君尧不敢怠慢，他要留下一条性命以便早日打回东北老家，因此每天必到师部料理军务。那时光他照例在司令部办公，师部电务课长忽亲来面交一份西安发出”限即刻到“的急电。他当时就有事非寻常之感，因为习惯上送递电报者是传令兵的工作。

当他微微感到诧异时，已撕开了电报封套。忙看，电文只寥寥五字，却真的十分不寻常！那五个字是：”机到即来。良。“

唐君尧有点迷惘，更多一点近似慌乱。匆促中第一个想法是”西安一定有事“；随之联想到”发生了什么事呢？“因而陷入了某种程度的惊疑。跟着，因为他是个重视职责的人，自然又想及，”前方在’剿匪‘呀，不能没人指挥，要我去干什么？但当他还未能获得任何答案时、已经没有更从容的时间容许他再想下去了，张学良的波音座机的声响，已在平凉上空吼叫着，在他头上催促上道了。

于是，二十年军人生活习惯支配着他下一个动作，不是思考而是行动：迅速从座椅里站了起来，把电报塞进军服上身的左上口袋，向师部大门走去。经过院中卫兵面前，都忘了回答敬礼。钻进停在师部大门外的汽车，人还不曾坐定，便告司机说：“飞机场！”然后随手关闭了车门。车子的轮胎转动，道旁的左公柳向车后退着。猛的他想起来了：不但没有叫上一个勤务兵，且也忘记了系上武装带。自卫手枪和“军人魂”那小剑都不曾带。

汽车抵达飞机场的时候，波音机已经降落，只机头的引擎尚不曾停止。车直到机门前停下，他即钻进机舱，看到九个座椅都是空着，只有他一个孤零零的乘客。跟着马达吼叫，飞机冲向已经稍呈灰晴的天空。他才继续想：究竟出了什么事呢？前方该怎样指挥呢？当然他无法在五十六分钟的飞行时间中，对这些问题获得任何答案。俯瞰地面见到万家灯火，知道已经在西安上空，时间是十一日下午六时。

一下飞机就看到刘多荃等候在那里。唐君尧问：“师长，出了什么急事吗？”面色沉重的刘并不回答，只说：“上车！赶快上车！”车中他再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刘仍木然地先对司机说：“副司令公馆！”然后才转过面来注视着唐，说了句：“等副司令告诉你罢！”随后经过闹市时车中是沉闷的寂静。刘在两目前视，脸色肃然，唐则满腹狐疑，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一直到了金家巷张学良公馆，临下车时，唐问：“我就这样见副司令吗？要不要回家一趟系好武装带再来？”刘说：“不要！现在你就上楼！”说罢匆匆自去。

张学良那时并不在家里，正赴华清池应蒋之邀，举行“各将领行辕会餐，商议进剿计划”。

张公馆的一切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赵四小姐住在三楼，照例很少下楼走动。二楼右手那两间起坐室，是僚属们办公的地方，已空无一人，他们都下班回家去了。左手那间宽大的客厅兼饭厅，也依然有着柔和的灯光。唐君尧静悄悄坐在那里，心中茫然，不知将要承受什么任务。

地下一层住的是副官、勤务们，各室灯火虽亮，却无特别动静，也没有什么声响。院里仍然有一两个人走动，也绝感不到有什么紧张。和平常一样，临街的院门关闭，从来在门内都无警卫，那天也不例外。

相反，蒋介石行辕所在的华清池却特别紧张，他近来肝火特别旺炽。十日那天张学良曾向他申述东北军各部在前方“剿匪”所遭遇到的困难，和在日阀节节进侵的局势下，全体官兵不忘国难家仇，已表露悲愤的倩绪，希望改变“安内攘外”政策。张的陈述只是重申前请。他遣赴洛阳为蒋祝寿时，本来就曾为此而惹起蒋的震怒。蒋当时厉声疾色训斥过他：“你要抗战？等我死了以后再去抗吧！”“我是革命的，不服从我的就是反革命！”这样的训斥，当然是使张学良非常难堪。可是就这一次，蒋更面红耳赤，怒不择词，一连串对张申斥痛骂了四、五小时。

十一日，黎天才晋谒，报告军中的情绪和希望。蒋严认为他“对剿匪方针表示怀疑，与汉卿昨日言如一辙”，遂又痛加诫斥，并训以“领袖就是你们的父母”的大道理。

蒋介石那两天的怒不可遏，似已陷入半疯狂状态。在这样不正常心理状态下，对任何事、任何人都会怀疑，倒是很自然的。据他自己在“蒋委员长西安半月记”中所追述：“十一日。早起在院中散步，见骊山上有两人，向余对立者约十分钟，心颇异之及回厅前望见西安至临潼道上有军用汽车多辆向东行进，以其时已届余每日治事之间……未暇深究。”蒋这段记述显然暗示西安方面对他有不利的布置，其实截至十三日止，临潼根本没有东北军或第十七路军驻守。华清池内部警卫是蒋自己随带的便衣卫士和卫兵；墙外“民众池”驻守的则是中央宪兵。如果说有东北军，则只有一个高射炮连，在四周山地担任警卫。这一连人不但未增兵力，并且——可能人们不会相信——绝对没有参加十二日华清池院的内战。“委员长西安半月记”中也写道，前院枪响之后：“毛区队长裕礼派传令来报曰：’叛军已冲入二门，但接后山哨兵所电话称该处并无异状，亦未发现叛兵。‘……’区队长……速请委员长先登后山。‘……”那个哨兵所电话，就是高射炮连的士兵。如若西安方面对事变确有详密预谋，对蒋有加害恶意，为何不增加华清池为他警卫的这一连兵力？听过毛区队长报告后，蒋会假想：“如果东北军整个叛变，则必包围行辕外墙之四周，今前垣之外，尚无叛兵踪迹，可知为局部之变乱。”这一遐想也判明了东北军十二日的行动，并未预先作全盘布置。所谓十一日早会“望见西安至临潼道上，有军用汽车多辆向东行进”，那是蒋的事后文章，在于暗示西安方面有“预谋叛变”之嫌而已。

黎天才去华清池，倒是张学良对蒋的一番好意。据杨虎城事后告郭增恺：“副司令在六七日接到全市各校学生将出动游行请愿报告后，颇感棘手。他来问我：’有没有办法劝告学生们停止？‘我说：’除非有理由说明不应该抗战，否则就很难为力。‘结果惟有相对叹息。续又听说：’宪兵团、省党部等机关都已决定以武力制止请愿，准备在各冲要街口布设机关枪，不惜大量流血。这可令张先生冲动极了。那天他来时脸儿也黄了，眉毛也长了（陕谚：形容焦急愤怒状）。‘他认为这是最荒谬的胡闹，徒然为蒋自掘坟墓，除全国更痛很蒋介石外，无任何结果。后来商定由我私人约请教育界疏解，由张先生严戒各机关不准胡闹。八日，学生请愿队伍已冲出城关向临潼出发，同时他又接到报告，那边宪兵团已经布置机枪阵地，急得他在顿脚，接连叫嚷：’这怎么行？这是什么办法？更多件惨案对他（指蒋）有什么好处？‘因此他单枪匹马追出城去，在坝桥把请愿队伍挡住，对他们说，’你们不要去向委员长请愿。我是副总司令，可以代表委员长酌量考虑你们的要求。你们有什么话都可以对我说，由我代表你们传达。‘我佩服他那般勇气，更佩服他的一番苦心。他单枪匹马去挡住学生群众，使他们免于流血牺牲，也使蒋免再多受一次屠杀青年的罪名；而他却没有顾到他自己是’不抵抗将军‘，也很可能遭到意外。奇了，就是这样一片忠诚，他却碰了蒋介石一个大大的钉子！蒋介石怒骂他不懂得拥护领袖：’有人侮辱领袖就是侮辱你们的父母！拥护领油的就该奋起和他拚命！‘你想这是不是癫（陕语；疯）了？张先生却仍未灰心。我问：’副司令想怎？‘他说：’我还得跟他说。‘十日，他在华清池挨了顿痛骂回来，也仅和我说：’明天再教他们多几个人和他说去。‘这就是十一日黎天才等人挨骂的由来。”

杨虎城那时曾问张：“我看副司令都没法转变委员长嘛，黎主任去又有什么用？”张学良道：“再不去，就请他多召集一次团长以上的军官会议，由他们和他说！”

可是十一日中午后，他即感到和蒋介石说话的机会已经失去。当他知道蒋介石那列专车已经升火待发，随时可以离陕，他便认定今后国事的为福为祸，和蒋介石本人的成功失败，都须得在这瞬息间决定了。于是，大约在十一日下午二时半后三时半前，方发出那“机到即来”的电报。

七点正，张学良带着几个随从到达临潼，蒋介石第一句话便问道：“还有虎城呢？”

“他今天自己作东。”张学良说：“事先已经发出请帖，无法改期，要我代表他向委员长致歉。他说明天再来看您。”

“没什么，没什么，”蒋介石吩咐摆宴，这顿饭吃得并无异样，席上蒋介石向蒋百里、于学忠等人还是剿共长剿共短的说个不休，张学良起先还婉言辩论，到后来只是唯唯诺诺让他一个人说个够。到九点正散席，张学良告辞，忽地向随从中招一招手，一个身躯高大、挂佩上校官阶的军官趋前敬礼。张学良向蒋介石说道：“他是上校营长孙铭九，明天就去前线担任职务，希望委员长给他几句训话。”

“好好好，”蒋介石端详一下孙铭九，觉得此人器宇不凡，笑了笑：“孙营长，明天，是你去剿匪吗？”

孙铭九立正道：“是的，委员长。”

“你今年几岁了？”蒋介石极力做出和霭和亲的样子，笑眯眯问道。

“报告委员长，铭九今年二十六岁。”

“好好好，”蒋介石点点头道：“年轻人，好好儿干。”他倏地把脸一沉：“孙营长，最近第一军剿匪的经过情形，我听说在你们军队中有些不同的看法，你倒给我说说看。”

孙铭九瞅一眼张学良，侃侃而谈道：“报告委员长，这件事情是这样的：那是十一月二十一日，胡宗南将军损失不轻。事先，胡将军那支装备最好的部队势如破竹，深入甘肃北部，红军根本没有同他交手，只有一些小接触。胡将军断定对方已经不堪一击，于是率军深入，一直追到河连湾，情势就变了。胡将军的军队被引进一个泥泞的山谷里。天黑后空军不能轰炸，气候又冷，大概在零度以下。在这个时候对方突地袭击，左右两翼用刺刀冲锋。好几百人突入阵地，用手榴弹当棍棒使用。这一次战斗结果，第一军的猛烈进攻已经终结，步兵两旅、骑兵一团被解除武装，步枪与机关枪损失无算，而且有一营人投降对方。胡将军领头疾退，将他几个星期以来拿到的地方，在一夜之间全部放弃。”

蒋介石对于第一军的挫败，早已恨得牙痒痒的，听孙铭九讲完之后，压住脾气追问道：“我要问你的，是听说你们曾经在旁边冷笑，说这个战斗说明了剿灭共匪是几乎不可能的，这样打下去不知道要打到哪一年，但日本人可又得寸进尺了，是么？你们是这样想法的么？”

孙铭九连忙答道：“报告委员长，铭九没有听说过。铭九明天就要上前方去了。”边说边行礼，准备辞去。

正是，但求当面认得清，庶免有事捉错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四回 苍凉悲壮 乡亲泣血盼义旗 激昂慷慨 好汉挥泪伏甲兵

书接上回。蒋介石心想此时此地，不宜发作脾气，便狠狠说道：“好好好，总而言之，剿匪战事已经完成这样程度，只须最后五分钟，便可以达到最后胜利。你们年轻人，好好儿干吧！”

“是的是的。”张学良行前一步：“报告委员长，时间不早了，谢谢您给孙铭九的训话！”说罢便向蒋介石告辞。朔风野大，几辆车子迎风向西安开去。

客人散尽，一切恢复了宁静。蒋介石一个人在房里对“围剿共匪计划”作最后一次的修正。同时翻了翻厚厚的一本黑名单，那是蓝衣社（宪三团）同西安警察合作的成绩，自张学良、杨虎城以下，凡是西北军、东北军中同情红军抗战主张的，统统记录在卷，只等蒋介石下令，便要逮捕。

蒋介石没料到这批黑名单上的主要人物，正在张学良领导下召开联席会议。一个风暴即将卷起。

话分两头。却说唐君尧在张学良公馆枯坐纳闷，七时许，张公馆的佣人招呼他用饭后，他就想去看看那久别的母亲。她于两月前因平津一带空气紧张，不愿再过东北陷落时和儿孙们远离的愁苦，才到西安来。可是因为前方紧急，唐君尧就一直没有回家。他这时虽想回家看看，而且他家正在附近，距离张公馆只不过是半条玄风桥大街。他尽管这样在想，但毕竟他是一个军人，他只好呆坐着待命。

将近十时，他听见门前汽车响。继之，院中卫兵跑去开启街门的脚步声，跟着牢子开进院里，在几乎和车门开启声的同时，他就听到张学良向院中的副官问：“唐旅长来了没有？”

副官当即报告。但还没有听完那报告，张已经走完了登上二楼的梯级，推开了客厅的门，一只脚踏着门槛，侧着身向唐君尧说：“嗯，你等我上楼换过衣服下来！”

不一回张学良换上了蓝色的绸质丝棉袍，回到客厅。唐君尧即向他再敬过礼，开始报告：“报告司令：飞机在四点三十分抵达，六点钟返落西安机场。”

张即说：“好，你坐下来说！”

“副司令叫我回来有什么事吗？前方不能没有人指挥……”

张学良这时脸部表情显得内心异常痛楚，他说：“你先不要问我，让我先问你几句话。”接着他很严肃，声音低沉地问：’你知不知道日本军部在皇姑屯炸死老帅为的是什么？‘九一八’占领东北又为的是什么？“

他说出这两句话时，唐君尧看到他的眼帘已饱含着泪水，只差没有淌下来而已。唐君尧即报告：”副司令您怎么问起这些？咱们东北人连小孩子都知道，先大帅的牺牲和五年来八千万父老兄弟的苦难，都是为了日本鬼子的大陆政策！“

”你知道大陆政策的内容吗？“

”当然知道，我们如今家破人亡还不都是因为他吗？“

张学良道：”你知道日本大陆政策，是仅要占领满蒙为止呢？还是更要进一步继续侵略？“

”他们怎会罢手！“唐君尧答道：”田中奏折不是明明白白写着：‘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中国，欲征服中国必先占领满蒙？’何梅协定、塘沾协定也无非都是缓兵一时，徐图消化侵略果实的‘花着’罢了。“

张即打断他的话道：”这就是说，没有东北问题，只有中日问题；没有中日两国能不能妥协问题，而只有中国要末就打！要末就全国完蛋！“

”副司令说到这里，我得把咱们队伍里的情形给您报告，您知道为什么我们老是问副司令，咱们什么时候打回老家去？那不是我们要问哪，我们是明白副司令心中的痛苦的呀！真在问那话的，是咱们东北军的全体官兵！“

说到这里，唐君尧已低低地哭出声来。

他续说：”您知道他们时时都象苦早的庄稼人求雨一样，日思夜想的在问：‘什么时候副司令才领着我们把枪弹射向日本人呢？可不是他们不服从！您知道，他们那些在关外活受罪的叔叔大爷、兄弟姐妹、亲戚朋友们，每逢有个进关来的人，都要痛哭流涕的向他们问：’少帅怎么还不回来？他就不要给大帅上坟吗？他们也忘记了祖宗父母吗？‘副司令您知道，只要您说打小鼻子（日本兵），咱们全体官兵就没有一个会贪生怕死的，绝不会有半个’弱种‘！关里的人，他们没有受过活罪，他们不知道咱们的苦痛！！“

张学良叹道：”这些话，他们都对我说过不止千万次。可是我问你：你说我该怎么办？咱们东北军该怎么办？国家又该怎么办？“

他不待唐君尧答复，继续说下去：”百灵庙战役是日本实行大陆政策第二期的开始，是第二个’九一八‘。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我问你，还该自相残杀吗？是内战要紧呢，还是救亡要紧？“

接着，他近乎叫嚷般说：”五年以来，东北父老水深火热，我张学良受尽天下人的臭骂，关外义勇军大半都消灭，眼看着华北各省已朝不保夕，可是我们每天还在这里打自己人，你说……你……“这时，他再也说不下去了。他的眼泪已在他那颜色苍白的面颊上流着。

有些惊讶，同时也感到痛楚的共鸣的唐君尧，此时也惟有陪着他流泪。稍时，张道：”我找你来，就为教你干一件事。想来想去，惟有你可以按照我的意思把这件事干得好。“唐抢着说道：”请副司令吩咐吧！只要有益于国家，您要我干什么，就是去死我也必完成任务！“

张学良道：”我去洛阳为委员长祝寿时，就曾痛哭流涕要求他领导抗战，要求准许咱们东北军开到察绥，援救百灵庙。我反复陈诉，总是个不准。我说到’如中央抗战，即可完成国家统一‘的话，便招来’不服从我就是反革命‘的严斥。再有陈说，竟受到拍案大骂，竟说出’等我死后你再去抗战‘的话。这次他来到临潼，我再死说活说，仍是绝对不准。近来两天，更大发肝火骂人，连话都没有办法同他说了。“说到这里，他站起身来，两眼盯住唐君尧道：”现在我再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了！为国家民族前途，也为委员长的前途，我已决定实行兵谏！“

随即他加重语气，命令道：”因为你是能够领会我之心意的，所以教你去华清池。请委员长来西安主持抗日大计！我命令你：必须把他请来！不准你把他请不来！必须得负责他的安全！不准对他有丝毫伤害！教卫队二营拨一个连交你指挥，不准生半点差错！“

屏息静听命令的唐君尧这时立正报告：”报告副司令，副司令交给我的任务，我必谨慎完成。请副司令指示这次兵谏的用意！“

张学良答道：”拥护委员长领导抗日！“

唐君尧再报告：”请副司令指示，还有没有别的？“

张学良斩钉截铁地说：”没有别的，就是拥蒋抗日！你要记住，我就是要拥护他领导抗日！“

唐君尧怀着紧张的心情，仍然站着说：”副司令给我的任务，非常感激。为了执行副司令的救国大计，我必定竭尽心力维护委员长的安全，恭迎他前来西安。可是，我心里也有份说不出的难过，我想……“

”你说好啦！“

”我想，何必要带那一连人去呢？万一因为人多惊着委员长，或者没有维持好秩序出了什么岔子，岂不大背副司令的原意？倒不如明晨清早我自己去华清池晋见委员长。我是由前方回来的，可能蒙他召见。我待见了他之后再行说明，副司令叫我请他来省，岂不更为安全？“

”他会听你话跟你来吗？“

”反正那时我已到了他面前。就是硬请，我也能把他老硬请到来！拉，也可以拉着他同上汽车，这样做决不致有万一的岔子，最多让他怪我行为鲁莽罢了！“

张学良皱眉道；”你就不要再扯！你还想唱劫驾？你以为他的侍卫都一字儿排在前面吗？你到得他身边，拉得他一同走出，四面侍卫也可以在你看不见的位置，照你后脑壳揍一枪，你还不是白白牺牲，而且无济于事？我教卫队二营第七连跟你去！张连长人很干练，七连兄弟们亦受过充分训练。再严令他们不准伤害委员长！由孙铭九营长随队照料，也就可以放心了！“

说毕，张学良告诉室外的副宫：”去找骑兵第六师白凤翔师长和卫队二营孙营长来！“

孙铭九进来时，张学良命令道：”你回去集合第七连的队伍！明晨拂晓前乘载重车到达临潼，听唐旅长指挥！等一会我教唐旅长去跟他们讲话！“另向白风翔道：”你同孙营长一齐出发去看看！“

人们的血脉紧张跳动，时钟的摆动也分外沉重，长短针指着午夜十二时十分。

张学良的苦衷和决心，在其命令与调遣中，已表现得很清楚，唐君尧知道不该再有所请示了。但他对于这次重大的行动，还不能完全释然于心，因此，当白风翔和孙铭九退出之后，他再请示：”副司令发动兵谏，曾经和咱们东北军各位高级将领说过了没有？“

”没有！“

”于主席（学忠）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是今天下晚才决定的！“

”报告副司令，事情清早就揭晓了。为避免内部可能会有什么分歧，副司令还是先和他们谈谈的好。“

”好！“张学良说着，随即手指客厅门外：”你教他们现在就请于主席、何（柱国）军长，缪（徵流）军长和刘（多荃）师长马上来！“

首先来到的，是缪开源军长，稍时随到的是于孝侯主席。于孝侯本来正在米春霖家打牌，是副宫们从牌桌上把他请来的。再隔一会，刘芳波师长也就到了。何柱国军长则因他家人不知道他到了哪里，当夜就始终没有找到。

大约是十二日清晨一点钟的时间，张学良在客厅中向在座各将领宣布：”如今我已再没有办法和蒋先生说话了。我已再没有办法能劝请他领导我们抗日了。在洛阳时，我哀求他准许我们应援百灵庙。他不答应。自洛阳回来后，我曾写了一封万言书，痛陈现时已经再不能不发动抗战的理由，我说：’日军的侵入愈深，剿匪的胜算也就随之愈微；对外的屈辱愈甚，亦即对剿匪的士气打击愈重；惟有开始抗战，国家才能统一。地方杂牌固不必论，即红军亦将参加杭战。‘结果又是不听、不理。这次他到来，尽管怎样和他说，向他劝，陈以大义，动以利害，仍然一概抹煞。老是大动肝火，痛斥’不服从我就是反革命‘。千言万语，完全无效。他现在可能就要离陕，蒋鼎文已进驻潼关，樊崧甫第四十六军已开到华阴，事情很明显：无论日本占领百灵庙后的下一步行动如何，他是决心不管了。他只知’安内‘，也就是坚决的把国家、把东北军、把他自己领到死路上去。我再也没有法子、没有机会能够和他说明白了。今天，我已经和杨（虎城）主任说好：我们东北军和第十七路军一致行动，决定马上实行兵谏！“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回，继而很庄严的补充了一句话：”兵谏的目的是拥蒋抗日！唐旅长拂晓去临潼，请他来西安，主持抗日大计！“

他说完这些话时，室内便异常的沉寂。

但于孝侯即问：”副司令有没有想到兵谏之后的第二步办法？“

张学良反问他：”你是指局面如何收拾吗？那就只有看蒋先生怎么办了！反正我对国家、对他个人都问心无愧。我还有什么办法呢！在洛阳为他祝寿的那几天，我哀求他批准我们开赴前方抗敌，只欠没有跪下来罢了。他总是不答应，我还有什么办法？只好把脑袋放在裤腰带上，为国家进行兵谏而已。“

缪徵流还指出如此做法的危险。张学良即问：”你怕什么？一切由我负责！“缪答：”我就怕的是你！“

”怕我什么？“

”怕副司令有始无终，半途变卦。“

张学良当即回答，”不是大家都在这里吗？以后一切的事都交由大家商量决定就是了。“接着和缪开源说了几句话。他看到各将领已别无说话了，即道：”我现在到新城去看杨主任。缪军长今晚留守在这里，应付随时发生的事情！“

跟着，他即令唐君尧：”你立即出发！拂晓前赶到华清池！你记住：严令第七连的弟兄们绝对不准出岔！不准伤害蒋委员长，你负完全责任！“说罢离去。

十二日清晨二时，唐君尧、刘芳波一起离开张公馆。五时，两人到达临潼县，登南门城楼了望华清池，以及察视公路情形，这是孙铭九和他的部队必经之路。五时半，城西公路远处，亮着灯光的载重汽车自西向东，奔驰而来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五回 阵前喊话 宪兵队放下武器 沟里跌仆 蒋介石藏身岩穴

话说这些车子开入华清池支路时，便被喝问口令，得不到回答，守卫宪兵就朝天鸣了一枪。唐君尧在军车转入华清池支线的时候，即从城楼下来；走出南城门的时候，又听得枪响；遂急忙地跑步赶至被车灯照耀着的大门，边跑边叫：”不要开枪！不要开枪！“

自然，在那种情形下，一个人的嚷声很易为大众所忽略。张连长看到车上弟兄已有被枪伤的，遂一面命令前面车上的士兵下车抵抗，一面命令在后面各车的士兵落车、散开，跑步攀登院墙，跳进墙内去开启大门。当唐君尧跑步到达华清池大门时，第七连的士兵已经冲进华清池前院，守卫宪兵和蒋的侍卫仁已经退据二门内边第二桥前的假山两侧在继续抵抗了，那时是清晨六时。

唐君尧到后，即命令张连长：”尽快结束战斗！不要扩大！“

他随即转身到民众池。因驻守那里的中央宪兵，正开始向着集在广场上的兵士和车辆实行侧射，东北军也分拨了小部士兵与之对抗。唐君尧当即高声向中央宪兵喊话，”不要再打枪！再打下去惟有牺牲！那不是我们东北军的本意。我们不是叛变，不是土匪，此来专为要求委员长领导抗战……你们不都是中国人吗？不愿意打日本人玛？愿意做亡国奴吗？……现在我们停止放枪了！弟兄们！你们不要再抵抗了！“

他们迟疑了一刻，随即同意放下武器。可见”抵抗日本鬼子“和”中国人不打中国人“的口号确有不可抗拒的、魔术般的效力，虽对”御林军“的中央宪兵部队，亦毫无例外。不幸的是，即此种近在身边的民族情绪，蒋对之也没有认识！

院内战斗全部平息的时间，大约在清晨七时，清点伤亡，共计一十七名。此后，整个骊山区域就没有枪声。这时，刘芳波已抵达大门内侧的小屋。唐君尧则朝着蒋的卧室奔去。路经”贵妃池“外面走廊的时候，他看到一位长官坐在地下，面现痛苦之状。他即俯身询问：”你老贵姓？怎么样了？“那人答道：”我是钱大钧。“并示唐以胸部衣外的血迹。唐道：”哎，主任受伤了！真是对不起！“赶即招呼面前一位士兵吩咐：”立刻扶钱主任到前院，乘车赶速送去省城医治！“随即转身帮助那士兵搀扶钱大钧起立，又问：”主任伤势重吗？“钱道：”不要紧，不要紧。“唐道：”主任放心养伤，我们绝不是叛变，只是要求委员长领导抗战，主任安心休息。“望着钱大钧走了三两步后，他急速转身奔向蒋的卧室。才到门口，就有一个兵士向他报告：”报告旅长，委员长不在屋里，已经走了。“

唐君尧听得蒋已逃走，即走进屋里，发见那里非常凌乱。纸张、衣物都散乱在桌上、椅上和床上。他立即命令孙铭九营长：”派弟兄们到各屋各地搜索。另派一部分弟兄们分路到山上寻查。见到委员长的时候立即吹号或鸣枪通知。我当即来迎接。记住：不论谁发现了委员长，不论委员长说什么话，都不得惊动他！“

孙营长去后，他顺手捡起桌面上的纸张看看，那是蒋亲笔写的电报稿。他再捡起一本小册看看，那又是电报密码。他又发现了一册硬皮的日记，翻开一看，是蒋的日记，他便急忙把它合将起来。跟着，他就将所有文件堆在一起，用蒋榻上的床单包裹起来，携着直到前院刘师长所在的小屋去，报告经过。刘芳波听过报告后，即表示：”我已经和新城通过电话，报告副司令。他给我们的命令：’必须赶速找到委员长！绝对不准出一点差错！……“

张学良那时给开赴华清池部队的命令，是严饬其只许”请委员长到西安“，而绝对严禁有任何伤害的行为。及钱大钧在华清池指挥卫士和东北军开起火来，张在新城大楼焦急非常。从电话报告：”委员长行踪不明“，到发现蒋避匿所在，其间约两三小时之久，他始终绕室彷徨，焦躁万分，惟恐因此而使蒋遇到什么不利。他本人的居心，绝无丝毫危害之意，于此可见。

却说唐君尧正在寻找，忽听到院里有几声枪响，急忙奔出屋外，一面叫着：”不许乱打枪！“及到院中，见一人己经躺在地下流血，团长刘桂五手中的枪还不曾收起。唐怒喝他：”为什么要杀人？这个人是谁？“刘桂五道：”是侍卫组长蒋孝先。临潼县城南门外站岗的弟兄，看到他手里拿着件大衣，匆匆向火车站那边跑，遂把他挡住，问他从哪里来？到什么地方去？他又不答，因把他押来。在路上问他，方知是侍卫组长，企图乘委员长专车逃跑，问他委员长在哪里？他说：听见枪声，就拿了大衣往外跑，一切都不知。我一看见蒋孝先，想到他任宪兵三团团长驻北平时曾捕杀爱国学生三干余人，还不该替青年们报仇？……“

而蒋介石对蒋孝先之死，却在”西安半月记，中写道：“变起仓促，忠良同残，殊为之凄怆不止。”和“以身殉职，不愧余平日之教诲。”谁实际经过如何，竟是完全相反。

这是蒋须反省的事吧！当其身历危难之际。无耻奔逃自求苟免者，正是平日“久承教诲誓言服从领袖”的人！而不顾部将劝阻，躬蹈不测亲送他回京者，又正是他所痛恨历二十年而还不相谅的“叛逆”张学良！

话该说回来，却说华清池是傍着骊山背阴的山麓建筑的，山上可走的路并不多。因此，自七时半左右开始搜山，八时过后尚无蒋介石行踪的报告，在场的人们都不免有些焦急起来了。

蒋到底到了哪里呢？他们一再和东北军驻后山哨兵所（即原派去为蒋担任外围警卫的东北军）通话，那里也没有什么影迹。这时一个搜索的兵士忽然带来了一名蒋的侍卫。同时一○五师第一旅的王副官带了一名中央宪兵来报告。他说：“报告旅长，这位宪兵同志知道委员长的下落。”

唐即问那宪兵：“你知道委员长现在哪里？”

“报告旅长，我不知道。”

唐即走前一步，指着那宪兵说：“同志，你是位现役宪兵，受过良好的军人教育。我以军人的荣誉要你告诉我，委员长现在什么地方？以人格担保，我们决不是叛变，决不是要伤害委员长。今天的事只是为拥护委员长领导我们抗日。同志，你愿意委员长乱避乱走因而遭受意外吗？”跟着，他掏出枪来指向着那宪兵说：“现在我告诉你，你再不说出委员长的所在，我就真的一枪将你打死在这里！不过，同志，我们都是中国人，都是军人，我们的一枪一弹都该留着去打日本人的，我还是不想打死你！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你必定与我们同在委员长领导之下站在一条战线上去抗日的！我不打死你；只要你说出委员长现在哪里！”

说到这里，唐君尧就从衣袋里掏出二千元现钞来，塞到那宪兵手里，说，“如果你不想继续在宪兵中服务，这两千块钱送你做回家的路费，你可以回去做个小买卖。”

那宪兵说：“我真不知道委员长现在哪里。但六点多钟我在山神庙摊勤务的时候，我看见委员长由墙下跳，随又听到‘哎哟’一声。跟着，又听到侍卫在问：‘先生受伤了吗？’委员长连声说：‘没有！没有！’然后就见他向东南方山巅上走去，其余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唐再问：“委员长跳墙的时间大约是几点钟？‘

他答：”大约是六点半钟的样子。“

打发那宪兵去后，唐君尧即命孙铭九：”你传令张连长，委员长现时就在东南方山里！他六时三十分跳墙受了伤！现在八时三十分，不过两个钟点，绝不会走远！你再传令弟兄们，谁先找到委员长，副司令奖赏两万元。可是绝对不许惊了驾！一切得特别小心！快去！“

话分两头。话说十二月十二日清晨五点半，蒋介石再也睡不着，他做完床上运动，正在披衣，忽听见一声清晰的枪声：”砰！“紧接着野犬乱吠，寒鸦惊飞。蒋介石暗吃一惊，忙不迭伸手穿衣，可是四肢发抖，上下两排牙肉”突突突“地厮打起来，越急越慌，越穿不上衣裳，好不容易逼出一声道：”来，来人哪！“

一名侍卫应声而进，倒提着枪急道：”行辕大门前有枪声！“

”还不给我去看看！“

”是！“那侍卫拔腿便走，却再也没见回来。第二声枪声又起，紧接着枪声如爆豆似的吵将起来，蒋介石连忙关上电灯，心想不能让人发现我房里有人。仓卒间再在汗衫、卫生裤外面罩上一件皮袍，启门外望，黑黝黝夜空中子弹乱飞，火光闪闪。这情景把他看得目瞪口呆，心想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可是又不知该往哪边走才算安全，正在默念南无阿弥陀佛，不料斜刺里钻出两个黑影。蒋介石心想这下可完了，跌跌跄跄一头栽倒床上，房门已经推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蒋介石一听是侍卫官竺培基，登时有了气力，连忙爬起来问道：”什么事？什么事？“另一个黑影开口道：”叛兵已经蜂拥入内，本来已经冲进第二号桥，给我们侍卫队抵挡过一阵，死伤极大。对方知道我们有了防备，现已略退，请先生马上离开。“

”好好好，施文彪。“蒋介石登时又软了半截：”走，走，走吧。“当下三个人拉拉扯扯摸出房门，又有一条黑影窜将出来。大叫：”快跑！我是毛区队长毛裕礼的传令员，现在叛军已经冲进二门，你们千万不可以望二门那边跑。刚才毛区队长同后山哨兵所通过电话，说那边并无异状，也未发现叛兵，你们可以往那边跑。“

蒋介石结结巴巴问道：”毛区队长在哪里？“传令员答道：”区队长正在前院第二桥假山旁领队抵抗。“蒋介石再问：”叛兵是什么样儿的？“传令员答道：”是戴皮帽子的东北军。“

”快走。“蒋介石摔掉侍卫的扶持：”你们拿着枪在前警戒，搀着我，容易给人发现目标。今天的情形不要紧，你们该好好地保护我才对。今天是一部分的兵变，一定是共匪偏动驻临潼部队暴动，而不是张学良的计划。如果真是他的计划，整个东北军都叛变，那行辕外墙四周都已包围了。“蒋介石忽地尖叫一声：”啊哟！“吓得侍卫官竺培基、施文彪跳起尺半高。

两名侍卫官定睛一看，原来有一条黑影正从背后山径转角处飞奔而来。施文彪正待开枪，那黑影已经开口：”我是随从蒋孝镇！“于是大家惊魂稍定，竺培基低声喝问：”你后面有无追兵？“蒋孝镇气喘如牛：”没有，没，没有。“于是四个人在一片枪声中向崎岖山径摸素行进。

却说华清池中人如欲走出东侧山门，必须经过飞虹桥。蒋介石踉踉跄跄到得桥上，扶着栏杆只有喘气的份儿。正在等侍卫官打开后门，不料黑暗中只听见一声。”苦也！“原来那扇门却由铁将军把守着，无法开得。侍卫官还想找大石把它硬碎，蒋介石骂道。”娘希匹！你这一敲，不是告诉人家，说我在这里么？“于是命令身体健壮的竺培基伏在地上奠底，由施文彪爬上去，实行叠罗汉。喜得墙矮，不需要再加一个蒋孝镇了。于是蒋介石在蒋孝镇扶持之下，摇摇晃晃爬到了坡上。爬墙这玩意儿本是郑三发子拿手好戏，但变为蒋介石以后，此调不弹久矣！何况风高月黑，枪声不绝，天气又冷，穿得又少！蒋介石伏在墙上往下一看，估计约有一丈多高，心想总算还好，于是纵身一跳。这一跳不打紧，却跳得蒋介石七窍生烟，五痨七伤，两三年内都动弹不得。原来墙外下临深沟，荒草遮掩，黑夜中不易辨别。且说墙内三人只听见咕咚一声后便无下文，心知有异，忙不迭接二连三跳下深沟，只见蒋介石倒在沟里，业已昏厥。三人忙了一阵，足足有十分钟光景，这才见蒋介石悠然苏醒，硬撑着想继续逃亡，屡爬屡跌者再。三侍卫不容分说，就把他抬出深沟，由两人架住慢慢走向山顶。可是问题来了：原来此山东隅并无山径，西行又怕碰到东北军。蒋介石疼痛难忍，哼哼卿卿道：”不要往西，还是上山吧。“于是攀援摸索，跌跌闯闯；山岭陡绝，一步一哼。经过一座小庙，幸喜内无敌兵，只有一名侍卫从昨夜起就在这里放哨。蒋介石向他要水壶里的水喝了，继续再爬。枪声渐近，越走越慌。半小时后快到山巅，蒋介石实在无法再走，又怕侍卫心怀异志，倒在平坦处唉声叹气说道：”这一次你们辛苦了，只要我出得去，你们都有重赏。“正说活间，四周枪声大作，前后左右，闪烁着一片手电筒光。蒋分石慌忙叫三人分头侦察，自己也摸索着站了起来。刚刚立定，只听见兰个人中不知是哪两个惨叫一声，再无下文。随着这两声惨叫，对方已经知道此间有人，子弹更密，嗖嗖嗖地从蒋介石头顶掠过。流弹或击中身旁树干，枯枝落叶扑的掉将下来，把蒋介石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他连忙紧紧地贴在地上，一步一哼，再往前爬。

爬了一阵，才知道自己是在往山下爬，并非爬向山上。四周枪声不绝，吆喝之声四起。蒋介石估计一下体力，别说爬向山上，即使一口气能安全地爬到刚才昏倒的沟中隐蔽，也不可能了。而且双手是血，满身酸疼，其状狼狈，难以形容，这个样子逃到山顶再给押解下来，岂不笑掉了人家门牙？想到门牙，蒋介石才发觉自己忘记带上假牙，难怪上下两排牙肉”突，突，突“地厮打，震得满脑门子更慌。他一个人伏在山地思虑，更多人正在他周围搜寻。蒋介石决定找一个好地方藏起来再说，于是他使尽吃奶气力，继续爬行。及至山腹，蓑草间见一岩穴，荆棘丛生，勉可容身。蒋介石长叹一声，咬咬牙肉更往里钻。且说那滋味端的难受！内有爬虫、中有石尖、上有荆棘、下有污泥，蒋介石耸起肩膀缩在里面，这才发觉东方已经鱼肚白，心想好险！如果再不钻进洞去，难免暴露目标，那就糟了。

正是：早就抗战枪向外，何必再把狗洞钻？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六回 欢呼震骊山 孙铭九完成任务 通电传神州 张学良悲愤陈词

却说天色渐明，朔风呼啸。蒋介石这才领教了西北高原的西北风，光秃秃脑袋上宛如有无数刀割，又痛又冷。偷偷地从穴中外望，只见骊山上下有影子在移动，一忽儿山下华清池外面响起了机关枪，一直响了半个多钟点，才阒然无声，偶或有零星枪响。蒋介石嗒然垂下脑袋，心想残余卫兵已给解决干净了，脱险的机会越来越少。猛地有沉重的脚步声迎穴而来，蒋介石缩做一团，听脚声远去；又听脚声过来，再缩做一堆。这么着往来几次，蒋介石虽然没被发觉，但心想给人抓到的时候也不远了。正在焦急间，忽地有一个大嗓子在附近大叫，听声音好熟，一时却也想不起是谁来。那人在问道：”入他奶奶的！刚才还有人说，发现了他的侍卫尸体，这家伙钻到哪里去了？给我找！即使他钻进乌龟洞，也得拉他出来！“

”报告营长！“另一个声音在答：”他会不会往那个方向跑？“

”那边可以到什么地方？“

”报告营长，沿着这个方向，正是走向秦始皇的坟墓，这边是秦始皇坟墓的山脚下。“

”入他祖宗八辈儿的！“那个大嗓子焦急地叫道：”弟兄们，仔细找！别放这个现代秦始皇逃走了。“

”瞧！“一个人叫道：”营长！你身边那小洞洞！上面的草刚才忽地动了一下！这小子没准儿就藏在这王八洞里！“

紧接着万道阳光升出骊山，欢呼声也震撼了骊山。

在兵士们欢呼声中，只见孙铭九倒退一步，拔枪在手，向天连放三枪，大声喊道：”谁躲在里面？快点出来，否则乱枪射杀！“

蒋介石听见”砰砰砰“三声枪响，已经满身筛徐似地抖个不停；如今听说要他快点出来，否则开枪，简直魂不附体。于是慢吞吞挺了挺腰，吃吃力力想爬出洞来。洞外弟兄们看见蓑草忽地在动，露出亮光光半个脑袋，但突地消失又浮现，骊山扬起了一片笑骂声：”没错儿！瞧！那光头好亮，好白！“有个弟兄说：”奶奶雄！再不出来，俺老子开枪啦！“边说边拨动枪机，孙铭九喝道：”不许开枪！过去两个人，把他扶出来！“

兵士们一声喊，把洞口围得密不通风，三拉两拉，已把蒋介石拉了上来。只见他满脸惨白，浑身在抖，大冷天光秃秃脑门上可在冒热气，有如一个白面馒头。嘴巴干瘪得象一条线，光着一只左脚，右脚却光脚板穿皮鞋，鞋带早已散失。蒋介石出得洞来，两眼发直，一个兵士窜过去拿起枪柄拦腰一下子，打得他”哟哟哟“直叫唤；另一个弟兄如法炮制，也举起枪托朝他腰里打过去，只听见扑的一声，蒋介石已经弯着腰跪倒地上。

”我操你祖宗八辈儿的！“一个东北口音骂道：”你这个王八兔崽子就打红军有种，看见日本人你他妈可长上了八条腿，你知道咱们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么？“

”呸！“另一个东北口音的弟兄一口唾沫直往蒋介石脸上吐去，几乎是号哭的声音：”你他妈有啥鸟资格做委员长，不抵抗，不抵抗，不抵抗！“这弟兄声泪俱下：”俺老子给你拼了！俺代表三千万东北人（读若银）吃你的肉！“

正在不可开交，突地”砰砰砰“三声枪响，大家一怔，只见孙铭九站在岩石上说道：”弟兄们，委员长给咱们找到了，咱们只要他停止内战，枪口向外，咱们不要他那条命。你们让开，我来！“边说边纵身一跳，一个箭步奔到蒋介石面前，戏剧式地一个敬礼，大声说道：”委员长，您受惊了！“

蒋介石赖在洞边磐石上，上气不接下气，心中没有好气。但又不敢发作，只得用江湖上的口吻答道：”如果你是我的部下，把我枪毙算了！“

”哪儿的话！“孙铭九把手枪往腰间一插：”委员长可以放心，副司令已经下令，我们决不枪毙你，我们只请求您领导我们抗日！“

蒋介石心里恨不得把孙铭九一口吞了，可是已经被人活捉，吓得有如一只铁丝笼里的耗子，除了颤抖，不作一词。

冬天的太阳露脸一忽儿就隐没。弟兄们的兴奋也变得非常冷静。他们把号哭着的、要打死蒋介石的几名弟兄送到营地休息，孙铭九看看表：”委员长，己经快八点，我们走吧。天气又冷，委员长穿得又不多，当心受了寒。“

蒋介石坐在磐石上犹像地说：”嗯，嗯，你请张副司令到这里来，我要下山。“

孙铭九答道：”张副司令不在这儿，军队在城里发动，我们是保护你来的。“

蒋介石听了这句话，好象稍为放了心：”好吧，你给我一匹马，让我骑着下山。“

”马？“孙铭九皱皱眉头：”委员长亲眼看见的，这里什么也没有，我来背你下山吧。“孙铭九边说边蹲下身子，挨着蒋介石的脚部。经过一个短时间的迟疑，蒋介石这才把满身疼痛的身体，伏在这个年轻军言宽阔的肩膀上。孙铭九把他双脚一分，往上一挪，这么着就走下山坡，有如当时西北乡间老汉看病。弟兄们在前后左右倒提着枪戒备，深怕冷不防从哪儿飞出来一颗子弹，结束了蒋介石的一生，害得他们不能交差。

一忽儿便到达华清池，一行人等便在这里等车子。蒋介石私下留神观察，发现东北军还在里面搜索。有一个人从山上呐喊而下，手里摇晃着什么东西。孙铭九马上命令戒备，待这个人走近了，原来他手里拿的是一只鞋子。大家再瞅一眼蒋介石的左脚，几乎笑出声来，当即接过交给蒋介石自己穿着。蒋介石双手抖索，一面穿鞋，一面观察院子里尸体狼藉。除了侍卫宫和卫队之外，邵元冲仰面朝天，已经动弹不得；蒋孝先俯伏在地，一命呜呼；萧乃华侧卧阶前，一脸是血。钱大钧胸部中弹，听说业己送院。

蒋介石此时倒在为他自己庆幸。他想幸亏逃得快，否则挨上儿枪那才糟糕。正发怔间车子开到，孙铭九道：”委员长！请上车。我奉命护送委员长进城。“

蒋介石心想不能答应得太快了，故意道：”你把张副司令找来！“

”委员长，“孙铭九大声答道：”副司令在西安等候，我们并非对上级叛变，实对国事有所请求，希望委员长能团结抗日，一切请求将由刻司令面陈，请！“话犹未毕，外面跑进来一个高级军官，手按指挥刀，向蒋介石立正道：”报告委员长！我是一○五师第二旅旅长唐君尧！“他软中带硬：”非请委员长进城不可！“

蒋介石没奈何，只得一步一拐钻进汽车，坐在孙铭九同唐君尧二人之间，前面坐着杨虎城的侍从副官谭海，后面坐着师长白凤翔。车中人见前面烟尘滚滚，也不知道这是谁来了，孙铭九下令停车，自己纵身下车探看究竟，让前面一辆大车挡住来者。白凤翔一番好心，把自己的皮大衣脱了下来，披在蒋介石的背上道，”委员长休息一些儿，我也下去看看。“说着也下得车来，众人见是张学良派人追问，便上车继续开行，没多久车子开进西安东关，突地张学良的座车迎面而来。唐君尧说：”哈！副司令来了！“但下车的却非张学良，而是一位传令的军官，他向孙铭九说道：”把委员长送到新城大楼！“

车子于是往新城大楼驶去，蒋介石心想不妙，新城大楼就是西安绥靖总署杨虎城新居，逮捕他的却是东北军，为什么现在要把他送到杨虎城处？这当儿车子已过东门，守卫士兵均佩”十七路“臂章，这使蒋介石更骇异，原来他以为杨虎城也被张学良缴械了，东北军故意穿上西北军的衣服掩人耳目。

事实上，当张学良的侍卫第二营由营长孙铭九率领下捉住蒋介石时，杨虎城的西北军，已在城里不声不响分头包围了陈诚等南京十七名高级官员，并且把他们集中起来。经过了两次点名站班，大员和那些侍卫眷属分在两边；这一来，西京招待所就成了临时的俘虏营。一直闹到下午三、四点钟，还没见头绪，大家实在饿得慌，又没有烟吃，更是厌气。蒋百里半幽默地叹一声道：”昨为座上客，今作阶下囚！“大家听了不禁微笑。能够说说笑笑的倒是那位旧将领陈调元，他提高了嗓子卖烟，说是：”茄力克香烟，现钱交易，五毛钱一支。此时此地，不算贵吧！“大家也就松动一下，笑了一阵。直到门外的守卫把”号外“带进来，大家才看见”张、杨兵谏“的大标题，附着八项主张，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下午四时左右，那位紧张过度的张学良来了，对大家一拱手：”各位受惊了！各位受惊了！“他吩咐手下赶快准备酒饭，这才开了饭，让大家吃个饱，还吃了陈调元入贡的火腿和百年陈酒。饭后，他们才重新被分配，各人重新有了一个房间。下午七时，各人又各自在房间中开饭。

那边厢蒋介石已经进入新城大楼，自有谭海等人妥为照料。谭海找了套全新的衣服鞋袜送给蒋介石道：”委员长，这是杨主任给委员长送的，请委员长更衣吧！“蒋介石一听，心想室内有火炉，已经不太冷，就是饿的嘴。再说杨虎城的确已经参加兵变，如今穿他的衣服，当着这几个副官，未免泄气。于是拒绝道：”我不穿！我不穿杨主任送我的衣服。“

副官们没办法，只好退到隔房商议。谭海道：”杨主任要我们好生侍他，如今他衣服不周，不给他换上衣服，主任回头来了，一定要骂。可是这家伙又死撑场面，你们说怎么办？“另一个副官噗哧一笑：”大家到店里买过东西，伙计们听说你嫌这段衣料太淡，他拿进去打个转出来说：’瞧！先生，这一段料子恰巧合适！‘于是你便买了，没料到还是刚才这一段。我们不妨……“谭海失笑道，”行，我来学学。“于是他捧着那一堆衣服鞋袜，进房去告诉蒋介石道：”这是我们几个人出钱给委员长买的，请穿上吧！“蒋介石果然不再坚持，一把夺了过来，忙不迭穿上，着上，戴上，套上。

这当儿张学良却在途中被秘书坐车追赶上来，报告道：”通电已经拟好，请您过过目。“张学良看过后略一思索，便吩咐司机倒回头来，直奔南京大官集合场所。陈诚等人瞧见张学良那么快便回来，以为他一定已经结果了蒋介石。不料张学良拿出几张公文纸，向大家宣读道：”各位，这是一个通电，希望各位听我读过之后，如果同意，便在上面签一个名。我再拿着这份通电去找委员长。“张学良咳一声嗽，念道：”南京中央执行委员会、国民政府林主席钧鉴：暨各部院会勋鉴；各绥靖主任、各总司令、各省主席、各救国联合会、各机关、各法团、各报馆、各学校钧鉴：东北沦亡，时逾五载，国权凌夷，疆土日蹙！淞沪停战协定屈辱于前，塘沽何梅协定继之于后。凡属国人，无不痛心！近来国际形势突变，相互勾结，以我国家民族为牺牲。绥东战起，群情鼎沸，士气激昂！丁此时机，我中枢领袖应如何激励军民，发动全国之整个抗战，凡前方之守土将士，浴血杀敌，后方之外交当局乃力谋妥协。自上海爱国冤狱暴发，世界震惊，举国痛愤！爱国获罪，令人发指！蒋委员长介公受群小包围弃绝民众，误国咎深，学良等涕泣陈辞，累遭重斥。昨日西安学生举行救国运动，竟嫉使警察，枪杀爱国幼童！稍具人心，孰忍出此？学良等多年袍泽，不忍坐视万因对介公作最后之诤谏，保其安全，促其反省。西北军民，一致主张如下：

一、改组南京政府，容纳各党派，共同负责救国。二、停止一切内战。三、立即释放上海被捕之爱国领袖。四、释放全国一切政治犯。五、开放民众爱国运动。六、保障人民集会结社一切之政治自由。七、确实遵行孙总理遗嘱。八、立即召开救国会议。以上八项，为吾等及西北军民一致救国主张，万望俯顺舆情，开诚采纳，为国家开将来一线之生机，涤以往误国之愆允。不容反顾，只求于救亡主张贯彻有济，于国家为功为罪，一听国人之处置！临电不胜迫切待命之至！“

”这个，“张学良把通电往桌上一放：”下面具名的已有兄弟和杨虎城先生二人。为了加强这个通电的力量，希望各位也签个名。“他叫道：”卫土，拿笔、墨来！“

十七个人彼此望了一眼，马占山一马当先，大呼道，”汉卿，我先签！“接着写上了名字。于是陈诚、朱绍良、蒋百里，于学忠、邵力子、蒋鼎文、陈调元、卫立煌、何柱国、冯钦哉、孙蔚如、陈继承、王以哲、万耀煌、董英斌、缪征流诸人逐一在通电上签下了名字。

话说张学良拿起通电，告别众人，并不去见蒋介石，却上医院找钱大钧。钱大钧胸口子弹已经取出，正在休息。当下张学良把通电给他看过，征求他签个名。钱大钧看见一大串名字已在上面，也就签了。张学良出得医院，这才径往新城大楼。杨虎城正在客室等候，见他来到，又改变主意道：”两人说话反而不便，汉卿兄你一个人同他讲去吧，我也得回去戒备，以防不侧。“张学良想了想答道：”也好，那我就去了。“说罢两人分头进行。张学良踏进蒋介石房间，摘下皮帽，脱下大氅，叫了声：”委员长。“蒋介石在床上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却坐着发怔。张学良端了把凳子挨着他坐下道：”今天的事情，您受惊了。“

蒋介石见他的态度还是那么恭敬，放下了大半个心，冷笑道：”哼！你还叫我委员长？你既然叫我委员长，那你是我的下属咯！你假如还认我做长官，就应该马上护送我回到洛阳！否则，你就是叛逆，你可以把我杀了！“

张学良皱皱眉头，掏出那张通电来：”委员长，今日之事，我们不必在什么上司下属、叛逆与否这些字眼上咬文嚼字！“他把那张通电往他手上一放：”委员长请看一遍，我们马上就要拍发！“蒋介石忙不迭一字一句仔细读下去，双手发抖，两眼发直。骂人又不是，撕掉又不是，看了半天，往桌上一摔。

”委员长！“张学良接过，起立道：”您看过了，我们就发出去了！“他大声叫：”侍卫！“接着把通电交给谭海：”限即刻拍发！“

”是！少帅！“谭海告辞。蒋介石冷冷地问道：”你说我为群小包围，有什么根据？“

”委员长！“张学良紧皱眉头：”有事实为证，毋需汉卿举例，天下人都看得很清楚，不过我们这样说，完全是为了委员长的面子。初稿上并没有这一句，光说是委员长误国，后来大家认为这样说未免使您下不了台，所以改为群小包围。拟稿的同事还反对，他说只有结党营私从中指挥的领袖，没有给人包围作为傀偏的头儿，蒋本身的主张误国，并非有了群小才开始误国。结果还是改了。“

”哼！“蒋介石冷笑道：”谁拟的稿？“

”这个我不能说。“张学良更为反感：”今日之事，都是我同杨主任所为，委员长不必问长问短，委员长的安全也由我们负责。“突地蒋介石拍着床沿叫道：”你们做得好事！你们做得好事！还不把我杀了！“张学良连忙劝道：”委员长不必激动，我今天发动此举，当交人民公断……“蒋介石听说”要交人民公断“，马上瘪嘴一咧，大声哭将起来。

张学良误会了蒋介石的意思，以为他受了太大的委屈，所以放声大哭。便解释道：”委员长，您不必这个样子。我们这次发动事变，当然要交给人民公断。如果老百姓赞成我们的主张，那就证明我们是足够代表全国公意的！委员长也很快可以明白：我们的主张是没有错儿。“

怎知张学良不解释也罢了，越解释，蒋介石越以为是存心要枪毙他，哭声更响。甚为哀幼，张学良倒也没有主意，抓抓脖子，踱到隔室问侍卫道：”委员长来这里以后，他的精神怎么样？“

”还差不离，“谭海说：”就是哼哼唧唧，在床上翻来复去，大概给谁打伤了。“另一个侍卫说：”不，听说他爬墙跌坏了。“又一个侍卫说：”他刚进房，我们给他换了一套鞋袜衣裳。他一个劲儿问我们的姓名、年龄、籍贯、级职，要我们几个人写一张名单给他。“

张学良吃惊道：”你们写了没有？“

”没有，“谭海说：”谁不知道他一肚子疙瘩？给了他名字，岂不是请他改天把咱弟兄们逮去吗？“

张学良点点头。倾耳细听，蒋介石的哭声已经低了下去，但还没完。他反剪着手大步踱着，震得那楼板”噔噔“直响。倏地他问道：”委员长今天吃过东西没有？“侍卫们一齐摇头。张学良说：”这倒怪了，他为什么不吃东西？难道你们没有送饭去？“谭海道：”少帅，咱们怎敢不送饭？他一到，咱们就给他换衣裳鞋袜，请他洗澡，伺候他就象伺候土地爷一样。可是他衣服换过了，澡也洗过了，大夫也看过了，就是不肯吃。我亲自送过白米饭去，两荤两素一个汤，可是他不吃。张得胜送过白面馒头去，也是两荤两素一个汤，可是他还不肯吃！李德标给他端去一碗特地从鼓楼买来的羊肉泡摸，他还是不肯吃！这可把咱们慌啦！后来王大虎说姓蒋的是浙江人，怕是想吃甜的，于是打发交通上东大街买了一笼热供洪的肺饼，嘿！他还是不肯吃！“

”这不行！“张学良皱眉道：”必须请他吃！“

”没办法！“潭海也皱眉道。

”或许委员长嫌东西不对胃口，或许他以为咱们在菜里下了毒药，那这样办好了，你们不妨先把饭菜尝尝，叫他放心！无论如何，他不吃饭是不行的！“张学良说到这里，突地听到背后有人在噗哧一笑，便问道；”你笑什么？“那侍卫不慌不忙答道：”少帅，姓蒋的不吃饭是有原因的，他没有戴上假牙哩！“

张学良失笑道：”啊，真是的。孙营长告诉我，他冲进去的时候，他那对假牙还在枕边，待后来一乱，便找不到了，我去瞧瞧。“于是他回到蒋介石床边坐下，问道：”委员长，您该吃点东西才好。“蒋介石抹抹眼泪道：”与其给你们枪毙了，还不如饿死的好。“张学良拍拍胸脯，大声说道：”委员长，我说没有人存这个心眼儿！今日之下，只有枪口向外是真的，我们不必要为一个人的性命安全大动干戈。老实说，如果这一次是为了您委员长一个人，那何必这样做法？“

蒋介石想想也不错，稍为安定了点，便问道：”你们的通电发出去了？“

”发出去了。“

”此外，你们还向谁发过通电？“

”我们曾经给冯焕章、李协和两位先生发过一个电报。“

”是么？“蒋介石吓了一跳：”你怎么说的？“

”我，“张学良略一迟疑，便把底稿掏出来往他手边一放：”在这里，您可以看看。“

蒋介石双手颤抖，打开原稿，只见上面写道：”急。南京冯副委员长焕公、李委员协和先生赐鉴：日寇深入谋我益亟，凡在血气之伦，同深发指！为民族计、为国家计，自非发动民族解放战争，立起抗日，无以救国图存！若再一味退让，妄冀和平解决，是犹抱薪救火，势必至灭国亡种不止！瞻念前途，易深栗惧！我民众在蒋委员长领导之下，矢忠竭诚久矣！在蒋公自应领导全民，对敌抗战，借副斯民之意。最近蒋公莅陕，良等更一再陈词。垂泣而道，希其翻然醒觉，反戈东上。乃近默察情形，于军事仍坚持其内战式之剿匪主张，于民意则拘捕救国领袖，枪杀爱国幼童，查禁正当舆论，似此一意孤行，亲痛仇快，危亡无日，海内骚然，自非另寻救国途径，则国脉之断送近在眉睫！因请蒋公暂留西安保障一切安全，以便反省。至于良等主张，已以电文奉达，谅邀垂鉴。公等党国先进，领袖群伦，爱国赤诚，久深佩仰。尚祈瞻念危亡，俯察民意，或远赐教言，或躬亲来陕，开诚指示，共谋国是。弟等以职务所羁，不克躬趋领教，临电屏营，无任企盼！张学良、杨虎城叩文印。“

”好好好！“蒋介石咬紧牙肉，把文稿一摔。气呼呼把两只眼睛直瞪窗外。窗外是个操场，灰黯的天空下，寒风把几枝枯树吹得直晃。鸦群聒噪，气氛阴霆。正沉默间突地一架飞机抹过市空，望北而去。张学良到窗口瞅一眼打破静寂道：”委员长，这是我的飞机，今天可到保安，请中共方面派几个代表来，大家一起谈谈。“

蒋介石听说专机迎接中共代表，狠狠地问道：”好好好！你说保障我的安全，你请共匪来干什么！你们不是存心要害我一命么？“

张学良苦笑道：”委员长，请你不要开口共匪，闭口共匪的。他们分明不是匪！他们是真正爱国、满腔热血，头脑清楚、敢说敢做的中国人，请委员长尊重人家一点！要说是匪，嘿，咱们从南京来的队伍倒差不离！“

蒋介石一怔，随即”嗯“了一阵，改变口吻：”无论如何，中共代表一来，我命休矣！“

张学良皱眉道：”绝对不会！绝对不会。他们所作所为，是既合人情，又合天理，汉卿可以担保！这次我派飞机接他们来，无非是想把国家搞好。委员长代表国民党，他们代表共产党，我同杨虎城先生代表十七万东北军、西北军，大家谈一谈：枪口向外！“他看见蒋介石低头不作声，便劝道：”委员长，现在是一个紧急关头的转缺点，希望委员长吃点东西，不要弄坏了身体。“

”我绝食！“蒋介石捶床大叫：”我绝食！“

”委员长！“张学良也感到不耐烦：”委员长地位重要，千万不可这样。“他乘机告辞道，”汉卿还有点事，一忽儿再来看您。这几个侍卫是杨虎城先生的亲信，他们已奉命好生照护您，您需要什么，便可以同他们讲，一切请便！此刻我去找个牙医来。“说罢一个敬礼，披上大氅，戴上皮帽，大踏步回到营里。

正是：此事石破而天惊，汉卿不愧中国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七回 下令炸西安 南京微妙复杂 秘密派专使 东京异想天开

话分两头。却说”双十二事变“那天，西安、南京之间的电报已告断绝。但还没有什么人发觉。直到午一时正，戴笠那部分人马同ＣＣ人马互相交换这个情报，这才暗叫不妙。陈果夫立刻摇了个电话给陈布雷，问他有无西安消息？陈布雷诧异道：”这是什么意思？“陈果夫便把不通电报的消息告诉他，大家只好干瞪眼，一筹莫展。直到下午三点五十分，西安的电报来了，事变消息、蒋介石被扣消息，有如晴天霹雳。半小时后，军政部长何应钦也接到了西安通电，当时谣言纷飞，一塌糊涂，中央委员齐集何应钦官邸，决定召集中央临时常会。议论纷纷，莫衷一是。孙科道：”不要紧，不要紧，有冯副委员长在这里，应当请冯先生负起责任。“何应钦瞅一眼冯玉祥摇头道：”这个事关重大，应当仔细商议商议再说。我着我们应该派飞机去炸西安，这才是上策！“正说着，忽地宋美龄呼天抢地大哭大叫，一头闯了进来。

列位看官：你道何应钦为什么主张”剿逆“、轰炸西安？这真是说来话长。原来蒋介石最大的政治资本是黄埔系，无黄埔军校就不能成为军事领袖，无军权就不能成为独裁者，所以他第一位重视的势力是军事。而一般所说的黄埔系，又可分为黄埔教官、黄埔学生两部分，其中蒋介石尤其偏重于扶植学生，使他们逐渐取得实权。而何应钦是黄埔系教官中资望最高者；后来居上受到破格提升的有陈诚；黄埔系学生中位高权重的首推胡宗南，这是三个代表人物。在下单表何应钦，此人是黄埔军校的教育长，其地位仅次于蒋介石。第一次东征时任学生军团长，之后一帆风顺，从第一军副军长、军长，东路军总指挥、浙江省主席、第一路军总指挥，成为蒋介石手下第一员大将。当宁汉合作蒋介石下野时，何应钦也是促成蒋下野的动力之一。当时很多人顾虑到蒋下台后，其摘系部队无法统率，会出乱子，何应钦则表示有把握，对蒋态度由拥蒋而变为挤蒋，于是蒋介石就不得不出洋。

但当时蒋介石扬言下野，无非是吓一吓西山会议派老朽们，准备做一次袁世凯拒绝南下的老文章。民国元年南北议和告成，孙中山辞职并向临时参议院推荐袁世凯为继任临时大总统，议定的条件是袁世凯到南京宣誓就职。参议院派蔡元培为特使到北京迎袁去南京就职，袁世凯多方推托。到无可奈何时即镞使曹锟兵变，造成非袁坐镇北方不可的局面，因此孙中山及临时国会即对袁迁就，允许袁在北京就职。

蒋介石这一次学袁世凯没有学成，不得不快快下野，对何应钦这口气不用提了。于是民国十七年春蒋介石重行登台时，第一件事就把第一路军总指挥部撤销，扩大改组为第一集团军。蒋自兼第一集团军总司令，下设三个纵队，以第一军军长刘峙为第一纵队总指挥；第九军军长顾祝同为第二纵队总指挥，方鼎英为第三纵队总指挥，何应钦则调为”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参谋长“，从此削去军权。以后何应钦历任训练总监、军政部长，但始终没有掌握实际军权。这条冷板凳一直坐了这么多年，西安事变开始，他的机会来了。

何应钦着名亲日，东京方面为西安事变特地派去一个密使，要他如此这般。何应钦心想这个算盘打得响：如果因他积极主张讨伐而把蒋救出来了，那他是”救蒋第一功“，如果因讨伐而使蒋介石死在西安，则他又是”继蒋第一人“。总而言之，”讨伐“、”轰炸“是桩好生意，于是他积极进行起来。关东军便发表声明道：”南京政府如果真正实行反共防共，日本军民不惜给以援助！“日本外相也对中国驻日大使许世英表示：”南京如果与张学良进行妥协，则日本政府将不能继续静观态度！“日本帝国主义者此时想乘机扩大中国内战，要南京政府来消灭中国抗日力量，日文报纸公开发表言论：”南京绝对不能与张学良妥协！否则日本政府不能坐视“，而且提议中日合作”剿共“。

”何将军，“日本密使拍拍何应钦的肩膀：”蒋委员长为了生命安全，一定会同张学良妥协的，现在只希望何将军坚持讨伐到底！张群等人虽然可以帮你一把忙，但我看不如请汪精卫先生也赶到南京来，不是更好么？“

何应钦连忙答应道：”兆铭兄现在德国，……“

日本密使大笑：”那好办，何将军给他一个电报，叫他快来！我们给德国空军一个电报，要他们立刻派架飞机送汪先生回来，两个电报一明一暗，可把事儿办了。“

”好好，“何应钦立刻给汪精卫发电报。那日本密便又一脸笑道：”何将军，目前除了军事上的准备，还有政治上的扰乱工作，何将军的人手够用么？“

何应钦倒是一怔：”这个，我……“日本密使大笑道：”何将军，我的意思是，今日之下，不许西安有真正的消息到达南京，南京谣言越多，那就越混乱！南京越混乱对我们不是越有利么！“

”啊！“何应钦击桌而起：”我还来不及想到这一点，现在是忙得一团糟，——好好好，你老兄可以帮一把忙么？你们那边，唏！人材济济哩！一定可以分出一些人手来的。“那日本密使笑容顿敛，摸摸一撮仁丹胡子，冷冷地说道：”我们特务机关里中国人大大的有，问题是需要你给我们一本军政部的差假证，上面还得盖上钤记，以便发给我们的人很进西安，成就大事！“何应钦忙不迭答应道：”那简单，那简单，回头我派人送来。“

”不必，“日本密使低声答道：”回头我派一个人来向何将军请教好多有关西安的问题，他可以根据何将军所说的，到那边展开工作。“

”此人是谁？“

”张慕陶，“日本密使笑笑：”他是中国的托洛茨基派，在我们这边已经好多年了。“

”那张慕陶到西安的任务是什么？“

”他？“日本密使枭鸟似地大笑道：”能把蒋介石杀死，引起内战，这是他主要的目的！“

何应钦摸摸下巴，思索一会，问道：”张慕陶此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冯玉祥在张家口打你们的时候，张慕陶也在里面乱嚷嚷。“

日本密使耸肩一笑：”那个，何将军可以放心。他参加西北军’抗日‘，还不是我们派去的？一来为了刺探消息，二来……“

”二来是为了扩大中国的分裂！“何应钦心中这样想，嘴上却说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那我们一言为定，分头行事行事。现在就有一个会，他们都会到我家里来，你就委屈一点，从后门走吧！“

”哪里哪里。“日本密使长揖而别：”何将军，为了这等大事，别说后门，本人狗洞都可以钻！“两人都大笑起来。何应钦接着把面孔一板，披上大氅，穿过园子，直奔会客室。只见烟雾腾腾，人们三三两两在交头接耳，不知说些什么。一见何应钦到，陈果夫抢上前道：”何部长，有什么消息么？“

”有的有的，“何应钦大剌剌往中间一站：”各位！今天，国民党中执会与中央政治会议一致决议：以孔祥熙代理行政院长，并将军事委员会之常务委员由五人增至七人，由冯玉祥及其他常务委员主持军事委员会，又议决由兄弟主持军队之调动。张学良被褫夺一切官职，并交军事委员会惩办，其所率军队概归军事委员会统率指挥。国府将于明天颁令褫夺张学良代西北剿匪总司令及其他一切取务。还有，蒋夫人同孔庸之先生，已从上海动身，就乘快车来京。“

”何部长，“陈布雷声音都变了样：”对于西安方面，有什么消息么？“

”这个，“何应钦略一沉吟，大声说道：”有关西安的消息很多，恐怕大家都知道了。有人说，叛兵把省公安局长钉死在门上。有人说，共产党已经占领西安，并且在城里抢掠，把红旗升在城门上。有人说，张学良已经给他的部下杀死，西安己经大混乱，共产党在西安诱拐男女青年，妇女被编去做公妻。也有人说，全部的东北军、西北军成为土匪，到处抢劫，张学良要求八千万去赎蒋委员长。莫斯科在援助张学良，而张学良也是一个共产党，是一个鸦片鬼，一个胡匪！有人问蒋委员长到底安全不安全呢？合众社曾经明白宣传，张学良在无线电播音中报告他杀害蒋委员长的方法与目的。“

何应钦这番报告，可把大家吓傻了。半晌陈布雷强自镇定，问道：”何部长，到底西安成个什么样子呢？到底委员长的安全又怎么样呢？“

”这个我很抱歉，“何应钦作忧郁状道，”是啊，人家把我们中国当成一个疯人院了！“

”各位！“突地霹雳似的一声，冯玉祥排开众人，站了出来。

冯玉祥激动地说道：”谁说中国是个疯人院？我看中国老百姓倒并没有疯，疯的却是我们这批人！各位想想，局势这样严重，委员长已经被扣，而对方只不过要求抗日，为什么我们不能够派人去同张、杨他们谈判抗日，偏要调兵遗将外加飞机去轰炸？这不是明摆着要把蒋委员长置于死地，使国内大乱，让敌人入侵中国通行无阻么？“

冯玉祥慷慨激昂，声震屋宇。冷不防角落里有人冷笑道：”你同蒋委员长的感情并不见得好！“冯玉祥拍拍巴掌叫道：”要说话的请站出来，我冯某人明人不做暗事，不喜欢冷言冷语。我同蒋介石感情是不好，但人家更清楚我同他感情不好的原因完全为了国事。我主张抗战，他反对抗战，这问题到今天还没统一。但这并不妨碍我反对讨伐张、杨保障蒋的安全，因为今天的问题是枪一口向外！只要有一点人性，就会明白如果真的大轰炸起来，真的大打起来，蒋委员长还会有命活么？他如果有个三长两短，“冯玉祥大叫：”大家想想，中国是个什么局面！“

空气冻结着，大家在心头同意他的话。何应钦堆下一脸笑道：”冯先生说的是，但讨伐张、杨派机轰炸是大家决定的。而且西安情况不明，委员长的安全问题……“

”各位！“冯玉祥把棉袄领间的风纪扣一拉，气愤愤说道：”刚才大家都听到敬之先生的报告，大家在外面也听到过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谣言，西安真的是信息不通、情况不明么？那我倒要问问，如果西安真是一切断绝，张、杨等十几个人的联名通电，我们怎样收到的？“冯玉祥大声说：”我要问，为什么政府不让全国报纸刊登张、杨的八项主张？为什么京沪平津各大报都受到警告，不准登载真实新闻？“

”没有呵！“何应钦说。

”没有？“冯玉样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大公报“来：”瞧！上面登得明白：’谁登载来自西安的消息，就有立即被捕的危险！‘这是为什么？我还要问！“冯玉样把那份报纸往口袋里叫塞：”为什么南京电力极大的无线电台忽然发出震耳的杂声，这不是要扰乱西安方面的广播是什么？为什么外国新闻记者斯诺从西安发来的电报给我们的检查官删得一字不留？为什么却让合众社的’杀蒋‘消息流传市面？为什么西安的来信、报纸、文告都要烧毁？为什么政府不让全国民众知道张、杨的目的？为什么不让全国民众了解这件事情的政治意义？为什么不让全国民众知道蒋介石并没有死？“冯玉祥声调悲壮：”各位，请想想，我们政府不是个疯子是什么？“

眼看这场面下不了台，何应钦淡淡地笑道：”冯先生是热血军人，一向有名的。他的话我们也该把他的意见提到会上讨论讨论。不过委员长的安全问题，恐怕很难说。这个问题谁都知道，委员长是绝对反共的领袖，而扣留他的张、杨二人却是共匪的朋友，即使目前委员长的生命不致于受到威胁，谁能担保明天又将如何？老古话说得对：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委员长如今是在共匪的控制下，谁敢担保他一定会安全归来？“何应钦也声色俱厉地叫道：”无论为国家、为主义、为剿共、为讨逆、为救领袖或者为领袖报仇，我们一定要讨伐！一定要派飞机去轰炸！“

”我说绝对不可以！“冯玉祥大声疾呼：”如果派飞机轰炸，炸弹不认人，谁知道掉下来炸死了谁？老百姓的命不是命么？如果炸死了蒋委员长，以致使中国大乱，我要问问，谁敢拍胸脯负责！“

大厅上鸦雀无声。

”谁敢负责！“冯玉祥大叫道：”如果没有人敢负责，就证明决定炸西安是个儿戏，绝对使不得！使不得的事情便做不得！“

空气异常紧张，有人心中叫好，有人咬牙切齿。何应钦突地开口道：”至于军事问题，大会既然交给兄弟负责，那末一切问题也该兄弟来负责！“冯玉祥指指参谋总长程潜高声说道：”严格讲来，军事应该归参谋总长管才对！不过这个不提了，现在军事既然归敬之先生管，我冯焕章就要请求敬之先生，为免使生灵涂炭，为免使国家多难，为免使委员长遭难，我可以向你叩头，请你别派飞机去炸！绝对不应该派飞机去炸！“

何应钦见冯玉祥义正辞严，不好意思、也没有理由驳他，心想先把他的热劲儿扑一扑才好。于是冷冷地问道：”焕章先生，那您的高见该怎么办呢？“

”我？“冯玉祥惨然一笑：”我有什么高见低见的？我刚才回复了张、杨一个电报，此刻我拿出来读给各位听听，我的话对不对？“他咳一声嗽，掏出本子来念道：”西安张汉卿世兄惠鉴，密。顷读通电，敬悉留介公暂住西安，莫名骇异，介公力图自强，人所共知。政治军事逐渐进步，其荤荤大端，如国事已真正统一，外交已真正不屈，绥远之战中央军队抗敌，皆昭然在人耳目。当此外侮日深，风雨飘摇之际，惟吾人和衷共济，同挽国难，犹恐计虑不周，岂容互生意见？致使国本动摇，兹为世兄计，特叙鄙意如下：一、请先释介公回京，如世兄驻军陕甘，别有困难，以及有何意见，均可开诚陈述，……二、如有顾虑，祥当约同志多人，留居贵处，以为释回介公之保证！三、处事贵有定见，万勿因他人之挑拨离间，致伤感情，致伤国本。祥以年岁较长，更事较多，老马识途，决无有误于尊事。四、总之，若能解除误会，与介公共商国事，则一切为难之处，俱可迎刃而解。于公于私，两有裨益，至于明令处分之事，只要世兄能将介公释回，则中央诸友，无不可设法挽回也。世兄明达，当能鉴及，掬诚奉告，惟乞明察，并盼赐复。“冯玉祥读完，把记事册往口袋一放，掌声中他严肃地喝道：”我的意见就在那个电报里说清楚了，现在我提议绝对不准飞机轰炸西安！“

”赞成！“有人举手。

”各位！“何应钦面孔铁青：”军令如山，上午决定派飞抓轰炸的命令已经发出，无法挽回了！“

”各位！“冯玉样大声疾呼：”局势紧急，西安绝对不能轰炸！这批飞机还是祝寿捐献的，现在拿来制造中国内乱，岂非笑话，简直痛心！我绝对反对轰炸！“

”这是决议！“何应钦也大声说道：”我们无权擅改决议案，决议如此，非炸不可！“

客厅里颇时乱哄哄起来，七嘴八舌，有骂有叫。但冯玉祥态度坚决，义正辞严，何应钦终于不能不让步，空军只炸西安城外，不得在城内投弹。大家吵了一阵，也就星散。第二天何应钦发号施令，准备派兵出击，不料连碰几个钉子。原来他虽然名义上是”讨伐军总司令“，但对军队的实际情况几乎完全不了解，有些部队则根本不听他的号令。宋美龄自沪到京以后，也反对讨伐。于是教导总队的桂永清落得做个人情，干脆拒绝何应钦的命令。何应钦大伤脑筋，同张群等人彻夜商讨，决定把实际指挥军事的责任分给旁人，任命刘峙为”讨逆军东路军总司令“、顾祝同为”讨逆军西路军总司令“。总数二十个师，星夜开到河南、陕西边境待命。同时派出飞机前往轰炸，在渭南华县炸死了几个工人，何应钦正准备下令总玫击，宋美龄气急败坏地来了。

”何总司令，“她铁板着面孔问道：”一切的事情我都知道了！现在我是来问你，你这样做是何用意？你假使发动战争，你能善其后么？你能救出委员长的生命么？我现在老实告诉你，你这样做简直是想谋害他！“

何应钦一听，脸色大变。

宋美龄干脆指手划脚站着讲：”幸亏是你在领导这批饭桶，要是旁人，我一定当他是异党分子看待！何总司令，这是可以闹着玩的么？委员长在这个时候如果有个三长两短，哼！到时候兵荒马乱，连你都跑不了！“

何应钦一个劲儿搓手，陪笑道：”那末照夫人的意思，应该，应该……“

”应该停止军事行动！“宋美龄斩钉截铁：”你非给我停止讨伐不可！你非给我用尽一切方法把他救出来不可！你非要把他活着救出来不可！你非要立刻去做不可！“

”夫人，“何应钦作为难状，同时也撇开自己的责任；”这是会上通过的，不是一两个人的意思。“

”割胆！“宋美龄连英语骂人也急了出来：”你非给我马上召集会议不可，我也出席！“她弦外有音：”免得让你做难人！“

”不不不，“何应钦一脸笑：”夫人不必劳驾，救出领袖，是我们大家的责任。“他试探道：”已经有二十个师出发了！“

”两百个师也得调回来！“宋关龄冷冷地说道：”何总司令，你以为武力讨伐真有把握吗？你未免太乐观了！好多外国朋友告诉我，为这件事一旦发动大规模的战事，西北方面并不是孤立无援的。广东、广西、云南、湖南、四川、山东、河北、察哈尔、山西、绥远、宁夏的各地军事政治负责人，都在乘机而动，并且可以确定，他们没有一个人愿意花气力帮助你发动战争！甚至有几个人，也许他们全体会走到张、杨方面去！“

”这个，“何应钦汕仙地答道：”这个何题我们也曾研究过，戴笠那边可以派人前往各地设法收买，……“

”收买？“宋美龄冷笑道：”别做梦了！现在他们每一个人都想在这次冲突中扩充势力，谁给你收买？“

”是的，夫人。“何应钦不由不软下来了：”那末，照夫人的意思，现在我们应该先做些什么？“

”派人到西安去！“

”这怎么可以？“何应钦假装吃惊：”那不太危险了么？而且西安附近已经开始轰炸！“

”我说我要你停止一切战争措施！“宋美龄拍拍桌子：”我明天便派端纳到洛阳，转赴西安。子文也快回来，他们也会去，我也要去！“

”夫人，“何应钦劝道：”夫人不必去了，冯玉祥愿意代替委员长做人质，就让他去一趟好了。“

”冯玉祥？“宋美龄皱眉道：”你怎能同意他去西安？他去西安对委员长虽然无害，但对张、杨有利，你绝对不能让他去！“

何应钦连忙答应道：”是是，夫人，冯玉祥不能去。“但他恫吓道：”但是夫人也不必去，实在太危险，对于安全，一点儿保障也没有！“宋美龄一句话也没讲，望了他一眼，匆匆穿上皮大衣，戴上手套，抓起皮手袋扭头就走。

正是：事到如今”拗手瓜“，但愿大局勿恶化。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八回 戏中有戏 端纳有心探虚实 险上加险 老蒋无恙见分寸

却说何应钦把宋美龄所说的转告日本密使，但把自己如何屈服一点略去不提。那个密使听说宋美龄如此这般，不禁皱眉道：”何将军，请你先了解这一点；现在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不抓紧这个机会，以后，“他勉强笑了笑：”以后何将军想大显身手，就很难了。“他透口气，点支雪茄，在沙发上扭过身子面向何应钦道：”我们不妨检查一下自己的实力：政学系那批朋友高踞要津，他们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有分寸、有分量；汪精卫先生有他的号召力；西山会议派也有他的作用；倾向法西斯的黄埔系、蓝衣社尤其了得；而南京全部德、意顾问以及他们的后盾都可以为何将军所用；至于大日本皇军，“那密使格格一笑：”那简直是等于何将军的子弟兵一样，你要他们怎么办，他们就怎么办，虽死不辞！何将军！你的本钱已经够惊人了！“

何应钦尴尬地笑了笑：”嗯，嗯。“

”同时，“那密使搁下雪茄：”看看对方的实力如何：对方除了一些雇佩兵，只有少数的国民党中的自由主义者、亲美派、亲英派、亲俄派，以及所谓联合阵线团体，他们在政治上经过这次变化，只要我们使把劲！“日本密使咬住两排高低不平的大黄牙，紧握拳头：”他们就完了！何将军可能已经看到’字林西报‘，英、美在指示英美派说：’只要南京能够充分保持他的最好的权力，便不妨在政策上同共产党采取某种形式的联合。‘你瞧艾英、美忽地收起了反共的面孔，这不是怕大日本皇军是什么？“日本密使大笑：”何将军，连英、美都怕讨伐，你还有什么顾虑？他们怕讨伐之后大日本在中国占尽优势，以致使他们在中国的投资以及将来的前途一下子完蛋了。“那密使大笑：”何将军，你顾忌什么？下令讨伐，下令轰炸就是里以后，你就是中国的第一人了！“

何应钦不由得心痒难熬，可是一时也不敢过分乐观：手里没有兵权。他送走日本密使后只能够给前方将领继续发几道命令：进攻！

前方二十万部队是否已经把西安围得水泄不通，何应钦不清楚。但当夜宋美龄气呼呼地又找上门来，何应钦听得清清楚楚：”何总司令，怎么你又下令进攻了？你真的存心谋杀他么？“何应钦正一肚子没有好气，见她三番四次责问，也不禁光起火来。只见他把桌上文件一推，直蹦起来道：”你妇人家懂得什么国家大事，不许你管！“

宋美龄吃了一惊，一时倒没了主意。退后一步，冷笑道：”好！我倒要看看我们的何敬之先生能耍些什么花枪！“她把下巴一抬：”我告诉你罢！他并没有给共产党杀死！张学良刚刚还给我一个电报，欢迎端纳到西安去！怎么样？他没有死，何先生失望么？嘿！“说罢一扭头就走。”得得得得“的皮鞋声里，何应钦怔住了！立刻，何应钦一个箭步抢出去，正好赶上宋美龄钻进汽车。何应钦强颜欢笑，挥挥手道：”夫人，不送了，领袖很安全，这真是个好消息。“但他话犹未完，车子已绝尘而驰。

却说宋美龄回到官邸，端纳已在等候。宋美龄把皮手袋一摔，自有侍卫前来帮她脱下大衣。只见她并不往沙发躺下，却走到写字桌边，提起支钢笔歪歪斜斜写了一封信。然后挨着端纳坐下，问道：”我这样告诉他，你以为把这封信放在身上不会有危险么？“端纳点点头：”绝对不会有危险。我是张学良在东北时候的顾问，他的脾气我知道，没关系。不过请你告诉我，你是怎样写的？当然我很清楚，夫人是这样聪明的一个人，信上不可能说些什么的。“

宋美龄点点头，念道：”……汉卿等要求抗日，而我夫子以当面拒绝，确属不该，现在果然闹出事来，希望能圆满解决，端纳先生到后，请与他多多交谈。我及子文等不日也将离京飞秦，但应以端纳先生此行结果如何而定。至于南京，南京是戏中有戏。……“

”嗯嗯。“端纳点头道：”这封信写得很好，对于我一点危险都没有，而事实上你己经说了不少话，相信委员长一定会同我长谈的。“端纳伸出手同她握着：”那我明天一早走了。从西安这两天情形看来，委员长的安全大概绝无问题，夫人不必听信谣言。“宋美龄道：”这个我倒很定心，如果他们已经杀死了他，他们绝讨不会要你这个外国人去的，这个我明白。我现在不过是担心飞机乱炸误事，担心军队开进去出事！我一直有这个顾虑，顾虑他的生命倒不是结束在红军或者张、杨手下，而是结束在，“她一顿：”你明白！“

”是的，夫人。“端纳吻着她的额角：”我明白，你放心！只要我一去，这事情好办。我早已看清楚了，红军根本没有参加这次事变，问题远较南京的谣言简单，我去了！“

宋美龄点点头，伸出手去。端纳又吻着她的手背：”我去了，这是一件微妙的差使。“他指指自己的心口：”这是对我而言。“宋美龄笑了。她在长窗边扶着绒窗帘目送端纳钻进汽车，却见陈布雷拢着双手，缩着脖子在长廊里匆匆而来，直奔客室。侍卫官把他领到书房，低声说道：”夫人一会儿就来。“陈布雷哈着腰点点头，正襟危坐，静待脚声。不料一抬头恰与蒋介石的巨幅半身油画像打个照面。这油画平时见惯了也没什么，但此时此地，陈布雷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只见油画上的蒋介石右手平举如希特勒，背景好象是庐山训练团的海会寺司令台。陈布雷越看越模糊，竟然有四个字出现在人像的上首，那是四个孹窠大字，写得龙飞凤舞，如出诸于右任手笑：”音容宛在！“

陈布雷猛地惊醒，心想这番完了，鼻子一酸，一阵冷风自脑后吹来，更使他心胆俱裂。他连忙扭头一看，只见宋美龄浑身上下一片黑，耳朵上滴溜留着一双白耳环，白得特别刺目，陈布雷一看是个不祥之兆，凡乎放声痛哭，兀自说不出话，张口结舌，周身抖索。

”陈先生，“倒是宋美龄先开口：”看你面色不好，不舒服么？“陈布雷几次三番忍住眼泪，欠身答道：”夫人，您好！我是不舒服，接连几天没睡着，失眠的老毛病又发作。“

”呵！“宋美龄以为他有什么重大消息，见他这样说，也透了口气。接着往沙发上一坐：”陈先生在吃药么？“陈布雷连忙答道：”正在服用胚胎素，托福托福，这胚胎素效果不错。“他连忙问道：”夫人，西安有什么消息没有？“宋美龄反问道：”西安情形还好，倒是你听到些什么？这几天的谣言，简直是……“陈布雷清醒了一些，忙不迭挪过身子，一拳打到沙发上，愤愤地说道：”夫人啊，真是一言难尽！中政会应该是最高权力发动机关，可是代秘书长恰好不在南京，一切开会等等，我不得不以副秘书长的身份去处理。可是，唉啊，中政会正副主席都不在这里，要不要开会？怎么开法？都得取决于四院院长，可是这四位院长往往甲是乙否，莫知所从！戴院长神经失常，不可理喻，居院长、于院长闲云野鹤，从不问事，只剩下戴院长、孙院长两人还可以出出主意，可是戴、孙二院长的意见往往不能一致，有一次几乎动武，把我急得真想跳河！我现在能找谁商量呢？除了果夫、立夫、养甫，也找不到什么人可以谈谈真心话了。夫人啊！“陈布雷一只拳头在沙发上擂鼓似地敲着：”这这这……“

”嗯，“宋美龄叹气道：”这真难为了你，那你这几天做了些什么呢？“

”我，“陈布雷揉揉心口：”我发动了报纸上的舆论，运用某方面的力量，在报上发表拥护中央讨逆立场；此外，我又同立夫、果夫、养甫联名劝诫张学良；同时，代黄埔同志发出警告电文。“陈布雷说到此地，却目瞪口呆了。

宋美龄吃了一惊，失声叫道：”侍卫官，瞧陈先生怎么啦！“但两名侍卫官刚到跟前，陈布雷已经恢复知觉。他苦笑道：”不碍事，不碍事，我最近常常如此，实在精神太坏了。夫人当然明白，布雷身居侍从职员，独不得与前方诸同人共患难。念领袖之近状，优前途之茫茫，每天常惘惘如有所失，……“宋美龄感到不耐烦，便下逐客令道：”陈先生，既然没有什么事，那你回去休息吧，我派侍卫官送你回去。“

”不必不必，“陈布雷极力使自己镇静，恭恭敬敬立在一旁：”夫人，那布雷告辞了。现在我只有一句话奉告，这两天张季鸾来找过我两次。他的消息不少，主要是说朝中有人主张讨伐，这回事有利有弊；但以委员长的安全为第一，希望夫人镇静应付。此时此地，布雷实在无法作主。“说着说着，陈布雷的泪水夺眶而出：”夫人，布雷蒙介公垂青，万死不辞，无奈局势如此，使我悲伤！根据各方面的消息，张、杨和共党反而深明大义，这事情对外实在说不出口。“他吞吞吐吐：”总而言之，务请夫人，……“

”陈先生，“宋美龄开门见山问道：”你是不是说何应钦别有阴谋？“

陈布雷大惊，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道：”夫人也知道了？“

宋美龄冷笑笑：”我早看出来了，我早明白了！而且我已经请端纳顾问带着我的亲笔信明天一早飞奔洛阳，前往西安察看动静，何应钦的阴谋不会兑现，大家可以放心！“

”夫人！“陈布雷惊喜交集，涕泪纵横：”夫人真是了不起！布雷追随介公这么多年，里里外外，事无巨细，可以说了如指掌；但这一次何敬之从中作梗，却使我毫无办法！“他边说边掏出一包安眠药片：”夫人，皇天后土，此心耿耿！如果介公有个三长两短，那一切都谈不上了，我也预备吞服这一大包安眠药片追随介公。如今柳暗花明又一村，一切又有了希望，布雷又有重生之感了！“说罢把安眠药片往痰盂中一掷，长揖而别：”夫人，布雷告辞，今晚毋需安眠药片，托福可以睡一大觉。明天当振作精神指导宣传部工作，夫人如有见教，请随时指示。“说罢喜孜孜地走了。

陈布雷的希望没有落空。端纳到达洛阳之后，便急电西安，告诉张学良，他即将专机飞陕。张学良也立刻回他一电，表示欢迎。端纳便在十四日那天到达西安。却见张学良在机场接他。端纳拥抱着张学良道：”少帅，想不到我们在这里见面，幸亏这儿天天气不好，否则这局势又不同了！“

张学良一时想不出端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便何道：”你这句话是……“

”少帅！“端纳在车中指指一片阴毅的天空。”西安兰天来，总是这种阴沉沉的天气吗？“

”是的。不过十二日那天清早出过太阳。“

”少帅啊！“端纳摸摸后脑勺：”如果这三天来天天大太阳，西安怕已经炸平了！“

张学良也透了口气，苦笑道：”南京真有这个意思，要把蒋先生置之死地么？我们这里也听到了一些关于轰炸的消息，事实上华县一带已经挨过炸弹，炸死了几个工人。我那边有一位参谋说：蒋某人和他那批智囊团都是吸血鬼，以争权夺利、左右卖国做出路，而蒋先生又善以自己的’残忍阴谋、机巧权术‘教他的徒弟，因此，也正如有人在写袁世凯时所说的，’有其师必有其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蒋介石在南京的徒弟象何应钦他们，要按照蒋先生暗算别人的办法，来暗算蒋介石，这是一点也不奇怪的。“

端纳暗吃一惊，扭过身子端详了他一阵，问道：”到现在为止，蒋先生的安全没有问题么？“张学良笑道：”我们欢迎你来，并不愿意你来看死人。再说南京也没有人敢来，敢来的也未必来得及，你倒是个最合适的人。你做过我的顾问，现在又是委员长的顾问，同时你又是外国人，此时此地，一个外国人是有他的作用的，几方面都会对你放心，你怎么反而怀疑我已杀了蒋先生？“

”不不不，“端纳忙不迭摇手：”我不是怀疑你。而是刚才听见你的话，很，很，很过分。“

”过分？“张学良大笑：”端纳先生差矣！真正过分的却是蒋先生，他让我们东北子弟充军似的到处跑，却把东北双手送人！我们东北子弟田园荒芜，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痛不欲生！但蒋先生却不许我们抗日，掉过枪口打主张抗战最坚决的红军。“张学良眼圈都红了：”端纳先生，你平心静气想一想，是我们过分呢？还是蒋先生过分？“

端纳使劲抽烟，连连叹气，不则一声。

”事情是这样简单的，“张学良拍拍巴掌：”我同杨将军并非为了他个人的生死存亡问题，而是为了东耽和全中国民众的生死存亡问题才大动刀兵。我们对蒋先生的生命没有兴趣，不过他如果不答应抗战，那就只好在这里多住几天。“

”少帅，“端纳还是不放心：”红军方面对蒋先生的安全没有影响么？他们之间的仇恨这样深！“

”你的意思是：红军会杀死他么？“

端纳点点头。

”那我告诉你，“张学良大笑：”红军如果要杀蒋介石，那简直象踩死一只没翅膀的苍蝇！“

端纳跟着尴尬地干笑一阵，知道张、杨和红军的确没有杀死蒋介石，也就放了心。而从各方面看来，西安事变的确是东北军、西北军激于义愤的兵谏，红军在事前压根儿没有听到这风声。

车子在警卫森严的西安城中行进。朔风呼号，灰沙扑面，好象老天就要塌下来似的。但在兵士、学生以及一般路人的面孔上，却一个个欣然色喜，望着张学良的座车咧着嘴笑，笑得那么诚挚，端纳叹道：”少帅，今天我才知道，您在这里真是很得人心的。瞧，人们看见您的车子来了，都在高兴地笑，这同南京的情形大不相同了。有一次我同何敬之去慰问夫人，我可以发誓，路旁行人都朝着我们瞪眼睛！“

张学良也叹道：”我很惭愧！“他顿了一顿：”至于我个人为何转变，留着在蒋先生面前再详谈吧。他起先以为是红军在我背后策动，一直没有把这次严重的事变从正面来看，而是凭他那一套老玩意儿来猜测，用他那支尺来衡量我。“张学良伸出手去，朝马路边一个熟人摆了摆，说下去道：”所以我刚才引用了一位参谋对蒋先生的看法，他说得’过分‘了一点，但事实是这样的。他根本不了解，我自从国外归来以后，张学良不再是以前的张学良了。我的脑子懂得思想，我的双手懂得做事，我的两条腿也懂得该往哪条路上走。“车子在官邸门口停下，张学良双手撑起膝上，哈哈大笑道：”您瞧，我简直象一个学生似的，在发表他的作文了。“两人子是手携着手，进入官邸。端纳一进门四面张望，问道：”委员长也在这里么？“张学良又笑道；”你急什么。反正今天让你见到他就是。委员长现在住在新城大楼，那边是杨将军的地方，设备稍为差一点。今天我知道您要来了，已经请委员长搬个家，搬到高桂滋的公馆里去。那地方比较好一些，恰巧在这里的对门，招呼也方便些，回头吃过饭，您便可以看见他了。“

”请他一起吃不更好么？“端纳以为张学良小心眼儿：”少帅既然还要放他回去，何必……“张学良失笑道：”委员长的假牙还没配好……“于是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端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还以为委员长要绝食哩！“按下端纳，却说营长孙铭九在高桂滋公馆打扫完毕以后，便奉命请蒋介石搬迁。时已入夜，一片昏黑，孙铭九为了蒋的安全，全副武装，腰插手枪，率领侍卫营弟兄抵达新城大楼，直奔蒋介石卧室，马刺锵然作声，孙铭九一个立正道：”报告委员长！这里住着不方便，副司令给委员长预备了一个好地方，请委员长马上同我搬去。“

蒋介石合上圣经，顿时脸色大变。

半晌，孙铭九只见他浑身发起抖来，干瘪的嘴巴”突突突“抖个不停；勉强撑着桌子站了起来，踉踉跄跄连走几步，就象喝醉了酒似的。孙铭九以为蒋介石要跟他到新居去了，便上前去扶他一把。不料蒋介石触电似的蹦了起来，一歪身倒在床上，用被子把头一蒙，说道：”这，这是公家的地方，我不到旁的地方去，让我死在这里吧！“

孙铭九几乎笑出声来，走到他身旁低声说道：”委员长，没有的事，副司令派我来接您，请您搬到他对门高桂滋公馆去，……“

”为什么非要今天搬不可？“蒋介石露出个头来马上又把被子一蒙。

”报告委员长，因为高桂滋公馆到昨天才腾出地方来，今儿个又打扫了一整天。“

”为什么这个时候搬？“蒋介石这回是在被褥里发问。

”报告委员长，“孙铭九低声答道：”这完全是为了安全，副司令不愿意您白天出门。您或许不知道，弟兄们和一般老百姓的情绪都很那个，嗯，都很那个，委员长还是不同他们见面的好。“

”我不去，我不去！蒋介石仍归蒙在被窝里；“你们要我死，就在这里好了。”

孙铭九搔搔脖子，掀开被窝再劝道：“委员长，我看您还是搬了好。这里是杨司令的地方，前后左右由西北军的弟兄在布防。但更多的西北弟兄不止一次地想冲进来，这事情连副司令都没有办法。您搬个地方呢，那就由铭九的侍卫营保护，到那时西北军的弟兄就不便再打扰你，而东北军是咱们一家，只要有侍卫营长，他们就不会有麻烦。”

蒋介石还在蒙着头哆嗦，但听了这番话，也就镇静了些，又问道：“你不骗我吗？”

“委员长，”孙铭九极力忍住笑：“铭九骗您，有什么用处呢？这一次委员长所受的委屈，实在只有’抗战‘两个字才能解决，我们如果对您个人安全有什么想法，委员长您自己明白，我们对您可能有招待不周的地方，但对您的礼貌以及种种一切，是居心不良么？再说，如今只希望南京有人来谈谈，可是南京不但没有人来，反而派飞机轰炸，这不是拿您的性命开玩笑么？现在好容易来了一个洋人，……”

“洋人？”蒋介石精神大振，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是不是端纳。”

“大概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蒋介石忙不迭穿衣着鞋，急急忙忙跟孙铭九走出新城大楼，在戒备中到达了高桂滋公馆。刚刚坐定，便听见里里外外一片口令声，刀枪碰击声，又使他大吃一惊。正在这当儿，孙铭九掀开棉门帘大声叫道：“报告委员长，副司令和端纳顾问见您来了！”蒋介石这才定下心来，只见孙铭九支起门帘，端纳跨进门槛便直趋蒋介石，两人使劲握手。张学良便立在一旁，寒暄过后，端纳连忙掏出钢笔拟了个电报，交给张学良道：“请你马上派人发一发，希望今天晚上能到达南京。”

“你这是……”蒋介石问道：“何必这么着急，我们还没有开始说话。”

端纳叹口气道：“唉！委员长，这真是说来话长。我这个电报是打给夫人的，上面只有一句话：’我已经同委员长见过面了。‘至于以后的电报，当然我们商量以后再发。”蒋介石听了一怔，问道：“难道他们以为我已经不在人世了吗？”端纳尴尬地答道：“总而言之，南京谣言满天飞，把西安形容得不成样子，简直没法儿提！”端纳从皮包里掏出宋美龄的信道：“委员长，夫人在南京一切如恒，您别惦念，这是她给你的信。”蒋介石一把夺过，忙不迭拆开，读到那句“南京是戏中有戏”，蒋介石再也忍不住了，当着端纳和张学良便咧着嘴哭出声来。

“委员长，”端纳劝道：’现在，一切都上了正轨，不愉快的事情绝对不会有了。我先来报告前天，就是十二日那天的情形……“端纳把南京政府，尤其是何应钦如何主张讨伐轰炸说了一遍：”我同夫人的看法一样，这不能闹着玩的，但反时也没效。倒是冯玉祥大声疾呼，反对动刀动枪，可是他手上没有权，也不能解决问题。谣言满天飞，没有人愿意来西安；愿意来西安的人又不让他来，于是我决定冒一次险。“端纳长叹：”其中经过一言难尽，以后再说吧。我是昨天十三日到达洛阳的，又接到张副司令的欢迎电报，今天便到了。在洛阳时我跟空军说过，如果你们一定要炸西安，那末除了蒋委员长之外，现在又多了一个端纳，而且夫人和宋子文、孔祥熙他们说不定这两天也要来，我说你们炸吧！空军们说，那怎么能炸西安？不过这是讨逆军总司令何应钦的命令，……“

蒋介石双目直瞪，眼睛里要冒出火来：”他们竟敢这样胡闹！“

”是呵！“端纳说：”自从前天出事以后，南京就用尽方法使西安与南京之间的交通断绝，尽力设法不使全国民众获得一些这里的真相，譬如说，在夫人接到我刚才发出的电报之前，他们还以为委员长己经死亡了！“

蒋介石突地俯身书桌，半晌叹道：”汉卿既不过是想对我说话，有什么不可尽言的，却必要把我扣留起来才和我说话，真是胡闹！岂有此理！“张学良把这几句话译为英语告诉端纳，端纳微笑道：”依我知道的说，这几天是您最舒服的日子了，您不是常常把人扣起来才对他们说话吗？“张闻言发笑，不愿意立即翻译给蒋听，端纳也尽管在笑。于是蒋追问：”他说什么？他说什么？“

张学良只得说：”我不能把他的话译给委员长听，您将来回到南京的时候再问他罢。“

正是：只因此身不自由，才知自由为何物。

欲知后事如何了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九回 血海深仇 共产党一笔匀销 十年交恶 国民党开始谈判

书接上回。却说蒋介石向端纳道：”海、陆、空三军都听何应钦的话么？“

”不不不！“端纳安慰他道：”委员长，海、陆、空三军如果听任何敬之调动，那他不会委任刘峙、顾祝同两位担任讨逆军东路军、西路军总司令了。“端纳接着以手抚胸：”而且托上帝之福，自从前天西安事变开始，一直到今天为止，一连三天都是阴天，今天我降落时也很困难，能见度很低。如果天气晴朗呢？那西安是否已经炸平，都很难说。总而言之，委员长可以放心。“蒋介石脸上掠过一丝惨笑：”放心？我怎么能够放心？共产党说不定要我今天死，我怎……“张学良眉头紧皱，开口道：”委员长，我不知道说了多少遍，西安事变与共产党毫无关系！再说，一直到此刻为止，谁在保护委员长的安全？所以我最不同意这种说法，说是这次事变是共产党策动的。旁人可以骗过，我汉卿本人还有杨虎城先生，以及全体东北军、西北军们怎能同意？“张学良显然很愤激：”我们这么做，目的也非常简单，两个大字：‘抗日！’只要委员长点点头，说可以下令抗日，明天我就派飞机把委员长送回南京去。……“

”你，“蒋介石也气愤愤地指着张学良大声说道：”你懂什么？你太信任共产党了，你该知道我同共产党的血海深仇，今天你把我弄成这个样子，你看共产党说不定今晚就下手！“

张学良听蒋这么说，忽地仰天大笑，声震屋宇。笑得蒋介石同端纳莫明其妙，以为大事不好，定有突变，张学良突地笑容突敛，严肃地说道：”报告委员长，共产党是到西安来了！“

蒋介石身子抖了一下。

”而且，我已经同他们见过面了！“

蒋介石整个身子瘫软在太师椅上。

”而且，我们已经同中国共产党军事委员会副主席周恩来、中国共产党东部红军参谋长叶剑英、中国共产党西北区苏维埃政府主席秦博古三位代表，在今天下午发表过宣言！“

蒋介石眼睛紧闭，靠在椅背上直喘气。

”我们的确谈到过委员长的安全问题！“

”你们怎么说？“端纳立即发问。蒋介石惨白的脸上泛着汗，合上的眼皮也睁开，呼吸更急促，喉间有如装了个风箱。

”报告委员长！“张学良说道：”我说出来，您一定又会不相信的。“他一字一顿，”中国共产党对于西安事变的政策，是要争取一切可能的力量转移到抗日战场，只要您答应抗日，就给您一个自赎的机会！“

”呵！上帝！“端纳象放下千斤重担似的轻松，”我这一次西安之行，成绩太美满了！“他奔过去执着蒋介石的双手：”委员长，我给你道贺，毋须多久，我们就可以回南京去了！“

蒋介石心头也一阵轻松，但疲乏地摇摇头道，”我才不信，共产党！共产党同我有血海深仇，今天我成了这个样子，他们难道会放我不成！“张学良实在听不下去，倏地起立，双手反剪，乌亮的马靴在大方砖上大步踱着，雪白的墙上移动着他硕长的身影。半晌，张学良停止在蒋介石面前，悲壮地侃侃而谈道：”委员长，在您心目中，是自己的性命第一，这当然难怪，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您蒋委员长？但问题是我们这次兵谏的目的并不在于伤害委员长。东北三千万父老兄弟姊妹沦于铁蹄，他们在伸着头颈盼望，盼望汉卿率领十三万子弟兵杀回东北，赶走豺狼，而这个行动必须委员长批准，可是委员长不但不准，还痛骂汉卿丧心病狂！汉卿受不住了，这才请委员长在这里委屈几天。只要委员长点点头，一声号令全国抗日，汉卿绝对替委员长打前锋，碎尸万段，在所不辞。只要三千万东北父老兄弟姊妹知道委员长没有忘记他们，知道汉卿以及十三万东北子弟没有忘记他们，汉卿明天就死在日寇枪下，死也瞑目！“张学良声泪俱下：”委员长，汉卿同杨虎城先生此举就是为了这个抗日！至于共产党人如何看法？这难怪使您惊奇，共产党人不但不要你的性命，相反，他们劝我特别保护你的性命。为什么‘特别’呢？因为自从前天您住进新城大楼以后，东北军和西北军的将领，尤其是年轻的官长们，他们痛哭流涕，悲愤填膺，长跪请求，要我——杀了你！“

蒋介石听到这里往椅背上一倒，满身哆嗦。

”因此，“张学良掏出手绢抹抹眼睛：”共产党人要我特别保护你，他们只来了三位代表，几位随员，红军一个也没有。“

蒋介石想说话，可是两片嘴唇抖个不停，怎地也说不出来。正在这当儿，孙铭九雷声似的在门帘外说道：”少帅！大夫来了！“边说边掀起棉帘，牙医特来替蒋介石按上假牙，接着又有人报告来了：”少帅，电台没法拍发给蒋夫人的电报，因为南京根本还没通报！“

这个问题倒使端纳一征，只见张学良点点头，挥挥手道：”我知道了。南京不通报，那把端纳先生的电报拿回来就是。同时命令电台密切注意南京的通报呼号，不可松懈！“接着反背着手，看牙医替蒋介石装好两排假牙，看大夫照例来替蒋介石换过药。待一切闲杂人等离去，张学良便说下去道：”委员长，您现在可明白了，南京封锁消息到如此地步，居心何在，不问可知！目前南京谣言满天飞，任何巨变都能发生。委员长再不答应抗日，眼看何应钦就要率领海陆空三军，白盔白甲，打着为蒋委员长复仇的旗号杀进西安，但他的目的不是救委员长出险，而是置委员长于死地！而且这个后果倒不是委员长个人生死存亡的问题，而是中华民族将陷于永劫不复的问题！“张学良振臂低呼：”委员长，何应钦倚仗什么？日本人！委员长开口国家民族，闭口礼义廉耻，独对东北沦亡无动于心，要汉卿担承失守国土不敢抵抗的罪名！如今日寇支撑何应钦要灭亡我全中国了，难道委员长还要汉卿担负起亡国灭种的罪名！“张学良悲不自胜，热泪盈眶：”委员长！汉卿这次兵谏如果为了杀你，早就杀了！如果为了升官发财，那岂不可笑？那到底为什么呢？“张学良凄枪地呼叫：”为了我食不知味，夜不安枕！我每天梦见血淋淋的东北义勇军弟兄们，他们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倒在白山黑水间死也不闭眼睛，他们要瞧一瞧汉卿到底是不是汉子，有没有良心！我每天梦见三千万东北父老兄弟姊妹们，他们饱受奸淫掳掠，家破人亡之苦！他们无数的手在我面前招着，招着，……“张学良大哭：”委员长，三千万同胞的苦难已经够受，难道您要四万万七千五百万同胞都给日本鬼子糟蹋干净……“

突地蒋介石一拍桌子，抱着脑袋大声叫道：”够了够了！我不能再听下去了！“

”少帅！“怔在一旁的端纳如梦初醒，奔过去劝解张学良道：”少帅！委员长并不愿意做亡国奴，一切都好商量，您可别太悲伤，影响健康。“

”委员长！“张学良把端纳的两手一摔：”好！您不能再听汉卿的话了，汉卿再把共产党人的看法跟您说说。中国共产党在您心目中是洪水猛兽，土匪盗贼，您也一口咬定说他们会杀了你，是么？可是他们对于西安事变的看法，完全出乎您的意外。现在我跟你说吧，中国共产党人并不是人人都反对杀您，有人深夜去敲毛泽东先生的房门，说：‘还是杀掉蒋某人吧！，可是毛先生绝对不准！“张学良问道：”委员长，您真是想不通么？您能相信这番活么？“

端纳听说中共最高负责人反对杀蒋主张，大为兴奋。可是张学良正在激昂陈辞，又不便问长问短。但蒋介石也并没有答复张学良的问题。静寂一阵后，端纳乘机问道：”少帅，我想委员长会相信您刚才所说的。问题是中共为什么会这样做呢？委员长与中共之间的血海深仇简直没法说，现在他们不但不下毒手，而且派出代表来同少帅商量，这里面到底是为了什么？虽然你刚才讲过一些，但是我还不大明白。“其实蒋介石心中也在纳闷：共产党人到底为什么不杀他？于是镇静下来，听张学良如何回答。

张学良只是挥挥手，揉揉眼睛，坐了下来。半晌，才说道：”我说过不止一次，中国共产党反对杀害委员长，他们并不是向委员长乞求，说这次不杀您，以后您也不必围剿了。“张学良苦笑摇头：”不，不是这样的，他们不杀您，不折不扣是为了大局。“端纳立即发问道：”他们怕万一蒋委员长遇害，国内各地军人便打起来，而这个时候日本便混水摸鱼，会灭亡中国么？“

张学良点点头。”我早说过了。“

”啊！“端纳以手击掌，兴奋万状。伏在蒋介石耳边低声说道；”不让日本霸占中国，正是英、美的主张！我们只怕共产党在这个时候加害于您，没料到他们倒有这么锐利的眼光！这一点不同于英、美，但是非常珍贵，委员长不妨同他们谈谈，而且要好好地谈谈。“端纳使个眼色：”再说，不谈也不行，用中国那句老古话来说，委员长此刻是置身虎穴！“

蒋介石忙不迭点头，可是也说不出什么。他的舌头在舔着新装上的两排牙齿，脑海里思潮起伏，永无休止。目前张学良的态度的确使他放下半颗心来。但这种说法是否可靠？共产党真的不杀他么？蒋介石不敢再往下想。但不想又不行，周恩来等到达西安的消息使他吃惊。蒋介石自己明白，就以周恩来而论，他曾悬赏八万块银洋购买他的生命，但，但，但，……

西安古城入夜一片宁寂，朔风在呼号，沙石在瓦上打滚。凄凉高亢的油茶叫卖声替这古城添上一笔苍凉之色，蒋介石俯首默坐，心乱如麻。听梆子敲头更，张学良看看手表，起立道：”报告委员长，请委员长休息一会，吃点东西。半小时以后，有几位客人要来见您。“

”谁？“端纳一跃而起：”是不是周恩来、叶剑英、秦博古三位先生？“

”是的。“

端纳马上立起身子想追问几句，但张学良已经离去。他回头看看蒋介石，只见他毗牙咧嘴，两眼失神，双手紧握住太师椅的扶手，好象想站起来，可是又感乏力的样子。端纳悄悄地走过去，低声问道：”委员长不舒服么？要不要请大夫马上就来？“但蒋介石并不答复，这情状倒使端纳感到害怕。他仔细端详一下，装上了假牙的蒋介石似已减少了几分干瘪的憔悴。但木然的眼光，由于爬墙摔伤直不起来的腰部以及在强烈灯光下反映着黯绿色的一口假牙，却处处给他一个不祥的感觉。”这个人，“端纳叹息：”这个人从今以后，即使他的伤处治愈，可是实际上再也直不起腰来了！“

端纳不敢再叫他，伸出手去试探蒋介石额上的温度，可是他的手刚刚按上，蒋介石却象触了电流似的直瑞起来，嘶哑着嗓子惨叫。端纳大惊失色，恐蒋介石跌倒，便一把抱住了他，门口卫兵也闻声奔入室内，两人就把他抬到床上，只见蒋介石一个劲儿喘气，摸着腰部呼痛。卫兵于是连忙把大夫找来，接着张学良闻讯赶到，七手八脚忙了一阵，蒋介石这才如梦初醒，从床上坐起，揉揉眼睛问道：”周恩来呢？你们不是说他要来么？“张学良低声答道：”是的，周先生他们一忽儿就到，委员长可以休息一阵，吃点东西，回头大家多谈谈。“

蒋介石指指腹部摇摇头，表示不想吃。张学良道：”那汉卿去等候周先生他们了。“刚要跨出客厅，只听见院子里一声敬礼，孙铭九迎面而来：”报告少帅，周先生他们三位驾到！“于是张学良迎上前去，寒暄一阵，相继朝蒋介石卧房走去。那边厢蒋介石已经听在耳里，早已魂飞魄散。他心想无论人家怎么说共产党的好话，但共产党人以及进步分子所流的鲜血，足以让他在上面划船，今天周恩来、叶剑英等人狭路相逢，肯放过他才怪！想着想着蒋介石又哆嗦起来，迷迷糊物中似乎双臂给人执住，扶着他走向客厅中心；面前似乎立着三个穿棉布大衣的客人，耳边似乎是张学良的声音：”报告委员长，周先生、叶先生、秦先生他们三位拜访您来了！“

蒋介石耳边似乎响起一个巨雷，不知是谁开了口：”委员长，您好！“接着另外两个人也这么称呼着。端纳心中暗喜：”好极了！共产党人的确不想杀蒋，瞧他们三个人态度多温和？一点也没有把蒋当俘虏看。而且还叫他’委员长‘，这不是和平的象征么？“但端纳也非常着急，只见蒋介石张口结舌，双手颤抖，连握手都失了控制，惊魂稍定，立即揉揉眼睛道：”呵！我刚才一个乌头眩，天昏地转，明知道你们来了，可是有话说不出口。“

”委员长辛苦了。“端纳双手按在桌上，长长地透一口气：”在大家没有说话之前，我先来报告关于南京的情形。“端纳说了一阵，叹气道：”各位先生，目前的情形就是这样危险。好在张先生把周先生、叶先生、秦先生三位请来了，委员长也在这里，希望大家好好地谈一谈。你们国共双方，已经有十年之久，没有好好地谈一谈了。“

正是：冤家宜解不宜结，国家大事放第一。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同仇敌忾 周恩来重申团结 万事俱备 蒋鼎文寻找保证

书接上回。话说周恩来于是接着把中国共产党对国难的看法，对张、杨西安事变的看法，诚恳地说了一遍。结论是应该请蒋介石回到南京，但回南京以后的主要工作该是领导抗日，而非继续内战；中国共产党人愿意喋血沙场，为驱逐日寇保卫祖国而斗争，对于内战实在痛心疾首！

蒋介石听了大家谈话，知道他此刻虽然被软禁着，但各方面甚至他的死敌中国共产党，都不愿意见他死亡，而希望他出面领导抗日。生命的威胁是的确解除了，但要立刻点头答应抗日。蒋介石心想这未免太失身份，心想拖它几天，反正没有生命危险。于是当晚他流过一身冷汗以后，便一言不发，只是听人家说话，毫无表情点头。

”委员长！“周恩来起立道：”时间不早，大家也该休息了。有什么问题，明天我们继续交换意见。张、杨二位先生这一次的兵谏，使我们感到惊奇。我们一听到这件事就召集了一次联席会议，决议赞助八项主张并加入联合抗日委员会。我们已发出通电，信任张、杨二位的行动是出于爱国热诚，希望决定立即抗日的国策。同时，我们也切实责备讨伐，因为如果内战开始，全国势将混乱，日寇就会乘机侵略中国，而亡国奴就是我们的命运，这使不得！“周恩来等含笑告辞：”委员长，明天见，希望明天能听听您的意见。“蒋介石木然坐着，做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便一头往床上躺了下去。但由于中共的反对杀蒋，何应钦也不得不见风使舵，大伤脑筋起来。

话分两头。却说何应钦在日本密使安排之下，天天放出空气，谣言一天三变。先说是蒋介石已遭惨杀，红军同东北军、西北军把西安搞得一塌糊涂；同时把封锁西安消息，扰乱西安广播一字不提，却说共产党为报复十年来蒋介石对他们的残酷屠杀，现在要置之死地。并且乘此机会与东北军、西北军联合起来，努力扩充红军根据地，向南京挑衅，发动新的大斗争，以夺取政权。

日本报纸尤其添油加醋，把西安描写得不类人境。他们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采访“得这些”消息“，甚至”特别增刊“中刊出了西安”大火烛天，尸横遍野“的”目击红色恐怖“的”消息“。这些”消息“大都刊在中国出版的日文报上，甚至注明”来自日本官方消息“。同盟社记者到处乱跑，往往一杯太阳啤酒下肚，”灵感“一来，”独得消息“便下笔千言。而其中最有趣的，该算是”西安事变“，是”苏俄的阴谋在策动“了。

但何应钦心里明白，这些消息是怎么一回事，其真实性绝对维持不了多久。日本密使首先抱怨他不该让端纳离开南京：”何将军，端纳一去，西安真相马上揭晓，到那时我们的进攻，可不行了！“

何应钦也大伤脑筋：”是啊，可是没有办法，宋美龄这一回好象蛮有主意，她几次三番找我算账，说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您知道，宋美龄一向是……“

”何将军，“日本密使以拳击掌，愤然道：”我看非这样不可了里中国古话说得好：无毒不丈夫！“他放低声音：”……“只见何应钦脸色灰白，全身哆嗦，吞吞吐吐道：”不不，别说宋美龄禁卫森严，很难下手，即使杀死了她，海，陆、空三军还是无法动员，反而显出了我何某人是在混水摸鱼，使不得使不得！“

”何将军！“日本密使毗牙咧嘴狠狠地道：”你是不是怕海、陆、空三军不听号令？“

”是的。“

”那我们皇军先动手，收买部分军队，直逼西安，打出为蒋报仇，共同防共的旗帜，造成既成事实，到那时……“

”让我考虑。“何应钦团团打转，无法决定，进既不得，退又不能。正伤脑筋间，那日本人已经击桌而起，压着嗓门狠狠地说道：”何将军！大日本皇军这次热心帮你的忙，你当然知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稍纵即逝！我们为什么不请汪先生出来？一来汪先生正在德国返华途中，二来汪先生目前的条件没有你合适，可是你却没有主意，这使我太失望。好！你不干，我们皇军要动手了！“说罢便走。

”慢着！“何应钦一把拉住了他。

何应钦一脸痛苦的样子，不安地踱着方步。看大电钟一分一分过去，那日本密使冷笑道：”何将军是不是顾念旧情，对蒋介石下不了手？“何应钦忙不迭否认道：”不不，我只是为三军不听号令伤脑筋之外，宋美龄、冯玉祥以及一些元老们也使我碍手碍脚，不过这不妨事。“他按住对方的肩膀道：”是不是有更简便的办法，不必大动干戈，这件事就在当地解决，我们在南京坐享现成，你看如何？“

”好嘛！“客人狞笑道：”何将军别生气。外面有人批评你婆婆妈妈，你受了蒋介石这么多气，怎么连报复的机会都放过了？你真是有这么一点儿脾气。我告诉你吧！张慕陶在西安的工作就是你刚才所想的，据他来电说这件事情已有七八成把握。他已经收买了一些军人，待机而动，先把蒋介石在混乱中结果了再说，那时光你就能正式出面，不过这是中策。“日本密使咧着两排黄板牙狠狠说道：”你能率领三军杀奔过去，这才是上策。如果你既动不了，慕陶又不能动，听其自然变化，那就是下策了！“

何应钦惊喜道：”不怕阁下笑话，目前只有中策最保险，希望阁下催促催促，请张慕陶先生尽快下手。“日本密使皱眉道：”我说过这是中策，这件事情能否成功，有那么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看红军的态度！“日本密使狠狠地捋了捋两撇仁丹须：”希望红军乘机杀蒋造成全面混乱这一点，现在是办不到了！现在我们只希望红军置身事外，让张学良一个人跳加官，那张慕陶才有用武之地。如果红军挺身而出，帮助张学良维持陕甘一带秩序，并且对我防范，那张慕陶无论有三头六臂，恐怕还是无济于事！“

何应钦双手握拳，俯下脑袋，把拳头顶在额角下沉思半晌，睁开那双失神的眼睛，用祈祷的口吻说道；”中策是一定成功的，红军既然为了表明态度，就不应该挺身而出。它如果出兵干涉，那我又有文章可做了，就说是共产党从中捣乱，一切后果共产党要负全责！“

”何将军！“日本密使冷冷地说道：”你以为红军干涉是等于战争么？你又错了！到那时候蒋介石一定会回到南京，那什么都不必谈了，你有再大、再好、再红的红帽子都没用！说罢长叹一声：“何将军，这件事情你出的气力不够多、不够大！”他边说边走：“但愿我们的天照大神能够给你勇气，给你力里，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有什么好办法了！”

何应钦那方面还没来得及想出办法，却先挨了来自西安的一闷棍，原来蒋介石经过会商后，抗日与否且搁一边，但自己的安全情形必须让南京知道，否则谣言越多，后果更糟，于是大家先请端纳在十五日飞返洛阳，用电话告诉南京，说：“蒋委员长不但没有被杀，而且很受优待。同时蒋鼎文接着将在明天启程回京，届时送去蒋委员长的几封亲笔信，一封给中央政府，一封给军政部长何应钦，一封给蒋夫人。”端纳顺便刺了一下：“蒋委员长正在大发脾气，在西安要发个电报难如登天。这并不是张学良不准发，而是你们南京封锁得大厉害了！”

南京给这个电话搞得满天星斗，宋美龄这下子气儿更壮，她接连几次找到何应钦，告诉他蒋介石无恙，告诉他武力讨伐反而解决不了问题，告诉他主战者别有企图，要他小心！

何应钦伤脑筋还不止此。在短短的一个星期中，西安的反日联军已经成立，这阵容包括十三万东北军、四万西北军以及九万多名红军。张学良被举为反日联军军事委员会主席，杨虎城副之。张慕陶收买南京军队的阴谋并未实现，于学忠部下的东北军自动在兰州发动政变，解除了南京军队的武装。甘肃境内五万中央军在东北军与红军的严密监视之下，不准乱动，只许安分守己静候命令。

同时，新军事委员会发布命令，调遣东北军与西北军东开至陕西与山西、陕西与河南的边境。红军也奉命南下，七天内布防渭河以上的陕西北部全境。彭德怀率领红军前卫驻扎在距离西安只有三十英里的三原，徐海东部下万名红军则布防西安四周，预备向陕西、河南边境移动。红军、东北军、西北军三方面守望相助，一方面进行防御布置，一方面都肯定宣言反对新的内战，声明他们的举动完全出于政治目的，否认有进攻动机。事实上他们也并未进攻，但张慕陶的阴谋已彻底粉碎。他想收买少数军人置蒋介石予死地，制造中国大混乱的如意算盘，已经打不响了。

何应钦在南京一筹莫展，闷闷不乐，但蒋介石死里逃生后，也在闷闷不乐，一筹莫展。原来八项主张的实施步骤已经在西安展开，红军在新的大地上严格遵守这种主张，并且取消了一切反共命令、释放了四百多名政治犯、取消了新闻检查，废止一切反日爱国团体的禁令。好几百学生自由自在到乡村工作，在各阶层里组织了联合阵线团体，他们也到农村去训练与武装农民。军队中的反日情绪、收回国土的要求每秒钟在增长。西安与陕甘宁全省洋溢着抗战的歌声，西安这古城奔流着激昂的热血。

只有他垂下头来——蒋介石。

在南京，在全中国，抗日爱国的人们却抬起了头来。随着何应钦封锁西安稍为放松，西安电台的广播已经听得到了。有一天，张学良慷慨激昂的声音在中国上空雷鸣似地响了起来，显然那是个群众大会。据事后证实，那天张学良是在面向十万人演说。但在事实上，四万万五千万城心都起了共鸣。

“……同胞们、同志们！”张学良说道：“这一件事得从上个月说起，上个月，上海几家日本纱厂的工人罢工，他们抗议日本鬼子进攻绥远，这种爱国行动难道是不应该的吗？（合下一片呼喊声）难道是犯法的吗？（台下呼喊声更大）结果，上海日本纱厂的工人们，却在日本鬼子和中央军的两柄刺刀下牺牲了好多生命！这还不希奇，还有，”张学良咬牙切齿：“青岛日本工厂中的中国工人也有同样的罢工，日本海军竟敢自动登陆逮捕罢工者，并且占领了青岛。同志们，同胞们，你们想想，我们的国家还象话吗？可是还有教人痛心的，后来日本海军撤退前，蒋委员长竟答应他们禁止以后青岛日本工厂中发生同样的事情，否则他们就不撤退！”张学良大呼：“我们的国家变成这种样子的国家，我们即使活着，还有什么体面！”

在一阵严肃的静默之后，张学良说下去道：“因此，我们东北弟兄们绝对忍不住了，早在上个月，东北军全体长官们要求我向蒋委员长请缨杀敌，于是我又给委员长上了个签呈。”收音机中可以听见打开纸张的沙沙声：“为了达到辖制我们的军队起见，我们必须保持我们对他们的诺言。一有机会，就得让他们实现进攻敌人的要求。否则弟兄们不但怀疑我张某人没有信用，而且以为连委员长也在欺骗他们，因此弟兄们会不再服从我们。请下令给我们，动员一部或全部东北军立刻开赴绥远，援助正在抵抗日本鬼子的弟兄们。如果这样，我和十多万队伍，将服从委员长的领导，至死不渝！”张学良说下去道：“在这封信里，咱们东北军人恳切的语气、燃烧着的报仇的雄心、恢复军官已经失去的荣誉的希望，都已经强烈地透露出来了，但蒋委员长还是拒绝这种暗示，他仍旧要咱们打红军。”

“还有，就是那七君子事件，我也曾经请求他释放他们。可是我同那七个人非亲非戚，也不是朋友，甚至连面都没有见过，但是我反对他们被捕，因为他们七个人的主张完全同我一样。我曾经当面对蒋委员长说：’你处理人民爱国运动的残酷，简直同袁世凯、张宗昌差不多！‘可是他回答我道：’那是你的看法，我是政府，我的举动，就是革命举动！‘同胞们，你们相信么？”

十万群众发出了愤怒的吼声，代替答复。

很多人听到了张学良的广播，给封锁很久的京沪、平津一带的新闻界，一方面感到气愤，一方面心痒难熬，同时何应钦的新闻封锁显然已松弛下来，于是各报乘机推出了并不新鲜的“新闻”。起先是透带一点儿，一看看没有“坏”反应，后来便大量泄漏出来，八项主张的纲领普遍地刊登在“有胆”的报纸上，——一切谣言全给粉碎了。

人们这才明确地知道：蒋介石没有死。

人们这才恍然大悟，西北包括红军在内，并不要求造成内战，恰恰相反，他们在要求消除内战。

人们这才明白过来，西安事变不是蒋介石个人的安全问题，而是整个国家的安全问题。内战不能救出蒋介石，但可以使中国灭亡！

当人们明自过来的时候，何应钦脑筋更伤了，他似乎感到这一次的“机会”已不可靠，张慕陶的活动似乎也不可靠，而且一天来三遍的日本密使突地改为两天来找他一次，说话态度也没有先前“客气”，只是紧紧地追问他一个问题：“南京的总攻击令什么时候可以发布？”

何应钦只有不吭气。

同时，足以使何应钦大伤脑筋的人物，除了宋美龄，一个个都站出来讲话了。

在南京，在上海，抨击之声接二连三传到何应钦耳朵里，中国银行董事长宋子文，代理行政院长孔祥熙以及一向反对蒋介石的宋庆龄，都在召集蒋介石的亲信，竭力阻止何应钦利用讨伐共产党的借口，造成进攻的企图，引起中国的混乱与灭亡。

其他如冯玉祥以及一般舆论更不用提了。而还有使何应钦伤心的，广东、广西、云南、湖南、四川、山东、河北、察哈尔、山西、绥远、宁夏各地军事政治领袖，对何应钦的讨伐反应非常冷淡。而且拥有实力的宋哲元和冀鲁两省的统洽者韩复榘先后发出通电，主张和平解决，干脆反对战争，明明白白表示反对何应钦的计划。

就在这些错综复杂的情况下，蒋介石在心理上也迅速发生了转变。那是端纳回到洛阳之后没几天，张学良、杨虎城照例同周恩来、叶剑英、秦博古到达高桂滋公馆访蒋，继续商谈共赴国难的问题。更深夜静，朔风怒号，而室内温暖如容，坐在蒋介石周围的几个人，心头热得象火盆一般，在喷吐着火舌希望吞噬敌人，这情形使蒋介石冷冰冰的感情也无法不受影响，他与往日不同，倾听良久，竟然扭过头来问道：“我以为你们诚心表示爱国的举动，第一步该是让我回去，你们说是么？”

周恩来正欲发言，坐在蒋介石对面的张学良已经开口，他说道：“委员长，您所以逗留在西安，绝对不是因为我们。您当然记得，从十二日那天开始一直到端纳先生到达西安同您见面为止。在这一段期间，您是坚决拒绝同我们谈话的。端纳先生到后，正好周先生他们三位也到西安，您就开始安详地讨论我们各人当前的问题。到了上星期二，原则上我们已经商定应该采行的关于国策的各项主张以及更改政策、遵守总理遗嘱、使中华民族在政治上物质上得到自由合理的发展。”

“因此，汉卿就发电报到南京，欢迎任何人前来聆听委员长的意见，并且给委座处里必要的安全办法，以防止内战的发展。委员长当然希望回南京，刚才您又提出了回南京的问题，我们也诚心诚意希望您快点回去，在心情上甚至比您还要急迫！委员长当然明白，如果汉卿没有诚念，如果我们念在杀人，别的不谈，就拿周先生他们三位来说，他们差不多每天同您见面长谈，大前天甚至谈了个通夜，委员长当场还表示周先生他们说的对，这还不够表示诚意吗？”

“不过，在汉卿这方面，问题就不同了。汉卿个人完全信任委员长已接受了停止内战、一致对外的要求，可是委员长回到南京以后，是否会受到包围而继续内战，我们就不能担保了！委员长也同意汉卿这番顾虑，虽然您没有说出口来，但您是默认的，您没有反驳！”

蒋介石不则声。

“所以，”张学良说下去道：“今日之下，万事齐备，就只差一个来自南京的保证人。可是我电报如雪片飞去，回讯呢？”他摊摊手：“没有，端纳先生已经到达南京，蒋鼎文明天也要出发，将来他们都会告诉您：使委员长到今天还逗留在西安的原因的确不是因为我们，而是为了南京了南京不派人来，委员长就不能回去，问题就是如此简单！”

“蒋鼎文先到南京实在是个好计策，蒋百里先生真会出好主意。外面的人知道我同蒋鼎文先生相处不好，感情最坏，现在连他都可以离陕返京，说明了西安事变绝对不是为了私人！”张学良喝了口水：“委员长知道，自从那天晚上开始，您同我们完全一致，在毫无办法地盼望南京有人来解决保证问题，奈何事实是这样！所以您说要先回去无论如何使不得！因为不但您回去以后是否会继续内战不能担保！即使汉卿本人的安全问题也难担保！委员长不知道弟兄们的心情，他们要动手，给我们好不容易说服了，如今再在毫无保障的情形下把您先送回去，”张学良苦笑：“那汉卿不但对不住十几万弟兄，而且对不起三千万老乡！弟兄们把我宰了吃了还解不了恨，可是即使我给他们宰了吃了还不能表示歉意于万一，这样做千万使不得！千万使不得！”

蒋介石仍是不发言，朔风中偶或传过来口令声、梆子声，西安古城的寒夜非常宁静。屋子里火盆上的水壶在吱吱地响，吃过点心，周恩来起立道：“时间不早了，蒋铭三先生明天回南京，委员长还要同他谈话，我们告辞了。”

蒋介石正要慢吞吞地立起来，周恩来一把按住道：“您坐，您腰部还没复原，不必客气。”说罢一行五人鱼贯而出。蒋介石接着立了起来，慢慢地踱到窗边，撑着腰，望着周恩来一行背影出神。“共产党！”他叹了口气；“这三个人就是党报上宣传的’赤匪‘。党报上说他们眼如铜铃口如血盆，吃小孩子不吐骨头，可是他们安详地坐在我对面，说话是这样有条有理，眼光是如此远大锐利。”蒋介石打了个寒噤：“人才呵！人才怎么在共产党里？周恩来、叶剑英的风度见识，远在南京几个部长之上，秦博古犹如一个大学教授。”蒋介石咬咬牙：“如果真的同他们握手言欢，那在和平的环境里，共产党的发展更快！对于我的威胁更大！”他握紧拳头一挥，几乎把掌中的窗帘扯了下来，连忙退回床上，双手抱头，细细思量道：“目前，反正已经答应他们停止内战，进行抗日，犯不着再闹破裂，回到南京以后，”蒋介石脸上掠过一丝狞笑：“那时候再看谁闹得过谁吧！”

想起南京，宋美龄信上“戏中有戏”四个字又涌上心头。蒋介石不安地躺下身子，一会儿又摸索着爬了起来，叹道：“出卖我的人不在这里，而在南京！张学良、杨虎城是直接发动的，但他们没有杀我，周、叶、秦兰人是共产党的代表，十年来剿来剿去还是没办法抓到的死对头代表，但他们不但不杀我，反而要张、杨严防部下动手。……”蒋介石凄然下泪：“万一真的打起来，日本人独占中国成与不成我管不着了，但我命休矣！”蒋介石越想越伤心，突地有一个影子渐渐移近，不由大惊，猛一抬头，却见来者是蒋鼎文。蒋介石只说了“铭三”二字，已经泣不成声，蒋鼎文也硬咽着伏在他床边问道：“身体还好么？”

蒋介石极力使自己镇静下来，吃力地爬了起来：“铭三，你们几个人，还好么？”

“很受优待。”蒋鼎文抱过一床崭新的大棉被垫在他的腰上，问道：“听说明天派我回南京，委座有信么？”蒋介石点点头：“我就写，我就写。你们给软禁了几天，可有什么消息么？”

蒋鼎文一言不发，却哭将起来。

蒋鼎文哭了一阵，抹抹眼泪道：“委员长，这个局势，教人好不着急！我们对好多事情没有彻底解决，如今全成了漏洞！平时我们以为只要把共产党消灭，一切都没问题了，可是张学良这一手简直教我们无法下台！不但张学良、杨虎城如此，南京的谣言我也略有所闻。而且，这边的人对您的批评也够瞧的，铭三追随委座多年，如今所见所闻，却无一不使人伤心落泪，……”

“别哭别哭，”蒋介石抓住他一支胳膊：“铭三，你使我六神无主，快别哭，总而言之，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好在他们对我没有生命威胁，只妥我们回到南京，不管新账老账，我会一笔笔，一页页，同他们分头去算账的！你明天回南京，务必同自己的人讲明，千万别上了敬之这混蛋的当，我快回南京了。”他扶着蒋鼎文的肩膀走下床来，往书桌上坐下，哆嗦着简简单单写了几封信，郑重嘱咐道：“这是给敬之的信，我说：闻昨日我方空军对渭南轰炸，此举与事无补，盼即下令停止。按目前情势，余可能于本星期六以前返京，故在星期六以前，无论如何不可发动战事，尤应立即停止轰炸。铭三返京有极重要事相告，盼妥为处理。”

“极重要事相告？”蒋鼎文沉吟道：“大概是指南京派代表的问题，不过如果不写明，我怕何敬之装聋作哑。”

“我不能写明！”蒋介石把毛笔一摔：“堂堂一个委员长，怎能把这件事写上？这封信落在何敬之他们乎中，更不应该写明派代表来西安做保证人这一点。同时我信上尽是暗示，譬如说’星期六以前无论如何不可发动战事‘，这就告诉他们：要打，待我回来了再说！万一敬之这混蛋装模做样，反正端纳同你已经到达南京，这边真相也已透露了一些，和平解决已成定局，你放心吧，不会闹得很大。”蒋介石咬牙切齿；“不过你暗中可以同自己人讲：这次事变，将来共产党这一笔账当然要算，南京主张讨伐的那些人，我也忘不了这笔账！”他喝口热茶，递过第二封信：“这是给夫人的，更简单，我只告诉她，直到今天十二月十七日为止，我是安全而健康。”

“万一夫人要来西安，怎么办？”

蒋介石沉吟一会：“她不会来的，兵荒马乱，又是个女人，她不会来的。”

“您看南京谁来最合适？”蒋鼎文把两封信往口袋里藏好：“这次铭三回京，主要还是催促南京派人来，张学良己经同我几次三番说过，说南京不派代表来陕保证，他绝对不能把委员长送回南京！”

蒋介石道：“那末，你该知道你此行是责任重大了！万一何敬之他们从中作梗，你别忘记坚持到底！夫人、庸之，子文，连共产党都会撑你的腰，你要沉住气！无论如何不能让何敬之继续讨伐！”

“是的，委员长！”蒋鼎文笔直立正：“委员长还有什么吩咐么？”

“万一有人问起共产党，”蒋介石放低声音道：“你可不能随便发言。刚才周恩来他们又来过，但将来在我的文告中，在全国一切报纸上，我是不会让他们的名字出现的。”

“铭三懂得，铭三回南京后一定守口如瓶。”

“那你总要有一套说法才对。”

“铭三就说张学良、杨虎城以及共产党人，一上来就想加害于您，后来，后来，”蒋鼎文搔搔脖子：“后来发现了委员长的……”他目光停留在蒋介石的日记本上，大喜道：“后来他们发现了委员长的日记本，他们都看了，觉得委员长是一个至大至刚，空前绝后，史无前例的一个大伟人，于是他们便感动了，他们跪在委员长脚下忏悔，恳求您不要生气，他们愿意送您回京。因此这次回南京找保证人，也可以说成是……”

蒋介石满身热辣辣地觉得蒋鼎文不愧是他的亲信，替他出了这么妙的一个主意，于是摆摆手道：“这种说法很好，你可以这样对人家讲：委员长被软禁后的第三天，张学良曾经对委员长说，委员长的日记和重要文件我们都读过了，今天才知道委员长的人格是如何伟大！委员长对革命之忠诚以及负责救国的苦心，实出乎我们想象以外生委员长在日记中说我不好，我现在感觉的确如此。不过委员长误在事前没有透露，如果我早知道委员长日记中所记的十分之一，我绝不会有这一次的鲁莽行动。所以，我请求你原谅我，快点回南京去领导……”

“铭三记住了。”蒋鼎文再一个立正：“铭三回京之后，暗中一定这样对人说，但这种说法不能发表，因为张学良本人是个凭据，万一他否认，……”

“铭三！”蒋介石咬紧假牙：“你以为张学良这混蛋以后还能够畅所欲为么？”

“委员长的意思是，……”

“哼！”蒋介石冷笑一声：“他除非学目本人切腹自杀，否则我这次吃了这个大亏，难道还要留个活口在世上替我丢脸么？”

蒋鼎文垂下头来，低沉地说道：“是的，委员长。”

但蒋鼎文立刻抬起头来，惊惶地跨前一步，朝四周瞅一眼，低声说道：“委员长，此时此地，这个问题可要仔细考虑，免得打草惊蛇，反而影响了委座的安全。”

蒋介石瞪着一双眼珠，撑着腰，皱着眉狠狠答道：“我当然懂得！”他举起手来，突地握紧拳头，就象张学良已经给他捏住似的：“我必须把这小子弄起来，我不能看他自由自在！”

“委员长！”蒋鼎文劝道：“这以后再说吧，现在不宜动手。如果没有旁的吩咐，铭三告辞了！”

“好！”蒋介石惘然地弯着腰双手撑在桌上，看蒋鼎文掀开棉门帘，又放下门帘，蒋鼎文的身影他便看不见了。

第二天张学良送蒋鼎文上飞机，笑道：“铭三兄，我当然希望你回来，可是万一我们一定要在战场相见，我也一定奉陪！告诉南京的朋友们，我们东北军、西北军这番抗战的决心是下定了！”

正是：将军豪气冲牛斗，此心破釜又沉舟。

这部书说到这里，在下又得喘一口气，准备为诸君叙述抗战前夕以及芦沟桥枪响故事，就此带住，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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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到此结束

** 类别：中国当代文学

** 作品：金陵春梦之三:八年抗战

** 作者：唐人

文章从这儿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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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内容简介

作者简介

作者自序

第—回 乌烟瘴气 日阀极力搞阴谋 瞻前顾后 宋家坚持要谈判

第二回 再三叮嘱 幕后人当面摇头 细说端详 盟兄弟促膝谈心

第三回 沟里翻船 蒋介石寄望新打算 代人受过 张学良慷慨提保证

第四回 郎舅相见 汗流浃背谈曲折 部属齐集 血脉贲涨论是非

第五回 破铜烂铁 戴雨农心有不甘 千真万确 宋美龄肩释重负

第六回 呼吁团结 中共代表受尊敬 保证对外 南京主席听掌声

第七回 茫茫大地 叹斯人冷酷如冰雪 郁郁苍天 看英雄热诚昭日月

第八回 人重一诺 追随返京无反顾 酒敬三杯 团结抗战毋相忘

第九回 机场诺言 西安事变一笔销 大局瞻望 南京政权怎得了

第十回 听错话 宋子文愤怒斥ＣＣ 伤脑筋 陈布雷拟稿训张杨

第十—回 胸背装钢架 医生治疗稻草人 当面碰钉子 伤心挖苦野心家

第十二回 有弟不义 胞兄盟兄齐失望 无事生非 谈话训话皆多余

第十三回 狗咬狗骨 戴笠推出美人计 人见人危 端纳运用激将法

第十四回 寥寥数行 于凤至海外求援 洋洋千言 陈辞修御前献策

第十五回 十手所指 蒋介石避居陈家 万众叹惜 张学良押解公庭

第十六回 代人受过 李烈钧言不由衷 与虎谋皮 张学良悔之已晚

第十七回 救丈夫 于凤至凄婉求援 囚英雄 戴雨农奉命行事

第十八回 晨钟暮鼓 唤不回独夫良知 呼天抢地 说不尽壮士悲愤

第十九回 小丑跳梁 王以哲惨遭暗算 大声疾呼 何香凝号召签名

第二十回 八易其稿 西安半月记出版 满嘴胡言 德国顾问团乱扯

第廿一回 语重心长 周恩来庐山告警 布阱设陷 史汀生华府筹策

第廿二回 定国策 观战参战抗战 看大局 难和难打难拖

第廿三回 “真言”十四字 闻所未闻 “感召”是钞票 见所未见

第廿四回 恐日诋苏 蒋介石不孚众望 强词夺理 汪精卫其心可诛

第廿五回 庐山训话 千言万语曰投降 后台相会 一清二楚是双簧

第廿六回 听诡计多端 中国人忍令安排 看谁是刀俎 好男儿宁为鱼肉

第廿七回 日寇兴兵 吉星文芦沟抗强敌 领袖发抖 许世英东京探行情

第廿八回 团结救亡 中共号召撼天地 奋勇抗战 红军请缨泣鬼神

第廿九回 笑里藏刀 东京表示很遗憾 隔岸观火 华府声明不干涉

第三十回 涕泣长跪 以守为守试不得 声色俱厉 忍无可忍请动手

第卅一回 高瞻远瞩 靠人民不要压人民 卑躬屈膝 中国兵撤退中国境

第卅二回 看风色 韩复榘抢先走绝路 办交涉 俞鸿钧当场碰钉子

第卅三回 谈反共 美专使大发谬论 恨抗战 汪精卫小试低调

第卅四回 万水千山 红军誓师抗强敌 深情厚意 苏联订约助友人

第卅五回 长空洒碧血 苏战士为中国捐躯 袖手作旁观 美政府替日阀撑腰

第卅六回 孤军奋战 姚子青宝山殉国 走马上任 蒋经国江西安家

第卅七回 望风而逃 国军丧魂张家口 片甲不留 日寇落魄平型关

第卅八回 乌云掩月 阳明堡奇袭毁敌机 烽火蔽天 八路军仗义救蒋军

第卅九回 抗命守土 壮士奋起东战场 阴谋征服 强盗登陆金山卫

第四十回 官邸谈和解 希特勒招降有术 江干哭流亡 老百姓报国无门

内容简介

《金陵春梦》是一部长达230万字的章回小说，全书共分八集三百二十回。写蒋介石在大陆的大半生，从崛起到覆灭，遁往台湾，另续残梦为止。八集分别为《郑三发子》、《十年内战》、《八年抗战》、《血肉长城》、《和谈前后》、《台湾风云》、《三大战役》和《大江东去》。起自第一回《逃荒年郑家拆骨肉；找奶妈蒋府迎新人》，终于第三百二十回（第八集第四十回）《炮声雷鸣，大上海胜利解放；五内如焚，蒋介石澎湖栖身》。既写蒋介石几十年中的行事，更写中国几十年间的变迁。从每一集的题名就可以看到，这一段历史时期的重大事件几乎都包括进去了。八集互相衔接，也可独立成书。

它最大量的读者还是在大陆。有相当长一个时期，它是唯一能在大陆销行的香港书籍。而唐人是从南到北，大陆许多人知道的唯一香港作家，尽管这部书长时期只是“内部发行”。在台湾，长时期当然是禁书。在香港和海外，当然是畅销书。由于许多人对蒋介石的过去并不那么知道，对“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的沧桑巨变也并不了然，因此对这样的一部书就特别有兴趣了。这是一部演义小说。首先是纪实，然后是演义，不免有艺术的加工，夸张以至细节上不可免的虚构。《三国演义》的不同于《三国志》，不就是如此？

作者简介

唐　人

性　别： 男

出生年月： 1919-1981

民　族： 汉族

原名严庆澍。江苏吴县人。曾就读于燕京大学中文系。1938年在长沙参加湖南文化界抗敌后援会，后赴邵阳战地书报供应所，1940年在邓县创办三一出版社，后任西安东南中学教师，上海《大公报》编辑，1947年赴台北建立《大公报》分馆，1949年赴香港任《新晚报》编辑主任、代总编辑。全国第五届政协委员，中国作家协会广东分会理事。1950年开始发表作品。着有长篇小说《金陵春梦》、《草山残梦》，小说《长相忆》、《苍天》、《赎罪》，电影文学剧本《华灯初上》、《一见钟情》、《血染黄金》、《菊子姑娘》等。

其中他的代表作是长篇历史演义体小说《金陵春梦》，写蒋介石从发迹、上台到失败的经历，60年代风行内地

另，《草山残梦》八卷，写蒋介石到台湾以后的生活，《蒋后主秘录》写蒋经国，《苍天》写香港两个家庭的变迁。

作者自序

《金陡春梦》一至八集（其中一至四集经过修订），将由北京出版社陆续出版。

这是从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的三十年间，反映了海内外广大读者对拙作的鼓励，在这基础上，北京出版社还打算出一部分精装本以便读者先生翻阅、指正和保存。而出版精装本的第一位建议者华嘉同志，五十年代末早已在广州提出，二十多年后得成事实，他老兄定感高兴，而在下对于这些鼓励，汗颜之余，当然极为感激。

北京出版社还建议，费彝民先生和罗承勋（丝韦）先生为《金陵春梦》初版所作的《序》都很好，只因时移势易，似该另写。但费、罗二位工作极忙，不便打扰，应由在下自作说明，并答复读者三十多年来所提出的一些问题。这样，在下就遵命献丑了。

从一九四九年迄今，在我学习写作，乃至病后治疗过程中，曾蒙不少良师益友关切指导。在几位使我铭感肺腑的长辈之前，我私下誓以“写得象样点”的作品为报，可是目的未达，已有两位惨遭林彪、江青迫害，再也听不到他们的教导，使我不能不热泪纵横，呼唤着他们放声痛哭。范长江、金仲华两位长辈，过早地永离人世了。

因此，对于幸免于难的几位前辈，这里就非常诚挚地为他们的健康长寿祝福！祝福他们已经欢畅地驰骋干各个建设的征途，为国增光，为民造福！

读者当然清楚，这里不仅为一、二志士仁人之逝而哭，而是为中华民族的不幸遭遇而哭；这里不仅为一二项成就而笑，而是为中华民族的繁荣昌盛而笑。有如抨击蒋介石王朝的不成样子，绝非“为反蒋而反蒋”，而是因为他曾以二十多年悠长的时光，严重戕害着我们的国家和民族！

我在医院治病多年，虽未“与世隔绝”，却也孤陋寡闻。北京出版社的朋友体谅我犹在病房，建议我以香港一九八○年第一期《开卷》杂志所刊的《关子＜金陵春梦＞及其它》拙文为基础作序，以节省体力，这实在使我感激。

写《金陵春梦》要从《侍卫官杂记》说起。《新晚报》初期刊登这篇小说，之后出了单行本，作者宋乔写蒋介石的肤浅与无聊相当有趣，读者却有这么一个意见，蒋介石当真是这样浅薄可笑？为了说明蒋介石之所以成为蒋介石——连美国总统都曾为之头痛，《新晚报》主编认为最好再写一篇，在读者印象中塑造一个“真正的蒋介石”，而且这一意见越来越多，大概当时距离全国解放为时未久，人们对蒋的“厉害”记忆犹新之故吧！

编辑部开例会时，总编辑罗承勋先生便把这件事提了出来，与会者人人摇头，表示不感兴趣和不能胜任，对于“写蒋介石”没有创作冲动。大家都只有三十左右的年纪，对蒋认识不够，无从下手。记得一致提议函请北京等地老前辈帮忙，不久回信说，大家都忙，没有时间替香港报纸写小说，请《新晚报》自己解决。

已经记不清开过几次例会，反正最后决定作为一个写作任务处理，而末了这任务竟落在我的身上。在《大公报》、《新晚报》编辑部里，说到写文章真是好手似云，而所以轮到我这个“附骥尾者”，同事们的意见是：一、我在蒋介石“发迹”的上海住过；二、上过抗日战争前方；三、到过内战前方；四、跑过一些地方包括台湾；五、其实这是个重要原因——当时我每天写稿不过两三千字——“反正你有空，就这样了”。

对我来说，真是任务艰巨。对于一个人人皆知的角色，不比一般小说中人物，可以虚构，又不能仅凭资料去写，否则效果与催眠剂无异。冯平山图书馆等有关蒋的资料有的是，但是不敢用，烦闷不堪时想到了友人惠赠我的五页“八行笺”。

那是一九四九年冬天，有一位真正的蒋介石侍从室侍卫官退休后来港，寻亲访友，希望“叶落归根”，并且很快获得批准。在他回乡之前用八行笺写下了一些有关蒋的情况，内一中有五页是记载抗战时他奉蒋之命，在重庆监视蒋的兄长郑绍发的经过。由于事隔三十年，已记不起这五页纸由友人送给我的经过，反正当时在烦闷不堪时想到了它，并且全家协力寻觅，花了几天功夫才找到了这薄薄的五页纸。

然而一则以喜，一则以疑，我不大相信这位侍卫官所经历的，蒋介石怎么会有这一段传奇式的故事？然后根据他的家谱、浙江地方志、风俗习惯、蒋的传记等等逐一核对，再加上他的成长过程和各个阶段的表现，我才深信这位侍卫官的所述，而且他没有“骇人听闻”的必要，这五页八行笺与其说是欠缺文采，毋宁说是朴实无华。于是我就动笔写《金陵春梦》的第一集《郑三发子》。连载第一天发稿，排字房催排笔名时，才从“宋乔”身上得到启发，起了个“唐人”的笔名，唐、宋、元、明、清，顺口嘛。

事后证明，读者对这个样子的开头是感到兴趣的。我自己对相反的意见或抨击也非常留意，倒不是担心有人控告我毁谤，而是担心有人责备我为反蒋而出此一着并不光采，其实拙作中对蒋母寡妇再嫁这一些是十分同情的。反蒋也在于反他从郑三发子变成蒋介石后，就忘记了灾民痛苦而骑到人民头上，并没有反对郑三发子，可能这明确的态度获得了“忠贞之士”的“认可”，台港蒋方人士亦未因此骂街。

某报月刊曾有专文为蒋“辟谣”说，蒋并非郑三发子，也非蒋母与雪窦寺和尚所生，而是他寡母与一不知名的村人所生，云云，这一辟谣却列入了旁证范畴，大概为作者所未料及。

一九八一年香港《七十年代》上曾发表一篇文章，说该文作者游览浙江奉化溪口时，未闻郑三发子的说法，在下所写尽属“空穴来风”，希望在下到奉化看看。一九八一年香港《镜报》也曾发表一篇文章，内说郑三发子的事情“毫无根据”，蒋氏家谱和奉化乡人都不知郑三发子其人其事，似责我不应该为反蒋而出此曲笔，并认为蒋介石的“千秋功罪”犹待评论，要“对得起历史”云云。

在此要答复这一类“否定郑三发子”者的是，我一开始曾不信其事，后经研究而终信其事，然绝非为反蒋计，这在拙作中写得很清楚。在奉化乡亲和蒋家族谱上绝对不可能找到“郑三发子”，请问假若有知其事者，在蒋荼毒生灵的二十多年中谁敢透露？族谱更不可靠，特别是蒋介石在东北大败，眼看行将全面崩溃时，居然把“重修家谱”列入头等重要日程，修谱完毕后还派蒋经国回乡祭谱（刊拙作第七集《三大战役》），于此我对蒋氏族谱作伪的看法更坚定了。——他对《宪法》都要改，遑论族谱？他连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都要改，矧乎族谱？

至于“千秋功罪”，应该是早已“定论”的了。但是蒋介石一生也非毫无一是，例如他反对“台湾独立”，反对“两个中国”，反对“苏俄侵华”，等等，尽管他之反对在于他个人的利益。一、二外国当年“侵华”，他之甘作虎怅，甚至不惜露面，却不象“郑三发子”这回事瞒得住，而是举世皆知的。

正因如此，有一些抗日战争时期曾作伪军的人，被人民解放军俘虏后，供述奉蒋之命“曲线救国”的经过，《金陵春梦》如实转载了。如今那些伪军官早已做了好人，因之修订本将有关人名删除，但“曲线教国”这回事不能删掉。当年他们曾经有违“民族大义”，其主要责任都在蒋介石，今天他们的后辈应该欢欣做人，无所顾虑的了。

反对有“郑三发子”其事者，相信必因下面一件事情而大皱眉头：一九八一年四月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河南省委员会内部发行的《河南文史资料》第五辑中，有三篇《关于蒋介石家世》的文章，张仲鲁撰写的《一些传闻》，作于一九六二年五月三十日，李延朗写的《点滴见闻》和该书编者所写的《补充》，三文短小精悍，俱非为《金陵春梦》而作，却异曲同工，都为“郑三发子”提供了更多的旁证。

——再说一遍：在下绝非“为反蒋而反蒋”。

另外，有一位当年曾任台北《平言日报》总编辑的薛斯人先生，则在香港一家业己关门的日报上大揭我的“秘辛”，说我“向壁虚构”，写《金陵春梦》稿费赚了不少，“私家车有两部之多，白天写稿晚上上舞厅”。多谢他“捧场”说我“漂亮”，还说我是个“出血大户”，他的“打击”在我友人间曾引起颇久谈助，因为我只有一部“１１号车”（两条腿），在巴士站苦候巴士时，朋友邂逅便开玩笑，“你又在这里等你的两部私家车吧！”至于晚上去舞场做“出血大户”（肯花钱的大阔佬），倒并未燃起老伴的怒火，因为她知道我压根儿不会跳舞，同时更清楚我晚上都在埋头写稿。

蒋介石逛窑子尽人皆知，不写不成，因为涉及他的为人，特别因为文中要讲民间疾苦。可是写又不成，因为一九五二年我动笔时，不可能找到他当年所逛过的窑子。曹禺写《日出》可以找到场景，我写蒋的胡来就绝对找不到足以说明时空特征的场景。于是我到处搜求资料，找遍书店、书摊，却一无所得。最后在摩罗上街之下或率罗下街之上的一个简陋狭小的旧货铺里，找到一本薄薄石印、有光纸印刷的楷书文言《三十年歇浦沧桑录》，已记不起作者和书店的书字，是一本当年“十里洋场”上海“风月场中”的怀旧兼导游小册子，时间从清末到接近北伐，蒋介石在上海交易所做生意正是这段时期。大喜过望，以五毛钱“高价”买了，破册子对上海妓院的分级、“规矩”、陈设、“制度”乃至当时“名妓”的花名、绰号与特征等等记载详尽，我就用来做这场戏的活动布景了。刊出约一星期，接到一封具名罗高，文句流畅、字迹苍劲的读者来信，语气迫切地问我是谁？因为蒋介石逛客子时他偶也在场（当时这一类的妓院相当高级，鄙视Ｓｅｘ　ｗｉｔｈｏｕｔ　Ｌｏｖｅ，于是名妓的诗画琴棋，一曲绕梁，招来了王孙公子的诗词唱和，双方尽量培养起Ｌｏｖｅ来，一般大商人与文化界人士也都利用那里作应酬场合）。他说时易势移，当年一起“吃花酒”的人大都去世，不能想象还有几十岁的老人写蒋介石逛窑子记忆又如此清晰，他要我在小说末端登个“罗高先生，大函奉悉，盼示尊址”之类的小启，然后给我地址盼我去找他。双方联系很快，他迅速告我以地址，是铜锣湾保良局附近的一幢高级住宅，女仆应门，陈设雅洁。一位高龄老人，深度近视，中等身材，微胖无须，笑问：“老太爷没有来吗？”苏州口音极浓，他原来是中国第一代小说家包天笑老先生。他当年在上海《晶报》，按照当时习俗，有些业务也要到“高级妓院”（书寓）应酬，所以时常见蒋，但蒋属“傍支型”，和包老他们攀不上朋友。“你小说里的豆芽老七，现在九龙塘，儿孙绕膝。她从良好几十年，你要去访问她吗？”我忙不迭婉谢了，包老指出我文中错误处，蒙他不弃，和我作了个忘年交。我们还准备为他做一百岁生日，但这位老前辈在九十九岁时逝世了。

当报馆自干诺道海旁迁入湾仔前夕，有一天接到一个电话，Ｗ君自台北来港约我见面，就约他在报馆后面的大同酒家楼下卡位饮茶。我在一九四七年“二·二八”事件后奉命到台北设《大公报》分馆出航空版，抵台之初，就有三几位当地同业经常“陪”我采访，Ｗ君便是其中之一，分别十一年左右忽然来找我，平时又没通过信，所为何来？不是没有顾虑。翌日下午三时我在大同等候，见来了一个吊儿郎当的人物，到卡座前后左右转了个圈，没几分钟Ｗ君就来了。我劈头怪他为什么不相信我？难道派个“探子”来就能解决问题？“双十二”西安事变时，蒋介石在极端劣势下，延安尚且力劝张、杨释蒋，难道现在阁下的地位还超过了蒋？他极力否认，话题一下子转到了《金陵春梦》，问我是否为稿费而写？如果有人约我写稿，能不能接受？我看了看表说：“先告诉你，匿名信、恐吓信都收到了，都己呈交我的上级。我确为生活写了不少稿，但写《金陵春梦》却不是为了稿费，我不打算接受旁人约稿，因为几家电影公司和几家刊物报纸的稿还来不及写。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祖父和父亲都是在床上逝世的，与蒋无关，我与蒋家没有私仇，写《金陵春梦》绝非私人攻击，如果贵总统爷儿俩马上宣布国共谈判，中国统一，使中华民族大家庭得以团聚，化干戈为玉帛，那我一定另写蒋的情况，大大赞扬他。不过已经发生的事，他所做的，以及举世对他的评价不能改变，因为这是史实。”

还记得我把我的住址和上下班时间等都告诉了他，劝他转告台湾特工部门，为台胞和自己着想最好别来这一手，因为使人不齿，毫无用处，不信可以翻阅军统局、中统局等等历史，看看“成果”在何处？国民党报纸上骂“匪”骂了几十年，指名道姓骂人也不知骂了多少，但从未听说发生了什么效力，老兄如果还想警告我，甚至让我做个光荣烈士，那预先谢谢了。……那天说了很多，临别我再三请他转告蒋经国先生：“他比他老太爷头脑清醒得多，希望让我有机会为他写一部有关民族大团圆的小说。”事隔二十多年，匿名信等早已不再收到，情况变化很多，希望国民党人对封建统治无助于国家进步这一点能进一步体会。

“言归正传”。当时各方对《金陵春梦》颇为注意，新加坡有三家报纸同时转载，我毫无所知。某年甲报馆老板过港赴京，找我办一件事，说星洲甲乙丙报都在刊载《金陵春梦》，还给我看了报纸，内中有一家是非常勉强地“改写”的。他要我聘律师发信通知只有他可以转载。我长叹一声，告诉他：“你们三家转载，并无一家事先征得我的同意或者支付稿费，今天你找我打官司，连请律师的钱都要我付，请你看我这身打扮，我绝非有钱人，这桩官司我打不得，也不想打。同时我劝你们三家也打不得，因为你们三家事先都未征求作者的同意，也未支付分文稿费，这官司无从打起，再说你们三家都是爱国侨报，犯不着为了一篇东西伤了和气，我建议大家不必付我稿费，也不必找律师吵嘴，看在一个大目标上，大家和和气气。”

但比起六十年代那个莫名其“糟”的风暴来，这些情况算不了什么。先是，我在广州念书的三个孩子，不约而同剪给我一段《陶铸放毒工厂》的“腥闻”，意思是说：秦牧、陈残云（似乎还有一二位）以及唐人都是陶铸手下的“放毒悍将”，措词疯癫之至。更滑稽的是我与陶铸先生见面都是在大庭广众之中，我尊敬这位长者，却以没有机会畅聆教益为憾，现在忽然来了个“放毒工厂”，真不知人间何世！香港有家报纸把这段“腥闻”，连同正在《新晚报》发表的《草山残梦》版头及笔名一齐制电版刊出，这使我案头的电话响个不停，朋友都来询问，没办法，在翌日连载文尾加了句：“诸兄，此事系出误会，弟情况如常”之类，没料到此事并非“误会”，当年贴大字报，乱飞帽子，乱打棍子者大都无知，但他们背后的高层人物却心中有数，非把我们这些“臭老九”斩尽杀绝，他们的倒行逆施就难以得逞。我绝对支持第四届文代会“向前看，不计较，忘私仇”的决议，但当时唐人的《北洋军阀演义》（刊《文汇报》）和《草山残梦》（刊《新晚报》）、阮朗的《大地浮沉》（刊《商报》）都给腰斩了。我与上述三家报馆和编者都不可能有私仇，更无斤斤计较可言，何况我的遭遇和大陆同业及前辈们的情况比较起来，还算是“轻”的，其所以还要写一笔，只是为了大声疾呼一句老话：“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要忘记私人的恩怨，不能忘记公事——国家大事的惨遇！

蒋介石垂暮之年，曾与日本极右派合作，由蒋命令七十余名台湾历史学者、大学教授，为日本极右派记者古屋奎二的《蒋总统秘录》提供并无秘密可言的史料，作为日本极右派以抢救蒋介石为表象，实则妄想通过“蒋独”和“台独”，染指我合湾省的“最后一计”，也是七十年代国际形势中日本极右派与包括台湾人民在内的中国人民较量的最后一个回合！

对于这件事，我总有一个想法：蒋经国头脑远胜乃父，他不可能一辈子是这样一个人，广大台胞与国民党人，都在盼望中华民族大团圆的好日子迅速来临。

此所以叶帅的“九点建议”反应强烈，此所以国共第三次合作的提法“天下归心”，此所以“国共和谈”的呼声使世界范围内的华侨、华裔、大陆和台湾、港澳同胞脸上绽开笑容，在心头响起共鸣。

北京纪念辛亥革命七十周年的大会盛况，我在医院电视室中看得很清楚，并且十分激动，认为蒋经国先生对海内外渴盼中国和平统一的势头必有更深的感受，写一部有关民族大团结小说的机会肯定是较为接近的了。

在这气氛里我到达北京继续治疗。目睹现状——在安定团结基础上迈向四个现代化；远眺大局——和平统一的美好愿望终必实现。作为一个中国人，我感到幸福。

因此，我更应将下列几点向诸位报告。关于《金陵春梦》一至四卷修订之处，除了蒙胡愈之老前辈指正有关他身份的错写之外，又根据郑大箴、李祖栋、方琰、罗安琴、罗安文、凌育森、冯扬德、冯华德、李耕五、未署名先生（陈文统先生转来）等等数十封长函短柬所指出拙作中的错误或可商榷之处，如姚子青烈士的原籍应是广东平远而非广东清远；桐油的获得在于桐果的采摘碾磨制饼榨油，而非割浆取油；例如许崇智材料的补充；例如对于人物间称呼的未能统一；叶帅对中外记者参观团的报告引用似嫌直率；例如蒋介石访莫斯科的具体情状、访问日本的日期差错等等，自当在一至四集中一一更正。而在某些场合增加了蒋经国洋洋洒洒痛斥乃父的长信，又订正了有关郑三发子河南原籍的地址等等，凡读者先生三十年中所垂询的问题基本上作了答复。此外有关国民党特务组织、敌伪人事情形、文艺创作问题、一些人物与历史问题等等，则已个别作复，不再赘述。而大量纯属鼓励或托购拙作等等信件，则除了委托北京出版社（以前是香港《大公报》、《新晚报》发行科）代办以外，我只能在这里表示感谢，而且有所抱歉者，由于我病后极需休养，今后各方委托购书务请直接函寄“北京东兴隆街五十一号北京出版社邮购部”。文艺创作问题歉难作复，鼓励函件容许我在心头致谢，其它一些函件就要看在下这个病人的体力、精力能否执笔而定，怒我不能一一作复，像病前那样了。

拙作虽在一九五八年前全部己在《新晚报》发表，但出单行本时有些地方必须补充，特别是三大战役。因为当时除了报纸找不到参考资料，显得单薄。出到第四集时，《羊城晚报》总编辑杨奇兄给我看全国政协出版的《文史资料》，这便，我“相见恨晚”，而当第八集《大江东去》要排印时，“因病得闲”，已予另写，易言之，《大江东去》并未在报纸刊登过。

正因为诵读了《文史资料》等有关三大战役的不少文章，使我加深了对毛泽东思想的认识，它决不是出自一个人，而是来自中国共产党第一代、第二代，和包括进步人士在内的全体军民用血肉换来的经验教训，弥足珍贵，而毛主席能把马列主义与中国革命的具体实践相结合，实事求是地把中国革命引导到胜利，真了不起；而中国共产党人更把马列主义同中国革命的具体实践相结合这一思想名之曰毛泽东思想，更见伟大。事实证明，如非毛泽东思想指导，别说不会出现三大战役的局面，更不可能使“强大”的蒋政权灰飞烟灭。

走笔至此，作为一个热爱祖国的中国人，我要寄语自已十亿亲爱的同胞，要始终善于学习、掌握和运用毛泽东思想体系，为实现祖国统一，振兴中华，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终生。现在，我所以将《金陵春梦》全部交北京出版社，作为国内唯一的正式版本出版并执笔为序，就是想在重温历史的过程中，帮助读者加深一点这样的认识。果能如此，我就如愿以偿了。

唐人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七日，北京

第—回 乌烟瘴气 日阀极力搞阴谋 瞻前顾后 宋家坚持要谈判

话说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七日，在阴沉的洛阳上空，有一架军用机自西安方面飞来降落，蒋鼎文匆匆下机，第二天一早继续航行，到达南京。

南京的空气比天气还要阴沉，蒋鼎文一到便找着宋美龄，同端纳、孔样熙、宋子文等人商议一番，接着便到何应钦那边送信。何应钦只淡淡地说了几句应酬话，要他明天一早出席中央政府的会议，并作报告。蒋鼎文又去拜访戴传贤，当他刚说起：“西安事变并非尽如外传的那等情况，张汉卿也是国难家仇集于一身……”还没有说到正题，戴就怫然不悦，截住客人的话说道：“我是职司试政的考试院长，如今陕西、甘肃两省有军人作乱，考试、铨叙之政不能推行，我就要反对！别的事我都不知道，你也不必和我说那些。”

蒋鼎文有如挨了当头一棒，辞出后心情沉重，思索道，“天啊！象戴传贤那等国之重镇的人物竟如此来看国家大事，其可笑之程度是如何呢？如若戴传贤这等态度是可以将国家做到好的地步，那也就真算得是天下之奇迹了。”因此翌日出席会议时，蒋鼎文怀着失望、异样的心情走上讲台。他根据事实作报告，台下却有人问道：“铭三同志，你的报告，同我们知道的不一样。张、杨胆敢如此，乃是中了反动派的宣传，他们通匪有据，你为什么不说？”

蒋鼎文捺住性子道：“兄弟是过来人，自信这件事一不是张杨中人之计，二不是张杨通匪有据。前天我见了张学良手下一员大将——”

“谁？”

“是唐君尧旅长。唐旅长亲口对我说：十二月十二日，张汉卿将蒋先生安顿于新城大楼后，午夜始返回金家巷寓所。其时有几位将领在等候他，请示返防后各事的处置。唐君尧旅长是其中的一位，他首先请示：‘副司令既主张拥蒋抗日，停止内战，是否可以保证红军不向我们进攻？前方两军犬牙交错，请副司令对此有明确的指示。’汉卿听完了各将领的报告后，当场即决定以三事通令各部队：一、事变目的在于拥护蒋委员长领导抗日；二、与红军对峙各部须就原防地严密警戒，如彼来犯，即予猛击，三、各部队主管须严密防范共军对所属之勾诱煽动。”蒋鼎文道：“张汉卿这项通令不已很清楚的证明了他与中共毫无谅解吗？亦不就很清楚的证明好多人对东北军的认识错误吗？而有人公开诬蔑东北军‘勾通匪部’，这还有什么可说呢？”

合下又有人不眼气，高声发问道：“请问蒋同志，西安扣了我们多少将领，为什么单单要派你到南京来呢？”

蒋鼎文苦笑道：“说来话长，这是蒋百里先生的主意。”

“请你说得仔细点。”

“可以可以，”蒋鼎文道：“这是蒋百里先生亲口告诉我的。他说双十二出事之后，一忽儿天已大亮。他当时住在招待所里，听见门外有人找他，声音很生疏。他还未作答，一个青年军官就进来了。对他说：‘你是蒋百里先生吗？请你客厅里坐。’那军官又自言自语地说：‘不要紧，不要紧。’客厅里有形形色色的俘虏，还有一位蒋百里先生的老朋友吴将军，今年七十岁了，跟陈调元先生去西安谢委，也莫名其妙做了俘虏。那天天气特别冷，在惊疑交集的空气中大家发抖。百里先生一眼望去，脸熟的都是军政大员，其他穿军服的都是副官、卫士之类，也有几个大员们的太太。人人面面相觑，但谁也不敢开口。俘虏越来越多，看来也快齐全了。到了午后，侍从室主任钱大钧也到，身上有血，大家才明白临潼方面出了事。百里先生问那位青年军官，出了什么事？那军官叹口气道，‘我们年轻人的苦闷，你们年老的，一定不明白。不过你们放心好了，不会出乱子，等一会，你们就明白了。’但百里先生还没懂得他说的是什么。不过他对我说：‘当时我也知道，这些喜剧性的故事演不完，我这个军事家一向在北洋军阀圈子里混，不怕。’”

“后来怎么他推荐你回南京啦？”台下又有人问。

“我说简单一点，”蒋鼎文道：“后来他们仍然是每人住一间房，当天张学良便去拜访他。张先开口说：百里先生，你的人格学问，先君很敬重！今天我有几个疑难的问题，要和先生谈谈。他随即取出那篇‘兵谏’通电的全文。百里摸摸自已的眼角道：没有眼镜，我是看不清楚的。汉卿连忙叫卫士去找了一副老花眼镜来，百里才把全文看过了。文中就是统一抗战的一致主张，他们要求停止内战，枪口对外。那时汉卿好似私塾中小孩子一般，抬着头要等他的意见。问先生看来怎么样？百里沉吟一下道：‘今日之事，就看谁的力量大了！’接着汉卿便坐了下来，好似把自己也放松一下，‘请先生说得具体一点，先生不要生气。’百里道：‘在西安，你们的力量当然很充分了，尤其是西京招待所，只要两条枪，就够对付我们了！不过，西安以外呢？’汉卿也回答得很老实：‘西安以外，我们就鞭长莫及了！’百里冷笑了一下说：‘那么，你们自己已有了打算，用不着来问我了！’这时汉卿拱手而出，说是等一会再来请教；他又叫副官替百里添了酒肴，烟也是上好的。”

“在那一段短期的俘虏生活中，蒋百里觉得是很有趣的，他说他是一个比较可以冷眼看事件的人，而他的地位也是如此。好似一幕喜剧，那么多的军政大员，都在扮演丑角，因为他们离开了权力，回到本来生活去，便显得软弱如婴孩，只得由环境来摆布了。”

“请你说得扼要一点。”台下又有人说。

“好。”蒋鼎文讲下去道：“第二天张学良再去看蒋百里，蒋告诉他这样做是不行的，因为西安力量不够，事情搞大后，一切都很槽。张学良沉吟半晌才说：‘还是请先生移到杨公馆去吧。到那边就什么可以说了。此刻，我们且谈力量问题，假定南京的飞机来炸西安呢？’百里接着就说：‘那放心，蒋委员长在西安，他们一定不会来炸的！’这时张氏看了看手表，又匆匆出房门去了。这一天南京的飞机整天在空中惊过，并没有下蛋，显然是示威性质。

”第三天，张学良又去看百里，一开口就说：‘先生说的对，一切都是力的问题。此刻蒋委员长在我们包围之中，而我们呢，又在中央军包围之中。’他把端纳从南京飞到西安的消息告诉了百里，百里也明白局势有了转机了。又明天，张氏又去见百里，提出一个请求：‘我想请你去见委员长，劝劝他。这几天委员长肝火大，见了我就发脾气，还是您去劝劝他。’张氏认为百里处于客卿地位，而且声望高，说话比较容易些。到了十六日下午四时，张氏果然邀百里去见蒋委员长，那时委员长已移居高桂滋的公馆中了。事前张氏已得委员长的同意，要百里去见他，而且要派百里到南京去作调人的。百里见了委员长，两人关了门密谈。张氏站在门外，一些也听不到什么。委员长说到张学良想请百里到甫京去走一越，他自己并无表示，他倒想知道百里先生的看法。百里认为派人到南京去是对的，因为国家大事要紧，他自己因为一向和政府没有渊源，去了也起不了大作用。他建议派蒋鼎文去，因为蒋鼎文和张学良的感情最坏；派了蒋鼎文去，可以显得张氏是有了结这件事的诚意的。“蒋鼎文透口气道：”这位军师的建议当即生效，我便变成第一个飞出西安的俘虏，还带出了委员长写给何部长的亲笔信。这封信也是百里从委员长那边拿来的。这封信张学良没曾看到，信中要南京空军停炸三天，以待张杨的转变。“

听完蒋鼎文的报告，何应钦便立即召开会议，把蒋介石希望派人到西安去作保证这一点搁住一边，却推敲起蒋介石那封信中的语气与”暗示“来。蒋鼎文急得手足无措，直流冷汗。眼看着一干人等在那里赏雪吟诗似的，一个个摇头晃脑，呲牙咧嘴，烟雾腾腾，摇摆大腿。不是说”委座的意思是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我们可不要弄错了。“就是拍桌惊呼：”委员长人格伟大，张学良不得不放他，我们可要拿定主意，继续讨伐！“但冯玉祥力排众议，认为”轰炸非停止不可！军队非后撒不可，保证人非去不可！“

”焕章先生，“何应钦冷冷地说道：”委员长亲笔信中没有提到保证人三个字，堂堂委员长……“

”那你就是要把他置于死地！“冯玉祥振臂高呼：”你们不想想，蒋先生如今在谁软禁之中？你们一点不让步，他能活着回来吗？“

何应钦立刻反驳道：”焕章先生！“他把蒋介石的亲笔信扬了扬：”委座的亲笔信刚才我念过一遍了，上面并役有要我们让步的指示！大家想想，堂堂一位委员长，怎么会向乱臣贼子让步？我们伟大的领袖，他亲口同我讲过：即使他不幸牺牲，也不会同共匪谈和！瞧！领袖伟大的人格到底感动了张杨二人，大家刚才不是听过蒋铭三先生的报告么？好！张杨既然要把领袖送回南京，我们又何必让步？我们又何必派代表到西安去作保证呢？“何应钦越说越有劲，”谁有这个资格当代表姑且不谈，但作为这个代表，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张杨二人已够复杂，加上共匪尤其微妙，试问在座诸公，谁敢拍胸脯到西安当代表？“他弦外有音：”我们同共匪方面根本没有交情，谁有这资格做代表？“

”主席！“冯玉祥大呼道：”代表不代表留在以后再说，目前无论如何要停止讨伐！“

”为什么？“何应钦冷冷地问道。

”委员长的命令！“冯玉祥指指他手中的蒋介石亲笔信：”委员长不但命令我们停止轰炸，而且命令我们停止讨伐！“

”他是说星期六以前。“何应钦的腔调显然已经软了下来。

”不管！“冯玉样大声说道。”即使是本星期六以前罢，你也得照他的命令行事！“

会场上短短地冷静了一下之后，顿时热闹起来，人们闹哄哄地交换着不着边际的意见。正当何应钦感到狼狈的时候，只见门外一阵骚动，宋美龄一马当先，孔祥熙紧跟在后，宋子文挟了个大皮包随着跨进室内。何应钦当即把会议内容同她说了，宋美龄立刻高呼道：”现在，无论如何，代表是要派到西安去的，停止讨伐的命令、停止袭炸的命令是非要马上发出不可的！“

”好哇！“有人喝采，有如戏场。

”嗤！“也有人喝倒采。

”各位！“宋美龄捏紧拳头敲敲桌子：”现在局势很危急了，“她说了一大堆：”所以，代表是非派不可的，问题是派谁！“

”主席！夫人！“冯玉祥发言：”根据蒋铭三先生的报告，张学良希望孔部长去作代表，孔先生不但是财政部长，而且是委员长离京期内的代理行政院院长……

台下有人鼓掌。

“不，不！”孔祥熙按着臃肿的大衣起立，惊惶地摇手道：“医生坚嘱，不令飞陕！我不能去。”

“是啊！”何应钦发言道：“孔部长别说是医生不许他去，即使可以，也不能去，这样做，显然我们向匪方已经开始正式谈到。”

冯玉祥蹦起来大声说道：“孔部长去不去是另外一个问题，但我们不能把西安方面的人称做‘匪’！大家都听见过铭三兄的报告，除了十二号当夜死伤四十几个人以外，之后一直没有出过乱子。委员长还受到张杨和共产党方面的尊敬，都承认他是统帅，请他出来领导抗战，收复失地！”冯玉祥声震屋宇：“难道这就是‘匪徒’的行为么？那我就要问：委员长现在已经答应抗战，只等代表到达西安便可以回来，难道委员长是与‘匪’为友吗？”

礼堂中一片掌声，有叫好的，有喝倒采的，闹了一阵，宋美龄急得直拍桌子。她把狐嵌大衣两下子便脱了下来交给侍卫，也大叫道：“西安方面是不是匪，不是现在讨论的题目！委员长是不是答应了抗战，要等他自己来说！现在我们只要停止讨伐，停止轰炸，再派一个代表到西安，那我们的责任便完了！”

“是啊！”缩在一旁发抖的陈布雷突地鼓足勇气说了句，“代、代表非去不可！”说完就坐了下去。

“我说不可以！”何应钦双目冒火：“孔部长如果去西安，试问政府的威信何在！”

台下又吵了起来，有人说：“威信值几个铜扳一斤？”有的说：“委员长已经扣在西安，不把他救出来算不算政府有威信！”宋美龄向何应钦道：“不派代表梦不派代表！你敢违背他的命令么！”她尖声大叫：“他的亲笔信你看过了！”

何应钦倒退一步，眼光朝屋角里瞅一眼，那个日本密使正以他的随从身份同其他随从杂在一起。四眼相视，何应钦倒抽一口冷气，陡地勇气大增。只见他淡淡一笑，欠身为礼道：“夫人，请勿误会。敬之追随介公多年，没有不清楚的里委员长函称星期六可能返回南京一语，此间大多数同志解释为委座并不深信、或希望有此可能，他只是借此通知南京当局，除非叛变者在那时已知悔悟，他主张政府应即使用武力，不必顾及他个人生命之危险，务望维持政府的威信！”

“谁告诉你的！”宋美龄跳脚道：“谁告诉你的！”

“夫人！”何应钦伸出右手在台下划了个圆圈：“大家都这么说！大家对伟大的领袖都这么猜测！”

宋美龄气得直哆嗦，孔祥熙连忙吩咐侍卫给她把大衣披上，自己讷讷地发言道：“大家的意见都对。但为今之计，如何请委员长回来，这是一件大事，这是一个重要的间题，我想关于这一点，是无人表示反对的。那末还是派代表……”孔祥熙还未说完，何应钦截断了他的话：“孔部长！要派代表？办不到！”

“为什么办不到？”宋美龄一个箭步跳到他面前：“一定要办到！一定要办到！”

何应钦着急起来，退后一步，也伸出指头厉声答道：“你女人家懂得什么？现在是政府的威信要紧！”说到这里台下也吵了起来，想说话的喊破嗓子也没有人理，三三两两的“小组辩论”却此伏彼起，有如一个大茶馆。宋子文眉头一皱，跑上台去，连拍十几下桌子，这才把这个“交响曲”截止。宋子文力自镇静，微笑道：“几位院长虚怀若谷，只听人家的意见，自己不作表示，这真令人佩服！何部长认为政府的威信为重，夫人认为营救委员长也同样重要，这许多意见本人都赞成，都同意，现在我提出一个办法，不知道是否合适？”宋子文咳声嗽，耸耸肩膀：“为了政府的威信，政府不派代表，我赞成！但委员长的安全问题也不能不想办法，我提议政府决不派代表同张学良等交涉，但私人或委员长的亲戚朋友愿以私人资格到西安去看一看的，我觉得政府不应该予以阻止。”

宋子文这一手当真有效，连反对推派代表的何应钦也无法拦阻。他耳听台下一片掌声，眼看宋子文一脸笑，也只得呲牙咧嘴，好不勉强地点了点头，但立刻警告道：“宋先生，可是这个‘私人’的安全我可负不了责咯！从天上飞去，空军会干涉，从陆地过去，根本进不了西安城！”

“我有话说！”冯玉祥起立道：“我同意宋先生的办法，即使政府不派代表，私人访问也不该加以阻挠！同时为了公私两便，我建议关于停止轰炸的命令也该发布！委员长亲笔信上既然写得明白，命令我们在十二月十九日星期六下午六时以前停止轰炸，我们也应该照办才是。如果过了星期六情形更坏，何部长再下令轰炸不迟！反正张学良只有一架私人客机，被扣在西安的五十架军用机他们没人驾驶，用我们的人又不放心，红军又没有空军，是么？”

台下嗡嗡地响着：“是啊……”

何应钦抬起眼角，悄悄地瞅一眼日本密使，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离场了，走掉那根柱心骨，何应钦也自然而然松了下来，绷着脸答道：“好，停止就停止，问题是谁愿以私人资格到西安去！”

“我！”冯玉祥立起来，“我去，虽死不辞！”

“不！”宋美龄连忙制止：“冯先生不必去。”她话犹未完，宋子文拍拍胸脯大声说道：“西安我去！”

这一宣布使全场怔了一阵，何应钦冷冷地笑问道：“宋先生，你愿意去么？自从民国二十二年你同委员长在固岭争论离开财政部，你一直处于微妙的地位。这次事变有人说你有嫌疑，这个当然不可能。不过国际间也承认你对中国财政的关系，万一被扣，岂不是政府的莫大损失？我看你去是太危险了。”

正是：混水摸鱼好机会，有人兴奋有人愁。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再三叮嘱 幕后人当面摇头 细说端详 盟兄弟促膝谈心

书接上回。宋子文弦外有音道：“我想不该有什么危险罢？除非我们自己的空军把我从天空打下来！至于在西安，西安不会有危险，委员长在西安好几天，很多谣言都说他已经如何如何，但端纳先生同蒋铭三先生不是最好的证人吗？”

“不，”何应钦搓搓手，雪亮的马靴跨前一步：“宋先生，我们自己的空军怎么会把你打下来？这不是开玩笑吗？我说的危险是到了西安以后，他们会不会故意布下一个圈套，让政府去几个代表，然后一网打尽……”何应钦话犹未完，只听见冯玉祥霹雳似的一声叫道：“何部长！如果张学良方面真的来这一手，出尔反尔，把国家大事当作儿戏，那我姓冯的到那时候决不再反对讨伐，而且毛遂自荐，我愿意替你打先锋杀奔西安！”

“是啊！”台下一片掌声。

“不过宋先生还是小心一点的好！”有人插嘴。

“是啊，何部长的话也对，”有人附议：“说不定这是张杨同共匪的阴谋，骗几个大员去，然后……”

“各位！”宋子文再拍了十几下桌子：“不管怎样，问题总要解决的，我决定去了，……”“大家在劝你……”何应钦再拉他一把。

“不必了，”宋子文向台下欠欠身：“谢谢各位的盛意，今天是十八，明天是十九，我明天就动身，觅取解除僵局途径。只要我的飞机不给自己的空军打下来，我相信前途不至于很困难。”

掌声和嘘声中宋子文匆匆下台，同宋美龄孔祥熙匆匆走出大厅，钻进汽车，绝尘而去。那边厢何应钦也急急忙忙快马加鞭，吩咐司机开到预定地点，同日本密使见面。

“晚了！”日本密使咬牙切齿，当面摇头道：“这件事情，这样好的机会，眼看着无法挽回了。”

何应钦结结巴巴怔了一阵，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何将军！”日本密使狞笑道：“刚才会场上的情形我亲眼着到，我们这番计划的确已成泡影。你的命令下不去，张慕陶在那边也起不来，老蒋的生命算他命大，居然保留，可是大日本皇军一心一意拥护何将军出来的那番希望，也就落空了！”日本密使眼珠一转，拍拍何应钦的肩膀道：“何将军也不必垂头丧气，只要你们同共产党之间的矛盾一天不消除，大日本皇军同何将军的合作终有实现的一天！不过那时候希望将军已经掌握了庞大的军队，手中有的是实权，到那时候再见吧！”边说边伸出手去。“好！你忙你的，我也得回东京走一趟，希望何将军在希望尚未完全绝望的时候，找机会来一个惊人之举，使双方开起火来，请你记住这几句话！”

何应钦也不知道说什么话好，眼巴巴瞧这个机会从指缝中溜走，眼巴巴瞧日本密使不断摇头，踱进房里，这次是送也不送了，何应钦只得颓然而归。

在宋子文鸡鸣寺官邸里，却充满了紧张兴奋的气氛。山珍海味流水似的端上又端下，英伦口音、美国口音的洋话时而激昂慷慨，时而窃窃私语。雪茄烟味同宋美龄身上浓烈的香味混杂在一起，轻微的击桌声，轻微的碰杯声，增加了这顿晚餐的紧张气氛。

“何应钦不敢这样做！”端纳轻轻一笑：“综合这两天的情况，我们已赢了六成。宋先生明天启程，顺利到达西安之后，我们已赢了八成半，待蒋委员长从西安归来，那我们全都赢了！”

“不过要注意！”宋美龄提醒道：“姓何的会不会命令空军……”

“绝对不会！”孔祥熙嘿嘿一笑，揉揉肥肥的肚子道：“我看得清楚，他已经理屈辞穷，竟在大庭广众之间说‘女人家懂什么！’我看他已经穷途末路，连撒赖都撒不成了！”

“哼！”宋美龄冷笑道：“女人家懂什么？以后再算账吧，我要这个姓何的瞧瞧，到底是女人家懂什么，还是他这个臭男人懂什么！”

“别提这个臭名宇，二妹。”宋蔼龄眯住一只左眼，喷口烟，喝口酒，正放下杯子想说什么，穿着洁白制服的侍役用英语前来报告道：“顾祝同将军前来拜望。”

“谁？”宋子文头也不回，但立即起身往外走：“好好，请他在会客室等我。”边说边回房里换了件衣服，直往会客室走去。两人见面，顾祝同开门见山道：“宋先生，军政部的意思，要我在明天同宋先生一起去西安。”

“是么？”宋子文心头一块石头完全落地，可是故意问道：“顾将军不怕挨飞机打下来么？这不是一趟好差使呢！”

“宋先生别多心，”顾祝同颓然坐下：“用不着这些顾虑的。”他欲言又止，吞吞吐吐说道：“一切以民族国家为重。”

宋子文冷笑笑：“好吧。我还有几个客人，一起去，大家碰碰运气罢！”

“请问还有哪几位？”

“其中一位是郭增恺，”宋子文道：“他是张学良、杨虎城的老朋友，我想请他一起去。”

顾祝同一怔道：“郭增恺还在监牢里。他在西安主张抗敌，给抓到南京来了，如果要他去，对委员长恐怕反而不利。”

宋子文笑道：“我想不会的，他不是那一种人！”

列位看官当想知道郭增恺将军其人，据他在《西安事变的时代背景》一文中自述道：

“一位精研子平之术的老友为我批命，肯定我一生中该有两次‘牢狱之灾’。但我倒先后经历了三次。第一次是‘五四运动’。当六月三日游行请愿时，警察就将学生的游行行列强押到北河沿北京大学第三院。我们就以教室内的课台权当卧床，睡了一夜，第二天才被遗散回去。”

“第二次是‘九一八，之后，东北各地义勇军蜂起，朱子桥将军正负责为义勇军各部队募集经费给养，因之，向朱将军要求补给和经费的义勇军代表来的就很多。朱将军感到非常困难，既未能了解各部的实际情况，更忧虑各部未能联合作战，徒为日军所消灭。为了前项考虑，朱将军戒慎恐俱，深怕把他向海内外热诚人士所募来的捐款，未能作适妥的分配；后一项顾虑是为了抗日战争的前途，如若听令各部队此起彼伏为日军所击破，那对全国战力是无可补偿的损失。因此朱将军向冯焕章将军提议，由冯将军派人到东北，实地视察义勇军的真实情况，并试行努力，促成各单位的密切联系。当时，我正从游冯将军于山东泰山的五贤祠。冯将军遂以此生死之行的任务，责令我去执行。我亦因为这是实际对抗日本侵略贡献了绝好机会，所以，也即欣然受命。不料在我经过北平天津的时候，行踪为日本派驻北平的特务机关长影佐祯昭所获悉，经他向大连宪兵队密报，于是，在我到达大连的当天夜晚，便被宪兵拘捕。所幸我的旅行目的，影佐没有得到详细的情报，而我的身边，也没有什么证件，故此在被拘留二十八天之后，经过十五天的刑讯，我就为宪兵队押登开往天津的日轮，强迫递送离境。”

“第三次’牢狱之灾‘是于一九三六年五月六日发生于西安，为西北剿匪总司令部的调查课所诱捕。宣示给我知道的，只是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的手令密电，那个电报中只写着：’限即日将郭增恺押解来京‘。被捕时间在该日下午五时左右。当晚由该课派了二十五名手持驳壳枪的便衣人员分乘五辆坐车，’拱卫‘我到了华清池，再由该处乘深夜东开之陇海客车，转往南京。关于我个人这次在西安所遭遇的’事变‘，其经过是颇当传奇性的，且留待以后再说吧。总之，自那时起，我便正式成为蒋先生的一个政治犯人了。

”五月九日晚上，我被押到南京，拘留地点是羊皮巷的陆军监狱。经过半年之后，到十一月十九日，当局就以留京任职为条件，由戴雨农将军带了一张’军事委员会‘的任命状，到牢中接我出狱，并将我安顿在中央饭店。当我在西安被捕的晚上，张汉卿将军的部属即把这件事情极机密的报告给在前方的张将军。七日，汉卿将军亲自驾其波音机飞韩城（陕晋交界处），和杨虎城将军晤面，告诉我之’事变‘的消息。杨将军当即电知他的南京办事处长李志刚先生，令李即访冯焕章将军，托其出面营救。这是半年以后我于’西安事变‘中到了西安时，他才告诉我知道的。“

”五月九日是星期六。十一日星期一早晨中央党部作总理纪念周后，冯焕章将军找到蒋先生，当面说：’星期六日，我的一个职员在浦口车站遇到郭增恺，他说这次来南京是委员长找他来的，可是，您找他有什么事情吗？‘冯将军之所以采用这样的问话，是因为我之被捕乃是那时普遍流行的’失踪‘方式，政府照例是不予承认的，故此他说话只得技巧些。“

”蒋先生的答语倒很坦白。他告诉冯将军：’正是我要他来的，因为他在那里，阻挠剿匪，煽动抗战。‘“

”冯将军当时想，这八个大字的罪名，是近于一顶红帽子了，随即再说：’他曾追随我多年，我深知他的为人与思想。假定有人给委员长报告，说他曾经说过什么对政府措施不满意的话，我想那可能是真实的，或报告他看过些什么反动的书籍，那大概也会是有的，惟我深知他最多只是就其个人研究思索的结果，可能对政府有些不满意的批评罢了，我保证他不会有任何党派的组织。“

”他从学校出来就在我那里任事，我知道他有些才干，如果委员长以为他在外边不甚方便的话，不妨留他在身边，其才干是可取的。“

蒋先生的回答是：‘好的，好的。我只要查查明白就好了。”

“五月十三日是全国经济委员会的常务委员会例会，宋子文先生由上海到南京，他向蒋先生说：’如若你能确实证明郭增恺是个共产党员，我便不来再说第二句话，如果没有证明——我确知道他不是共产党，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蒋先生在这次谈话中是有些火气了。他向宋先生说：’我不曾虐待他，我又不会虐待他，我教他们好好招待他就是！‘”

“在我被拘留之初期就有过近十次由军法官的’审讯‘。自首至尾从未触及我是否一个共产党员的问题，连接近这类怀疑的问话都不曾有过。这证明当局并非不明白我的政治立场，也没有要强加我任何不真实的罪状。全部’审讯‘都是关于对日抗战的意见，和推动抗日战争之实际行动的侦查。”

郭增恺将军又自述应邀去西安的经过道：“我本人的处境则更微妙了。南京对我固不信任，西安对我也不大信任。我是在这样环境下，应宋先生之约，去尽一分微力的。就南京说，我自羊皮巷那座小监狱，被一张军事委员会任命状放出牢门，在任职首都不得离去的条件下搬进南京城后，我不过是由一个百分之百的囚徒变为百分之七十的囚徒吧了。就是十二月十七日，宋先生邀我赴北极阁他寓所见面时，我还是由戴雨农将军那鸡鹅巷办公处的钱科长亲押接送。到了宋家，我进内时，钱科长就在车上等我，到宋先生送我出门，看到他，他下来，敬札，再让我登车，和我齐坐车后，才将我送回去——他们派给我住的寓所。”

言归正传。却说宋子文送走顾祝同道：“那我们明天见吧，我的专机，定明天下午两点直飞西安。不过我要请问顾将军，军政部禁止轰炸的命令已经下了没有？”

“下了。何部长命令将轰炸暂停，至十二月十九日下午六时为止。”

“部队呢？”宋子文冷冷地问道：“轰炸是’暂停‘，部队是不是’暂停‘呢？”

顾祝同苦笑笑：“这个我实在不清楚。”宋子文也不追问，兀自大步向餐厅而去。

话分两头。且表南京闹得乌烟瘴气，西安却平静无事，蒋介石伸长着脖子望南京来人担保，度日如年。十八日晚间周恩来等同蒋介石又谈了一阵，告辞而去，只留下张学良一人陪着他。蒋介石捧着小茶壶边取暖边喝，静了一阵，他忽然笑眯眯问道：“汉卿，记得前几天你说过，自从你出国以后，是怎么转变过来的？好象你并没有解释。”

“这个，”张学良拿过火钳，在火盆里加进几块木炭，搓搓手，面对着蒋介石坐了下来：“这真是说来话长。”他舔舔嘴唇：“回想起来，也很好笑。”他双手握拳，把十个指头的关节按得格格作响。半晌，这才抬起头来说道：“您当然很清楚，直到一九三一年为止，张学良三个字代表了什么？有人说我是东北三千万人民的独裁军阀；有人说我名气很响，好赌、慷慨、头脑是有的，只是爱吸毒物，还喜欢打高尔夫球；有人说我的个性多少受了土匪出身的父亲的影响，这些我都不想解释。”张学良透口气：“后来，您给我加以委定，送我一个副总司令的名义，这一阵的日子过得很平常，可是到了’九一八，我就惨了！”张学良朝蒋介石苦笑：“不抵抗的罪名是搁在我头上的。那时光我虽然在协和医院养伤寒病，但我并非孬种，我是主张打的！那时光我虽然只有三十三岁，但我有您曾经歃血为盟的大哥撑腰，我不怕里可是……”他垂下头来，两人又静默了一阵，张学良喝口茶说下去道：“后来我明白了，这一个不抵抗，毁了我，却救了您！您正在动荡的政权复趋稳定，重新开始歼灭红军了！”

“直到热河失陷，您跟我说，咱们两人之间，必须有一个人下台，否财在老百姓面前无法交代，我就装傻瓜引咎辞职，到欧洲考察了一年。”

“说考察当然是笑话，当时我懂什么？我能考察什么？可是我有我的打算。我在欧洲第一件要事，既不是会见莫索里尼和希特勒，更不是拜访麦唐纳，尤其不是想游苏联而被拒，原来我在欧洲戒烟。”

“现在已经没有瘾了么？”蒋介石问道。

“早没有了。”张学良苦笑笑：“戒烟的确是不容易的，断脚更是困难，以前有一个医生说有把握给我戒烟，他用的是注射方法。没多久果然戒断了，可是等这个王八兔崽子走了以后，我却从鸦片鬼变成了一个吗啡鬼！”

说得蒋介石也笑出声来。

“那时候我用的是一种特制的吗啡，每天要花掉两百金！这数字是非常可惊的，我的心情也是痛苦万分。”

蒋介石一脸笑，显得非常和替：“汉卿，真的，你现在可以不打针，也不吞泡了么？”

张学良点点头：“是的，现在我真是一身轻松。在我个人来说，这真是打了个大胜仗，回想起来，这倒是我去欧洲一趟的大收获。当我回国之后，朋友们都非常高兴，而且惊异。他们说我的体重增加了，面色也变好了，肌肉饱满，容光焕发，好象年轻了十多岁似的……”

“汉卿，”蒋介石截断了他的话：“听说有一位赵四小姐对你非常……”

“你怎么知道的？”张学良淡淡一笑：“这个年头儿，男女交际没什么。她认识我也不久，有一次在一个舞会里，这位小姐指定要同我跳舞，我很佩服她的勇敢。”

“好好好，”蒋介石笑笑：“你讲下去。”

“我，”张学良伸出右脚，马靴在炭盆边轻轻地踢着：“我回来之后，有一些真正够朋友的人们就劝我，希望我好好做事，不再胡闹。他们说：这一次你回来，人们重新在你身上看见了你年轻时候做着漂亮而有骨气的领袖的痕迹。你本来有一个敏捷的、现实的头脑，现在可有发展的机会了。我说：‘发展’当然谈不上，挺起胸脯做好人是实在的。”张学良透一口气，“后来，我又恢复了东北军的指挥权，您又把我们调到华中打红军，弟兄们仍旧欢迎我回到他们中间，并不因为我曾经犯过错误而见外，这使我非常惭愧和感动……”

“听说你带兵的方法也换了？”

“是的，谈不上‘换’，不过我开始了一个新的生活。我每天六点钟就起床，跑步、打网球，逐日操练和读书，吃得很简单，做事情负责，我和我的部下打成一片。人们在说：一个新的东北军已经出现了。弟兄们也在说：少帅真的在实践他回国以后的誓言，尽毕生精力驱逐日寇收复东北！”张学良咬咬嘴唇：“那一段时光，您在我心目中也没有失掉信仰，在您和我两人之间，我可以起誓，我从来没有动摇过对您的忠诚，您的政权曾经有三次濒于崩溃，全都是因为我的奔走效劳才救了您的。我对您的主张和诚意一向深信不疑。我深信您己经准备收复东北，再也不会重演不抵抗而失掉领土的悲剧。”张学良顿了顿足从炭盆上提起那壶滚水，准备给他泡杯茶，蒋介石按住他手背道：“我不喝，开水就行了。”

“又是新生活？”张学良推开茶叶罐笑笑：“真是，您不知道的事情也真不少。新生活表面上好象很热闹，其实外面怎么说，您也该听听咯。”

正是：有人称他“真空管”，此话含意深且远。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沟里翻船 蒋介石寄望新打算 代人受过 张学良慷慨提保证

却说面对那位盟弟的诤言，蒋介石道：“外面怎么说？总不能说，我姓蒋的提倡新生活运动是错了！”

张学良瞅他一眼，轻轻地叹息一声：“不提这个，咱们还是说下去吧，我刚才说，您不知道的事情可多，尤其是关于东北军的，您明了的实在太少。刚才我说到咱们都相信您在准备收回东北了，可是二十四年冀东伪政权成立，接着察哈尔被分割，鬼子还提出要求分离华北，”张学良一拳打在桌上：“嘿！南京大部分默认啦！”张学良颓然放下双手，两只马靴往前一伸：“弟兄们从此以后就腻了！他们特别对于调到这里来的任务感到深痛恶绝，我不止一次跟您报告过了，是么？”

蒋介石点点头。

“可是，”张学良仰起脸来：“您并没有什么表示，对红军要继续围剿，对日本呢？仍旧一枪不发！这种日子，不但弟兄们受不了，我也腻透了！”

“有一点您恐怕到现在还不清楚，东北军弟兄们在南方同红军打了几个月之后，不但没有弄清楚您的‘剿共’，相反地倒认识了所谓‘共匪’也者，实际上是有能干的、爱国的、抗日的司令们在那里领导！尤其二十四年十月和十一月之间，我们在西北吃过几个大败仗，一○一师和一○九师都溃散了，一百一十一师损失了一小半，这些东北军弟兄们都投到红军那边去了，不少军官被俘以后，都受到了红军的‘抗日教育’。待他们给红军释放回到西安以后，可以想象得到……”

“他们说什么？”蒋介石脸色铁青。

“这，”张学良略一沉吟，握着双拳搁在桌面上，微笑道：“您不必生气，红军的抗日教育是十多万东北弟兄喜欢听的，您不必问了，红军的话极其简单，并没有引用什么四书五经诸子百家，他们只有一句话：中国人不打中国人！爱国军人打鬼子去！”

蒋介石不屑地撇撇嘴道：“共产党又是那一套！又是那一套！”

张学良叹道：“您对共产党的看法说是改变了，其实变在哪儿呢？他们无论说什么话，您还是批评他们‘又是那一套’，这怎么成？拿我来说，我是同情他们抗日主张的。近年来我的东北大学学生大部分都到西安来找我，同我一起工作。我也派人到华北去放出消息，说凡是反日的学生，不论政治信仰如何，我都欢迎！您知道各地的抗日宣传，政府都不许可的，在陕西却得到了鼓励和保护。您如果怀疑这是共产党教我这样做，那就错了。说实话，共产党的抗日是全面的，他们为了国家民族，才喊出这个口号，并且已经行动起来。我呢？我只是为了东北，我是东北人，我部队里都是东北弟兄，而东北却在日本鬼子手里，我们的抗日要求难道还要更好的解释吗？”

“不是我喜欢噜嗦，我得平心静气地告诉您，”张学良慢慢地喝口茶：“您把延安说成魔窟，您把共产党说成魔鬼。但在事实上，那些被俘归来的东北军弟兄们，却把延安描绘成为爱国志士的圣地。共产党人在那边如何组织民众，向着抗日的目标挺进；共产党人又如何积极地把爱国思想灌输到老百姓心里。”张学良透口气：“一切都很明白，共产党人不但不是咱东北军的敌军，相反，是咱东北军、是全国爱国军人的友军！”

“哼！”蒋介石冷笑笑：“于是，我反而不是你们的宫长，却变成你们的敌人！”

“您也不能这样说。”张学良微笑道：“自从前天晚上，您答应周恩来先生他们一致团结抗日以后，您还是咱们的领袖！咱们从来没有把您当作敌人看待。”

两人沉默着，听梆子在遥远的西安古城上打着三更，炭盆上的水壶吱吱地叫着，自烟迷漫，为漫漫长夜抹上一笔惘然的彩色。蒋介石沉思半晌，叹道：“汉卿，过去的不必提了，问题是以后。”

张学良大喜：“是啊，以后！以后的问题怎么办全咱们一定要把主和派、妥协派、投降派统统收拾起来，别让这批人坏了您的声名！”

蒋介石摇摇头道：“不，不是，我的意思是，以后我的名誉、地位怎么办？”

“您自己？”张学良可怔住了。

蒋介石道，“可不？我这次在西安栽了一个大筋斗，教我怎样好意思？”

张学良一时答不上话来，怔着。

“汉卿！”蒋介石几乎声泪俱下：“你瞧我这么大一把年纪，这么高的一个地位，给你们这一下子，阴沟里翻船，什么都完了！”

“没有！没有！”

“你听我说，如果这一次我就这样回南京去，天下人都要笑我！过去捧我捧上三十三天的、拍马屁唯恐巴结不上的，他们都会转变口气，嘲笑道：大家瞧哪！蒋某人就象一条狗，给张学良打了一顿，又夹着尾巴逃回来了！你们看哪！姓蒋的开口新生活，闭口礼义廉耻，如今给部下捉住，一点办法也没有！你们看哪！”

张学良再也忍不住，蹦起来道：“如果谁敢这么讲，我同他拼了！”

“你同他们拼？”蒋介石冷笑道：“你同谁拼？南京这批混蛋派个代表都这么困难，分明不把我放在眼里，分明要我死！我一旦出去，他们表面上唯唯诺诺，暗中蜚短流长，你怎会知道他们怎么说？说什么？”

“那咱们可以不理他！”张学良气愤愤地说：“咱们正大光明，不理他！”

“你可以不理他！”蒋介石面孔铁青：“我就不能不理！你该知道：我是领袖，我是委员长！我的地位你明白，我的金字招牌可不能这样子给人家砍了！”

“还有，一旦我回南京，你却还在西安独当一面。现在你们不把我杀掉已经难得，我当然不能出尔反尔，回南京以后便宣布继续剿共，严禁抗日，我不能这样做！”蒋介石双手抱头，作痛苦状：“我不能这样做！可是我的信用、地位、尊严、名誉统统完了！以后我的命令将不出南京城外，全国部队也不会听我的调动了！”

“那为什么？”

“因为对西安事变我毫无办法，”蒋介石象是要哭出声来的样子：“我完全蒙在鼓里，我什么也不知道，一个统帅竟走上这种末路，我在人们心目之中，难道还有份量么？”

“我以为……”

“还有，”蒋介石截止了张学良的发问：“问题很简单，对于你同杨虎城，以及周恩来方面，我绝对没有话说，你们对我的确不错；可是问题也很复杂，如果我对你们一点儿象征性的责罚都没有，试问我以后怎么带兵？怎么领导？”蒋介石越想越难过，越想越伤感，突地身子往桌上一扑，哭道：“汉卿，还是把我杀了干净！”

张学良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样才好。面对着这个瘦骨伶仃、涕泣呼号的人，同情之心油然而生。他想：如果南京的代表一到，蒋介石便可回去，到那时如果自己一点“表示”也没有，打了一个全胜，那蒋介石的声望的确如直线下降，瞧不起他的人更多，反对他的人也更多口实了。

但张学良并非厚爱于蒋，他同蒋“结合”在一起是在“东北易帜”那一段时期。当时蒋介石派人笼络头脑简单的少帅，歃血为盟，愿同生死，少帅也就帮助这位头脑不简单的领袖。然而如今的少帅清醒过来了，他更爱东北三千万父老兄弟姊妹，终于兵谏。

然而清醒的少帅经蒋介石一哭，又胡涂起来了。寒冬腊月，他额角上泛着汗，夜深人静，他听见自己心脏在剧烈跳动，踱了几个圈子以后，他突地奔过去，凄怆地说道：“这么着！只要您统战打日本，您回到南京以后，可以下令把我判罪！”

蒋介石心中暗笑，慢慢地抬起头来，抹抹眼泪长叹道：“汉卿，你这是孩子话！这是儿嬉！这一次你的举动虽然卤莽一点，但动机是为了抗日，为了收复东北，而且并没有加害于我，我怎么能翻过来加害于你！这不教天下人都笑掉门牙，瞧不起我蒋某人的人格吗？”

张学良双手支在桌上，激动地说道；“这是出于我自己愿意！您不必顾虑。为了使您的声望更高，权力更大；为了抗日，我愿意学一学负荆请罪，在天下人面前表达您我之间的清白与伟大！”张学良声音发抖：“让天下人看看，张汉卿不惜犯上，纯粹是为了抗战，绝无其他见不得人的企图！让天下人看看，您回京之后便下令抗战，不愧是中国贤明的领袖！至于我自己向您请求治罪，您可以批一个：‘着该员率领东北军出发东北，收复失地，带罪立功，有厚望焉！’那不是既显出了您的宽宏大度；也使我如愿以偿，可以喋血故乡，虽死无怨了么！”

“啊！”蒋介石对张学良的考虑之周感到惊讶，心想这小子戒烟以后果然另有一套，可不能小看他了。“汉卿！”他叹道：“你的办法大致不错，但我还是不想采用。”

“不，您一定要军为了您的声望，为了您领导抗战的名望！您不说我一时倒想不起来，经您一说，我觉得您考虑得很对，对我是应该有所表示的。”

蒋介石心底里笑了，可是他作痛苦状，双手抱头，对着吱吱作响的炭盆上面那只水壶发怔。

张学良还在等他的回答，可是蒋介石早就在心底里“同意”了，只因限于环境，不便笑出声来。张学良扶着蒋介石的肩膀，激动地说道：“咱们都该睡觉，您就这样决定吧，到了南京以后，您一方面下令抗日，一方面下令要我晋京，听候发落，我一定来。”

蒋介石作苦笑状，摇摇头。

“为什么？”张学良急问：“怕我骗您么？怕我不愿自投罗网么？这不是罗网，这是幕布！我走向合上向您谢罪，然后跨上战场抗日，于公于私、为您为我，这个样子向天下人面前交代一下，再好也没有了！”

蒋介石长叹一声，点点头道，“你的办法很好，我完全同意你这样做，问题是周恩来他们恐怕不放心，以为你一到南京，便会给我拘留起来枪毙！”

“笑话笑话！”张学良急道：“周恩来先生他们不会这样想，他们刚才还在我那里跟我说，说您经过几天几夜的恳谈，解除了许多疑问，终于同意了抗战，这真是中国之幸！他们很欣佩您！他们非常信任您！”

“不是这个。”蒋介石摇头：“到那时你正忙着调动东北军出发，怎会有空到南京来？就是你想来，你的部下怎会放你来？你不是说过么？你的弟兄们为了你不肯杀我，他们在痛哭流涕，说是受了你的欺骗。他们这样恨我，你是他们爱戴的官长，怎会听任自己的官长到南京去请罪呢？”蒋介石把脑袋摇得象个货郎哥，边摇边叹道：“算啦、算啦，为了抗日，为了国家，为了民族，还是让我下不了台罢，你不必到南京去了！”

蒋介石这个激将法可使得不错，只见张学良把大笔一甩，声音颤抖：“您既然如此想，我跟您一起离开西安到南京，到那时谁也留不住！”

“不不不！”蒋介石把脸一沉，按住了他的双手：“汉卿，别太冲动，一切从长计议，反正南京来的人明天就到，如果南京那边对我的声望不太那个，你就不必去了，我们抗日重要，你应该把每一秒钟花在抗日工作上面！”

张学良还以为蒋介石真的彻头彻尾觉悟了，反而替他委屈起来便说：“您一个人回去？您不要我上南京去？那怎么成？您是我们抗日的领袖，我可不能让您的声望受到丝毫损失，我决定同您一起去！”说罢便走。

蒋介石望着他顽长的背影消失在棉门帘外，忍不住一头钻进被窝里笑出声来。

南京那副烂摊子，也只得不去想它了。

但南京的乱劲儿是可怕的，十九日宋子文等人起飞后，在黄埔同学的集会上，就有人质问戴笠，问他是谁负责放郭增恺去西安的？如果他一去不回，又由谁来负责？说明了南京军方要人对西安的不信任，因此视郭如政治犯，甚至有如西安的人质。

对于这些小事，蒋介石是再也不会知道的了。

宋子文等一行当夜在洛阳歇脚，看看洛阳的“军备”，听听一般的意见。没料到南京来了个长途电话，曾养甫劝宋暂时留在洛阳，因为黄季宽从太原打电报给他，说阎锡山已电约张学良偕同蒋介石飞太原，西安不必去了。

宋子文等都感纳闷，摸不清又有什么变化。郭增恺问宋子文道：“那我们要在这里等了？”

宋子文反问道：“你以为汉卿会同意阎锡山的提议吗？”

“百分之九十不可能。”郭增恺道：“因为其中是有些经过，说来话长，总之是不可能。”

宋子文透了口气道：“那就不要等了。时间一久，拖延下去，将难以阻止南京的讨伐。”

郭增恺再问：“你在起飞前有电报给他们两位吗？”

宋子文道：“有的。”

“有回电报没有？”

“没有。”

“要不要再从洛阳去个电报？看看有什么回答？”

宋子文强笑道：“我以为无须多此一举了。你相信他俩是要抗战的，不是要共产的，亦请信任我，只是于国家有利，我是不怕任何危脸的——锦州战役时，我去北平，汉卿说前方紧急，军糈浩大，我就竭两日夜不息的张罗，拨给超过其所望的数目。我提议去热河视察以坚定汤玉麟时，汉卿则以日军方威迫利诱约汤加入伪满，劝我不要冒险，我即告他‘如你不便同去，则我独自前往，我与他无仇无怨，相信可劝他尽一个中国人所应尽的责任’，方得汉卿偕行。今天不该有比那次还多的顾虑。”

郭增恺又问：“那你的意思，将怎样和西安讨论了结办法呢？”

宋子文眨眨眼睛，略为思索，终于说道：“这个你是明白的，今日之下，全国上下绝大多数要求抗战，就好好地全国团结，大家一致对外罢！”

“那我们还是到西安，不等了！”

“不等了！”

二十日上午十点整，一架客机盘旋在西安古城上空。蒋介石听在耳里，心头忐忑不安，他不知道何应钦会再耍出些什么花样来。

张学良、杨虎城等人早在机场迎楼，一一握手，热诚极了。张学良笑对宋子文道：“我们曾致电南京的许多要人，请他们来商量国是，就独独不敢欢迎你，怕你受到更多的谣言。”

宋子文也笑道；“无所谓无所谓。自从民国二十二年我同他在牯岭争论，离开财政部后，我在南京所处的地位一向微妙；这次你们这么做，南京还有人怀疑我同你们两位通谋。”

杨虎城大笑：“其实我们的‘通谋’当真有的，不过不是宋先生一个，而是四万万五千万个。”众人相顾皆笑。杨虎城叹道：“宋先生今天能来西安，就你同蒋先生这几年的关系来说，也算得上是公尔忘私了。”

宋子文道：“我是蒋先生的亲戚。你们两位也许不作如此想法，两位的部下也必会这样说。而南京的情形，真正关怀蒋先生的也仅有我们几位亲戚。惟我个人则并非站在亲戚关系上对他有所关怀。蒋先生的地位是几十万青年的鲜血所造成的，他的力量也是国民的膏血所支持的，所以当今的问题，应是如何才能最好的使用我们国家的力量！”

车子一辆辆自机场驶向金家巷。杨虎城在车里问郭增恺道：“你这次回来，是留住下来呢？还是仍回南京坐牢去？”郭增恺却反何道：“你俩在事变前后的决心，到底是为了和平还是为了故争？是对事还是对人？”

杨虎城道：“我们绝无丝毫危害蒋先生的打算，我与副总司令的最初动机，到今为止的决心，只是请求蒋先生领导抗战，绝不会有使国人痛心、使日本得以乘机扩大侵略的事做出来。”

郭增恺笑道：“那好极了！既然这样，我当然回南京去。论私人的事，我固然是蒋先生的一个政治囚徒；论国家的事，则非集中力量不足以言对日抗战，其势必须得由蒋先生来领导，故此我是主张和平解决事变并不要伤害蒋先生领导地位的。子文先生之决定前来西安，固然是为了他和蒋先生的关系，和与你们两位的友谊，但最大的希望，在他是试行努力，完成全国一致共同抗战。西安的朋友该可相信他对推动抗战的热情。为国家前途，我愿协助子文先生去竭力维护和平，为了保存抗战实力，兄等该负责蒋先生的安全和荣誉。”

正是：瞻望大局未开朗，以德报怨又何妨？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郎舅相见 汗流浃背谈曲折 部属齐集 血脉贲涨论是非

杨虎城瞅一眼车外，爽朗地笑道：“我们同你们之间，想法并没有两样。”他抹抹下巴：“蒋先生如今是西安的座上客，却要你这位南京的阶下囚来迎接他回朝理！”说罢两人皆笑。郭增恺叹道：“说真的，你们这一次不谈办法好不好，这种精神实在令人钦敬！在南京，任何一位大员，都不可能做出象你们那样的局面，可是蒋先生就说不定会教谁去重复一次胡汉民先生那汤山‘纳福’的日子！”郭增恺叹道：“抗战这件事呵，说起来振振有词，可是实行起来，你瞧有多难！”

“现在的情形可快咯！”张学良在金家巷公馆中招待南京来客，同赵四小姐忙成一团，可是他是如此兴奋：“我们在这里，连望穿秋水这四个字都难以形容咯！”

宋子文只是微笑，边笑边吃边喝。

“我来说一段罢！”杨虎城道：“我就受不了这个什么‘安内攘外’。大家都知道，徐海东自豫西入陕，所部不过二千人。中央的迫击部队，单是主力胡宗南所部就有十个团约三万人。当尾追到镇安、柞水一带时，山形地势均有利于中央部队作战，但自无线电通讯中我们得知，蒋先生对宗南请求紧追痛击的复示，是‘率部尾追，匪到何处，即追到何处。’自然，宗南也就明白蒋先生所要他做的是什么了。惟其如此，故徐海东更没有什么可阻挡的，竟到达豫、陕、川数省。当其第一次到达镇安县时，竟在该境逗留五日之久，发动组织，散播种子。因该县共有人口二十万，全县田斌则只属五户，即他们五家拥有二十万佃农雇农，这当然是共产党欲求发展的上好地区了。中央大军名为衔追，实在送客。宗南所部终于进驻天水，以一个师统辖着十二团，共约四万之众，器械精良，控制川北、陕南和陇东。这是在‘剿匪’呢？还是在监视杂牌？谁知道中央在托名‘安内’而意在削藩？何况所谓藩者，无论服从归顺如何诚挚也没有用，凡非天子门生都被视为异类。而对日寇异类却又忍辱让步，同处孤巢，为啥要相煎如此之急！”

杨虎城就越说越愤慨了：“北伐中期，我离开第二集团军去日本休息了半年。看见人家政治上的设施已把国家弄到象样，我想：如若能尽一点力量将国家推进到它们那地步，也就不虚此生了。因此，重回部队以后，死心塌地的拥戴蒋先生。十九年中原战役也就不惜与老长官冯先生，和醒民（樊钮秀）、宝珊等远离。我现在才明自，我是走了这么多弯路，又怎样对不起冯老先生。”眼见杨虎城已经落下眼泪，张学良劝道：“宋先生刚到，请他安息一忽儿，回头咱们再详谈。”正说着王以哲将军闻讯来访，寒暄过后，对宋子文等人感慨而言道：“刘芳波师长说过‘莫说是蒋先生领导抗战，我们拥护他，就是忘八蛋领导抗战，我们也愿蹈汤赴火！’你们该知道我们东北军全体的赤忱血泪呀！只要抗战，就是他老人家做皇帝，我们也拥护他，莫说他是‘领袖、父母’，这些话代表了西安方面的呼声。所以西安事变的责任，不完全是在西安方面的。就是弄到国家到今日的地步，主要的责任也不是在别人的。”

宋子文瞅他一眼，笑道：“大家放心，今天的问题，不在查问责任而在弄好事情。”正说着又有客人来访，众人一看，原来是高崇民。只见他同所有的人一样，情绪兴奋而激昂，毫不在乎地叹道：“蒋先生总以神圣自居，从来不许人说话，实在要不得。这次就是放他出去，从茅坑里再捞起来的偶像，也不可能再压制全国舆论了罢！”

众人闻言皆笑，宋子文起立道：“好罢，我们该去看看他。”接着邀郭增恺同行，郭婉谢道：“我不必去了，这样可以减少蒋先生一点顾虑。我还得同他们几位交换一些意见。”

宋子文略一沉思，说：“好，那我同端纳先生和汉卿去！”

十点四十五分，张学良领着宋子文、端纳、顾祝同等到达高桂滋公馆，由张学良、端纳陪同宋子文进入蒋介石卧室，郎舅俩见面以后，蒋介石双手抓紧他的右手，悲感交集，几不能作一语。张学良暗叹道：“我知道他为什么看见你那样难过，眼泪不是单为你流的，他是想到他平日那么许多忠实信徒和宠幸人物，在他如今身处危难之中都不肯来了，只有你这位并非投契的人却肯不顾一切来看他。”于是张学良便同端纳退出，让他俩单独畅谈。

从蒋介石优裕的生活情形来看，宋子文立刻了解了西安事变的确不是为了蒋一个人，而是为了抵抗日本。在听完蒋介石的叙述以后，宋子文说道，“好极了！张杨两人不下毒手固属万幸，共产党方面力求和平团结抗战更出乎意外！不让日本人独占中国是英美同我们的一贯做法，这一次事变好险！如果张杨或者红军杀了你，何敬之使要利用日本力量大打特打，英美在华势力便要荡然无存，我们辛苦了几年的事业也将成为泡影！现在好了，我明天就回去！”宋子文兴奋地喝口茶：“我是十九号下午二点离开南京的，按照行前我同美龄、庸之夫妇、端纳他们的决定，我先到洛阳住了一晚，千叮万嘱吩咐空军不许炸，陆军不许攻！当然也花了点钱，这不谈了，忙了一晚，直到今天早上才起飞，洛阳方面已经不致于出岔子、闹笑话了。真叫我捏一把汗。”

“何敬之！”蒋介石恨得牙痒痒地，把宋美龄托宋子文带给他的那封信揉在掌心里，有如揉着何应钦似的。

“你不能呕气！”宋子文劝道：“对何应饮的问题，即使你回到南京以后，也不便形诸于色，他打着的也是国家民族的大旗帜，千万动不得！将来在对日问题上，这个人还可以派派用场，我们不必同他一般见识，你说是么？”

蒋介石不则声。

“还有，对共产党问题，”宋子文低声说：“刚才你说得对，目前将计就计，算是合作，只要不让日本独占中国，使我们的利益吃大亏，我们不妨忍耐几天。待你回到南京以后，何时开始抗战？国共如何合作？那就得瞧我们的！共产党军队不过几万，地方只有这一点点，他们有什么可怕的？”宋子文笑笑：“就这样了，这次我是以私人资格来的，明天我赶回南京，压迫何敬之派出正式代表来担保你出来。”

半晌，蒋介石低沉地问：“这一次，还有谁同你一起来的？”

“还有端纳、铭之、墨三和郭增恺。”

“郭增恺也来啦？”蒋介石一怔。

“他也来了，有人说他是你的克星，我看倒并不，他也主张请你回去领导抗战。”

“很好，很好。”蒋介石再问：“顾祝同到西安来干什么？”

“他来看看，”宋子文道：“回去给军政部作参考。”他连忙又安慰他道：“话又得说回来了，墨三他们目前虽是唯何敬之之命是听，实际上，他们心底里还是向着你。从何证明？昨天我们在洛阳，他并没有鼓动何敬之的人拒绝听从我不可讨伐的意见，没有。相反，他一路上在飞机里长吁短叹，心事重重。”宋子文对于蒋介石始终是不大客气的，只见他哈哈一笑：“平时我埋怨你的高级干部尽是饭桶，没有一个具有大将风度，象西欧各国历史上那些大将似的。但这一次西安事变以后，我可佩眼你的办法了。”宋子文半带挖苦半作真：“你想，如果你的高级干部真的有几下子，并不是饭桶，那据我的估计，此刻不但你给飞机炸死了，连我在南京都靠不住！”

“为什么？”蒋介石暗暗吃惊。

“那不很明显？”宋子文用指头在桌面交叉比划着；“咯！甲打乙、乙打丙、丙打丁，丁又打甲、乙又打丙，大家要出头，大家要做王，岂不是一塌糊涂？我们的政治建立在我们几个人身上，而以你为领袖，如今领子袖子出了乱子，其他的袖管长褂马褂西装革履统统要造反了！”

蒋介石倒抽一口冷气，苦笑笑，心直跳。

“还好，”宋子文也敛起笑容：“如今只有一个何敬之，还不致使我们手忙脚乱，可是也够瞧的了。所以我从今起赞成你的用人办法：用奴才不用人才！用饭桶不用油桶！”

“油桶？”蒋介石失笑：“油桶是什么？你说顺了嘴随便杜撰，古书上没有油桶。”

“我的意思油桶花样多，什么油都有，这是动力的来源，又是机器的保障，饭桶可简单多了，除了张嘴吵着要吃，其他什么也不会！”

郎舅两人笑了一阵，休息一会，准备同张、杨以及红军代表团再作长谈。

西安，经过这几天的极度紧张之后，人人都有透过一口气来之感。蒋鼎文对那些由西安招待所移往玄风桥的中央要员们说：“南京可以扣留任何要来西安的人，惟独无法扣留蒋夫人和宋部长，因为他们可以使用自己的飞机。”

要员们齐声叹息，抒发着各人不同的感情。蒋百里苦笑道：“这笔账也不知道怎么算的，好几位朋友告诉我：蒋先生剿匪八年，无功。也许蒋先生对这点是有意的遗忘，宋先生说，至第四次围剿为止，除械弹军实等支付不计外，共耗国币四亿银元。但自民国二十二年后，中共在全国人民热望抵抗日军侵略的心情中北上抗日，愿‘与全国各军队停战议和，以便共同抗日’以后，时代的主流便渐渐转到它的手上了。在这样局势下，在人心的影响下，于是一声‘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打回东北老家去’的口号，就造成了紫罗镇战役的奇迹，虽东北军的将领成仁尽节，也无法挽回惨败的战局。而蒋先生在紫罗镇战役之后，还‘预计二星期可以竟全功’，还严责西安事变致令剿匪之功，‘全隳于一旦’呢！”众人闻言唏歔。

没多久会议开始，宋子文、张学良、杨虎城、端纳等人坐定，张学良致词，激昂不改于事变之前，但情绪稍为安宁一些：“……所以兄弟在高桂滋将军公馆中，对委员长说：你不要以为‘九一八’事变后人们只是指责我不抵抗，如今您在世界舆论面前，同我没有两样……”

宋子文接着开口，客套过后，说：“全国人民都在要求立即抗战，汉卿和虎城将军也不过是同他们一样的在要求抗战而已！说他们不曾为时代的齿轮所遗落，不曾作时代要求的阻力，这是对的。其中自不必自以为对国家有如何的功，当然亦绝说不上什么罪。说蒋先生不要抗战，那是有意的枉曲，历史良心不容许人们接受这种说法。惟他那抵抗步骤，他那‘苦心孤诣’的政策，却绝难说是现实的。先安内然后再攘外吧，首先就无法在内尚未安和开始攘外之前，逃开不攘外的恶评。因为事实是还不曾攘外呀！”

“因此，刚才汉卿对委员长所说的几句话，嗯，是有份量的。”

郭增恺紧接着说：“何况目前局势已到了不攘外就不可能安内了。西安事变前几个月，自甘草店出击的两师东北军全军覆没，被俘的军官后来被释，回到西安，据他们所陈述的前方情形，就表示得明明白白，不是安内之后方能攘外，而是不攘外也就无法安内。西安事变固为转变蒋先生政策的契机，其实，即使没有西安事变，谁又能保证不出旁的枝节呢？从相反的一面看吧，殷汝耕式的事情还不是前车之鉴吗？再则，三宅坂的将军们，也非必尽是笨伯呀，他们会静候中国安内成功之后再来攘他们吗？”

端纳苦笑道：“唉，政府也不乏明达之士。张溥泉先生曾说强敌压境，国土日蹙，民众只把剿匪看作政府的事，与他们毫不相干。在这情势下，政府也该重新考虑整个政策了。可惜蒋先生见不及此，奈何！就是司徒雷登也说：蒋先生对国家大事，以其个人兴趣为依皈，有时真不易分别他是在为自己，抑是在为国家。然而蒋先生终不觉悟，现在，大概明白了罢。”

杨虎城皱眉道；“希望他有抗战决心，有抗战计划，我姓杨的如不拥护他抗战，大家可以骂我！”

郭增恺道：“据我看，蒋先生是有抗战计划的，”

“哦？”东北将领一齐开口：“是么？”

“有什么凭据？”

“增恺兄何所见而云然？”

“蒋先生‘手拟稿件’之中，有一项‘军事方案’，这大概可以作证。”

东北将领一齐冷笑道：“那是以国事当作儿戏！这个方案的价值，还不如参谋们所拟演习时用的‘想定’！它所举的只是七路军队指挥官姓名，如‘第一路军兼总司令蒋中正，第二路军总司令张学良’等，此外什么也没有了，这算得是什么‘军事方案’？”

“不尽然罢，”郭增恺道；“我记得蒋先生‘手拟稿件’之中，有令参谋总长、训练总监和军政部长合拟抵抗计划‘呈核’的电文，可否说明蒋先生的抵抗计划是全面的？”

“嗨！”杨虎城截断他的话道：“看看另外的电报，你可嗅到抗战气味吗？增恺兄我给你看！”接着捡出张群与日本大使川樾茂八次会议的报告，说：“看这个重要报告的结论，其中结论是；‘欧洲方今多事，无力东顾，我对日决策应审慎万全！’”杨虎城愤愤地又捡出一叠文件：“瞧！这是何应钦关于宋哲元的报告：‘近与土肥原签有密约，其内容如何，尚未能调查明了……如中央此时挥军北上，宋部长将采如何态度，事甚可虑！’”杨虎城瞅一眼郭增恺道：“增恺，你就没有看到这些报告吗？这就是决心抗战的证明吗？这个所谓‘合拟抵抗计划呈核’的电令，不过是应付孟潇训练总监和颂云参谋总长等几位大员的激昂情绪罢了！”

郭增恺哑口无言者久之，接着苦笑道：“我这个南京阶下囚到西京来，大家知道不是为一个人作说客，而是为咱们大家的国家前途作说客来的。蒋先生在事变之前对东北军的看法如何，我不敢说，但经此事变，蒋先生对东北军一定——”话犹未完，东北军将领哗然道：“更糟啦！”群情激昂之中张学良发言道：“这个问题，就是蒋先生对东北军的态度问题——”王以哲恁地也忍不住，起立发言道：“委员长在他的日记上，有两天没头没尾地写着两行大字：‘东北军问题’，‘东北军问题’，请问郭兄，作为一个东北军，看见这两行字该有多大的惊惧与冲动！作为一个东北军将领，看见这两行字该不该认为他对咱有极大的阴谋呢？”

众人默然，只是抽烟。

“这样吧，”张学良道：“这里，是没什么问题了，周恩来先生奉毛先生之命，千叮万嘱不可伤害蒋先生，我们几个人也的确不会这样做。不过为了使黄埔同学明白我们的动机和主张，我来写信给戴雨农，托增恺兄明天带去当面转交，请他向他们的团体提议，派遣代表前来面商。我相信，至少他本人是会应邀前来的。”

王以哲道：“什么？明天你们就要走啦？”

“还会来的，”宋子文道：“良好的开始就是成功的一半，我们的收获不错。”他向众人点点头：“那是各位所赐的。回头我要再同蒋先生谈谈，明天一早，便同增恺兄他们一起先回去一趟。”

第二天宋子文等回到南京，宋美龄、宋霭龄、孔祥熙早在机场迎接。宋子文以为她们听到这种情形，一定很高兴。不料甫下飞机，却见几个人都皱眉瞪眼，一脸忧愁，在人丛中什么话也不问，什么话也不谈。宋子文好生纳闷，钻进汽车后便忍不住问道：“你们这是为什么，又有什么谣言么？”

“不，”孔样熙回头望望车后，惊惶地低声说道：“刚才的消息，何敬之这小子还是死不放手，一定要洛阳的飞机大轰炸，渡关的军队大进攻，命令都已经发出去了！”

宋美龄于是决定飞向西安。在这紧要关头，她必须这样做，否则宋家在中国的“利益”颇有可能一扫而光了。

反对她去西安的人，当然也还有的。

“不不！”宋美龄先问端纳：“共产党同张学良他们不乱杀人，这是真的？”

“真的！”端纳肯定地答复。

她再问宋子文：“你亲眼看见他很安全，你自己也受到客气的待遇，红军代表们也很懂礼貌，坚决主张团结抗日，这都是真的？”

“我早说过了。”宋子文点点头。

“这就行了！”宋美龄拍拍巴掌道：“这些都说明了我非去不可！我当然不会同红军谈团结，但把他救出来是非去不可的，而且应该马上去，迟一天都不行！你们想想：目前的问题在南京，不在西安。西安方面只要南京有人去担保他，他就可以回来。有人抓住这一点不派代表，主张讨伐，正式的代表当然派不出去，即使明天可以派出，也来不及，因为何应钦已经下了命令，明天开始出击！我必须去，我自己是政府中一个要员，我是空军行政的主持者，我是每天同他商讨国内外一切问题的人！我可以不做正式代表，但我可以赶到洛阳下令空军停止轰炸，陆军暂勿进攻，我必须抓紧这个千钧一发的机会，赶到西安，争取时间，把他担保出来！这个时候我们宋家撤退美国未免太早，要知道这个时候一去，日本马上进来，我们的利益可得完蛋！我们不能这样做！说实话，我是站在我们的事业立场去救他，绝非因为我是他的太太，你们不能劝我，我明天一早非走不可！”

正是：夫人之言堪寻味，这般夫妻世间稀。

欲知后事如何宁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破铜烂铁 戴雨农心有不甘 千真万确 宋美龄肩释重负

蒋、宋、孔、陈四大公馆里灯火辉煌，分别为拯救蒋介石而忙碌着。

英美法大使馆里，也为支持宋家的奔走而忙碌着。

日德意大使馆里，却为支持何应钦的讨伐而忙碌着。

何应钦的讨伐军总司令部里，正在为加紧讨伐、拚命轰炸，争取时间，准备巨变而忙碌着。

细雨霏霏、寒风彻骨的南京城里，黯淡的街灯下，只有军车、小座车紧张奔驰，异于往日。长途电话、市区电话、军用电话比白天还繁忙。

西北高原上的张学良也没有闲着，红军代表团更是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他们分头出发，向慷概激昂的军官们解释、说服：“蒋介石杀不得，杀死了他会把日本帝国主义引进来……”

闲着的是蒋介石。

但蒋介石也心乱如麻。原本一切都顺利，安全绝无问题，张学良还中了他最后一计，准备跟他去南京赎回他失去了的面子。怎道宋子文起飞不久，洛阳的紧急动员令跟着就来，明天将是个什么局面？蒋介石不敢想。除非明天他马上回到南京，收回何应钦的命令；但南京的保证人还没来到，他无法成行。

在南京鸡鹅巷宋子文公馆里，戴笠再三研读张学良的信，决定第二天随宋美龄飞往西安。当夜对郭增恺叹道：“黄埔同学缺少理智而冲动的真太多了。为了汉卿有信给我，我也留下遗嘱即去西安，黄埔同学之中几个大员竟责问我：‘为什么张学良单单写信给你？为什么你居然敢去西安？’大有视我如汉奸马上要扣留的光景。”

郭增恺淡淡地笑笑。

“增恺兄，”戴笠道：“老实话，我对这一次的变化十分悲观。我在黄埔同学会上，对众扬言，但求今生今世再见委员长一面。”戴笠不胜忧戚地问：“增恺兄，究竟我们彼此之间，有什么不可解的血海深仇？为什么一定要采用这等掘人祖坟的办法？”

郭增恺也叹道；“不必把这件事想得太远了，西安事件，事属政策争执，委员长必定安全，我相信黄埔同学的国是意见亦与张杨距离不远，故一切该自国家的利害考虑，但能和平解决终属国家与委员长之福。实在的，蒋先生本人是明了张杨企图，只是在改变国策的。”郭增恺加一句：“这位先生有今天的意外，老实说，这应该并不是出乎意料的。”

戴笠了解他的意思，苦笑笑，搔搔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同你说。”稍停，戴笠道；“有一次，委员长对军统局高级职员训话，曾激昂的斥责道：‘都因为你们低能无用，遂至革命未能成功；如若我是领导中国共产党的话，必早已成功了！’”郭增恺笑问：“贵局同仁对老头子这番话有什么感想呢？”戴笠回答说：“他们的话不会给我听到的。不过我倒想过，我们这群破铜烂铁诚然都不成材料，未能为领袖分忧，但如果将中共也领导得象我们同样的成为低能无用的废料时，国民党不老早就成功了吗？”随着，他追加一句：“增恺兄，我相信你一定不会把我说笑的话讲出去的。”

郭增恺不则声，微笑点头。心里却在想：“这是戴笠的说笑呢？还是他心底的话呢？看样子，——”他也叹道：“是这样的，蒋夫人说过。蒋先生‘唯一深蕴子心底者，为求人民之幸福。’宋子文先生在西安也同我说过：‘蒋先生确是想把国家弄好。’这只是他的存心，谁都可以相信的。但蒋夫人也说过：他‘遇有他人向其陈述意见时，不容有异议之见……辄禁启齿，厉声呵斥’，这就使他的忠贞部下有时也难免于腹非了。他又以治军者治政，这更使政治上拥戴他的人物有时也感到难堪了。是吗？”

戴笠苦笑笑。

“胡适之先生是去年吧？他曾到过牯岭，归来后就曾对一位朋友——也是蒋先生的贵戚——说：‘蒋先生对我们说话好象是同他的兵说话一样的。’这又怎能把国家弄好呢！”

戴笠搓搓手，岔开话题道：“时间不早了，不知道安员长这个时候在西安干什么？”

蒋介石在西安按照平日习惯想作静坐，但腰部剧痛，只得静卧。他默念着孟子的《养气章》、曾国藩的《主静箴》、《绵绵穆穆之条》、《去人欲存天理》、《静坐收心之条》；然后念了一段圣经，做完晚祷，刚说得一声“亚门”，忽地门外人声嘈杂。

蒋介石吃惊地从床上坐起来，忘记了疼痛，却记住把假牙安上，匆匆穿衣。不知怎的，横穿竖穿都着不上，瞅一眼，原来拿错了裤子。屋里虽暖，但有如那晚在骊山被捉时那般情况，他满身打战。心想这番如果是何应钦的队伍来到，兵荒马乱中他一定活不了。如果给红军带走，那远迢迢到达陕北，也不知如何是好！“

在凄凄惶惶间，忽地四周人声岑寂，刚才门外那一顿争吵已经完结。蒋介石不禁倒抽口冷气，心想幸亏没有夺门而出，闹个笑话。这一定是兵士们在争吵。

这个猜测倒猜中了。疲乏的张学良一进房门，便说弟兄们为了”主战、主和“的意见闹出打斗，已经分头劝解回营。蒋介石听了不则声。半晌，才冷冷地说道：”原来你这里也有主战派、主和派哩！“

张学良打了个呵欠，揉揉眼睛答道：”这也难免。有人主张杀你，不但在东北军中，即使在延安，也有人为这事几次三番深夜去敲毛先生的房门，这些情形您已知道，不噜嗦了。问题是南京，如果明天一旦南京的总攻击开始，而代表还不能及时到达的话，事情是不大妙。不过红军代表团并没有悲观，他们认为只要好好地保护您，待代表到达之后把你送回南京去，坏人的一切借口都会失却了基础。“

”万一洛阳那边打过来呢？“蒋介石心头雪亮。洛阳渡关途中，他已经安排了大批驻军与弹药飞机，这原本是对付红军的，没料到何应钦会拿过来对付自己。

张学良道：”我知道，这些东西还是您亲手安排的，不过不要紧，红军代表团已作准备……“

”他们要打？“蒋介石大惊。

”不！“张学良摇摇头，”他们准备万一何应钦的命令发生作用，他们将赤手空拳推派代表到中央军里诚恳地解释‘打不得，千万打不得！’光是红军，南京围剿了多少次？最近胡宗南将军不又吃了大亏？红军不怕打，是红军不愿意打无谓之仗！如今红军又多了东北军、西北军两支友军，全国民众又在渴望枪口向外，何应钦的企图绝无成功希望，红军代表团因此一点不悲观，不过有点儿着急，怕我同杨虎城先生手下的部分弟兄不听话。“

蒋介石倒悲现起来，突地他想到一个问题：”红军！“蒋介石咬咬牙，双目凝视着黑黝黝的窗外：”红军这样做法的确漂亮，但是我的声望可惨了。将来即使同日本打起来，天下人都知道抗日是共产党发动起来的。没有西安事变，局势就不会迅速扭转，没有红军代表团的努力，蒋某人就会死在西安，这都是增加红军威望的例子，共产党从此以后，……“蒋介石打了个冷战：”如果我这时候死了，中国就马上大乱，日本人进来倒无所谓，我同日本的关系谁都清楚。问题是我的财产、我的政权却建立在纽约、伦敦的基石上，不能白白便宜了东京。“蒋介石从心底里透口冷气：”不能，我不能死！纽约也罢、东京也罢，我死了以后，可完全便宜了他们，这犯不着！我不能就这样死去！“

拿自杀来引起混乱，不使红军”抬头“的想法，飞鸟似的掠过蒋介石脑际，没入窗外西北高原的夜空里，他再也不去想到那个”死“字了，生存的愿望比被捉初期还强烈。他知道，只要回到南京，一切羞辱都可以设法挽救回来，念念不忘的红军逐渐壮大的影子，也可以用尽办法把它抹去！

蒋介石征怔地想着，拳头紧握，抵住在桌面上，这拳头也顶在张学良心上。蒋介石坐下来问道：”你们的看法，何应钦的命令会有效么？“

”这就很难说了。“张学良搓搓手：”问题错综复杂，您回到南京以后，便可以明白一切。看情形，咱们两人象这种样子的聚会，恐怕没有几天了。我想劝劝您几件事，不见怪么？“

蒋介石心中暗笑，答道：”你说罢。“

张学良俯身在火盆里加了几块炭，说道：”火盆没有新加进去的炭，火会熄灭的，在熄灭之前，它的热力便在减低，这个现象您当然明白。“

”嗯。“

”我的意思是，您周围的人太旧、太落后、太昏庸了。因此在您的政府里，就象一盆快要熄灭的炭火，没有生气，没有热力。“

”嗯？“

”我的意思是，在您的周围、在您的政府里，应该增加新的燃料，新的人！“

”嗯！“

”您的思想太旧了！“张学良指指案头的线装书：”您的做法太保守了！您当年不是曾经跟随总理革命么？您当年不是领导过北伐么？您当年不是去过苏联么？“张学良长叹：”可是革命刚在表面上获得成功，您可又骑在老百姓头上了！“

蒋介石暗自好笑，心想：”你张学良懂得什么？当年如果不这么做，能取得孙中山的信任么？当年如果没有苏联和中国共产党，北伐能够成功么？把蒋经国送到苏联，难道是真的要去学学苏联的革命么？至于自己去过苏联，那更可笑……“蒋介石觉得不必回答这些问题，只是微笑。

张学良以为他感动了，便滔滔不绝地劝了一阵，无非是劝他极取新思想，莫用坏官僚；从历史上接受教训，而非开倒车；在国难中发奋图强，不要做”昏君“之类。蒋介石只是嗯嗯哼哼，不置可否，张学良也感到疲乏，于是告退。

蒋介石睡不着。

在一片军号声中，他迷迷胡胡醒来，已经九点多钟了。凡是一个日子的开始，对蒋介石来说，也是一个着急的开始。在平时，他着急于红军已否”剿“光？”买卖“是否顺利？在此时，他只着急于南京的代表今天来不来？是否马上可以”脱险“。

按照习惯，蒋介石”修心养性“在一连串默念之后，便接着翻开圣经。拿蒋介石个别情况来说，读圣经、做礼拜不过是个”表示“：表示他是信徒，是美国执政者的信徒。信徒并不吝啬把所有献给上帝，而蒋介石也并不吝啬把他能够拿得出的去贡献给另一种”上帝“。蒋介石翻了一阵，翻到耶里米亚第三十一章，有一行字使他砰然心动：”……耶和华，将由一位妇人之手显示奇迹。“”耶和华今将有所作为，将令女子护卫男子。“

蒋介石出神地思索着，有如当他读到任何教例、任何戒条的时候，他一定会把自己的际遇结合起来思量，一切的条文都应该为他的利益出发。

”耶和华……将令女子护卫男子。“蒋介石双目停留在这行字句上，立刻变成”将令宋美龄护卫蒋介石。“

”我一向是宋美龄护卫的。“蒋介石国忆着他同她结婚的前因后果：”没有宋家就没有我这顶皇冠，但没有我这顶皇冠也就没有宋家。宋美龄以一个银行总稽核的身份睡在我身旁，我变成了‘列强’在中国的一只巨型保险箱。……“

蒋介石恍恍惚惚，六神不安地数着秒针行走，眼睛瞪在”二十二日“的日历上，什么”经“”典“都看不进去；他疲乏地一直躺在床上，渴望天空有飞机响。

下午五点三十分，当真传来了飞机声。蒋介石从床上艰难地爬起来，小小心心对着镜子整理一阵，如果真的是”她“来了，她是十分注重礼节，不允许蒋介石有衰老颓唐表示的。而端纳、子文走时，也曾说过，必要时她会出现在西安古城。

蒋介石伸长脖子望着，长短针快在”六“字上垂直的时候，门前汽车声震天价响，一连串”敬礼“的口令声中，张学良一马当先，大步进来。后面一个全身黑色一步一扭的女人紧跟着，宋美龄真的来了。

宋子文、端纳、蒋鼎文、杨虎城、戴笠等一个个跟着进来，只见宋美龄走到他面前，略一端详，便回过头来笑道：”他气色还好，他的安全千真万确。伤在哪里？给我瞧！“

蒋介石淡淡地答道：”还好，回去再找医生吧！“

”哦？“宋美龄皱眉道：”没有医生替你看伤吗？“

张学良连忙接嘴：”有的，夫人，大夫每天替委员长换药、开方。“

”那就好。“宋美龄一脸笑：”我知道你们不会亏待他的。“边说边要大家坐下，东指西点，有如一个主妇。蒋介石低声问道：”你来干什么？这里很危险，不是个太平地方。“

”危险？“宋美龄耸耸肩膀摊摊手：”你不更是危险么？可是并没有少掉一条胳膊。“室内一片低沉的笑声，她再扭过头去问道：”这次我来，你们没想到吧了“

蒋介石微笑道：”我早知道了。“

”哦？“宋美龄一征：”何敬之来过电报？“

蒋介石播摇头：”今天早上做早祷，在耶里米亚第三十一章中说得明白，耶和华将由一位妇人之手显示奇迹！“

在座人等一齐发出赞叹之声：”委座可了不起！有先见之明！“宋美龄瞅一眼宋子文道，”瞧！人家说他道行不深，今天你可亲耳听见的，他的确已经悟道了！“

扯过一阵，张学良等也就告辞。蒋家夫妇同宋子文三人坐定，这才言归正传。先由宋美龄把南京情形说了一遍，结尾道：”我今天在洛阳耽搁一阵，已经命令空军千万不能轰炸西安，他们答应了。陆军方面，真的听从何敬之命令的没有几个，他们不致于发动大攻势。问题是夜长梦多，我们应该尽快离开西安，回到南京，不让姓何的再搞鬼。“

”那正式代表是不会来了？“蒋介石有点失望，沉吟一会：”不过你同子文两个也足以代表政府了。对日抗战我口头上已经答应，明天他们一定会召集会议，你们在会议中算是见证人好了，旁的我看也不至于有问题。“

”他们真的会放你？“宋美龄问。——蒋介石点点头。

”南京几次三番传说你已经死了。“——蒋介石苦笑笑。

蒋介石透口气道：”子文，据你看，明天我们答应了这些，大概不至于有问题了吧？“

”我想不会有。“

”好！“蒋介石以拳击桌：”那我们首先讨论一下，如果他们有条件，我们该答应到什么程度？“

……

会议在分头进行。

戴笠对东北将领说：”黄埔同学关切民族危亡，同西安完全一样，委员长的抵抗决心，也可质诸天日，只是南京有不少亲日派在包围他，所以不能够立即抗战。“

众将领窃窃私议，甚至摇头叹息，终于王以哲忍不住，正言厉色向戴笠说道：”雨农兄，你的话，可是真的？“

戴笠道：”真的！“

”好！“王以哲道：”雨农兄既以为委员长未即实行抗战，只是因为有几个亲日派在作梗，那就请你先回京去，响应副司令的兵谏，发动复兴社同志来一次‘二·二六’运动罢，那么，咱们不是殊途同归共同完成委员长的心愿了吗？日本少壮军人可为扫除阻止其侵华的人们而发动‘二·二六’事变，我们的爱国同志不更该为抵抗侵略而大干一下吗？“

坐在他旁边的郭增恺一怔，低声问：”鼎芳兄，你是在开玩笑吗？“

王以哲愤然道：”蒋先生的事情，哪里会如此简单！“

……

会议在紧张进行着。

张学良、杨虎城为了表明发动事变绝无争权夺位心迹，当着宋子文、宋美龄等人又说了一遍。宋子文笑问。”那末，你们的八项主张的第一项：‘改组南京政府，容纳各党各派负责救国。’其具体情形如何？“

正是：事到如今请开口，大家不必皱眉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呼吁团结 中共代表受尊敬 保证对外 南京主席听掌声

张学良道：”具体情形是明白表示改组行政院为战时内阁，西安方面绝不推荐己方的任何人出任部长，而是拥护南京各位先生。譬如说：陈立夫先生可以出任教育部长，建议胡宗南先生出任军政部长。“张学良对宋子文又诚恳地说：”我们相信ＣＣ和黄埔都是抗战的，我们的愿望，只是推动抗战而已。“

”你说怎么样？“宋子文问蒋介石。

”这个，“蒋介石沉吟道：”关于人选方面，宗南在军政经验上不如辞修，还是辞修任军政部长为宜。“

”我们没有意见。“张、杨说：”为了保证一定执行抗战政策，我们倒是赞成推出一位主张抗战的人出任改组后的行政院院长。“

”你们说是谁？“蒋介石问。

”宋先生。“张学良道：”委员长以为如何？“

蒋介石还没开口，宋子文忙不迭谦让道：”那不行，那不行，我并不合适。“

蒋介石却问下去道：”你们在‘八项主张’中的第二项，其具体内容到底是什么！“

”报告委员长，“张学良道：”第二项是‘停止一切内战’，也即是放弃执行‘安内’政策。“张学良眼睛润湿：”也就是枪口向外。“

宋子文凝视着蒋介石。

蒋介石频频点头道：”哦，哦，我早同意了。你不信，可以问她。“

宋美龄忙说：”他的确说过，而且要我转告你们，待回京后当即欢迎周恩来到南京详商细则。“

宋子文笑道：”这个我可以作证，委员长也曾经不只一次同我说到这个。“

……

会议盛大地进行着。

大礼堂里里外外戒备森严，张学良方面只怕官兵们冷不防就给蒋介石一枪，出了乱子。长长的会议桌旁，坐着周恩来、叶剑英、秦博古、张学良、杨虎城、蒋介石、宋美龄、宋子文、端纳、朱绍良、马占山、于学忠、陈诚、邵力子、蒋鼎文、陈调元、卫立煌、钱大钧、何柱国、冯钦哉、孙蔚如、陈继承、王以哲、万耀煌、董英斌、缪徵流等人。

张学良致词道：”各位！谁都知道，委员长之所以留在西安，并不是为了我们，而是因为南京没有代表来此，耽误了委员长的行程。现在问题解决了，蒋夫人、宋子文先生、端纳先生等已经来到，委员长也就可以回南京去了。在委员长离开西安之前，今天是最后一个会议，希望有良好的收获。“他向周恩来欠欠身；”周先生，请您先讲几句话。“

周恩来温和地笑笑，起立道：”今天我们能够有这样子的一个会，为了我们国家民族的前途，大家坐下来谈谈，这情形真使人非常兴奋！各位都已知道，中国共产党一向反对消耗国防力量的内战，所以西安事变发生以后，我们便奉命来此进行和平解决，同时也致书南京政府，指出西安事变是蒋先生对外退让、对内用兵、对人民压迫三大错误的结果！各位或许听说过有关中国共产党的不少谣言，但事实粉碎了这些谣言。中国共产党固然长期在蒋先生的袭击之下，但中国共产党绝不愿意看到蒋先生在此时此地受到意外。我们盼望南京接受张学良先生杨虎城先生的主张，并且在十九号那天又致电双方，提议召集和平会议，提出具体办法。不少人对中国共产党的态度感到惊讶，其实这样做是我们一贯的主张。中国共产党及其领导人毛泽东同志的政策，是要争取一切可能的力量转移到抗日战场，所以对于西安事变问题，乃是要求蒋先生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大礼堂里一片肃静，人们几乎可以听见蒋介石的心跳。

”盼望了好久的南京代表们终于来了。“周恩来说下去道：”也就是说，蒋先生很快可以回南京去了。也就是说，南京代表如果能早几天来，今天蒋先生和在座的大部分先生们，早已回到了南京。也就是说，中华民族敌忾同仇、抵抗侵略、收复失地的抗日战争，或许已经在蒋先生领导之下发动起来了！“

掌声风暴似的响将起来，蒋介石垂低了头。

”各位！“周恩来一顿：”我们必须了解今天的国内形势，看看我们的国家，变成了什么样子！“

”从冀察政务委员会说起吧。“周恩来双手支在桌上：”在‘一二·一六’运动的打击下，这个半傀儡式的政权展期到今年春天才正式成立。宋哲元是委员长，但一切重要政令的施行，都要得到日本当局的同意。在这样的特殊局面下，日本帝国主义并吞华北的计划便逐步实现了。在经济上，他们还实行大规模的走私，摧毁华北的中国民族工业，并排斥英美的华北市场。在军事上，他们扩充机构，设立了华北驻屯军司令部，又在各大中心城市遍设特务机关，训练汉奸，刺探中国军情，并向北宁路沿线不断增兵，同时在北海、海口、上海等地到处进行武装挑衅。“

”今年六月间，两广与蒋先生发生内部冲突，日本帝国主义又从中挑拨。两广的军队进兵湖南，但在全国民众反对内战、要求一致对外的压力下终于停战。十一月间日寇与蒙奸德王大举进攻绥远，绥远军民在全国民众热烈声援下，点起了抗战的烽火！“

”自从绥远的局部抗战爆发后，北平上海各地学生、职业青年、文化工作者纷纷组织慰劳团北上，许多爱国志士都投笔从戎。青岛上海各地的日本工厂中，华工们连续发动大罢工；全国各地都沸腾起来，要求南京政府进行全面抗战，停止内战！“

”在去年底，中国红军在毛泽东同志领导下，经过二万五千里长征，到达了对抗日有极大战略作用的陕甘宁边区。今年二月派劲旅东征，渡黄河，出山西，企图打通北上的抗日道路，不幸被南京的军队阻止了，五月间遂又回师西岸，以求保持国防实力，毛泽东同志和朱德同志为此发出了回师通电，说明以此行动向全国表示诚意，愿在一个月里停战议和；并号召一切中国军队团结救国。中共中央又在八月二十五致书国民党要求集中国力，一致对外，提议两党恢复抗日民主的合作，恢复孙中山先生的三大政策，实行三民主义，结成全民族的统一战线，共同建立中华民主共和国。“

”中国共产党代表全国人民意志的团结救国主张，得到了全国人民的热烈拥护。各阶层对一致抗日的要求更积极了。但在座各位都知道，南京却在一方面不断与日本谈判，想求得日本稍稍让步，以缓和国内空气，另一方面仍然在压迫人民爱国运动，十一月间又逮捕了全国救国会领袖沈钧儒、邹韬奋、史良、李公朴等七位先生，使全国为之震动！“

”从这些迹象看起来，南京方面的主要力量，仍旧是继续用来准备再度发展大规模的‘剿共’内战，企图消灭为抗日和民主团结而奋斗的红军，各位对此有不同的看法么？“

面对着周恩来提出的问题，各人心中有数，都不表示意见。有的呲牙咧嘴作苦笑状，有的偷偷地瞅一眼蒋介石，只见他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凝视着院子里一棵枣树，其状有如白痴。

”各位！“周恩来说下去道：”南京是在这样做，这是大家所知道的。可是中国共产党与红军坚决主张与一切愿意抗日的部队携手，抗日的影响所及，使在西北所谓‘剿共前线’的张学良先生所部东北军与杨虎城先生所部西北军也深受感动。在中共‘中国人不打中国人，的救亡口号之下，大部分官兵都自动要求停止内战，东北军更热烈响应中共向他们提出的’打回老家去，的口号而与红军联欢。张杨两位将军一方面受到中国共产党的政治主张的推动，受到部下士兵的抗日要求和全国人民抗日高潮的影响，一方面又根据自己所经历的、十几年来外患与内战的痛苦教训，也不愿继续同中共为敌，因而向蒋先生提出停止内战，实行抗日的主张。“周恩来急转直下：”现在，一切事实都摆在我们面前，西安事变并无错综复杂的地方，关键只在蒋先生身上：蒋先生说可以停止内战、立即抗日，那么西安事变将成为历史时局重要的转折点。好在今天出席的人很多，大家可以发表意见，兄弟的话到此为止。“

热烈的掌声中周恩来坐了下来，张学良恭恭敬敬地朝蒋介石行了一个礼：”请委员长致词！“

蒋介石掌心里泛着冷汗，不便拒绝，可是也不想马上答应。终于站了起来，干咳一声，低声笑道：”这个，这个，嗯，这个，刚才，刚才周先生，的话，我听见了。这个，这个国内问题，以及国际问题，这个，这个说来话长。不过，这个，我同意周先生的意见，就是，就是，这个，这个停止内战，还有这个，共同抗日……“

突地一片掌声风暴似的响了起来，倒使蒋介石吓了一跳。但他立刻明了，人们是在为他的”停止内战、共同抗日“而鼓掌。掌声历久不息，倒使他有点不自在起来，而且似乎还有人在哭泣，蒋介石用眼角悄悄一望，只见右边厢有个穿东北军制眼的卫兵伏在圆柱上哭泣，始而低声呜咽，继则号陶大哭，终于挟着枪冲出门外去了。

掌声戛然停止，人们为这个卫兵引起无限感喟，张学良也在抹眼睛，显然他也流下了泪水。

”这个，“蒋介石说下去道：”这个，这个情形使人感动，我今天，今天向大家保证，只要我生存一天，中国决不发生反共内战！“

风暴似的掌声又起，全部侍卫情不自禁放下枪械，跟着大家鼓掌，向蒋介石欢呼。蒋介石看在眼里，心头也不免一动，他心想在一二十万群众大会之前也听到过鼓掌与欢呼，但在份量上，远比不上今天不到一百个人的集会。他只说了句：”只要我生存一天，中国决不发生反共内战“，可是反应的热烈和诚挚，远超乎几十万人的大场合。

人们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这股劲，似乎拍烂手掌也在所不惜。十年内战，死伤难计，日寇进逼，国亡无日，而今蒋介石亲口提出保证来了，此时此地，还有比这个保证更动人么？

”各位！“蒋介石低声说道：”这个，这个，我今天实在太感动。连着几天来，我们几方面已经交换了好多意见，并且以张、杨二位的八项主张为根据开始了谈判。现在，“蒋介石从口袋里掏出一大叠文件，接着戴上眼镜，翻阅一会，然后咳声嗽，说道：”这些文件，都是连日来谈判的纪录。这里面有着张、杨两位同红军方面提出的条件。条件分为两种，我答应张学良杨虎城两位的条件是：

“第一：准备抗日；

”第二：陕甘宁青新五省交张学良、杨虎城二位负责；

“第三：东北军与十七路军，每月五百万薪晌，按月由中央发给；

”第四：停止剿共，红军改编问题由张学良负责；

“第五：所有参加西安事变之人员，一概不究。”

狂热的掌声又起。稍停，蒋介石说下去道：“我答应红军代表团的条件是：

”第一；日本如侵入华北，必须抗战；

“第二：划陕甘十八县，宁夏三县，共二十一县为边区自治政府，直属中央管辖；

”第三：中央承认中国共产党军编成三军；

“第四：中央逐月供给军政费国币六十八万元；

”第五：如与日本开战，中央每月供给枪弹八百万粒；

“第六：以上各条在手续上须经行政院通过，并宣布全国。”

蒋介石刚说完，掌声骤雨似的响将起来。

也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间，掌声犹未停止。蒋介石痴痴地立在那儿，心里又高兴、又嘀咕。高兴的是自从事变以来，满以为这下子不但政权完了，生命都将不保；不料事实使他大出意外：他不但脑瓜子没有搬家，而且受到优待，甚至连红军都派代表出来斡旋，帮助张、杨保障他的安全，一致表示愿在他领导之下抗日。

对方尊敬他、保障他的目的是为了抗战，这就是蒋介石嘀咕的原因了。不抗战呢？那简直办不到，全国各地民众的抗战情绪比什么都高。红军与张、杨军队不过二十七万之众，蒋介石反对二十七万人抵抗日寇，收复失地的要求觉得还可对付；但反对其他四亿七千四百七十三万中国人不做亡国奴的要求，那就难了。

但如果真的抗战，这个“后果”如何？也就是说华尔街同蒋、宋、孔、陈十分密切的在华利益是否会受到损失？抑或“先苦后甜”一切都很难说了。

然而日本想独占中国的野心，已经暴露无遗。在西安事变中端纳同宋子文飞来飞去，业已获得后台主持人的同意：先接受对方的要求再说。对方的要求是打退日本收复失地，这个利益是同英美在华的利益完全一致的；至于打退日本以后的中国将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到那时再说吧，反正政权掌握在蒋介石手里。

蒋介石的迅速回到南京，是红军同英美一致期望的。不过前者是希望他领导抗战，发奋图强，使中国成为一个独立强大的国家；而后者却是希望他利用对方的爱国热情，替代他们击败在华利益的争夺者，使中国继续成为西方国家的半殖民地而已。

因此，日本人恁地煽动何应钦“奇兵突出”，是不许可的。

同时，何应钦即使拉破面孔这样做，也不可能成功，因为当时全国民众包括绝大部分蒋介石的军队在内，他们只希望看到枪口向外，而不是更惨烈的自相残杀。

情形是这样的微妙，使蒋介石在大受欢迎之余，怔住了。

微妙的问题有如西北高原的风砂和雪花，在寒冷的太空中没头没脑撒将下来。蒋介石甚至记不住怎样在热烈的掌声中退回房里休息，宋美龄又向他唠叨了些什么。他只觉得头昏脑胀，胸部闷塞。

来拜访他的客人都因为蒋介石突告不适而悄悄退回，只剩下宋美龄陪着他，宋美龄受不了炭火盆发挥的热力，嘟囔道：“又在想什么？还不设法早点回去，这里没有水汀，又不见抽水马桶，烦死了！”

蒋介石没奈何地透口气道：“今天，我已经把支票开出去了，他们一定会接受，看样子，我们回到南京，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急什么？”

“你当然不急咯！”宋美龄把手提打字机往桌上一放：“可是你不知道，外面的空气好微妙！谣言我当然可以不信，但有一点顾虑可不能不使人着急。有人说：万一弄不好，共产党会把你搬到延安去；如果真这样，现在我也在这里，不是连我也赔在那里头吗？”

蒋介石皱眉道：“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事情，原来是这！那怎么可能呢？共产党真要把我搬到延安，用不着等到今天，他们早就动手。我看你不必为安全担心，倒是我开给他们的支票，是正合分寸呢？还是不够满足他们？你应该替我考虑考虑。”

“如果为安全担心，我也不会来了。”宋美龄的的嗒嗒开始打字：“问题是到达以后，不知怎的心里总有点嘀咕。”

蒋介石见她打字，便问：“你在忙些什么？”

“还不是为了……”宋美龄咽下一口糖：“大使馆要了解西安的实际状况，外国通讯社也早已问我要一点东西，我在准备稿子。”

“你打算说些什么呢？”

“我？”宋美龄双手按在桌上：“还不是要大大地替你宣传一番。说张、杨如何如何恭敬，共产党如何如何服从命令，你的训话又如何如何诚恳，答应的条件又如何如何动听……”

“慢着慢着，”蒋介石暗吃一惊：“有两点你千万不能提。”

“为什么？是哪两点？”

“我答应的条件千万不能提，我们同共产党来往更不能提，你懂么？”

宋美龄一怔，随即皱眉道：“懂、懂，不过有几个问题可不能不回答他们。”

“又是什么？”

“比如说，他们问：共产党曾经提出条件，要我们拿八千万元把你赎出来，钱付过了没有之类。”

蒋介石不再追问，瞧她嘀嘀嗒嗒打了几行字，便低声说道：“现在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同你商量。张学良这小子胆大包天，把我弄成这个样子，这口气实在憋不住。如果他把我杀了，那当然什么都不用提了；但现在我还活着，而且马上就要回到南京去，问题就来了：我的、你的、我们大家的面子给他扔到什么地方去了！”

宋美龄皱皱眉。

正是：老蒋老蒋堪浩叹，出尔反尔何苦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茫茫大地 叹斯人冷酷如冰雪 郁郁苍天 看英雄热诚昭日月

蒋介石说下去道：“所以，我想同你商量，如何使张学良乖乖地跟我们到南京去。不过必须要他自己愿意，不能勉强，要他自己自愿，不必张扬，一张扬，如果红军方面反对，或者是他自己部下反对，那我们的希望又得扑空了。大令，你不知道那几个共产党，谈吐举止要多厉害有多厉害！你别以为他们真是菩萨似的敬我，可是娘希匹他们也在强盗似的防我，防我变卦。所以如何把张学良拉到南京，该是我们这一次最后一件心事，而且这件心事的份量，拿我们的地位、声望来说，远超过了他妈的什么停止内战、团结御侮！”

宋美龄又皱皱眉，再剥一颗搪，向道：“你同他表示过了么”

“表示过了。”蒋介石便把那晚上经过情形说了一遍：“我只怕他言而无信，自己又不方便同他提起，所以想请你再设法提一提、逗一逗、，拍一拍、拉一拉。”

“好罢！”宋美龄耸耸肩膀摊摊手，起立道：“不过我得明天进行，今天太晚了。”

“明天？不行！”蒋介石反对道：“明天他更忙，别忘记我们说不定明天就会走了。不如打铁趁热，你现在就找到他。”他指指门外：“外面有他的卫士站岗。”

宋美龄考虑了一阵：“好罢！不过我得问你，他如果真的到了南京，你可不能害他喎！”接着收拾起打字机，洗过手，补过粉，朝镜子瞧了一阵，这才走到门口，掀起棉门帘，朝附近的卫士招招手道：“请张先生到这里来，委员长有话同他讲。”

“是！”那卫士立刻找到营长孙铭九，孙铭九再到新城大楼杨虎城处报告张学良；张学良立即退席，向继续开会的人们打过招呼，钻进车子，迎着风雪，直往高桂滋公馆驶去。

宋美龄倒没料到，张学良会来得这么快。她忙不迭打起笑脸，把准备好的咖啡端了出来。海阔天空，东南西北谈了一通，张学良再也忍不住了，问道：“夫人，刚才听说是委员长有话问我，如今委员长己经睡了，是汉卿来迟了么？夫人是否知道，委员长要问些什么？”

“汉卿，”宋美龄故意叹口气道：“是我请你来，不是他请你在这个时候来。”

张学良一怔：“夫人有什么指示么？汉卿在新城大楼还有点事，很多人还没走。”

“你们是在开会？”

“是的。”

“对于委员长在白天答应的条件，大家觉得还好么？”宋美龄试探道。

“大致上差不离。”张学良喝口咖啡：“有一些细节，他们正在商。”

“要请他参加么？”宋美龄故意指指床上的蒋介石。

张学良摇摇头：“不必了，天又冷，时间也不早，委员长应该休息。”

“汉卿，”宋美龄单刀直入：“你知道我请你来的目的吗？”

“汉卿想不出。”

“唉！”宋美龄长叹一声，突地把腰一拱俯过身子，捏住了对面沙发上张学良的一只手：“汉卿，你知道你们这一次，可把我们害惨了么？”

“夫人，”张学良着急道：“汉卿并没有这个打算。”

“可是你已经做出来了。”宋美龄松开手跌坐在沙发里，呲牙咧嘴，愁眉苦脸：“当然咯，大家是为了国家，我们绝对不会怀恨你。问题是你应该替我们想想，这一个筋斗摔下去，他的名誉、声望、地位、信用，”宋美龄摊摊手：“冚棚烂破产了。”她接着问：“你说是么？汉卿。”

张学良怔了一阵，反问道：“夫人，按照目前的情形来说，地无分东西南北，人不论男女老幼，只要委员长真的抗日，是会受到一致拥护的，这不就成了么？委员长今后的威信，是建立在收复失地、抵抗日寇上面，西安事变光明正大，无损于汉卿，也无损于委员长，夫人以为是么？”

水壶在火盆上吱吱作响，宋美龄双手支着下颌，望着熊熊火焰出神。半晌，又悠然叹口气道：“汉卿，话是这么说，但事实不尽然。”

“那是……”

宋美龄直起腰干，低声道：“汉卿，你不知道全世界、全中国的人们，是用什么眼睛来观察这次事件？他们放出谣言，恶意中伤，硬把他说成一个子儿也不值！”

“晤？”张学良心想前两天蒋介石也同他说过这些，如今宋美龄又说到这些，以为这两口子爱面子未免“爱”得过份了，于是悲怆地说道：“夫人，这样说起来，汉卿这次兵谏，简直犯上作乱，万死莫赎！可是皇天在上，汉卿的的确晚为了东北、为了爱国，其他一概不管！委员长同夫人既然都这样说，那汉卿只有死路一条了。”张学良倏地站起来，一手按住佩剑：“夫人！汉卿可以部腹明志，挖出我的心脏来，看看汉卿的良心是红的还是黑的？我死之后，一方面让委员长同夫人放心，汉卿的确一无阴谋，二无野心，汉卿只希望经过这次兵谏，马上可以抗日；汉卿只愿死在日本鬼子枪林弹雨之中，绝不愿到南京做什么高官厚爵！同时另一方面，我已死了，委员长的名誉地位更不会受到损伤。”张学良冷笑：“不是么？‘叛徒’都会在委员长夫妇面前自杀，不就证明了委员长的伟大么！”说罢便把“军人魂”端起便拔，宋美龄假装吃惊，一把按住道：“汉卿，这算什么？如果你这样死了，那我们更走不了，人家还以为你有意这样做，要我们同归于尽，这不行，不行！你坐下来，有话好说。”

张学良颓然坐下道：“夫人有什么高见呢？”

“我把你当作家里人一样看待。”宋美龄递给他一杯热腾腾的咖啡：“我当然不希望看见流血，我愿仁慈的上帝保佑我们圆满解决，你千万不要误会才好。”她挪动身体，挨着张学良道：“你同他过去是盟兄弟，现在是上司和下属，关系密切，谁也不能分间你们，中伤你们，汉卿，你说是吗？”——张学良点点头。

“那就好。”宋美龄一笑：“可千万别再提起什么死啊死的，给凤至听到了，不埋怨我们才怪！”

张学良惦念着新城大楼的会议，见她并没有什么事，便想告辞。宋美龄按住他的膝盖道：“慢着，汉卿，刚才我提的事情还没得到结论。”

“夫人是指委员长的名誉问题？”——宋美龄也点点头。

“这个？”张学良惨笑起立道：“汉卿早就同委员长商最好了。”

“你说什么？”宋美龄端着杯如啡停止在唇边：“你们谈好了！我一点也不知道。”

张学良扶起大氅，往身上一披：“夫人，大概委员长忘记告诉您，我们是这样决定的：一旦你们飞回南京，汉卿也坐着自己的飞机跟到南京，负荆请罪，万死不辞！”

“那怎么成？”宋美龄问道：“那怎么成？凤至允许你这样做么？杨虎城允许你这样做么？你的部下允许你这样做么？尤其是共产党方面，他们会允许你这样做么？”

张学良苦笑笑：“不管谁允许不允许，反正我决定这样做了。”

“你不怕南京有人会恨你，见到你下毒手么？”宋美龄直摇头，再摇手，到后来一头两手一齐摇摆：“不行不行，汉卿，你千万去不得！”

张学良惨笑道：“夫人，除了这个办法，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我不是小孩子，利害得失全明白。如今是抗战第一，而抗战必须委员长停止内战，发奋图强，所以委员长的名誉的确是重要的。我此去如有不测，给委员长杀了也罢，给他的部下宰了也罢，只要抗战实现，我都不考虑了！”

宋美龄吸着个嘴唇“啧啧啧”啧了半晌，撇撇嘴道：“他会杀你？嗯！你们没有杀他，他会杀你？”她紧皱眉头：“这是什么话？你把他看成什么东西？他提倡礼义廉耻，言而有信，怎会临时变卦伤害你？”

张学良暗吃一惊，心想这番话明明告诉了他。在宋美龄找他来之前，他们夫妻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要不宋美龄怎会说出“言而有信”？这不就是说，蒋介石对他追随返京以后的保证，在她嘴里重复了一遍吗？她所以要提出这个问题，不就说明了他夫妻俩都渴望着张学良跟着回南京吗？张学良还以为他俩真是太爱面子，于是笑了笑。

宋美龄把盘子里的巧格力递一块在张学良手里，微笑道：“吃，这是最好的一种。你笑什么？不相信他的保证么？”

“我当然相信。”张学良剥开糖衣：“要不，我就不会自己想出这个主意，跟委员长一起飞回南京了。要不，我就不会瞒着我的部下，不让他们阻止我南京之行了。”

“共产党呢？”宋美龄试探道：“他们一点不反对么？”

“这个，”张学良沉吟一会，苦笑道：“他们认为委员长的成信并不会因为西安事件而受影响，他们不大赞成我这样做。”

“唔！”宋美龄一惊：“他们怀疑他会出尔反尔，对你不利吗？”

“不不不，”张学良摇晃着那块巧格力，忙不迭解释：“他们认为委员长的答应抗战很有诚意，不会出尔反尔；对我个人，那更谈不上了，他们当然明白，以委员长的地位，绝不会等我到达南京以后，再回过头来对我有什么三长两短的。”

“呵！”宋美龄听说红军代表团并没有极力拉住张学良，便透口气道：“汉卿，真是的，你当然知道，他是新生活运动的倡始人，对这个‘信’字可没有说的，大丈夫一言既出，驯马难追，他答应你到了南京就回西安，绝不会多留你一秒钟。如今是抗战事大，一切服从抗战，对你个人有什么值得‘报复’的呢？你说是么？”

“夫人！”张学良把巧格力往嘴里一塞，咀嚼两下，苦笑道：“这一次到南京，老实说我也有点不放心，委员长宽洪大量，一定会把这回事置之脑后，但他手下的十三太保是否会放过我，那就难说了！”张学良咽下一口糖，豪放地把大绘一甩摊摊手，笑道：“不过夫人放心，我不计较这些，如果南京是虎口，也得跳！有人批评我是悲剧角色，有人批评我是莎士比亚笔下的人物，我都不管！发动兵谏是为了抗日，如今跟着您俩回去，恢复委员长的声望，也是为了抗日，只要抗日成功，汉卿什么都可以不计较！”张学良仰天惨笑：“汉卿牺牲只有一个人，东北同胞却有三千万，全国民众更多，有四亿七千五百万！汉卿算什么？”他微微欠身，告辞道：“夫人，汉卿走了，新城大楼的会还没有……”

宋美龄忙不迭送客，按着张学良的肩膀劝道：“你放心！放下一百二十万个心！只要你在南京耽搁三几天，你马上可以回到西安！如果有什么意外，那我们俩简直不是人！”

张学良连忙鞠躬道：“夫人言重了！汉卿从来没有这样想过。要是这样想，也不会追随您俩到南京去了！”

“那才好！”宋美龄顺手抓了把巧格力，往他手里一塞：“那你去吧。待他醒来以后，我告诉他你来过了。你安心开会去罢，希望你尽快通知我们，到底我们在哪一天走。你呢？你也不必三心两意，什么十三太保？他们敢胡作非为么？他下令保障你的安全，他们连你的头发都不敢损伤一根！”宋美龄举起个粉拳：“任何权力捏在我们手里，这点你当然明白！”

“谢谢夫人！”

“那你走吧。”宋美龄亲手给他掀开门帘，可又唠叨道：“眼看着圣诞节快到了，你知道我的应酬很忙，在南京过圣诞非常热闹。对啦，你也可以参加。”

“是的，夫人！”张学良急得背上泛汗：“那汉卿就走了。定了行期，马上给您报告。”

听见马靴声远去，蒋介石从被窝里探出头来问道：“大令，他走了么？”

“嗯。”宋美龄挨着火盆取暖，感到口干，便剖开一个西瓜，漫应道：“你都听见了？”宋美龄吃了口西瓜：“味道不错，西安冬天还有瓜卖。”

“不是的。”蒋介石拿起一块，刚挨着嘴唇，却又连忙放回茶几，搓搓手坐了下来：“不是这边出产的，是他们从兰州带来的。兰州的水果不错，在那边有句老话说：‘抱着火炉吃西瓜’，据说水果的种类可不少呢！”

“我才没有心思跟你谈水果。”宋美龄擦擦嘴道：“再不走，这个圣诞怎样过？”她望望窗外皑皑白雪，敛起笑容：“烦死了，还不回去，在这里过圣诞节多没劲！”

“等他们来通知罢！”蒋介石愤愤坐下，恨恨地说道：“只要我回去，这口气，哼！”

大雪中张学良果然赶到，在门口脱下大氅，抖掉一层雪花，伸手到炉边搓着，说道：“这真是好消息，委员长同夫人可以到南京过圣诞节了！”

“啊！”宋美龄双手合十：“上帝互我们真的可以走了，今天二十三，你说是明天动身么？”

“不，”张学良皱紧眉头：“还不能确定，不过希望您俩化装离开。”

“要我化装？”蒋介石大吃一惊。他满以为这次离开西安既有张学良同行，就不可能有什么意外。如今说要化装，那一定是红军代表团，或者张、杨部下坚持杀蒋，或者新城大楼今夜会议中又临时变卦，以致使得张学良大感困难，逼得另想办法。

但另一个猜侧又浮上蒋介石的心头：会不会他把张学良“激”到南京的真实企图已被发觉，所以张学良要他化装，然后在混乱之中把他干掉？这一手蒋介石懂得，越想越不妙。

张学良见他面色骤变，还以为天寒夜深，两口子为了等讯息熬夜太辛苦了，便歉然道：“委员长是否不舒服？请大夫来……”

“不不不。”蒋介石瘫软在沙发里，心想这个时候请医生来打一针，说不定自己马上暴毙，而对方可以发表蒋介石死于急病，这一手蒋介石更是研究有素，他忙不迭摇手拒绝大夫入内。

张学良倒怔住了，他瞅一眼宋美龄，宋美龄正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向他凝视着，嘴唇微微发抖。张学良实在想不出这是为什么：“委员长，关于化装的问题，您的意思是……”

“这，这个，”蒋介石极力使自己镇静：“这个化装，为什么要化装昵？就这样走，不也是一样回南京吗？”

张学良这时感到他俩所以发怔的原因，完全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化装的缘故。于是透口气道：“化装是不得已的，您俩千万不要误会。刚才我们接到很多消息，说日本鬼子方面知道委员长已经没有危险，夫人也己安抵西安，他们很着急。他们已通过南京讨逆军总司令部，非要同我们开火不可！开火的目的是造成混乱，让委员长在兵荒马乱之中遭遇意外，引起中国全面混乱。总而言之，我们希望您俩早日返京，他们希望委员长马上出事。因此，其他的消息证实，来自南京的暗杀党，想在西安向您下手，把罪名往我们头上一推；万一行刺不成，空军可以把您在天空打落，同样可以制造借口。总而言之，只要委员长一露面，他们就动手！为了您俩的安全，所以汉卿建议化装离开西安。”张学良一顿：“委员长记得，先父在皇姑屯不幸惨死以后，汉卿也是化装成为一名兵士，杂在大军里日夜赶程，从关内回到沈阳的，否则早给日本鬼子杀了。”张学良以拳击桌：“唉！想不到当年的情形，又出现在今朝！”

蒋介石听他一番话，心中还是半信半疑；宋美龄却双手握拳，踉踉跄跄奔到窗边，向着漫天大雪，悲凉地用英语低呼道：“啊！上帝！我们的敌人不在这里，在南京！”

“一点不错！”张学良惨然一笑：“委员长真正的死敌不是西北主张抗战的军队与民众，而是在南京打着‘剿匪’旗号的背后牵线人！”

宋美龄没有理会这句话，倏地转身奔过来问道：“汉卿，根据你这样说，那我同他就不可能一起回南京了，假如他必须化装的话。”

“是的。”张学良举起火钳，在火盆里加几块炭，搓搓手道，“不过委员长是否可以不化装，堂堂正正地同夫人一起归去，得要看明天的局势。如果明天……”

“汉卿，”宋美龄问道：“要化装离开，不让我同他一起回去，到底是谁的意思？”

“夫人，”张学良正襟危坐，诚诚恳恳地答道：“汉卿现在明白了，为了化装这回事，已经引起了您俩的误会。”他苦笑：“汉卿实在太天真一点，提出化装本来非常善意，但得到的效果恰巧相反。汉卿本人都愿意跟您俩到南京，您俩一切顾虑可以不必。红军代表团认为请委员长化装离开并不是一个高明的做法，不过万不得已时，他们当然不能看着委员长在西安遭到不幸，到那时候再化装也未尝不可。总之，他们的目的同汉卿完全一致；是要请委员长领导抗战，平平安安回南京，而不是希望委员长遭到不测，使中国大乱。这种襟怀与丰度，不是普通人可以想象得到的。”

蒋介石突地插嘴道：“现在我全部明自了，要我化装是你的惫见，根据是有人要暗算我。”

“是的，委员长。”

正是：此心纯洁，可昭天日，君何多疑，令人悒悒。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人重一诺 追随返京无反顾 酒敬三杯 团结抗战毋相忘

“那末我决定了。”蒋介石冷冷地说道：“我决定不化装，必须同夫人一起回去！我的根据是你们对我的警卫工作做得很好，有刺客也无法下手，同时对于空军，夫人是空军的高级官员，而且她前天已经在洛阳同他们谈过，只要洛阳空军不起飞，我可以安全到达南京；至于地面军队的进攻西安，必要时我可以先到洛阳降落，下令停止行动，然后续飞南京，那不是任何阴谋都无法实现了么！”

张学良眼睛一亮，从沙发上蹦起来欢呼道：“您想得非常周到！但愿明天的局势不恶化，南京与东京的活动仍然没有进展，那您绝对没有化装必要，夫人也可以一起就道。”

“你还到南京去么？”宋美龄问道。

“我当然去！”

“不必了，”蒋介石阴沉地笑道：“我也已经想过，面子问题有什么关系？我栽筋斗也不是第一次，给你关几天又算得了什么？你不必去了，就在西安努力准备抗日军事行动罢！”

“那怎么行？”张学良对蒋介石的大方更为感动，坚持道：“南京非去不可！否则对不起您！”

蒋介石打个呵欠，挥挥手道：“去不去南京，随便你罢。”他欲擒故纵：“其实你不必去了，我回南京下令动员，你在西安准备抗战，还不是一样？犯不着为了我的面子问题，要你多走一趟。而且有人对你到南京去感到蹊跷，担心我姓蒋的没有信义，到那时把你扣了，甚至把你害了。”

“那怎么会？我反正决定了。”张学良更感到蒋介石同以前的确判若两人，加强了对蒋介石的信心。便告辞道：“不早了，您休息罢。明天大概走不成。除了一些枝节问题尚待商议，天又下着大雪，跑道起飞降落都不方便。”

“在这里过圣诞节？”宋美龄皱眉头。

“或许圣诞节那天，我们已经不在这里。”张学良笑笑：“愿上帝保佑您！”说罢行礼离去。

蒋介石怀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又过了一夜。第二关大雪停止，举目望去，白皑皑一片。高桂滋公馆里客厅中挂着一融龙飞凤舞的对联：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蒋介石在这里已经住了好几天，但因嘀咕生命安全，对周围事物根本没有注意。自从一切问题澄清以后，透过一口气来，也就留心身边一些琐屑事情了。他早餐后朝那副对联端详半天，叹道：“大令，上面写的那两句，倒好象挖苦我们呢！”

“是么？”宋美龄生气道：“叫他们查一查，看这是那一个左倾文人干的，得向他算账！”

“不见得吧？”蒋介石沉吟道：“这或许是古诗也说不定。”正说到这里宋子文匆匆进来，蒋介石连忙问道：“怎样？都顺利罢？”

“嗯。”宋子文说：“他们对我们有成见，因此好多问题还投谈完。”

“什么成见？”蒋介石急问。

“他们不大相信你的保证，以及你所答应的条件。他们对你的话，一字一句都要推敲，得不到有力的保证便没有完。”

蒋介石心头一沉：“共产党真是厉害！”

“不！”宋子文道：“张学良与杨虎城的代表团，比红军代表团还要麻烦。我们同红军打了十年，根本没有来往过，所以答应红军的条件，也就很少问题；但张杨方面就不同了，他们是我们的部下，以前接触很多，因此他们对我们也特别不信任，有时候我给他们问得哑口无言！”

宋子文焦躁地说下去道：“譬如陕、甘、宁、青、新五省交张杨负责，具体办法又该怎么办？东北军与十七路军每月由中央发给五百万元薪饷，万一拖欠不发，又该找谁？有什么保障？譬如说……”

“子文！”蒋介石冷冷地截止道：“一句话就行了，你告诉他们：凡此种种，在手续上必须经过行政院通过，然后宣布全国，难道会假的？”

“问题在这里了！”宋子文也蹦起来道：“他们问：手续上经行政院通过，得多少时间？如果蒋某人回京之后把这些搁在一边，那你提出的条件不就一下子都落空了吗？还有，如果你把这些东西真的交给了行政院，但暗中却不让通过，这不是又……”

“娘希匹！”蒋介石把桌子拍得震天价响：“我此刻还在西安，行政院通不通过，我怎么会知道？不相信我？不相信就拉倒！叫他们把我枪毙好了！”

“唔！”宋子文倒是一怔，心想这个妹夫耍开光棍手腕，对前途实在有害无益；也就压住一肚子火，朝宋美龄说了声：“我走了，反正今天这一天非常重要，好多问题必须解决，否则夜长梦多，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演变。你跟我一起去吧，我一个人实在应付不来。”

“也好。”凡属这些场合，宋家根本不把蒋介石放在眼里，兄妹俩便同他说了一声，要蒋介石一个入在房中等候消息。

直到二十五日中午，宋子文与杨虎城间，张学良与宋子文间，大体上已把蒋介石所答应的条件反复商量，斟酌完毕，宋家兄妹在代表们之前无非是斩钉截铁，极力保证只要回到南京，一定可以使蒋介石实践诺言。对方倒很坦白，说并不是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实在侍候蒋介石已非一日，对他的诺言如无有力保证，也不敢轻信。而更大的笑话是：张、杨已经能够信任蒋介石的信用了，但东北军与西北军中的高级官长们，却在表示怀疑，他们甚至向张、杨二人血泪陈辞，说如果不是存心出卖他们这些弟兄，就应该同宋子文等谈个明白，然后放人。

宋美龄终于在西安过了半天的圣诞节，虽然没有盛大的宴会，众多的外宾，但上帝对她们宋家也不能说不厚了。

蒋介石听说已经解决，心中倒反而嘀咕起来。他不是怕西北方面不让他成行；而是怕南京方面有如张学良那天晚上告诉他的：随时随地在要他的命！

蒋介石看看表，低声向宋子文道：“你问问他们看，这个时候起飞，有无危险？他们有什么保证？”

宋子文皱眉道：“人家问我们要保证，吵了这么几天，好不容易算是解决了；现在你要问他们要保证，好生万一再拖上几天，拖出变化来，你说合算么？”

“这个，”蒋介石想了想：“唔，这个……”正沉吟间张学良来请道：“报告委员长，今天下午，咱们要走了，代表团们为了欢送，已经备下酒席，请委员长、夫人、宋先生赏光！”

“你就说我身体不好，谢了吧。，蒋介石推辞道：”下午就要走，我……“

”是啊！“宋美龄噘着张嘴：”我恨不得马上就上飞机。昨晚上南京你说有多热闹……“

”不！“宋子文反对道：”我们该参加，这是最后一个宴会，不去不好。“

这么着，蒋介石等终于在一片掌声中进入礼堂。筵开十桌，一团和气。红军代表团，东北军代表团、西北军代表团、南京代表团发言人分别说过话，彼此敬酒，觥筹交错。蒋介石那里听得进，吃得下！可是又不能半途告辞，坐在正中呲牙咧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见张学良同红军代表团逐一干杯，又同马占山、邵力子、王以哲等一一干杯；最后走到杨虎城跟前，举起杯子同他一碰，大声说道：”这一次事情是杨先生同汉卿发起的。为了中华民族的延续，大好河山的完整，咱们甘冒万死，被迫出此！幸而委员长宽洪大量，从善如流，幸而红军代表团及时赶到，从中斡旋，终算云开日出，大局明朗！汉卿为了在天下人之前向委员长谢罪，为了表示对伟大领袖的崇高敬仰，今天要追随委员长前往南京。此行多则一月，少则一周，定可回到西安；到那时咱们再痛饮一杯，率师北上，偿我素志；誓灭日寇，虽死不辞！在汉卿留京期间，杨先生多辛苦了！“说罢两人一饮而尽，厅中响起一片掌声。张学良满脸通红，已有三分酒意。只见他问侍卫要过酒，斟满杯，立在椅子上，举杯向四周劝饮道：”这一杯酒，敬我们黄帝祖宗在天之灵！“说罢一饮而尽。张学良声调悲怆：”想我们五千年古国，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支离破碎！天可怜委员长已经答应领导抗日，从今以后全国上下团结一心，驱逐日寇，谁有三心两意，甚至为虎作怅、认贼作父者，“张学良倏地把杯子往地上掷去，砰碰一声响，之后，张学良厉声喝道：”有如此杯！“

众人一怔间，掌声与呼声立即四起，张学良问侍卫要过杯子，再斟满一杯，向四周举杯劝饮道：”这一杯酒，敬我们抗日义勇军以及死难民众在天之灵！“说罢一饮而尽，声音哽咽：”想我们军人失职，以致使三千万父老兄弟姊妹沦于铁蹄……“张学良大哭，再也说不下去！

这情形使大伙儿劝也不能，不劝也僵，正发怔间张学良说下去道：”今天我们这里有美酒佳肴，可是咱三千万东北老乡，正在啃树皮，吃混合面；流离失所，给鬼子逼到山里、逼在‘屯’里。“说着说着，眼看张学良又要纵声痛哭，但他使劲蹩住：”虽然有可敬的游击队弟兄们前仆后继，但他们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各位！他们的鲜血染红了白山黑水，使鬼子胆寒，但是无济于事！为什么？为了没有救兵！现在好了，现在咱们蒋委员长马上要下抗战动员令，汉卿不才，愿作前锋；如果失地未复，贪生怕死，“他蓦地把杯子一摔，砰的一声，厉声说道：”有如此杯！“

掌声与呼声继起，侍卫们立刻送上第三只空杯。张学良接过斟满，再向四周劝饮道：”第三杯酒，为我们抗战必胜而干杯！“

大厅的椅子响了一阵，众人一齐起立高举杯子，蒋介石也由左右侍卫扶了起来，跟着大家多少喝了点儿。只见张学良把杯子使劲往地下一摔，厉声喝道：”这是日本鬼子，鬼子在咱们全民抗战中粉身碎骨！“

掌声遮掩了张学良以下的话，他声嘶力竭说了一阵，纵身往地上一跃，向侍卫再要过一只空杯，恭恭敬敬捧到蒋介石两口子和宋子文等人面前，给大家斟满酒，说道：”汉卿敬祝委员长和夫人身体健康，抗战胜利！“说罢一饮而尽，把杯子搁在桌上，用筷夹菜。

蒋介石看在眼里，心中嘀咕。他担心东北军和西北军的将领们还会来个什么花祥，使他脸上不大好看，如果愤激过度，再加上七八分酒意，说不定还有难堪的事情在后头。于是蒋介石连忙示意退席，宋美龄代他应付道：”各位，委员长身体尚未复原，医生请他不能多喝，这一杯算是我们回敬各位！“说罢略微喝了些，刚要放下杯子告辞，突地闯上几个东北籍军官，各拿一大杯酒，劝道：”夫人海量，这一杯一定请赏光！“

”夫人！“另一个说道：”这是凤翔汾酒，是陕西的名酒，夫人回京在即，一定请干一杯！“

宋美龄惯喝洋酒，对汾酒实在不对胃口，只得强笑道：”实在酒力厉害，我随意，你们两位干了！“两军官正在犹豫，张学良示意道：”夫人回头有事，不必劝酒！“两军官于是告退。蒋介石正想乘机退席，不料老远角落里一声喊：”委员长！请赐个面子，卑职敬酒！“话犹未了，一个军官踉踉跄跄奔上前来，到得跟前，纳头便拜。

这位敬酒者显然是东北军中的高级军官，一定喝多了酒，醉了。他只说了句：”卑职祖孙三代死在鬼子手下，如今成了个光杆儿。“便凄凄凉凉痛哭起来。张学良鼻子一酸，深怕引起更多东北弟兄的伤感与悲愤，乃至使蒋介石受到不必要的惊险，于是示意左右把敬酒者扶出大厅。那军官边走边叫道：”蒋委员长！您这次回到南京，可别忘记下命令，要不然再给俺们碰到，那就，那就……“张学良连忙截断他的话，半劝半喝道：”吕副师长，还不回去休息！“

”是，少帅！“那军官跌跌闯闯在搀扶之下走出大门，却回过头来凄然答话道：”少帅，咱打从十九岁那年就跟着少帅，如今头发都急白啦！这年头哪种阵仗没见过？南京这帮王八兔惠子八成儿没存好心，少帅还是别去南京，跟咱弟兄厮守在一起，祸福同当！“

”好兄弟！“张学良拍拍他的肩膀：”你休息去吧，那些事，我懂得。“说罢返身入厅，只见客人们个个都站着，蒋介石退席了。

张学良奔进房里，却见宋子文在团团打转！宋美龄正收拾旅装用具；蒋介石木偶似的坐在一旁，面色青里透白，白里透灰，极其难看。

”又不舒服了么？“张学良低声问。

”不。“宋子文把他拉到一边：”汉卿，你这几下子也不必要了，他很不习惯，明明在吃饭之前还高高兴兴的，现在可又变啦，这样做与事无补。“

”不能怪我。“张学良皱眉道：”人嘛，人是有血有肉的动物，此时此地，你怎能担保大家闷头吃喝，连屁都不放一个？何况人们对他并没有失礼之处……“宋子文拦住道：”不谈这个了，飞机准备好了么？现在是一点半。“

”两点钟走！“张学良斩钉截铁地答复。

”你同我们一架飞机？“

”不！“张学良摇摇头：”我坐自已的飞机，再搭几个其他回南京的人。“

”你的公事私事都……“

”没什么，公事只有抗战！私事呢？反正没多久就会回来，没什么事。“

”那我们准备走了？“

”准备走了！“张学良说罢便走过去向蒋介石一个敬礼：”报告委员长和夫人，我们可以准备上飞机了！“

蒋介石冷冷地点点头。他满腹心事，思考的问题太多了：南京派来的刺客会不会下手？张学良跟着回南京会不会临时变卦？东北军和西北军虽在警戒机场，但发现了他以后，会不会再有什么花样？

”化装离开“的打算，突地在蒋介石心上升起。

蒋介石万事都着重颜面，这一次好容易离开西宋回南京，上飞机之前的安全保证，不便由他亲口问，否则”失了体面“。于是吞吞吐吐、转弯抹角问道：”汉卿，这次真是走了，万事具备了么？“

张学良一时也听不清蒋介石主要问的是什么，忙不迭答道：”万事具备了。洛阳机场的电台早已经叫通，今天早上已经通知……“

”你告诉他们我要去洛阳？“蒋介石吃惊：”那怎么成？“

”没有，“张学良笑道：”我们只告诉洛阳，下午说不定有架飞机经过洛阳，降落与否还没准儿。对方就问是谁要来，我们说到目前为止还不清楚，可能是宋子文先生，也可能是蒋鼎文回京覆命，也可能是顾祝同奉命返京，总而言之，你们机场警戒，没有错。“

”嗯嗯，“蒋介石顺势查问：”这边的机场警戒，也没什么问题了吧？“

”是的，“张学良答道：”十七路军警戒机场，汉卿同红军代表团等送您上飞机。“

蒋介石沉吟道：”你让杨虎城的队伍保护我么？早一阵，不是说西北军反对让我活着回去，比东北军还厉害么？“

”报告委员长，“张学良心头一沉：”过去的过去了，咱们不谈这些。杨副司令的队伍听从命令，不会胡来。“

”我问你！“蒋介石不耐烦：”我这次走，是公开地走呢？还是机密地走？“

”委员长不是反对化装启程吗？“张学良道：”为了遵从您的意思，我们决定恭恭敬敬送您回去。今天机场上，我们还发动了民众来欢送您！“

”啊啊啊！“蒋介石心想这一回可糟透了，说实话并非真的不赞成化装离开，无奈面子上不大好看；如今是毋需化装了，但张学良却发动民众欢送。这一来……他顾虑的事情实在太多，想一一查问又碍于面子，何况时间紧促，问起来显得猴急，不如硬着头皮上车进飞机吧。于是”啊“了一阵之后，便无下文，铁青着面孔。张学良不知道这一回”俏眉眼做给瞎子看“表错情，他只顾忙来忙去，满怀兴奋，准备出发。没多久孙铭九全副武装，前来报告道：”请委员长起驾！“

正是，老蒋平安回南京，临到机场汗一身。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机场诺言 西安事变一笔销 大局瞻望 南京政权怎得了

蒋介石在暖烘烘的屋子里已经满身冰凉，微微打战，听说要上机场，也顾不得观瞻有关，皮袍、大氅、呢帽、手套、毡鞋，穿得臃臃肿肿，由宋子文兄妹扶持着，步出院子，钻进汽车。高桂滋公馆门外，早有张学良的侍卫第二营布置妥当，三步一哨，十步一岗，一个个刀出鞘、枪在肩，蒋介石匆匆一瞥，放下大半个心，忽地”砰“的一声巨响，又吓得他凉了半截。

蒋介石面色如灰，右手捏紧了宋子文的大衣，左手抓住了宋美龄的手臂，本来由于受伤而弯着的腰部此刻成了一个三角形，恨不得找个窟窿一头钻进去。三个人正在手足无措，坐在司机旁边的营长孙铭九已经从反射镜中看得清楚，打开车门一跃面出，旋即回来报告道，”西北天气寒冷，汽车在早上发动引擎非常吃力，刚才是有辆卡车的排气管发出声音，并役有什么。“

”啊！“宋子文捏把冷汗：”那我们的车子为什么不开？“

”少帅吩咐过，“孙铭九回过头来：”今天要好生保护委座，严防南京派来的坏人捣乱。因此今天派了十几辆车子在前后左右警戒，车队不走，我们也不便独个儿在前面先走。“

”是的，“宋美龄看看表，”这批车子也该动了吧。“她忽地发现卫兵们捧着大大小小的火盆急急忙忙放在车下，不由一惊；”孙营长，瞧，他们在烧车子。“

”夫人！“孙铭九连忙安慰她道：”他们都是侍卫第二营的好弟兄，不会有什么举动……“

”他们拿着火盆……“

”夫人，不是的，因为天气实在冷，油箱都冻了，引擎发动不起来，因此用火盆来烤油箱，一会儿便可以走了，夫人放心！“

正说着，周围连珠炮似的响了起来，车辆发出隆隆的声音，卫兵们又忙着撤去火盆，一个个攀登车厢，疾驰而去。蒋介石经过这场虚惊，只有闭上眼睛祷告的份儿。听得一辆辆车子已经开出，孙铭九低低地说了声：”走！“便觉得身体略一震动，却透过一口气来，张开眼睛在窗帘缝中窥看外面，只见街头男女老幼驻足旁观，脸上有如大雪天的铅色天空，没有欢笑也不出声，显得非常沉重。蒋介石看在眼里，心想：还说是欢送我哩？一不见摇旗呐喊，二不见夹道欢送，这里面一定有文章。于是提心吊胆，只怕有手榴弹或者子弹石块什么的破窗而入，一直到达机场，平静无事，这才松下一口气来。

可是蒋介石又怔住了，机场上却挤满了黑压压一大片人，他心想原来是在这里欢送，便等着军乐队吹打起来，蒋介石恨不得立刻钻进飞机，破空而去。可是老是听不见乐队吹奏，却有一帮人迎着机场休息室走来，蒋介石急得什么似的，低声问宋子文道：”这事情也怪！汉卿怎的不见面？他去不去南京是另外一回事，可别受了部下要挟，不把我们送回，那才糟哩！“正说着只见张学良正领着一大堆人匆匆赶来，大步跨进屋里。一见宋子文便爽朗地笑道：”杨虎城先生一清早便在机场警戒，特地来拜见委员长送别。“宋子文忙不迭摆手道：”请请！委员长正在休息。“

蒋介石早已听得明白，微微点头，算是答礼。杨虎城背后跟着东北军西北军高级官长，分两行站着，一个个身高体大，全副戎装，短剑长靴，煞是威风，尤其一双双眼睛注视着蒋介石，蒋介石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摸索着起立，哈着腰干，呲牙咧嘴道：”这个，这个，你们辛苦了！“

”那里。“杨虎城代表大家致词：”委员长回京之后，更比我们辛苦，为民族、为国家，一切请多珍重！“

听到”民族国家“，蒋介石心头一慌，心想这话儿又来了，宋子文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张杨等人以为蒋介石大概拟定了一个精采的训词，不料宋子文说的却是：

”蒋先生绝对不会忘记！答应你们准备抗日；陕甘宁青新五省交张学良、杨虎城两位负责；东北军与十七路军每月五百万元薪晌，按月由中央发给；停止剿共，红军改编简编问题由张学良负责；所有参加西安事变之人员一概不究。同时答应红军代表团，日本如果侵入华北，必须抗战。划陕甘十八县、宁夏三县，共二十一县为边区自治政府，由中央直辖。中央承认红军编成三军；中央逐月供给军政费国币六十八万元，如与日本开战，中央每月供给枪弹八百万粒。以上各条在手续上须经行政院通过，并宣布全国。“

蒋介石跟着对众将领说：”你们这一次的事情，嗯，是做得很冒失，幸好觉悟尚早。一切主张既经考虑接受，过去的也就不必再说了。今后只当它没有这件事算了，大家安心训练部队就是。“

众将领闻言都感到蒋介石变了，沉默间，杨虎城说道：”时候不早，快两点了，请委员长、夫人、宋先生上机罢。“他扶着蒋介石诚挚地低声说道：”委员长请放心，这里一切都很安全，要不然不会让几千人进入机场欢送您。同时刚才这里又同洛阳通报，已经明白地告诉他们，说是委员长可能在洛阳降落。“杨虎城怕他担心：”不过您可以放心，按理说，洛阳应该比西安更太平，而且这里如果隐瞒事实，不把委员长的真实行踪通知他们，反而增加洛阳的麻烦，所以刚才大家一商量，认为通知洛阳是对的。……“

无论杨虎城如何解释，红军代表团、东北军代表团、西北军代表团诸人如何热烈地同蒋介石握手送行，以及两三千欢送人等的欢呼，蒋介石都听不清、看不明了。他只希望立刻踏进飞机、立刻起飞，离开这个使他深恶痛绝的场合：西安。

蒋介石匆匆忙忙定向飞机，他不复记坏如何坐上为他特设的沙发。欢送者挥舞着围巾相子与手套，这使他感到眼花，欢送者高呼”欢送蒋委员长回京抗战“这声音却变成毒蛇似的在咬啮着他。直到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他才发现张学良并没有在他身旁，但当他用惊诧的眼光向机内搜索时，宋美龄知道他在看什么，举起手指指后面，通过小山似的一大堆西北土产包裹，可以看到一架闪闪发亮的银色双引擎航机在隔璧跑道上跟着起飞。

”汉卿在上面。“宋子文也会意，瞅了窗外一眼，用嘴巴凑在蒋介石耳边大声说道：”他没有失信，他的部下不少人反对他到南京去，因此他只让赵四小姐知道。他写给于孝侯等人‘由虎城代理西北委员会事务’的手令，也是由她交去的。“

蒋介石点点头。

蒋介石瘫软在沙发里，思潮起伏，从十二月十二到十二月二十五，差不多有半个月时光，他曾为自己生命安全、一生事业而忧急焦虑，如今可透过一口气来了。

可是蒋介石笑不出来，他重重心事。飞机迎着朔风行进在西北高原上，掠过祟高的秦岭，之后迎面来了巍峨的华山，紧接着伏牛山脉在望，渭水尽头地面出现了巨蟒似的陇海铁路，这些山川河流，乃至阳光云雾，不但引不起蒋介石的爽朗开阔之感，相反地使他感到不安。他有如被压在层层叠叠的山峰之下，他有如堕入空虚迷幻的云层之中。他自己明白，在西安事变中接受停止内战、一致对外的条件，无非是全国民众的民族革命高潮的压力，以及很多国民党军队对于”剿共“政策的抵抗；另一方面则是英美对于日寇的态度有了新的变化，这种变化直接影响到蒋介石的集团。

蒋介石自己明白：他在西安事变前的统治，代表了英、美、法、日、德、意各国在中国的共同利益，因此，众多的矛盾是这样变化莫测。

飞机在云层里穿进钻出，蒋介石、宋美龄、宋子文怀着同一的心事，坐在沙发上发怔，让不同的问题在脑子里穿进钻出。窗外山河如画，阳光明朗，但恁地也无心欣赏。在拔海三千尺的高空中，这几个当时掌握”中国之命运“不可一世的人物，却都有点儿仰愧俯作之感；与气派雄伟的中国江山一比，委实显得太渺小了。

就在一千三百年以前，唐朝有一个姓陈名玄奘的和尚也从西安（古长安）出发，凭着两条腿和牲口，西去甘肃、新疆，翻过帕米尔高原，经过俄属中亚细亚、阿富汗，南往印度的恒河边上（当时叫做天竺），往返一万几千公里，取得了佛经回来。那部长达十二卷的《西域记》便道厚了取经的困苦，而《西游记》的作者便根据这发挥了丰富的想像才能，替中国留下了一部珍贵的小说。

就在一千三百年以后，蒋介石也从西安出发，他凭借现代化的交通工具，万里江山一日还；他凭借现代化的运输工具，成万吨枪械弹药和战车由铁路运入潼关，准备向延安扑击。他这样做并非取经，而是播道：播送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的”教义“，他失败了。

十年苦心，半月扣留；数度洽商，一口诺言。蒋介石在爱国民众与军队之前，翻了一个确系空前、但非绝后韵大筋斗！他的愤怒、后悔与痛苦比华山还高，比黄河还深，比云块还难计算，羞悔愤激，只得坐在沙发上长吁短叹。他这一次西安之行，记录起来应该比十二卷《西城记》还长，但欲公诸于世，却是一本白卷，因为如果按照实际情形，他将无法写下一个字。

《西游记》老少咸宜，中国人民世世代代酷爱这个人格化了的孙悟空，他反抗天宫统治，博得了做牛做马的人们”拥护“。

蒋介石西安半月中应该写些什么呢？向国际、向”臣民“缴白卷么？为了面子，绝不可行。那末说些什么呢？说张、杨如何凶狠、共产党如何野蛮残酷吗？但分明蒋介石夫妇等已经活着回来。于是准备向对方痛骂的企图，也只得自己推翻。

不能责骂对方，不能惩罚对方，也就是不能挽回面子，这比丢了个东北还下不了台。

机上的侍卫人员递来点心，蒋介石摆摆手表示不想吃。人们却都从思索中醒了过来，宋美龄在白纸上潦涂草草写了几句英文，问驾驶员还有多久到洛阳？一忽儿侍卫便把驾驶员的英文回条拿了过来，宋美龄看过后便递给宋子文，在蒋介石耳边说道：”已经过新安，顶多几分钟，便到！“

蒋介石也不回答，凝望着朵朵白云，在云间似乎闪过他师父张啸林等人的面孔，只见他咬着牙齿，下了决心：”走着瞧罢！我姓蒋的这个筋斗不能算了，等机会罢！“

洛阳机场万头攒动，地方上已经下令各机关学校社团前来欢迎。由于蒋介石的侍卫非死即伤，或遭扣留释放后搭车返京，而张杨的侍卫又不便进入洛阳，戴笠便自己出马，布置一番。待机门开处，戴笠抢先入内，却碰到蒋介石一弃子灰。蒋介石一肚子羞悔愤激无处发泄，当着几千人的面前又不便给他一顿耳光。再说自己腰背疼痛，动手打人也委实吃力，只狠狠地瞪了一眼，愤愤地说了句：”你，你好！你的耳朵聋了！眼睛瞎了！把我害得好惨！“说罢便由宋子文兄妹扶下梯子，同地方官员略一点首，马上钻进汽车。表面上说是亟需休息，事实上蒋介石派戴笠等人展开了调查，他把何应钦所下的命令统统收集起来，由宋美龄向空军转达撤退命令，由宋子文向陆军转达停止军事行动待命的命令，由戴笠布置监视来自西安每一个可疑的客人。这么着，就在洛阳度过了忙乱的一夜。

第二天上午，蒋介石同宋美龄续飞南京，张学良同宋子文等人跟在后头。距离南京越近，蒋介石的心情也更紊乱。他在不安地思索：他的统治代表了”列强“在中国的共同利益。同时在一定时机，一定场合，又代表了某一个外国在中国的特殊利益。因此不但蒋介石与国民党内部各派别在各种期间内的磨擦，是反映了”列强“在中国的矛盾，同时蒋介石自己政策的变化，也是”列强“在华矛盾变化的反映。从上海交易所中学得的本事已经全部用到政治上来了。蒋介石同”列强“之间的合作，完全看行情行事，如何合作？同谁合作？完全要看对方所提条件而定，看自己在这方或那方所得利益的比较。他视日本如神物，日本要什么便给什么。但他的做法是有几方面的，他如果觉得还有另一种买卖可做，就可以不只做一样的买卖。以前英美方面放任日本占领东北和热河，但自从日寇进入华北，特别是”何梅协定“之后，英美就不像以前那么放任了。英美在华北华中有很大的利益，直接受到日寇这个角逐者的武装打击，因此改变了态度，并且影响了蒋介石。英美这种变化诚如当时《密勒氏评论报》所说，是反映着英美方面对于最近缔结的日德军事同盟的反对态度。

因此，英美这种转变不但是对中国问题，而且是全面性的。

于是，在英美法与日德意两条道路的中间，蒋介石有旁徨不知所从之感了。

蒋介石为返京以后的问题苦恼着，他伤脑筋的问题还有的是：以他为首的四大家族独占的财产及其政权，在”何梅协定“以后，在日寇新的侵略行动面前，受到了朝不保夕的直接威胁，感到忐忑不安。

但在其他人员而言，随蒋介石安全回京，倒是一次比较轻松的旅行了。航行途中郭增恺对宋子文道：”既然相信他俩诚意了结此事，就千万不要再把国家开玩笑了！“

宋子文默默地点点头，说：”好，我们当他是病人罢！“他叹息：”记得你曾经在西安问过我，问我对他有没有把握？我说约同夫人一起和他商量罢。

“我记得还问宋先生，”郭增恺道：“问您：夫人是不是掌握得住？您认为她能掌握，因为他也是基督徒。看情形，您说封了。”

“对于这位先生，”宋子文皱眉道：“我有些地方真不懂。譬如二十和二十一日以后，他虽然表示放弃‘安内攘外’政策，却不信汉卿有送他回京的诚意。悄悄地对我说，希望南京继续对西安实行军事压迫，这使我苦恼极了，我真不懂他怎祥搞的！”宋子文苦笑问道：“你看怎么祥？”

郭增恺想了想，郑重地说：“从现在起，所有一切责任：国家的事、汉卿的事、西安的约定，以及蒋先生的信誉，都担在你肩上了！”

宋子文沉重地点点头，认真地再问：“如果事实与说话不符时，那怎么办？”郭增恺感到有不祥之感，但笑道：“张、杨的部下可能拿着手枪找你说话罢！”宋子文一怔，再郑重地说：“这不是生命问题，是人格问题，我怎么可以失信呢？”

这位“国舅爷”，显然也无法捉摸蒋介石在想些什么。

蒋介石自已明白，以他为首的四大家族的财产和统治中心，是在以“列强”大买办市场上海为中心的周围地带。日寇侵占东北时，离开蒋宋孔陈的财产和中心政权距离还远，因此蒋在九一八事变时说过“这没有多大关系”，“失掉了东北对革命无所损失”。日寇进入华北后，蒋介石的势力也从河北、察哈尔一带撤退，但蒋介石这时觉得还可以同它相安无事，并且进一步接受日寇的“亲善”。而事实上日寇已经迫近蒋介石的财产和统治中心所在地，那末日寇对于中国四大家族的财产是保存抑或并吞，这就使蒋介石煞费思量，犹疑不决了。

在美英日之间，蒋介石本来采取狡兔三窟的多边买卖政策，如果美英能够支持他的财产和中心统治，他也就可以执行英美的政策。因此，西安事变得到国内和平的结果，蒋介石一到洛阳便下令停止对西安的军事行动，是中国民众抗日潮流的压力，及以蒋介石为首的四大家族利益这种种不同的因素、不同的方面交错结合而成。这些不同的因素以及不同的方面，其利益和立场完全相反、矛盾，但却在一种历史特别的机遇上互相错综，形成了这一个特别的新局面。

正因为这是一种极端矛盾的结合，蒋介石对于这个局面是完全被迫，无可奈何而承认的。所以西安事变后国内的和平局面仍然动摇不定，而蒋介石仇恨之心也仍然放在爱国抗日的老百姓身上。

而最难堪的，莫过于从洛阳到南京的途中了，蒋介石苦苦思索，怎样才能挽回面子？即使不能全部挽回，补救一部分也好。就为了这，把他急得什么似的。同时受了伤的腰背也大开玩笑，在西安时为了体面，即使痛得不能支持，蒋介石也咬着假牙忍耐下来；这是上海青红帮中的本色，三刀六洞滚钉板，哼一声不算好汉！但离开西安以后，蒋介石的安全已经大可放心，腰背那股痛劲儿，却痛得他不能支持了。再说在洛阳一夜为了应付何应钦的军令紧张过度，蒋介石在返京途中既痛且乏又烦，真想放声痛哭一场。宋美龄见他那副情状，劝道：“算了吧，反正我们马上可以回到南京，只要我们没有死，你还怕没有报仇的机会么？如果那伤势的确厉害，我看我们立刻到美国治疗。”

听说到美国治疗，蒋介石忙不迭摇手道：“这个时候，我绝对不能到美国去，我只是想不出一个妥当办法，怎样挽回面子。”

“我有办法！”宋美龄咽下一口巧格力：“你有精神听我说说吗？”

蒋介石霎霎眼睛道，“你的办法这两天已经听完了！你不是主张枪毙何应钦，就是赞成同日本宣战，甚至劝我到美国休养。你的看法不一定不对，但子文的看法似乎更稳，他不主张同姓何的马上拉破面孔，他说以后可能还派他一记用场，这一点我很同意；他对于宣战这一点没有你这么热心，但认为根据外国朋友的最后意见，还是沉着一点的好，非到最后关头，决不轻言动兵。”

“还有呢？”宋美龄冷冷地问道：“那你不准备听我的意见啦？”她拿起望远镜向地面了望一番，随口说了声：“这里大概是安徽了。”她扭过头来：“大令，劝你去美国看伤，是为你好！”

“是的是的，我知道。”蒋介石边说边捶腰，哼哼唧唧道：“你说说看，你说说看。”

正是：言犹在耳，事却不然，未到南京，却作暗算。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听错话 宋子文愤怒斥ＣＣ 伤脑筋 陈布雷拟稿训张杨

宋美龄喝一口水，吞一粒多种维他命丸，揉揉胸口道：“大令，打仗不打仗，反正还用不着急，日本人那能这样不够朋友，得寸进尺，得尺进丈，真好意思乒乒乓乓打到南京来么？你同他们的交情不能说不够深厚，我看只要我们不提东北……”

“张学良这小子非提不可嘛！”蒋介石忍不住生气道：“我今天满身是伤，都是为了东北，西安谈的，我答应的，不是都同东北有关吗？怎能不提东北？”

“汉卿小孩子嘛！”宋美龄笑道：“只要哄着他，你把他交给我，什么东北西北，我包管教他不辫东南西北！至于你一身是伤，只要你心上没有伤，你怕什么？日本人有枪炮飞机，美国人难道没有枪炮飞机？就说美国离开中国远点，但他们有，有，有飞机！”

蒋介石侧过身子，让右半身取得休息，苦笑道：“大令，你到底要说什么？别扯得太远了。你不是说有什么妙计吗？”

“我先问你！”宋美龄把蒋介石膝上的毯子往上提了提：“你想拿回面子，究竟是软来，还是硬来？”

“你的意见呢？”

“我主张用硬功。”宋美龄拿起望远镜朝背后搜索一阵，只见晴空万里，远山隐约，嘟囔道：“他们的飞机为什么还没跟上？”

“昨夜在洛阳决定我们先到南京，大约两小时以后他们才降落，省得我同汉卿一齐到，有很多不方便之处，同时面子上也不大好看。”蒋介石闭上眼睛养神：“你说下去。”

“我主张用硬功，但昨夜听雨农一番报告之后，我也同意你的办法：软功。不过你身体不好，又受了伤，这一次应该我多费点神了，一下飞机，我把布雷找来，你看好么？”

蒋介石露出一丝苦笑：“我也是这个意思，我也是这个意思。一到南京，我根本不愿露面，更谈不上发表谈话，还是让布雷做文章去罢。布雷老成持重，忠心耿耿，他一定有很多主意，你一下飞机，就把他找到一边。”蒋介石看看表：“到南京大概十二点多，布雷第一篇文告应该在今天晚上以前，最好是下午四五点钟写好，叫中央社发出去，明天全国各地见报。”

“说些什么呢？”宋美龄的嘴始终在忙着，一方面说话，同时吃东西。

蒋介石仰起头来，凝视着朵朵白云；飞机穿出云层，他的主意也就打定：“大令，你叫他先写一篇《对张杨训话》，作为挽回面子的第一步，话不妨说得重一点……”

宋美龄正想笑，一个侍卫正递过牛肉汁来，她忍住后悄悄说道：“对张杨训话？在什么地方训话？是什么时间训话？万一汉卿他俩不承认，不是弄巧成拙吗？”

“你不懂。”蒋介石双手捧住杯子，呷了一口牛肉汁，呵口气道：“这就是政治！汉卿跟着我们来，是为了请罪，那我的训话就非常有根据！杨虎城心里不高兴，嘴上哼都不敢哼，他年纪比汉卿大，应该知道万一他敢公开否认我的训话，那就把汉卿害了！我可以振振有词地说：张杨欺上成性，冥顽不灵，着即严办！我倒希望杨虎城否认，只要他一否认，我就正式同他开火，到那时东北军就非同杨虎城火并不可了！东北军一定认为这是杨虎城闯的祸，他如果不否认，他们的少帅便可以安然回西安……”蒋介石捶背叹息：“你是怕他们否认，我就怕他们不否认！”

“呵！”宋美龄做个表情：“难怪美国教授说，要了解中国政治的真相可不是件易事。现在这就是一个例子，你分明没有向张杨训话，相反地在西安机场同他们重复一遍你所答应的诺言，现在却……”

突地一声铃响，机身一震，驾驶室门外忽地亮开红灯，侍卫们也忙不迭赶过来为蒋介石夫妇结上安全带。从窗外望出去，长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南京已在脚下。

蒋介石突地又不安起来，心想东京的刺客会不会在机场出现？机场上万头攒动，摇旗呐喊，军乐悠扬，爆竹不绝，显然南京已经准备了一个盛大的欢迎场面。

这场面使蒋介石眼花撩乱，忐忑不安，羞悔愤激，五味俱全。机门开处，只见文武官员一字儿排列在前面：皮袍马褂、军服长靴、西装革履、高矮肥瘦，一见他下机便一齐立正行札。蒋介石第一眼便看见何应钦直挺挺立在面前，不由得怒从心上起。

在肃立着的文武大员脸上，他们显然给瘦骨伶仃、弯腰曲背的蒋介石引起了无限惊异。仅仅半月功夫，蒋介石有如苍老了十年；他极象一只变了味的虾米，在它身上与灵魂之中，闻不到一点健康的气息，只见他弓着腰，艰难地给人们扶下飞机。

但在他同何应钦面对面的一刹那，文武大员们又为蒋介石盛怒的目光怔着，但只见蒋介石嘴唇微微抖动几下，眉宇间那股杀气倏忽消失，蒋介石立刻堆上一脸笑，向欢迎者低声说：“好好！”马上又给扶进汽车，疾驰而去，只有陈布雷一人跟在侍卫车上。

何应钦松下一口气，文武大员们登时三五成群，交头接耳，窃窃私议；但不时用眼角四处张望，深怕他们的说话给戴笠的人听到，传入蒋介石耳朵里，惹起麻烦。可是他们并没有跟着欢迎者散队，一个个仰望天际，要看看后面一架飞机上的张学良。

一直过了两小时以后，另一架飞机开始降落，但四周警戒着的宪兵也就围了上来，不准任何人挨近这个西安事变主角。文武大员们失望地同宋子文打过招呼，只得纷纷散去。

张学良向欢迎者安详地举手示意，然后坐进宋子文的车子跟他离去。宋子文把张学良安顿在家里，立刻又赶到蒋介石官邸。

蒋介石官邸里挤得水泄不通，文武大员们纷纷前来慰问，同时听说即将召开临时谈话会，于是各怀心事，都在等着。宋子文的出现使他们兴奋起来，一致在他面前表示慰问和对张学良的不满。程沧波尤其卖力，侃侃而谈丑表功道：“宋先生，要说声讨张学良这小子，中央日报可以说口诛笔伐，举世无两！我亲自执笔撰文，从张学良的祖宗三代骂起，骂得痛快极了！说不定张学良看见以后大吃一惊，这才乖乖地把这次事件解决了。”

“嗯嗯。”周围的人们，尤其是ＣＣ的官儿一致附和着，“是的是的，骂得好！骂得好！”那知道宋子文一肚子气，心想西安事变如果靠骂靠打能够解决问题，那老蒋早已一命呜呼，宋家也早已逃到美国去了，于是当着程沧波的脸勃然变色道：“程先生，你错了！你骂张学良从祖宗三代骂起，骂得他非常下贱，那你等于骂政府，骂委员长！试问张学良既然这样下贱，政府竟还派他主持西北军事，是政府瞎了眼？还是委员长瞎了眼？你简直连骂人的道理都不懂，中央日报社长你怎么做的！”

程沧波一头冷水，给泼得全身发抖，ＣＣ大将们正相顾失色间，却见张群一声阴笑，在沙发上大点其头，然后冷冷地说道：“宋先生甚有见地，我们骂张学良，可不是从他祖宗八代骂起。要知道张杨这次西安事变，并不是孤立无援的。他们的借口是说委员长不抗战，我们就应该从这一点入手，扭转天下人以为委员长真的不抗战的那种错误看法，譬如：……”张群正想滔滔不绝地演讲，突地一个侍卫奔进来请宋子文进去，有人便问侍卫道：“张侍卫官，委员长的临时谈话会大概什么时候开始？”

“这就不知道了。”侍卫跟住宋子文便跑：“现在委员长正休息，还没决定请哪一个医生。”正说道又一个侍卫仓惶而入，拦住宋子文便报告道：“有一二十个新闻记者在门口吵，他们非要进来不可……”

“叫他们进来好了。”宋子文回过头来指指大客厅：“叫他们先在这儿待着。”宋子文说罢便到蒋介石的卧房，只见他躺在沙发上，盖着球子，哼哼唧唧地问道：“张学良也来了？”

“在我家里。”宋子文点点头。

“有人陪着么？”蒋介石有气无力地问道。

“可以说得上警卫森严四个字。”宋子文笑笑：“你放心好了。问题是赶快找个医生彻底检查一番，先照个Ｘ光再说。”

蒋介石点点头：“她正在同各方面打电话，找一个合适的医生。南京这么大，医生这么多，可是没有一个合适的。我嫌太吵，她到书房打电话去了。”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宋子文说：“中外记者二十几人在客厅里等候……”

蒋介石直摇手，吃力地挪动一下身子：“你找布雷给拟书面谈话罢。布雷正在忙着。”宋子文一听便找到陈布雷屋子里，只见他反剪双手，正在焦躁地来回踱着，水汀放得很暖，陈布雷却满头冷汗。看见宋子文进来，苦笑道：“对张杨训话？训些什么？教人急煞！无中生有，委实难写！”

“你反正不在乎，”宋子文把他按在椅子里：“大笔一挥，要什么有什么。现在给你一宗生意，中外记者二十几人在客厅等候，他要你给他们一个书面谈话，马上缴卷！”

陈布雷干瘪的嘴唇抖动几下，眼睛里流露着无可奈何的神色，换过一张稿纸，按住胸脯干咳一声，便伏案疾书道：“余经长途飞行，颇感疲劳，未能亲自接见各报记者。但余在离开西安之前，曾对张学良杨虎城表示余对西安事变所欲言者。”

“且慢！”宋子文皱眉沉思。

陈布雷陪笑道：“我知道怎样写。老实说，《对张杨训话》的稿子我还投有拟好，我不会在这个时候把内容透露出去的。”

宋子文抚掌道：“那就好，对张杨训话根本没有这回事，你如果在这个书面谈话中提到一些内容，那这些新闻记者可又要钉住查根究底，讨厌死了！”

“是的。”陈布雷蘸蘸墨，写下去道：“……现在一切问题应候中央政府解决，余既为军队之最高统帅，对西安事变，理应负责。此系由于余平时未能维持军队之纪律有以致之，私衷至为耿耿。兹者幸中央政府已伸张威信，全国文武官员也尽力维持治安与秩序，诚为可喜之事。余对国内外民众与友邦政府及其民众之深切关怀，也深表感谢之忱。”

陈布雷写完，念一遍，两人再在若干地方斟酌一些字句，然后拿到蒋介石跟前。蒋介石听陈布雷念完，再作了若干补充，疲乏地说道：“好罢，拿去油印，先打发他们走吧。”

“医生决定没有？”宋子文问道。

蒋介石指指书房：“她还在打电话，看样子还没决定到底请谁。刚才她说已经请妥了一个美国医生，我拒绝了。”

“为什么呢？”宋子文一怔：“美国医生，那多好？”

“我不愿意叫美国医生看到我的伤势。”蒋介石苦笑笑：“这，这不大好，教人瞧不起；再说这个医生，将来我要他陪着我，美国人不方便，而且你知道我同他们语言不通，老是让夫人做翻译，也不大妥当。”

宋子文皱皱眉道：“也好，那我帮她找医生去。”说罢便到书房。那边陈布雷已到客厅，向中外记者宣布蒋介石的书面谈话正在油印，马上就可以分发。陈布雷便乘机同文武大员打个招呼，只见张群同几个人正在口沫横飞，谈他的宣传手腕：“布雷兄，请坐。我刚才在说，共产党和张学良他们说委座不抗战，我们应该技巧地驳斥他，不能够从张学良的祖宗八代骂起。我们可以大大地夸张和夸奖百灵庙的胜利如何艰难与伟大，在人们心目中造成一个政府已在抗战的印象。对西安事件本身不宜多讲，只可以轻描淡写，说这是个不幸的事件，然后说此事是非曲直，应该听一听绥远抗日将士的意见与主张。我们不正面提出谁是谁非，要大家听听傅作义的话。这样做法，对张、杨的打击，不是比一味漫骂要有力得多吗？而对南京政权的帮助，也是十二万分的有力！”

张群这番话明明是在丑表功，有意在ＣＣ系面前摆威风，显本事。陈布雷心想张群平日为人深沉圆滑，怎么今天这样嚣张？莫非果夫立夫已在老蒋面前栽了筋斗？或许政学系想在西安事变之后、步骤未决之际展开攻势么？陈布雷不禁纳闷，朝张群微笑点头，算是答覆。心中挂着《对张杨训话》尚未完成的腹稿，正拟举步返回，突地几个外国记者要求他发表有关张学良的新闻，并且一再追问：“张学良住在什么地方？”

“不不不，”陈布雷忙不迭摇手：“我不知道。”

“听说张学良明天就要枪毙了？”另一批记者问口

“这这这，”陈布雷扭头便跑：“这我都不知道。嗯，大概不会吧。”边说边奔进蒋介石卧室，告诉他中外记者在打听张学良的消息。蒋介石正皱眉间，宋子文兄妹已经请妥医生回来。宋美龄作疲乏状用英语说道：“呵上帝！”她立刻用中国话接下去：“医生终算请好了。”

“谁？”蒋介石紧张起来：“是外国人么？”

“不，”宋美龄往沙发上一躺：“中国人，郑祖穆。”

“郑祖穆。”蒋介石放下心来，舒一口气，吃力地问陈布雷道：“你有什么事？啊啊，你是为张学良的新闻来的。”他向宋子文叮嘱道：“这件事你们商里去吧。我的书面谈话已经在油印，汉卿的书面道歉也应该一起发表。如果不是外国记者追问，我也忙胡涂了。”他挥挥手：“好好，赶快通知侍从室，把汉卿向我的书面道歉先发，然后再发我的。次序先后，可不要弄错了。”

陈布雷出得房门，低声问宋子文道：“这倒难了，中外记者分明在等候先生的文告，怎么让张学良的书面谈话先发表？其中道理，我懂得，可是现在找他写书面道歉，恐怕来不及了。”

“你这位先生，”宋子文拉住陈布雷便往房里拖：“张学良的谈话你一样可以捉刀，大概的过门你已经知道，赶快起草！”

陈布雷扑的一声坐在椅子上，搜索枯肠，只见他一字一斟酌，写道：“委员长赐鉴：学良赋性质鲁，顽梗失礼，因此而有西安之事实；冒失违法，罪莫大焉！兹赧颜追随来京，静候予以应得之惩罚，以维法纪，并戒将来。凡有利于国，学良绝不敢辞，纵死而无怨。敬请勉抑个人情感，不以姑息学良，而减免其应得之惩罚。……”

宋子文听陈布雷念过一遍，急得顿足用英语说道，“不好，不好，不好！”

陈布雷抹抹一头冷汗道：“什么地方不好！”

宋子文抓起草稿便跑：“布雷，不是你的稿拟得不好，我拍外国记者一定要找到张学良，找到之后，那这个道歉口吻便有出入了。张学良一定会提到抗战，而你替他拟的稿子上，没提抗战一个字。”

陈布雷紧紧张张站了起来：“这是先生的意思。他下了飞机之后，夫人把我找来，说今后对外文告，一概不提周恩来他们在西安的奔走情形，对抗战问题也不必提到，所以……”

“我知道。”宋子文急着要走：“你不必解释，今后只好不让张学良露面。好在他住在我家里，‘招呼’倒很方便。”说罢便走。

陈布雷透口气坐下来，《对张杨训话》实在使他伤透脑筋。根据蒋介石夫妇的说法，这个训话是在蒋离开之前，地点是西安高桂滋公馆里，内容呢？

陈布雷搜索枯肠，终于抓住了几个要点：首先是蒋介石说自己管理部下不力，以致出了这个乱子，而并非因为抗战问题；其次是蒋介石人格伟大，张杨二人终于不但释放了他，张学良且赴京请罪。蒋介石对于他伟大的人格能够感动这两个“凶首”，自己固然非常欣慰，对张杨也有厚望焉。至于周恩来等如何奔走调停，当然一字不提；总之，《对张杨训话》的目的是蒋介石挽回面子的第一个文件，陈布雷得聚精会神，好好地写。

且不表陈布雷在屋子里拟《对张杨训话》。却说宋子文赶到蒋介石房里，只见侍卫们在医生郑祖穆指挥之下布置Ｘ光机，宋美龄也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同医生说些关于蒋介石伤势的问题，不时责骂侍卫们粗手笨脚。宋子文插嘴道：“这批侍卫都是昨天才到差的，他带到西安去的那批，死的死，伤的伤，活着的或许明天搭飞机来，或许坐火车回来。……”

“那也应该找一批像样的。”宋美龄还是不满意道：“瞧他们一个个粗眉大眼，好像没有受过什么教育，一看那外表，就教人不快！”

宋子文同医生打过招呼，笑道：“听说是布雷昨夜匆匆忙忙，命令第一组找妥的，好在一两天里西安就有人来，你忍耐一点吧。”

侍卫们听不懂这兄妹两人的外国话，一个个满头大汗装妥了Ｘ光机，立刻在四周增加警卫，蒋介石马上就到。

郑祖穆试了试电钮，看着侍卫们把四周挂上黑布，一片漆黑之后，恭恭敬敬说道：“请委员长照Ｘ光。”

蒋介石由侍卫扶着，一步一扭，哼哼唧唧地出了卧房。刚到门口，却听见一片喧哗，侍卫长面色灰白，奔将前来。

蒋介石心头一沉，一反身退回房里，扶在门框上吃力地问道：“又是什么事！”

正是：惊弓之鸟，望月而飞；惊恐之人，呆在房里。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胸背装钢架 医生治疗稻草人 当面碰钉子 伤心挖苦野心家

“报告先生！”侍卫长胸脯急剧起伏：“外国记者一定要见见张学良，或者一定要见见先生。”

“告诉他们我在养病！”

“是的。”侍卫长结结巴巴说道：“已经说过了，可是他们还不依，非见见不可。”

“你找陈主任去！”蒋介石这才放下心来，扶住门框等候，一忽儿陈布雷匆匆忙忙跑来，蒋介石吩咐道：“你去替我接见这批外国记者，就说我正在请医生看病。他们如果问张学良在什么地方？你可以告诉他们，张学良一到南京，便由朋友们陪着吃饭逛街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他们如果问会不会杀掉张学良，你就说我蒋某人胸襟如何如何，他们后悔又如何如何，因此不致于有这种事情。他们如果问那么张学良会不会吃官司，你就说这件事情将组织一个军事法庭审判，现在答覆，为时尚早。总而言之，赶快把张学良的书面道歉分派给他们；我的谈话到晚上才发。还有，《对张杨训话》拟好了没有？”

“还差一点点。”

“好，你赶快把这批记者打发走。”蒋介石看陈布雷同侍卫长离去，便进入临时Ｘ光室。为了要脱衣服，室中除了水汀，还装上三个电炉，把那个医生热得一身大汗；但为了礼貌，也不便卸下外衣。好不容易待蒋介石站定，郑祖穆做个手势，电灯熄灭。瘦骨嶙峋的蒋介石便毫无保留地在Ｘ光前让医生仔细察看，有如一个稻草人。医生接着一一摄影，忙了一阵，电灯复明，扯开窗上黑绒帘，蒋介石便由人扶着，躺在手术床上，进行检查。

钟上的长针兜了一个大圈子，一小时后，蒋介石的初步检查才算完毕。侍卫们七手八脚替他穿戴整齐，蒋介石开口问道：“怎么样？”

“这个，”郑祖穆经过这种闷热，几乎晕厥，连忙打开一扇窗子，使劲抹汗，透口气道：“大的妨碍是没有，不过委员长今后要好好地休息一个时候。”

“是吗？”蒋介石惊问道：“你说是我的伤势很重？”

“不不！”郑祖穆提心吊胆答道：“委员长肺部、心脏、肠胃都很正常，四肢也未受伤；只是呼吸器官有点小毛病，这不妨事……”

“还有呢？我的腰背痛煞哉！”

“是的是的，委员长身上只有腰部背部的伤势应该小心，脊髓骨有点变形，但无断裂现象，肋骨有三根受猛烈撞击，但也无断裂现象，总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那该怎么办呢？”

“我想，”郑祖穆满头大汗：“我想……”

蒋介石非常担心他脊髓骨和肋骨出了毛病，同时从郑祖穆的措词和表情看来，这伤势委实不轻。而且郑祖穆“我想，我想”吞吞吐吐说不出个究竟，心头实在着急。腰背的疼痛也越痛越凶，虚汗黄豆似的从额上滚将下来。

“都看透！”宋美龄用英语问郑祖穆道：“他的伤到底怎样？”郑祖穆事先已经打听明白，以他的身份和任务，在蒋介石面前千万不可以说洋话。否则会引起蒋的怀疑，到头来这个大顾主的钱没赚到，却吃不了兜着走，岂非倒媚？于是他连忙答道：“夫人，委员长的伤势不要紧，好好地医治、休息，很快会好的。”

宋美龄听见他用中国话回答，觉得听不入耳，心头非常反感，但也不便当面开销，只得冷冷地问道：“那你刚才说我想我想，你想什么呢？”

蒋介石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问道：“是啊，你想什么呢？”

郑祖穆再不能拖延了，壮壮胆子，抹抹汗珠答道：“我想给委员长胸背两个地方装上钢架。”

“你说什么？”蒋介石吃惊道：“在我的胸背装上钢甲？那不是把我压死啦！”

宋美龄噗哧一声笑道：“你这个留学生，旁的不学，怎么学会了在病人身上装钢甲？我看你不是医学院的学生，倒像是体育系出身；不过我在美国看棒球比赛，洋基队的队员们身上也没有这玩意儿。”

郑祖穆急得几乎晕厥，讷讷地辩道：“夫人，委员长，我讲的不是‘钢甲’是‘钢架’，为了使脊髓骨和肋骨恢复原状，不使变形，必须这样做的。夫人对美国的一切都很明了，夫人当然知道，这样做是最新式、最有效的。”

宋美龄听郑祖穆着实捧了她一句，于是便改口道；“大令，是的，刚才我听错了，钢‘架’，的确是最新发明。”

听见是“最新发明”，蒋介石稍为放心，边捶背边问道：“是不是很重呢？”

“不重不重，”郑祖穆安慰蒋介石道：“委员长一定不会感到沉重。不过这是治疗的一部分。此外委员长应该休息，不过我知道委员长日理万机，无法摆脱这么多国家大事的，我今天就搬进来住，听候委员长吩咐。”郑祖穆忽地拿出皮尺，像一个裁缝师傅似的，在蒋介石身上直量横量动手量起来。

宋美龄忍不住笑道：“想不到郑医生在美国还学会了裁缝。”郑祖穆也不便回答，聚精会神忙不迭记下蒋介石腰、背、胸、颈的尺寸；然后翻开病例，逐项问道：“委员长这个伤势，离开今天有半个月了？”

“嗯。”蒋介石边哼边点头。

“痛得很厉害吗？”

蒋介石不耐烦地反问道：“问这个干什么？”

“在医疗过程中，医生必须明了最具体的情形。”郑祖穆战战兢兢答道：“甚至委员长这个伤势是怎样发生的，我也希望知道，以便在治疗时，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蒋介石点点头，心想这一点倒是对的，中医也有“望闻问切”这一套，于是歇了一阵，说道：“当然可以告诉医生，不过你绝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这当然，”郑祖穆透一口气：“委员长请放心。”于是他发问：“委员长当时受伤的情形是……”

“嗯嗯。”蒋介石朝侍卫们以及郑祖穆的助手瞅一眼，示意退出，然后低声说道：“是跌伤的，深更半夜，跌得很重。”

“从什么地方跌下来的？”郑祖穆边写边问：“是床上？是车上全是讲台上？是……”

蒋介石心想如果不是找他看病，这种间话的口吻，不把他拉出去揍一顿才怪！但如给他说实话呢？也有点儿面子问题，便反问道：“你要了解我从什么地方跌下来，是什么意思？”

“委员长，”郑祖穆沉着气答道：“想知道距离地面多高，以便在诊断时有较多的参考资料。”

“嗯。”蒋介石心想这也是对的，不过如果告诉他是爬墙跌落沟里，在面子上实在难看，略一沉吟，便答道：“跌下去的地方，离开地面大概有一丈五尺高。”

郑祖穆一怔，心想这是从什么地方跌下去的？飞机没有那么低，床铺没有那么高，爬桌子不大可能；难道是在一个小丘上给张学良推了一交？反正他要的是尺寸，而蒋介石又不肯明说，也就不便再问，以免碰钉。

蒋介石实在支持不住，哼哼唧唧让医生打了一针，也就回房。可是宋美龄却未离去，向郑祖穆要过那份身体检查纪录，仔仔细细看下去。郑祖穆心想这又有什么花样？提心吊胆等她发问。宋美龄看了一遍，翻了一翻，指着表格上“生殖器官系统”那一栏儿行洋文问道：“这里为什么不填，你没有检查过么？”

“夫人，我检查过了。”

“为什么不填？”

“因为，因为，一切都很正常。”

“那应该填上啊！”宋美龄冷冷一笑。

郑祖穆连忙掏出钢笔，拔掉笔套，在表格的几行空白地方填上一个洋文：“正常”。宋美龄板起面孔用洋话教训道：“都看透！这是医病，不应该草草了事，应该每一部份都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是的，夫人。”郑祖穆见她钉住了这一项不放，着急地辩道：“委员长这一次病状，百分之九十以上都在腰背之上。”

“百分之十呢？”

“其余都在腰背附近。”郑祖穆心想蒋介石夫妇之间，早听说存在着某一问题。这次她查问的目的，是希望医生借此机会顺便医治呢？抑或想了解一些丈夫的病状，有所打算呢？郑祖穆正发怔间，宋美龄态度缓和了些，低声再问道：“都看透，我的意思是，委员长身体里有若干地方曾经生过病，而且病得非常厉害。这一次重重地摔了一交，会不会使旧病复发？或者他某一些旧病将更厉害？”

郑祖穆见她问得很含蓄，透口气道：“夫人，我刚才详细检查过，委员长的‘旧病’不会再犯了，当年给他医治的医生，据说是日本第一流的专家；根据我检查的结果，那些日本专家的确不错。”

“是吗，”宋美龄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复，边走边说道：“都看透，这个问题拿来问你，我想不会引起误会的，这是科学。”

郑祖穆忙不迭答道：“是是是，我从来没有惊奇过，相反，只觉得夫人伟大！”

宋美龄笑笑：“好吧，那我回去了。你刚才量了半天，是替他度量钢架的尺寸罢？”

“是的，夫人。”

“你所需用的医药器材，以及部分费用，需要我替你帮忙吗？”

“谢谢夫人，不必了。侍从室已经可以替我解决问题。”边说边行了个九十度鞠躬礼，目送宋美龄离开，郑祖穆一头往手术床上躺去，过度的紧张使他瘫软了半天。

且说那边厢陈布雷也在着急，眼看时钟将指向五点，但《对张杨训话》还没交卷。而中外记者却存心同蒋介石开玩笑似的，来了一批又是一批，拿走一个新闻再要一个消息；问过蒋介石又要当面同张学良面谈；任何一个发言人都不能获得他们的满意，因此《对张杨训话》就得尽快脱稿，抵挡一阵再说。何况蒋介石最怕英美记者，千万得罪不得，陈布雷一头大汗，终于在五点钟左右，三易其稿，完成了短短的一篇《训话》，匆匆忙忙直奔蒋介石卧室，只见空气紧张，郑祖穆正在同蒋介石注射，侍卫长悄俏地过来说道：“委员长刚才晕过去了。”

陈布雷把侍卫长往旁边一拉，惊问道：“刚才还是好好的，怎么会晕过去？”

“谁知道嘛！”侍卫长叹口气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刚才委员长回房以后，夫人不是还在同医生说话吗？那时候委员长还没什么，只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后来夫人回房，砰的一声关上房门，两人好象争辩了几句，接着便看见夫人出来找医生。现在刚注射过，大概没问题了。”

“那到底他们为什么呢？”陈布雷抓抓头皮。

“反正是这样子。”侍卫长看见郑祖穆走出房门，便一个箭步奔上去低声问道：“不要紧罢？”

郑祖穆答道：“已经好了。委员长一定是疼痛难挨，所以一时失去知觉，晕了过去。”说罢便回房洗手。陈布雷摄手跌脚走到蒋介石身边，只见他颧骨突出，脸色铁青，躺在那里直喘气。看见陈布雷手里拿着文稿过来，便用手指指，示意读给他听。

陈布雷读完，蒋介石点了点头，有气无力地吩咐道：“你再给我拟个辞职稿子。”

“辞职？”陈布雷心头雪亮：“问题是先生目前的健康情形不宜旅行，我看还是慢一步辞职吧。”

“不，”蒋介石疲乏地摇摇头：“还是应该先辞。回头我出席谈话会的时候，也要强调这一点。”

陈布雷阻止道：“谈话会我看还是改期吧？”

蒋介石摇头道：“这个会应该开，我知道有很多人在会客室等我，他们有的想试探我说些什么；有的存心看我的笑话；有的……”他吃力地支撑着坐起身子：“你先把这个《对张杨训话》稿子发出去，同时通知会客室里面的人，说这个谈话会马上开始，要新闻记者回避。”

陈布雷正拟转身出门，侍卫长过来报告道：“何总司令晋见先生。”

“呸！”宋美龄听说何应钦要来，陡地奔到床边，向蒋介石诉说道：“你记着，是他存心要我们下不了台！是他，指着我的鼻子说‘你们女人家懂得什么！’是他……”宋美龄一怒而去：“我不愿意看见这个混蛋！”

蒋介石也是一肚子火，可是使劲按住，吩咐侍卫长道：“教他在小客厅里等。”边说边下床，整整衣服，支着根拐杖接见何应钦道：“啊，敬之兄，你辛苦了！”

何应钦直挺挺地站着，脸上一忽儿青，一忽儿白，一忽儿红，结结巴巴答道：“委员长，这一次，这一次……”

“这一次很好！”蒋介石把手杖在地板上重重地一触，强笑道：“疾风知劲草，我这一次收获不少。”

何应钦额上泛着汗珠，不知怎样措词才好。可是他也不含糊，立刻转风驶舵道：“是的，委座这一次收获真不少，委员长经过这一次，在国际间的声望更高，在国内受到的拥护也更热烈，而西北与共产党的问题也及时解决，委员长的伟大真是无以言喻。”

蒋介石忍住疼痛，他绝不在何应钦面前显露痛苦。可是腰背之间委实难受，只得把手杖支撑在两个手掌之下，借着谈话姿势的方便，故意弯着腰，把下巴搁在手背上，这么着减少一点疼痛的份量。同时揶揄道：“敬之兄说得不错，对极了！今天我一下飞机，中外记者二三十人马上求见，足见他们对我的关心。同时夫人正在替美国报纸写文章，报道这次西安事件的真相。这一次我不但是疾风知劲草，知道南京在你主持之下忠心耿耿想发动围剿把我抢救出来，而且板荡识英雄，敬之兄原来胆识超人，临危不乱，……”蒋介石说到这里，只见何应钦汗珠直流，嘴唇颤动，终于进出一句来道：“报告委员长，这是中政会的决议……”蒋介石立刻截断，插嘴道：“我并没有说你做得不对，你做得很好，遗憾的是你没有能够进入西安，立下汗马功劳，不过你的苦心我全知道。”蒋介石越想越气，冷冷地说道：“因此，敬之兄的辛苦不能埋没，来日待我健康恢复，再来表扬。现在我总算安全回来，你的讨逆军总司令部还有设立的必要吗？”

何应钦忙不迭答复道：“早就没有成立的必要了。委座明察，敬之这样做，也是由于国际形势使然，我们不能太丢面子，因此中央派敬之唱黑脸，另外再派人唱红脸……”

“我也知道了。”蒋介石怪笑一声：“我没有说你做得不对，你的确很顾虑我的面子。”蒋介石心想不能再说下去了，说下去，一定又要动肝火吵将起来，影响身体固然不在话下，而打乱了以后的步骤，更是化不来。于是再把手杖在地板上重重一碰，艰难地起立道：“好吧，现在我召集中委在客厅开谈话会，一块儿去吧？”

“是的是的。”何应钦透一口长气，走在他背后直抹汗。只见新上任的侍卫官一个个横眉瞪眼、横冲直撞把蒋介石同其他人等隔开，一步三摇走到客室。客室中人们正在高谈阔论，有的躺在沙发上打盹，看见蒋介石终于负伤出席，不由一怔，大家静悄悄地起立，鸦雀无声。

蒋介石恨不得痛骂一场，把这批中委毒打一顿，可是还没开口，人们却见他瘪嘴一咧，痛哭失声。

蒋介石这一哭，中委们大都摸不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因为蒋介石的痛哭可能是狂笑，而对你一笑也可能是要你的命的“前奏曲”。正发怔间，只见戴季陶一阵伤心，也跟着哭了起来；戴季陶一哭，蒋介石却立刻抹抹眼泪，断断续续说道：“这一次我还活着回来，真是没有面孔同各位见面！我对部下管教不严，以致有西安之变；而大家在南京也显得慌乱一点，在在给野心家以可乘之机。”他瞅一眼何应钦，何应钦眼现鼻鼻观心有如一尊泥像。蒋介石右拳捶背，左拳击桌、“为了种种原因，以后对共产党问题，我们的做法有修改必要，不过并不是说，从现在起，我们会同共党合作了；并不是说，从现在起，我们把共产党看做朋友了；”蒋介石声音提高：“并不是说，从今天起，我们就不剿共了！”他双手按在桌上，皱皱眉，让腰背间一阵疼痛过去：“我要向大家说的，就是从今以后，我们对共产党的态度、做法、技巧，要研究研究才行，在中央对共党问题没有正式发表文告之前，大家在外面不宜随便说话，以免误事，这是我今天要告诉大家的一件最重要的事。”

正是：食言而肥，其实更瘦；吃尽当光，皮包骨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有弟不义 胞兄盟兄齐失望 无事生非 谈话训话皆多余

蒋介石接着说：“其次，对于张学良杨虎城问题，大家已经知道，这两个人是如何狂妄，如何犯上；不过，对张杨问题，对东北军西北军问题，我已经有了对付办法，大家在外面也不宜多说话，以免误事。这是今天我要告诉大家最重要的第二件事。”

“最重要的第三件事，是对日问题。我回京之后，有人告诉我说，京沪一带盛传即将对日作战，打回东北，这消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对日问题牵涉太广，关系太大；不能轻率从事，必须从长计议。但是如果在外面信口开河，不负责任的乱说，这影响治安事小，但影响中日邦交，甚至中国国本却非常的大。我希望大家散会以后，无论对共党问题、对张杨问题、乃至对日问题，不宜随便说话。至于我个人的健康问题，已经请好了医生在看，没有关系，我的身体一向很好，腰背受点伤没有关系。”蒋介石转动脑袋，问道：“大家有什么问题没有？”但蒋介石立刻接下去道：“既然没有，散会！”

一阵椅子响声中蒋介石支着拐杖走回房去，侍卫们前呼后拥警戒森严；陈布雷挟着一叠公文跟在旁边低声说道：“西安有电报来，留在那里的侍从室人员，明天搭飞机回来。”

“钱大钧坐飞机不碍事吧？”

“没有关系吧。他们可以把他用担架抬进去。”陈布雷说完，忽然吞吞吐吐起来。

蒋介石兴奋过后也感到吃力，便在园子里长凳上坐了下来，歇歇脚，搓搓手道：“布雷，你想说什么？”

陈布雷朝官邸大门望望，只见满朝文武大员纷纷散去，门外小汽车的喇叭声与回车声震天价响，闹了一阵，陈布雷又吞吞吐吐答道：“我想的事情太多了，一时也说不完。西安这次事变，我真是非常惭愧，没有替先生分一点患难，实在，实在，”他顿了一顿：“后来听说先生就要回来，而侍卫又不够用，到昨天才同第一组选妥了一批，恐怕不够格。”

蒋介石皱皱眉头：“布雷，你想说的，恐怕不是这个吧？一批原来的侍卫官，明天马上可以回来，这个问题值不得你欲言又止。”蒋介石瞅一眼四周：“你老实说，到底你又听到了什么消息？”

陈布雷急得满面通红，那张老太婆型的嘴巴更像一个老太婆，一颤一抖地想说，可是说不出。蒋介石失笑道：“我知道了，你是想劝我不要辞职？还是辞取书的措词不好下笔？”蒋介石捶捶背、皱皱眉狞笑，“辞职也罢，不辞也罢，反正是这么一回事，没有人敢说话。我下飞机的时候，林森第一个迎过来同我握手，我看在他总算是个主席份上，不得不应酬应酬，至于何应钦他们，我一见就烦！”蒋介石觉得话已离题，便折回道：“我的辞职，你当然明白，这是一种涵养功夫，根本没有人通过批准的，问题是这个时候，我不辞职不大好，别说不能表示我的气度，而且我腰背的伤势实在吃不消，应该找个地方换换环境。”蒋介石叹道：“这个时候上庐山，未免冷了点，回溪口？我也不愿意；去抗州？……”

陈布雷突地一耸鼻子，流下两行眼泪道：“先生还是回溪口吧。”

“布雷！”蒋介石诧异道：“你为什么哭？”

陈布雷这才从案卷里掏出一份电报道；“锡侯先生过世……”

蒋介石一怔。恍然大悟陈布雷刚才为什么吞吞吐吐，原来是想报告他兄长逝世的消息。对于蒋锡侯之死，这个并非同胞手足的病故，在蒋介石看来实在一点儿伤感也没有。不但没有伤感，而且心头有一点轻松之感。你道为何？原来蒋锡侯同这位老弟个性不同，不善做官，却在九一八事变后给蒋介石去过一封长信，痛斥他不敢抗战，丧尽威风。锡侯责备他与其说是为了国家，毋宁说是为了乃弟丧权辱国，在故乡的声望大为跌落，因此提起他的注意，但蒋介石的感觉却不同，他深恨锡侯多管闲事。

蒋介石木然坐着。

陈布雷见他不响，还以为蒋介石伤心过度，失了常态，便抹抹眼泪劝道：“我本来不想在这个时候报告，无奈这是先生府上一件大事，我不能不说。不过事已至此，先生也不必太难过。节哀顺变，古有明训；何况先生自己政躬违和，还是回房休息去吧。”

蒋介石思潮起伏，回溯到几十年以前，当他娘儿俩随人从河南到达浙江以后，当时的郑三发子曾吃过锡侯兄妹的苦头。“不过这是小时候的事了。”蒋介石喃喃自语：“那时光，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半夜三更耳提面命，要我千万不可得罪这批兄妹，否则一旦老头儿过世，蒋家门里对俺娘儿俩决不收留，那咋办啊？……”蒋介石忽地想起同锡侯在雪窦寺争馒头；忽地又想起他妈当着锡侯责打自己，……突地蒋介石心头一动，想起雪窦寺和尚曾经为他算命，说他：“好勇斗狠，为人机伶；当此乱世，这倒是可造之材，将来必成大器。不过这孩子清癯瘦削，五官很薄，命途多外，到五十岁那年必有大难，除非家人替死，劫数难逃；而过了五十，又可有十年鸿运，过了六十，那就，那就！”蒋介石清晰地记得他妈曾惊惶地问和尚六十以后如何？和尚笑道：“是好是歹，老僧不便妄说了。”而当时蒋介石却插嘴道；“娘，这个年头儿能活到六十已算够本，你问六十以后咋着真是多事！”老和尚呵呵大笑道：“善哉善哉，你看小施主这种口吻，老僧断定他必成大器……”

蒋介石心想自己该死而未死，锡侯却在这个时候死了，难道真应了老和尚“家人替死”的一句话么？这样说起来，他母亲是“提拔”蒋介石的“恩人”，而锡侯又是他的替死鬼了。

蒋介石于是决定飞往溪口，一来解决休养问题，二来表示气度，三来此行是为了奔兄长之丧，对“新生活运动”的精神也颇适合。蒋介石想了半天，这才听见陈布雷在再三催他回房，于是连忙长叹一声，支着根拐杖蹒跚入室。郑祖穆已经备好针药在一旁侍候，陈布雷告辞道：“那等事情有了头绪，先生决定去溪口一行了，大先生家中，我先去发个电报。”

蒋介石疲乏地点点头：“好，你今天且慢休息，还有两篇稿子要拟一拟：一篇是我的谈话稿，明天再发给中外记者，一篇是谢启，明天也要见报。”

“是的。”陈布雷正要告辞，郑祖穆一支针也将向蒋介石臂上注射过去，蒋介石却又吩咐道：“你通知溪口，此行郑医生一起去，我外甥竺培风也同行。”

“是的。”陈布雷问道：“夫人呢？夫人去不去？”

蒋介石当着郑祖穆，也不便说什么，含糊答道：“夫人去不去还不一定。你现在就把谢启和谈话赶一赶吧，我打完针，就睡了。”说罢闭上眼睛，侧过身子，让郑祖穆注射。

陈布雷悄悄地退出房门，刚一转身，却见侍卫长匆匆而来，两人几乎撞个满怀。陈布雷惊问道：“又有什么事情？先生已经休息。”

“不不。”侍卫长低声说道：“冯玉祥来了，他说要见先生。”

“你可以告诉他先生伤势不轻，已经休息。”

“我说过了。”

“他不信？”

“不，他说你去问一问，如果可以接见，更好，如果实在需要休息，我可以改天来。”

陈布雷沉吟一阵，说道：“那我去见先生。”说罢便推门而进，却见宋美龄正在向蒋介石嘀咕。陈布雷说明来意，蒋介石皱眉道：“这又是什么意思？刚才开会，有话为什么不说？现在找我，又是什么事呢？”

“会不会为了抗战？”陈布雷道。

蒋介石摇摇头：“不会，他知道我受了伤，要休息，谈抗战也不是时候，他一定有重要事情。”蒋介石心想会不会是有关何应钦的消息？冯、何二人感情恶劣，这个时候对何应钦多注意一些，对自己未尝无益；便叹口气道：“好吧，我就接见他。这位老兄脾气我知道，上门不见土地，他又要发牢骚了。”说罢要陈布雷通知侍卫官，请冯玉祥在书房谈话。

冯玉样见蒋入室，抢上两步，扶他一把坐进沙发，对蒋这种热情前所未见，蒋介石不由纳闷。问道：“大哥有什么要事？”

冯玉祥双手置膝，腰干挺直，答道：“在机场上看见您消瘦了，心里很难过；不过您的声望比以前更大，教我这个不成材的盟兄心里很高兴。您当然知道，老百姓拥护您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您已答应抗战！”

蒋介石不悦道：“您这个时候找我，就为了抗战吗！”

“不是的。”冯玉祥微叹道：“抗战不是立刻发动的事，我不是为了这个来打扰您休息，我散会后回去，听见好几个地方都在说，张学良这一次来到南京，永远不能回东北去了，他们说您将把他置于死地，……”

“是么？”蒋介石淡淡一笑：“谁说的？”

“很多人在说。”

“您不肯告诉我谁在散播谣言，也没有关系。”蒋介石叹道：“可是连你都相信这些谣言，这使我很失望。”蒋介石捶捶沙发扶手愤然说道：“如果我真的扣留汉卿，甚至杀汉卿，我蒋某人还有信用吗？还算是个人吗！”

冯玉祥听见蒋介石说出这种赌咒的话，心头半信半疑。信的是西安事变真相虽然不会让全国民众知晓，但蒋介石在西安答应抗日，停止内战，是铁一般的事实。而蒋介石之所以如此，主要还是延安方面同他恳切说理，晓以大义，因之蒋介石对张学良的兵谏也不再耿耿于怀，可以让他回到东北，率师抗战了。

冯玉祥疑的是这位契弟常常言而无信，朝令夕改，例子之多，不胜枚举。那对张学良的前途会不会临时再有变化呢？冯玉祥分明听说戴笠已封锁了宋子文公馆，而任何人如无特许都不得去找汉卿，这种措置说明了什么？明眼人一望而知。于是冯玉祥叹了口气，问道：“我知道我的意见可能是多余，也可能不中听。”

“你说吧。”蒋介石皱眉蹙额捶背，作痛苦状。

“我的意见很简单，就是千万不可以为难张汉卿。从私的方面说，他这次兵谏来势很凶，但无伤于您一根头发，您腰背之伤不是他部下搞的；从公的方面说，我们更不应该小器。现在好了，今天你用那么郑重的语气表明对汉卿的态度，这使我非常感动。”冯玉祥趋前一步，滴下两滴眼泪，悲愤地说道，“我同您虽非同父同母所生，但义结金兰，情同手足！我们为什么结为兄弟？无非为了革命。如今日本鬼子已经打进中国大门，您如果不领头抗战，怎能教人民拥戴？您已经决心抗战了，全国人民就没有不拥护您的。我虽老朽，打日本还有自信，哪一天决定出师，请派我做一个小兵，担任前锋……”冯玉祥涕泪纵横，掏出块粗手巾抹了一阵道：“您看，我喜欢得成这个样子，该回去了，您也该休息。”说罢便走，却又转回来道：“还有，您在汉卿回西安之日，也该欢送一下。一来表示您的气度，二来表示全国团结，可以激励士气，振奋民心。到那时我愿痛饮三杯，……”冯玉祥看见蒋介石已经阖上眼睛，也就喜孜孜悄悄离去。待他出门，蒋介石却睁开眼睛摸索进房，心头委实不痛快，蒋锡侯责他不抵抗，但已经死了，活着的那位盟兄，却比蒋锡侯讨厌得多。

蒋介石实在难以入梦。别说腰背间那股痛劲儿，面前摆着的三个问题，已够使他伤脑筋的了。他哼哼唧唧地在床上翻来覆去，听隔房传来宋美龄的鼾声，同房门口地毯上侍卫轻微的脚步声在唱和。对何应钦的态度问题，对杨虎城的西安控制权问题，对张学良的军事审判以后如何处理的问题，错综复杂，蒋介石思潮起伏，辗转不寐，他终于披衣而起。发现陈布雷书房里灯光未灭，心想他可能在赶拟文件。反正睡不成，聊聊也好，蒋介石于是由侍卫扶着，出现在陈布雷房里。陈布雷没料到这个时候蒋介石还没睡觉，以为有什么重大消息，惊问道：“谢启和谈话初稿已拟好，有变动么？”

蒋介石坐下来喘息一阵，摇手道：“没变动。我只是睡不着，见你房里有灯光，……”他示意侍卫退出，接过阵布雷两个稿子，看了一遍道：“还要那个一点，还要那个一点，回头再改吧。现在我考虑的问题可真是……”

“立夫果夫的意见，……”陈布雷凑过身子。

“他们已经同我说过。”蒋介石皱眉蹙额答道：“对张学良的看法同我完全一样，不能放他回西安，问题是一不能杀他，二不能太亏待他，这个却要雨农来处理了。不过我对雨农的工作也不满意，我已经把他痛骂了一顿，要他整顿内部，同时着手调查在西安事件前后，南京谁对我忠诚？谁有野心？趁这时侯弄个一清二楚。西北剿匪司令部参谋长晏道刚未能饵事变于无形，我已批了‘无用’二字，关进监牢；政治部主任曾扩情在事变中广播，同情张、杨主张，简直反了，我批了‘无耻’二字，要他坐牢！”

陈布雷一怔，却不作声。

“还有，”蒋介石叹气道：“张学良问题原则上已决定了，军事法庭也好，不能让他回去也好，但杨虎城的问题还教我伤脑筋。”

“不是已经答应他继续在西安么？”

“是啊！”蒋介石顿顿脚：“据刚才消息，杨虎城那个劲儿别提了，那个东北将领王以哲更气死人！他扬言只要汉卿归去，他便率兵北上。言下之意，如果汉卿不回去，他们还有好戏在后头哩！”蒋介石以拳击桌：“你说气人不气人！”

陈布雷不便说什么，给他一杯热开水，说：“今天别再谈吧。刚才郑医生告诉我，明天您就好装上钢架，装好了以后，把儿件事情安顿一下，还是回去休息一阵再说吧。您在这里也无法休息，一忽儿这个来，一忽儿那个来，老实说，我着了心里也加，

两人围炉怔了一阵，远处有鸡啼，蒋介石疲乏地打了个呵欠，低沉地叹口气：”布雷，你也睡吧。“说罢，回房上床。翌晨郑祖穆前来打针，侍候他服了药，说道：”委员长，钢架已经做好，现在就装，委员长有时间么？“

蒋介石点点头：”你先幸来给我看看。“

郑祖穆连忙把钢架拿来，双手执着由蒋介石鉴赏。只见那钢架有如衣架，几根粗细不同的扁铝条错综交叉，乌亮雪白。蒋介石心头又气又好笑，嘴上却威严地问道：”重不重？“

”很轻很轻。“郑祖穆指指蒋介石身边的宋美龄：”刚才夫人已经试过了，只有七八磅。套在背上，扣住肩膀，一方面能使背部伤势复原，一方面又可以使胸前……“宋美龄抿嘴一笑插嘴道：”大令，我在美国看演古典歌剧，诧异他们的演员身材这样结实。有一次同大姊到后合参观，这才知道他们不但在脚部装上架子，而且有的人连鞋子都是穿高跟的……“

蒋介石听宋美龄把他譬作做戏，不悦道：”郑医生，那么就试试看吧。“

”我来帮忙。“宋美龄很兴奋。

”夫人。“蒋介石道貌岸然：”不必。“

”不敢劳驾，夫人。“郑祖穆把蒋介石扶了起来，扶向书房。郑祖穆作为一个医生，当然了解蒋介石的心情。试想脱掉”委员长“的外衣，露出一个瘦骨伶仃、点点疮疤的上身，岂非有伤蒋介石的自尊心？而且同郑祖穆一比，一个是躯干魁伟，一个是瘦小多病，在宋美龄之前，郑祖穆绝不敢这样做，他记得陈布雷曾经暗示过：”伴君如伴虎“，随时随地得谨慎小心，否则亏本事小，丧命可悔之己晚了。

其实剥下蒋介石的大笔、避弹衣、皮大衣、呢制服、丝棉袄、羊毛衣、汗衫背心之后，岂仅是瘦骨伶仃而已，此外还有一个顾虑重重、不可捉摸的心。

”郑医生！“”蒋介石装上钢架，觉得还算舒服，肌肉骨干都给松紧适宜的钢架罩住，不再一碰就痛，一动就痛。于是吩咐道：“关于你替我的治疗情形，一切都由侍从室发表，你不必同新闻记者或其他人等说话。”

郑祖穆忙不迭答应道；“当然当然，委员长放心。今天我们装钢架，我连助手都不用一个，房门窗户都关得紧紧的，根本没有人晓得，除了夫人……”

“夫人当然没关系。”蒋介石试试活动上肢，腰背还是隐隐作痛，折腾一阵后蒋介石回到房里，却见戴笠直挺挺立在门口。

有分教：杀人王如影随形，天底下怎能太平？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狗咬狗骨 戴笠推出美人计 人见人危 端纳运用激将法

戴笠行过礼随蒋进入书房，却见陈果夫也跟着进来。蒋介石心想这个时候同他们两人在一起说话，未免不大方便。于是嘱咐戴笠道：“你到客厅等一等，待客人走了，可以多谈谈。”戴笠以为蒋介石看重他重于ＣＣ，心中暗喜，瞅一眼陈果夫，便到侍从室找人闲磕牙去了。

陈果夫见蒋介右先接见自己，以为蒋介石看重他重于复兴社，心中也在暗喜。三脚两步跨进房里，待蒋介石坐定，便说道：“刚才布雷告诉我，知道委座昨夜没睡好，……”蒋介石不等他说完便问道；“外面又有什么谣言？”

陈果夫掏出几张纸，弯着腰，凑近蒋介石低声说道：“据各方情报，张学良已经成为一般人心目中的英雄，对他的拥护和期望之高，出人意表。”

“还有呢？”

陈果夫翻一翻手里的纸头：“我们在江苏省的分支机构叫做‘特务室’，这个已经跟您报告过。现在特务室在镇江发展船工，作为我们的细胞，但没有什么成绩。他们把日本船的来去行踪调查得很清楚，还有日本间谍在连云港钓鱼，以仪器为‘钩’，……”

蒋介石连忙睁眼问道：“抓他们没有？

陈果夫马上笑了笑：”当然没有。“

”那就好。“蒋介石又阂上眼睛：”还有呢？“

”还有苏北的汉奸组织，发展得非常之快。他们利用各种道门做掩护，说是很猖獗，但我同立夫他们考虑一会，认为没有什么价值，把这些情报都归了档。“

”果夫。“蒋介石睁开眼睛，稍为撑起身子：”今日之下，对日本那一套手腕，我们不妨当作没有看见，不便大动干戈，反而弄巧成拙。日本船来来往往没有道理，日本间谍让他自来自去，汉奸组织既然用道门做掩护，也不便惊动他们，你把这些情报归档不办，很对！“蒋介石双眼圆睁，提高嗓门命令道：”如今我需要的，是密切对工人学生监视，对这些情报反而没有，你得要他们多注意一些！“

陈果夫忙不迭答应道：”是的是的，是的是的。“说罢告辞。

蒋介石喝过参汤，把戴笠找来，劈头就问道：”宋公馆那边的警戒还好吧？“

戴笠连忙答道：”一切都很正常，张学良根本动弹不得。“

”有人去看他么？“

”绝对没有，即使想看他，也给挡了驾，外面知道的人不多。“

”西安有什么消息？“

”有一件重大的。“戴笠伸开右手，展开一张纸条，念道：”杨虎城警卫森严，意图不明。“

”谁发来的？“

”马志超。“

蒋介石心中一动，心想西安警察总局局长马志超是黄埔学生，在蒋到达西安后侍候得非常周到。事变之前，马志超还到临潼告密，说张杨立志抗日，要蒋介石小心。后来果然发生事变，这马志超看上去倒还尽职。如今要对付杨虎城，倒少不了这种角色。于是问道：”这马志超还负责，你看他能担起重任，替我解决杨虎城问题吗？“

戴笠听蒋介石口气之间，对马志超并无斥责之意，连忙答道：”报告先生，马志超同志生性忠诚，雨农早已把他吸收到复兴社来，他有魄力，可以对付杨虎城的。“

蒋介石冷冷地问道：”那你看他有些什么花样？“

”先生，“戴笠低声说道：”对外面，我们当然不谈中共调解，以及同张杨代表谈判的事，但在先生官邸，雨农不妨提出一个问题：当先生在西安同他们商谈时，还记得杨虎城有一个叫做吴逸民的军事代表吗？“

蒋介石不耐烦道：”谁还记得这么多！“

”是的是的，“戴笠舐舐嘴唇，讲道：”吴逸民有一个姨太太叫做向影，是我们蓝衣社的老同志。“他隐瞒了”是我的姘妇“那一句：”向影四川人，今年二十多岁，身胚精瘦，貌不出众，可是爱好打扮，另有一功。“戴笠含蓄地笑笑：”因为她另有一功，男朋友多极了。本来她是本党某要员陈某的小星，后来分开以后，我就把她介绍给殷汝耕做姨太太，雨农报告过她另有一功，因此得到殷汝耕的宠爱，一切事情都不避她。那一年，殷汝耕这小子搞得太凶，先生希望把他去掉，雨农便命令向影见机下手。她说殷汝耕有一个习惯，临睡时得吃一大碗面条，雨农便要她在面中下毒。那一天向影同殷汝耕表示得非常亲昵，亲手给他做了一碗面，乘机把毒药放了进去。那种药无色无味，骤然看来绝对不会发觉。谁知道面一送到殷手，有个客人找殷来了。“

”后来呢？“蒋介石问道：”这件事没听你说过。“

戴笠连忙应道：”这些都是小事，先生的时间宝贵。……“

”不！“蒋介石重复对戴笠他们的训话道：”特工是我们的耳目，耳要聪，目要明，方有用，不聪或不明了，或简直不聪不明了，便须新陈代谢，我这几句话你要记得里好，向影后来怎么啦？殷汝耕来了朋友，不吃面啦！“

”是的。“戴笠讲下去道：”殷汝耕只好搁下筷子去会客，把向影急得要死。恰巧这个客人谈锋很健，滔滔不绝，一谈便谈了两三个钟点。面一冷，毒药的颜色可露出来啦。殷汝拼送客回来想吃冷面，一见颜色不对，他心里有数，马上找医生化验，果然有烈性毒剂。那碗面是向影特别献殷勤做的，这毒药当然是她放的咯，马上就扣留。但是向影也真有办法，她态度非常沉着，矢口否认下毒，再加上哭哭啼啼，把殷汝耕也弄得没法，终于没有杀她，只把她关在优待室里。“

”后来她怎的又到了西安？“

”后来，大约三个月以后。“戴笠想了想：”雨农想办法买通看守人员把她救了出来。现在她在我们团体里非常出风头，很多人称她叫老大姐……“

”我说向影现在在西安是不是？“

”是的。“

”那你简单说说！“蒋介石皱眉：”你有什么计划要响应帮助马志超，对付杨虎城？“戴笠一个立正，不慌不忙，弯下腰去低声说了一阵，这才见蒋介石点点头，挥挥手道：”好好好，你赶快布置去吧！“

戴笠正想辞去，蒋介石却说道：”回来！“接着面孔一板：”我不知道你们在外面怎么搞的！共产党反对蓝衣党，痛骂复兴社，那因为他们同我们是敌人；可是有些中央委员也在背后、甚至在我面前痛骂你和你的部下，难道这些中央委员也是共产党吗？果夫立夫对你不满，或许你们做的事情差不多，有磨擦，可是于右任他一非共产党，二不搞特工，他同你谈不上什么磨擦，可是这老头子到处在骂你，还在我面前骂你，把你们骂得狗血喷头，一钱不值！“蒋介石怒道：”给我滚！还不小心！“

戴笠知道这是下台的讯号，连忙应了几个”是是“，倒退出去。心想ＣＣ和于右任这一箭之仇不能不报，于是召集高级干部，连同对付杨虎城的任务在内，讨论了一整夜。

在下一枝秃笔难顾几面，且把向影这段拉曲结束了再说。戴笠命令马志超向杨虎城下手以后，杨虎城不知道自己的军事代表吴逸民的如夫人竟是个内患，同时吴逸民本人也蒙在鼓里，知而不详。一直到南京军队入陕，杨虎城大势已去，马志超得向影通知，准备在某一场合制造事件，乱枪击毙杨虎城，杨才同吴逸民分头出国，死里逃生。向影虽失去了一个丈夫，但在她毫无所谓，调回南京。

抗战初期，ＣＣ同戴笠的利害冲突更深，戴笠按照预定的美人计，派出向影担任要角，牺牲色相，去到二陈府上做内线情报。但先决问题是要把二陈之中任何一个引诱上钩，再进一步争取到专房之宠，接着便在陈家刺探中统秘密，转告戴笠。军统局为了布置此一工作，可说是煞费苦心。开了无数”派对“，请了无数次客，都是很巧妙地由他人出面做主人，唯一要点是必须请二陈之一参加。向影打扮得花枝招展，由一次见面而多次接谈，充份发挥她的勾搭”天才“。任凭二陈如何厉害，不久是陈立夫先上钩，接着陈果夫也”继续努力“，”同埋一齐“。向影眼看大功即将告成，不料一幕假戏临时拆穿。

原来中统方面人数也不少，其中有个干部同向影曾有香火之缘，对向影与殷汝耕的故事也知之甚详，如今发现向影专对二陈下功夫，不由大惊。为了邀功，于是把向影来头一五一十向二陈密报。陈立夫陈果夫听后也是一身冷汗，知道此一着事关身家性命，事业前途，非同小可，马上勒马。这方面斩断情丝，不敢梦想温柔乡中的佳境；那方面见已败事，也就看风转舵，不再纠缠，但从此以后，二陈对戴笠那帮人，便不敢露骨攻击了。

对付于右任，戴笠一客不烦二主，也由向影出马，于右任长须垂胸，道貌岸然，但很多人知道他老当益”骚“，骚得出奇。向影同他接触以后，立刻打得火热，但有一天向影忽然不别而行。于右任正在怅惘之际，收到一封”于院长亲启“的信，内容是说于反对军统，骂军统中人不是东西，自己却爱上了一个军统女干部，以后对诽谤军统，免开尊口云云。于右任读后哭笑不得，知道中了一计。可是数日后戴笠碰到于右任时，竟一本正经的说：”院座，我们那里有位向影女同志，承您对她很好，非常感谢！“于胡子想不出如何回答，只好”唔“了一阵，脸上五颜六色，脚下溜之大吉。从此以后，于在蒋面前再也不提军统、戴笠，好话当然不讲，可是也不便攻击了。之后向影便由戴作媒，嫁给了当时军统的机要秘书毛人风。

闲话少叙，言归正传。却说南京军事法庭审讯张学良之前，传言纷纭，满天飞舞，全世界都在注意这个戏剧化场面。端纳是个”中国通“的洋人，接触更广，所闻尤多。有一天晚上喝多几杯，踉踉跄跄找到蒋介石官邸，向宋美龄道：”我想找蒋先生谈一谈。“

”他病还没好，我们谈谈不一样么？“

”不，“端纳不安地直搓手：”我有几句话，非问他不可。“

”你问我不一样吗？“宋美龄笑道：”他病着，好多事情都经过我的手。“

”夫人！“端纳长叹一声：”这件事非问他不可。夫人知道，我身上有一个金质勋章，那是孙中山先生就任大总统以后赏给我的，这是我同你们中国政府友好的象征。袁世凯想做皇帝那年，接受了日本二十一条严厉要求，本来这是秘密的，是我找到这个条文内容电告伦敦，让英国报纸首先登载，举世为之震惊，我这样做，也是同你们政府友好的表现……“

”哈！“宋美龄笑道：”端纳先生喝醉了，讲这些老话干吗？谁不知道，你是我们的好朋友，是我的好朋友？“

”夫人！“端纳苦笑笑：”我是喝多了，但没有醉，我脑子很清醒。夫人知道，一九二八年张学良在东北继承父业，聘我做政治顾问；一九三二年汉卿把我介绍给蒋先生，蒙你们两位优礼有加，对我信……“

宋美龄见他一本正经，的确不象喝醉了的样子，便把他带到蒋介石房里。寒暄过后，端纳问道：”委员长未知已否听说过，外面对汉卿的谣言甚多。“

”是吗？“蒋介石装作吃惊地反问道：”我身体还没好，这两天不大过问外面的事。“

端纳抓抓头发道：”无论如何，我要把我心中的话跟你说：西安事件得以和平解决，张学良能够到南京来，这是很多因素造成的，但毫无疑问，我端纳的力量也是其中之一！张学良到南京虽然说这是他的自愿，但如果不是我在他面前拍胸脯，保证他的生命财产和地位，张学良恐怕……“

蒋介石立刻截断他的话，问道：”你听到什么消息？“

”我不但听到消息，“端纳道：”说是张学良命在且夕，而且我亲眼看到，ＴＶ家里是怎样布置的！“

”啊！“蒋介石透口气道：”我现在才弄清楚，原来端纳先生以为我会杀死汉卿吗？“

”委员长！“端纳反感道：”总而言之，张学良的安全问题，我们必须负责！否则我在中国，什么信用都将丧失！“

蒋介石起先还嘿嘿嘿地干笑着，表示端纳所疑惧的都毫无凭据，最后给追问得有点反感，于是冷冷地反问道：”端纳先生，你以为我会杀汉卿么？“

”你不会的！“端纳连忙答道：”在西安那一段时光里，无论于公于私，大家都谈得很清楚。委员长答应他一到南京，便可以让他回去，……“

”不就对了吗？“蒋介石不耐烦道：”他到南京不是玩儿来的，总得有个交待嘛！等军法审判完了以后，马上送他回去，我总不会违背我的诺言吧？现在还没开庭，你就来责问我，未免太不信任我了！“

端纳见蒋面色难看，措辞难听，还以为蒋介石当真是言而有信，连忙致歉道：”请原谅我，实在这两天外面的传说太多！“端纳还觉得不放心，弦外有音地说道：”同时也有人说，张学良一送上军事法庭，也就完了，如果审判官判他死罪，那……“

蒋介石不悦道：”端纳先生，汉卿到京后接受军法审判，这在西安已经说好了的；判决不会太轻，也是在西安商议过的；但我可以请求特赦，这也是在西安决定了的；现在还没有开审，你却不信任我，这叫我有什么办法？好罢，你把汉卿领回去好了，你知道他住在鸡鸣寺子文那里，你领他无论到什么地方去，我都不管！“

端纳酒意全醒，大惊失色，连忙答道：”我不过是问问，绝对没有不信任蒋先生的意思，更没有想把汉卿领回去的意思。“

眼见两人这般情形，宋美龄笑道：”端纳先生是我们的好朋友，他今天喝多了酒，听到一些谣言，因此来这里为他说情，这无论从我们的诺言以及从汉卿的前途来说，端纳先生的出发点是好的。“她笑着问端纳道：”现在，你可以完全放心了吧？“

”谢谢夫人。“端纳抹汗道：”委员长地位这样高，我对他的诺言并没有怀疑之处，只是外面谣言太多，所以，……“边说边站了起来。宋美龄心想让端纳这样离去不大好，便补充道：”端纳先生同汉卿家庭的关系非常密切，我们有你这么一位顾问来帮忙，也是汉卿介绍的。“她指指蒋介石：”端纳先生当然知道，汉卿同他按照中国习惯，拜过兄弟，端纳先生更知道，汉卿的妻子于凤至是我母亲的干女儿，是我同ＴＶ他们的四妹，因此汉卿同他还有连襟的关系，我母亲喜欢四妹和汉卿不在喜欢我们之下，而汉卿家中部份财产还委托你们管理，而你又是我们的好朋友。“宋美龄笑吟吟问道：”端纳先生，我们的关系是这样密切，难道你也会相信，有如外面所说的谣言，我们将置汉卿于死地吗？“

端纳再也坐不下去了，连忙起立告辞道：”夫人，我绝对相信望我绝对相信！不过夫人知道，在我的脉搏里，奔流着新闻记者的血液，我喜欢了解更多的事情，作为推测和分析某一事件的依据。夫人知道，我在二十八岁那年，便主持香港《德臣西报》的笔政，搜集资料的兴趣迄今未衰。何况我在蒋先生政府之中，担任的又是个顾问的角色，而这个角色又非多管闲事不行。“端纳苦笑笑：”但是，如今管闲事管到我自己头上来了。汉卿来南京固系自愿，完全为了帮蒋先生的忙，使他的声望失而复得，但夫人明白，如果没有我们在中间说好说歹，蒋先生如果不答应他由夫人保障他的前途，由ＴＶ保障他的财产，由戴笠保障他的生命，而最后由我一个人负责总的保障，此外还有三个证人：周恩来、郭增恺和我，那汉卿多少还有点考虑的。你想，现在什么都按照计划在做，忽地传出杀张的消息，如果夫人是我，恐怕也会食不知味吧？“

”你对极了！“宋美龄代替蒋介石送客：”你太对了，汉卿绝对不会有问题。一不会死，二不会伤，三不会坐监牢，这个我们一定会做到，你放心吧！“

端纳走到客厅门口，突地回过身来，低声说道：”夫人，还有一点不可不知，汉卿同蒋先生这回事，延安方面知道得最清楚！说实话，如果延安方面不出力，蒋先生此刻早已失去了生命。延安方面为了中国的抗日战争坚持和平，促使汉卿释放蒋先生，他们同杨虎城现在正眼瞪瞪地盼望汉卿归去，怎么能把汉卿杀了？或者把他判罪坐牢？这样一来，不但天下人都会瞧不起蒋先生，而且延安方面对蒋先生的所有诺言也将重新估计分量，这么一来，“端纳长叹：”问题可麻烦哩！“

宋美龄连忙点头道：”你说得是，我想他不至于来这一手的。你也不必用激将法了。“

”可是外面的谣言厉害。“端纳脱帽告别道：”夫人不妨问问他，看他怎么说。“

宋美龄回到蒋介石身边，先是笑了笑：”大令，端纳先生喝多了。“

正是。众人皆醒蒋独醉，自吹自擂是领袖。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寥寥数行 于凤至海外求援 洋洋千言 陈辞修御前献策

蒋介石冷冷地哼了一声。

”大令，“宋美龄再问道：”不过他刚才在门口说，外面的谣言很厉害，如果我们真的不如谣言所说，将把汉卿杀之而后快，那你应该有所表示，澄清一切胡说。“

”有这个必要么？“蒋介石冷冷地反问道：”当时外面传说我已在西安给大切八块，五马分尸，你们为什么不辟谣？“

宋美龄愤激地说：”你不能这样想，以为我们看汉卿的安全重于你的生命！这是两回事。你在西安那一段期间，如果我们不关心，端纳会冒险去么？ＴＶ会冒险去么？我会冒险去么？至于在南京不能辟谣，那你应该去问问何应钦！“宋美龄越说越气：”为了你，我伤了多少脑筋！几个院长疯旗颠颠，钩心斗角，没有一个屁用，陈布雷只有一颗忠心，也没有用！你的将军们一个个都是饭桶，就凭着我们几个人在这里干着急，我给姓何的骂：‘你们女人懂什么！’好，现在你倒埋怨起我们来啦！“宋美龄真想闹上一阵，可是一想这一闹会不会把汉卿的事情闹僵了，那更犯不着。于是竭力忍着，双手掩住脸孔，躺在沙发里让泪水从指缝间沿着手背流下来。半晌，突地一阵风向卧室奔去。

面对着宁静的书房，蒋介石从心底透过一口气来，正想要侍卫把他扶到花园里去坐坐，只见门帘一动，宋子文紧张的面孔出现眼前，到得身边问道：”听说你要杀死汉卿，美龄还在房里哭着，有这事么？“

蒋介石极其反感道，”今天怎么啦？你们都同我过不去，这是什么意思？“

”谁同谁过不去？“宋子文也不示弱，在蒋介石对面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气呼呼道：”一切都讲好了，你临时变卦，叫我们今后如何做人？这是国际注视的一件大事，绅士丰度不容破坏；这不是上海滩上流氓行当，不可以撒赖不认账！“

”啊？“蒋介石大怒。宋的话深深地伤了他的心：”你说什么！谁是流氓？谁把姓张的杀了？他不是住在你哪儿吗？后天军法审判，这不是在西安我们已经商定的吗？判罪之后我请求特赦，你不是也晓得的吗？“突地蒋介石”唷“了一声，腰背肋骨间由于气愤过甚，引起剧痛，伏在椅子上兀自呻吟，汗如雨下。宋子文倒吓了一跳，心想如果这家伙来个暴毙，那辛辛苦苦的西安之行又告白费，而局势又得一团糟了，连忙说了声：”我去找医生。“便跑到郑祖穆处要他赶快去看看，自己却同端纳宋美龄商量去了，按下不表。那边厢忙了一阵，蒋介石回到房里休息，摒退众人，却吩咐把陈布雷找来，问道：”你住在什么地方？我忘了。“

”我？“陈布雷一怔。

”是啊！“蒋介石说：”你住在哪里。“

”颐和路。“陈布雷诚惶诚恐地说：”布雷不大带家眷的，这次因为时间长，所以把家眷接来了，不过那地方……“

蒋介石差点笑出来：”布雷，我问你，颐和路那个地方还好么，我想到你家里住几天。“

陈布雷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先生想换换空气，官邸里太嘈杂是不是？“

蒋介石点头道：”是的，我再不想看见这批人，来来往往，都是为了张学良，都来替张学良说情，我实在没有这么好精神！“

陈布雷忙不迭欠身道：”那布雷回去打扫一下。“

”慢着！“蒋介石制住道：”不能告诉任何人。“

”是的！“

”待我搬进你家以后，也不能告知任何人，夫人那边，我会告诉她守口如瓶。“

”是的。“

”尤其是何应钦、冯玉祥他们，一概不准让他们知道。“

”是的。“陈布雷突地回过身来道：”报告先生，不过冯焕章以后再也不会管这桩闲事了。“

”那为什么？“蒋介石诧异地问道。

陈布雷弯下身子，悄悄地报告道：”这是雨农跟我说的。他说当先生还没回京之前，有一天冯玉祥接到一包礼物。那包礼物包扎得很漂亮，而且是本地送来的。冯玉祥再也想不出谁会同他来这一套，沉吟着边想边打开，原来是一颗鲜血淋淋的死人头。“

蒋介石皱眉道：”谁送给他的？“

”是啊，“陈布雷道：”而且首级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一行字写道：‘多管闲事者看看！’但是冯玉祥并没有报案。“

蒋介石伸手把陈布雷一拉，示意叫他坐下：”布雷，这件事情很怪！冯玉祥自从西安事件以后，一直反对讨伐，反对敬之做法的，而他收到这个人头，无疑是对方存心警告，要他不许多管闲事。不过这里头也值得小心。首先，冯玉祥到底搞些什么名堂，对方会这样恨他？假定何应钦是想取我而代之，那冯玉祥一定也不简单，所以这两方面会闹得这么剧烈，你说是么？“

”是的是的。“陈布雷透口气，”不过据布雷看来，焕章先生这个人倒没有什么。我是讨厌他的，但在这件事上面他在南京只是反对讨伐，反对因为讨伐因而危害先生安全，此外并无其他企图。“

蒋介石静静地思索着，突地问道：”那这件事情雨农为什么不报告我？“

陈布雷答道：”雨农的意思是这样的：首先，这件事情，同先生没有直接关系，又是血淋淋的，不必向您报告了；其次，虽然雨农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还没抓到凭据，所以……“

蒋介石截止他道：”好吧，这件事以后再说，你先回去布置一下，军事法庭开审是三十号，我大概在二十九晚上，也就是明天到你那儿去，可千万不能同任何人说。“

陈布雷静默了一阵，钠访地问道，”关于汉卿，这个，这个……“

”这个什么？“

”如果判死刑，或者……“

蒋介石不悦道：”怎么？你也来替他求情么？我要你拟一个请求特赦的文件，不是证明我并不要他的命么？“蒋介石挥挥手：”你去罢，这件事我自有办法。你不要管以后如何，反正我心里有数！“

陈布雷忙不迭告辞道：”是的是的，是的是的。那个请求特赦的文件，今晚上可以拟好。“

蒋介石阖上眼皮，没有看见陈布雷如何谦恭地离开屋子。那边厢在宋子文官邸里，张学良却有如一个大孩子，他跳跳蹦蹦同宋子文家人打了一阵网球，出了一身大汗。刚洗过澡，却见宋子文没精打采地回来道：”汉卿，决定了。“

”是军法审判么？“张学良满不在乎地反问。

宋子文点点头。心想如果把外面的传说告诉他，或许会引起更深的误会，因而发生什么意外！还是算了罢。但张学良已经在问道：”怎么啦，你好像有心思。“

宋子文苦笑笑，岔开话题道：”还不是老一套？有预算等于没有预算，一高兴拉起笔来便签字，不管你库存够不够，对不对。“他接过咖啡，呷了一口：”别提他罢，怎么祥，今天有人来看你么？“

”喏！“张学良指指茶几上一堆名片：”有的只来了张名片，有的在门口被挡驾，有的说不上两句便像屁股坐在针毡上似的，忙着走了。你当然知道，府上前后左右，上上下下，都是戴笠派来的人。这批人，“张学良在沙发上活动四肢，改口道：”嗨，好久没打网球，感到四肢酸软。这次回西安，你让你的庶务老爷给我买两个球拍，一打网球，一个网，可别忘了。“

宋子文朝门口的侍卫说道：”听见没有，就叫他们去买吧。“

侍卫刚离去，张学良止住道：”慢着，再给我买一打最好的大号红蓝铅笔。“

”这是干什么？“宋子文笑问道。

张学良穿上晨褛，束好腰带，从侍卫手里接过热茶，捧着杯子松懈地躺在沙发里笑道：”这次回去，大概要打响了。戎马倥惚，毛笔钢笔很麻烦，又粗又浓的红蓝铅笔却不同，无论批公事，看地图，方便得多。“

宋子文问道：”那你还打网球！“

张学良同刚踏进门的宋蔼龄、宋子文太太举杯为礼，随即答道：”有空就打，没功夫，只好再说了。“接着宋蔼龄便同他扯了一阵于凤至：”那一次可把我笑死了。“宋蔼龄说：”她在妈咪面前撒娇，噘着张嘴，皱起眉头，一定要拉她去看梅兰芳的戏。妈咪说，在我们几个姐妹之间，就没有一个比得上凤至的。“

张学良笑容顿敛，他默默地注视地板，不发一言。宋子文笑道：”大姊，换换题目吧，汉卿在想老婆了。“

宋蔼龄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见宋美龄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打开小皮包便掏出一张洋文电报道：”你们瞧，消息传得可快！凤至从美国来电报，是打给我的。“张学良从沙发上跃起一把夺过，几个脑袋围着读道：”南京国民政府蒋夫人：亲爱的姊姊，听说学良已随你们回到南京，一切请多照拂，我心头很乱。凤至。“

宋子文惊问道：”凤至怎么会打这个电报？“

张学良苦笑笑道：”大概谣言很多。美国记者拍回去的电报也一定很多。“

”是的，“宋美龄接过咖啡，把电报放回皮包：”昨天还有一家通讯社的记者问我，汉卿同共产党有没有勒赎行为？据这个外国记者听到的消息，汉卿开口是八千万。“

”你怎么说？“张学良问道。

”我当然说这是胡闹，从来没有这件事。“

”他们对我的审判问题，如何看法？“

”外国朋友说他们摸不透这件事情的发展。但根据事实来说，你把他送回南京，他请你回到西安，这种对等待遇，是天公地道的事情。他们说中国政治有如唱京戏一样，台上刀刀枪枪打得不可开交，一个默契便有人往后倒下，算是死了；然后这个阵亡者从地上爬了起来，严肃地跑回后台，胜负便告段落，但真正的胜利者是谁，倒很难说。“

张学良摇摇头道：”我不懂这个外国朋友所讲的含义。“

”你不懂？“宋美龄笑道：”你真是中国人说的：聪明一世，胡涂一时了。这个外国朋友的意思是说：反正是唱戏，是假的，张学良不会受到报复！“

”哦！“张学良笑道：”我想起来了。“

宋霭龄边剔牙齿边问道：”你想起什么？“

”我想起有一天晚上。“张学良回忆道：”我同他谈到一起回南京的问题，我说这有如唱戏一般，你在台上罚我、骂我，声色俱厉；可是在后台，我们还是好兄弟，只要这一次把你的声望问题解决，我张学良吃点亏，也没什么。“

宋子文心头七上八落，突地问宋美龄道：”你刚才离开他的时候，有没有客人去找他？“

宋美龄想了想答道：”没有，他一个人在休息。郑祖穆给他注射了维他命，还把钢架调整了一下。不过听说西安有飞机来，陈布雷告诉我，说陈诚会在今日去看他。“

”陈诚？“宋子文心头一沉：”还有谁？“

”布雷没有说。“宋美龄又像一阵风似的告辞道：”我走了，元旦的舞会还没筹备好，我得去看看，今年圣诞节根本没玩过，过年可不能放过。“

女眷们一窝蜂陪宋美龄上励志社，宋子文在思索间睁开眼睛问道：”汉卿，在西安事变中，辞修没有吃苦头吧？“

张学良忙不迭摇手道：”任何人都没有吃苦头，他的腰背受伤，完全是自己跳墙跌坏的，辞修没有跌伤，不过曾经躲在招待所的大茅坑里面，给拉起来的时候，满身是尿是粪，搞得一塌糊涂。“

宋子文失笑道；”我在西安好像也听说过。“接着他透了口气：”辞修今天从西安赶来，正是你开庭的前夕，你说他在蒋的面前会说些什么？“

张学良满不在乎地笑道：”往者已矣，我们讲明不算老帐的，陈诚虽然不会在他面前说我的好话，但也不至于触我的壁脚。再退一步说，即使他在蒋面前说我的坏话，也没有用，因为蒋在西安的表现很好，回京以后的表现也不错，他不好意思出尔反尔吧？“

但在事实上，陈诚的回来却加强了蒋对张的不利。蒋介石躺在沙发上，听陈诚声泪俱下地报告道：”委座或许没有同他们接触过，这实在太可怕了！张学良、杨虎城的部队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他们眼中只有延安和红旗！“

蒋介石吮牙咧嘴地皱皱眉头。

”而且，“陈诚抹抹眼泪：”这种目无尊长、欺上作乱的行为，如果不给他重重的处分，以后的情形是非常严重的。委座腰背受伤，辞修跌落茅坑，侍卫官大半殉职，这些损失无以形容！何况张学良已经成为全国人民心目中的英雄，对委座领导革命的权力大有妨碍，如果这个时候不乘机把他弄倒，以后后患无穷！“

蒋介石其实已经决定如何处理，可是装作惊讶地问道：”辞修，假如这样做，天下人不是要骂我言而无信么？“

陈诚毫不犹豫地滔滔而谈道：”委座这样考虑，显见委座恩义兼顾，伟大之至！然而如果让张某活着，岂非养虎贻患？如果放他回陕，岂非纵虎归山吗？“

蒋介石故意摇头道：”不吧？汉卿这番回去，立刻要率师北上，喋血沙场，不成功便成仁了。如果不放他，如何向天下人交代，你曾经想过么？“

”我想过了。“陈诚道：”当今之世，天下在委座掌握之中，张学良和杨虎城的部队无论怎样反感，他们绝对不会打到南京来，而且也没有这点本事；共产党一心对外，力求和平，难道为了张学良，会改变意志，同我们打起来吗？“

蒋介石脸上掠过一丝笑容。

”共产党既不会翻脸，我们也暂缓剿共，国内就有一番和平气象，我们于是可以振振有词地说，瞧！你们老百姓既然要和平，政府当真做到了和平，……“

”抗日问题呢？“

”抗日问题是另外一件事。“陈诚继续说道：”于是，在武的方面，我们已经解决了；在文的方面，我们只要就西安事件努力宣传，使天下人以为西安事件是如此这般，不提周恩来三个字，不提谈判这件事，那就一切都交代过去，委座的声望也会比以前更高！“

陈诚说完，静待蒋介石反响。但蒋介石只是默歇地思索着，显出非常痛苦的样子。陈诚以为蒋介石此番真是受了教训，心肠变好，在那儿天人交战，举棋不定了。于是慷慨激昂地劝道：”委座，共产党的发展值得重视，张学良的发展也不应小看，好不容易张学良自投罗网，怎能让他回去？老古话说得好：‘无毒不丈夫’、‘先下手为强’，我们切不可以妇人之仁，误了大事！听说委座伤势不轻，还装上了钢架，这凭这一点，拿清朝的法律来看，已经死有余辜了！“

蒋介石轻轻地点了点头，还是没有开口。他把视线落在当天报纸的一幅大广告上，瞥见上面广告有几个大字：”深得吾心大补汁“，蒋介石不禁笑了。

那边厢张学良也在笑，笑张治中的顾虑未免太没来由了。张治中告诉他关于外面一些不利的传说，问他有无对策？那当儿宋子文的大女儿正在练习钢琴，宫邸里显出冬日特有的宁静气氛。张学良笑了一阵，正色说道：”我当然非常感谢您，您是我们所钦佩的一位朋友，头脑清楚，胸襟开阔；对于西安事件，您在南京到处奔波也非常热心，所以您告诉我这些传说，我相信是有根据的。“张学良摊摊手：”不过，我也不是第一次听到，可是我的心情，倒是非常冷静。“他指指客厅的方向：”我可以断定，这位弹琴的是个小女孩，不是子文太太，你听她的指法，完全是刚学的样子。“

张治中沉重地点点头道：”我相信你的心情很安静，你以为这次南下，是有恃无恐，一切困难都会迎刃而解的。可是，……“一时却接不上口。

正是：欲语还休，欲言又止，此事有变，嗟君不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十手所指 蒋介石避居陈家 万众叹惜 张学良押解公庭

张学良呵呵大笑道：”您一番好意，无论对公对私，我都感谢，您虽没有明说，但我也明白，有人不愿意让我回去！“张学良倏地起立，大步踱着：”可是，别忘记了他自己的诺言，他在西安时什么好话都说完了！别忘记了夫人的诺言，她保证我的政治生命，别忘记了ＴＶ的诺言，他保证我家产的完整；别忘记了雨农的诺言，他保证我生命的安全！“张学良凑在张治中耳边，压着嗓子叫道；”别忘记了端纳的诺言，他保证他们三个人的诺言都会兑现！更别忘了委员长他自己的诺言，他保证了端纳的保证。此外还有证人！“张学良往沙发上一躺：”他们的墨汁未干，言犹在耳，如果要把我扣住在南京、甚至宰了我，这是不能想象的，“他淡淡地笑笑：”当然，我不是说可惜我张某人一条汉子会落得这般下场，而是说，他们这个样子也未免太不象话了。文伯兄您可是要明白一点：就是如果没有这许多人的保证，我也会到南京来的。我这样做完全为了他的面子，让他恢复声望领导抗战，此外毫无其他打算！“

张治中呷了一口茶，微叹道：”汉卿，我佩服您的胸襟，您光明磊落，不管这次审判结果如何……“张学良眉头一皱，立起来道，”文伯兄！您说实在的，是不是他自己亲口向您说的，要把我……“

”不不！“张治中连忙解释道，”他不会对我说这些事，老实告诉您，昨天我曾经去看过他，想探听一些他的企图。“

”您见了他没有？“

张治中苦笑笑道：”给挡驾了，同时还有好几个人。侍卫长说他正在休息，绝不会客。“

张学良搔搔头皮道：”这样说来，我的问题可不简单，是么？“

张治中连忙安慰他道：”您别胡思乱想，外面虽然有谣育，不过谣言止于智者。您刚才说的话很对，如果把您留在南京，那的确太不象话，我想委员长不会出此下策。委员长万一出此下策，那他的损失简直不能衡量，实在太大，到那时天下人都会责骂他，部下都会瞧不起他。“

张学良胸怀舒坦地同他聊了一阵，两人认为蒋介石犯不着出此下策，虽然传说纷纭，但大体上可以放心。

”我不能放心！“那边厢宋子文提醒宋美龄道：”你当然清楚，如果汉卿发生不测，对我们的事业妨碍太大！日本人贪得无厌，竟想一口气打到我们身边，扼杀我们的事业，这实在不能再退，非动手不可了！华盛倾方面同意我们态度不妨硬些，但细节尚待商量。原则上打出抗日旗帜，却是毫无问题了。现在他如果把汉卿伤害，那岂不是不祥之兆，抗日还没抗成，倒牺牲了一个急先锋，以后谁还肯替我们卖命打日本，保护我们的财产！“

宋美龄冷笑道：”这个人是这种脾气，你着急也没有用，还是直接同他谈谈吧。“

宋子文拍拍大腿道：”我谈过了，他矢口否认有这种可能！但是外面的传说更甚，我实在不放心！“

兄妹俩商量一阵，决定使用”美援“，由宋子文到大使馆找人借探病理由同蒋说情，而宋美龄佯作不知。但躺在床上的蒋介石什么都知道，他已经拒绝了不少文武官员的访问，并且再三在见了面的元老干部之前，表示对张学良在审判以后即可获得特赦，但人们好象看穿了他的肺腑似的，都有不信任的口吻。而当宋美龄告诉他大使馆有人来，请他在明天安排一个接见时间的时候，蒋介石深深感到，他是非躲避不可了。

二十九日深夜天黑如墨，南京又经过微妙的一天。在迎接第二天张学良受审的紧张日子，蒋介石官邸里突地出动一连串车子，悄悄地向颐和路陈布雷家中驶去。

甫京在阴霾的天空下恢复活动，任何地方的日历翻到”十二月三十日“，任何拜访蒋介石的大官都扑了一个空，蒋介石不知所终了。

陈布雷照常在蒋官邸里工作，正襟危坐目不邪视。听一辆辆汽车戛然而止，又悄然离去，心头兀自好笑。不料何应钦推门进来道：”布雷兄，今天很多人都在找委员长，可是委员长的确不在官邸，您当然知道委员长此刻在什么地方。“

陈布雷弓着背，向何应钦打量一眼，木然地摇了摇橄榄头：”我也不知道。“

何应钦皱眉道：”老兄都不知道委员长在什么地方，我也不必白费气力去打听了。“

陈布雷附和道：”也真是，今天我也有点事想找委员长，可是真巧，今天怎么找也找不到。“两人胡扯几句，何应钦耸耸肩膀，立刻转车到鸡鸣寺宋子文官邸，但周围戒备森严，盘问得厉害，心想如此这般去看张学良，或许会给蒋介石误会又有什么花招，不如算了吧。”

这个时侯，已经没有什么人可以找到张学良了。他起床特早，洗了一个澡，刮过胡子，换上新衬衫，穿起自西安带来的厚呢军服，领章肩章俱全，足登乌亮马靴，腰间插了支手枪，反剪着双手，在大厅里厚厚的地毯上大步踱着。宋子文也睡不着觉，披上晨褛推门而进，说道：“你早，汉卿！”

张学良止步道：“你何必起得这么早？”

“今天，……”

“今天就是这么回事了。”张学良沉着地笑笑：“本来只是一纸公文，说说就是了，想不到他还要来一手军法审判。这台戏，可真是越唱越热闹啦，你说今天就会判决吗？”

宋子文点点头：“听说是速战速决，马上判，马上特赦。布雷拟的稿子，我看过。”

张学良眼睛一亮：“有那么简单么？马上特赦？那是不是我明后天便可以回西安去了？”

宋子文不知所答，含糊地嗯了一阵起立道：“汉卿，我去穿衣服，回头一起吃早餐。”

张学良望着宋子文的背影怔了一阵，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宋子文的态度不大对劲。迈几步走到门口，只见卫兵已经从一个人增加到四个人，在那儿象泥塑木雕似的面对面站着。客厅里每天早晨的练琴声忽然没有了，官邸显出异样的宁静。张学良一手捧住门框，心头思潮起伏，倏地回到房中，抽出钢笔给杨虎城写信，信还没写好，早餐同宋子文一起来了。

宋子文振作精神，还是海阔天空扯上一阵，从西安的羊肉泡馍说到青海的塔儿寺；再从青纱帐扯到新疆的维吾尔风俗，可是张学良却已丧失平日豪放爽朗的谈笑，他只是默歇地敲破鸡蛋，喝口牛奶，在面包上涂抹牛油果昔，两只又大又黑的眼睛出神地凝望着餐桌上那瓶梅花。

“张叔叔！”宋子文太太用着孩子们的称呼叫道：“今天，你尝尝我做的羊肉。”

张学良强笑道：“是不是吃了这一顿，我再也不回来了！”

“汉卿！”宋子文变色道：“别胡思乱想，记着他的诺言！”

张学良咽下一口羊肉，抹了抹嘴惨然笑道：“诺言？我一向信任他的诺言！问题是不知怎的，今天总觉得不对劲。军法审判已经是多余的了，门口看着我的人增加了三倍又算什么？难道怕我张某人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插翅飞去吗？”他再难下咽，离桌起立：“要知道，我现在是插翅难飞了！”

“汉卿！”宋子文劝道：“别这样想！”

张学良躺在沙发里，十根指头却在扶手上不断敲击着。半晌才答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次来南京会有些什么风浪。我也早已说过，不管有没有保证，不管送命不送命，我一样会来的。但今天这种气氛，倒出乎我意料之外。”

宋子文狂吸雪茄，不则声。

过了一程，张学良看看表道：“快了。”

宋子文点点头。

“今天是谁主持审判？”

“听说审判长是李烈钧。”

“李烈钧？”张学良惨笑道：“他是先大帅同孙中山先生合作的联系人，还是我的长辈哩！先大帅对他不错，恁的他倒来同我过不去，要开庭审判我了？”

“汉卿！”宋子文再劝道：“你想，这个军法审判不过是装模作样的，反正谁做审判长都是一样。与其找一个反对你的人做，还不如找令尊大人的老朋友，这样不是比较好一些么？”

张学良在茶几上烟盒里取出一支雪茄，边点火边思索，长长地喷了一口烟，接着问道：“唔！那么还有谁陪审？”

“听说是鹿钟麟。”

两人又沉默了一阵，墙壁上的大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张学良感到不耐烦，把长长的雪茄在烟碟上使劲揉熄，倏地起立道：“那我该走了。”他拍拍身上的烟灰，左手触及腰间的手枪，强笑道：“子文，我带着枪去，不会有什么误会吧？”

宋子文已忙着换上皮鞋结鞋带：“我看也没有什么，不过不带手枪，也好。”

张学良摇头道：“不，我是军人，我应该带枪。这就象咱们女眷上街一样，必须带着个手提包，是么？”接着大笑，显然笑得很勉强。

宋子文穿好鞋子，起立道：“汉卿，别急，他们会派车子来接你的。”

“谁来接我？是李烈钧么？”

“不会吧，他是审判长，不便这样做。”

“那是谁呢？”

宋子文摊摊手苦笑道：“这就连我也不知道了。”

大挂钟的钟摆，一秒一秒地摆动着，张学良在地毯上大步来回踱着。

踱着踱着，门外忽地有停车声，张学良也忽地停止脚步，两眼蹬着。宋子文挟起公事皮包，拍拍他肩膀道：“汉卿，我同你一起去。”

张学良不作声，却往沙发上躺了下来：“你说是谁来接我？”

“一会儿就知道了。”宋子文指指门外：“听，他们已经来了，听踏步声是两个人。”

张学良不由自主地侧过身子，心脏急剧跳动，只见一个中校官衔的副官大步踏将过来，背后紧跟着一个宪兵。那副官在门外叫了声“报告！不待回答已经进门入内，这使张学良心头老大一个疙瘩，非常不快。宋子文却起立道：”啊，你们来了！“

”这里是……“那副官掏出一纸公文，向宋子文递过去：”请……“

宋子文连忙接过，打开公函只见两个触目惊心的字：”传票！“正发怔间张学良已经从沙发上一跃而起，一把夺过，瞅了一眼，脸色大变。他嘴角颤抖，欲言又止，略一迟疑，把那张传票往桌上一摔，昂首挺胸，大步向门外走去。

”汉卿！“宋子文也感到难堪，挟着个大皮包跟在后头叫，张学良一声不响，大步走着。他踏过庭园，步出大门，就往门口那辆军委会车上一坐，满脸冰霜，目不斜视。宋子文也俯身进车，那副官同宪兵两人也在前后两辆车上分别坐定，马达声中，张学良就这样离开了鸡鸣寺宋子文官邸。

北风呼号，灰沙飞扬，鸡鸣寺的钟声当当响着，是如此幽怨，如此悲怆。张学良端坐车中，愤激莫名，双拳紧握。幽远的钟声却又使情绪渐告平复，心想此行即使肝脑涂地，内战终算停止，抗日也不再是渺茫不可求的东西了，我汉卿一死何妨？至于蒋自食其言，那留给天下人主持公道罢！

红墙蜿蜒，台阶曲折，鸡鸣寺一晃便过去了；钟声隐约，曾在那儿啜过茶的豁蒙楼也已在半里路外。想到在豁蒙楼凭吊胭脂井，眺望零落的玄武湖，这些断垣残璧，六朝陈迹，张学良心头不禁一阵酸楚。迷迷糊糊间车子戛然而止，张学良一怔间，却见戒备森严，又是一番情况。步下车来，这才知道已到军事委员会。也顾不得同宋子文招呼，大步往内走去。

”汉卿！“宋子文在后低声叫道：”等一等，我同你一起走。“

张学良头也不回。

事到如今，张学良虽然不能全部明白，大致上已经感到事情是不简单了。西安谈判结果，只是由他陪蒋赴京，挽回面子，然后由蒋发布文告，张则返回西安；全国一心，静待抗战。但忽地来了个军法审判，又用传票拘人，这事情八成儿凶多吉少了。张学良昂首直入，迎面却来了个身披红带的值星官，他向张立正敬礼，有礼貌地说道：”张主任，请到会客室小坐。“

张学良止步，随着值星官走进会客室，朝沙发上一躺，抬头一眼便看见了蒋介石的大油画半身像，周围挂满了”新生活运动“之类的”中正手书“。张学良眼睛停留在那两行上面，一行是：”礼义廉耻“，一行是：”信义和平“。

宋子文挨着他坐下，只见他嘴角颤抖，凝视壁间，接着冷笑，便低声问道。”汉卿，你笑什么？“

”我？“张学良指指”信义和平“四个字说道：”言而无信，多行不义，哪来和平？“

”啊！“宋子文朝门口卫兵瞅了一眼。

”还有，“张学良指指”礼义廉耻“四字：”你说，这该怎么解释！“

”汉卿！“宋子文挟起皮包，期期艾艾地边说边起立：”你，你，你别说吧，我陪着你受审，你放心。“

半晌，刚才那个接他的副官在门口大声叫道：”张学良！现在请跟我来！“

张学良冷然回过头来，心想大概是军事法庭开审了。直呼其名，不理也罢。但心头那股子气却又升了上来。他缓缓起立，步出门口，跟着这个副官越过几排房子，便进入法庭。门口卫兵谦恭地向他行了个礼，说道；”按照规矩，请您把肩章领章，以及腰间手枪，统统摘下来。“

张学良也不作声，极力使自己镇静。他朝卫兵微微点头，既不摘下领章肩章，又不解下手枪，一迈步便继续走向法庭。

军事法庭中鸦雀无声，只见李烈钧居中坐定，鹿钟麟在旁，一字儿有好几个陪审员，见他进来，大都在脸上微露笑容。对面纪录旁听等人席上，顿时发出一阵骚动。面对着审判长李烈钧，专为张学良摆了一张小桌子，一只小凳子。李烈钧见张学良走到面前，便把手一伸，示意张学良坐下。张学良略一为礼，便在那张没有靠背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双手支在小桌上，且光平视，嘴唇紧闭。

空气显得很不平常。

半晌，李烈钧咳嗽一声，叫道：”张学良！“

百多双眼睛紧盯了坐在中间的张学良，听他如何回答。

张学良却不则声。

审判长李烈钧便一连串问下去道：”你就是张学良吗？“

没有回答。

”是不是弓长张的张？“

没有回答。

”是不是学而时习之的学？“

没有回答。

”是不是良知之良？“

没有回答。——李烈钧透一口气，却心平气和地问下去道：”今年几岁了？“

没有回答。

”是什么地方人？“

没有回答。

”父母在否？“

没有回答。

”配偶叫什么名字？“

没有回答。

”有几个孩子？“——仍然没有回答。张学良未尝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无奈过度的愤激已难忍耐，听他问到这里，便冷笑一声，爆出一句道：”随便！随便好了！“

李烈钧在心里叹一口气，朝四周穿着便衣、目露凶光的人们瞅一眼，提高嗓子再问道：”张学良，你身为军人，为什么劫持长官？进行叛变！“

正是：热血男儿要”受审“，此事令人感不平。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代人受过 李烈钧言不由衷 与虎谋皮 张学良悔之已晚

张学良蓦地麟了起来，只见他脸色铁青，胸脯起伏，昂首而望，双手一摊，一声答道：”这问题实在太大，一切详细经过情形，请审判长问蒋委员长，他知道得很清楚，此时此地，我不便随便说。“

李烈钧”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不过我绝非劫持！“张学良跨前一步：”恰巧相反，是爱护蒋委员长！我也绝非叛变，恰巧相反，是拥护民族国家！咱们在蒋委员长面前表示对国是的意见，实现咱们的主张，哪里有丝毫叛变之意？“张学良惨笑：”如果叛变，请问审判长，蒋委员长今天不是好好儿的在南京吗？我张某人不是跟他来到南京了吗？“

李烈钧一怔，心想这台戏唱到这里，收场似嫌太早。演下去呢？不知道这个”犯人“还有什么花招，不如问问鹿钟麟他们这些陪审员罢。李烈钧便笑了笑，向左右两边望望，意思是”你们还想问些什么？“

但陪审员们个个相对无言。

张学良重又往凳上坐下，两手扶桌，双目平视，法庭空气又告冻结。

半晌，李烈钧咳嗽一声，继续问道：”张学良！你身为军人，为什么将国府中央大员、地方官员统统拘留起来！“

张学良正欲回答，李烈钧加上一句道，”这还不是叛变吗？“

张学良双手往膝盖一拍，纵声大笑；声震屋宇，全院愕然。只见他笑了一阵，倏地沉下脸来，长叹一声，就坐在凳子上大声说道：”审判长不提这班大员倒也罢了，您一定要提到他们，我也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张学良立了起来：”这班大员平时穷奢极侈，把国家民族丢在脑袋瓜子后面，中国今天到这种田地，他们也是责任难逃！这次西安事件，我只对蒋百里先生表示敬佩，因为只有他没有大官衔头，为人相当正气。其他诸人，当然也有使我敬佩的，但太少了！这班大员勇于私斗，怯于抗战，一点儿为民族国家牺牲的决心都没有，难道这班人也受人敬佩？“

张学良迈前一步，举起右臂一挥：”譬如陈调元身为军事参议院院长，在西安扣留期间，还有心情调戏万耀煌的娘姨，这种老而好色之徒，审判长你认为值得人们敬佩吗？“

李烈钧呲牙牙咧嘴，不知所答。法院中窃窃私议，只听见一片交头接耳之声。

”还有！“张学良扭过身来：”譬如陈诚，平时口出大言，象模象样，一旦领袖蒙难，他既不设法营救，也不拔枪自戕栽，却一头钻进茅坑，把他拉出来以后满头满脸都是粪尿，这种大员也值得人家钦佩吗？审判长！“

李烈钧频频挪动身体，不知如何是好。

法院里扬起一片笑声，但立刻又静下来。

”还有！“张学良迈前两步：”譬如陈果夫陈立夫，这一对兄弟在政府中位置极高，可是他们干了些什么？“张学良大声问：”他们干了些什么？要我跟各位说一说吗？“

”张学良！“李烈钧急了，他再也无法任他讲道似的说下去，立刻阻止道：”不必说了，与本案无关！“

张学良不以为然道：”审判长！这怎能与本案无关？凡事都有一个根。“他在心头捉摸措词，觉得话说重了，不大合适；受委屈呢？又不甘心，于是旁敲侧击地说道：”凡事都有一个根，这个根如果没有毛病，它的枝叶花朵一定鲜艳茂盛；这个根如果有毛病，它的枝叶花朵一定枯萎没劲，这好有一比，……“

”张学良！“李烈钧一身冷汗，深怕他把这个根譬作蒋介石本人，那这台戏实在难以下台了，便喝住道：”不必说了，不必说了！“

张学良朝李烈钧瞅一眼，充满了严峻与愤激的两道目光，使这个审判长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李烈钧在眼角里看见张学良坐回凳子，双手交叉在胸脯上，便向左右两旁望了望，倒透一口冷气道：”好，那我们判罢！“

李烈钧率领陪审员们进入休息室，各人对今天的审判都没话说，深感代人受过。今天奉命审讯张学良，但”罪人“似平并未出庭，出庭受审的被控者有如一团烈火，一颗炸弹，审判长不敢碰它一下，陪审员们更是形同虚设。好在对张学良应该如何”判决“，即使他否认有罪，而且振振有词，侃侃而谈，但早已定罪，毋须审判长们伤脑筋了。

作为张作霖的老友，而且目睹这件事的来踪去迹，李烈钧的处境是可以想象的。他默默无言，喝杯茶，抽支烟，演戏似的再率领陪审员们返回法庭，正襟危坐，干咳一声：”张学良，你一切毋须辩论，判决徒刑十年，褫夺公权五年！“接着起立，宣布退庭。

这判决内容张学良早已知道，他只是冷冷地笑笑。在一片窃窃私议声中正欲迈开大步，却见李烈钧步下法庭，一脸笑迎着他走过来，拉着他的手说道：”老弟，你近来非常进步，佩服佩服。“

”审判长。“张学良弦外有音，也笑笑答道：”这真是很对不起，又闹了一次大笑话，要您多费心，先大帅九泉有知，也当感激您！“

这句话分明在刺他，李烈钧笑容顿敛，心想奉命审讯，代人受过，有口难言，正欲再安慰剖白一两句，张学良却一个敬礼，扭过身子，走出法庭去了。

李烈钧怔了一阵，陪他走了几步路，低声说道：”一切你当然明白，我不多说，希望你回到西安之后，善自珍重。大帅九泉有知，有你这样一位世兄，他也瞑目了。“说罢两人道别，李烈钧黯然归去。张学良大步出门，仍由军委会人员送回鸡鸣寺宋子文官邸，朋友间对张自有一番劝慰，按下不提。

却说蒋介石在陈布雷家里吃过饭，由郑祖穆注射过后，睡过午觉，打道回府。只见门口停了几辆汽车，侍卫长来报告客厅中有好几个人在等，宋子文和端纳在内室已等候好久了。蒋介石皱皱眉，说道：”无论什么人，说是我不舒服，不见客。“说罢硬着头皮回到书房，宋子文、宋美龄、端纳等人起立为礼，寒暄一阵，端纳话入正题道：”委员长，汉卿的事？“宋美龄插嘴道：”判了十年徒刑，特赦文件什么时候颁布？“

”是啊！“宋子文言中有物：”全世界都在注意这件事。“

蒋介石一言不发，脸色铁青；半晌，冷然答道：”两小时以后，就可以特赦了！“

端纳高兴得几乎蹦起来，忽地看见蒋介石挥挥手道：”不过，这样做是不是好？“

宋子文朝端纳看看，端纳朝宋美龄看看，宋美龄又向蒋介石看看，书房的空气急转直下，突地沉重起来。

端纳脸色大变，迁缓地走向蒋介石，问道：”这样做有什么不好？委员长的声望比前更高，而且显出委员长的气度宽宏，不是很好么？“

宋子文也勃然变色道：”你说说看，你又有什么新主意？“

”是呀！“宋美龄插嘴：”大家都讲好了嘛！“

面对着这三个着急的人，蒋介石深沉地凝视窗外，不发一言。这三个人虽然关系密切，利害一致，但蒋介石还另有一番打算。他心想华盛顿和伦敦方面怂恿东京反苏，而武士道的长刀却首先指向南京，如今连英美在华的利益都受到威胁了，英美这才着急起来，赞成中共的做法，要他也抵抗日本。然而日阀同蒋介石的关系，并不低于宋家同美国的感情，退一万步说，抗日是非抗不可了，但对于张学良这一问题，蒋介石觉得如果把他真的特赦，不提此举是否”纵虎归山“，但腰背之痛，临逮之羞，这口气实在难消，而张学良为了抗日敢于这样做法所造成的地位，更使蒋寝食不安。不杀张学良已经是天大的人情，要放他回去，那……

突地蒋介石扭过身子，面对着三个紧张的面孔，柔中带硬地说道：”大体上都依照你们的意思，但关于汉卿的问题，由我来处理吧！“

”你？“宋子文急问：”你怎样处理？“

”不是特赦了吗？“端纳问。

”你快说！“宋美龄也一阵风跟了上来。

蒋介石冷冷地瞪瞪眼道：”特赦，当然毫无问题。特赦的目的使汉卿不受牢狱之灾，但他这一次的行为确非寻常，他的修心养性功夫实在太差，无论作为一个上司、一个好友、一个同事，我都应该负责。“

”那你又预备怎么办呢？“宋子文焦急道。

蒋介石双眉紧皱，悲天悯人地长叹一声道：”我预备在特赦之外，加上一句：交军委会委员长严加管束！“

”什么！“宋子文蹦起来道：”你变卦了！“端纳也反对道：”委员长，算了吧，我看……“

”我决定了！“蒋介石扶住沙发扶手，艰难地站了起来，往卧室走去。宋子文紧跟着他大声叫道；”不，不行，这样做无论如何不行！你不让汉卿回去，你变卦，我不干！“

蒋介石一颠一拐地蜗牛似的向卧室走去，不则一声，宋子文绕到他面前，恨不得一把抓住他的领口，顿脚道：”你不能开玩笑！你不能开玩笑！“

”玩笑？“蒋介石在鼻孔里笑笑：”难道交给我看管，会把他吃下肚去不成！“

宋子文拍掌顿脚，一筹莫展，看端纳，端纳躺在沙发上呼吸急促，脸色惨白。宋子文略一迟疑，拿起大衣便往门外奔去。

宋美龄在宋子文背后用英语喊道：”回来！立刻回来，我们再想办法！“

宋子文把大衣往身上一披，迅速回过头来，用英语狠狠说道：”这个流氓！这个黄浦滩上的流氓！连一点儿绅士风度都没有，气死我了！西北方面很可能因此发动正式兵变，眼看战争就要发生。日本人从中得利，我们的事业这番可要完在他手里！“他指指她：”他这样违反了华盛顿的意愿，你要负责，我也有责任，我今天晚上就到上海去，另想办法，不愿意同这个流氓见面！“

宋美龄还想说些什么，宋子文已经怒冲冲奔向大门。她颓然回到书房，只见端纳已经离开沙发，站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像下，嘴里喃喃地说些什么，声音发抖。

”端纳！“宋美龄挽着他胳膊拉向长沙发：”可怜的端纳，你流泪了！“

端纳掏出手帕，抹了一阵，凄然摇头，摊摊手苦笑笑，然后把双手在膝上一按，叹道：”上帝，末日要来了！“

”有这么严重么！“宋美龄摇晃着他的胳膊，连珠炮般发问：”你说，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端纳把脑袋躺在沙发背上，仰望着那盏乳白色大吊灯，疲乏地迂缓地喃喃说道：”我上心透了，我难过极了，用尽莎士比亚剧中人绝望、悲愤的台词，不能说出我对他的感情！“他把一只手按在她的手背上：”我知道在你面前说这种话是不合适的，但是我知道你会原谅我。“端纳声调低沉：”完了，一切都完了！包括汉卿的前途、他自己的前途以及中国的前途！中国是注定要给日本人折磨的了。我曾经是汉卿的知己，也是你的知己，我深以为荣！“端纳语调愤激：”但我并不以为曾经是他的顾问而感到光荣。我在他心目之中，不过是一本字典、一本导游薄、一根手杖；但当他沉缅于日文字典、酷爱上野公园的樱花、心向东京的时候，我这本英文字典没有用了，我这本英美导游薄没有用了，我这根手杖也没有了。“端纳悲从中来哽咽地说：”你家的事业同英美的远东政策是不可分的，现在他背叛诺言，一意孤行，英美在华利益将受到损害，你家的事业也就受到损害！我同你们相处最深，我明了你们中国也最清楚，但我不愿意留在中国，看可怕的影子逐渐扩大，成为天方夜谭中的巨人，我要走了！“

”端纳！“宋美龄伏在他肩上哭出声来。

”记着！“端纳长叹道：”他这种发展，已经违反了你们结婚时候的诺言，他一定会遭遇到惩罚，“端纳惨笑：”当然，我们也会受到惩罚，因为我们看错了人！“

宋美龄打了个寒噤，心想你们看错了人，那我就不是嫁错了人么？蒋介石对张学良的态度已经不能变更了，但她不相信局势会急转直下，因为蒋介石这样做，他当然有把握。

宋美龄把这个意见告诉端纳。

端纳摇头道：”无论如何，他这样做固然取悦于东京，却伤害了他对西方朋友的感情，而且刺激了中国人民对他的公愤，他完了！“端纳起立道：”请你原谅我在你面前有着这样直率的意见，因为我们是自己人……“

宋美龄点点头。

”不过，他不会一下子便垮台的。“端纳让宋美龄替他披上大衣：”就象他这次在西安受的伤一样，九位中外医生都告诉过我，他这次受的伤是终身不会完全治好的，问题是时发时愈，隐隐作痛而已。他的政权也就同他的伤势一样，表面上看不出，背上却装上钢架，要靠不正常的东西来支持他，这前途是悲观的。“他紧握她的双手：”希望我们将来不是悲剧中的角色，在幕布垂下之前，我决定归去，你将来也可以去美国……“

”有这样严重么？“

端纳苦笑道：”是这样严重！但他的病不是急症，你不必过分紧张。凡事要从他的灵魂中去看，他的灵魂是这样卑微丑恶，绝对不能赢得中国人的信任，更谈不上爱戴了！当然，老百姓没有武器的时候，他还可以维持。“端纳长叹：”可是这一次我们接触了他的敌人：延安方面的人，我才有了极其深刻的印象，我姑且做一个荒唐的预言，当然我希望这个预言不要变成事实……“”

“是什么？”宋美龄着急道。

“是延安方面的威胁！”端纳重复坐下：“我为毛泽东他们对西安事变的处理感到恐惧，因为如果他们主张杀蒋，我们不难在混乱的中国独占或分享控制之权，可是他们却提出团结抗日的口号与行动，这一着实在……”端纳强笑道：“那末我们是不是可以支持延安，取得中国的控制权呢？”他摊摊手，做了个失望的表情：“他们主张独立自主，而中国人当然也同意这种主张，那末你想：我们支持的蒋委员长失尽人心，而受人拥戴的共产党却非我们愿意支持的，我们在中国的利益，不就……”

宋美龄在心头倒抽一口冷气，紧握着端纳的手也就松了下来：“那太可怕了。”

端纳再起立边走边道：“这是没有办法的，违反上帝意志的人必须受到惩罚，他这样使我们在精神上受到折磨与痛苦，他今后在精神上的痛苦一定几倍于我！”端纳劝她别送，止步道：“可是你，你也要牵在里面，那就……所以我不等闭幕，就要走了。”

“端纳！”宋美龄挽着他的胳膊，深沉地低声说道：“你不等‘闭幕’就要离开我，难道你愿意给人讥为懦夫吗？他们已经让我同他结婚，不管我的家庭生活是痛苦还是幸福，我到底是姓蒋的人了！”宋美龄声调愤激：“他们要我嫁给流氓，说将来他可以成为帝王，不错，现在他的确是个帝王，但你们却要离开他了，子文今夜去上海，你又要同我告别，你们把他看成了一个垂死的人！”宋美龄悲不自胜：“端纳，他这样做当然有他的一套，你们只是俱怕因此使西安部队叛变，引起混乱，如果他正在设法，或者已经设法消弭这种危机，中国的命运不仍旧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么！”

端纳苦笑笑，一手扶住门框，想了想，叹气道；“夫人，目前，问题不在西安了，西安部队有形的叛变即使消弭，中国人对他无形的叛变一定在有增未已！我研究过中外历史，你也读过，历史上你曾找到过，一个不孚众望的元首，他的事业会历久不衰么？”端纳长叹，左手按在宋美龄右肩上：“我既不愿看他掉下去，也无法使他不掉下去；我们既不愿看延安升上来，又无法不使它升上来，我们痛苦极了！”端纳紧紧地抓着她的肩膀：“趁幕布还没垂下，我不如走罢！”

宋美龄突地扭过身子，摔掉了肩上的手，一种愤恨悲伤的情绪使她不克自持，她转身立在大窗户下，血液沸腾，双手颤抖，厚厚的绒窗帘遮断了视线。她使劲一扯，窗帘哗啦啦左右分开，落出一个阴霾的天空、静穆的庭园来。蓦地又回过头来道：“端纳！他的幕布不会垂下，我相信他有办法！虽然我同他之间没有爱情，”她惨笑：“不过是一桩买卖！”她跨前一步：“不过事到如今，这台戏除了唱下去，更没有旁的办法。”她一耸身扑在端纳身上，双手执住他脖子里的围巾，歇斯底里地祈祷似的喃喃说道：“别走，别走呵，端纳！你们都走了，要我成天厮守着这个流氓兼帝王，我的心情你可以想象，端纳……”

有分教：汉卿“管束”数十年，此恨绵绵无绝期！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救丈夫 于凤至凄婉求援 囚英雄 戴雨农奉命行事

“夫人！”端纳指指被她拉开了的绒窗帘：“夫人！外面有人！”

宋美龄吃一惊往后倒退，无力地瘫软在秒发上，眼睛里迸放着期待与诱惑的光芒。端纳在门口怔了一阵，低声告辞道：“夫人，我走了，离开中国之前，我相信我们还可以多见几次面。趁时机还没有消失，聪明的夫人呵，你劝劝那个流氓，教他把眼光放远一点吧！”

宋美龄泪水直流，看端纳迂缓地扭过身子，悄悄地转动门柄，一个模糊的影子消失在门外，端纳，他将再也不回来了。

宋美龄倏地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蒋介石躺在床上作休息状，对端纳和子文兄妹在客厅里谈些什么仍然非常注意。但又不便启口向宋美龄询问。这样做会失了面子，显得有求于她。但蒋介石也有恃无恐：他是英美在华利益的代表人，保险柜钥匙的掌握者，这把交椅非他莫属，只为了张学良问题是不可能闹翻的，既然不可能闹翻，坚持下去可也。

宋美龄一阵风似的冲进蒋介石卧室，见他似睡非睡，郑祖穆雇来的一个妇人正在为他按摩，觉得不便吵闹，又一阵风穿衣备车，探视张学良去了。

特赦的命令在审判之后两小时接着发出，同时宣布张学良交军委会委员长严加管束。前者张学良早已知道，但出乎全国人民的意外，一致为蒋介石的宽宏大量、改变作风而欢呼，认为一个团结合作的中国，从此有办法了！可是严加管束的命令发表后，全国人民的兴奋迅速消失。

张学良作为一个当事人，他的失望愈重，悲愤更甚。

鸡鸣寺的钟声幽怨地响着，鼓声深沉地落在张学良心坎上。他几乎不相信这是事实，甚至怀疑此身并非在人间。儿时他听到过十殿阎王、十八层地狱、牛头马面、刀山油锅的悲惨故事，但那是阴间，然而这个阳间的悲惨故事更甚于阴司，他觉得宋家灯火辉煌的豪华客厅倏地阴风惨惨，端纳、孔祥熙、宋子文夫妇以及宋美龄等一个个默默地围着他，也变成了狰狞可怖的牛头马面。当天早上张学良还在奉命读圣经，强烈地记着耶稣在“最后的晚餐”时悲痛的一句话：“你们之中，有一个人出卖了我呵！”

张学良混乱而冷静地坐着，思索着：“你们之中，全都出卖了我呵！”

“汉卿！”宋子文劝道：“不要过份气愤，你这样冷冷地不发一言，已经快一个钟头了，我们都有点怕！再说我还要搭今夜的一班车去上海，你醒醒吧！”

大家也七嘴八舌附和着。

“你醒一醒，开开口！”宋子文又摇晃着他的肩膀道：“事情还有转机，不必着急！”

张学良象梦中苏醒过来似的，挪动了一下大腿，惊愕地朝众人扫视一遍，定定神站了起来，反问道。“你们是说我很害怕吗？”他大笑：“连死都不怕的人，还有什么可以惧怕的吗？”张学良笑声惨厉，声震屋宇，只见他离开众人几步，严峻地指着那几个人说道：“我让你们平安回来，你们可自食其言，到底把我扣留了！”

“汉卿！”端纳奔上去拉住他有所解释。

“去！”张学良大喝一声，把众人吓得毛发皆竖。

“汉卿！”宋子文奔上去紧拉住他一条胳膊，着急道：“镇静点！镇静点！我马上要搭火车，你有什么话要我转告上海的朋友吗？”

张学良默默地走向酒柜，倒了杯白兰地，一饮而尽：“你告诉朋友们，说张学良从此完了！我是应该受到惩罚的，因为我同这种人讲信用，谈道义！”张学良惨笑：“子文，你们说不是么？”

张学良大步踱着：“你告诉朋友们，我完了！不过我很高兴，我很值得！由于我们的兵谏，他不得不考虑，不抵抗政策是这么不得人心，他答应团结合作了，如果他照样自食其言……”张学良重重一拳打在桌上，大花瓶应声而倒，女眷们吓了一跳：“那全国老百姓都会恨透了他！除非他敢正面同老百姓开火并且压倒他们，否则他只好乖乖地跟在人们后边抗战！”

张学良又扭过头去，迈开大步踱到门口，又迅速转过身来道：“你告诉朋友们，他这样对我是有远因近因的。近因大家都知道，远因是什么？”他凄厉地笑道：“他曾经要我组织一个团体，比蓝衣社还严格，比侍从室还机密。这个团体只向他一个人负责，任何人不得干涉。什么皇亲国戚，钦差大臣，都不在眼里。可是我并没有照他的意思做。”张学良坐了下来：“我并不是怕事，或者是说深怕得罪皇亲国戚。”他又站了起来：“很简单，我只是不愿为一个人卖命！我已经对不起东北三千万父老兄弟姊妹，现在又要我同关内四亿多同胞为敌，我怎地也不干了！”

张学良双手按在宋子文肩上：“你告诉朋友们，可惜我张某人七尺之躯，一腔热诚，到头来落得如此收场！千刀万剐我也忍了，但不让我活着回东北，委实使我心肠，这家伙手段未免毒辣！”张学良心头一酸，忍住两行热泪道：“好吧！你上车吧！我也该休息去了。谁知道明天又是怎样一个明天？谁知道你这番回来，咱们还能不能见面！”说罢便往房中奔去。

端纳等人唏嘘无言，谁也不敢再到张学良房中劝说，一来无济于事，二来也实在无话可说，于是黯然而别。第二天宋美龄在官邸正没好气，随便翻翻桌上函件，却见于凤至在美国来电道：“……亲爱的姊姊：听说张学良判罪，幸蒙特赦，但须严加管束，不知道如何得了！学良不良，离开我以后发生这件事，甚为遗憾！可否把他交给我看管？我当尽力而为，以不负兄姊等一番好意，……”

宋美龄略一沉吟，拿着这封电报冲到蒋介石卧室问道：“这封电报你看过了吧？”

蒋介石微微睁开眼睛，朝床边的陈布雷细声问道：“是什么电报？你念给我听听。”

陈布雷尴尬地向宋美龄伸出手去，接过，念了一遍：“是张太太从美国打来的。”

宋美龄追问道：“你看怎么办，答应不答应？”接着一步就跨向床前，陈布雷连忙告辞：“先生，我该去参加中央会议，告退了！”

“等一等，”蒋介石艰难地转过身来：“布雷，刚才说的事情，就这么办了。西安蒙难人员追悼会，千万不宜太铺张。明天是元旦，你代表到林主席家里走一趟，拜个年，说我马上就要回乡休息。”

“是的，先生。”陈布雷朝满脸怒容的宋美龄欠身为礼，匆匆退出；刚离门口，就听见宋美龄在提高嗓门大声吵嚷，蒋介右只是“唔晤嗯嗯”地哼着。

但蒋介石当然有他的布置，在离京前夕，他吩咐戴笠：“关于张学良以后的间题，决定交军委会委员长严加管束，这个，你知道了。”

“是的。”

“我当然没有那么多精神去管束他，以后，我把他交给你了。”

“是的。”

“你跟我那么久，当然明白这件事的其中奥秘，你接过这件事情以后，一定要记住‘严加管束’四个字，绝对的严厉，任何人没有得到我的许可，就不许同他见面！”

“是的。”

“无论在宋公馆，或者今后转移到其他地方，你不但要派人看着，而且要指定一个得力干部，同他生活在一起。”

“报告先生！”戴笠问道：“对于张学良的管束期限，大概有多久？”

“什么！”蒋介石勃然变色：“你问这个干什么？难道你也想替他说情？”

“不敢，不敢！”戴笠急得一身是汗：“雨农问这句话的意思是，管束张学良必须在一个静静的、远远的、严严密密的地方，派一个连看着他没有问题，派一个得力干部就相当困难！因为在看管期中，张学良当然不能胡跑，也没有人会去看他，今后外面根本不知道张某人在什么地方。那末，雨农派出的得力干部，他的生活一定也很单调乏味，从工作上来说，使雨农缺少了一个人，从需要方面来说，这个人也不必太能干，因为张学良对外没有联系，什么都逃不了监视人的耳目。”

蒋介石拍拍床沿：“这是什么话？我要派个能干的人，谁敢不去？我们的规矩哪里去了？不是说水里火里万死不辞，怎么去看着张学良便行不通了！你混蛋！你混蛋！”

戴笠直打哆嗦。

其实蒋介石心头倒很同意戴笠这句话，派一个得力干部去厮守着动弹不得的张学良，的确有点不化算。如果张学良的“管束”期限是一年半载，那还无所谓；但蒋介石恨他是恨透了，既不便动刀动枪，那就关他一辈子，让他生不如死，告诉他姓蒋的可不是好惹的！

蒋介石骂了一阵混蛋，立刻改变口吻道：“好！那你自己派个人去看着他吧！可是至少要少校军阶，拨给他一个连，由他管辖。”

“是的。”

“不但不准任何人去找他，”他补充：“除非由我自己批准！而且他看的书报也要经过批准，不许他随便订阅！往来信件绝对禁止！谁替他把信件偷进偷出，枪毙！”

“是是。”

蒋介石觉得胸口似乎轻松了些，闭目养神，蓦地又睁开眼睛道：“还有，在管束初期，我不愿意给中外人士一个印象，说张学良是给我死死地关起来了，所以我要他也走动走动。在路上，你们要好生监视，别让他跑了，或者，给他同外面私通消息的机会。”

“是的。”

“我后天飞奉化，大概在溪口休息一个月，待我到达一礼拜之后，你替我把张学良送到溪口来。”

“是的。”

“当我在西安的半个月中间，南京高级官员中谁对我忠心耿耿、谁对我怀有阴谋，这份报告限你在一个月之中详细缴来！”

“是的。”

“这两天美国可能有些电报来，可能同张学良有关，你通知他们，这些电报待我离开南京后再投递，让我耳根清静点。”

“是的。”戴笠再报告道：“关于何应钦的近况，的的确确没有什么。雨农把最能干的人派去调查他，都说他并无动静，只是同高级军宫象军长师长之类的武职官员往来。”

“我知道了。”蒋介石点点头：“敬之这个人，不会有什么出息。西安事件期间他的确心存不良，但事与愿违，弄不出什么名堂。他同军长师长他们来往，这些人都是我的学生，都向我报告过了，敬之不可能使他们对我发生异心，他这样做无非为了保存他私人的地位，好罢，对他的调查可以告一段落了，”但蒋介石立刻命令道：“不过对他还得小心，看看他周围有没有外国人。”

戴笠深沉地笑了笑：“以前有些日本人同他来往，最近倒没有了。”

“那你回去吧。”蒋介石阖上眼皮休息，但当戴笠行过礼正要轻轻地离去，却又睁开眼睛道：“回来！”

“是的。”戴笠一个急转身立在他床前。

“最近，”蒋介石仰着头道：“外面的空气有点不同，就是说，反共剿共的做法没有以前厉害了，你懂得其中道理吗？”

“报告先生，雨农懂得！先生曾经指示过，反共剿共在表面上淡了些，暗中不能放松！”

“好的！”蒋介石再闭上眼睛：“而且比以前还要努力！一切都不落痕迹！你去吧！”

戴笠刚走，蒋介石又把陈布雷找来道，“目前我们要做的，大体上差不多都做了，只是替张学良说情的人还没死心，待我离开南京以后，大概也没什么了。”

“是这样的。”陈布雷垂手欠身。

“布雷，我刚才想到，张学良已经判交严加管束，中外人士都在注意他的下落，以及这件事的发展。我不知道你是否替我想到过一个问题，这是有关宣传方面的一个问题。”

陈布雷在喉咙间嘿嘿地干笑道：“布雷曾经想过。”

“有什么办法么？”

“不知道这个办法好不好。”陈布雷搓搓手道：“我同果失立夫谈过，也同辞修他们谈过，我们一致认为如何利用宣传，把西安事件的来踪去迹、当时情形、未来展望弄成一本书，印它几百万本廉价发卖，一来使这次事变不致使天下人有所误会，二来先生的声望由于这本书的印行而更加伟大！”

蒋介石暗自欢喜，呲牙咧嘴笑道：“嗯，这办法不错，你动手吧。”

陈布雷道：“有人建议用钱主任的名义发表；有人建议用夫人的名字发表；也有人建议用端纳的名字发表，对洋人的影响可以更好。”

“不不！”蒋介石直摇手：“别提端纳，这家伙听说快回国了，用他的名字发表更糟，他对我管束张学良非常反时。”蒋介石略一思索，便拍拍床沿低声喊道：“布雷，就用我的名写发表吧！”

“那好极了！”陈布雷堆起一脸笑：“这次到溪口休息，正好动笔。”

蒋介石突地又沉下脸来：“你说该怎样动笔？”

陈布雷连忙答道：“这件重大的任务先生交给布雷，真是光荣极了。可恨我这次因为生病，不适宜到西北去。在事变期中只能在南京干着急，既不能为先生分忧，又不能侍奉左右，惭愧之至！今天上午参加追悼会，这真使人悲愤填膺，有人当场喊出杀张学良以谢天下的口号，布雷当时制住了，因为这样说法，反而抬高了他的身价，而目前我们要做的，恰巧是尽量压低他的身价。在先生那本书里，布雷主张把张学良说成一个卤莽冲动，不识大体的人，就象小孩子似的莫名其妙，以衬托先生的伟大，我想这该是这本书的主要精神。”

蒋介石点点头。

“其次，布雷因为这次事变不在西安，对当时当地一些经过情形，未便下笔。……”

“这个好办。”蒋介石道：“我讲，你记，照老样子。我把当时的清形经过考虑以后说出来，好在我们在溪口有一个月的休息。”

陈布雷想了想道：“不过还得问问钱大钧他们，他们是目击者，多少也看到一些东西。”蒋介石忙不迭摇手：“不，不必问他们，问他们反而麻烦。”

“是的。”陈布雷解释道：“我不过是仿照新闻记者的办法，多找点材料。”

蒋介石叹了口气：“说到新闻记者，真教人着急，今天我到园子里散步，听见夫人房里噼里啪啦响；一看，她的秘书在打字。问她又要写什么。夫人说是给美国什么杂志写文章，报道西安事件真相。我一听急了，我说，你写我不反对，但是千万不能透露事实真相，周恩来斡旋的事情绝对不能说。你道她怎样答复我？”蒋介石苦笑笑：“她说：你放心！我绝对不会给你增加麻烦，绝对不会违反我对你的诺言，我在西安曾经答应过你的！”“蒋介石皱眉道：”布雷，她分明当着和尚骂贼秃，骂我管束汉卿这个处理，替她增加不少麻烦，违反了我对他似的诺言。“

陈布雷尴尬地笑了笑：”夫人是这样的，过凡天，便好了。“

蒋介石闭上眼睛，半晌，说道：”布雷，你看这本册子应该叫什么名字？“

”这个，“陈布雷建议道：”这个应该由先生决定，到溪口再说吧。“

蒋介石点点头道。”也好，那末我们该作离京的准备了。今天你给我做几件事，先替我买一批礼物给端纳送去，你代表我看他一次，谢谢他在西安事件中往返奔走。“

陈布雷正欲辞去，蒋介石忽地一笑，问道，”布雷，我想在离京之前，同汉卿见一次面，你有什么意见？“

陈布雷皱眉道：”这个人我对他非常讨厌，先生如无必要，不理他也罢，反正他插翅难飞。刚才碰到戴局长，他说要用内政部名义派出一个直属连的警察去看着他，那末……“

正是：众目睽睽，背信弃义；苍苍者天，夫复何言！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晨钟暮鼓 唤不回独夫良知 呼天抢地 说不尽壮士悲愤

”你不懂。“蒋介石微笑：”你讨厌他，难道我会喜欢他？嘿！问题是我们快离开，在离京期间，一定有人会用尽心计找到他。与其让他心不定，以为我会对他如何如何，不如临别赠言，让他服服帖帖，死心塌地，那么任何人找到他我也不怕，而且可以利用他堵堵英美记者的嘴巴，证明张某人在我身边没有什么。“

”这一着实在高明！“陈布雷喜孜孜离去。

”这一着实在多余！“张学良怒冲冲应召进房，劈头就说道：”咱们讲明白我跟您回京，您命我返秦，已经够了；如今多出一个军事法庭！多出个军事法庭也算了，可又判我十年徒刑，判我犯罪也算了，反正您已经特赦，可是再来个什么严加管束，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汉卿！“蒋介石忍住一肚子火，一脸笑道：”你还是这副脾气！“

张学良正言厉色道：”咱不来这一套行不行？我认错，我认罪，我啥都承认！只要您高抬贵手，让我打回东北去！“

”汉卿！“蒋介石在沙发上微笑：”你坐嘛！“

”谢谢！“张学良瞅一眼门外两个侍卫，迈前一步道：”我一天到晚坐着、躺着，就象个活死人里我受不了这种日子，您还是让我回去吧！西安事件已经绪束，一切恢复正常；您的声望也比以前更高更大，我的任务完了。‘严加管束’您别来这丰行不行？“

蒋介石敛起笑容，冷冷地瞅着他。

”您当然还记得，“张学良挺着身子，指着蒋介石大声说道：”端纳的话，子文的话，夫人的话，还有……“

”汉卿！“蒋介石立刻堆下一脸笑，制住道：”别发牢骚了，今天我请你来，就是想同你解释解释：我一两天就要到溪口去休息，希望你也来，我已经指定专人来接你了。在我们分开时期，希望你不要发牢骚，严加管束也是一种不得不然的做法，顶多几天，了不起个把月罢，我再发表声明，说你在管束期间如何如何，你还不是照样回西安去吗？“

张学良透口气道：”是这样吗？“于是打消了在南京力求恢复自由的做法。列位看官，张学良”管束“迄今，于兹四十余年矣！

却说民国二十六年（一九三七年）一月二日清晨，南京明故宫机场戒备森严。朔风野大，尘土飞扬，在时隐时现的阳光中，有一架银灰色的飞机没入阴霾的天际，蒋介石带着陈布雷、郑祖穆、竺培风等径向奉化飞去。

离开了钩心斗指的南京，离开了喋喋不休的宋美龄，离开了理直气壮的张学良，离开了一切伤脑筋的人们，蒋介石行进在空间，即使腰背间隐隐作痛，反而有轻松之感。

”医生，“他问郑祖穆：”你去过宁波没有？“

”去过去过。“郑祖穆应道：”不过是小时候，印象不大深了。“

”溪口去过没有？“

”那倒没有去过，听说风景很好。“

”风景很好。“蒋介石向陈布雷道：”我说话嫌吃力，你给他介绍介绍溪口雪窦寺风光吧。“

陈布雷其实也想休息，只得振作精神，提高嗓门道：”郑医生，奉化真是个好地方。溪口离海拔并不高，但完全在山谷之中，先生的老家就在附近，四边都是削壁悬崖。在这个小镇上面，还有一个尖塔形的高山。现在是冬天，满山都是白皑皑的积雪。“

”风景真好！郑祖穆道。

“过了冬天，山上的山水滚滚而下，飞珠溅玉，泻为瀑布，还要好看。”陈布雷说：“那个地方你别以为是个山地，土壤倒相当肥沃，山里的居民靠着五谷蔬菜维持生活，倒也马马虎虎过得去。还有，山水经过这些山谷，慢慢地汇合起来，变成了宽广的河川，在这些河流里，很多很多的竹筏便当作了交通工具。”

郑祖穆点头道：“那末我们今天睡在什么地方呢？溪口风景虽好，但到底是小地方，委员长，还有我们连侍卫一大帮人？”

陈布雷双手拢在袖子里，那张瘪嘴扭动着，有如一个老太婆在讲古：“先生当然住到雪窦寺，那是他休息的老地方了。雪窦寺是个古刹，离开溪口十七里，雪窦寺在深林之中，挨着火山喷火口。”

“火山口？”郑祖穆吓一跳。

陈布雷笑道：“你别怕，那是个死火山。如果这是个活火山，先生还会去吗？我们有的时候同他住一起，不过庙里地方不大，随员常常住在溪口，离开那个火山口大概三千尺左右。”

“那个火山口什么时候爆发过？”

“那就不清楚了。”陈布雷疲乏地打了个呵欠。马达声单调地响着为他们催眠，机上除了驾驶员，连侍卫都睡着了。但蒋介石心头是清醒着的，他倒并不是惧怕有人刺他，这个场合毋须担心这个，而是一个重大的问题使他无法入寐。

蒋介石一路担心，他怕张学良在南京仗着一股子劲，得到旁人的帮助，忽地再来一个惊人之举：宣布西安事件真相，把蒋如何撕毁诺言，扣张不放，如何在延安方面斡旋之下得以保存性命等等公诸于世，那就惨了。

蒋介石把兄长丧事忘得一干二净。在机场对欢迎他的亲属不发一言，赶到溪口便给戴笠去了个电报道：“限旬日内送汉卿来此，离京前不得与任何人晤见，防范切忌疏忽！”拟就电稿，蒋介石这才出发雪窦寺。从轿子里挡风棉帘上的玻璃中，只见落日余晖，在松林中冉冉隐没；铅空阴沉，正酝酿着一场大雪。潺潺流水声里，夹杂着寺中悠远的暮鼓。到得石桥，庙内僧众穿着袈裟，戴着风帽，黑压压一排早在迎接了。蒋介石点了点头，步入走廊，嘱咐侍从人等且在廊中长椅上稍候，自己便带着陈布雷和两个侍卫进入慈庵。那是专为他准备的一间屋子。陈设华丽，在庙里另成一个天地。蒋介石在这里不再是个基督徒，他蒲团膜拜，口宣佛号；匍匐在正中那块小小的神主牌位前，半晌，才坐在太师椅上道：“布雷，你通知他们，统统到溪口住宿吧。我心头很烦，不喜欢人太多。”

“是的。”陈布雷问道：“留一个秘书在这里吧！”

“也不必了。”蒋介石皱眉道：“连郑医生都不必在这里，教他每天坐轿子来往一趟好了。”他补充：“布雷，我要静静地想，你知道，有闲人在，好些事情非常不便。”他一顿：“还有，通知溪口电台，只要有电报，随时派人送来，不得耽搁。”

陈布雷刚刚迈开脚步，又给蒋介石唤住道：“你再拟个电报，告诉雨农，无论任何人都不得同张学良见面，限他在十日之内，把他送到这里来，沿途不准同任何人谈话，防范要严密。”

“是的。”苍茫暮色中陈布雷隐没在庭园里，就象寺中老僧似的迂缓地渐渐消失。

青磐木鱼，和尚夜课声中，电合在传递着无声的语言。慈庵里的蒋介石在默默地思索，南京的张学良也在默默地思索。由于监视人员的增加，张学良突地有一种预感，他已经老半天没开口了。

宋美龄、端纳等陪着他，百般劝慰，张学良还是不开口。半晌，他凄然一笑：“我想，我快离开你们了！”

“不会吧。”宋美龄劝道：“他的管束也不过是说说而已。”

“是么！”张学良淡淡一笑，指指书桌。

端纳一瞧，桌上有一册厚厚的本子，便顺手递给他，问道；“你的日记么？你在上面写了些什么？”

张学良翻了翻，指着几行给宋美龄看道：“你们瞧‘连日盼来信。'’虎城迄无来信。‘’连续发出函电，如石沉大海，令人焦急不堪重‘……”他把本子一合，往沙发上一摔：“这不是很明白吗？我的信，给他们扣了，虎城他们来的信，也给他们扣了。现在已经毋须解释，除非他实践昨天的诺言，在最短期间让我回去，不过……”他苦笑笑：“万一他再失信又将如何呢？”

端纳长叹道：“这件事情有如你们中国的一句老话：难掩天下耳目！他要这样做，这个损失到头来还是他的，不过我们给陪在这里面，也不知道从何说起。过了年，我便动身了，希望上帝保佑你，使他能够清醒过来，遵守诺言。”

蒋介石未尝不在考虑他对各方面的诺言。张、杨双方没有下文的函电也的确在他手里。他反复研究，侍卫已在火盆里加了好几次炭，陈布雷也好几次催他休息，蒋介石失神地望床边走去，喃喃说道：“布雷，就这么办了。”蓦地他按住陈布雷的肩膀吩咐道：“我决定了，一切照预定步骤进行。张学良在最近即将到来，我担心宁波、杭州一带也流行着邪说，这样对我的声望有损失。我想请你出差一趟，就说是听说张学良将到溪口，你讨厌他，不想同他见面，所以请假到宁波、抗州走一趟。你到达宁波等地，便可以作公开演讲，把西安事件的原原本本告诉他们，强调张学良的胡闹，为我们要出版的那本书开一个头，辟辟谣。”

“那我每天的纪录呢？”陈布雷问道：“从明天起，先生每天讲，布雷纪录，再付印成书。如果布雷出差，那不是……”

蒋介石打个呵欠道：“不会冲突的，张学良最快也得十天半月才能到达这里，我讲的，顶多四五天便够了，你带着草稿到杭州找一两个可靠的人帮你整理，不一样吗？”

“好主意，好主意。”陈布雷笑着归房，各自就寝，按下不提。

第二天蒋介石醒来，已经九点多钟了。盥洗完毕，吃过早点，反正宋美龄不在身边，就免了早祷这一课。听说方丈晋见，便同他聊了起来：“你精神还是那么好！”蒋介石说：“我每天本来也是黎明即起，昨天很累，今天起晚了。”蒋介石叹道：“方丈，方今之世，人心不古，连部下都要欺上，真是岂有此理！佛教中人如何劝人向善，我看是刻不容缓了。中国劝善诸书，似乎以《太上感应篇》为最早，方丈曾经大量印送么？”

雪窦寺方丈合十道：“委员长说的是，小刹以后当募化印送。《太上感应篇》的确是最早劝善的善书，其大旨见《抱朴子微旨篇》，厥后诵者日多，其感应如形影、如桴鼓，故刻者亦日多。不过纂注解释，类皆文言，对于初学，颇难领悟……”

蒋介石道：“不，不，记得民国十四、五年，杭州东塘乡有位沈心田沈老先生曾经送给我一本白话讲解的《太上感应篇》，你可以找一本来翻印翻印。至于经费，你先派人到杭州估估价，好在我在这里还有一个月耽搁，我来给你想办法。”

方丈大喜道：“委员长真是世人救星！贫僧知道委员长皈依吾佛，也信仰耶教，又赞成道教，象委员长这种宏度，真是古今中外，绝无仅有；天下归心，帝王之相！”

蒋介石满心喜欢：“方丈，现在是民国时代，不能做皇帝了。我之所以信仰各种宗教，因为宗教可以使老百姓做好人，听天由命，逆来顺受。我倒不想做皇帝。”

方丈合十道：“贫僧以为委员长也罢、皇帝也罢，都是一国之遵，还不是一样吗？”方丈叹息：“张学良真是邪恶附身，竟敢劫持统帅。太上日：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是以天地有司过之神，依人所犯轻重，以夺人算，算减则贫耗，多逢忧患。人皆恶之，刑祸随之，吉庆避之，恶星灾之，算尽则死，又有三台北斗神君，在人头上录人罪恶，夺其纪算。”方丈一手捻着佛珠道：“阿弥陀佛！张学良这辈子不知如何打发，下辈子一定打入畜生轮回，逃也逃不掉的！幸亏他碰到委员长宽洪大量，否则拿这种事情来说，在以前早已给皇上赐死，或者推出午门斩首了。”

蒋介石一怔，心想这方丈虽然句句捧他，但好象句句在刺他一般。便笑道：“我不但不杀他，而且要管教管教他，过几天，说不定他还要到溪口来哩！”

方丈悲天悯人地说道：“委员长，如果张学良来，老僧倒有一个主意，劝他落发修行好了。”

蒋介石心中一动：“方丈的主意不错，不过他肯不肯还不得而知。据我着，这个人还没有看破红尘，还一再要求杀向东北理！”

“善哉善哉！”方丈摇头道：“老僧前些日子夜观星象，见东北方面杀气未退，东北人还有一个时期灾难。”他叹息：“刀光之灾，劫数难逃，时机到达，一笔勾销。张学良何必要求抗战，这样做上违天意，下界大乱，死人更多，那真是生灵涂炭，阿弥陀佛了！”

蒋介石倏地起立，指着方丈道：“方丈之言有理，消弭战祸，正是大慈大悲！方丈不妨派僧众云游各地，要老百姓顺天行事，不宜急躁，同时广印《太上感应篇》，你道好么！”

方丈忙不迭答应道：“贫僧一定遵照委员长的意思去做。”正在这当儿只见窗外陈布雷同郑祖穆已经行近慈庵，方丈便起立道：“委员长日理万机，忙得很，贫僧告辞了。”

蒋介石沉吟一会，嘱咐道：“方丈，关于广印《太上慈应篇》以及宣传消弭刀光之灾的事情，我看不宜用雪窦寺的名义进行。我同雪窦寺的关系很多人知道，这样做不好，还是请浙江佛教负责人统筹办理吧。你也不必出面，希望全国佛教徒都能晌应，从而使各种宗教都响应起来，使中国人免于刀光之灾，那就好了。”

方丈口宣佛号，行礼告退。走到门口，突地长袖一摆又扭过身来问道：“委员长，其中道理贫僧也听说过，不过万一有人问：人家日本在打进来，我们怎能不动刀枪？这又该如何回答？万一有人批评政府不准备抵抗，又该如何说法？”

蒋介石笑道：“这好办，日本人打进来，那是他不对，天下人都看见。我们如果准备抵抗，日本人一定打得更凶，所以只有我们不去准备，不同他打，日本人才能感到打中国是多余的，残酷的战争才能避免，这叫做以柔克刚，方丈以为对么？”

方丈一躬到地，赞叹道：“善哉善哉！委员长高瞻远瞩，伟大英明！贫僧遵命到杭州一行。”正说着陈布雷已跨进房门，连忙问道：“方丈也到杭州去吗？”

方丈呵呵一笑道：“陈先生要到杭州一游吗？”

陈布雷朝蒋介石瞅一眼，只见他在使眼色，便岔开道：“还不一定，即使要去，方丈仙风道骨，我这个凡夫俗子也不宜同行。”

大家笑了一阵，方丈告退。陈布雷打开皮包，捡出几张译电纸低声说道：“还是请医生先打针呢？还是……”蒋介石指指电报；“你先念给我听。”

陈布雷干咳一声：“这都是今天半夜里收到的，具名的都是戴局长。”接着念道：“十万火急。极密。限即刻到。溪口。委座赐鉴：项据来自西安确讯，自张逆宣判后，西北人心不宁，尤以杨逆蠢蠢欲动，日夕操练，颇堪注意。奸匪方面无特殊动静，且在作拥护钧座之宣传，似已为钧座伟大人格所感动。惟如张、杨两逆所部顽强伉命，则奸匪助纷为虐，也未可知。杨逆对钧座交出西安、该部退出陕西之命令尚无明白表示。其中尤以七十四军军长王以哲生性蛮横，不可理喻，扬言如张逆不返西安，该部决不撤出；掘战壕，筑工事，似有意图抵抗迹象。同时杨逆方面，将于最短期内派出代表，晋谒钧座，要求释放张逆返秦……”“

”慢着。“蒋介石把手一摆，思索起来。

半晌，只见蒋介石面色铁青，瘦削的脸上肌肉一阵痉挛，瞪着眼睛咬牙切齿低声说道：”都读完它，布雷！“

陈布雷诚惶诚恐念下去道：”但据另一情报，该杨逆代表将首先径赴南京，向各界展开恶毒之宣传，以及对钧座伟大人格之诬蔑。察其用意，其目的固在向钧座请求释放张逆，但届时对钧座令誉有否影响，窃意不可不防。余续陈。职雨农叩。“

”好！“蒋介石在椅子里侧过身子，低声嘱咐道：”给我先发一个电报。“

陈布雷默默地抽出钢笔，伏在桌上，窗外朔风呼号，阴云四合，他感觉到情形不妙。只听见蒋介石一字一顿说道，”限即刻到。极密。南京戴局长：电悉。王以哲胡作非为，着令驻秦人员采取行动，限半月内办妥，不得延误，不得有任何泄漏！中正手渝。“

陈布雷把稿子递给他过了目，又奉命拟稿道：”限即刻到。极密。南京戴局长；一、张学良何日启程来此？着即电复。途中不得与任何人晤面，尤宜注意。二、杨逆代表究系何人，着即续查具报。该代表抵京后应即予以警告，不得任其到处招摇；苟有任何消息见诸报端，则惟该局长是问。三、张学良应即迁出宋公馆，并予严密隔离，何人负责看管，盼此人亲自陪送张某同来，等候召见。中正。“

正是：翻手为云复手雨，阿弥陀佛世所罕。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小丑跳梁 王以哲惨遭暗算 大声疾呼 何香凝号召签名

沉默间突地佛堂上钟鼓齐鸣，佛号喧天，蒋介石皱眉道：”布雷，什么事，吵得人心烦！“

”报告先生，“陈布雷低着头回答道：”今天是雪窦寺为追荐介卿先生之丧，一连好几天道场，听说晚上还要放焰口。“

”是么？“蒋介石皱眉道：”这倒难了，我腰酸背痛，又不能跪在佛堂上。“

”先生不必了。“陈布雷答道：”方丈这样做，完全是一番好意。他不愿先生知道，也不惊动坊众，只是尽尽心算了。万一惊动大家，那先生还未复元，反而不好。“

”难得他想得如此周到。“蒋介石道：”回头你不妨派个人同方丈谈谈，看看他们还缺多少钱，再打个电报到杭州，要省政府把这件事先办了。还有，超渡锡侯的一切费用，你别忘记临走时一并算清楚。“蒋介石起立道：”不好，我还是叩个头吧，人家在超渡，我又在这里，不行礼不大好，你知道我是提倡礼义廉耻的。“

陈布雷点点头，瞅一眼桌上的佛经和圣经。

蒋介石跟着陈布雷的视线往桌上一瞧，目光却停留在一叠八行笺上，沉吟道：”布雷，你给我写封信给杨虎城罢。“

”跟他有什么话说？“

”有的。“蒋介石退回椅中，摸着尖下巴，授意道：”这封信你这样写：首先是推崇他在西安事件中顾全大局，没有出事，功不可没！其实这个家伙同汉卿一样该死，这笔账慢慢算！“蒋介石狞笑：”反正我忘不了他的恩德就是！其次，告诉他汉卿来京由我管束期间，西北大局全仗他替我照顾。语气要写得诚恳，让他以为我对他的棋子一着都没有摸到。相反，倒是很信任他，而且在重用他！最后，你不妨提一提抗日问题，就说我虽然腰背受伤，但你们以为我不肯抗日，这个误会给我的痛苦比身体上的病痛还重！我经常失眠，食不知味，辗转反侧在为国家民族的前途打算，深信一定有好办法，一定可以使你们西北军、东北军全体将士放心！还有，“蒋介石按住了陈布雷的手臂：”信中语气一定要使他感觉到我是这样的信任他，并且延安方面和西北军各有打算，对他不利，但又不能明说。让他接到信后，“蒋介石阴沉沉一笑：”布雷，你当然明白。“

”是的，明白！“

”那你写吧。“蒋介石让侍卫披上大氅，走向佛堂，铙钹木鱼声中跪倒蒲团，向蒋锡侯的神主牌膜拜乾号，也就了事，按下不提。

就这么着，蒋介石在雪窦寺住了一个月。山上点缀着银片似的大雪，有如满天飞舞的蝴蝶，松林里一片白，竹枝都给压弯了，蜡梅却开得蛮好；冰柱挂在屋松下，一支支有如锋利透明的剑，却找不到用武之地。

对于这些风景，蒋介石早看腻了，他布置好对西北的军事，说完了《西安半月记》的内容，接见了邵力子、徐次宸、贺贵严，汪精卫、褚民谊、曾仲鸣等几批人。敷衍了张学良，追悼了蒋锡侯，同意何应钦派兵出击陕西的军事行动，接受了东京方面”拥护蒋政权共同防共“的初步建议，大体上养好了腰背各部的伤痛，搁下了中共中央《为号召和平停止内战》的通电，蒋介石决定下山了。

二月二日，蒋介石带着陈布雷、郑祖穆到达杭州。那天正是年初一，锣鼓爆竹，震耳欲聋，蒋介石忙着开会。陈布雷却躲在新新旅馆里，杜门谢客，为蒋介石撰写《西安半月记》初稿，并且拉了他的一个表弟帮忙抄写。

蒋介石心情为之一宽，《西安半月记》杀青在即，此书印行，失去的面子可以挽回来了。当夜蒋介石的心情更为兴奋，原来王以哲将军就在年初一那天在西安被刺逝世。

说到王以哲，这里不免交代几句。原来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夜日本于一夕之间攻占北大营，全国哗然。尤以东北人士多痛责王以哲，骂他为什么不抵抗。其实他的不抵抗是奉有”东北边防公署参谋长“荣臻之命，而荣臻又奉有张学良之命。张的电文是：”查现在对日外交渐趋吃紧，应付一切，正宜力求稳慎。对于日人无论如何寻事，我方务须万分容忍，不可与之反抗，致酿事端。即希迅速密令所属，切实往意为要！“这通电文是对日抗战的重要史料，再查究这通电文发出的日期，是”九一八“事件前十三天张学良发给荣臻的（原电为九月六日）。

从这通密电所云各点，好象张学良事前已获情报，预感事变即将发生，所以先授机宜嘱勿抵抗。荣臻的职务是东北边防公署参谋长，在张学良赴平期间，系以幕僚长身份代拆代行。他在十八日晚闻警以后，曾急电北平向张请示，张复电仅六字，文曰：”遵照急电办理。“荣臻奉令后转饬王以哲，王即率部从北大营撤出退往东山咀子。王部第七旅计有六二○及六二一两个团，当撤退时遭日军密集炮火，六二一团退到东山咀子时，所剩不及百人，实在太惨了。

张学良是奉谁的命令不抵抗呢？据事后张对人说：”我也是奉命行事的。“而人们早就知道他是奉蒋介石之命”行事“的了。

却说年初二蒋介石从医院里照Ｘ光回来，杨虎城的代表李志刚已经到达抗州。

”我早知道你要来了。“蒋介石轻轻松松地接见他：”我在山上休息时，曾同杨主任通过两次长函。他在给我第二封信里，曾经提起过你。“

”报告委员长！“李志刚急不可待地说：”志刚奉命晋谒，自从出发以来，已经半个多月了。到南京时听说委员长就要回去，等了一阵，实在急着回去覆命，所以在大除夕到达抗州，准备到雪窦寺跟您请安，恰巧委员长下山了，听说委员长政躬康复，这真是中国之幸。“

”嘿！“蒋介石把脸一沉：”我没有死！我受伤虽重，可是不要紧！“

”那真好极了。“李志刚心头一跳，硬着头皮说下去道：”报告委员长，西北军、东北军的全体将士们，他们推志刚当代表，专诚到这里来，首先是问候你的健康。“

”啊！“蒋介石皮笑肉不笑：”谢谢！“

”还有，“李志刚娜动一下身体：”他们还有一件事情要向委员长请示。“

”又是抗日吗？“蒋介石哼了一声：”难道只有西北军、东北军是爱国军人，是中国人，而我这个委员长反而不是中国人，反而不是一个中国军人吗？“

”委员长言重了！“李志刚暗吃一惊：”他们绝对不会这样想。他们早已知道委员长是抗日的，是爱国的，是伟大的！“

蒋介石觉得面孔上热辣辣的；但对方明明是在赞扬他，也不便发作。听他说下去道：”他们要志刚向委员长报告，向委员长请求一件事。“

”嗯？“蒋介石心想这番李志刚话入正题了。

”他们说，张学良先生来京认罪，已经一个多月。自从委员长离开西安以后，西北军民上下一致，静待您下令抗战，所以对张先生的迟迟归去，都很着急……“

”是么？“蒋介石冷冷一笑：”虎城是吾党老同志，张学良迟迟不归，他一样可以负起责任来的！“

”报告委员长！“李志刚虽在大寒天，却急得冒汗：”这一点，杨主任方面是万万不敢当的，张先生有他的威信，他的干部，他的部队，如今团结最重要，杨主任希望张先生早日回去。“

”唔？“蒋介石沉下脸来道：”你们这次西安事变，把我的面子全丢光了，我幸而没有死，一切都不必谈了！“李志刚大惊失色，却听蒋介石咬牙切齿低声说道：”最大胆妄为的是王以哲，但据今天消息，他已经死了！“

李志刚闻言如雷击顶，瘫软在沙发里，热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他望一眼白茫茫的窗外，西子湖畔一片大雪，似乎在为王以哲戴孝。

李志刚记得很清楚，就在半月前他动身那天，王以哲还在欢送席上满满地敬过他几次酒。他慷慨激昂，声泪俱下，祝福李志刚顺利归来，最理想是同张学良一起回来。王以哲说：”李先生，活到今天，咱到处受气，没有说的了！如今只盼望枪声一响，咱在关外同鬼子拼个你死我活，即使马上牺牲，也死得痛快！李先生，您可以告诉蒋委员长，咱这帮人对他的地位，以及什么功名利禄丝毫不感兴趣，如果他要问咱们这帮两尺半想什么？你不妨告诉他：咱们只想找个死所！痛痛快快的死！再要过这种窝窝囊囊的日子，可真憋不住了！“大概王以哲喝多了酒，流着眼泪说道：”李先生，你不妨再跟他明说，他不是讨厌咱这帮杂牌队伍、非嫡系队伍吗？好！你可以把他们送到关外打鬼子去啊！姓蒋的怕死怕事，咱……“

后来王以哲给杨虎城劝住了，这一顿饯行大家心头都很沉重，但事实演变比李志刚想象的还要坏，这位热诚豪放、爱国爱家的王以哲，出师未捷，已经在满腔悲愤中倒下去了。

李志刚怅望窗外，不但西子湖畔一片大雪似在为王以哲戴孝，那来自西北的朔风，更如三军将士以及西北人民的号陶痛哭。李志刚长叹一声，掩饰道：”志刚离开西安的时候，曾听说王军长身体不舒服。“

蒋介石也表示惋惜道：”我也感到很可惜，王以哲久历戎行，有勇有谋，这次事变后我已内定他担任先头部队，不料……“

李志刚打了个冷战，前面瘦骨伶仃的蒋介石在他眼中变成一只瘦猫，正在举起右前爪抹眼泪，而双目却瞪住了左前爪下的死老鼠。

”委员长该休息。“李志刚告辞道：”打扰太久了。张学良先生的归去日期，希望您，……“

”我已经说过！“蒋介石道：”你可以早点回去，这次事变把我搞得好渗，什么都不必谈了！王以哲不幸病故，我会命令军政部明令褒扬。不过就因为王以哲已经身故，“他弦外有音：”虎城大概也没有这股子劲了！“他面孔一沉：”再告诉你：入陕部队已经到达潼关，大炮、飞机、铁甲车，配备非常之好，虎城大概没有这个胃口同我抗衡了！“说罢一声冷笑。

李志刚象害了一场大病，两腿酸软，满身疲乏，踉踉跄跄走到门外，大雪扑面，寒风砭骨，他欲哭无泪，一头钻进汽车，悲愤填膺，几乎晕厥在车厢里，也记不起如何告别杭州，同陈布雷敷衍一阵，便黄夜赶回西安。

但李志刚几乎回不去了，在何应钦名为”将功赎罪“，实则执行东京”拥蒋反共“企图引起更大的内战攻势下，坦克、装甲车、大炮、飞机、以及庞大的武力，大量用于”闪电攻势“的物资不断向西安运输。从一月六日开始攻击，十七日在赤水打了几仗，杨虎城部队在配备上本来相差很远，而在情绪上他们要打的是日本兵，并非中央军，如今中央军竟然打过来了，张学良既未释回，王以哲又遭谋杀，就在这种难以形容的情形下，蒋介石部队终于二月八日开进西安，张、杨的部队撤往陕、甘两省。

这个”胜利“使蒋介石大为兴奋。那当儿来了个邓宝珊，专诚自西安去杭州，为张学良仍然不曾回到部队，杨虎城仍受”革职留任“的处分而说情。蒋介石对杨虎城不满极了，甚而说到”我有什么对不住你杨虎城？你跟了张学良会跟着我好吗？“等类的话。当时愈说肝火愈大，随即近乎破口大骂了，宋美龄感觉不好下台，一忽儿给蒋介石移移背枕，一忽儿又送些东西，借以打破那紧张空气。邓宝珊见他那冲动的样子，心想必须挡住，否则将不知会发生怎样的枝节了，就说：”委员长也不必发这样大的脾气了，您之所为虽属英雄事业，惟我深知您时常以圣贤居心自律。西安事变，虎城诚然对不起委员长，我却深信委员长会宽大处理。“这祥才停止了他的火气。半晌，蒋介石才说：”好罢，你回去告诉虎城，教他安心。你们看我过去的历史即可明白，我是肯于用仇任敌的。“蒋介石心头暗笑，就在那个”胜利“心情中离开杭州到上海，在西爱咸斯路公馆里休养，密切注视延安的态度。延安如果动手，蒋的部队已入西安，万一打响，东京早已答应帮忙，但这样做显然违背了华盛顿和伦敦的利益；如果延安不动手，蒋介石诺言在耳，民心难违，也就不便乒乒乓乓打将起来，但这样做违反了东京的利益。好在”列强“在华代理人都是蒋介石，对他的”随视应变“倒也奈何不得；而蒋介石也徘徊于两者之间，对”团结抗目、停止内战“的诺言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蒋介石等了一阵，他失望了。

二月十日中共中央致电南京国民党三中全会，提出五项要求。一、停止一切内战，集中国力，一致对外；二、开放言论集会结社之自由，释放一切政治犯；三、召集各党各派各军各界的代表会议，集中全国人才，共同救国；四、迅速完成对日抗战之一切准备工作；五、改善人民生活。

如果蒋介石确定这个国策，中共又提出四项保证：一、在全国范围内停止推翻国民政府之武装暴动；二、苏区政府改为中华民国特区政府，红军改名为国民革命军，直接受南京政府与军事委员会之指导；三、在特区政府区域内，实施普选的彻底民主制度；四、停止征收地主土地之政策，坚决执行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之共同纲领。

这个通电到得南京，使ＣＣ等人大为震惊。一致认为中共真有一手，这五项要求四项保证所说的，都是中国人民所喜闻愿见的事情，而王以哲之死却使中国人对蒋都发生了反感，比较起来，蒋介石是处于下风。

蒋介石回答他们的，却是阴沉沉的笑声：”没什么，到开会时再说罢！“

二月十五日三中全会开幕，事前侦骑四出，临时警卫森严，在与会人心目中造成了一个极端恐怖的局面。大家聚精会神等主席团发表来自延安的通电，希望蒋介石能把这通电付请讨论，消弭内战危机。但蒋介石并没有公布是项通电。他在第一次对大会的报告中，再把西安事件叙述一遍。他报告说如何拒绝张、杨的签字保证，如何使张、杨的叛变急转直下，他的日记又如何使张、杨大为感动，甚至流泪，……他不等说完，就用匆促与轻蔑的态度，把张、杨在西安提出的八项主张往桌上一摔：”八项主张在这里了，大家可以研究研究，我用人不当，以致闹出了这个笑话，我现在向大会第三次提出辞职！“

蒋介石这一手的结果是可想象的，大会立刻表示完全信任蒋介石，不准蒋介石辞职，通过严厉指责张、杨，同时把八项主张也搁在一边。

但为了使大部分与会者不致太失所望，为了使中国人不致太失所望，地位仅次于蒋介石的汪精卫串演了重要的角色。他在开幕辞中不再提到消灭中共是国内的最重要问题，他也不再发表他”抗日必须统一“的”名言“，在会场中布置了似乎很开明的气氛。接着指出”当前最重要的问题是收回已失的领土“，这句话博得了满堂掌声。

可是微妙的决议案出来了：大会议决收复冀东、察北与取消冀察政务委员会，但并不是说南京要向东京宣战。而是表示：从现在起如果日本再侵略中国领土，南京就要抵抗。无论如何这比不抵抗好，与会者多少感到一些满足。

可是蒋介石又提出了”根绝赤祸案“，并且当场通过，这可使大部分与会者不知所以，他们从兴奋到冷静，要看看蒋介石到底还有些什么花样。蒋介石的花招可真使得人们眼花撩乱，只见他忽而这，忽而那；忽而”和平“，忽而”讨赤“。在这情形之下，很多人不敢则声，但宋庆龄、何香凝、冯玉祥等可受不住了。

首先是何香凝赶到南京，他提议恢复孙中山先生手订的联苏、容共、拥护农工的三大政策。她这个提案立刻得到宋庆龄的赞成，立刻在何香凝名字旁签了名。何香凝找到冯玉祥，问他对这个提案赞不赞成？冯玉祥一句话也没说，拿起笔来也签了名。何香凝大为兴奋，对冯说道：”我们可以共同去找张继签名。“他们到达张家，一提起国事蜩螗，再提起廖仲凯，何香凝痛哭失声，张继也哭了，马上也在提案上签了名。于是何香凝再出发征求签名，冯玉样便回到家里。不料半小时后，张继却气急败坏去找冯玉祥：”焕章，刚才我签的名不算。“

冯玉祥惊诧道：”那刚才不是你自己签的名么？“张继道：”刚才我一看见廖夫人哭了，我就糊涂了，这个签字我不能承认。“

冯玉祥叹道：”你自己签的字都不能承认，还有什么办法呢？“张继急道：”焕章，我非涂掉这个名字不可，我不能签，不能签就不能签，说什么也要涂掉，你得帮忙找到廖夫人。“冯玉祥怔了半晌，叹道：”好罢，我只要找到廖夫人，她一定会替你涂掉。她不希罕勉强的签名，何况是反悔？“

张继讪讪地走了。冯玉祥便找到何香凝，问她要了这本本子，找到李烈钧家里，把张继签字不认账的事情说了一遍。冯玉祥话犹未完，李烈钧马上取笔研墨，研好之后，对冯说：”把本子给我吧！“接着在张继名字上写上李烈钧三个字，冯玉祥甚为感动。

正是：荒谬提案竟通过，老将怒气冲牛斗。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八易其稿 西安半月记出版 满嘴胡言 德国顾问团乱扯

”焕章兄，“李烈钧道：”姓张的怕，姓李的不怕，我们走孙中山先生的路，有什么危险都不怕！“

”是的，是的。“冯玉祥说。

”前一阵我奉命审问张学良，今天却看见张继的笑话，同样姓张，差得可远哩！“

”对了。“冯玉祥说：”我正要问你，虎城是革职留任了，汉卿如今到底关在哪里？“

李烈钧摊摊手苦笑道：”连我这个审判长也不知道！有人说押解汉口，蒋暗示要他在雪窦寺落发，但汉卿表示不消极。他很露骨地对蒋说，如果把他马上释放，他一定赶回西安出关抗战，如果他死在关内，永远闭不上眼睛。“

”老蒋没有告诉他李志刚找过他来着？“

”没有没有，听说汉卿只知道中央已对西安用兵，他曾经痛哭一场，把屋子里的东西统统打光。“说到这里，两人不禁凄然欲泣，只听见冯玉祥怒吼一声道：”协和兄，咱们这一辈子，也真是够瞧了！“

李烈钧变色道；”焕章，可不能大声嚷嚷了隔墙有耳，给小人偷听了去报告，你说又何必找麻烦！南京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他都分布了人马！“

”这个我知道。“冯玉祥愤然告辞道：”可是他对我没办法！我一不求官，二不求利，我无求于他，我只要求他拿出良心！汉卿这回事弄得这般下场，真使我太伤心！汉冯玉祥走到门口愤然道：“不过咱们也别太灰心，得人者昌，失人者亡，我看这小子当皇帝也没多久了！”

蒋介石对外面舆论并不完全是聋子。来自各方面的埋怨、指责与痛骂有着各个不同的动机。他自有主张，且把份量最重、呼声最高的挡住再说。于是在大会最后一天会议上，蒋介石发表了令人“乐观”的谈话，他允许开放言论，除了汉奸，任何人都可以享受更多、更大的言论自由。蒋介石不再提到“文化匪徒”这一名词，这是第一次听到他“保障出版自由”的谈话，同时又允许释放政治犯。

蒋介石这次讲演博得了满堂热诚的掌声，好多天真的元老们都老泪纵横，被感动得说不出话来。散会后冯玉祥第一个抢到他跟前，握着蒋的手道：“从此以后，中国有救了，不过我怕有些人不肯贯彻你刚才的演讲。”

蒋介石先是一怔，继则微笑道：“你跟我来。”边说边把他拉到休息室里，打开皮包，掏出几张便条道：“我给你过目，你可不能向旁人说。”冯玉样连忙读道：“密，嗣后党内一切报纸杂志文告之中，所有共匪与赤匪字眼，一律不准复用。各省扣押之政治犯，如罪状较轻以及业已悔悟者，限即日释放出狱。”

冯玉祥推崇了他一阵，建议道：“这太好了！这真是中国中兴之象，不过我的意思，所有政治犯全部释放，不是更加表现了你的气度宽宏吗？”

蒋介石把便条往皮包一塞起立道：“不能这样操之过急。”

冯玉祥想了想，笑道：“是的，是的，你先把这两道命令发下去，已经很好了。”于是蒋介石笑了笑，登车而去。

蒋介石一直在笑着：上海出版的《文学月刊》、《新认识》、《读书生活》等十三种刊物被禁止出版发售，并限两天以内将所有存书焚毁。蒋介石一直在笑着：沈钧儒等“七君子”并未免于控罚，相反地被控“危害民国”。全国各界组织了“援救救国会领袖后援会”，受到了一连串的打击。

蒋介石一直在笑着：陈布雷搜素枯肠，八易其稿的《蒋委员长西安半月记》在二月间由正中书局出版了。印刷八十万册，企图用书中浓厚的神话色彩，去挽回他在西安事变中失去的面子，抹掉他在西安事变中所作的诺言。太好的谎言是否是最糟的历史？蒋介石顾不得了。

蒋介石一直在笑着；他想酬谢“国舅爷”宋子文在西安事变中的奔走，和他商量将“全国经济委员会”的常委制度改为委员长制，以他为委员长；使他在蒋介石本人外，也荣任一个“委员长”，但宋子文略一思索，感到无此必要而谢绝了。

蒋介石一直在笑着：被人们认为“秽声载道言之齿冷”的“国大代表”和“五五宪章”，他坚持准备，任何人反对都不行。

蒋介石一直在笑着：全中国反蒋之声，已经听不到了。有一个外国记者自南京发出消息说：“现在的中国出版物，除裸体画外，几乎任何东西都要被检查抽去。”

蒋介石一直在笑着：华盛顿及其盟友固然在支持他，东京的盟友、希特勒和墨索里尼还是南京的佳宾，德国法西斯蒂顾问仍然高踞在南京军部，德国独占资本在四大家族的经济活动中仍然占有重大的地盘。而且蒋介石还直接保持同东京的联系。三月十四日日酋儿玉领导的经济考察团抵沪，十六日儿玉见蒋介石，蒋在欢迎会上讲“礼义是东方文化的特点，希望中日两国为东方文化努力。”当时日本新任外相佐藤发表谈话，声称不变更对华政策，而且在日本下院声明“仍维持天羽声明之精神”，“日本政府之精神是要将华北变为独立区域，不管国民党三中全会之决定如何，日本必仍继续此政策。”而四月三日南京新任外长王宠惠却奉命对那辞行的川樾表示：“本人热望调整中日邦交，对佐藤外长演说至堪钦佩！愿在事实上努力促其具体化。”

蒋介石一直在笑着。他掌握了那么多的“舵”，任何风向都不妨碍他个人开往利益途中的航行。有谁敢反对他呢？他有“本事”与“勇气”做各式各样的领导工作，从党务到军事、政治、文化、教育、财政、经济，应有尽有，无所不包。“九一八”前他是国府主席兼海陆空军总司令，谭延闿死后他兼行政院长。后来因有学潮，再兼教育部长。那时有些公文文内“案据”之中又有“案据”，是“蒋中正呈蒋中正，蒋中正再呈蒋中正”，“案奉”之后又有“案奉”，则是“蒋中正训令蒋中正，蒋中正再训令蒋中正”。“九一八”之后到“七七”前夕，他的职务是军事委员会委员长、全国经济委员会常务委员、陆军大学校务主任委员、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校长、中央航空学校校长、中央政治大学校长，中央警官学校校长、中国农民银行副理事长。汪精卫遇刺出国后再加行政院长、国民党中常会主席、中政会副主席、航空委员会委员长。“七七”抗战开始以后，最高国防委员会主席是他，林森逝世后国民政府主席又是他，行政院长，战地党政委员会主委、四川省主席、国民党总裁、三青团团长、中央设计局、党政考核委员会、国民党参议会议长、中中交农四行联合总管理处主任、农民银行理事长、中央大学校长……无一不是蒋介石。党、政、军、民、教各部门的“最高”职位都是蒋介石，因此蒋介石被称为“最高领袖”了。

蒋介石一直在笑着，四月间杨虎城由“革职留任”到“奉命出洋考察”，到达上海候船时，忽地给蒋介石急电召赴牯岭了。人们为杨虎城捏一把汗，但蒋只问他出国之后，对西安事变经过将如何发言？杨虎城说：“必将依照委员长那本小册子的记载。”于是蒙恩准下山，蒋介石放心了。

蒋介石一直在笑着，可是当他听到延安方面的情形以后，他就笑不出来。

从南京官员正面所亲眼目睹的，外国记者所报道的，以迄戴笠偷偷摸摸的了解，在蒋介石面前为延安摊开了一幅生气蓬勃的图画：“延安抗日情绪高涨！军民合作无间，西北各省都受到影响，国内各地以及海外华侨青年，象膜拜圣地似的向延安出发，他们要求在中共的土地上受到抗日救国的洗礼！

”延安呼吁团结的情绪热烈，五、六月间中共中央召集会议通过与国民党合作的新政策所应采取的步骤时，会议室中列宁、马克思、斯大林、毛泽东、朱德及其他红军领袖肖像，与孙中山、蒋介石的肖像并悬着。“

”延安为了团结抗日，的确在向南京作有限度的退让。由于退让结果，延安财政方面收入大减，蒋介石自秦回京后第一次拨付延安的军饷五十万元已经收到，红军用国民党的纸币收回苏区货币，买进他们合作社中出售的东西，货物甚为充足。还有许多钱用来购买急需的物资，这一笔钱没有一文是用来发薪水的。延安的财政委员仍是五块钱一个月的生活费。“

”延安……“

蒋介石在庐山的官邸里避署，夏日炎炎，心想这个时候延安军民一定在烈日下工作。这些文件描绘了延安方面的艰苦与抗战的准备，万一真同日本打将起来，中共的一举一动势必受到老百姓的拥护，那岂不是……

蒋介石同ＣＣ、同张群、同陈布雷、同一切反共专家研究这个问题，他胸有成竹了。首先，派他自己乘坐的飞机到延安，迎接中共西安事变中的首席代表周恩来上牯岭来，多住几天，看他有些什么表示；其次，万一真的同日本打响，蒋介石决定重用红军，蒋介石深信日军是强大无敌的，红军势必在东洋大炮下被消灭干净。

蒋介石又开始笑了。他漫步庐山，扶杖赏月，听庐山训练团中德国军官夸扬希特勒的战绩，而恭维蒋介石为中国的希特勒。

”只要毛泽东派周恩来到这里来，“德国军官说：”共产党就不敢同我们交锋了。当然，我们不会允许他了解我们的训练内容，了不起准许他参观参观。但是只要参观，红军代表也会带一个难以磨灭的印象回延安去，蒋委员长的部队是不可战胜的。拿胡宗南将军的装备来说，一个连有两百人，一个师几近三万，武器弹药服装补给都是第一流的！“

蒋介石笑问：”你认为红军应该算第几流？“

德国军宫望着潺潺流水沉吟道；”红军该属于第几流，一时也说不上来。他们没有近代化的配备，可以说不入流，简直不成其为军队；可是拿几次围剿的结果来看，红军有它独特的战略战术，倒也不能小看。希特勒元首从来瞧不起苏联红军，但他到今天还没决定进兵莫斯科的日期。东京方面公开主张迅速侵入黑龙江以南的苏联沿海各省，并夺取海参崴，但因苏联的白吕丘元帅已经建立了一支庞大的远东军，足以对付日军进攻，东京也就不敢过份冒险了。“

”白吕丘元帅是谁？“蒋介石心头一动：”这个消息我还没听到，我只知道日本处心积虑想打击苏联，而华盛顿方面也，希望日本这样做。“

”白吕丘元帅就是加伦将军。“德国军官笑道：”当委员长在黄埔军校做校长的时候，加伦将军还做过你的军事顾问。“

”啊啊啊。“蒋介石想起了另一件事：”现在我们中国的武力，你知道么？“

”知道。“德国军官板板指头：”常备军一百七十万人，海军舰只五十九单位；一共五万一千两百八十八吨，空军第一线飞机两百架。不过据美国人陈纳德的估计，飞机只有九十一架，但据我们的估计，飞机在一百架以上。“

”是吗？“蒋介石喜道：”为什么？“

”部分可以修理。“德国军官突地皱起眉头：”诚如委员长向学生们说的，这些武力虽然是第一流的武力，但在数量上还是差得很多。不能对日宣战。“

蒋介石陷入思索里。

直到周恩来到达庐山，同他谈过几次以后，蒋介石深深地感到：对中共在表面上非要”客气“一番不可了。首先是民心向背问题，老百姓拥护延安抗战，如再继续围剿，说不定自己这把龙椅会给剿掉了；其次是日本得寸进尺问题，日本这样做显然伤害了蒋介石个人的利益，万一打起来，红军倒是一支大可利用的兵力。红军对日军死拼，在蒋介石本人说起来，真是坐山观虎斗了。

周恩来是这样向蒋介石劝解的。他下飞机坐轿子从莲花洞上得牯岭，蒋介石用对”救命恩人“的排场欢迎他。席终人散，两人密谈，周恩来说道：”委员长当然知道目前中国人唯一的要求是抵抗日寇，收复失地，委员长西安蒙难的原因在此，而委员长能够安返南京的原因也在此；人们不愿意看见因为委员长被害而引起强敌入侵。恕我说直话，委员长的安全回来并非基于个人的理由，而是基于国家民族的安危存亡，这一点委员长当然也明白。“

蒋介石甚为扫兴，因为在他《西安半月记》中，他是以一个类似”神“的姿态出现的。

蒋介石却一本正经点头道：’这个我知道，这个我知道。这次西安事变，我身体上虽然吃了亏，但从另外一方面说，我也得到不少东西，尤其是同你们几位见面，……”

周恩来连忙截止道：“委员长太客气了。这次我能够在这里见您，而且看见您健康已经恢复，真是非常高兴。不过，大家在延安很忙，我不会在这里耽搁太久，希望能够……”

蒋介石抢着答道：“我已经通知南京各院部负责人集中庐山，大家谈谈。有些已经到达，其余的最迟明天也可以来了。”

“那好极了。”周恩来忽地听到军号吹着紧急集合号，皮鞋声暴雨似的在四周响着，奔赴操场。便笑问道：“委员长的训练工作，进行得非常积极。”

蒋介石“呵呵呵”笑了一阵：“我还办了个大学教授讲习会，让他们到这里来交换交换对时局的意见。”他把眉头一皱：“你们对时局怎么看法？日本会在今年动手么？”

周恩来喝了口茶，用他沉着有力的语调说道：“昨天，我们也曾经交换过意见，一致认为一九三一年到一九三七年，是侵略势万气焰空前高涨的时期。从一九三一年日本侵略东北开始，资本主义世界不但为经济危机所统治，同时也为政治危机所统治；帝国主义国家为重新分割殖民地而引起尖锐的斗争，把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的相对稳定的局面破坏无遗。”

“嗯！”蒋介石频频点首。

周恩来挪动一下身子：“在这短短七年的时间中，世界上发生了一连串的历史性事件，反动势力组成了侵略阵线，积极布置新战争。”

“啊！”蒋介石嗽一眼远处的海会寺训练团，他希望那个德国军事顾问团别在周恩来面前落脸才好。

“委员长知道，”周恩来双目盯紧了蒋介石：“自从日本侵略东北后两年，希特勒在德国登台；一九三四年意大利侵略阿比西尼亚，一九三五年纳粹德国收回萨尔，发表重整军备的宣言，一九三六年，就是在去年三月间，德国又进兵莱茵区，并在十一月二十五日签订了所谓德日防共协定。东西侵略势力的合流，使世界政治危机更深刻化了。”

“啊啊啊！”蒋介石不断点头，表示他也了解这些事实的意义。

“可是，”周恩来淡淡一笑：“还有人仍然幻想用‘绥靖政策’可以把侵略势力引向反苏战争的道路，不断退让。侵略者于是利用英美集团这种心理，在口头上尽量标榜反苏反共的口号，而实际上呢？谁也看得清楚，侵略者正是在向英法这些国家开刀！”

“一点不错！一点不错！”蒋介石附和周恩来的看法：“是这样的，是这样的。”但他觉得也应该表示自己独特的看法，于是拍了一下大腿道：“不过局势虽然如此，但是日本在今年以内，我看不至于发动战争。”

“这一点，”周恩来沉吟道：“我们同委员长有不同的看法。”

“唔！”

周恩来说下去道：“刚才我们谈到的一些事实，日本目前正充分把握了这种有利的时机。东京一面喊着反苏反共的调子，一面向我国步步进逼。如何独占中国，已经成为东京最积极的行动了。如果说战争的发动问题，那战争早已发动了。”

“战争并没有起来啊！”蒋介石一怔。

周恩来含蓄地答道：“至少在延安，都以为日本的侵华战争已经在”九一八“事件中开始了。他们是用飞机大炮打进来的，这是战争。这在日本方面说，是侵略战争，在我们方面说，是德国战争，是反侵略战争！”

蒋介石未尝不了解这几句话的意思，可是他辩道：“我的看法和你们不同。你知道最近日本方面看见我在西安事变中没有出事，相反的全国更团结，于是他们怕了。我当然知道，象日本这种政府对我发生俱怕心理后，便可能有两种发展：一个是提早进攻时间；一个是按兵不动！”蒋介石挥挥拳头：“我看他们现在采取的是第二个办法，要不然他们不会派这个考察团，那个什么团到中国来了。至于东京对三中全会的批评，我看不过是一种心理攻势，你以为对么？”

正是：但愿茅塞顿时开，孰料顽石不点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一回 语重心长 周恩来庐山告警 布阱设陷 史汀生华府筹策

周恩来微笑，想了想，答道：“日本人民希望同中国人民亲善，这是肯定的。但日本政府，这个侵略中国的蛮横政府说要同我国亲善，那就是猫哭老鼠假慈悲了。”周恩来斟酌词句：“正当日本把握了若干有利时机，积极侵略我国的时候，中国的局势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而西安事变正是变化的契机。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口号获得了各阶层的支持；如何制止日本侵略，已成为全国人民的一致要求。委员长当然很清楚这种局势的趋势，所以委员长在西安时接受了我们的意见，停止内战，奋起抗日，而委员长也愿意出来领导抗战！”周恩来把右手掌迅速往膝盖上一按：“这样，客观的战争条件已经具备了，西安事变的良好结束，将使日本更动他的侵华时间表；他‘亲善’、‘合作’都是虚伪的。”他指指窗外的山峦：“这真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在这种假面具后面的便是刺刀，我们估计日本更大规模的对华侵略，已经迫于眉睫了！”

待窗外训练团学员一片歌声脚步声远去，蒋介石这才问道：“没有这样严重罢？除非你们有非常可靠的根据。”

周恩来微笑道；“刚才我们所谈的，都是非常可靠的根据。局势是在这样发展，日本更大的侵略战争迫于眉睫！”

蒋介石喝了口水。半晌，咧着嘴笑道：“我以为还不至于。国际形势是一回事，日本内部情形又是一回事；错综复杂，瞬息万变，我看今年以内绝不至于有战争，我们看事实吧。”

周恩来点点头也笑道：“好的，我们看事实吧。不过敌人今年动不动手是个时间问题，他今年也罢，明年也罢，今天也罢，明天也罢，手一定是要动的，因此我们的准备工作，一秒钟也不能松懈了。”

蒋介石点点头：“周先生以为……”

周恩来挪了挪身子：“我们没有新意见。五月间我们曾经发表一个《我们对修改国民大会法规的意见》，对国民党不大顾到民意、党包办的选举，对国民大会选举法、组织法都提出了修改意见，并且要求立即开放党禁，释放全国政洽犯，保障人民言论、出版、集会、结社、信仰的完全自由；确认男女平等，废止一切剥削人民自由权利的法令，以保障人民及各政党团体真正获得选举之自由，以及提出议案和宣传讨论之自由，这样才能使国民大会建立起民主统一的政治基础，以加紧加快的发动抗战。”

“这些我都知道了。”蒋介石频频点首：“而且，有些已经付诸实施，毛先生总不能说我没有诚意。”

“是的。”周恩来也点点头道：“毛主席以及中共党人，对委员长在西安答应抗战、停止内战、加强团结的诺言非常赞同。我们既然团结御侮，双方就应该赤诚相见，所以我会到这里来看您。”周恩来顿了一顿：“不过有些事实是遗憾的，这些事情都发生在最近半年以内，……”

“有些什么事？”蒋介石作惊讶状。

周恩来道，“我们提出这些事实，目的在使我们团结抗日。”

“这个我知道，我们现在是对事不对人！”蒋介石急问道：“到底在我离开西安以后一直到现在，半年之中发生了一些什么变故？”

“委员长或许不清楚。”周恩来道：“中央军在一月间突地又向西安进攻，这是违反和平解决原则的，张学良先生迄未返秦，杨虎城先生又在四月二十三日出国，这两位将军的现状，是影响军民观感的，五月间北平学生纪念‘五四’节，号召救亡，被陶希圣、杨立奎派人殴打，这情景是使热血青年痛心疾首的；此外，沈钧儒等七位先生，到今天还在监禁之中。”

周恩来不等蒋介石开口，说下去道：“事情还不只这些，其中还有一位积极抗日的王以哲军长，忽然不明不白死去。”

蒋介石面对着态度从容、说话踏实的周恩来，恨不得一口把他吞了。他紧紧地捏紧玻璃杯，然后把杯子重重地往茶几上一放，顿足道，“简直不象话！简直不象话！是这样的么？”他往沙发上一躺，叹道：“千不该万不该，我回到南京以后休息了几个月。”他拍拍背上的钢架：“伤势到今天还没复原，我背上还支着钢架。”蒋介石作痛苦状，搓了一会手：“周先生，如果你说的都是事实，那真是遗憾之至！我简直一点儿也不晓得。周先生知道，我在这几个月中间，往返京沪杭甬溪口之间，想不到因为移地疗病，外面闹出了这么多的事情来！”蒋介石把头摇了再摇，连连顿足叹气。半晌，疲乏地答复周恩来道：“不过我也略知一二，请回去同毛先生解释解释：一月间进攻西安，据报是双方武装冲突，南京军方负责人便派兵救援，一旦冲突，难免伤人，这个实在不好；汉卿这个孩子脾气，大概不久以后便可以改过，他当然要回西安去的，诸位不必误会；杨虎城是吾党老同志，这次事变后还来过抗州，参加过一个军事会议，他的出国纯粹是自愿的，周先生也不必去听一面之词；北平‘五四’节打学生这回事，真的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学生们无论怎样胡闹，打他们总不是好办法，我马上查一查！沈钧儒等七个人被控危害民国罪，这件事已经闹上法庭，我就很难说话了，我是一向尊重法治的，不过我可以去何问；至于王以哲军长死得不明不白，这消息我也听到了，我非常痛心！”蒋介石揉揉胸口：“周先生知道，我们正在准备抗日，而这位王军长正是一个理想的先锋，不料……”蒋介石长叹：“听说是西北军与东北军发生哗变，把王以哲夹在里面，所以有此命案。这不但是王以哲的不幸，而且是国家民族的不幸！”蒋介石摇头叹息了好半晌，这才透口气道：“总而言之，这些事情都出在我离京期间。”他弦外有音：“如果在西安不受重伤，我还不致于告假休养，也不致于出了这些岔子。”他突地起立：“不过我得查明重办！”他按铃，对侍卫道：“找陈主任来！”周恩来连忙说道：“委员长，这个时候这样做，希望您考虑处理的份量，不要影响团结才好！我告辞了。”

蒋介石正板着面孔，忽地又堆下一脸笑道：“好，你休息去吧。这里很自由，你大可以多走走，毫无关系。”他目送周恩来出门，又向侍卫吩咐道：“告诉他们，注意同周恩来说话的人，把这些人的名字记下来！”

话说一九三七年（民国二十六年）的夏天，牯岭变成了蒋介石政府的陪都。尽管局势紧张，民心愤激，南京各大员却迁往庐山办公去了。周恩来在牯岭时，同蒋介石及行政院各部长举行了几次会议，主要是中共派代表列席十一月间国民会议问题。这会议的组织是为了通过民主宪法，双方商定特区可以根据区域为单位，选举代表九人。同时蒋介石坚持延安代表可来，但绝不能用中共名义出席。

蒋介石用自己的专机送周恩来回延安，当周恩来还在旅途中时，蒋介石召集的紧急会议开始了。“我们来交换交换意见。”蒋介石郑重其事地说：“对于目前局势，我们有我们的看法，延安有延安的看法。当然，延安的看法我们不必重视，但他们认为战争迫于眉睫这句话，我们不妨研究研究。同时乘这机会，我们也不妨来决定今后我们的国策。”

张群第一个起立道：“委员长高瞻远瞩，今天的会的确非常重要。至于延安方面的看法，诚如委员长说的，值不得予以重视。要知道今天国策的基本梢神，在于消弭战祸。委员长告诉我们：日本如果进攻，三天便可以使我们亡国。仗，万万打不得，而且也不能备战，因为对方听说我们备战，战争会来得更快，所以兄弟主张长期准备。长期准备四个字，对外可以使对方有所觉悟：中国并没有立刘向他收回东北的意思，不必动刀动枪，对内，可以安安民心，特别是封住共产党的嘴巴：政府是准备抗战的，无奈中国太弱，非要长期不可。仓卒言战，万万不可！”

蒋介石点点头，表示张群之言有理。沉默片刻，汪精卫侃佩而谈道：“刚才兄弟听到张先生的高见，非常钦佩。各位都知道，在过去十年之中，岳军先生襄助委员长，一直是决策机构中的要员。岳军先生对内主持剿共决策，对外采行亲日外交，企图凭借日本的力量来达到剿共胜利的目的，使兄弟非常佩服，而委员长也很赞赏他的干才。”

“现在，”汪精卫支着桌子：“外面的确很乱，到处有抵抗日本之声，这种空气如果继续下去，说不定会真的闹出乱子来。日本方面本来没什么，但一看中国这种剑拔弩张的样子，恐怕真的要打起来了。”汪精卫声调抑扬顿挫，相当动听；眉目鼻嘴，尤善表情。只见他振臂高呼道：“如果真的打起来，请问我们怎么办？现在连英美各国对日本都俱怕三分，难道我们真的愿意冒险用兵，孤立无援，眼巴巴打死仗吗？”

汪精卫这句话，使大家都吃了一惊。

“记得‘九一八’时，”汪情卫道：“张季鸾先生的文章写得真好！他在《大公报》写的社评真应该交付国史馆保存的。他在‘九一八’时写《告日人以防俄之道》，大家看这多么痛切！他在《对‘九一八’事变的正论》中说得更好，今天还能通用！他说：‘九一八后，全国人心悲愤，……政府政策，不为国人谅解，左派刊物，趁时兴起；人民阵线，大形活跃。全国多数报刊鼓噪叫嚣对日宣战，大有不惜以拼全民族生命为孤注一掷之概。惟有《大公报》在这种叫嚣空气中，力主镇静，带告国人，不可逞一时意气，置国家于万劫不复之境地！’”汪精卫感叹：“大家看，今天的情形不也是那样吗？”

一提起张季鸾，蒋介石喜道：“季鸾先生在西安事变中连续四篇杜评才真是不得了的，陈主任不妨对他的《给西安军界的公开信》宣读一遍。这篇社评曾经在南京加印几十万份派飞机在张、杨军队中散发，听说收效极大！”

陈布雷咽口唾沫，起立道：“真是真是，这篇社评好到极！张先生主要的意思是说：‘主动及附和此次事变的人们听着！你们完全错误了，错误的要亡国家，亡自己。……”

’你们大概听了许多恶意的幼稚的煽动，竟做下这样大错，你们心里或者以为是爱国，那知道危害国家再没有这样狠毒严重的了！你们把全国政治外交的重心，全军的统帅羁禁了，还讲什么救国？……蒋先生不是全知全能，自然也会有招致不平反对的事，但是他热诚为国的精神与其领导全国的能力，实际上早成了中国领袖，全世界各国都以他为对华外交的重心。这样人才与资望，决再找不出来，也没有机会再培植。

‘你们要信蒋先生是你们的救星，只有他能救这个危机，只有他能了解能原谅你们。你们赶紧去见蒋先生谢罪吧！你们快把蒋先生抱住，大家同哭一场，……你们要发誓，从此更精诚团结，一致的拥护中国。你们如果这样悲悔了，蒋先生一定陪你们痛哭，安慰你们，因为他为国事受的辛酸，比你们更大更多。……’“

众人跟着作赞叹状，有人提议应将此文编入教科书，蒋介石大喜，当即宣布进餐休息片刻。

饭后开会，孔祥熙继续发言道：”美国是不会怕日本的。大家都知道，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美国的生产力已经超过了英国，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工业强国。不过美国国内因为被孤立主义统治着，所以在军事方面不能成为第一流强国，当时它在国际间也不能发生举足轻重的影响。可是第一次大战改变了整个形势，战后美国变成了世界上最大的债权国，所有的协约国几乎都向美国借了债，尤其是英国，它借的最多；而且美国也拥有了与英国并驾齐驱的强大舰队，它新编成的陆军在大战最后阶段中变成了协约国军队的主力。这种条件使美国一跃而为国际舞台主角。这些都是事实，连共产党都这样看法，他们把美国叫做资本主义世界中的‘中流砥柱’。所以，我以为美国是不会怕日本的。“

大家透了口气，蒋介石也点了点头道；”庸之说得也对，夫人也常常这样说的。“

”委员长说得对！“汪精卫笑吟吟说道：”庸之先生与夫人的见解都对，但是并不妨碍兄弟刚才所说的那句话：美国是怕日本的！“

”从何证明呢？“汪精卫眼睛骨溜溜一转：”美国的力量既然迅速增长，它自然要攫取在国际间的地位，并且为它的商品争取市场，争夺势力范围，在这种情形之下，美日冲突更加尖锐起来，因为美国扩展势力的主要对象是太平洋，恰好同日本的发展对象正面抵触。那么为什么说美国‘怕’日本呢？因为从地理条件来说，特别是对远东问题，日本比美国方便得多！“汪精卫面有得色：”所以在一九一七年间，美国便向日本妥协，承认日本在中国有特殊利益，签订了蓝辛石井协定。但第二年大战结束，美国强大起来以后，便不肯妥协了。可是也没有办法，一直到一九二一年春天，美国报纸杂志不断鼓吹强硬对日论调。这些报纸说：摆在美国面前的最大问题，是日本究竟会不会变成太平洋的主人？同时有关太平洋问题的书籍大量出版，冠以《日本的威胁》、《新日祸》、《我们必须与日本一战吗？》等等的标题，反日情绪达到空前未有的高度。“

”可是这有什么用呢？“汪精卫笑笑：”共产党人分析当时的情形说，美国在这种情形之下，只好一方面在中国加紧扶植亲美派系同亲日派夺取政权，譬如直系与皖系、奉系的战争就是例子；另一方面则在国际间打击日本，孤立日本。而孤立日本最主要的一个步骤，就是拆散英日同盟里一九二一年召开的华盛顿会议，显然有这种目的！“

张群插嘴道；”我想补充一些意见。对于日本问题，兄弟略知一二，英日同盟在一九二○年缔结的，当时日本为了与帝俄争夺东北，急需找到有力帮手；英国呢？英国鉴于日本急速兴起，也乐于拉拢日本做它的伙伴。英日同盟缔结后两年，日本就发动了日俄战争，在英美支持下获得了胜利。“张群咳声嗽：”各位要知道，在一九○五年以前，日本的兴起主要是靠美国帮忙的。但在那年订立朴茨茅斯和约以后，日美又为夺取东北的经济权益而反目。日本就进一步同英国拉拢，来填补美国的空隙，日本的外交路线由联美而走向排美联英，使美国难以忍受了。

“可是，美国也无可奈何，华盛顿会议中美国拆散英日联盟，是花了不少心血，而且在双方不得罪的原则之下解决这难题的。不过我们要注意，无论是美国怕日本也好，日本怕美国也好，他们都是强国，我们自己小心相处，才是真的。”

蒋介石默然点头。

张群笑了笑，意思是说完了。汪精卫接下去道：“岳军先生之言有理！人家强国之间勾心斗角，我们自己应该小心相处才好。我们刚才谈到华盛顿会议，别忘记这个会议对于中国的好处。”他想了想，朝角落里外交部次长徐谟笑了笑：“徐次长，你来报告报告。”

徐谟正在注视窗外山坡上一个西妇，碧草如茵，白裙摇曳，有两个洋娃娃在她前面边走边摘野花。忽地听说要他报告，便胀红着面孔说道：“委员长，各位先生，华盛顿会议主要议程是远东问题和裁军问题。

”因为战后美、日积极扩大海军，美日军备竞争得非常激烈，一般人都恐惧这种竞争将导致美日战争，结果在华盛顿会议订立了三强海军协定，规定英美的主力舰不得超过五十万吨，日本的主力舰不得超过三十万吨，那是有名的五五三比例，参加这个会议的国家，除英、美、日，还有法、意、比、荷、葡萄牙与中国。

“远东问题主要是中国问题，结果订立了九国公约。这个公约的内容，还是我们中国代表第一个提出了‘门户开放机会均等’主义，我们在‘十项原则’中说：‘中国赞同门户开放，即所谓有约各国工商业机会均等主义，故自愿承认并实行此主义于中华民国各地方，无有例外。’蒋委员长对于这个公约，认为美国是中国的恩人，把中国领土主权保全了，”徐谟瞅一眼窗外那个西妇的背影：“的确，美国真够朋友，委员长的话是对的。”说罢坐下。

汪精卫皱皱眉头，立刻笑道：“美国怕日本的例子，这里又有一件了。”

蒋介石一怔道：“兆铭兄说说看。

孔祥熙使劲抽雪茄，作不屑状。可是仔细听汪精卫说道：”兄弟在前几天，曾经同一个左派教授纵谈世界大局，这个人的名字没有宣布必要。我们都知道，左派朋友的论调都不可靠，但那天他所说的，有点道理，因为证实了美国对日本的态度是非常微妙，虽不‘怕’，也不远矣！“

”那位教授恰巧同我谈到华盛顿会议。他说：兆铭先生，日本对我国侵略，恐怕非扩大不可了。我说从何证明呢？他说美国自从一九三一到今年一九三七，在这段时期中它对中国完全采取退却路线；因为它正以全力恢复国内经济，无暇顾及中国局势。美国目前的对远东政策，其基本精神就是一方面鼓励日本北进同苏联冲突，另一方面则消极地抵抗日本的南进，而抵抗的办法就是一种阿Ｑ精神的史汀生‘不承认主义’。我就问他：你有什么根据吗？那位教授叹道：汪先生不会忘记华盛顿会议产生的九国公约吧？当时美国代表罗特（Ｒｏｕｔ）提出四项原则，并经大会通过。那原则表面上很漂亮；第一：尊重中国的主权与独立，以及领土与行政的完整；第二：供给中国以完全的和无阻碍的机会，以发展并维持一有力而巩固的政府；第三：运用各国权势，以求切实建立和维持在全中国领土上各国的工商业机会均等的原则；第四：不得利用中国现状以求取特殊权利，而致减削各友邦臣民的权利，并不得奖助有害于各友邦安全的行动。“

正是：当时美国，嘴脸狰狞；变本加厉，神人共愤！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二回 定国策 观战参战抗战 看大局 难和难打难拖

”各位！“汪精卫摆摆手：”那位教授接着说道：由此证明，九国公约的主要目的是把中国置于各国的共管之下，美国坚持‘尊重中国的主权与独立以及领土与行政的完整’，其目的不过在防止日本独占中国，而‘以致减削各友邦的权利’一语，‘友邦’两字也不过是‘美国’的代名词而已！“

汪精卫朝各人扫视一眼，从表情上看起来，知道人们听了这些话，心中未免不痛快，于是他再笑了笑：”当然，左派教授的看法我们不必同意，但那位教授指出的一点，正好证实我这句话：美国对日本是有所‘顾忌’，否则九国公约签订不过八年，日本便发动了‘九一八’事变，美国究竟‘保全’了中国什么呢？“

孔祥熙再也忍不住，大叫道：”问题不是这样看的！问题不是这样看的！“举座为之震惊。蒋介石朝汪精卫投以疑问的目光，愈思是说：”你到底想说些什么？“汪精卫修地绷紧了面孔。

正在这当儿，孔祥熙一头大汗，要秘书帮他在大皮包里找档卷。翻了一阵，孔祥熙还没开口，汪精卫已在说道：”兄弟同意庸之先生的话，问题不是这样看法！但是事实告诉我们，美国虽然强大，日本也不含糊！如果日本有所行动，我们的上策应该不是大打一场。为什么呢？‘九一八’是个例子，连美国都怕它三分，我们又何必自不量力？美国自己力不从心，我们又何必去跳火坑？……“

”我说，“孔祥熙捧住一大叠文件嚷道：”美国并没有不理中国。我这里有数字为证：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美国对华贸易每年约五千一百万美元，到一九三○年时激增至一亿九千万美元，几乎加了四倍，美国在华投资总额到一九三○年已有二亿五千万美元，较一九○○年增加了十倍；美国在华设立的公司厂家共计达五百六十七家；美侨总数逾七千人。“孔祥熙一顿：”你们可以问ＴＶ，美国输出商人常常同我们谈起，中美贸易的发展，是前途光明的！美国不会眼看日本胡闹，美国不会惧怕日本的！“

蒋介石给一连串的数字弄昏了头脑，哼哼唔唔地说道：”是的是的，不错不错，美国是不会这个这个的，夫人也常常同我提起。“

”委员长！“汪精卫笑吟吟道：”庸之先生说得有根有据，没有错！“他把手一扬：”可是请各位注意。美国对华积极的做法，已经受到严重的挫折了！“

大家闻言一怔。这时窗外山坡上传来外国孩子的嘻笑声，以及”妈咪妈咪“的呼唤声。汪精卫指指窗外：”欧美侨民越来越多，美国在华势力迅速发展，没有问题，这些都大大地刺激着日本。日本决定用武力终止美国在华的优势，日本决定用武力来改变列强在中国的均势，‘九一八’是个例子。而‘九一八’以后美国人的‘承认既成事实，更证明了美国对日本的’顾忌‘，兄弟希望我们的国策不要同日本为敌才好！何况委员长已经告诉我们，我们什么准备都没有，一旦抗战，三天便会亡国，请问，……“

蒋介石觉得应该说几句，便截断了汪精卫的话道：”大家说得都对，大家都有理由。今天这个会对于今后国策的决定，是非常重要的。好在今天出席的人都是自己人，并没有人主张抗战，也没有人提议请苏联帮忙。“蒋介石直抓脖子：”问题已经谈了不少，我们到外面休息一会再说吧。夫人还为各位准备了一些点心，是她亲手做的。好，晚上再谈。“

却说蒋介石在庐山的住所，是河东路一幢两层楼的西式楼房，一进门便有一个花园，树木扶疏，盆花怒放，环境端的不恶。蒋介石一行人出得会场，一路在潺潺流水声中漫步归去。汪精卫同蒋并肩而行，低声问道：”这个样子，恐怕不大好吧？虽然前后有几个侍卫，但防范总嫌不够。“

”你有所不知。“蒋介石摇晃着司的克：”这叫做民主，人家瞧我在这里随便散步，知道我不是个什么样的人。尤其是来庐山避署的洋人特别多，让他们也看看我的风度。昨天我同夫人到松树林散步，路上碰见一对外国夫妻，夫人先同他们点头，我也跟着同他们笑笑，可把这对外国夫妻乐坏了。你想，由他们说出去，就更能证明……“

”不，“汪精卫反对道：”现在局势微妙，你总得戒备一点才好。“

”这个，“蒋介石微笑道，”这个你不必操心。庐山上居民三万多，每一家人、每一个人的来踪去迹早已调查过，绝对不会有半个不妥份子。只要有一点嫌疑，戴雨农早已请他下山，或者进监牢去了。“

”不不！“汪精卫仍然反对：”还有避署的人呢？你不能……“

”这个也简单。“蒋介石笑道：”从各地来避署的人们，大都是有钱人，当然有钱人也不一定个个可靠，所以戴雨农派在这里检查旅客的人手不少，盘问的花样也很详细。而且从九江山脚的莲花洞到入山的小天池，就要在好汉坡前等地接受三四次检查……“

汪精卫长叹道：”我明白了，你的防范工作做得很好，安全的确没问题了。“

说着走着，蒋介石把手杖一指道：”到了。“

”真近，真好，“汪精卫打量这座洋房，赞不绝口。可是在门口端详的时候，禁不住问道：”咦，为什么你的门牌号码是十一号Ａ？干脆十一号不好吗？或者凑满一打！“

”喏喏喏，“蒋介石指指迎将出来的宋美龄道：”你问她，这个号码是她指定的。“

”汪先生。“宋美龄接着向后面一大群人点了点头，撇撇嘴笑道，”又是问号码，这个号码几乎人见人问。“她引客人进入花园：”说起来很简单，这座房子的业主本来是个外国传教士，励志社把它买过来了，嘿！门牌是十三号。十三号有什么好？多不吉利！上海话’十三点‘又难听，励志社的人便想把它改个冧巴，我说就来个十一号Ａ吧，中西合璧，蛮好的。“

”好好好。“汪精卫拍掌叫绝，后面一大群人也随声叫好，一片赞叹声。

仆役们在每人面前放子杯冻咖啡，蒋介石面前却是一杯温开水。吃过宋美龄做的蛋糕与啫厘，人们于是便从新生活运动扯到国策，宋美龄撇撇嘴道：”他的新生活运动我赞成，就是有一点不好，如果大家喝开水，全世界的茶叶、咖啡、阿华田、可可、……冚把烂没有生意了。“她把话题一转：”说到生意，上个月我在上海见到二姊，她说日本侵华战争眼看无法避免了。我说不怕，有美国帮忙。二姊说’九一八‘已经六年了，美国帮了些什么忙呢？她说一九二九年爆发的经济大恐慌，对美国影响极大，就好象经过一次剧烈大地震似的，美国内部整个社会结构都被摇撼了。证券价格猛跌，银行破产，公司倒闭，工厂关门，工人失业激增，一切都失了常态，美国人被这一次经济大灾难弄得神魂不定，不知所措，到一九三一年还没有完，于是日本便乘机发动了’九一八，事变，……“

”大令！“蒋介石皱皱眉，瞅一眼孔祥熙夫妇：”你相信二姊的话么？“

宋美龄耸耸肩、摊摊手：”我当然不信，我说：二姊！就算你说得对，但这是一九三一年的事了，今年是一九三七年，难道美国还在大恐慌，还顾不了中国……“

”是啊！“宋蔼龄挥挥手道：”她老是这种论调，总不肯改。“

”不，“蒋介石捧着杯子，”没有关系，听听她们两姊妹怎样辩论罢。“

”我才不跟她辩！“宋美龄噘着嘴道：”二姊访问苏联回来，说话比以前更……“她搓搓手：”不提她罢。“她转换话题，朝汪精卫笑笑：”怎么样，你们今天的国策问题……“

”夫人，“汪精卫笑眯眯道：”这个问题太大，应该由委员长答复。“这句话使举座发出笑声，只听见汪精卫得意洋洋地说下去道：”孙夫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年美国对‘九一八’事变不采取对策，的确是为了忙于应付经济恐慌所引起的困难，无暇顾及远东；但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今天我不妨说说。原来当时的美国胡佛总统，不论在内政或者外交方面，都是极端反共的，胡佛的外交政策中心是反苏反共，组织进攻布尔什维克的十字军，因此美国对日本寄予很大希望，认为日本是远东的反共堡垒，并且相信日本进攻东北是进攻苏联的前奏。因此，美国不但不反对日本侵占东北，反而帮日本忙的。“

蒋介石闭目静坐，作倾听状，宋美龄睁大了两只眼睛。孔样熙面有不悦之色，终于哈哈一笑，问道：”兆铭兄恐怕记错了罢？美国对‘九一八’事变是反对的！“

可是孔祥熙说不出美国如何反对日本侵占东北的具体事实，咧着张肥嘴发怔。张群给他一个下台机会道：”庸之先生的话也对，美国是反对日本这样做的。不过美国的反对只限于书面。“他笑笑：”譬如当时美国总统胡佛一再表示他的态度，决不走向战争，也不采取任何经济的或军事的行动，因为那是足以引起战争的。“张群顿了一顿：”记得胡佛还说，不论是为了美国的利益或是为了对中国的义务，美国都值不得卷入这个纷争的漩涡，由于美国这种态度，国联当然不敢有所行动。“

大家怔了一阵，汪精卫咳声嗽，笑吟吟道：”庸之先生的高见甚是，不过美国对日本的确有所顾虑，刚才岳军先生也说了一些。兄弟还可以补充的，就是无论‘九一八’也好，‘一二八’也好，那是非常明显的：美国方面在希望日本北进。他们认为旦本进占东北之后一定向西伯利亚发展，一定会引起日苏战争，美国就可以不费一兵一卒，乐观其成了。因此美国绝不愿意干涉日本的行动，甚至当时国联派遣调查团到东北去的时候，他们都不赞成。他们说：这种措施足以刺激日本国民的情绪，反使自由主义者陷于不利的地位！“

汪精卫喝了口冻如啡，笑道：”事情是这样子的，我还可以补充一点。一九三一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日本驻国联代表芳泽谦吉通知美国，说日本准备进攻锦州，二十七日开始军事行动，美国也不过表示‘略感惊咤’，认为日本有违诺言，破坏了美日密约，同日美国向日本发出劝告，日本不理；美国联合英法于十二月二十三日由美驻日大使福贝斯致送通牒，日本仍旧不能遵从。于是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日日军进占锦州，并有入关之势，美国这才由史汀生发出了不承认主义的照会。可是日本的答复是什么呢？“汪精卫笑笑：”日本说日军的行动完全为了保卫在满洲利益的自卫行动，不论是九国公约或者是凯洛格——白里安非战公约，都不适用的！“

”而且，史汀生的不承认主义本来已经很稀松，但白宫方面认为就是这样已经‘太强硬’，美国最好不要去碰日本，甚至‘拿针去刺它一下’都不必要。“汪精卫向蒋介石点点头：”所以委员长是伟大的，在日本进占锦州二十六天以后，也就是史汀生发出不承认主义照会二十一天以后，日本又发动了‘一二八’事件，十九路军胆大妄为同人家打了三个月，可是有什么用呢？委员长看得很清楚，他并不主张就打，而要看看大局前途。“

”绅士们！“宋美龄大声说道：”留着你们的高见，吃过晚饭再雄辩罢。现在快吃晚饭，小心妨碍消化。“

”其实还是你引起话题的。“宋蔼龄朝她妹妹笑笑，再向客人说道：”美龄其实做外交部长最合适。她的政治抱负、口才、风度，尤其是接待外宾的功夫，她小时候就很出色。她老是说：一切国际间的大事都在餐桌上解决，对外国人的心理摸得很熟；今天在座的都是自己人，她反而不喜欢谈国家大事了。“

”是的！“汪精卫凑趣道：”夫人的气度与风度，真算得上是世界有数的女性了。璧君也常常说，应该好好地跟夫人学。“

”汪先生的口才才顶呱呱呢！“宋美龄掩盖不住她的高兴：”要不要把璧君姊姊请来？“

汪精卫忙不迭摇手道：”不必了，不必了，我就要回去，她也忙着家务，有机会再来罢，好在交通很方便。“他搓搓手：”而且局势又很那个，有许多事情也得料理料理。“

”唔？“蒋介石睁开眼睛，诧异地问道：”兆铭兄也认为日本要在最近动手么？“

”不。“汪精卫镇静地摇摇头：”这是我个人的杞人之优。局势本来没什么，可是我怕受不了延安方面哇啦哇啦乱叫，日本会突地来这么一下子。“

蒋介石点头道：”这个看法倒是真的，我们根本不作战争的准备，可是抗战的空气非常浓厚，日本说不定会有所误会。“

宋蔼龄插嘴道：”这也简单，我们请日本派几个代表到庐山来避暑，让他们看看，我们的最高领袖在牯岭，院长部长也在这里。我们的最高领袖不是去松树林散步，就是到含鄱口野餐，我们不打算同日本打。所有要求抗战的呼声都出自延安，日本要误会，干脆打到延安去好了！“

人们听了都一怔，继则失笑。孔祥熙揉揉鼻孔道：”如果局势能象你想的那么简单，就天下太平了。“

”那你出出主意看！“宋蔼龄瞪他一眼道：”哼！我这个可不是妇人之见，至少比你的主意高明得多！“

汪精卫笑了一阵，说道：”今天我们谈得真有趣味，庄谐杂陈，痛快之至。“他站起来，在金黄色的夕阳中眺望白茫茫一片湖水，随口问道：”听说这里有一个周瑜练水兵的基地，在哪里？“

”在这边。“蒋介石举起手杖指了指：”叫做含鄱口。“

”含鄱口？“汪精卫赞叹道，”这名字就不俗，够气派，什么时侯去看看才好。“

”今天就可以。“蒋介石道：”吃完饭，——不，我们就到含鄱口野餐不更好！“

”湖光山色，“张群抚掌：”精采精采！“

”恐怕时间上来不及。“孔祥熙道：”晚上还要开会，国策还没定出来。“

”我也不赞成今天去。“宋美龄道：”太匆忙了。“她看看表：”晚上你们还有国家大事。这样子匆匆忙忙，“她瞅孔祥熙一眼，问道：”你根本来不及吃完晚餐，是么？“

哄笑中孔祥熙胀红着面孔道：”那里那里，我吃得很快，很少。“汪精卫接着解围道：”反正我明后天还不走，含鄱口今天不去也罢。夫人说的是，国家大事要紧。“

”那我们就边吃边谈罢，“蒋介石领头坐到餐桌上，正襟危坐，偷偷地瞅一眼宋美龄姊妹，同她们一起做了个默祷，然后喝了口汤：”请请，第一等大师傅做的菜。你们喝酒，我不奉陪了。“

客人们三杯下肚，话题又扯到了国策。汪精卫朝四周瞧瞧，放低嗓门道：”真是，如果真的打起来，真是不堪设想！我看委员长该下个命令，不准延安方面哇啦哇啦吵抗战，才是当务之急！“

”我也有同感。“张群抹抹嘴：”万一真的打起来。一切都很难说。现在是和也难，战也难，不和不战，也难。“

宋美龄失笑道：”那该怎么办呢？“

”是啊！“汪精卫以着击桌：”事实是这样的！“

”岳军你说下去。“蒋介石听在耳里，心头一动：”我已经在六月二十六日发出命令和请帖，要大学教授、各省主席以及地方负责人员在七月中旬到达庐山开会，订定国策。七月中，离开今天不过二十天光景，日本无论怎样急着动手，也不可能这么快，那末我们的国策既定，也可以同东京说一说，双方犯不着剑拔弩张。“蒋介石改口道：”何况我们并没有剑拔弩张。所以这几天我们必须交换好意见，作为七月中旬开大会时的一个准备。“说罢把眼睛盯住张群。

张群皱皱眉，喝口酒，半晌，说道：”我说的或许不全对。我以为今天的问题不在日本，而在延安。但根据目前人心向背，举国一致要求抗战的空气来说，要避免战争是困难的。“他握拳一挥：”好！延安方面既然胆大妄为，日本的军事行动也势在必行，那么就让日本同延安打吧。其中无论是谁打致，对于我们毫无损伤，这是上上之策！“

”好主意啊！“汪精卫喝采。

孔祥熙忙不迭咽下一口菜，捧起餐巾在肥嘴上轻轻地擦了一阵，发表意见道：”岳军先生说得很好。不过我以为抗战不如参战，参战不如观战，这样对中国的损害更少。“

”唔？“蒋介石没想到这位联襟也有这一套，大喜道：”你解释解释，听你说得很玄妙。“

笑声中孔熙祥洋洋得意地往椅背一靠，咳声嗽道：”要抗战呢？大家都说过了，那是不可能的。委员长说万一抗战，三天亡国；何应钦在南京也跟我说过：万一抗战，七天亡国。三天与七天，也不过相差四天，……“

”说正文好不好？“宋蔼龄皱眉道：”大家在等着你的意见，你怎么三天四天七天说不完，又不是放利息！“

笑声中孔祥熙蓦地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孔道：”总而言之，抗战是不成的。现在既然日本想独占中国，又想打苏联，又同美国的利益冲突，我看不如想办法引诱日本同苏联打，或者引诱日本同美国打！那末我们便可以袖手旁观，了不起也是参加战争，而不是发动抗战，这中间相差太大，但我们受惠不小！“

正是：如此国策，呜呼哀哉，颠来倒去，但求发财。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三回 ”真言“十四字 闻所未闻 ”感召“是钞票 见所未见

蒋介石揉揉太阳穴，敲敲头皮道：”等一等，等一等，庸之的意见耐人寻味，有点道理，让我想想。嗯嗯，抗战不如参战，参战不如观战……“他招招手，吩咐侍卫道：”到陈主任家里看看，如果他身体已经好了，就请他来。“

宋美龄加一句道：”如果陈太太也在，请她一起来。“

待侍卫出门，张群揉揉肚子起立道：”我吃得太饱，站着讲罢。“他把双手放在膝后：”庸之先生说的的确有道理。不过兄弟以为和必乱，战必败，败而言和，和而后安，更为具体。“

”你再说一遍。“蒋介石虽然皱着眉头，但满脸笑容：”岳军你说的好象和尚庙里求籖。“

笑声中张群扬扬手道：”那我且作解籖人罢。第一句，‘和必乱’，就是说如果我们反对延安抗战，不准老百姓哇啦哇啦吵收复失地，那我们的处境非常不利。即使东京不再大举进攻，而我内部也必发生哗变，而这个变化，对我们无论如何是不利的！“

蒋介石直晃脑袋，心中暗吃一惊，张群这句话说中了他的心坎。可是孔祥熙却在问道：”为什么呢？“

汪精卫凑过脑袋去低声说道：”庸之兄有所不知，岳军斯言诚是！万一局势胶着，中日之间没有战争，但延安方面必定扬言抗战，到那时候老百姓当然拥护延安，中国不是大乱了么？对蒋先生和我们的处境，不是非常不利么？“

孔祥熙还搞不清楚道：”延安算什么？派兵去，不就解决了么？“汪精卫眼睛看着张群，右手却按着孔祥熙的膝盖低声说道：”这样不行骤，我们的好部长！围剿了这么多次，你说有什么办法？而且……“正说到这里张群已经伸出第二根指头：”第二句：是‘战必败’。就是说万一同日本开战，我们必欺无疑！这不是兄弟的意思，这是委员长的高瞻远嘱，同时也是军政部长的知己知彼之论。如果我们同日本打仗，我们是输定了互三日亡国，七日亡国，这是不容置辩的名言主谁还能比我们的委员长更权威呢？“

”第三句：叫做‘败而言和’。兄弟的意思是说，在目前同日本和谈，不但引起国际间的诧异，而且延安方面以及全国民众也不会答应。延安可以向全国民众叫道：你们瞧啊，蒋委员长还没打，就吓得同敌人讲和了！“张群冷冷一笑：”所以，在目前言和是‘和必乱’，反而给延安造机会。可是同日本打过一两仗之后再言和呢？“张群把伸出去的拳头迅速收回，重重地击向桌面：”哈！那就没话说了！延安方面也没话说，全国民众也没话说，大家认输了，认错了！全中国民众那时候这才明白过来，他们觉悟到幸而委员长不作抗战准备，幸而委员长不决心同日本打，否则亡国灭种，真不堪设想！日本是处心积虑、拥有强大海陆空三军的国家，我们算什么？我们什么准备都没有，凭什么打？“张群大声疾呼：”所以，‘败而言和李，没有人敢讲一句反对的话！如果延安还反反，那就让共产党同日本打好了。“张群冷冷一笑：”我相信到时候我们都不会反对：让共产党同日本打！“

蒋介石首先微笑，汪精卫接着大笑，到后来整个园子里都笑成一团。

”最后一句，“张群迈前一步，面向蓦色苍茫的山峦：”是’和而后安‘，这是最重要的一句。为什么呢？因为：我们同日本打过几仗了，我们败了，我们和谈成功了。好！到那时我们同日本不再是敌人，而是朋友。主张收复失地、全面抗战的是共产党，现在该让我们的朋友出面解决共产党问题了！“张群高大的身躯倏地一弯，双手一摊，用着语重心长的低调问道：”不是吗？这个’安‘字不是达到了吗？共产党一解决，还有谁一天到晚哇啦哇啦吵得人睡也睡不着！“

经过短短的沉默，园子里进发出狂热的掌声，夹着汪精卫的喝采声。蒋介石却好象无动于衷似的闭目思索，只听他喃喃说道：”岳军说的有理：和必乱，战必败，败而言和，和而后安！“他把眼睛一睁，大笑道：”好好好！“这简直是十四字真言！”

于是人们夸奖着“十四字真言”，背诵着“十四字真言”。大家围着张群，吱吱喳喳，连说带笑，这欢愉情形是近来所少有的。正热闹间，陈布雷象一根稻草在风中吹动着似的，摇摇晃晃到得园中，顿时又引起一片寒暄。宋美龄问道：“你太太呢？”

“她病了。”

“怎么她也病了？”

陈布雷苦笑笑道：“那是因为招呼我的病，我好了，她可支不住了，只好躺着。”

“布雷兄住得很近罢？”汪精卫大为夸奖道：“布雷兄道德文章，薄海同钦，上一次我身居异邦，还有不少人问起阁下的大名呢！”

陈布雷心头好喜欢，答道：“那怎么敢当！我就住在五十四号，同外交部徐次长为邻。近来山中冠盖如云，行政院各部会多移至山上办公，非常热闹。舍下隔壁即为谈话会的招待所，所以杯中之酒虽空，座上之客仍满，热闹极了。”

“布雷，”蒋介石笑笑招招手道：“你来，刚才我们谈了一阵，岳军说了个十四字真言，我以为值得考虑。你就同岳军上招待所再深谈深谈。”蒋介石说罢拿起手杖便邀汪精卫往外走，回过头来对孔祥熙夫妇和宋美龄道：“你们打桥牌玩吧，我同兆铭兄到外面走一走，看看瀑布。”蒋介石一行刚折上山径，戴笠率领几名官佐正迎面而来，拍地一声敬礼后，戴笠报告道：“雨农明天就回南京，请示先生有什么……”

“雨农！”蒋介石忽有所思，立刻朝汪精卫笑笑道：“我有几句话告诉他。”

“不忙不忙。”汪精卫双手反剪，有意走得远点，同那几个官佐闲磕牙去了。

“我说，”蒋介石低声道：“你怎么搞的，派在训练团里的几个人，我看是没有一个能干的！”

“是是！”戴笠连忙接嘴：“马上就换。”

“你告诉他们！”蒋介石吩咐道：“从各省来的中下级军宫，是我最重视的一批人。当然一批文官也是我所重视的，但不归你们管，你们专对付军官好了。当他们毕业那天，或者谈话会结束那天，快要回去的时候，就应该把现款封在红包里，个别地、秘密地送给他们。告诉他们说：这是委员长给你的旅费。要特别注意：这笔钱不是固定数目的，而是因人而异的，如果是个穷光蛋，给他一百大洋已足够；如果这个人有几个钱，那末两千三千也不算多。”

戴笠回话道；“报告先生，已往几次，雨农就是根据这个要他们照办的。”

“胡说！”蒋介石把手杖使劲往山石上一砸：“那我告诉你吧！你那几个人真是混蛋！他们根本不懂得，为什么我要送钱给他们！我这样做是要贯彻我的’精神感召‘！让他们拿到钱后，知道只有我委员长对他们好，他们的老上司根本不足信赖！试想，一个穷光蛋拿到了白花花一百大洋，他的心头怎样想？他想：啊！我追随某某人多少年了，可是这个老上司给了我什么？现在奉蒋委员长之命到庐山听训个把月，好吃好住，临走还拿到这么一大笔钱，有生以来，从没拿到过！就这样，我的精神感召便成功了！所以，每一个对象必须调查清楚，譬如那几个四川军官吧，你必须知道他们跟刘湘多少年了？家里有多少田地？生活阔绰不阔绰？如果是个小富翁，那绝不是一百块大洋可以打发的，至少也得给他五千，甚至一万，再出头！”

“啊！”戴笠咽了口唾沫：“报告先生，那，那，……”

“那什么？”

“那钱太多了，他们不敢做主！”

“混蛋！”蒋介石低声骂道：“钱多怕什么！又不要他们赔！这些地方花钱就应该挥金如土，不该花的地方就一毛不拔，你跟了我这些年难道连这点道理也不懂！”

“是！”

“最近一期，你手下的混蛋就把我气坏了！他们把江浙皖川陕甘黔滇各省的军官统一办理，每人一百，那简直不象话！陕西甘肃贵州各省地方穷点，可能够了，其他地方，你一百块钱还不够填牙缝的，试问我的’精神感召‘还有什么效力！”

“是是是。”

“幸亏我发现得早，给他们补了。”蒋介石瞅一眼岩石上的枉精卫等人：“你马上给我弄好这件事，明天不必下山，对付那些学生，你不去也就够了。”蒋介石挥动着手杖：“我有客，不讲了。不过学员回乡拿旅费，还不算是我精神感召的最主要目的。你必须同你的手下重复提醒：当这些人拿到钱以后，显出很感动的样子，你的部下便应该开口了，就说有个好朋友没有工作，希望这个人回去以后替他想办法，随便找个差使。那末，如何派出得力千员分配到每一个省主席的机密地方办事，就是你最重要的使命了！”

“是是是！”戴笠始终立正着。

“明天上午到我那里来一趟。”

“是是是！”

“兆铭兄，’蒋介石笑吟吟走到汪精卫跟前：”烦你久等了！“

汪精卫回过头来，右手却指向山林深处道：”很好很好，平生难得半日闲，这几天真是心旷神怡，再住下去有出尘之想了。“

”兆铭兄好说。“蒋介石亲亲热热地拉着他的袖子步下石级：”老兄大才，怎么可以有出尘之想？如果你真的做了和尚，第一个埋怨我的恐怕是璧君嫂夫人，她能放过我才怪！“

两人笑了一阵，就在路边石凳上坐下。蒋介石直着脖子顾盼一会，感喟道：”河山虽好，奈何干戈不息，真是教人急煞！“

汪精卫眼珠骨溜溜一转，也微叹道：”是啊，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恨只恨延安那批人，分明谈不上招架之功，却拼命号召抵抗！而那些老百姓也哇啦哇啦跟在他们屁股后面乱嚷！“他以掌击膝：”还有那些大学教授，社会名流，竟然也象喝了迷魂汤一样，也吵着要抵抗！“汪精卫长叹息：”还有一些有钱人，竟然也附和共产党的说法：要抵抗啊要抵抗！唉！你凭什么抵抗？你有什么抵抗？共产党是穷光蛋，反正拼命算了；那些有钱人又何苦来！“

”兆铭兄对极了！“蒋介石抓抓头皮：”前一阵六十三代张天师来看我，说共产党有邪术，我不大相信，不过根据老兄以及戴雨农和果夫他们的情报，共产党真象有邪术一样！“

”那就让江西龙虎山张天师作法好了！“汪精卫道。两人又笑了一阵，汪精卫放低声音：”岳军这个人真了不起，刚才他那‘十四字真言’可真有份量。“他向四周看看：”我说，如果杨永泰不死，今天的空气可不同咯！一定没有人敢说抗战，就是有人说也没人敢和！“

蒋介石听他提到杨永泰，凝望着点点繁星不作声。汪精卫以为他的心头难过，劝道：”人死不能复生，何况岳军他们精明能干，也不弱干永泰。“汪精卫追问道：”到底是谁下的毒手？有人说是共产党，有人说是刘芦隐，也有人说……“

蒋介石立刻截止道：”不必提了，民国二十五年永泰出任湖北省主席，根据一般情形，这笔账也不能算在延安头上。“他欲言又止：”这件事情我实在也不清楚，不过兆铭兄不是外人，我可以把我知道的告诉你；永泰就因为太能干，所以透人暗算了。“

”是么？“

”我可以告诉你，那时候永泰同我在一起，各方面的人都来找我，你说永泰用什么方法来对付异己？现在想起来，真是妙绝了。“

汪精卫大感兴趣，倾耳听着。

蒋介石把两个手掌登放在手杖上，目送一对男女洋人消失在黑勤渝的山径里，斟酌字句道：”兆铭兄，我同你无话不谈，你可不能同人家说。“汪精卫忙不迭答应道：”那当然，那当然。东京的朋友曾经问过我，说他们根据可靠的消息，认为永泰是给戴雨农手下干掉的。所以我今天不能不问问，这祥可以替你在东京朋友面前解释解释。因为东京方面认为只有您可以指挥戴雨农。戴雨农没有您的命令，对永泰这么一个方面大员，他是不敢胡来的。“

蒋介石全身震撼了一下，强笑道：”兆铭，难道你也相信这些谣言吗？永泰是我的左右手，难道我胡涂得连自己的左右手也舍得砍掉吗？“

”这件事，“蒋介石叹息道：”真是说来话长。总而言之，永泰聪明太露，因此得罪了很多人。我举个例子说给你听听，那时候我长驻在南昌和庐山，有很多南京大员到江西来找我商议要事，往往快谈到正题的时候，永泰便入室报告，说是有重要军报须处理，于是我同客人的谈话便打断了。到第二天那个客人如果再来，那因为头一天还没有谈出轮廓，我毫无印象，必须从头谈起，但刚刚说到正题，永泰又来了。到第三天，那位客人根本不敢再提，因为再提必须再从头说起，容易碰钉子。“

汪精卫失笑道：”真这样子吗？那末为什么我来找你的时侯，永泰从没有‘报告’过？我记得曾经找过你好几次。“

蒋介石也笑道：”那是因为你的意见、看法，同永泰完全一样的缘故。当时他这样做，我并没有看出来。后来反对他的人多起来了，也有人告诉我了。再一回想，这才觉得永泰锋芒太露。“蒋介石一顿：”再给你说一个例子：大概是民国二十三年，江苏省政府改组，果夫代墨三为主席，把省府委员和各厅处长名单拟定后给我一个电报，请求批准。他来过两次电报，都没有答复。那时我在南昌，当时也没有看见！事后知道是永泰压下来了。果夫当时心里明白，给我来了个电呈，说‘如有更适当胜任者，请钧座直接指定’。永泰这才拿出名单同我商量，对周佛海连任教育厅长、赵棣华任财政厅长、叶秀峰任建设厅长、项致庄任保安处长都同意。但原定的民政厅长程天放改为秘书长，民政厅长要果夫在辜仁发与唐肯二人之间选择一个，提请任命。唐、辜两人都是剿匪省份的行政督察专员，永泰一再推荐，我当然无所谓咯，不料闹出个大笑话。“

”是什么笑话？“

”而且，果夫他们与永泰之间的误会也更深了。“

汪精卫道：”那怎么是个大笑话呢？“

蒋介石把手杖搁在石凳上，架起一条腿双口气道：”事后我知道，果夫接到这个复电以后，心里非常不舒服。他知道这是永泰耍的把戏，我对辜仁发和唐肯根本没有印象。后来果夫便去打听，知道唐肯是江苏人，非常老练圆滑，不易应付；而辜仁发是山西人，比较想直，于是决定选择辜仁发，提请任命为江苏省民政厅长，于是江苏省政府的改组成功了。“

蒋介石顿了一顿：”永泰虽在江苏省府安插了一个民政厅长，但委员中绝大多数是果夫立夫所介绍的。凡是辜仁发提出的案子，省府会议都不通过，而果夫要民政厅办理的事情，辜仁发也搁在一边，这样僵持了好几个月。“

”真是象小孩子一样。“汪精卫失笑道。

”可是便宜了另外一批人。“

”谁？“

”那批本来应该换掉的县长和公安局长。“蒋介石说：”他们本来早该下台了，可是因为省府内部闹意见，倒便宜了他们多做了几个月。后来有人挖空心思调查到辜仁发在山西原籍已有一个老婆，但又在上海娶了一个，便派人到山西把辜仁发的元配嗾着南下，同辜仁发吵开了。辜仁发最初以为乡下老婆来了，了不起打发几个钱，便可以天下太平；不料他发妻背后有人操纵，除向法院控告辜仁发重婚外，还在南京大发传单，把这个民政厅长骂得一钱不值。当然罗，果夫他们同报界熟，当时很多报纸便火上加油，弄得辜仁发下不了合，永泰也没办法护着他，辜仁发终于丢掉了民政厅长，把永泰气坏了。“

”这件事我多少也听说一点。“汪精卫轻轻地敲敲太阳穴：”不过没有你知道得详细。我记得辜仁发卸任以后，果夫曾同时推荐程天放、余井塘两人继任江苏民政厅长，不过果夫又当面同我声明，要天放做秘书长，记得后来行政院会议真的通过了余井塘。天放也因此和果夫闹翻，反而同岳军他们好起来了。“

蒋介石斟酌字句：”唔、咳、唉！好些人都这样。老实说，有些地方我的处境也很困难，譬如永泰之死，我自己已经很难过，可是听你说东京的朋友还以为是我的主意，实在太，太，太…“

”您也不必这样想。“汪精卫这才暗示来意：”东京的朋友只是想了解您对他们的态度，譬如两年前的杨永泰之死，在东京朋友心目中认为是件大事。因为今天永泰如在人世，中国人要抗战的呼声是很堆叫得出来的，因此，日本朋友要先彻底明了了这件事情再说。“

正是：认贼作父杨永泰，日何如何不想他？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四回 恐日诋苏 蒋介石不孚众望 强词夺理 汪精卫其心可诛

蒋介石心头一沉，路灯也倏地变成惨绿色，他似乎看见杨永泰的阴魂在黑黝黝的山谷中冉冉升起，迎面扑来，潺潺溪水也化作杨永泰抑扬顿挫的倾诉，似乎他在说：”蒋先生哪！我帮你处理重要公文，我帮你解决困难问题，是我建议保甲制度，是我创设五省行政督察专员，是我替你杀死了这么多共产党！结果你好狠心，在我当湖北省主席任内你命令蓝衣社结果了我！“

蒋介石陡地一个冷战，立即圆睁双目，提提精神，立起来道：”我们回屋里吧，这里虽然清静，但究竟是外面。“

汪精卫跟他挽步归去，纳罕蒋介石为什么兴致勃勃出来，却意兴索然回去。他当然不知道蒋介石是在捉摸辞句。原来当时杨永泰自己有形成一套势力的趋势，而且这个势力已经有了个轮廓，蒋介石这才命令戴笠把他解决的，没料到日本人对杨之死如此重视。

如果说杨永泰死于延安方面之手，在国民党党报上哄哄一般人还勉强可以，但逃不过汪精卫的眼睛，何况刚才也已说过，这笔账不能算在延安头上。可是算在谁的头上呢？汪精卫说过，日本人说这是某人下的命令，看样子即是赖，也得赖得不离谱才行。

蒋介石关上房门正襟危坐，向汪精卫叹口气道：”兆铭兄，家丑不可外扬，希望你转告东京朋友，对于永泰之死，事过境迁，不必再提了。“汪情卫郑重其事地点头。

”永泰是给他的政敌杀死的！“蒋介石沉下脸孔：”有人说是西南刘芦隐指使的刺客，刘芦隐是胡汉民的亲信，你也知道。本党推选他为中央宣传部长，那时他从香港到上海，准备去南京开会，在上海法租界中被绑架。刘芦隐给便衣拉上汽车以后，大叫绑票，给租界上的巡捕截住了。后来淞沪警备司令部再行文法租界，说他是暗杀犯，奉军委会令逮浦，终于引渡过来。“

汪精卫欲默地想了想，半晌，开口道：”东京的朋友也听到过这种说法，但他们不大相信。“

半晌，蒋介石长叹一声：”兆铭兄，那我非讲不可了，永泰之死，乃是果夫的部下所为。果夫本来没这意思，那部下为了邀功，竟出此下策，事后挽救都来不及了。“

汪精卫透口气道：”这样我可以同东京朋友解释了，希望他们对您不必加深误会。“说罢辞去。蒋介石望着他的背影怔了一阵，才冷笑一声，喃喃说道：”好吧，让刘芦隐做果夫的挡箭牌，再让果夫做我的挡箭牌罢！“

不表蒋介石在庐山避暑，却说中共和国民党中开明之士在炎阳下奔波京沪，号召救亡，呼吁抗战。那时光分明东北沦陷，局势紧张，而国民党党报上却极力诋毁苏联，似乎在使劲转移抗日空气。同时”抗战有罪“，不知有多少年轻男女、爱国民众在那里悲愤填膺，欲哭无泪。七月初，冯玉祥应几个老友之约漫谈团结与苏联问题。冯玉祥感慨万端，叹息道：”全面战争不知道哪天爆发，中国不亡，反正总有那么一天的。不过开战之后，为敌为友，我们可不能迷糊。“他指指好多资料：”现在民间的空气是抗日，而在官的空气是诋低苏。让我们冷静地看看，苏联到底是我们的朋友，还是我们的敌人。“

”当然是我们的朋友。“何香凝道：”这个毋须解释，中山先生要我们联俄容共，侵略东北的也不是苏联军队。“

”话是这样说。“冯玉祥道：”不过今天有些年轻人饱受了蒋先生的宣传，有一些人对苏联有所误解，我必须说明。“他咳声嗽，翻着资料道：”各位也听说过、看到过政府对于苏联友人的歪曲批评与报道，现在我们该冷静地说一说：苏联是不是我们的朋友？“

”过去的不谈了，中山先生联俄容共的遗教已经给人搁在脑后，不但不做，而且提都不能提。我们不妨以‘九一八’事件为例：大家看吧！同日本亲善的空气很浓厚，让日本得寸进尺的事实也很明显，可是帮助我们革命、北伐的苏联朋友，却蒙上不白之冤，我们的党报正在痛骂人家。“

”且听听苏联对日本侵略中国的抨击罢！且看看苏联是一个怎么样公正的国家吧！“冯玉祥念道：”日本侵占沈阳以后，莫斯科各大报都刊登了愤慨的文章。他们对国联理事会第六十五届会议的开幕日期与日本侵略东北的日期正好巧合，文中对理事会同意日本代表所说日本正在努力解决这件事一节，非常不满。苏联人认为国联偏袒日本，欺侮中国。苏联政府机关报《消息报》在一篇《日本进兵东北》文中说：根据日本官方所称，军事进占东北是为了报复中国军队的攻击及企图破坏日军所防守的南满铁道。但事实上在最近这些事件发生之前的几个月中，日方曾做了很多准备行动，明显地表示将发动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谁都知道日本帝国主义者对中国本部的一切发展，以及南京政府极度依赖与其竟争的英美势力，极度不满。日本帝国主义者由于二十五年来侵略政策的成功，在东北几乎已得到一种独占性的殖民控制。不论在日内瓦国联会议或在华盛顿，对于日本这种行动丝毫没有得到中国所希望的抗议，这是一个特征。“

宋庆龄叹息道：”是的，国联的特征非常显明：它乐意中国人永远翻不了身！“

冯玉祥念下去道：”《消息报》说：日内瓦这个谈话俱乐部很满意地接受了日本代表关于这件事的惯常保证，而美国国务院则直接声明，说日本军队占领中国东北丝毫没有违反凯洛格公约之处。所以我们认为，日本的行动，是得到其他帝国主义国家的同意、并且经过充分准备。这情况已足够使苏联大众及全苏联的工人们充分警惕，密切注意远东这新战争区域中事件的发展，因为这其中包括着发动反苏战争的新企图，帝国主义者用了这种方式来掩饰他们的侵略政策。“

念到这里，冯玉祥朝四周黑压压的人群瞧一眼，慢慢地说道：”各位，下面这一段，措辞很严厉，但是也不能说苏联朋友对我们政府抨击得太厉害了，要知道是我们政府要同苏联绝交的，而这个同苏联绝交的政府是否众望所归，深得人心，各位又比我知道的更多。“

”冯先生念下去吧。“宋庆龄严肃地站起来：”我们是为了救亡，大家才在这里交换意见，人家的批评无论如何可以给我们参考，冯先生不必有所顾虑。“

”我就念了。“冯玉祥揉揉眼睛：”《消息报》在这篇文章中最后说：对于中国的劳动人民，他们国家所遭受的这种前所未有的耻辱，一定可以使他们知道，象国民党这封建布尔乔亚的反动派，这世界帝国主义者的可耻的雇员，已把国家推到如何衰弱无能的地步！“

几十个人静默了一阵，立刻响起一片掌声。掌声中冯玉祥放下一堆文件，愤慨地说道：”各位，苏联到底是友是敌，从刚才兄弟报告的《消息报》评论中，已经可以看出来了。人家在为我们愤慨，号召苏联人民警惕，但我们的蒋先生却在‘九一八’事件发生后的第五天发表了一个《告全队对日军国军民书》，竟说：‘现在此案政府既已诉诸国联行政院，以待公理之解决，故希望全国军避免冲突。’这算是什么话呢？还有，一九三二年十月二十六日，我们的外交委员会讨论数次，说已征得蒋先生同意，已训令国联中国代表，对李顿调查团报告书中的原则表示接受。“冯玉徉振臂高呼：”可是这个什么国联调查团，调查什么呢？荒谬极了！兄弟当时连同十四位朋友联名通电指责这个调查团的报告里中共中央的朋友也通电反对，全国军民也反对，可是只有一个人他不反对，他是谁？大家当然明白“

沉默了一阵，宋庆龄发言道：”苏联是不是我们的朋友，从这件事更可以明白：‘九一八’以后，为了抵抗这些侵略者，苏联自动向我们提出复交问题，试问如果是敌人，他们会这样做吗了可是当时我们政府正在热中于‘围剿’，对苏联始终怀有敌意。全国各阶层要求对苏复交的呼声响入云霄，各地学生、工人、商人都提出强烈的要求，天津《大公报》和上海《申报》鉴于众怒难犯，连续着论主张中苏复交，变更‘剿共’政策一致对外。第二年《大公报》《申报》又发表社评反对国民政府对日交涉不惜忍辱屈服，对于共党势在必剿的错误措施，并主张中苏复交。在这些重大的舆论压力下，政府终于在二十一年六月六日，几经激辩后，决议对苏复交。“

”那时光的外交部长罗文干命令颜惠庆为中苏复交会谈代表，同李维诺夫在日内瓦谈判，我记得当时他们两位都在出席军缩会议，就近晤谈比较便利。经过一个时期函电往返，中苏双方终于在同年十二月十二日互换复交文件。我记得双方措辞大都相同，说：本国政府亟愿为和平起见，增进两国交谊，故已决定建立正常外交与领事关系，业已从今日起正式恢复。“

”可是，“宋庆龄双目凝望着室中那幅山水，追忆道：”那时光罗文干外长为中苏复交发表的宣言，是完全针对日本的。他当然是代表了蒋先生的看法，以致把对苏复交单纯地看成为了牵制日本，其出发点是利用苏联对付日本，而不是说国民党政府对苏联具有真诚的友谊，一如李维诺夫的宣言，人家的复交动机倒没有这样的狭窄意义。“

再沉默一会，宋庆龄说下去道：”中苏复交以后，日本人急了。日本外相内田就在议会中发表了挑衅性的演说，措辞荒谬而滑稽。他主要是说：如果中国共产党的行动因为中苏复交而增强了力量，必将成为对东方和平的一种严重威胁，日本对此当然要严加防卫。各位试想：驱使自己的军队侵略人家的领土，反而说成是‘严加防卫’，分明自己派出海陆空三军侵略人家，却把受难者的抵抗企图说成‘严重威胁’，天下有比日本帝国主义者更不知耻的政府吗？可是中苏复交后不但敌人着急，我们内部的若干人员，也着急起来了。各位记得，当时同苏联谈判的，是行政院院长兼外交部部长的汪精卫先生。“

”各位，“宋庆龄严肃地说道：”汪精卫先生此刻正在庐山同蒋先生召集会议，商谈国策。他们这次是不是会订出一个有利于国家民族的政策，现在还不得而知；但从全国热烈要求抗战的气氛来看，蒋、汪二位先生或许会有令人不太失望的反应。因此今天我们来谈过去的历史，绝非攻击任何个人，如果蒋、汪二位先生从今以后能按照全国人民的民意来做事，相信他们的政治前途还是存在的。所以现在我提到汪精卫先生在中苏复交以后的措施，希望各位不必误解，此时此地，我们是因事论事。“

”汪先生同苏联大使谈判时，他提出了什么问题呢？他要苏联赔偿苏联革命时华侨所损失的财产，但当时华侨损失多少？汪先生根本提不出数字来。而且，当时苏联没收俄国大资本家、大地主、以及英美法各国在俄国的投资属于国家，这是苏联革命的根本原则。“

”因此我们可以想到，一九二二年日内瓦会议中协约国对苏联曾施行极大的压力，要求苏联承认帝俄的债务，以及协约国侨民在苏联革命中受到的损失，其交换条件是协约国正式承认苏联，并以巨额贷款给当时经济情形窘迫的苏联，但苏联绝不接受！于是日内瓦会议终告破裂。“

”因此汪先生在这件事十多年之后，再要求苏联放弃基本国策；而明知道当年苏联在环境极度困难，而对方又有优异交换条件的情形之下都不能放弃的基本国策，汪先生存心如何，是不问可知的。可是不但汪先生，还有一位陈公博先生也是这样。当时陈先生是实业部长。在谈判对苏商约时，他竭力主张说：苏联对中国的贸易既为国营，中国也应国营，苏联不得与中国商人直接买卖，苏联的商品也只能卖给中国国营的贸易机构承销。而苏联对他的建议很不同意，因为苏联是社会主义国家，中国如果也是社会主义国家，对外贸易一概国营，苏联当然表示欢迎。但中国对英美日本等许多国家的贸易明明是民营，如此单独对付苏联，显然是一种不平等的歧视待遇。其次，苏联与英美贸易是国营，英美对苏贸易是民营；还有，本来国营民营如果彼此公平交易，也就无所谓，但我们的国营机构情形到底是对谁有利？受到利益的人有几个？这是大家很明白的，因此苏联不乐意在做生意这一方面只让几个中国人受到巨额利益，而对中国人民无益。“宋庆龄叹道：”中苏关系因此到现在还没好转。“

”各位！“冯玉祥大声说道：”刚才听了孙夫人的话，我忍不住了，我必须把西安事变期中的苏联态度报告报告。“他一面打开卷宗一面说道：”各位都知道，西安事变期中我曾经在南京流了不少汗，说过几车子话，因此知道的也比较多，痛心之处也就更多！西安事变一发生，日本便立即指责苏联，说是苏联在支持张，杨二位成立政府！“冯玉祥拍拍桌子：”这不是自昼见鬼吗！而且正当在中国千钧一发的时候，他们还威胁驻日大使许世英，恐吓南京绝对不可与张、杨妥协，否则日本不能坐视，并且要‘清除’政府中的反日份子。川越在南京还同张群声明，张、杨所提停止内战等八项条件，与日本的方针不合！

“东京是这样希望我们内部混乱，因此好多为和平奔走的朋友都受到了威胁，受到了来自我们内部的恐吓与监视！苏联怎样呢？”冯玉祥仰首询问：“苏联恰巧同日本相反！他们在西安事变之前，《消息报》就针对局势发表过一篇《烟幕或挑衅》的时评，指出‘中国抵抗成效的关键在于内部是否团结’！西安事变发生以后，虽然那时中苏关系很紧张，但苏联还是发表了一个声明，表示西安事变以及其他中国所发生的事件，都是日本挑衅的结果。由于苏联在政治上与精神上的支持，中国局势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获得转抉。苏联也希望由于这种关不，可使中苏关系改善，但蒋先生对这个极少兴趣—下面是个例子：

”据孙科先生告诉我，苏联曾建议贷款给中国，以及订立军事条约，但蒋先生不答应。苏联大使鲍格莫洛夫从二十二年来中国就职一直到二十五年，三年之中不断努力和我们谈判，先后回国请示三次之多，最后一次是今年四月间回到上海，孙科先生曾同他长谈。孙科问他这次来中国有什么新使命？鲍大使说他这次回来颇为乐现，奉苏联政府指示具体方针，希望获得成就。孙科问他是什么具体方针？鲍大使说苏联为表示对中国友好起见，拟借给中国五千万元信用借款，其名为机器借款。中国可以用这笔钱同苏联定购机器和军火，俾在建设和抵抗侵略战争中获得帮助。鲍大使还说明：这并非中国政府的要求，而且纯粹出于苏联的友好表示。孙科说很好，其他还有什么使命吗？“

”鲍大使说：苏联拟向中国提议，希望中国发起召开太平洋和平会议。他说明道：中国东北已经给日本侵占，如果日本继续发动侵略，他的枪尖首先还是指向中国，这是绝对准确的推测。“

冯玉祥说下去道：”鲍大使对孙科先生说：如果中国同英，美、法以及在太平洋有关各国提议召开太平洋和平会议，苏联将首先赞成，并愿向各国解释，使能共同接受中国的建议。孙科便问：这个和平会议是否也请日本参加？鲍大使说当然请日本参加。如果日本参加，中国便可提出东北问题。日本如果抗议甚至退席，则和平会议即为日本所破坏，日本是应该负责任的。英、美、法、荷各国也就可以认识日本是侵略者，公认日本是世界公敌。鲍大使还对孙科说：中苏可以订立互不侵犯协定，从而进一步成立军事互助协定。说起缔结军事同盟，孙科先生说，最初还是出于我们政府的要求！“

屋子里骚动了一阵。

”各位不一定全知道这件事。“冯玉祥补充道：”兄弟也不知道有这件事。原来鲍大使回国述职之前，中日关系正在非常紧张。据孙科先生说，蒋先生当时曾托几位中枢大员给鲍大使设宴饯行，并力请他回国以后场力进行缔结中苏同盟，以牵制日本鬼子。鲍大使是个好好先生性格，回到苏联后当真替我们政府说了许多好话，辩护了许多缺点，于是苏联当局也就同意了。可是孙科先生说，这件事又变卦了。当鲍大使兴冲冲回到南京以后，便告诉王宠惠这个好消息，可是因为蒋、汪二先生忽然对这件事又没了主意，于是……“

屋子里又骚动了一阵。

”各位，“冯玉祥长叹：”以后的事，你们都知道了，那就是前一次中央政治会议所否决了的一宗重大案件。当时汪精卫先生说的很怪，他说：‘苏联这建议是币重而言甘，诱我入掌握，对付日本我中枢另有妥善办法，不容包藏祸心的苏联越俎代疱云云’。于是王宠惠便奉蒋、汪之命，立即严词拒绝。鲍大使对于我们的出尔反尔弄得莫名其妙，他还去劝告王宠惠，结果当然文不对题，于是人家也就失望了。“

”那蒋先生对鲍大使怎样呢？“有人问道。

”还不是老样子？“冯玉祥摊摊手：”他可以装做不知道，甚至忘记了当鲍大使回国之前，他曾吩咐几个大员给他隆重送行哩！“

沉默间只听见一片唏嘘声。半晌，宋庆龄起立道：”时间已很久，我们也快散会了。我必须利用这点时间同各位说明几点。第一：有人因为反共而制造事实与苏联绝交，且在复交以后还不好好地增进邦交，于是使日本利用中苏两大民族的疏远乘机向我国侵略。如果‘九一八’前中苏已经订了军事同盟，东北既不会失去，今天的局势也就不同了。“

”第二：我们从这些事实中看到，帝国主义国家最反对中国与苏联友好！但如以帝国主义做靠山，那末当国家发生危难时，帝国主义者必然袖手旁观，甚至趁火打劫。第三：我们必须指出，今天中国的危机是空前的！不幸蒋先生还是以苏联为敌。中苏两大爱好和平的民族如果不团结友善，那末帝国主义者必然会乘机侵略，而且一定会选择力量较弱者下手。我们的做法，人家是看得很清楚了，但苏联仍旧在为我们仗义执言，仍旧愿意尽可能给我们一切援助，这是令人感动的，我们应该争取政府做得好一些！“

正是：视民如敌，自绝于人；屡试不爽，碎骨粉身。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五回 庐山训话 千言万语曰投降 后台相会 一清二楚是双簧

宋庆龄端起茶杯，缓缓地喝了一口：”最后我必须指出，刚才冯先生所报告的，曾提到苏联鲍大使同孙科的谈话，内中苏联所建议的太平洋公约，同我们所听见过的什么洋盟约，什么洋公约之类，骤一视之似乎有相似之处，但本质上是根本不同的！“

”苏联建议的太平洋公约目的在防止侵略，虽然为了对付日本，但仍然邀请日本参加。其他美国所发起或操纵的什么洋盟约的目的，却是在进行侵略！是在发动对苏战争，所以决不让苏联参加，这个区别我们一定要弄清楚。“

掌声静止后，冯玉样看看表道：”咱们快散会了，大家要报告的资料，要讲的话，实在说不完，希望下次咱们也能躲开这些狗腿子，痛痛快快地聚聚。“他摇摇头，长叹一声道：”这真是无以形容，咱们都是‘革命元老’哩！可是连说话的自由都剥夺了，蒋介石同我结拜兄弟时，我的盟誓是为了主义，他也口口声声说是遵从中山先生遗教，可是今天咱们这里不但有廖夫人，还有孙夫人在坐，难道孙夫人的联俄联共主张是违反了中山先生的遗教吗？“

”蒋介石偷鸡摸狗暗中请求鲍大使回国缔结中苏盟约，可是出尔反尔，这小子又变卦了！这小子怎能不变卦呢！“冯玉样悲愤莫名：”当苏联答应以后，这小子可在拼命拉拢日本，准备再来一个内战了！不是吗？王以哲将军是怎样死的？欢宴日本经济代表儿玉考察团时他怎样说的？他还‘希望中日密切合作’哩！还有，七君子案又是怎么搞的？还有，……“大家见他说得痛苦，都劝道；”冯先生为国珍重，不要太伤心了。“冯玉祥长叹道：”好，那咱们就散罢！不过我可以预言，万一局势再严重，这小子是会临时抱佛脚，说不定又要找人同苏联打交道的。“他的话说得大家都笑出声来，便三三两两先先后后分道散去，按下不提。

却说诚如冯玉祥所预料的，蒋介石出尔反尔，拒绝缔结中苏军事同盟以后，他又在烦恼了。可是他不露形色，向汪精卫道：”根据各方面消息，日本在华北惹事生非，显然有所举动。到那时美国自顾不暇，我们又不能打，苏联也不管，这又如何是好？你我都同意岳军的十四字真言，可是‘败而后和’，打总要打一打的，我担心真的打起来以后，和不了又怎么办？“

汪精卫道：”现在一切都很简单，您的看法很忘日本似乎是有所企图的。不过凭委员长的声望，凭我们同日本的友谊，他也不会让我们下不了台。我看我们最重要的工作，是在于怎样把要求抗战的空气压下去！“

正说到这里，陈布雷伸进个脑袋道：”报告先生，时间到了。“

蒋介石一怔，随即匆匆起立道：”对不起，兆铭兄，昨天全国的学生代表上山来了，今天等我去训话，他们还要献剑。“

”啊！“汪精卫紧张一阵，也就松弛下来道：”我一听见‘学生’就伤脑筋，原来是全国高中以上的学生集中军训代表，那好极了，他们不会捣蛋。“

蒋介石皱皱眉：”怎么不捣蛋？据陪他们来的人说，这三百多个代表中间，大部分已经参加了复兴社组织，可是同那些左倾学生一样，也在哇拉哇拉吵抗日！“

”那是为什么？“汪精卫作惊讶状。

”布雷，“蒋介石吩咐道：”你同汪先生说说，我去换套衣服，回头同汪先生一起到大礼堂去。“

”我不去了。“汪精卫推辞道：”我曾经在上海漕河泾对上海的八千多受训学生演讲。“待蒋介石走后，陈布雷便向汪精卫报告道：”这次上海市的代表最多，一共八十多人，其余是其他各省市的。那些学生们都是二十上下，十六七八的大孩子，什么也不懂，受了那些邪说的影响，即使是复兴社社员也一样吵抗战。“陈布雷苦着脸道：”汪先生，您看这个样子还有什么希望！“

汪精卫哈哈一笑道：”布雷兄，别悲观，真要打，让他们打去，在人家枪林弹雨炽烈的炮火中，才知道我们是不能打，打不得的！年轻人嘛，让他们吃点苦，受点教训，哈哈哈！“

陈布雷苦笑道：”也真是，这些学生们昨天上得庐山，便分配到传习学会去住。这幢新洋房建筑得非常讲究。有个学生把废纸往窗外摔，可是给精细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纱窗挡住了，于是人皆大笑。可是你道那个学生怎么说，他说：这个年头儿老百姓都没饭吃，庐山的公家房子竟造得这么漂亮！“

汪精卫皱眉道：”那这个学生就有问题了。好在他们是团体行动，也不致闹出什么事来。“他放低声音：”布雷兄，我们是无话不谈，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请你转告果夫、立夫诸位：就是上个月我在上海漕河泾对军训学生讲话那天，有人告诉我说，学生们象拔河似的给人家两头拔，一头是军统机构，一头是中统机构。代表军统的是每一个中队的中队长，代表中统的是每一个中队的政治指导员，双方都在争取学生，吸收新血，可是，“汪精卫做了个不胜同情的表情：”由于中队长抓得紧，上有大队长总队长，下有分队长区队长；同时加上孤零零的政治指导员迟到早退，我听说这次中统的成绩不佳，蔡劲军倒在龙华警察局里把一卡车一卡车学生运去参加复兴社，收获极大！“汪精卫笑笑：”布雷兄，有便请转告果夫、立夫诸位，下次第三届学生军训的时候，政治指导员应该增加人数，成立政治部，大干一场，干脆同总队分庭抗礼，否则这拔河赛是赛不过人家的。“

”谢谢汪先生！“陈布雷慨叹道：”汪先生其是了不起，难怪很多人在说注先生丰姿隽逸，清新拔俗，咳咳咳……“汪精卫回敬他一句道：”哪里，布雷兄才是了不起呢！谁不知道蒋先生的身边，有您那么一位……“正说着戴笠进门，打了个招呼便一屁股坐下来抹汗。

”委员长在大礼堂不知道多久？“陈布雷漫应一声突地想起什么似的，匆匆回到他的办公室去了。汪情卫便拍拍城笠的肩膀道：”怎么样？听说老兄艳福不浅！“戴笠挤挤眼睛大笑：”别提这个，别提这个。汪先生有什么指教？“

”那怎么敢当？“汪精卫同他亲亲热热并坐着，突地低声说道：”局势是有问题，老兄及时培养干部，的确有远见，真教人佩服之至！“

”汪先生说什么？“戴笠装做不懂道：”我怎能同你比？汪先生想及时培养干部，那才教人佩服哩！“

汪精卫态度自然地夸奖他在学生集训中的收获，把戴笠乐得直咧嘴。最后，汪精卫建议道：”下一届学生集训，复兴社更大有可为！不过政治指导员那个差使，我建议干脆也把它拿过来，这样子便可以事半功倍！“

戴笠大喜，但倏地皱眉道：”只怕下属集训，已经打起来了。“汪精卫也悲天悯人地叹息道：”但愿没这样快。不过老兄今后的责任可更重要了！我们的国策已定，主要是在压制抗战的空气，而这个任务，“他挥挥手：”除了老兄，“他重重地拍他一下：”就没有别的人咯！“

戴笠不作声，思索着。

其实戴笠并非在思索，他只是摹仿蒋介石的动作，往往在哈哈大笑之后突地来一个愁眉苦脸，让人们莫侧高深，不知祸福。戴笠当然知道汪精卫同蒋的密切关系，深怕在汪面前失言，不如沉默为宜。但汪精卫可不放过他，说：”雨农兄！我们各忙各的，也难得谈谈。“他弦外有音：”局势一旦变化，难免有人唱黑脸，有人唱红脸，有人唱花脸，那时候老兄对人对事，就更费精神咯！现在很难讲将来是个什么局面。“汪精卫双目视地：”不过我可以告诉雨农兄，无论蒋先生也罢，我们也罢，目的是渡过这个难关。而日本同我们的交情，那是在任何情形之下都不会改变的。“他一顿：”所以，万一局势有变了在我们的朋友之中有人唱花脸，雨农兄如果没有奉到蒋先生的命令，可以不必为难他们，因为他们唱的戏虽不一致，但一到后台，大家都是一个双簧班子的。雨农兄不必问，记在心头好了。“他加一句：”到时候蒋先生会再同老兄讲，今天我不过是偶然想到，而且我们很少深谈，所以顺便聊聊，哈哈哈！“正笑着陈布雷拿住一叠卷宗，匆匆忙忙到得戴笠跟前，递给他道：”这是先生昨天交下来的，今天我忘记派人给你送去。唉啊！“他敲敲后脑勺：”我最近的精神很坏，老是忘记。“

”是什么名单？“汪精卫瞅一眼戴笠手中的卷宗。戴笠忙不迭阖上道：”是训练团的名单，委员长说要给他们……“

”给他们什么？“汪精卫追问。

”给他们调查调查。“戴笠咽住了”旅费“两字。随即起立道：”汪先生您多歇会儿，我到大礼堂看看。“

大礼堂里鸦雀无声，在摹仿法西斯的礼堂布置中，蒋介石立讲合中央，微微点头。接着乐队奏起军乐，三个学生代表执行列中正步走到台前，当中那个捧着一把长剑，恭恭敬敬递给了蒋介石，然后来个向后转，又正步走回行列。

蒋介石开始训话了。

”你们很好！“他一开头便说：”听说你们的学科、术科都很好，所以做了代表。不过，你们要明白，军训的目的，并不是要你们马上抗日，抗日是要抗的，但还不到时候，你们明自吗？“

台下三百多学生代表都不明白。

”这个，“蒋介石把手一挥：”这个，日本的飞机是很凶凶，你们懂吗？“

学生们还是不懂。

蒋介石迂缓地训下去道：”这个，日本不但飞机凶、大炮凶、日本军舰更凶！我为什么要说人家很凶呢？因为我要告诉你们，我们在这方面的准备还不够，还不能够同人家抗战。“

”这个，今天有很多青年不明事理，高叫抗战，这个抗战，难道是那么容易的吗？这个，他们错了！这个，他们显然是受了奸党利用，我不能同意。所以，这个，你们很好，你们是学科、术科出类拔萃的学生代表，嗯，你们很好，你们并不要求抗战。“

”抗战，当然要抗，可是刚才我说过，这个，我们没有准备。譬如我们的空军要抗战了，可是半路上没有加油的地方，没有降落的地方，你们想想，这个，这个战怎能抗得起呢？“

”……“

在三百多个木然无表情的脸上，蒋介石威严地重重地盯他们一眼，他的训话完了。

学生代表们大都陷入沉默之中，从他们绷得紧紧的脸色来看，蒋介石的训话显然引起了他们的反感。这情形戴笠看得明白，悄悄地躲在大礼堂的角落里，看他们毫无欢笑地聚过餐，值星官报告”今天蒋夫人给你们加菜“也没有引起反响。余兴节目原本以为一定精采，但来自各地的学生代表，却无一项象样的演出，上海代表且有意无意地表演庸俗的舞蹈，男扮女装跳了个不知所云。

”我看这批代表有问题。“戴笠向蒋介石报告道：”分明他们内中大都已经参加复兴社组织，作为我们的新血液、新干部，但事实上他们是要求抗日的！“

”娘希匹！“蒋介石直拍桌子道：”那你们为什么吸收了这些宝贝！“他起立：”我要到传习学会亲自去看看，我不能看我们辛辛苦苦的学生军训工作毫无成绩！如果这三百多个代表一个都不行，待他们回去后你给我悉数解决，重找新的！“说罢抓了根手杖气呼呼直往前奔，戴笠忙不迭紧紧追随。

乌云遮住月亮，山风呜咽低呼，学生们还没睡，三三两两在溪涧大石上濯足闲聊。有一帮人在口琴伴奏中悲凉地唱道：

”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

鲜花掩盖着志士的鲜血，

为了挽教这垂危的民族，

他们曾顽强地抗战不歇。

如今的东北沦亡了七年，

我们天天在痛苦中熬煎，

失掉自由失掉饭碗，

屈辱地忍受那无情的皮鞭……

“戴局长早！”蒋介石在暗中止步，声音发抖。

“是！”戴笠紧张地答应。

“他们唱的是什么歌？”蒋介石倒退一步：“不象教育部规定的，也不象军训总队教的！”

戴笠一时答不上来：“报告先生，雨农去看看。”但立刻给蒋介石按住道：“听他们再唱些什么，说些什么，不要打草惊蛇！”而那边的歌声愈唱愈凄壮：

“敌人的铁蹄越过了长城，

中原同胞依然歌舞升平；

亲善睦邻卑辱的投降，

忘却了东北更忘记了我们！

再也忍不住满腔的愤怒，

我们期待着一声怒吼；

吼声惊起这不幸的一群，

被压迫者一齐挥动拳头！

蒋介石几乎连心脏都跳了出来，可是他还忍着，屏息凝神，从疏落低垂的树叶缝里望过去，瞅紧着溪涧中大石上一群群的学生代表们。可是歌声越来越凄惨，他们唱开了《流亡曲》，蒋介石恁地也听不下去了。他加快几步窜到岸边，戴笠同三个侍卫一字儿在后面排开。只听见一阵骚动，歌声戛然而止，学生们一个个都在石块上站了起来。

”你们很好！“蒋介石非常和气地，迂缓地说道：”你们在这里住得惯吗？“

半晌，有一个细微的声音凤答道：”住得很惯，房子好极了！“

”你们刚才唱的很好。“蒋介石微笑：”这个歌叫什么名宇啊？“

”《五月的鲜花》。“

”《五月的鲜花》？“蒋介石笑道：”这个名字也很好，是你们学校里先生教的吗？“

”我们自己学的，我们有歌咏会。“

‘噢！”蒋介石夸奖道：“你们真是好学生，有空都不上舞场，你们是那家学校的？”

另外一个学生答道：“我们这里十几个人，倒有四个学校：北大、交大、复旦和南开。”

蒋介石点点头：“你们也该睡了。”说罢便走，待踏上山径，只见蒋介石一指头触到戴笠额上道：“简直混蛋！胡闹！你看看！这就是你找来的学生军训代表！真把我气死了！还不通知那四家学校，不许他们毕业！”蒋介石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这批代表教他们马上就滚下山去，我不希罕！”

戴笠一连串“是是是”，默默地跟在蒋介石后面走，快到官邸，蒋介石突地回过头来问道：“你来干什么？”

“报告先生！”戴笠知道只要蒋介石一开口，就表示他的生气已趋和缓，可以说话了。便立正报告道：“这批代表的确不符理想，雨农一定遵照先生指示，另外再给复兴社找一批干部。不过这批代表虽然这个样子，但事先雨农已经调查过，他们都不是奸党，只是年轻不懂事，跟在人家后面哇啦哇啦乱嚷嚷。所以这次到庐山聆训，本来有一个月的逗留，现在他们只上山两天，马上叫他们回去，恐怕……”

蒋介石挥挥手杖，“你看着办好了！”他一顿：“总而言之，这批代表不得在这里耽搁太久，顶多不许超过十天半月。而且要他们不许乱唱歌，也不准他们到海会寺参观！”他加重语气：“海会寺里有着很多东西，我不准他们去看！他们要看，你用条船把他们送南京去看，叫他们参观兵工厂、防空学校、军校，问问他们：我们的准备能不能抗战！”他跨进大门又边说边走道：“不过，不准他们住招待所，叫他们住在军校炮标马标，生活要苦点！他们愿意抗战嘛！”蒋介石冷笑笑：“主张抗战就得吃苦！”他又吩咐：“你不妨想个主意，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之中，可以让我们看出来谁忠谁奸！我明知道里面有我们的人，但实在教我怀疑。”蒋介石又气起来：“里面一定有奸匪！”说罢把手杖一顿，扬长而去。

正是：开口奸匪，闭口奸匪；谁是奸匪？问问自己。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六回 听诡计多端 中国人忍令安排 看谁是刀俎 好男儿宁为鱼肉

且不表蒋介石回到房里，却说就离开官邸不远，有两个人正在促膝夜话。这是高级官员的别墅，门外有哨岗，里面静悄悄，松涛和瀑布声为他们做了良好的掩护。

“兆铭兄！”张群疲乏地打了个呵欠：“要说的话，都向您报告过了！我和您有同感，永泰如果尚在人间，今天的情形，也不会这么糟。”

“岳军兄，”汪精卫沉吟一会：“你们的办法不错。你们看出来抗战是可能爆发的，所以把资金由北而南。北四行本来依赖大连和华北几位将军的存储以壮声势，现在金城银行也毅然迁沪，并在上海办报，浦口设厂，这些步骤都属必要。”他夸奖道：“岳军兄真是了得！’十四字真言‘之外，你还在做’战有出路，和也有出路‘的准备，具见岳军兄聪明过人！可是目前还有一个问题，岳军兄不知将作何打算？”

“是什么？”

“是’委员长侍从室‘！”汪精卫把嘴巴向蒋介石官邸的方向呶呶。

张群紧张道：“愿闻其详。”

汪精卫接过一支烟，喝了口啤酒，皱眉道：“果夫、立夫他们所以能够发号施令，无非是控制了’委员长侍从室‘。诚如岳军兄刚才分析的，委员长侍从室在传统上早就成为全国政权的最高行政机关，一切重要政令悉由此出。林主席不但不能参加意见，而且是无法过问的。”汪精卫深深地吸口烟：“我们来看看侍从室的人事罢：第一处掌军事，林蔚文负责，第二处掌机密，陈布雷负责；第三处掌党政，陈果夫负责，这三大处操党政军决策之大权，也掌握了全国人事。控制住这三大处就可以不必通过各院部，就可以直接行使职权！”汪精卫拍案而起，伸开右手，紧捏拳头，边说边往回一收：“岳军！我看我们今日急务，是在于把侍从室——”

张群苦笑笑，摇摇头，叹息道：“很吃力！很吃力！永泰曾经试过，有点成绩，可是他终于遭了毒手。”

静默一阵，汪精卫踱到窗边，眺望沉睡中的庐山，伸臂挺胸作深呼吸状，然后回到沙发上道：“我们不必消极，何况你也并没有消极！你的做法很好，’战有出路，和也有出路‘，简直聪明绝顶！东京的朋友们如同一般人称呼你们一样，说’政学系是个了不起的集团，将来无论在任何一种情形之下，东京的朋友将永远同政学系合作，无论在任何局面之下，政学系永远少不了一席地‘！”汪精卫把右掌复在张群左膝上：“岳军，大概你也听说过了。现在我们不妨再分析分析蒋先生的用人之道，你就可以明白：你们，是蒋先生所少不了的一批朋友，你们是永泰的继承者。”

“不过永泰的教训，我们倒是应该记取。官方说永泰死干刘芦隐之手，蒋先生告诉我永泰死于果夫、立夫之手，但东京的朋友一口咬定永泰死于蒋先生之手，而且他们还拿得出可靠凭据。”汪精卫叹口气：“人已死了，我们且不去研究谁是真凶。不过以永泰这么一个人材，竟落得如此下场，不能不教我们在悲痛之外，再更加小心谨慎，应付这个局面。所以我们今后应该处处小心。幸而在对日问题上，我们同蒋先生的看法并无二致，完全一样。因此，我们不妨简单地检讨一下，今后我们在蒋先生身边，究竟还能起多少作用，做多少事业？”

汪精卫低头道：“我们可以看得很清楚，到目前为止，蒋先生的一套，以财政经济方面而论，他正在仿照希特勒元首的手法。蒋先生用法西斯国家的统制经济、统制金融方法，实行了控制江浙财团的计划，这是一个重要的阶段。”

“这变更从宋子文辞职开始。”汪精卫喝口酒：“岳军兄清楚，ＴＶ本来是江浙财团的买办，拿他们的钱，保护他们的利益。但当二十二年ＴＶ从美国借得五千万美金回来以后，并不能解决困难。蒋先生当时主张公债延期偿还利率降低，ＴＶ认为这祥无异牺牲他的信用，愤而辞职，那时候孔祥熙是实业部长，在宋家协议下改任为财长，孔则于二十一、二十五两年中两次执行公债延期减息。

”孔上任后完成了江浙财团的改组，有三件大事情。“汪精卫扳着指头道：”第一：把江浙财团的中心枢纽、中国最大的宝库——中国银行拿过来，同时改组交通银行，这样暂时解决了财政困难。央行一家支持不了战费，中国银行可强过十倍！再加上民国二十、二十五、二十六年间改组四明、中国通商、中国实业三大银行的成功，加上中国国货银行，使政府有了作为卫星的四家富商合办银行。再加上新创的鄂豫皖赣四省农民银行改组的中国农民银行，和央行的中央信托局，蒋先生有了四行两局外加四家大银行的阵容，保证了蒋先生在必要时可获得金融上的通融调度。“

”第二：二十四年实施法币政策，把发行权统一于央行。一方面白银国有，没收了全国的金银财富，以供其法币的准备；另方面剥夺了江浙财团的钞票发行权，这使其他银行的地位大为降低，无法同央行抗衡了。“

”第三：统一公债的换发，更实现了蒋先生赖公债以减轻财政上的负担的初衷。“汪精卫搓搓手道：”就这样，蒋先生以先发制人的手段，完成了江浙财团的改组，而由庸之和ＴＶ代替了张嘉璈、李铭而成为中国金融的主宰人，保证了财政经济初步的稳定，事后蒋先生为绥靖张嘉璈，又发表其为铁道部长。张推病不就，钱新之曾奉命转告道：’张先生要末就职，要末出洋，蒋先生脾气一向如此。‘这一手吓得张嘉璈不能联络金融界，也不便用军事力量略示抗议。“汪精卫皱眉苦笑：”他的脾气是这样，绝不允许任何反对派之存在，所以我们今后不能不更小心。“汪精卫叹口气道：”好，现在让我们看看，他手下几员大将做些什么？对美国，ＴＶ在负责。“

”是的。“张群插嘴道：”不管他郎舅二人怎样抬杠，美国路线到底是美国路线。“

”所以，“汪梢卫再点枝烟：”ＴＶ就出任经济委员会委员长。“

”ＴＶ的经委会委员长，“汪精卫喷口烟道：”老实说，也就是一个超等大买办。他注重棉花、纱、布实业，先后建立中国棉业公司、米业公司；另外再搞了个中国建设银公司，经理美国投资于铁路、电力、矿产等交通事业和公共事业，此外又同美国航空公司合组中国航空公司，开航京沪、京平、沪粤三线。另外又把中国币制附着于美元，由陈光甫、邹秉文、顾翊群作助手。“汪精卫慨叹道：”从二十四年法币政策以后，美国开始全面进入中国，如果这局面继续下去，美国的投资一定可以超过日本在华投资的总额。“

”对英国，庸之这个财政部长也是个买办，他第一桩成就是英国支持了法币改革，并且由最有力量的外商银行汇丰银行出面领导外商把白银缴交中央银行。“汪猜卫打个呵欠：”英国是仅次于日本的在华有力国家，对外汇率的安定起了大作用。据说庸之以行政院长之尊充任特使，遇赴英伦贺英皇加冕典礼，就是接洽一笔极大的贷款，而且已经成功。“

”那他什么时候走？“

”这个，“汪精卫一顿：”如果局势不再紧张下去，庸之一定会去的；如果局势变本加厉，我想他会改变主意。“

”对德国和意大利，“张群道：”情形和英美不同，资源委员会这机构是对德意的买办。德国的技术人员不但渗入资委会，而且进入了军委会航委会和兵工厂。航空方面更有意大利赠送或出告的飞机以及意籍航空人员。军政部的兵工机构同德商西门子洋行联系，经理军火买卖，俞大维和徐学禹都是买办，这使咏霓很头痛。同时中德合办欧亚航空公司……“

”岳军，“汪精卫皱眉道：”简单说来，是不是：资委会在技术方面，钨铁厂与德国合作、炼铁厂与德英合作、炼油厂氮气厂同德国合作、机器厂同美国瑞士合作、电工器材厂与德英美合作？“

”是的。“

汪精卫沉吟一会：”对英、美、德、意方面，大致如此了，对日本，“蓦地他精神大振：”岳军，这是最重要的一部门！过去我们曾经听到人家不少闲话，现在还在遭受重大的阻挠，但将来，“汪精卫以掌击桌：”将来要看我们的了！什么英美法，去他的吧！“

张群似有重忧：”话是不错，不过方今之世，抗日的空气的确非常浓厚，我们也不宜过份乐观。“

”我早有打算。“汪精卫神秘地笑笑。

张群精神一振，笑问道：”老兄有以教我么？“

汪精卫低声笑道：”其实岳军兄早已说过了：’战有出路，和也有出路‘，我的打算，也不过如此这般，更无新鲜花样。“边说边举起酒杯，同张群轻轻地碰击一下：”刚才我们谈的很多，综合起来，有几点值得注意：首先，除了日本，其他各国的关系都操在人家手里，而毋须明说，这些人都是我们的政敌；其次，如今日本问题已凌驾一切之上，幸喜蒋先生在对日问题上同我们并无二致，我们大干一场的时候来了！“

汪精卫倏地握住杯子，绕室徘徊，踱到第三个来回的时候，用极其郑重的态度低声说道：”岳军，最后一点，是非常重要的，重要到难以形容！“

”唔？“

”岳军！“汪精卫先透了口气：’你当然知道，蒋先生对抗日的态度，是非常不乐意的！”

张群点点头：“很多人都知道，京沪平津一带的左派出版物，还针对着蒋先生这一点大肆抨击。”

“所以，”汪精卫烦躁地摔掉烟蒂，又立即接上一枝，张群忙不迭为他点燃了火，汪精卫说下去道：“今日的处境是的确很微妙的，我们不想抗，延安主张抗，光是一个延安主张抗日，我们当然可以置之不理，问题是全国民意，全国民意要求抗战，这就使我们处境非常狼狈。因此无论在国际间，在对外谈话方面，我们的态度可要特别注意：我们也是主张抗战的！这样老百姓便无话可说，延安也无话可说，那末，如何扭转我们的逆势，如何乘机消灭延安，这时机已经到了！”

“这事情非常重大，大到非有人跳火坑不可拿岳军你明白，我们同东京之间根本没有什么歧见，只要消灭共产党，我们也就太平了。老百姓亲眼看见打不过日本，还有什么办法？清朝统治中国，不是有好几百年么，消灭延安以后，不管东京也罢，华盛顿也罢，总而言之，我们连睡觉也放心了。所以，局势万一有变，岳军你可要牢记：嘴巴上非高叫抗日不可：写文章、发表政见，也非高叫抗战不可，季鸾已经做到这一点了。否则，我们的逆势将更增加，对你们是不利的。至于跳火坑，”汪精卫愁眉深锁：“这代价是重大的，但从中国整个局势来看，这做法是应该的，你以为如何？”

张群也皱紧眉头，思索着。

静寂的街道上传过来脚步声，汪精卫踱到窗边看了一阵，回过头来笑道：“岳军，你瞧，这就是蒋先生所说的‘民主表现’，深更半夜还有人在他官邸内外巡逻，光天化日之下，更不用怕有人会暗算他了。”汪精卫打个呵欠，含有深意地说道：“其实他这一套没什么深奥之处，把上山下山的人查根究底，把山上的人逐个盘查，然后大摇大摆在街上走。”他格格一笑。

“甚至他那一套对付美、英、法、德、意、日的一套，刚才我们分析得很清楚了，拆穿西洋镜，也没有什么奥妙。他这个经济建设运动，与清末富国强兵洋务运动差不多。他引进洋人投资，造成列强在中国根深蒂固的力量，并且划分成列强的势力范围，造成国际均势，用延安方面的口气说：就是托庇外力以维持殖民地地位。”

汪精卫精神大振：“岳军，这一手我们也不含糊，局势如有变化，只要蒋先生仍能同我们站在一条线上，前途是非常有利的。你看，今天列强在华势力的分配情况，东南由美国投资、川滇桂由法国投资、扬子江中游由英国投资、华北由日本投资、西北由德国投资。而在各个经济部门中，军事与德国合作、币制金融与英美合作、重工业也是与德国合作。”汪精卫以掌击膝：“将来局势有变，军事与重工业部门，希特勒元首的反共比蒋先生还切！至于币制金融，那东京的朋友义不容辞咯！”汪精卫夸奖张群道：“所以，我们的中日经济协会同儿玉谦次合作，推进中日经济提携，这一着的确好极！你应该告诉周作民，要他好好地干，前途似锦！”汪精卫一巴掌打在张群肩上，重复道：“前途似锦啊！哈哈哈！”

“前途好自为之！”那边厢冯玉祥在同吉鸿昌的侄子吉星文晤面，冯玉样一再叮嘱道：“老侄！老蒋他们上庐山去了，前途如何不得而知，但眼看鬼子不肯罢手，我们吃饷的，是英雄或者狗屎，就可以证明了。你叔父同我相处很久，他怎么死的？怎样死法？你当然记得！”

吉星文热泪盈眶：“我记得！冯老伯不必担心，如果鬼子动手，我不揍他，我就是孬种！我不但对不起叔父在天之灵，更对不起冯老伯的训示，以及国家民族对我的思惠……”说罢痛哭。

冯玉祥抹抹眼泪，说道：“老侄，你该回防地去了，不管老蒋他们决定什么，打鬼子总是我们军人的天职，你有空便给我来信。”说罢一老一少拭泪而别。

正是：山上山下，两般风光；抗敌媚敌，不同心肠。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七回 日寇兴兵 吉星文芦沟抗强敌 领袖发抖 许世英东京探行情

诗曰：蛮心封豕贪无厌，蕴毒长蛇进不歇：

忍便阋墙煮豆箕，不顾半壁金边脱。

庐山深处好风凉，四亿军民齐泣血！

振臂一呼齐抗战，中华儿女保祖国。

定教红日自西沉，不令芦沟看晓月；

还我河山树旌旗，八年血战鬼神泣。

可怜扶桑梦里人，已是无定河边骨。

歪诗吟过，言归正传。却说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夜间十时，庐山大礼堂欢迎各国使节的宴会刚刚结束，官邸小型舞会宣告开始。蒋介石哼哼哈哈点点头步向花园，宋美岭挽着洋人胳膊步入舞池，谁也没料到，芦沟桥的炮声同乐队的大鼓一齐响起了。

深夜一点多，侍从室电台收到南京急报，说芦沟桥出了岔子，日军同驻军发生冲突，情况不明。陈布雷在梦中惊醒，他揉揉失眠的眼睛，瞪着那一纸电文。正沉吟间，他太太功道：“反正是冲突，明天再说罢，深更半夜，你即使把先生吵醒，也办不了什么事。”

陈布雷长叹一声，认为老婆之言有理，这是日本军队惹事生非，在“极峰”心目之中，其严重性远非延安的一举一动值得注意，也就闷头大睡。

第二天一早陈布雷悄悄地走到蒋介石官邸，侍卫长告诉他：“委员长此刻正在打坐，”打坐之后是读经，而同宋美龄在一起的时候则改为晨祷，这些节目尽人皆知，陈布雷一直等到蒋介石夫妇坐上餐桌，这才把电文呈报上去。

朝阳从五老峰那边射来，透过花圃，透过窗子，落在蒋介石面孔上变成青灰色。他一筷肉松，雨点般落在桌面，读完简短的电文以后，低头陷入沉思，这情形使宋美龄也放下了筷子。

“陈主任。”蒋介石喃喃地说道：“没想到，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来得这么快！希望这不过是冲突，你打个电报要他们续报。”

“是的。”陈布雷刚转过身，机密处一个组长找上门来，双手递上电文。蒋介石一把夺过来，只见上面也是寥寥几句：“……日军仍继续向我进攻，芦沟桥已失守，……”

蒋介石倏地把电文揉在掌中，背着手烦躁地往来踱步。半晌，他以拳击掌，吩咐道，“拟个电稿！要他们把详情呈报，这太简单，我命令芦沟桥守军二十九军除非奉命，不得还击，你赶快替我把这命令发出，迟了或许有变！”

陈布雷连忙伏案拟稿，汗如雨下。

却说蒋介石当时拥有军统、中统两大“特种机构”，耳目之众，消息之快，人所共知。以当年奉命杀伐福建人民政府的卫立煌为例，此事平定，卫立煌功居首位，可是他也不免在蒋介石的监视之下。有一夜卫立煌在榕通宵竹战，第二天接到蒋介石来自南京的电报，末后就有“昨夜胜负如何”之句，把卫立煌吓得软了半截，连忙发电请罪。蒋介石回电道：“吾兄公余消遣，事属应该，前言戏之耳，幸勿介意。”

可是说也奇怪，芦沟桥事变是七月七日晚上十点钟的事，而蒋介石得悉详情，却是十日晚上的事了，对于这件大事，中间相距竟达三天之久。

报纸上介绍了芦沟桥的重要性，说那桥在北平西南，位在永定河上，是金朝时候用石块建筑而成，工程达三年之久。全桥长六百六十尺，阔二十六尺，共有桥洞十一个。两旁桥栏上雕刻着许多小小的石狮子像，元、明、清以来时加修建，乾隆皇帝题的“芦沟晓月”碑刻竖在桥前。永定河上游即桑干河，古名无定河。唐诗：“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指的就是这条河。芦沟桥更是京汉铁路的要道，北京的咽喉。元朝时意大利人马哥李罗所着的游记中，曾特别描写过芦沟桥。十四世纪中叶，元朝的上都诸王忽刺台等入紫金关，游兵进逼芦沟桥，为燕帖木儿所败。十四世纪末，明燕王朱棣举靖难兵，建文帝派兵征讨，燕王为诱敌深入，特撤去芦沟桥驻军，建文帝派去的那位将军不知是计，还说：“弃此桥不守，我知其无能为也。”一九二二年奉直战争，双方为了争夺这要隘，曾经在这里肉搏五昼夜，厮杀得永定河变成血河，尸积如山，造成军阀混战史上最残酷的一页，凡此都证明了芦沟桥的重要。

诚如汪精卫和张群所做的，蒋介石控制下的报纸也喊出了抵抗的声音。“不抵抗”将遭遇到全国军民的愤怒，“抵抗”呢？蒋介石大伤脑筋。

蒋介石必须清楚这件事变的始末，三天以后，他了解的情形是这样的：七月七日夜十点钟，日军一木清直所部一个中队在芦沟桥附近实行夜间演习，收队时突借口缺少一名士兵，要求入宛平县城搜索；二十九军弟兄和宛平县长王冷斋婉词拒绝，说时已深夜，城门紧闭，居民安睡，如放日军进城，一定引起扰乱，团长吉星文同时通知营长金振中，要他对城防切实戒备，命令警察代为搜寻，但无所获。当时日军声势汹汹，坚持要进城搜查，并且开枪示威。宛平县长兼河北省第四区行政督察专员王冷斋便赴北平市政府和冀察外交委员会报告，之后又奉命向日本特务机关长松井交涉，时已深夜两点钟。这时冀察外交委员会主席魏宗瀚、委员林耕宇、冀察绥靖公署交通处副处长周永业、日本特务机关长松井、顾问樱井都在。先半小时松井已接得报告，说失踪的日兵业已归队，但须明白失踪情形，以便谈判。当由王、周，林、樱和翻译宫斋藤五人前往，行前又得报告，说驻丰台日军数百人已开往芦沟桥，事态严重。同时日本联队长牟田口廉要王冷斋、林拼宇前往一谈，一见面牟田口廉便问：“王县长此去能否负处理事件的全部责任？”又说：“倘若事态明白，总以当地处理为宜，日本方面已决定由森田联队附全权处理。因为事机紧迫，不及请示，阁下是地方长官，自有权处理。”王冷斋明白日方又想师丰台失马事件的故智，用心十分毒辣，假如来一次权宜处理，以后什么调查谈判都谈不上了，于是坚决拒绝，要先调查而后谈判。僵持半小时后牟田口廉只得答应先行调查。王冷斋同林耕宇出得日营时，已见日兵三百余人分乘卡车八辆奔向芦沟桥，乃急会同周永业、斋藤、樱井等出发。车抵宛平县东北角约一里的沙岗地方，发现日兵已在布防，大都伏卧，准备开枪。这时突有日本特务机关部辅佐官寺平奔到车前，阻止前进。并取出地图对王冷斋说，“现在事势紧迫，来不及调查谈判，应请贵县长赶快处理，下令城内驻军向西门外撤退，日军进至东门城门数十米突地点，再行谈判。”王冷斋表示不可以，寺平道：“平时日军演习，都可以穿城而过，何以今天演习不能进城？”王冷斋道：“日军演习从未穿城而过，你来中国不久，不明情形。你所说先例到底是那一月那一天，请指出以为佐证。”原来寺平是接滨田的后任，到中国来还不到三个月，经人反讦，恼羞成怒道：“这个要求系奉命办理，事在必行，你小心危险！”同时森田联队附就要王冷斋等下车，指示日军阵容，且在示威恐吓：“十分钟内如无办法，严重事件立刻爆发！”王冷斋道：“我只是奉命调查，别的什么也不知道。调查办法系在特务机关商定，你们不应该如此矛盾，否则要负一切责任。”森田和寺平见吓不到，乃自行商定由寺平同王、林进城谈判。进城后周永业、樱井、斋藤已经先在，当在专员公署谈判，日方仍坚持入宛平城搜查，并要求撤退芦沟桥守军为先决条件，双方谈判决裂，冲突继起。不到五分钟，日军已开始向二十九军射击，枪弹嗖嗖地掠过民房。

王冷斋便以电话向北平报告开火情形，说二十九军恁地也无法“冷静”。局势如此，士兵们愿以芦沟桥作坟墓，对蒋委员长“未奉命令不得还击”的指示恐怕不能执行。但王冷斋同樱井等在枪声中仍作谈判，约一小时，森田联队附忽从城外派人持了名片来，要求派员出城面谈，当商定双方下令停止射击，由林耕宇和寺平缝城而出，和森田面商，但仍无绪果。林等乃返平报告，双方继续开火，日军并且动用了大炮，城内死伤惨重。

七月八日午后四时，牟田口廉派人辗转送信进城，要请王冷斋和吉星文或金振中营长出城亲商。大家知道这是鬼计，万一出城，那就要被扣押作抵了。过了一小时，牟田口廉又来信要求三事，第一、限即日下午八时止，华军撒离河东，日军也离河西，逾时用大炮攻城；第二、通知城内居民迁出；第三、在城内的日本顾问樱井、斋藤等请令他们出城。王冷斋答道：“本人非军事人员，对撤兵一节未便答复；城内居民自有处理办法，勿劳代为顾虑；樱井等自愿在城内商谈，努力于事件的解决。”

这时枪声已停，到午后六时，王冷斋忽然想到专员公署目标太大，未便久留，便在附近找到民房办公，并请樱井等同往。六点零五分，一行刚走出大门十余公尺，日军大炮已连珠而来，每颗炮弹都落在公署之中，营长金振中受伤，团长吉星文已忍无可忍，率领几百士兵咬牙迎击，一口气打了三点钟，九时以后且夺回了芦沟桥，日军伤亡倍于我方。

可是蒋介石希望“和好”的命令在北平甚为有效，九日清晨，北平方面己经和日方订下三项妥协办法：第一、双方停止射击；第二，日军撤丰台、我军撤芦沟桥迤西地带，第三、城内防务由保安队担任，人数由二百名到三百名，定九日晨九时接防。这三项办法由北平市长秦德纯用电话通知王冷斋，王立即转告吉星文，“层峰”坚决不拟抗战，吉星文团也只得按兵不动。但到清晨六时，日军突用大炮攻城，连续射击百余发，日本军阀在中国的妥协声中再度背信了。

同时，定九时接防的保安队也在大井村被日军所阻，发生冲突，一直到九日午后三时，任何交涉都无结果，这时北平所派双方撤兵监视委员已到。对方为中岛顾问，我方为冀察绥靖公署高级参谋周思靖，外交委员会专员林耕宇同来。到宛平县后就分开两组监视撤兵，双方在四点钟返城，都说已经撤离完毕，但保安队始终没有到来接防。

王冷斋便请周思靖往大井村，和日军旅团长河边正三接洽，中岛也同往，才由周思靖等带进保安队，但只有五十名。

根据北平双方所定的内容，接防保安队的人数是从二百名到三百名，现在只有五十名，连同该县队警，也不敷城防分配，于是王冷斋拒绝接收，同时通知团长吉星文注意，一面电北平交涉。半小时后北平复电说已和天津日本驻屯军司令部交涉妥当，所有出发保安队仍可全数进城，不过所带机关枪则另派员押运回平。

六时左右，保安队到达，但仍不足二百之数，据说是因为每挺机枪由原队兵士三人运回之故，该队由团附王挥尘、营长贾朝率领。王冷斋和他们分妥防务后，吉星文团便全部移驻河西。这时日本河边旅团特派顾问笠井、秘书广漱和通译官爱泽三人，携香槟酒到达县府，向王冷斋面致慰劳，各人并面尽一杯，“庆祝这不幸事件，在蒋委员长不拟扩大的指示下获得解决”，宾主“尽欢”而别。

但当笠井等走后不久，王冷斋就查明城外东北角沙岗地方的日军井未撤尽，去而复回的约三百余人，于是大为疑虑，立刻电告北平，并请吉团长、王团附切实戒备。

该处监视撤兵委员本为周思靖和中岛，这时周已先返北平，中岛也匆匆想走，王冷斋恐怕事情尚有余波，坚留中岛在城中协助处理。并且中岛本是监视撤兵人员，现日军并未全撒，则他的责任还没有尽，自有留县必要。中岛心中不愿意，也只好暂时留下。到了十日凌晨二时三十分，东北角日军忽然开枪射击，复图攻城，我方当予还击。

蒋介石在十日夜间了解了这么一些，在会议桌上把电报一推，自有陈布雷在旁接过，夹进档卷。半晌，只听见蒋介石冷冷地问道：“吉星文同日军开火，是奉了谁的命令？”他一拳按在桌面上：“未奉命令，不得还击，这个命令我早就在八号那天告诉二十九军了。现在情形摆在面前，人家不过是挑衅，理他干什么？”蒋介石正想把吉星文撤职查办的命令说出来，忽地想到另一个念头：吉星文是吉鸿昌的侄子，吉鸿昌是冯玉祥手下一员大将；抗日守土，在吉星文是绝对不会妥协投降的。要是把吉星文撤职查办，全国军民一定同情吉星文，岂非失策？还不如将计就计，一方面让他在芦沟桥同日军死拼，一方面命令北平方面同日军谈和。这样一来，还可以向天下发表声明，说吉星文的抵抗是蒋介石自己命令的，这样在延安和金国人民面前可以大拍胸脯“谁说我姓蒋的不肯抗日？芦沟桥不就是我命令吉星文抵抗的吗？”蒋介石感到这样处理很化算，吉星文此人不但不必撤职查办，而且应该好好笼络，作为将来证明蒋介石并未向日屈膝的活口。

侍从室人员心中有数，连走路也不敢踏错半步，蒋介石烦躁暴怒的老脾气，这几天发作得更厉害了。蒋介石按下了吉星文的问题，骂过一阵又问起了王冷斋：“这个人同日本军官跑来跑去，得通知北平方面，不要让他从中误事。”

陈布雷连忙应道：“北平方面早已来电，谈判的主权并未操在王冷斋手里。”

“嗯，”蒋介石望着窗外庐山烟雨，心头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是不是真的动手了呢？会不会把事情演变得很大，到头来大家下不了台呢？”他想了一阵，在外交部电令驻日代办杨云竹向日本外务省提出抗议；以及外交部拟派亚洲司第一科科长蓝道宁向日本驻华大使提出口头抗议，并在要求立即停止军事行动的签呈上签了个字。把笔一搁，要汪精卫、张群等人拟具讲和条件，密派许世英飞往东京，看看行情再说。

张群草拟的“亲善信”甚为简单，大意是说中日一家，利害相同，不必流血，如有要求，不妨明言。张群在蒋介石面前拍胸脯道：“局势虽然紧张，幸而日本近卫内阁刚刚上台，他看见了我们的诚意以后，一定会悬崖勒马，谈判撤兵的。”蒋介石口头上虽同意他的看法，但心头老大一个疙瘩，他立刻想起了孙科同苏联大使的一席话，便把孙科找来，单独密谈道：“哲生兄，局势如此演变，大出吾人意料。我记得你曾说过，苏联大使愿同我们缔结军事互助条约，还有什么贷款之类，如果现在你去找到鲍格莫洛夫，他还会答应么？”

孙科在饱受亲日派排挤之下，早已一肚子气，这次听蒋介石旧事重提，便皱眉道：“这个恐怕有问题。当时是我们向苏联提出的，人家同意了，我们却又变卦，恐怕，……”

蒋介石哭丧着脸道：“哲生兄，不管成与不成，你一定要辛苦一趟。你告诉鲍大使，上次他从苏联带回来好消息，是给兆铭他们否决的，与我无干！你告诉鲍大使，我蒋某人是中山先生的信徒。中山先生当年在世之日，不断同我说起联俄容共扶助工农政策，你告诉他：现在我们不打共产党了，工农政策也在实行了，中山先生三大政策都在我手里逐一实现，所以苏联这个忙非帮不可！你问他。苏联对日本的进攻中国，他们忍心袖手旁观吗？中国如果亡在日本手中，……”蒋介石忽地眼睛一红，紧握住孙科的手道：“我们还对得起中山先生在天之灵吗？还有苏联，苏联也对得起一生主张联俄容共的中山先生吗？”说罢凄然落泪。

终于，孙科叹口气道：“好罢，我去试试，我同王宠惠一起去看鲍大使。”

“那好极了！”蒋介石喜道：“事不宜迟，最好马上就去。现在鲍大使在什么地方？”

“上海。”

“哲生兄！”蒋介石叮嘱道：“你替我问候鲍大使，就说本来我预备亲自拜访他，无奈事情太多，以后有机会再说罢。你告诉他很多国家的外交人员在庐山避署，希望他也来。”蒋介石忽地想到芦沟桥炮声嘡嘡响，自己作为一个国家元首，却还赖在山上不肯下去，未免不好意思。于是改口道：“你这样说罢：你说我本来要请他上山避暑，可是局势突变，鲍大使有空的话不妨马上上山，再过几天，我也该回南京去了。”

孙科刚离开，蒋介石便找到宋美龄道：“子文的电话接通没有？”

“接过了。”

“他怎么说？”蒋介石急问。

“他说关于英美的态度问题，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同他正面谈起过，他也在纳闷。”

蒋介石着急道：“子文也真是，这种大事情，还等人家上门请教吗？该自己去啊，你告诉他尽快找到大使馆或者洋行老板他们，要华盛顿和伦敦立刻发出抗议日本的通电，在精神上打击日本……”

宋美龄插嘴道：“孔部长那边也没有回讯吗？”蒋介石搓搓手道：“没有。我真不知道他同子文怎么搞的，人家飞机大炮都拿出来了，我们毫无准备，怎么打法？如果华盛倾他们不愿过问这件事情，那你通知子文，庸之，还有你自己也发电报告诉美国朋友罢，他仁在中国的利益眼看就要给日本夺去，问他们甘心不甘心。”

宋美龄默默地瞅着他。只见蒋介石热锅上蚂蚁似的团团打转，倏地又跨出房门，却在门口回过头来说道：“你再告诉美国朋友，如果他们不干，袖手旁观，要看我姓蒋的笑话，这件事也没那么容易！苏联一向愿意帮助我们抗战，这你是知道的。”他有意夸大道：“你告诉美国人，就说苏联知道日本人动手以后，他们已经派来代表，问我们需要些什么帮助。”蒋介石冷冷地笑笑：“懂了吧？你、子文、庸之，再发动一些其他朋友，马上拍电报、写快信到华盛顿和伦敦！”

蒋介石三脚两步返回办公室，只见陈布雷正在几个译电员身边打转，看几个字，便摇摇头。蒋介石问道：“又有什么事？”

“这个，”陈布雷苦笑道：“我们的外交官同日本外交官辫论，却给他们反咬一口。”

蒋介石坐下来道：“你念给我听听。”

正是：自己事情求自己，寄望他人太离奇。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八回 团结救亡 中共号召撼天地 奋勇抗战 红军请缨泣鬼神

陈布雷从译电员手中接过电文，挨着他念道；“这是外交部的报告：九日下午，日驻华大使馆参事日高访我外交部次长陈介，陈次长提出事变责任问题，双方辩论，未获给果。十日晨，日高访我外长王宠惠，双方辩论达一小时半，彼方仍坚决否认责任问题，而将责任诿诸于我。职部正拟向日本驻华大使馆提出书面抗议，要求日方履行下列各点：一、正式向中国道歉，并处罚负责人员；二、赔偿死伤及被毁一切损失；三、担保以后不发生类似事件，如何祈核夺示遵……”

陈布雷静待蒋介石指示，蒋却陷入沉思，他喃喃说道，“外交部这样做，不过是尽了外交部的责任，可是与事实有什么帮助？许世英今天未知能否同近卫见面，如果外交部抗议先去，你说好不好？”

陈布雷答道：“布雷的意见，还是让外交部的抗议发出去吧。因为到今天为止，根据全国各地的报纸舆论、以及各省市的报告来看，民气愤激之至，我们不妨抗议抗议，否则……”陈布雷不再说下去。蒋介石会意道：“也好，不过迟一天也无妨。”他再问：“北平有些什么报告？宋哲元回家省亲，该回去了吧？”

陈布雷在大堆电文中翻了一阵，说道：“宋军长似乎还未销假，因为北平的报告还是由秦市长具名的。”

“上次报告说到在十日凌展两点半，日军突又攻城。”陈布雷念道：“这个报告说：当时幸亏我方已有戒备，王冷斋除电平报告外，并同中岛交涉。经中岛电询北平旅团部及联队部后，答称实系双方哨兵因误会开火，日军绝无玫城企图。一小时后枪声已停，北平去电话命令王冷斋和中岛同往商决外交未了事件。王县长于夜间七时和中岛同车赴平，车过宛平县东北角铁路涵洞处，见日军步哨未动，且有日兵三人阻止前进，经告以赴平接洽停战办法，方始放行。七时半，王县长同中岛抵平，同河北省主席冯治安、北平市长秦德纯面晤，报告日军不肯全撤，非彻底交涉，实在不能算作了结。接着樱井、中岛、斋藤等三人都到秦德纯家会商。我方代表为市长秦德纯、旅长程希贤、参谋周思靖、县长王冷斋等四人；日方为樱井、中岛两顾问，及秘书斋藤等三人。王冷斋首先提出东北角沙岗日军未撤为题，请注意讨论。斋膝说未撤日军是因为有阵亡尸体两具还未寻到，所以搜索。王冷斋不以为然道：‘搜索用不着这样如临大敌，面且还带着重武器。’”

蒋介石听到这里，拍了拍桌子道：“我总觉得，王冷斋这个人有点过份。试想，他一个人的时候同日本军官东谈西扯，那也罢了，现在同秦市长他们在一起，还轮得到他说话么？太放肆了！”

“这个，”陈布雷婉转进言；“据报这个王冷斋，在当地颇得人心，我们不便……听说王冷斋是福建人，自幼学习陆军，富于胆识，而且生性耿介……”蒋介石皱眉道：“我知道了。”说罢踱了几步，问道：“假如美国不管，苏联也不过问，你说二十九军能顶得住么？你把秦德纯上庐山时的报告检出来。”

过了几分钟，陈布雷又捧着一个档卷，挨着蒋介石念道：“秦德纯是七月初来的，他报告目前冀察人事和兵力的情形如下：二十九军军长宋哲元兼冀察政务委员会委员长、兼北平绥靖主任。师长冯治安兼河北省主席。师长刘汝明兼察哈尔主席。副军长秦德纯兼北平市市长。师长张自忠兼天津市市长。三十七师（冯治安）分布于北平、南苑、西苑、保定一带。三十八师（张自忠）分布于天津、沧县、大沽、廊坊一带。一四三师（刘汝明）分布于张家口、张北县、怀来、涿鹿一带。一三二师（赵登禹）分布于河间、大名一带。”

蒋介石听陈布雷念到这里已无下文，便废然叹息道：“不行不行！同他们开火的打算无论如何不行！这是下策！”蒋介石烦躁地立在窗前，拍拍后脑勺道：“不但是下策，而且是绝路！”他回过身子摊摊手：“你说，这几师人能同他们打么？人家准备充分，配备又好，我们呢？即使打完这几个师，也难乎为继了？”他不断地念着：“许世英见到近卫就好了！许世英见到近卫就好了！”倏地又翻开那份档卷，皱眉道：“这个时候宋哲元还在山东乐陵替他父亲修墓，未免不象话，你去个电报罢，要他即日返任，否则我要……”

“这个电报早已发出去了。”陈布雷连忙提醒道：“宋哲元回家修墓，先生事前是知道的，而且还是先生您给他想的办法，因为他在北平给日本人包围得没有办法，先生这才要他告假躲一躲，我们不宜在这个时候对他有所表示，否则会影响军心民气。”

蒋介石怔了一阵，苦笑道：“真是，你不提醒我，我几乎忘了。但你还得给宋哲元去个电报，要他即日返任。并且特别郑重告诉他；一切谈判统归中央，不得与日方单独进行谈判。这个电报可发两个地方，山东他家里一份，北平一份；北平那份发给他同秦德纯。”

陈布雷伏案拟稿，蒋介石便命令机密处人员，要明了延安的情形，赶快把延安自从芦沟桥事变以后的情况具报。没多久来了个侍从室人员，带进一个三十上下的人来道：“报告先生，这位同志是七月八号晚上离开延安的，到达西安后乘飞机到南京，奉命来庐山工作，今天刚到，他是唯一了解延安近况的人。”

那人也报告道；“西安事变以后，奉戴局长之命同两位同志假装投奔延安，在那里住过一阵。”

蒋介石连忙问道：“那还有两个人呢？”

那人啧啧一阵，答道，“报告委员长，那两人己经，己经……”蒋介石失色道：“是不是他们已经发现你们的投奔是假的，所以枪毙了。”

“不不，”那人欲言又止，蒋介石感到不耐烦道：“你有话尽管说，我决不怪你！”于是那人报告道：“我们奉命潜入延安以后，看到延安的情形是这样的：共产党在陕北进行生产建设，一向贫清的陕北慢慢地变成了繁荣富庶的地区，他们说是要把它变成将来抗日战争的支柱。同时为了团结抗日，他们说已在政治上做了光明磊落赤诚感人的大让步，要求把红军编为国民革命军的一部份。在红军部队里，提出了‘为创造模范的抗日军队而斗争’的口号，整个红军部队就象一个学校，热烈地进行读书、识字，出操、上课，每一个指战员都投入了习文练武的热潮，准备在与日本接触之前，练好文武双全的本领。”那人发觉蒋介石脸色不对，连忙补充道：“那都是共产党讲的骗人话，谁都知道共产党没有武器，人数又不够，根本不可能同日本人打，日本……”

蒋介石皱眉道：“那你们三个人中还有两个人哪里去了？你们到延安去这回事，戴局长也同我说过。”

那人哭丧着脸道：“还有两位同志，已经不会回来了。他们两人一到延安，住了没几天，就给他们感化了。他们竟在大庭广众之间痛哭流涕，说他们如果不把经过公布，他们简直没有人性。他们自动供认他们是戴局长派进去的坏人，但看见延安上下一心，朝气蓬勃，纪律严明，军民融洽，他们说他们的良心发现了，他们本来也是热血青年，因为误入歧途才做错了人，他们要求……”

蒋介石冷冷一笑道：“住嘴！”但立刻和颜悦色问道：“我问你，你们三个人，谁是负责人呢？”

“报告委员长，是我。”

“你是什么职级？”

“报告委员长，是少校。”

蒋介石点点头道：“那他们大概是上尉了。他们这样做，据你看来，纯粹是为了情不自禁，完全是自发的自首吗？”

那人战栗着垂头道：“是的。报告委员长，那是我的过错。我因为怕他们揭发我，所以在八号那天晚上逃出来了。”

蒋介石忍住一肚子火，强笑道：“那七月七日那天，延安没有什么特殊动静？”

“没有。”那人抬起头来：“八号那天天气很热，红军在休息时间擦枪，忽然文化教员飞快地跑过来，手拿一张报纸，大声喊道：日本鬼子进攻北平了！日本鬼子进攻北平了！”

蒋介石插嘴问道：“你那时在做什么？”

“报告委员长！”那人抹抹汗珠：“我那对给派在部队里，也做文化工作。”

“噢，你说下去。”

“顿时，全场骚动起来，红军一个个咬牙切齿拥了上来，听文化教员念过新闻以后，大家万分激动，漫山遍野一片呼喊：‘开上前线去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大家讨论的讨论，喊口号的喊口号，正在群情激昂的时侯，忽然一声哨响：‘集合了！集合了！’大家又静了下来，迅速整理了一下服装武器，跑到集合场去。那个指导员站在台上，他说：‘同志们，芦沟桥的炮声响了！’他讲了一段经过之后说：今天我们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发表了一个通电。‘这时候红军们一片热烈的鼓掌，眼巴巴望着指导员，听他说道：’这个通电号召全国人民：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只有全民族实行抗战，才是我们的出路！我们要求立刻给进攻的日军予以坚决的反击，并立刻准备应付新的大事变，全国上下应该立刻放弃任何与日寇和平苟安的希望与估计……‘”

蒋介石冷笑道：“那是毛泽东拟的稿罢！”

那人连忙答道：“报告委员长，这个就不知道了，因为在陕北，任何人的口气都一样的，他们对日本的侵略都很愤怒的。”

蒋介石想了想：“后来呢？”

“后来，简直讲不下去了，全场在掌声与口号声中闹成一片，他们高喊：武装保卫平津，保卫华北！不让日本帝国主义者占领中国寸上！为保卫国土流最后一滴血！全国同胞团结起来，建筑民族统一战线的坚固长城，抵抗日寇的侵略！”

蒋介石冷冷地说道：“你倒记得很清楚。”

那人慌道：“报告委员长，戴局长吩咐过我们，说在报告的时候，一个字也不能漏掉，这些口号都是共产党喊的。当时我听到以后，心想事情很糟，因为那两位同志已经自动地同他们表明来意，同时愿意同他们一起抗日，虽死不辞。我怕他俩把我也拉出来，所以乘大家忙忙碌碌的时候，连夜逃出来了。”

蒋介石问道：“共产党说些什么呢？当他们两个人自首以后，没有枪毙么？”

那人紧紧张张地答道：“没有枪毙，按照他俩的志愿，编进部队，就要出发抗战了。当时会场上正在讨论如何动员，想不到我们的人跳上台去，痛哭流涕说了一阵之后，指导员便安慰他……”

蒋介石变色道：“他们说明是谁派去的吗？”

“报告委员长，”那人强自镇定：“我听那个指导员说：’啊，又有两个！‘这句话的口气，分明以前我们的人已有自首过。他们没有骂委员长，也没有骂戴局长。他们只是说：一个人走错了路，只要马上觉悟，还是来得及的。陕北不怕诬蔑，不怕歧视，不怕攻打，因为陕北的一举一动，都对得起国家和人民，你们从存心破坏到大澈大悟就是一个证明，证明中华民族的好儿女，是不甘心做亡国奴，一定会把日本帝国主义者驱逐出去的！他们还说……”蒋介石蓦地起立道：“好好好，你回去休息罢。”但他又问：“那末你这次上山来，负责什么工作呢？”

那人答道：“报告委员长，这次是奉命参加庐山谈话会，我以代表身份同与会者生活在一起，一方面留心他们中间有无不稳份子；一方面拉拢一些地方干部，在他们回去时送旅费，回去后对委员长死心塌地。”

“原来你也在做’精神感召‘工作。”蒋介石挥挥手道：“好罢，你回去吧。”

对于这个人的报告，比芦沟桥事变还使蒋介石苦恼。芦沟桥事变是中日关系的一个片段，对日本，蒋介石始终有信心，认为日本无论怎样做，还是他的朋友；但对延安；尤其是军统中统人员在延安的自首与扑灭问题，蒋介石觉得这非常严重。他不愿意看见延安同他真的能够并肩坐谈，更不能见延安受人拥护，但事实告诉他是这么回事，蒋介石更加郁怒。

他踱到陈布雷身边，愤然下令道：“你马上通知他们，那个从延安开小差出来的家伙，不许自由活动，听候发落！同时要戴雨农马上上山。”

陈布雷不作声，低声打了个电话，通知有关方面扣人。蒋介石烦躁地问道：“许世英有电报没有？北平有什么消息没有？”

陈布雷仰起脸来，摇摇头：“许大使还是上次那个电报，说在等候近卫延见，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新的报告，北平方面也没有新的发展，双方仍在谈谈打打，打打谈谈。”

蒋介石忽而反剪着双手，忽而摸摸下巴，在办公室里团团打转，这情形谁也不敢吭气。第二天下午戴笠飞到，还没开口报告，蒋介石便迎上去大骂道：“你怎么搞的！你怎么搞的！派到延安去的人，怎么尽出毛病！”

戴笠立正挺胸，目不斜视，双手垂直，连声应是。他知道只有这个样子，才能应付蒋介石的脾气，反正他决不亏本，回头告辞以后，可以把那一套在他手下头上如法炮制。

“该死的东西！”蒋介石痛骂道，“你想存心同我拆台，是不是？在西安我怎样答应他们的。团结哪，和平哪，好！现在可拆穿西洋镜了！娘希匹你派这些混蛋进去给我丢人，让他们知道我没有诚心，知道我歧视他们，知道我言行不一，使他们对我再也不会放心……”蒋介石气得七窍生烟，再举起手指骂道：“这种混蛋你还要调到山上来替我做精神感召工作，你疯了！你瞎了！你越来越糊涂了！”

“是是是……”

“你说！”蒋介石厉声喝道：“那一批学生代表又怎么样啦？我要你想个办法，在不知不觉中鉴别谁忠谁好，你做了没有！”

“报告先生，做了。”

“怎样做的！”

“报告先生，雨农要他们到达南京，住进马标炮标的第一个晚上，由值星官宣布道：为了尊敬我最高领袖蒋委员长，我们军人应该有所表示。大家知道，德国军人是天下无敌的，他们在路上一见面，双方便举起右锌，大喝一声’希特勒万岁‘，意思就是说元首万岁，现在我们从明天起，大家出得房门，一见穿军服的，便应该效法德国军人，举起右臂大喝一声’委员长万岁！‘……”

蒋介石声调显已变软，问道：“这批代表们作了没有！”

戴笠道：“行是行得通的，教官们率领他们在马标演习，分批假装途中相遇，然后在距离一公尺左右，双方都举起右臂，大喝一声’委员长万岁！‘据报告演习得很好。”

“那他们实行了没有！”

戴笠可以撒谎，说学生们都这样做了，做得很好。但他转念一想，这件事情出在军校，而军校之中不乏他的敌人，万一这批非军统人员在蒋面前告密，说那一回事根本没有生效，那反而不妙。于是硬着头皮答道：“报告先生，实是实行的，不过，……”

蒋介石大怒：“你别吞吞吐吐的，赶快说！”

戴笠哭丧着脸道：“学生们怕羞，说在大街上，光天化日之下，当着许多路人来这一手，他们都不习惯，因此，当天下午放假，要他们出去玩，我们可以在旁冷眼观察，究宽谁做了，谁没有做。”

“后来呢？”

“后来这批学生，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学生们一个都没出去，都躲在营房里睡觉的睡觉，聊天的聊天。”

“那我们派在学生中间的人呢？”

“他们，他们为数虽多，但也不好意思这样做，因为这是创举。他们说过一两天大家习惯了，到时候他们一定这样做。”

“你没有告诉他们吗？”蒋介石厉声喝道：“在你的报告上，你是说过的，你说军政部也在那一天下令所有军人要行这种礼节。”

正是：迷恋独裁，其毒入骨，个人何能，高于一切。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九回 笑里藏刀 东京表示很遗憾 隔岸观火 华府声明不干涉

“报告先生，”戴笠几乎要哭出声来：“军政部当时口头同意了，后来没有实行。雨农去问，他们说这件事事关重大，得委员长亲笔批准……”蒋介石听到这里朝他狠狠地踢了一脚，然后一转身直回房里，气得直抖。

第二天，盛怒中的蒋介石已经面露喜色，不再打人。原来许世英的报告已到。说已蒙近卫延见，他亲口答应把这件事和平解决，并且决定撤兵，要许世英问候蒋介石，并且对芦沟桥的误会深表遗憾，云云。蒋介石长长地透了口气，他躺在沙发里把这份电文翻来复去，喃喃说道：“到底是日本朋友，到底是日本朋友，他们不会让我为难，让延安在这个时候大得人心的。”边说边拟腹稿，要感谢近卫一番。

蒋介石面对强敌入侵始终不相信中国人民的力量，而把希望寄托在东京的悬崖勒马，以及国际援助上。他一再向国联求救，并向美国呼吁九国公约的规定。可是美国音讯杳然，根据宋子文、孔祥熙、宋美龄所得美方回讯，以及华盛顿的态度，美国对这件事情尚在静观、沉默、和忍耐之中。

蒋介石忍不住，可是又没有办法，他只得催促宋哲元火速返任，但宋哲元从山东乐陵故乡出发以后，却躲在天津，不敢赴平。北平仍由秦德纯在应付日本人，而戴笠的助手们却非常活跃，不过其对象并非日寇，而是年轻的工人，学生、商人与一般要求抗战的市民。

戴笠详尽的报告到达庐山：“……各地人民团体纷纷通电，要求抗战，请缨杀敌。北方地处紧张地区最前线，人民要求抗战之情绪尤为激昂。北平学生以在共党领导下之学生救国联合会及民族解放先锋队为骨干，组成募捐团、慰劳团、看护队、义勇队、前线服务团支援抗战并参加抗战，此事甚令职等棘手。日人在平所办之报纸《新兴报》，职工全体脱离报馆，以示不合作；日方以月酬百元之高薪招募技术稍劣之汽车司机，竟无一人应募。但洋车夫自动运送伤兵返回营房，不受报酬，市民均自动捐款并以绿豆汤馒头慰劳前方士兵及守城军警。东郊农民及小贩约一千人被日方强迫拉往丰台挖战壕，有二百多人在途中打死日人司机及押车日兵而逃，平汉铁路工人挨车慰劳南下伤兵，农民普通表示：这一次打仗是日本鬼子，从此咱们就不受东洋人的气了，只要咱们家里有，要什么给什么！”

蒋介石脸色自青转白，咬牙道：“马上告诉北平，要他们具报在平津一带有多少种鼓吹抗日的刊物。我们自己的有几种。查清趁后，第一步，在我们的刊物上说明：这次中日冲突是共产党努力制造的结果，尚望社会人士勿为所愚，然后把共产党的刊物，不，凡是鼓吹抗日的刊物，都给我封了！”

陈布雷捧着电文报告道：“戴局长在这个电报后面说的有，他说共方刊物以及倾向共方之刊物，或非共方刊物而主张抗战之刊物，平津达六十余种。我方在平所办之刊物也有数种，尤以《学生三日刊》销行最大。”

蒋介石以掌击桌：“布雷，马上告诉北平，把我那番话立即在《学生三日刊》上登出来，说冲突为共党努力制造的结果，尚望社会人士、父老兄弟姊妹勿为所愚！”

陈布雷忙不迭把大要纪录下来，然后吞吞吐吐地说道：’这个，这个北方的民气激昂，一般说来，倒是好的。不过诚如先生所指出，北方乃至全国民气所以如此高涨，乃是受了共产党的煽动所致，并非日军进攻之故。不过，不过事情既已如此发展，布雷希望先生不宜多发表反对抗战的见解，给共方拿来作为抨击我们的凭据。“

蒋介石冷冷地笑道：”共产党！他们这样热心抗战，为什么不出兵！“

陈布雷吃惊道：”延安方面是有出兵抗战通电的，我们给截了。他们在通电中说得慷慨激昂，给全国人民知道以后可不得了，所以，所以……“

蒋介石烦躁地拿起手杖便往门外跑，侍卫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忙不迭前后左右遥遥跟着。但蒋介石刚出得大门，却又吩咐陈布雷道：”给我通知北平，不管是共产党不共产党，凡是鼓吹抗战的刊物，不管六十多种或者六百多种，都给我封了！“

”是的，是的。“陈布雷明明知道这样做法很不高明，但他只有唯唯诺诺的份儿。

”还有，“蒋介石挥了挥手杖：”这几天平津的报告之中，常常提到老百姓称呼日军为日本鬼子，这名字实在不好！你想，我们根本没有同日本宣战；而且我老实告诉你，以后我也不准备同东京宣战，而且事情到现在还未绝望，凭什么同人家闹翻？凭什么叫人家做日本鬼子！你给我通知他们，任何报纸刊物，不得称日本兵为日本鬼子！“说罢便走。

蒋介石立在松树下，仰首支杖，作欣赏状。他极力掩饰内心的烦操，企图在山上众多洋人面前，给他们一个镇静安宁的印象。他沿着松树的桠枝看去，假定这根是华盛顿，那根是莫斯科。然后在心目中估计一下哪根短哪根长，作为一种象征，一种安慰。可是他觉得代表莫斯科的那根似乎长了一点，这便使他非常不快，他喃喃地说了声”娘希匹“，便挥杖走向山径。

这种不安、旁徨的日子直到七月十六，蒋介石对美国的期望，从盼望而失望了。美国国务卿赫尔为日本侵华事向全世界六十二国发表《和平原则十六条》，蒋介石听宋美龄念了两遍，耳朵里只听见”维特和平“、”信守国际协定“、”促进世界之经济安全“、”军备之限制与裁减“……等空泛字句，对于指责日本，却根本找不到一个字。

蒋介石绷紧着脸，声调发抖，指着宋子文说道：”今天七月十六，是我们庐山谈话会开幕的日子，全国各界有声望的人士都来参加，美国却在今天发表了这一套废话，你教我在大庭广众之间，如何说话？尤其是延安方面，周恩来、秦邦宪、林伯渠他们也来参加，你教我对他们怎样说法？延安可以侃侃而谈，说：‘大家看啊！美国对日本入侵中国，一点同情都没有；对日本，一点指责都没有，……’“蒋介石直拍桌子：”你们怎么搞的！你们怎么搞的！要我下不了台！“

宋子文道：”美国的十六条和平原则虽然没有指责日本，但他也没有鼓励日本。而‘维持和平’、‘信守国际协定’。‘军备之限制与裁减，等等，不也就是你所希望的吗？不也是你正在做的吗？……“蒋介石截断他的话道：”可是总要多少表示一点嘛！你想，这种口气宣布出去，在老百姓面前怎样交代？他们会对美国失望的！老百姓对美国失望，我们的处境如何就可以想像！“他一拳打在膝盖上，”我是为美国着想！我是为美国着想！“这当儿陈布雷匆匆忙忙进来说：”许大使有电报来。“室内登时一片静寂，蒋介石也紧张地站了起来，说：”你念。“

陈布雷读到：”……美国国务卿赫尔发表十六项和平原则以后，近卫内阁认为满意。据确息，日本政府即将复牒，表示赞同，余续陈，职许世英叩……“

众人透了口气，这口气也不知道代表什么情绪，但蒋介石却陷入沉思。半晌，他叹息道：”你们都听见了，连日本都赞成美国的和平原则，这下子我们做人之难，可真伤透脑筋！你们赶快打电报到华盛顿，要他们对日本稍为责备几句，以慰中国民心，否则对延安很难应付，对老百姓也难……“说着颓然起立，出席谈话会。可是陈布雷却又摊出一扮电报，期期艾艾念道：”这是军政部的，说一百五十七师在本月十三日奉命向闽粤边境的红军进行攻击以来，我军大捷，红军悉遭缴械。顽强抵抗者也遭歼灭，河水为赤。各军师长愿肝脑涂地为钧座扑灭赤氛，惟此事在居民间有不良反应，均以大敌当前，为何自相残杀见询，……“

蒋介石大怒道：”告诉他们，无论在湘鄂赣、鄂豫皖以及闽粤边境，凡有红军的地方必须用停战抗日的名义结果他们，如有违者，军法从事！这电报快发！“

从官邸到庐山大礼堂途中，蒋介石不但不坐轿子，而且走得特别慢。他迂缓地行进似蜗牛，思索着，在心底打开算盘；”美国，看样子是在拆烂污了！“他想：”这么重大的一件事情，对日本却无一字责备，是美国怕日本呢？还是美国想利用日本武力，来消灭延安，或者同苏联开火呢？但无论如何，我必需有个靠山，靠美国是不会错的，它有钱有势；然而美国对日本却是这种态度，会不会我将来的靠山，到头来还是日本人呢？“蒋介石暗自欣幸，心想幸亏没有同日本宣战，也没有痛骂日本，将来见面不致于难为情。蒋介石再想下去：”日本要东北，我已经给了；日本要华北，我也可以考虑，如果他再要京沪，那又将如何？到那时光英美会不会出面干涉？如果出面，那是他们同日本打，与我无干；如果不出面，甘心把在华利益拱手让与日本，那我同日本的关系又……“蒋介石想到这里，心头觉得轻松一些。正欲步上大礼堂台阶，脑中忽地又来一个问题；”如果苏联肯帮助打日本，那又怎么办？拒绝呢？分明人家一番好意，老百姓会说我不识抬举，接受呢？那老百姓又会说只有苏联够朋友，只有苏联肯帮助中国抵抗日本……“蒋介石停留在礼堂门外，后面黑压压跟着一大堆人，里面的与会者听说委员长到，也都站了起来。蒋介石沉吟道：”如果苏联肯帮助，就让他不露面暗中帮忙罢，这样做，还有好几个好处。“想到这里，蒋介石这才挺一挺胸，迈步入内。行礼如仪之后，蒋介石报告道：”今天，今天是我们庐山谈话会的第一天，全国各界代表都来了，我很兴奋。现在，北方的消息，大家都知道了，中央决心和平解决，事情还末演变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所以我以为，和平未到绝望时期，不宜放弃和平，各位有什么高见，大家不妨讨论讨论，对于今后的国策，深信有很大的帮助的。“

蒋介石刚刚说完，何应钦便起立发言道：”主席，各位先生，今日局势，大家都很清楚了，本人非常拥护委员长的意见，就是只要和平还未绝望，不宜放弃和平。平津一带的学生受了邪说影响，在那里拼命高叫抗战，可是我们凭什么抗战呢？中国武器不如日本，人所共知。如果开战，七天之内必定亡国，我们凭什么打？打，又有什么好处？“

何应钦话犹未完，汪精卫连忙站起来大叫道：”敬之先生所言甚是，我们是不能够同人家打的，反正打不过，’和‘是最好的办法。不过和是会吃亏的，我们就老老实实承认吃亏罢！“

台下的与会者当然并非个个人都象汪精卫那样，也不赞同何应钦的唯武器论，可是蒋介石面无愠色，频频点首，分明认为他们的意见不错；于是即使想开口的人，也都迟疑起来了。见场中寂然无声，蒋介石便问道：”现在，哪一位愿意发表发表意见？政府请各位远迢迢来到庐山，是诚心请各位各抒高见，订定国策，所以，这个，这个……“

孔祥熙坐在正中，双手按着个大肚子，慢吞吞起立，把早已准备好的”名言“搬出来道：”主席，我觉得抗战不如参战，参战不如观战。抗战，我们没有这个能力，人家同日本打呢？我们可以参加战争，这好比做一笔可靠的生意，自己本钱不够没关系，可以找有钱人搭一股。至于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观战，观战，就是既不抗战，也不参战，你们打，我在旁边看，所以，所以……“孔祥熙觉得很难自回其说，便吞了一口睡沫，讪讪地坐了下来。

会场中立刻展开交头接耳之声，这几位已经发表过高见的先生，已使与会者感到非常迷惘与惊诧，但蒋介石分明在频频点头，并未加以任何驳斥，于是即使还想说话的人们，都倒抽一口冷气，哑然无声。

蒋介石咳声嗽，向台下扫视一遍，笑问道；”还有哪一位，嗯，这个，这个……“

那边厢突地有人高叫一声”主席，“几百双眼睛一齐集中，原来是张群。只见他离座走到过道上，大声说道：”刚才各位的高见兄弟大都赞成，不过稍为有点补充。“他昂首四顾：”依我看来，如今民气思动，士气思战，北平情形，真是紧急之至！“他一顿：”如果在这个时候跟日本讲和，国内’暴民‘一定要作乱，所以依兄弟浅见，人家既然打进来了，我们不妨同日本打上几个回合，让主张抗战的军队与民众做先锋，待他们为国成仁了，待日军乘胜追击的时候，我们再同日本求和，这不是快刀切豆腐面面光吗？兄弟这个意见大致说来有十四个字就是’和必乱、战必败、败而后和、和而后安‘。不知道诸位以为如何？“

蒋介石连呼好好，频频点首，正欲鼓掌，却见场中寂然无声，这才垂下双手，再把双手按在桌上，问道：”刚才，刚才岳军先生的意见非常精辟，可说是中肯之至！这个，这个，各位还有什么不同的意见？“

场中想说不同意见的与会者，都决定不开腔了。他们怔怔地望着笑嘻嘻的蒋介石。正在那当儿只听见忍无可忍的冯玉祥高呼一声：”主席！“蒋介石立刻纹起笑容，紧张地问道：”焕章先生有何高见？“

冯玉祥挥动胳膊，大声说道：”我觉得今日之下，且不谈国策应该如何订定，应该了解一下，前方到底怎么样了！“冯玉祥说了一遍平津军心民气、同仇敌忾的情形，接着道：”刚才有一位教授先生告诉我，说北平这个古城，已在怒吼了！中国这只睡狮，也已醒过来了！分明是强敌入侵，我们却在一个劲儿求和，试问无论对国际视听，无论对全国军民，政府这祥做好不好？“冯玉祥抹抹汗：”根据今天的消息，宋哲元已经回到天津，平津仍在积极进行外交折冲，和平希望浓厚，这消息好不好呢？就是说它好吧，可是各位先生！“冯玉样惨笑：”到昨天，就是七月十六号为止，日已调兵遣将，大批援军从关内关外开到前方，已经有十几万人了！“

场中气氛骤变，人们连呼吸都停止似的，听冯玉祥愤慨的声音在说：”我们的外交部昨天深夜打电话到日本驻华大使馆质问，日方竟置之不理！各位想想，人家是这种嘴脸，我们如果一个劲儿求爷爷告奶奶求和，行吗？行吗？“

冯玉祥不等回答，便坐下抹汗。蒋介石眼见这冷场冷得很窘，而且远远的角落里已经有人在鼓掌。他深怕这掌声扩大后会淹没了求和的主张，便立刻大叫一声道：”焕章先生的话，对极了！我们是要抗战的，不过是时间问题，还有一些技术问题，总而言之，是准备问题。我们不能够让赤手空拳的军民到前方去送死，所以，我们要沉着点，不可操之过急。操之过急，会失算的。“蒋介石觉得这个会不能再开下去，便宣布散会。

第二天七月十七，蒋介石觉得说话应该注意点了，便在庐山谈话会上演讲时说道：”各位，这个，这个局势，大家很清楚，不必我来说了。今后，这个，这个如果战端一开，那就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皆有守土抗战之责！“

这几句话赢得一片掌声，掌声过后，冯玉祥又发言道：”今天我们听到委员长这句斩钉截铁的话，痛快极了！感动极了！不过兄弟还有一点补充：就是委员长这句话，他已经给了大家守土抗战的责任，但人民守土抗战的权力该如何获得？深信委员长也一定会给的。否则委员长所强调的，在一般人民心目中，将误为委员长并非在呼吁守土抗战，而仅仅是服从委员长的指挥。“

蒋介石恨得牙痒痒地，可又不便发作，但冯玉祥已经作补充道：”各位，今天强敌入侵，我们内部千万不能再有什么差错。我刚才说的，完全是想使委员长能得到全国军民更热诚的拥护：不但有守土抗战之责，而且有守土抗战之权！此外便无其他的意见了。各位都知道，延安代表已经到得山上，一个团结御侮的场面已经展开，兄弟太兴奋了，因此斗胆上言，如果措辞不当，得请各位原谅，兄弟是个有名的粗人。“

蒋介石咧嘴笑道：”焕章先生的话对极了，焕章先生的话对极了！延安代表已到，明天我们便会见面细谈的，现在，各位还有什么高见？“

”委员长有什么高见？“七月十七周恩来把延安的书面意见当面递交给蒋介石，待他看后便问道；”这一次我同林伯渠、秦邦宪两位同志奉命来此，今天能同委员长和张冲、邵力子两位先生见面，真是非常荣幸！现在华北炮火连天，亡国的危险就在眼前，中共中央为了挽救国家民族的危机，努力扩大并巩固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现在草拟了《中共中央为公布国共合作宣言》这个文件，请贵党发表意见，中共愿意在抗日救国的道路上，同贵党并肩迈进，击败敌人，收复失地！“

蒋介石”嗯嗯嗯“地哼着，邵力子、张冲倾听周恩来说下去道：”在这个文件之中，说明了中国共产党奋斗的三个总目标：第一、争取中华民族之独立、自由与解放，首先须切实迅速准备，与发动民族抗战以收复失地和恢复领土主权之完整；第二、实现民权政治、召开国民大会以制定宪法与规定救国方针；第三、实现中国人民之幸福与愉快生活，首先要救济灾荒、安定民生、发展国防经济，解除人民痛苦、改善人民生活。“周恩来笑笑：”在这些目标中，有一部份还是委员长在西安那段时期中曾经表示赞同的。“

蒋介石连忙接着说道：”是的是的，这个，这个宣言很好、很好。“他叹息：”不瞒你们三位说，你们的宣言，你们的三个总日标，同我们的政策，也相差不了多少。现在日本人打进来了，凡是抗日主张，一定是理直气壮，我明白。不瞒你们三位说，现在连我们中央军校学生都在要求抗战，甚至有人主张直接行动，半夜三更跳墙出去，投奔前方抗日，所以，“蒋介石笑道：”我们的抗日气氛也非常浓厚，有人说我不主张抗战，那简直是胡说。“邵力子闻言几乎笑出声来，连忙看着窗外。张冲有意无意地捧场道：”是这样的，周先生，还有秦、林两位先生，我们的委员长自从’九一八‘事件发生以后，便在卧薪尝胆，秣马厉兵，准备收复失地了了。“

正是：但见土地寸寸失，不闻”领袖“曾泣血！

欲知后事如何，卫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涕泣长跪 以守为守试不得 声色俱厉 忍无可忍请动手

蒋介石连忙补充道，”准备是有的，但准备不够充份，也是事实。“他弦外有音道：”三位大概也知道，我们今天的武力，撇开你们红军不算在内，共有常备陆军一百七十万人；海军舰只五十九单位、一共五万一千多吨；空军第一线飞机百把架，试问以这样薄弱的武力，怎能同强大的日本对抗呢？有一位外国朋友开玩笑说：那些武力打延安还差不多，打日本，那就差远了！“蒋介石短促地一笑：”当然，这不过是一个笑话。“

周恩来淡淡地一笑，答道：”委员长知道，师出有名，就是堂堂正义之师，即使武器落后，兵力单薄，但这种武力是得人者昌，它会日益强大起来，很快会彻底转换逆势，至于师出无名那种军队，即使有一日威风，也不过一日而已，因为这种武力不得民心，很快就会消灭，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一个团结抗战的中国决不会亡于日本，只有任何有碍团结的论调与行动，才令人担心。“

蒋介石想了想，双手往桌上一撑，挺挺腰道：”是的，是的。不过根据目前情形看来，和平仍有希望。我们寻求和平，但我们不能以任何代价寻求和平；我们不要战争，但我们或将被迫而自卫。“他觉得这几句话说得很得意，便继续说下去道：”所以我昨天告诉他们，人人有守土抗战之责；今天我又说，应该举国一致，服从纪律。所以外面有人说我这个那个，真是一点也不了解我。“

周恩来见他这样说法，便拉回正题道：”自从七月七日芦沟桥炮响以后，到今天已经有十天了，在这十天中，毛泽东同志号召全国同胞、政府与军队团结起来，筑成民族统一战线的坚固长城，抵抗日寇侵略；同时毛泽东同志、朱德同志及红军将领、全体红军指挥员、战斗员一再致电委员长和南京，催促实行全体总动员与日寇决一死战，并且要求红军为抗日先锋，这一些事实，委员长都知道了。所以只要真正能团结，承认陕甘宁边区，停止国内党派斗争，那么中华民族才能够从死里逃生！“

蒋介石突地向邵力子、张冲道：”你们两位有什么意见吗？如果一时说不上来，我们下午再细谈罢。“下午蒋介石宣布承认陕甘宁边区，冯玉祥闻讯大喜，找上门去道：”这件事你办得好！“蒋介石苦笑对这位盟兄道：”以后我还愿意本着这个意思，继续努力下去呢？“

为了表示，蒋介石在为周恩来等设宴饯行时说道：”周先生，这件文稿请看看，这个文稿说明了我真的在准备抗战。“

周恩来接过，只见上面写的是：”……蒋委员长对时局发表重要报告，要点有四：第一、国民政府的外交政策为对内求自存，对外求共存，始终爱护和平；第二、芦沟桥为北平门户，芦沟桥事件能否结束，即为最后关头的境界；第三、临到最后关头，只有坚决牺牲，但我们只准备应战，而不是求战；第四、和平未绝望前，总希望和平解决，但要固守四点最低限度的立场；（一）任何解决，不得侵害中国主权和领土的完整；（二）冀察行政组织，不容任何不法的改变；（三）中央政府所派地方官吏，如冀察委员长宋哲元等，不能任人要求撤换；（四）第二十九军现在所驻地区，不能受任何约束。“

蒋介石待周恩来看完，便笑嘻嘻问道：”怎么样？态度与口气，总不能不说不够强硬了罢？“

周恩来沉吟道：”照文稿中的语气来说，的确可以澄清一部分外间混乱的猜测与谣言；但按照事实来说，日本这一次的侵略行动，已经是铁的事实，我们不但要被动地作应战的迅速措施，而且应该主动地作迎头抗战的布置。“

”你们有什么消息么？“蒋介石敛起笑容道：”根据驻日大使许世英的报告，也说近卫内阁不拟扩大事件，在作撤兵准备。“

周恩来皱眉道：”我们并没有什么特别消息，但日本侵略行动本身就是最可靠的根据。这几天我们听说：日军的确在意图扩大战局，自从芦沟桥事变以来，他们便不断地在北平四郊活动。七月十日那天，一部分日军打算冲入北平城，没有成功；十二日半夜一时许，日军向北平西郊蒋家村、青塔村、古庙等处我军攻击，日军坦克车且由通县开到北平朝阳门外二里许的大桥、企图冲入北平。十三日，日军包围北平，在永定门外和我军发生激战；十四日下午，日军向永定门外大红门我军炮击被击退，同时日骑兵二百余人由丰台经南苑南面团河向二十九军军部攻击；当晚九时，双方又在津浦线上的落岱车站发生战斗。这些事实，都说明了日军的野心，以及我方军队士气之盛，抗战！决不仅仅是应战，现在是时候了！“

蒋介石倒抽一口冷气。半晌，拉拉周恩来的袖子道：”来，到我办公室来。“

周恩来同蒋介石边走边谈道：”刚才我说的那些事实，希望大家警惕。“

蒋介石止步道：”周先生，不管这些事实是真是假，我总怀疑这是日军下级干部的卤莽做法，近卫内阁恐怕不致于这样做吧！所以我有这么两句话：和平未到绝望时期，决不放弃和平；牺牲未到最后关头，决不轻言栖牲！你以为如何？“说罢待侍卫开门，大步跨进。周恩来正想说什么，只见陈布雷捧着一个大红卷宗正迎向蒋介石，待他发现周恩来，却又把卷宗收了回去。蒋介石走到地图前，摊摊手道：”周先生，为了证明我是有决心抗战的，此刻我就下令进兵！“接着叫道：”陈主任请你记一记。“

陈布雷郑重其事地挟着那个卷宗，一手拿着本拍纸薄，一手握着枝笔，等待蒋介石开口。蒋介石随手拿起一根软鞭，在军用地图上划了一个大圈子，作沉吟状，朝周恩来瞅了几眼，然后挺起胸脯，大声说道：”我方为了自卫起见，不能不在军事方面有所准备。现在命令万福麟部由保定推进到琉璃河；孙连仲、商震部由彰德推进到保定、石家庄之间；刘峙的司令部应由开封推进到卫辉！“蒋介石把鞭子一摔，大步踱着，模样就象已经打了个大胜仗。周恩来再说了些团结抗战的话也就辞去。

周恩来刚出门，陈布雷急急忙忙捧着那个大红卷宗说道：”重要的电报来了！“蒋介石连忙接过，只见宋哲元具名的”十万火急“电文说道：”职奉命作和平谈判，对方提出下列数点：第一、我军自芦沟桥撤退；第二、惩罚负肇事责任的我方官员，第三、取缔抗日活动，第四、厉行反赤计划；第五、中国正式道歉。如何之处析即示遵。又日方高级军官香月清司曾访职于司令部，提出与上列各点类似之解决华北危机之条件。同时日方另一高级官员田代皖一郎逝世，职曾亲往吊祭，彼等对钧座宽宏大度，均表钦佩，惟时下学生为患，颇以为苦……“

蒋介石大喜道：”布雷，大致差不多了，他要东北给末北，他要华北给华北，终不好意思再同我要什么地方了吧？回个电报给宋哲元，教他就这么办！不过不宜太露痕迹。“

那个日本的近卫内阁，在”七七“事变时刚好上台不久，野心勃勃，正大做其鲸吞中国的春秋大梦，端的是个老奸巨猾。他一方面不动声色，假意和南京驻日大使许世英、以及南京外交部商量停战撤兵，拖延时间，抢运军队；一方面决定派遗四十万鬼子”踏平“中国。同时又做好了一副圈套，送到二十九军军长宋哲元面前，要他立刻下令撤退，进行谈判。

宋哲元根据蒋介石指示，极力谋取芦沟桥事件的局部和平解决。七月十八他在天津会晤日酋香月清司，对芦沟桥事件双方互表”歉意“。十九日宋自津返平，就到南苑解散南苑军官训练所，赴西苑解散集训学生。被解散的军官与学生朝宋哲元涕泣长跪，要求抗战。宋哲元通得没办法，说了句：”我实在没有主意，一切都是奉命行事，希望你们不要当我是汉奸。“说罢又去查禁坑日书报数十余种，把日本人乐得阖不了嘴。

蒋介石也在配合宋哲元的努力，七月十九外交部再派亚洲司长董道宁赴日本大使馆会晤参事日高，面致备忘录，重行申述南京不拟扩大事态，与和平解决的诚意，表示愿接受日方循外交途径提出的任何和平方法，以谋芦沟桥事件的解决，并提议约期双方同时停止军事调动。但二十号那天，日高访晤外交部，指名要部长王宠惠接见，并提出两点相反要求：一、南京方面承认任何华北地方协定，二、从速制止一切抗日行动，包括南京军队的开往华北。

无论蒋介石在暗中作”和平“布置，中国军民对日寇的侵略已经无法忍受。蒋介石在庐山风凉水冷还无所谓，首当其冲的宋哲元却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他知道部下抗日情绪十分高涨，同时日本人又逼着他撤退；来自蒋介石的指示是不得”肇事“，平津放弃没有关系；而来自老百姓的慰劳与鼓励却是死守国土，收复失地！

苦苦恼恼的宋哲元终于获得了蒋介石的正式命令，要他的部队由平汉铁路撤退到保定以南，且重申前言：”一切谈判统归中央，不得与日方单独进行谈判。“于是宋哲元召集了一次重要会议，防守平津的将领冯治安、赵登禹、佟麟阁、张克侠、张自忠、刘汝明等一齐出席。会上有两种意见，一派完全赞同延安坚决抗日主张，实行”以攻为守“的办法，趁日寇尚未完全集结，迅速集中优势兵力，解除平津一带日军武装，最低限度可以把日军驱逐到滦河以北。而以滦河为保卫平津的最前线，使平津抗战能够坚持更长时间，来更加激起全国的支援，实行全面抗战。

主张以攻为守的将领们，还提出为了便利实行这个计划，二十九军应该立刻实行军事调整、统一指挥、加强官兵抗战教育，开放民众爱国运动，肃清奸特等意见。另外一派将领们认为上列建议简直是延安的口吻，势难获得蒋介石批准，而日军武器犀利，同他拼命未免太笨。好在蒋委员长并未下令死守阵地！何必以攻为守？不如以退为守！

”以退为守“的意思是说：蒋介石并不希望二十九军死战，这样子死了也活该，未免不值得。不如遵命把军队撤到保定以南算了，何况服从为军人之美德？

以攻为守、以退为守的不同意见相持不下，宋哲元当然赞成以退为守，可是又不便出诸于口，他用”这是委员长的命令“来做盾牌，但主张抗战的将领、以及平津各界的抗战要求，使这块盾牌软弱无力，抵挡不了什么，宋哲元不知如何是好，坐在会议桌中央干瞪眼。最后将领们忍不住了，连连催问道：”军长的意思如何？“宋哲元又呆了半天，唔晤连声，拿起红铅笔在地图上晃了晃，说道：”这样罢！我的意思是服从命令，但各位又反对，说宁可拼命，决不后退，但过份违抗命令也不好，所以我主张既不以攻为守，也不以退为守，咱们就来个以守为守罢！“

宋哲元以守为守的”方针“既定，蒋介石感到宋哲元”深得我心“，因为二十九军这样做法，在某些地方他可以不负责任。但周恩来临别赠言，却使他非常扫兴。蒋介石满以为延安在相信他有抗战决心了，不料周恩来点破他道：

”谢谢委员长几天来的招待，我们要回去了。承蒙将平津敌我武力见告，我们也有不得不向委员长告者：委员长说二十九军军部驻北平城内旃檀寺；三十七师冯治安部驻防西苑、南苑、宛平，及北平城内；三十八师张自忠部驻防天津、粮城、大沽、廊坊，一三二师赵登禹部驻防南苑、通州、冀中，一四三师刘汝明部驻防张家口、柴沟堡；此外还有石友三保安队三旅驻防黄寺、北宛、清河、沙河、昌平等处，以上兵力总计达十余万人。至于敌人，日本华北驻屯军在事变初起时只有一万多人，我军兵力比他多出十倍，如果当时迎头痛击，一定可以把敌人一鼓歼灭，并乘机收复失地。“周恩来叹息：”不过现在也还来得及，虽然他们驻山海关、锦州的十四师团矶谷廉介所部已经开进关内（作者按，矶谷廉介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曾先后任香港台湾总督），同时又派第五、第六、第十、第十二、第十六五个师团共约十万人来华，但他们目前还未集中完毕，“周恩来声色俱厉：”我们迎头扑上去，还来得及！“

蒋介石也不含糊，拍手打掌笑道：”周先生说的是，同我的看法完全一样祥！“但他立刻叹道：”无奈宋哲元过份醉心和平，眼巴巴看机会一纵而逝。幸好还来得及，今后我们一定要抵抗了。“

送罢周恩来、秦邦宪、林伯渠等上轿子下山，蒋介石这才透过一口气来。朝三乘轿子冷冷地笑笑，刚折回身子，只见陈布雷挨着他低声说道：”周恩来真能说话！“蒋介石冷笑道：”走着瞧吧，是延安的嘴巴厉害呢？还是南京的枪炮更凶！“陈布雷微笑，随即说道：”我想下山去了。“蒋介石一怔道：”我还没有打算回京，你急什么？再说庐山的风景气候这样好，你太太也该多玩几天。“陈布雷嗫嚅地说道：”这次正是送家眷回去的。“蒋介石摸不着头脑道：”送家眷？你这是什么意思？怕日本人打上庐山来吗？“陈布雷面孔胀得血红，低声道：”这是我一个人杞人优天，我总觉得日本人这一次、这一次……“蒋介石大笑，拍拍他的肩膀道：”布雷，你真是文弱书生，经不起人家吓唬。这一次日本人是混蛋，一点面子也不给；可是华盛顿也无消息，我也只得气出肚皮外了。你知道的，他要东北给东北，他要华北给华非，平津撤退是朝夕间事，不足为奇，难道他真的得陇望蜀、得尺进丈吗？我看不会。东北华北到手之后，也该感到满足，如果真的还要打进来，到时候你看吧，即使我不动手，难道华盛顿也肯视着无睹吗？所以我劝你不要慌，大可在此多住一阵，同我一起再看一看下山不迟。“说罢在石凳上一坐，支着手杖，仰望朵朵白云，作思索状。

陈布雷就是这么一个脾气，他不敢在蒋介石面前提出相反的意见。日本的企图，以及民间和军中的愤怒之情，他多少也知道一点，而蒋每当听完报告后不是冷笑置之，便是下令”严防奸匪“。陈布雷明知蒋口中的”奸匪“乃是”老百姓“的代名词，甚至南京不少文武大官也可戴上这帽子，但他还是不敢说明，吞吞吐吐道：”还是先安顿家眷好。万一有变，布雷一个人追随左右，也方便点。“蒋介石始而微笑，继而不悦道：”布雷，你把局势估计得这样严重吗？你对我也同周恩来一样不信任吗？“

陈布雷失色道：”那怎么会！那怎么会！布雷追随左右，万死不辞，谈不到旁的。这不过是杞人之忧，布雷明白。大概脑子最近越来越坏，因此胆子越来越小了。“

蒋介石见他冷汗直冒，不觉失笑道：”你又何必，“接着似有所感，沉思一会，皱眉道：”听你说想送家眷回去，未必没有道理。你瞧周恩来那股急劲儿，就好象火烧眉毛一样。他们回去后如果我还留在山上，恐怕给人一个印象，说国难临头，只有延安紧张，我蒋某人还在庐山乘风凉，那就不大好，因此我也决定下山去了。“

陈布雷倒抽一口凉气，问道：”那布雷一起同先生动身了。“”不，“蒋介石边走边说道：”你且留在山上，同张秘书长替我办理第二期谈话会。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要重视精神感召的工作，东北我是不要了，华北我也可以给他们，但其他地方，就不能再动。因此对这些地方干部的精神感召工作，就得好好地做。“陈布雷啼笑皆非，只得回寓劝慰老妻，暂且在庐山欣赏华北烽火，按下不提。

却说蒋介石回得南京，只觉得到处热哄哄，”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标语随处可见，不由得大吃一惊。心想这样发展下去，一定会给日本以极大的”误会“。而日军目前行动又无法使老百姓不贴这些标语，因此渴望美国从中”调解“之情更切。战争打响后蒋介石对美国只求从中说句好话，并不希望美国出兵同日本厮杀。但华盛顿丝毫没有同情中国的表示，一直在”保特静观、沉默、忍耐态度“。七月十六日，美国务卿赫尔才向世界六十二国发表《和平原则十六条》声明，内容空虚，并无一字指责日本，且博得日政府复牒”赞同“。蒋介石眼巴巴等着，等到七月二十二，总算有了新的消息。外交部报告道：”驻美大使王正廷，于七月二十一日受美国务卿赫尔之邀请，与日本驻美大使斋藤会面。赫尔国务卿表示中日两国开战，美国感觉重大的关切：愿对和平目标稍尽棉薄。晤面时间约半小时，余容续陈。……“

蒋介石对宋子文道：”你来说说吧，这个报告到底说了些什么？我盼望好久，结果望到的只是这个。“

宋子文笑笑道：”这还不显明吗？华盛顿同南京完全走着一条路：对日本不必过火，所以你肯把东北、华北给日本，美国朋友认为你绝顶聪明！这样做可以鼓励日本反苏，同样也鼓励了我们的反共工作。不过你可以放心，华盛顿对日本向中国急进这一点是有限度的，赫尔所说的几句话，主要是希望中日不致开战。“

蒋介石皱眉道：”平津不已经在打吗？华盛顿为什么不出头拍胸脯说几句话？倒要让我做难人！“

宋子文轻轻地砸着烟斗，半晌，摊摊手道：”总而言之统而言之，美国的处境同你我一样困难。今日美国的政策是中立，不得罪日本也不得罪我们。它的做法是对日本让步，鼓助日本反苏；一方面又限制日本向我们急进。而你决定把华北也让给日本，这完全符合美国政策，没有做错，不用着急。“

正是：美国美国好心肠，此举是羊还是狼？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一回 高瞻远瞩 靠人民不要压人民 卑躬屈膝 中国兵撤退中国境

蒋介石却急得连浙江话、上海话都搬了出来：”娘希匹我急啥物事伊拉晓得哇？“但立刻想起这位国舅爷曾经骂他做流氓，于是作绅士状道：”ＴＶ，老实说，我倒是为美国着急。你想，我们花了这么多功夫，才把对苏联和中共的宣传深入民心，使老百姓以为苏联和中共简直是魔鬼，是妖怪，不是人！只有美国才是我们的救星。好！现在打起来了，你明白美国放了些什么屁！不痛不痒的，连日本人都复牒欢迎。这个样子，老百姓会满意吗？老百姓不满意美国，你我还能耍些什么把戏？所以我是为美国在中国的声望着急！“

”慢慢地，慢慢地。“宋子文微笑着安慰他道。

”我无所谓，“蒋介石来回踱方步：”可是人家苏联倒答应愿意帮忙，给我拒绝了。现在我又派孙科同鲍大使见面，我想苏联仍然会帮忙的。如果苏联帮忙而美国’中立‘，你要我同人家怎么说？“正说着外交部长王宠惠求见，一进门便面带喜色道：”委座！这真是好消息！刚才哲生先生给我一个电话，要外交部举行一个餐舞会，专门招待苏联大使馆人员，说平时我们把他们冷落够了，现在应该熟络点。我问他是不是苏联愿意帮助抗战？他说这个以后你会知道，暂且不谈，便把电话挂上了。“王宠惠搓搓手道：”这几天的交涉还是没什么进展，万一苏联真的帮我抗战，那我们说话可以硬朗一点，外交部人员对日本的强横无理，逼人太甚，已经到达不能忍受的地步了。所以请示委员长，在这个盛大的餐舞会上，委员长同夫人能参加么？“

蒋介石瞪着眼珠，皮笑肉不笑地哼了几声，然后淡淡地答道：”我心情不佳，任何宴会不必问我，我不参加。“

王宠惠碰了个软钉子，朝蒋宋二人瞅一眼，也不便久留，只得告辞。却见孙科兴冲冲奔入大门，问王道：”里面有客人吗？“

”只有ＴＶ。“王低声答道：”而且他脾气今天又很……“

孙科会意一笑：”我有办法，今天他非高兴不可！非笑不可！“

孙科兴奋地走进蒋的内室，落介石还要宋子文回避，以便他畅所欲言，这使孙科感到非常舒服，犹似大热天喝了杯冻水似的。孙科感叹道：”这真是再好没有，不能再好了。我找到了鲍大使，告诉他，贤明的蒋委员长是坚决主张抗战的，无奈中国积弱已久，战争来得太快，目前如果谈到迎头痛击，尚无办法。因此我奉命来拜访鲍大使，希望贵国看在孙总理当时联俄联共扶助工农三大政策份上，看在蒋委员长今天同延安携手、决心抗战、实行总理遗教份上，迅速给我们有力的援助！“

”鲍大使怎么说？“

”鲍大使很感动。他说他一定把蒋委员长坚决抗战的态度向莫斯科报告，并且要我把中国急迫需要援助的情形加以补充……“

”补充什么？“

”补充一些具体内容，譬如钱哪、军火哪，以及一切其他物资之类。以前我们曾经提出过鲍大使也回去过一趟，后来又给我们拒绝了。“

蒋介石笑道：”他不介意罢？没有说我们出尔反尔罢？“

”没有。“孙科手舞足蹈：”鲍大使不但没有说我们，还感动地说了一些话。“

”他说什么？“

”他说为了并肩打击侵略者，苏联对危难中的中国一定尽力援助，而且绝对没有任何条件。甚至苏联的空军都可以投入战斗！……“

”他说苏联空军可以到中国来对日作战？“

”是的。鲍大使说，在神圣的抵抗日本军国主义战争中，苏联人民愿以鲜血来巩固中苏人民的友谊，击退强敌，获取和平。“

蒋介石着实吃了一惊，思索一阵，再问道：”听你的口气，好象我们已经正式向日本宣战似的，你未免言之过早了。“

孙科一怔道：”在这种情况下向人家求救，委座曾经同意哲生这样做法的。所以我把我们这方面描绘成慷慨激昂的样子，让莫斯科方面可以增加对我们的同情。“

蒋介石嗯嗯连声，脸色冷酷。孙科本来象大热天喝了杯冻水，如今却象大冷天喝了杯冻水，满身不自在，连忙告退。

蒋介石却堆下一脸笑道：”你这一次做的很对，很好，以后有什么发展，还得请你出马。刚才我听说外交部要举行一个盛大宴会招待苏联大使，我已经答应了，希望你也出席。听说你最近找到一个漂亮的如夫人，不妨也带她出来见识见识，哈哈！“

孙科一身冷汗，苦笑道：”好的好的，是的是的。“但在车中，肚子里一路骂着蒋介石。

蒋介石同时也在骂孙科，他认为孙科”哭秦庭“哭得过火，万一苏联大张旗鼓援助中国，那对华盛顿便变成一大讽刺，对蒋介石将是一种隐忧。

孔祥熙夫妇和宋子文兄妹在蒋身旁同开家庭会议，面对即将来临的苏联援助大伤脑筋。宋子文埋怨道：”这件事不能怪孙科，他是奉命去找苏联大使的，应该怪我们考虑不周。“

”这个，“蒋介石不悦道：”这个也不能怪我考虑不周，我只是一个激将法！如果美国及时表示态度，我绝对不会请苏联帮忙，我只是想用苏联肯帮助中国的事实，请你转告美国，教他吃醋！“

孔祥熙捧着个大肚子连呼妙计，宋霭龄只是冷静地注视着宋子文，宋美龄跷起一条腿晃着，没有意见。

半晌，宋子文开口道：”反正事实已经如此，就让苏联来帮忙罢，利用苏联打日本，削弱的是苏日武力，未尝不是个办法。问题是切不可弄巧成拙，在老百姓心目中造成一个苏联伟大的印象，那我们就铸成大错了。“这个家庭会议开得很不愉快。原则上决定一方面向华盛顿报告有这么一件事，一方面姑且接受苏联各种援助，但必须紧守秘密，不特不能见诸报章，而且即使苏联的空军到达，也要把他们与世隔绝！

蒋介石很扫兴，但不高兴的事情继续发生。戴笠当夜送来一个文件，说来自延安方面，要蒋介石过过目。蒋介石打开一看，赫然是毛泽东于七月二十三日发表的着名时论《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进攻的方针办法与前途》。细看之下，毛泽东在文内提出了两种方针、两套办法，两个前途的问题：即一种方针是坚决抗战，而对坚决抗战方针有诚意的人，办法一定是依非人民大众，结果就得到解放的俞途，反之，如果方针不是坚决抗战，而是妥协退让，如果办法不是依靠人民而是压迫人民，结果就是奴隶牛马的前途。这是两条路线。毛泽东在文内号召人民的全面战争，带告压迫人民的片面战争的危险性。

蒋介石不等看完便把那文件一摔，冷冷地对戴笠说道：”我还以为你拿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你拿这些东西给我看，是要气死我吗？我要看的不是这种文件！“

戴笠结结巴巴说道：”报告先生，关于延安方面任何消息必须立即送达的命令，雨农是应该遵守的。“

蒋介石瞪着双眼喝道：”你还有理！你还有理！我要的是我们的人在延安成绩如何的报告，这种东西不希罕你专程送来。我心里烦死了！听见毛泽东三个字我就……“蒋介石咬牙切齿：”去去去！还不到外面看看，南京的学生也要造反啦！“

骂过一阵，蒋介石心情稍为宽畅些。第二天七月二十七，行政院长孔祥熙、外交部长王宠惠大清早一齐来到。孔祥熙哭丧着脸道：”外交部今天必须发表一个谈话，我们不能没有话说，这里是一个稿子，请过过目。“

蒋介石拿起红铅笔，边看边在文稿上东划一笔，西勾一行，最后决定这样说道：”自本月七日夜，日军在芦沟桥无故向我驻军袭击以来，虽其责任完全不在我方，但我当局为顾全东亚和平，始终表示愿以外交方式谋适当之解决。我外交部长曾迭次向日方正式提议，双方约定日期同时撤兵，不幸日方对于我方历次和平表示及提议不独不予接受，且大举增兵，集中平津，同时与我地方当局议定解决办法。我中央得报后，察其内容，与我既定方针，尚无重大出入，为贯彻和平之初衷，不予反对。我方极端容忍、拥护和平之苦衷，应为中外人士所共见，方谓日方前线之军，从此可以撤退，我方之军，亦可以停止进攻。凡一周以来，日军不独毫无撤退之意，且日本国内及朝鲜各地仍续派大量军队，络绎向平津出动。……“

这个文件发出去，京中大官齐吃惊。他们想不到蒋介石对于日本，竟卑躬屈膝到这般田地，甚至有些官员感到无颜见人。他们说政府提议的不是日寇撤兵而是”双方同时撒兵“，这还像话吗？要中国军队同日寇同样从中国的领土上撤退，不把中国人羞死吗？而且从这个文件中证明，蒋介石连日寇提出的办法都接受了，而且认为与蒋的”既定方针尚无重大出入“。而日寇那时的”办法“是什么呢？乃是为着”续派大量军队“，大举进攻中国！

蒋介石周围的人们，一部份忧郁悲伤，不知道这局势将演变到什么地步；而蒋介石治下的四亿多人民，则更感到来日大难，惶惶不安。在平津陷落之前的那几天，中国境内的空气似乎给冻结了一样，每一个人都摸不清蒋介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当儿，宋哲元倒真是热锅上蚂蚁似的，定下了”以守为守“的方针后，不知如何是好。宋哲元是冯玉祥的老部下，冯玉祥不断去信要他抵抗，告诉他守土是军人的天职，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只有一死以谢祖国，舍此别无他途！宋哲元同时又是蒋介石的部下，而蒋介石的命令却是撤退，宋哲元也一心想退，奈何士气旺盛，欲退不得！宋哲元真想重施故技，来一个返回山东乐陵原籍修墓，但即使另想名掌，显然是不可能的。

将领们有的悲愤填膺，有的长吁短叹，炮声稀落时张自忠找到吉星文道：”老弟，你有种！你不愧是吉鸿昌的侄子！“说罢打开酒瓶，举杯痛饮。三杯落肚，张自忠感慨万千：”老弟，这个局势，真不知道如何得了，今天咱们在一起，明天怎样？可不能想了。咱不怕死，只恨这个阴阳怪气的局面。“说着说着，张自忠流泪道：”老弟，你伯父真是个汉子，想当年他在冯将军指挥下收复多伦，正想续取热河的时候，不料从背后杀来一股人马。那时光日伪军已经完全退出察哈尔，老蒋要何应钦督率庞炳勋、关麟征两部十三师人马，鬼子不打，对抗日同盟军却浩浩荡荡讨他妈的什么伐！老蒋也真绝，给抗日同盟军的罪名叫做’破坏整个国策‘，用几个臭钱收买了同盟军中的败类孙殿英，又派戴笠暗杀了同盟军的第五路总指挥邓文。何应钦又同日本使馆武官柴山订定了五面围攻的计划。何应钦从东、南、西三面进攻，日伪军从北面反击多伦，空中还配合日本鬼子的飞机轰炸，这一来喜得鬼子兵直叫’蒋介石要落雪！要落雪！‘“（蒋介石好！好！）

张自忠再干一杯：”后来，冯玉祥被逼卸去了总司令职，抗日同盟军的千斤重担，便落在你伯父同方振武两人肩上了。后来在老蒋同日伪军的层层包围下，你伯父便回到天津租界，另谋抗日出路。“

”你伯父到了天津，戴笠几次三番派人行刺都没成功。后来何应钦便公开要求租界把你伯父同他的好朋友任应歧引渡到北平军分会，要你伯父供出抗日运动的秘密。你伯父说，抗日是为了救国，这是四万万中国人的公共利益，没有什么秘密。你伯父又把老蒋骂了一顿，说他才有见不得人的’秘密‘。你伯父还解开衣服露出斑斑点点的刀枪弹痕，慷慨激昂地叙述抗日救国的经过，不但听众听了流下眼泪，连法官都没话说了。“

吉星文听到这里也泪如雨下。

张自忠说下去道：”后来，法官便只好转口说：’吉鸿昌！那你为什么要反对蒋委员长呢？‘你伯父答道：’我要救国；他要卖国，所以我不得不为救国而违反蒋的做法；我要抗日，他要迫害抗日，所以我不得不为抗日而违反蒋的意思。法宫，你能指得出蒋介石有一点点抗日行动，或者甚至有一点容许他人抗日的具体事实吗？我想即使法官自己，清夜扪心自问，也不能不反蒋！‘“

”那法宫给你伯父一驳，不由得满脸通红。他拍拍桌子道；’那末你是不是加入了共产党呢？你抗日好了，为什么要加入这个危害民国的共产党呢？‘“

”这时候，你伯父面露笑容，声音显得镇静而宏亮！你伯父说：’得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问题，你以为我会隐瞒罢？‘然后他侃侃而谈，把谁是’危害民国‘、谁在’危害民国‘的人痛说一顿，当然你伯父是指着蒋的名字说的。他不是乱骂，他说得很有道理，以致旁听的人都紧张起来，都同情你伯父，结果连这个法官感到无法再审了。再审下去，你伯父不但没’犯罪‘，而且应该说他是一个模范军人才对。“

”北平军分处知道了这个情形，决定不再审了，何应钦用朱笔批了三个宇’立枪决！‘于是你伯父同任应歧就在第二天给解到北平天桥就义。“张自忠抹抹泪水，直着脖子喝完一杯酒：”临刑前，你伯父同任应歧还喊了很多口号，说了很多话，四周围看的老百姓，都被感动落泪。“

吉星文咬紧牙齿，只是默歇地喝酒。营帐外刁斗相闻，远处有稀落的枪声，张自忠背着手到外面察看一下，转过身子，按着他肩膀说道：”老弟，我是个粗人，比不上你伯父有脑子、有抱负。但我不是混蛋，绝不会见了敌人就逃走，张着白旗投降的。你在芦沟桥的英勇行动，将使中国人世世代代记得。“张自忠长叹：”不过老弟，你还年轻，希望好自为之，前途珍重。我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阵仗都见过了，对老蒋的一套我更熟悉。今天咱们在这里打鬼子，明天老蒋会不会要咱们同鬼子联合起来打共产党？我都觉得很难说。不过咱们心中有数，是好样儿的中国人，就应该光明磊落地做个中国鬼。“他连续拍着吉里文的肩膀：”你是吉鸿昌的侄子，又是芦沟桥的抗日军人，今后老蒋会不会利用你？会不会有意笼络你？那只好看以后了。“他伸出手去：”老弟，我走了；局势是很紧，同时也很闷，我恨不得抱颗炸弹找到日本鬼头子，和他同归于尽！“

吉星文默默地伸过手同张自忠握着，目送他离营，静听枪炮声自远而近。

局势跟着炮声沉重起来：七月二十五，北宁路丰台以东、廊坊附近的日军借口军用电线被割断，向当地驻军张自忠部三十八师开枪挑衅，要求把兵房让给他们，张自忠大怒，下令死战！二十六日午刻，日本驻平特务机关长松井、武官今井到进德社访宋哲元，由秦德纯代表接见。松井要求限三十七师和一三二师赵登禹部于二十七日午刻前退出西苑与北平，并要求三十八师在二十八日退出南苑，撤退到永定河以西及保定以南，双方辩论三小时，不欢而散。

当晚十时，日军开始猛扑北平。广安门外日军开炮攻城，彭仪门彻夜激战，西便门外白云观也发生战事，廊坊一带冲突更大。

在这当儿，宋哲元一筹莫展。上面的命令是撤退，部下的将士要抗战，他这个”以守为守“的方针，实在难以维持。但宋哲元还满心以为有和平希望，于是当日本要求用飞机视察二十九军阵地，看看宋哲元有无和平诚意时，他竟溯糊涂涂答应了，并且命令全军不准对日机放枪射击。

不用说，日机这次轰炸是大有收获的，在重磅炸弹的爆炸声中，可怜二十九军弟兄死伤不计其数。工事被炸毁，队伍也炸乱，连二十九军副军长佟麟阁、师长赵登禹也炸死在里面。

接着日寇一阵冲锋，大炮坦克一齐出动。七月二十八到三十日间，二十九军已经丧失了招架之力，南苑、宛平、涿州也就在大溃退中全都丢光。宋哲元吃了哑巴亏，心头暗自叫苦。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连夜同秦德纯逃向保定，平津遂告陷落。而宋哲元临走时为了怕遭抗日军民阻拦，由中央社放出了一个烟幕弹：”我军收复丰台，廊坊“，弄得全国各地报馆都出号外，四亿人民一场空欢喜。

列位看官，佟、赵两位将军，这样死法端的可惜。赵登禹是冯玉样在察哈尔组抗日同盟军的老部下，曾一战而克沽源，一九三三年喜峰口之役，任三十七师冯治安部旅长，率健儿一团人手执大刀夜袭敌营，以功擢升一三二师师长，牺牲时只四十八岁，佟麟阁也是冯玉祥的老部下，抗日同盟军在察哈尔成立时，他曾任察哈尔省主席兼第一军军长。死难时率领教导团青年学生一千六百名抗战，结果不特四十六岁的佟麟阁死不瞑目，千余青年学生也同告冤死，生还者仅两百余人。

正是：回首当年冤死者，击桌叹息尚愤懑。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二回 看风色 韩复榘抢先走绝路 办交涉 俞鸿钧当场碰钉子

话说这两个抗日最力的将领，就这样死了，消息传到南京，蒋介石非常镇定。他对外国记者说：”平津陷落是意料中事，不过从军事上说起来，宋哲元老早应该到保定去，不宜驻在平津。“接着埋怨二十九军，责备宋哲元道：”宋哲元早就不应该有所犹豫，滞留平津和日本军事当局周旋，而应该早日到保定布置防御工事。这一来，平津局势虽然急转直下，但在军事上如果经过部署，至少可以支持相当时日，平津陷落也不至于这样容易。“

记者们齐声叹息，佩服蒋介石的军事见地。他们当然不知道蒋给宋下了些什么命令，指示过什么原则。于是有人问道：”请问蒋委员长，宋哲元不行，佟、赵两位将军牺牲了，政府可有什么表示？“蒋介石答道：”冯副委员长今天早晨也有问过我，我已经明令迫赠他们为陆军上将。“

”请问蒋委员长，日本这次攻下平津以后，会不会再在旁的地方，譬如上海这个重要地方下手呢？“

”这个，“蒋介石考虑道：”这个，我想不至于罢。上海淞沪协定，根本是不准驻兵的，我们也并没有军队驻在那边。“

”如果日本人一定要攻上海呢？“

”这个，“蒋介石不耐烦道：”这个牵涉太大，我今天也不便发表意见。“

”请问蒋委员长，平津给日本攻下以后，发生些什么事呢？“

”这个，“蒋介石心头反感道：”这个你们应该比我知道得更多。“

”请问蒋委员长，听说通县伪保安队千余人反正，汉奸殷汝耕也被捕枪决，有这事么？“

”这个，这个还不晓得。“

”请问蒋委员长，听说张自忠师长在平津失守以后还留在北平，是不是投降日军了？“

”这个，这个也没有证实。“

”那他为什么不出来呢？“

”因为张自忠在那个时候代理冀、察政务委员会委员长以及北平市长。“

”请问蒋委员长，听说八里台南开大学同天津市政府都给日机轰炸了，日本兵还去纵火，天津市至少有两千名市民死于轰炸。总而言之，日本是在向中国正式开火了，蒋委员长即将向日本宣战，向全国下令动员抗日么？“

中外记者们一齐伸长了耳朵，听蒋介石回答这一个重要问题。半晌，蒋介石挥挥手道：”我还有要公待理，这个问题改天答复。“说罢散会。把一群记者弄得彼此耸肩摊手，齐伸舌头。从此以后，蒋介石轻易不接见记者了。

列位看官，当时平津陷敌后，蒋介石除了指责宋哲元以外，还抱怨山东韩复榘观望不前，未能及时出兵北上助战，于是有沧州之失。沧州失守不但影响津浦前线，而且更影响到平汉线的局势，使平汉线涿州、保定等处处子非常突出的不利形势；加以日军又在我方新阵地未稳固以前猛烈攻击，以致有保定之失，保定之失，也就结束了华北的战局。

其实这个责任是否应该由韩复榘负责，到今天已人所共知。韩复榘不是个好军人，但他却是个”聪明人“，此话怎解？原来当时韩复榘同日本方面接触频繁，日本利用他对蒋的不满，要他效忠”皇军“，并且告诉他连蒋介石都是”皇军之友“，你姓韩的凭什么替他卖命？韩复榘一想不错，蒋的确在同日本打交道，不如抢先同日本人”共荣“算了，反正目的地都是东京。这好有一比，好比今日美国控制下的蒋介石及其他几名头儿，那几个头儿明白后合老板原来是一个人时，也就不听蒋的命令了。韩复榘就在这种心情下同蒋不合作，但这不是平津陷敌的主因。如果蒋当时坚决抗战、与日绝交、下令动员，那时候韩复榘欲不出兵，也无可能。

蒋介石获悉韩复榘的”底牌“后，恨不得立刻寝其皮而食其肉。但他所恨的并非按兵不动，乃是他不该”擅自同日方往返“，因此后来有利用假警报枪毙韩复榘的演出，此是后话，按下再表。

却说日寇在东北燃起烽火，碰到不抵抗以后，知道还可以得寸进尺，于是有”七七“事变。平津沦陷以后，日寇知道这样打法，大可以得尺进丈，于是有”八一三“上海之战。攻取中国经济的心脏上海，可使中国的抵抗力消失，同时又可以威胁首都、牵制华中兵力，”一举三得“，战争便开始了。

制造事件，以便作为进攻的借口，原是日寇的”家传秘方“：七月二十四日日军宣称有水兵宫崎贞夫在上海失踪，于是驻沪日本陆战队在当夜全部出动。一时形势严重，闸北虹口居民纷纷搬家。可是三天以后，这失踪的日本兵却在江苏靖江方面投水自杀遇救，由江苏省政府护送到南京，再由外交部转到日本驻京总领事馆。问起他失踪的原因来，真令人笑掉牙齿，原来那天晚上这个水兵在北四川路一家妓寮里被一个便衣发现，于是他便吓得潜逃。不过宫崎贞夫虽然找到，上海的严重形势却不稍减退。日寇见一计不成，又施一计，八月九日下午五时三十分，虹桥机场附近突然开来了一辆军用电单车，上面坐着两个日本军官。

那两个日本军官，是驻沪海军陆战队的中尉大山勇夫和斋藤要藏。这两厮荷枪实弹，意气骄横，不管红灯绿灯、货摊行人，一个劲儿飞奔，直向虹桥飞机场冲去。说也可叹，蒋介石在《淞沪协定》中和日本约定上海为不驻兵区域，所以虹桥机场门口，只有一个保安队驻守。他挡住那辆电单车不准他们入内，那两个日本军官破口大骂”八个野鹿“，大山勇夫举枪一放，守机场大门的保安队员便倒下了。

说也可怜，上海当局事前查悉常有日人窥探机场的举动，为了进免”惹事生非“早已严命机场保安队，如遇少数日人扰乱，不得开枪还击，于是枪声过后，那两个日本人哈哈大笑，乘车折回：原来他们所看见的机场卫兵，一个个都在伏地躲避，没有一个还击。

却说其他保安队闻声赶来，正好同那两个日本军官相遇。说时迟那时快，枪声又发自电单车，保安队又给击毙一个。这么着把人的肺都气炸了，义愤填膺的保安队立刻给两个侵略者予以还击，大山勇夫立即饮弹毙命，斋藤要藏也被击中，奔逃数十步后倒地死去。

事后上海市长俞鸿钧用电话询问日本驻沪总领事冈本，同时外交部秘书周涯也向日海军武官本田通话探询。但那两个日本官都佯作不知，并且说：”大日本海军陆战队宫兵，本日未有奉命外出。纵使有人外出，也决不会到虹桥机场，因为日本官兵绝不应该到机场去。“但事实已证明了这是谎话。

当夜俞鸿钧接得蒋介石复电，命他亲到日本总领事馆，希望不要把事件扩大。于是俞鸿钧便去了，日方除总领事冈本、武官本田在场外，还有领事田民、海军武官冲野等人。双方谈得很好。议定”循外交途径、谋圆满解决，勿使事态扩大。“俞鸿钧辞出后，第二天就由市府秘书张廷荣、上海警备司令部参谋主任朱侠，以及警察局、公共租界工部局代表，陪同日方总领事馆，武官室、海军陆战队代表以及日本记者多人到出事地点调查，由日方将两个日本军官尸首领回，在八字桥火场举行火葬，俞鸿钧代表蒋介石还尽了”地主之谊“，这冲突似乎有如蒋介石所愿望的，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不料到了八月十一日，上海领事团向中日双方分提备忘录。下午三时，领事团领袖领事挪威领事奥尔到市政府找俞鸿钧，致送备忘录。大意说：”华北紧张，上海局势也严重，一旦发生意外，外国侨民生命财产必受影响，希望上海能置身战事之外。“

俞鸿钧听了一怔，问道：”中日双方谈判顺利，阁下何以提出这个问题？“奥尔不答，作别而去。俞鸿钧纳闷着，直到下午四点一刻，日本总领事冈本找上门来了。他一开口便提出要求道：”对于虹桥机场击毙两个日本军官，日本全国极为震动，日本政府虽同意用外交途径解决，但同时有向中国质问对本案态度的必要。其次，在本案未解决前，为避免发生同样事件起见，要求上海市政府撤退保安队，并且将保安队的防御工事撤除。“

俞鸿钧诚惶诚恐答道：”关于避免发生同样事件一点，市政府早已注意到了。当事件发生的晚上，已经自动将距离日侨居住区域较近的保安队步哨稍稍后退，避免冲突。至于沙袋和铁丝网，因为恐怕引起市民惊慌，也早已撤除，所以凡是贵方所要求的，我方早已自动办理。“

冈本狞笑道：”大大的好，大大的好！不过你说保安队己经撒离，究竟退后多少？我方建议应由中日双方派员共同决定。“

俞鸿钧支吾以应，冈本继续提要求道：”保安队现在驻扎地点，形成对日本陆战队的包围形势，非撤退不足以避免冲突；还有掘战壕堆沙袋等工事，应该下令停止，立刻撒除！“

俞鸿钧免不了抵挡一阵，使冈本对他的答复大感兴奋，兴辞而去。正在这当儿市府接到密报，说佐世保第二舰队所属军舰十六艘己在当天开到上海，沪滨日舰总数达二十八艘。于是俞鸿钧心头扑通扑通地跳着，追上冈本问道：”阁下是否知道，贵国军舰今天又有十六艘驶沪？一部分停泊吴淞口外，一部分已经开进黄浦江，而且还有军队登陆？“冈本表示不知道，最后却说：”如果双方用诚意交涉，即使增加军舰也没有关系的。“

消息传到蒋介石面前，蒋介石感到手足无措。万一日本真的进攻上海，京沪便危在旦夕。但蒋介石并非为战事有无把握而担忧，他所大惑不解，以及望眼欲穿的，是华盛顿的回讯还没有来。美国不但没有谴责日本，而且蒋介石究竞应该拿什么态度对付日本，一直没有明确方针。

蒋介石连夜召开会议，征求孔、宋等人的同意道：”如今局势严重，日本真的得寸进尺、得尺进丈了！我们让了东北让华北，难道让了华北还不够，把京沪一带也送给他们吗？我们的财产大部分在这一带，连我们也要把本钱赔进去吗！“

孔、宋的答复当然是否定的，日军攻占东北、华北，对他们的财产没有损失；但如京沪沦陷，那他们可就损失惨重。而且日军一再入侵，再不抵挡也无以对老百姓。为了保护美国以及蒋宋孔陈在江浙一带的财产，并且借以在四亿人民之前交代一番，蒋介石决定在淞沪迎击来者。

官邸中的空气阴沉而忧郁，没有一丁点儿悲愤振作的气息。蒋介石徘徊在厚厚的地毡上，室中发出沉重而空洞的声音，夹着几个人的长吁短叹。陈布雷七月末日把家眷送回原籍，这当儿也已赶回南京。蒋介石踱了一阵，朝他苦笑笑道：”你的眼光不错，日本真的要在上海动手了。“

陈布雷大惊，垂首答道：”那是布雷身体不好，凡事不敢乐观，谈不上看法。这几天精神更坏，昨夜，……“

”陈主任，“蒋介石截断他的话道：”刚才我同ＴＶ、庸之他们商量结果，觉得还是对付一下的好。你给我通知军委会，今天我要开一个会。“

”是的。“

”你再发个电报，给东京许大使，告诉他关于我的决定，要他转告近卫首相，这件事情完全是他们逼人太甚，我不得不被迫应战。你要许大使特别提出一点：就是东北、华北我都放弃了，满以为日本的愿望已经满足，可以掉转头来对付苏联；不料还是对付我。“蒋介石惨笑：”这是教人下不了台的事情，你要让近卫知道，我的处境很窘，我的心情很，很，很闷。“

”是。“

”你再问问孙哲生，苏联鲍大使那里有没有回讯？“

”是。“

侍卫官报告晚饭已经开了出来，蒋介石便默默地踱进餐室，一大群人跟在后头。蒋介石今晚使得每一个人都吃惊，连宋美龄都不便发作脾气；他显然已经忘记了习惯的祷告，而且要喝酒。

餐室中酝酿着恶劣的空气，各人戒备着将要发生不愉快的事体，只见蒋介石颤抖着右手举起杯子，一双眼睛沉滞地瞪住桌面，皱着眉头迂缓地喝酒。喝一口，便叹一口气。人们静默着，警戒着，只有宋子文兄妹看得明白，心头好笑。他们若干年前所熟悉的蒋介石，凡是在交易所中将要进行一次逆势、而又巨大的投机搏斗时，蒋介石正是那个样子。

在上海交易所投机市场起家的蒋介石，对淞沪形势极端注意起来了。各式各样的报告一直送到他的面前：”……由于日方增兵，上海局势日益紧张。日本海军陆战队不特于十二日陆续登陆，且在杨树浦、闸北、红口一带布置阵地，上海己陷入’一二八‘前夜之形势。……“

”……十二日下午三时，上海方面为终结’一二八‘战争而由上海各国共同组织之淞沪停战委员会，竟应日方要求，在工部局议事厅举行会议，我方俞鸿钧市一长，日方冈本总领事及英、美、法、意四国代表出席。冈本指责我方保安队并未撤退，反而会同甫抵上海之正规军在近郊布置防御工事，认为此举系违反淞沪停战协定……“

”……日方海军司令谷川清所辖第十及第十一两战斗舰队，及第五水雷队等正在来沪途中。驻沪日本海军陆战队也离舰分头登陆，布防备战……“

”……上海局势紧张，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闸北、虹口、南市一带居民纷纷迁入租界，途为之塞……“

淞沪总指挥张治中的电报更加有声有色：”……八十七师、八十八师全体官兵业已投入上海前线，布防竣事。此间民情愤慨，士气旺盛，出击日寇，如箭在弦！职自当身先士卒，效命疆场；灭此豺狼，万死不辞！至于奉命始能还击一点，事实上恐难遵命，特电奉陈，敬祈垂察……“

陈果夫送来的报告，看得蒋介石也失笑起来：”……局势虽属紧张，但在未正式宣战前，对京沪一带报纸杂志仍继续严格检查中，各报中所有’日本鬼子‘字样，仍用’ＸＸ鬼子‘代替。……“

……

上海，在战争的边缘——不，已经在战争之中了。八月十二日下午三时起，日军不断向保安队开枪挑衅，未逢还击。八月十三日晨九时一刻，日本海军陆战队一小队，突然由天通庵路及横洪桥方面跨越淞沪铁路冲入宝山路口，向西宝兴路附近的保安队用机枪步枪射击。

闸北的前哨战于焉开始，中华民族崇高的八年抗战于焉开始！

蒋介石心惊胆战，一个劲儿催促着宋子文、孔祥熙和宋美龄：”赶快再发个电报给华盛顿，问问他们对这件事到底如何居心！人家在上海动手了，上海我们的产业别提了，你们问问美国，问他甘心不甘心！“

”八一三“炮火打响，美国的”态度“还没表示，而来自华盛顿的专使，却悄悄地出现在宋子文官邸。

”蒋委员长要我代表他，向你致热诚的敬意。“宋美龄伸出手去。

”谢谢，哈！谢谢！“那专使也伸过手去握着：”能够在这里看见闻名已久的蒋夫人，我感到荣幸！“接着孔祥熙夫妇也行过礼，几个人便在厅里谈了起来。

”过一天，蒋委员长将设宴为贵专使接风，“宋美龄一笑：”他今天忙着，上海打起来了。“

专使耸耸眉毛道：”是啊，上海打起来了。这件事情很糟糕，所以我们到今天还不便说些什么。你们的信件和电报统统收到，可是很难作复，所以我奉命来走一遭。“

”欢迎欢迎！“宋子文举杯：”欢迎极了！“他放下杯子：”问题是在这里。根据以前的决定，日本在亚洲所扮演的角色，是从中国东北攻向苏联，因此蒋委员长对于东北之失，不表示意见，对于华北之失，也让他去了。可是京沪，京沪就不能……“

专使截断他的话，问道：”请问宋先生，华北问题你们同东京谈过没有？“

”正在酝酿。“宋子文纸欲嘴唇：”一个由中日双方高级官员晤面的会议，即将在上海举行。“

”请问宋先生，这个会的内容……“

”是华北问题。我们答应把平津交给日本统治，但日本必须退出京沪的战争。“宋子文补充：”专使先生，你当然明白，万一京沪也被攻陷，那我们大家的损失是不可估计的，京沪不同于华北东北！“

”是的是的。“那专使一个劲儿点头道：”此所以兄弟奉命来华的原因。起先我们以为一方面对日本让步，以便鼓励日本反苏；一方面又限制日本向中国急进的办法是做得通的，现在已经发现做不通了。所以在美国尚未表示态度之前，我奉命到南京来转达几点：首先，蒋介石将军在上海派出劲旅抵抗日本，这一点做得很好。日本不应该违反我们的做法，现在先由贵国政府打他一下，抗他一抗，非常之好，嗯，非常之好。但是，请宋先生转告蒋介石将军，抵抗日本应该适可而止，不能过份。为什么呢？因为你们中国地广人多，潜力极大，万一通过抗战而使你们几亿老百姓大觉醒，那就不得了啦！这是一个隐忧，这种大觉醒的抗战火焰不但会烧死日本人，而且还会烧死我们！“

正是：日本军阀太猖狂，美国大亨脑筋伤。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三回 谈反共 美专使大发谬论 恨抗战 汪精卫小试低调

宋美龄闻言一手掩嘴，耸肩瞪眼，往沙发上一靠，十足是一个电影镜头，惊问道：”我的上帝！有这么厉害吗？“

”夫人！“那专使点头道：”这不是危言耸听，苏联是个例子。由于苏联人民大觉醒，今天我们大伤脑筋。如果中国人民也来个大觉醒，说得干脆点，我们——当然包括你们几位在内——在中国领土上还有容身之地吗？“那专使把烟蒂使劲揉熄，转而为笑道：”可是各位也不必过份担心，苏联羽毛未丰，再有一个战争它就要，……嘿嘿嘿！中国共产党更谈不上。不过我们得小心，别让他在对日战争中赢得老百姓的拥护，别让它在对日战争中促使全民大觉醒！“那专使慷慨激昂，有如在议院演说：”别让它在对日战争中强大起来，别让它在对日战争中有些微的发展！“

”是啊！对极了！“孔、宋一片赞叹声。

”所以，“专使拿起一支名贵雪茄，宋美龄忙不迭为他点燃，听他说下去道：”再说得干脆点，今天中日之战不过是个不愉快的误会，蒋介石将军的敌人不在东京，近卫内阁的敌人也不在南京，但你们终于不能不枪炮见面，实在使华盛顿感到不幸！“

各人唏嘘了一阵。

半晌，专使摊摊手道；”我这次奉命来华，主要是向石将军转达这番意思，而这些话，华盛顿既不能公然出诸于口，更不便形之于笔墨，嘿嘿嘿……“

”专使，“宋美龄嫣然一笑：”我可不可以纠正你对于一个人名的误会？“

”啊？“

”那就是我的丈夫姓蒋，不姓石。他的全名是蒋介石，不是石介蒋。不过英美朋友习惯上把中国人的英文名字中最后一字视为姓氏，所以，所以，专使也误会了。“

”啊！我很抱歉里我非常之抱歉！蒋介石——石介蒋，石介蒋——蒋介石，哈哈哈哈！“

一片笑声中，那专使问道：”听说’八一四‘的中日空战打得很好看，中国空军表现得很出色。而且我们知道中国空军的长成，夫人也是一位褓姆，那太好了，太好了。“

宋美龄掩不住她的兴奋，可是皱眉道：”这批孩子们还听话，但同时也依赖大家帮忙。专使不知道，在围剿共产党的千百次战斗中，我们的空军表现得很差。你知道共产党并没有空军，可是他们的出击任务令我失望。“

”是啊。“专使叹息道：”这中间恐怕是对内对外的心理作祟，以致影响了作战情绪。“突地他长叹一声，作悲天悯人状道：”如果把这些木更津航空队以及阎海天、沈崇诲的牺牲精神用在对付苏联或者延安头上，那有多好！现在这样厮杀，分明是自相残杀，华盛顿方面感到非常遗憾！因此，我们曾经研究过一个问题，那就是中国军队的士气问题。根据德国军事代表团以及其他方面供给我们的消息，我们知道蒋介石将军的队伍装备远在红军之上，数量以及作战的有利条件更超过了红军，但红军并没有被消灭。“

”可是同样的蒋介石将军的队伍，打起日本人来，打起日本飞机来，可就不同了，虽然并非全部如此，但已经表现过的几个例子，都还不错。“

那专使忧虑地说道；”这是一个什么原因，使蒋介石将军的部份队伍勇于御侮怯于内战呢？因此，我们不得不考虑今后要加强反共的宣传与教育。目前我们知道，南京与延安之间至少在表面上取得了合作。这样也好，希望通过对日本之战，把全部红军在前线消灭！“他挥拳低呼：”把最艰苦的任务给红军卫把最危险的阵地给红军！他们如果不去打仗，那我们的队伍可以在后面消灭他们！“

扯了一阵，一干人等陪着他出去逛逛，宋美龄挽着那专使的胳膊步出大门，钻进汽车，直向玄武湖开去。

那专使问道：”听说这里是一个有名的风景区。在你们中国的历史上，流传着很多恋爱故事。“

”啊啊！“宋美龄抿着嘴一笑，噘着嘴道：”难得你对中国的历史那么熟，可是别忘记了中国有更多的地方等待你们开发，中国有更多的人力等待你们利用。无论在东南或在西北，无论是办工厂或者牧场，你们只要有兴趣，发财毫无问题，问题在赶快结束这个战争，明白我的意思吗？“

”好极了，好极了！“那专使乐得咧口张嘴合不拢来。不表他在南京的活动，却说日寇发动侵略上海的战争，在上海军民同仇敌忾、迎头痛击的惨烈战争中，日寇在十天之内不但徒劳无功，而且被张治中所部攻入沪东虹口、杨树浦根据地，损失惨重。八十七师师长王敬玖训练的上海八千学生，原先打算消灭红军之用，这番却弄巧成拙，竟有一部分投入了抗战的前线。这批热烈爱国的年青人在战斗技术上不如大兵，但他们的作战情绪却鼓舞了军人，上海人民的誓为后盾又鼓励了前方士兵，这十天的战事直打得日本人哇哇乱叫，恼羞成怒起来了。

八月二十三日中午，军事委员会副参谋总长白崇禧到达上海，参加先施公司二楼东亚酒楼的宴会，汉奸便把这个消息告诉日方，日方竟派出飞机前往轰炸。那时光虹口闸北一带已化为焦土，但在上海租界里，特别是南京路一带仍很热闹，肩摩榖接，熙熙攘攘，拥挤不堪，突地在先施公司二楼发出轰然巨响，声闻数里，浓烟四起，弹片横飞。靠近浙江路一面先施公司屋顶霓虹光管纷纷落将下来，炸力的巨大竟波及对面永安公司的铺面。附近一带商店橱窗，玻璃门窗都遭震碎，当场死伤近千，断胫折足，惨不忍睹。站在南京路浙江路口指挥交通的印捕首当其冲，被炸得尸身倒挂在岗亭上面。繁华的南京路立刻变成了修罗地狱，多少家庭陷入悲惨的境界！白崇禧事先也得到报告，还没入席便匆匆从先施公司后门溜了，近千死亡者便做了他的替死鬼。

日寇不断残酷地轰炸非战斗人员，但并没有使上海人屈服，相反的增加了对日寇的痛恨，抗战那把烈火，眼看无法扑熄了。汪精卫着急地同蒋介石密谈，他们害怕这把火越烧越厉害。汪说：”日本发动之前，曾经夸下海口，说二十四小时内可以占领上海，一个月时间便可占领全中国，现在，他们吹牛固然吹豁了边，但中日间的仇恨可越来越深，战事结束也遥遥无期，对中日双方都很不利。“

”是的。“蒋介石叹道：”今天听说日方在杨树浦北四川路等处纵火，这样做实在不够朋友！让老百姓对日军增加痛恨，也就是增加了我们的困难。“蒋介石长叹：”不知道这一仗打到那天完，完得了完不了咯！“

汪精卫低声问道：”美国专使的建议，他还说了些什么？“

蒋介石道：”就是刚才我们说的，我们放弃平津，日军退出淞沪，大家朝反共的目标做去。这个，我们不是已经在进行了么？“

”他们还没有回讯。“汪精卫道：”他们说，必须等东京的命令到达，才能开始谈判。“

蒋介石长叹道：”日本这批少壮军人，看样子是要蛮干到底了。“

”不会罢？“汪精卫搓搓手：”总得给大家一个下台的机会。“

蒋介石无可奈何地笑笑：”兆铭兄，你该记得八月十号美国国务院颁布给驻日大使格鲁的训令，说：’向日本政府非正式建议由美国出面斡旋中日两国纠纷之解决，在此一建议计划之中，提出一处中立地点，由中日两国代表在该处会见进行谈判，并作种种协助，以调整在谈判中可能发生之困难。‘兆铭兄想想，日本明明打了进来，而美国却说是’纠纷‘，而且连一个屁都不敢放，不敢指责日本的不对，你说日本的少壮派肯悬崖勒马吗？日本朋友的性格，瞒不过你也瞒不过我，我们都是日本通嘛！“

”是啊！“汪精卫心中暗喜，他知道蒋介石虽然走的是美国路线，但实际上他的内心是倾向日本的。于是开门见山道：”这样说起来，中日谈判一定要谈，而且得好好地谈。“

”谁说不谈？当然要好好地谈。“

”要不要我去跳火坑？“

”火坑？“蒋介石一怔，但他当然会意，思索一阵，按着汪精卫的手笑道：”还不到时候，如果有必要，当然要请老兄帮忙。“他再三叮嘱：”目前同日本谈判的事，千万不可泄露，否则我们的处境更窘，挨骂更凶。“

汪精卫摇晃着大腿说道：”日本对苏联是不放在眼里的，难怪他得到东北华北之后，又赶上美国自顾不暇，便把枪尖指向京沪。你还记得二十四年十二月六号美国国务卿赫尔向各国发表义告，声明美国对于华北自治运动不能熟视无睹，之后你就用五届一中全会名义调动政府人员，使美国在中国占得压倒优势。但当美国驻日大使同日本交换反苏问题意见时，日本不是这样答复的么？——俄国人是梦想者，永远不必予以重视！“

蒋介石默然点头。

”所以，“汪精卫一脸奸笑：”不管美国干涉不干涉，不管日本止手不止手，对日本亲善的工作，现在应该——至少在暗中应该展开了。“

”你有什么准备么？“

”我准备了一个低调俱乐部。“

蒋介石失笑道：”低调俱乐部？有人同我说过，这个名字很有趣。延安唱高调抗战，螳臂挡车，不自量力，老兄创办低调俱乐部，同他针锋相对，煞是有趣。“

汪精卫连忙陪笑道：”我把详细情形话畀你知。“他连广东话也急了出来，唯恐蒋介石对他有所误会：”谈到对东京的交情，当然你比我深。这次低调俱乐部的成立，是在一个偶然场合之中发起的，所以事前来不及向你说一声。那天晚上我们有一个饭局，闲谈间觉得延安高唱抗日救国这个论调很伤脑筋。委员长当然不便驳斥，对外发言也不能有所指责，延安这一手的确厉害。后来我说，我们不妨组织一个团体，专门对付延安的抗战高调，当时在座的人有周佛海、陈公博、褚民谊、陶希圣、梅思平、高宗武、林柏生等人……“

”你们在哪里吃饭？“蒋介石问。

”在佛海家里，“汪精卫答道：”就是西流湾八号佛海漂亮的小公馆里。

“我们这个低调俱乐部，正好把延安的主张统统驳光！延安主张全民抗战，我们认为抗战前途只有亡国灭种，同日本人和好才能国富民强。延安痛骂日本的好朋友希特勒和墨索里尼，我们认为应该寻求与国，同德意法西斯亲善亲善，法西斯制度有什么不好呢？是么？”

“是啊！”蒋介石心头暗喜，嘴上却叹道：“难得你们在南京弹出低调，我的心事实在难以形容。兆铭兄你想：日本打到上海来了，打到我们自己头上来了，你说怎么办？所以我说我非求战而是应战，但其他的话便不能随便讲，所以老兄的低调唱得正是时候，希望日本朋友有所领悟。”

“那一定，那一定！”汪精卫拍拍胸脯：“现在我们的做法是，谁在南京主张打日本，我们就群起而攻之。哈哈！群起而攻之！”

“不过不能过火，”蒋介石弦外有音：“否则连我都难以说话。”

“那当然，那当然！”汪精卫兴辞而出：“今天我们的低调正有一次集会，我去了。关于同日本谈判，待东京命令到达后，他们会马上通知我，我也会迅速同你报告。”

“那兆铭兄辛苦了。”蒋介石送走汪精卫，却见宋美龄的车子在门前停下，里面钻出一个端纳来。宋美龄告诉他，她要同端纳立刻去上海前线。

她把丈夫拉在一边道：“大令，你会奇怪罢？我决定同顾问先生到上海走一遭。不会有危险的，你别阻挠。为什么我想到前线看看呢？说来说去还是为你。你人在南京，一高兴拿起电话指挥淞沪前线一个连的行动，超越了营长、团长、师长、军长、总司令的职权，这样做有人说你很辛劳，有人说你不好。我问过外国朋友，他们都是些军事家，他们说这样做如果是蒋将军为了要扬名，连的战斗还是由营长掌握着，那还马马虎虎；如果因为扬名而蒋将军坐在南京代替营长职务，危险性就大得很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蒋介石一肚皮不高兴截断她的话道。

“我是告诉你，我到上海前线采访，替你扬名去了。我在前几天答复外国记者说，委员长和我是要到上海前线去的。他们就要我给他们写通讯，稿费可真高，你知道我对于这个是有兴趣的……”

蒋介石不耐烦，强笑道：“好好好，你去罢！”他同端纳笑笑：“不过要请顾问先生多操心，不要太冒险。”

“你也不要太辛苦了。”宋美龄嫣然一笑：“这几天你睡得太少，看你瘦得！前线有张治中在指挥，昨天你又派冯玉祥去负责，他们两位足够应付了。”

蒋介石嘿嘿嘿笑笑，瞧端纳和他太太离去，可又操心起来了。蒋介石的心事委实太多，多到说不完。以淞沪“应战”为例，日军使用兵力达二十多万，装备更占绝对优势，可是中国军队在全国同胞、尤其是当地上海人民的热烈支持下，顽强反扑，日寇震惊！蒋介石怕这样打下去双方真的无法下台，那任何和平谈判，以及华盛顿、东京与南京之间的默契只好宣告破产。可是不打又不行，于是在张治中之外再加上一个冯玉祥，使中国人以为他真的决心抗日，但真的让冯、张大打特打又不行，于是蒋介石想出一个绝妙办法：他自己在南京用电台指挥，独揽了淞沪前线的军事指挥权，把冯、张两人形同虚设，自己部下的军队彼此全不相识，常常有一连饱兵或一营步兵神不知鬼不觉地调走了。冯玉祥在指挥部里问张治中，张治中也在指挥部里问冯玉祥，弄来弄去弄不浦，待弄清楚后，这才知道是远在南京的蒋介石直接把部队调走了。这还不算，甚至冲锋肉搏最惨烈的时候，也会接到蒋介石限时撤退的紧急命令，这种打仗，谁也没办法打胜的了。

冯玉祥大怒，同蒋介石通了个长途电话：“这样调动，对战局没有好处啊！现在不但不能调走，而且还要增加才行。这几天战争激烈的时候，兵士们死的死、伤的伤；死的没人埋，伤的没人抬。连运输、煮饭、烧水全没人干！弟兄们出生入死，战斗几天连一口水都喝不上，你说怎么办！”

蒋介石阴阳怪气答道：“有你在主待，我很放心，你看着办吧！”

“好！”冯玉祥急道：“那你以后可不能再随便调动啦！还有你以前不让许多救亡团体自动请求参加前线服务，我看你答应了罢……”

“不行不行！”

“为什么啊？”

“很多汉奸潜伏在里面，可不能让他们到前线去，当心泄漏了军事秘密！”

这顶帽子委实太大，冯玉祥无法坚持请求；张治中便去了个电报道；“委座踢鉴；淞沪人民热诚爱国，支持我军，各界救亡团体纷纷请求参加军队，职意不妨准其所请。上海日商中山钢厂、亚细亚丝业厂、日轮圣和丸、浅间丸、肇兴丸、唐山丸等华籍工人纷纷罢工，请求出发前线抗敌。昌它丸，芝利碎丸以及山下汽车会社之华籍海员，更毅然拒绝运输日本军火，也请求参加队伍。又上海居民不分男女老幼，纷纷组织抗日救亡团体，要求参加军队服务，甚至要求报名参战，职意……”

蒋介石把张治中的电报一摔，向陈布雷道：“给文伯去个电报，告诉他严防汉奸敌探奸匪活动。败给日本无所谓，可不能让延安在这个时候赢得了老百姓的信任！”

陈布雷苦笑道：“这个，这个很难形诸于笔墨。”

“你只要说严防汉奸混入前线就够了！”

“他妈的谁是汉奸！”冯玉祥在前线苦笑道：“汉奸？真正的汉奸就在南京国民政府里高踞要津，各级机关里的大小汉奸更是如蛆附膻，数不清楚！你怎能凭白无故说上海热心爱国的老百姓、要求参加抗战的老百姓是汉奸！”

列位看官，冯玉祥说真正的汉奸在南京高踞要津一语，正给他一言道破。原来淞沪抗战初期，我方为防日舰由长江长驱直入，威胁南京起见，曾在江阴附近江面布里第一道封锁线。当时日寇有好几艘军舰停泊在汉口，计划把它们封锁之后，一鼓而歼灭之！那计划当然是万分机密的，不料行政院秘书长黄濬把这泄漏给敌人，于是便成泡影，眼看日舰在事前升火离去。

有分教：通敌卖国人人恨，祸民殃民怎脱身？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四回 万水千山 红军誓师抗强敌 深情厚意 苏联订约助友人

黄濬字秋岳，旧体诗文做得很地道。在抗战爆发前为了响应蒋介石、汪精卫的应时论调，曾经写过一篇《论汉奸》的文章刊于《中央日报》。那厮如何泄漏机密呢？原来事先由日本大使馆派出一个朝鲜人来，和他在一家西餐馆会晤。黄濬把这个机密的消息用他从前应科举考试时夹带的方法，蝇头细楷写了一张纸条，藏在呢帽里面。他走进西餐馆时便把帽子脱下挂在钩上，那个朝鲜人也把一顶同样的帽子挂在钩上，两人并不交谈，临走时两人便交换帽子，各自走了。可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汉奸自以为干得机密的好事终于败露，于是黄秋岳便同他的儿子黄晨一起被枪毙在雨花台之前。但故事并未完结，当审讯时黄秋岳曾经招供，说他所以如此，乃是受他的直属长官行政院长汪精卫的指使。

汪精卫哭丧着脸向蒋介石说道：“秋岳真是胡涂透顶，一人作事一人当，他却赖在我头上。如果事实真的是那样，我一定会在事前告诉你，希望委员长不要有所误会。”

“不会的。”蒋介石反而安慰汪精卫道：“反正事已过去，人已枪毙，由它去罢。再说这个计划也不是我坚持的，一切让它自然发展。兆铭兄还是集中精力，同他们谈判罢。”

汪精卫如释重负，高高兴兴同日本代表秘密谈判去了。日本方面眼看蒋介石经不起打，美国也不帮忙，“皇军”那份得意骄横之态，简直不可一世。东京于是对蒋介石的求和漫天讨价，告诉汪精卫道：“汪院长，请转告蒋委员长，大日本同你们的私人交情不恶，中日之间的确不必死打硬打，以致削弱了对苏联的进攻。现在日本的条件很简单：日本希望截断平汉路占领平津，划永定河东北为日本后方基地，以便北进直攻苏联的西伯利亚。汪院长以为如何？”

“嗯嗯，好好。”汪精卫连忙陪笑。

蒋介石听汪精卫转达日本方面的条件，觉得由日军截断平汉路占领平津，划永定河东北为日本后方基地，以便北进直取苏联西伯利亚的办法不错。蒋介石心想如果这样一来，延安问题也可以借这机会，找个借口同时解决。但这个企图很快给全国热烈的抗战洪流所淹没。中共中央在八月十五公布了抗日救国十大纲领，这纲领看得蒋介石直发怔：“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二、全国军事总动员；三、全国人民总动员；四、改革政治机构；五、订定抗日外交政策；六，订定战时财政经济政策；七、改良人民生活；八、订定抗日教育政策；九、肃清汉奸、卖国贼、亲日派，巩固后方；十、抗日的民族团结。”指明了争取抗战胜利的方针和办法。

蒋介石可以不理会延安的抗日救国十大纲领，但使他苦恼的是，这纲领虽然由延安所订，但却为全国人民所欢迎，延安的纲领说出了全国人民的心声。

蒋介石第一次的对日求和企图，就这样被否定了。延安一再发出电报，要求出兵，这事情更使蒋介石伤脑筋。拿延安的部队投入前线，让这批装备不佳的武力消灭在皇军飞机大炮坦克之下，这本是蒋介石所渴望的，但万一红军居然能抵挡一阵，大大地抬高了中共的威信，这算盘又该怎样打？而且即使红军被消灭干净，但抗日的烽火已经无法扑灭，起而代之的不一定是红军，可是这种奋起抗战的行为，不就等于红军吗？

蒋介石一再按住了红军的出发日期，但终于阻挠不得。拖到八月底，中国工农红军到底在延安正式改编为八路军，从陕北誓师出发，东渡黄河，到山西前线杀敌去了。

八路军端的了得，只是那一纸名单，已经让蒋介石看了皱眉头。名单上写得清楚：总司令朱德、副总司令彭德怀、参谋长叶剑英。辖有三个师：第一一五师师长林彪、副师长兼政治委员聂荣臻；第一二○师师长贺龙、副师长萧克、政治委员关向应；第一二九师师长刘伯承、副师长徐向前、政治委员邓小平。

蒋介石一直心头烦躁，他烦躁的倒不是为了华北溃退，淞沪危急，而是为华盛顿没有肯定的表示而着急。那个来自美国的专使虽然给了他一个大概的轮廓，但到底没有具体指示，如今淞沪危在旦夕，八路军也已出发，全中国的人民都在痛恨日寇，要求抗战，蒋介石似乎给四亿人民一种无形而巨大的力量推往前线，简直没法往后退了。

抗战成为中国人民的一条生路，从这条路冲出去，埋葬同伴的尸体，抹掉身上的血渍向前，一个新的日子便将诞生。但抗战在蒋介石的心目中，却是一座悬崖，一道绝壁，高入云端，深不可测，万一掉下去，势必粉身碎骨。蒋介石往往在梦中吓醒，汗涔涔下。他发现自己处身危崖，被八亿只手使劲往前推进，只觉得烟雾腾腾，汗毛凛凛；直到危崖顶端，只见露出两个光芒万丈的大字：“抗战！”蒋介石大呼“我不要抗战，你们不要把我推下去！”但后面不但没有停手，反而加把劲道：“你不要抗战就把我们赶上绝路，你一个人走上绝路我们就有生路！”说罢蒋介石只觉得天昏地眩，象一根羽毛似的，轻飘飘地给人家推下深渊。

蒋介石吓得一身是汗，揉揉眼一骨碌爬起来，只见阳光满屋，时钟指着八点，今天起身已经迟了些。于是匆忙穿衣，只见陈布雷呆呆地进来报告道。

“夫人……”

“夫人怎么样？”

“夫人在上海翻了车。”

“啊！死了没有？”

“没有。”陈布雷结结巴巴说道：“昨天晚上来的电报，来不及报告，夫人同端纳顾问出现在淞沪前线，日本人已经知道，下令飞机与炮队随时对夫人的座车射击。昨天夫人座车的司机为了逃避日军炮火，把车子速度提高到每小时六十英里。可是路面大都破坏，在一个急转弯的时候正好有一只轮胎损坏，于是汽车便冲进一条水沟，夫人断了几根肋骨，端纳顾问也受了重伤，……”

“端纳也没有死？”

“没有。”

蒋介石默默地穿衣盥洗，不发一语，半晌，吩咐道：“我今天也要到上海去。”

陈布雷阻止道：“今天和明天，苏联大使那边有重要发展。”

蒋介石再考虑一阵，然后问道：“美国方面有新的发展吗？”

陈布雷摇摇头道：“没有。布雷万二分注意华盛顿的意见，但到今天为止，只有美国国务卿赫尔说的’美国并未企图对中日争论之是非曲直下一判断‘，’适用中立法之问题仍维持原状‘，’美国采取中庸路线‘……”

蒋介石咬咬牙道。“好罢，那我先同苏联打交道，决定接受他们的帮忙了。布雷，马上替我把哲生找来！”

“是的，先生。”

“还有，ＴＶ也来。”

孙科来到，蒋介石急不及待地问道：“哲生兄，听说今天苏联要同我们订约，真的么？订什么约？苏联愿意帮些什么忙？”

孙科这番已经不大有信心，只是淡淡地答道：“订约有这回事，但订不订还没有决定。”

“那为什么？鲍大使反悔了么？”

孙科在肚里骂人，嘴上却答道：“鲍大使并没有反侮，问题是在我们，我们到底订不订这个约？鲍大使希望在今天订，我们如果认为今天不合适，改期也行。莫斯科信任他们的外交官，而鲍大使又万分信任我们的抗战，所以这个约订成订不成，主要在我们。”

“啊啊啊！”蒋介石忽有所悟，掩饰道：“哲生，你看我的脑筋！今天听说夫人在上海翻车，我什么都忘了。”

“夫人翻车！”孙科惊问道：“不要紧罢？”

“不要紧不要紧。”蒋介石言归正传：“你再说一遍罢，关于苏联的……”

“是这样的。”孙科打开公事包，掏出一个卷宗来：“那一次我奉命去上海找鲍大使，要求同苏联签订中苏信用借款和互助协定，以实现苏联对中国的帮助。鲍大使说第一点可以商量，签订互助协定为时已迟。他还说互助协定的目的在避免战争，’九一八‘事变到’七七‘事变中间，相距达六年之久；如果’九一八‘以后中苏就订约，也许日本不敢发动芦沟桥事件。我就跟鲍大使说，如果现在就签订互助协定，也可以阻止敌人再度深入。鲍大使说：日本已经再次发动战争，如果中苏签订互助协定，苏联就要参战，但苏联目前并没有战争准备，这样做无异自招日本进攻，权衡利害，这样做当非最好的办法。后来他说他即将回南京同王部长谈判，订一个中苏互不侵犯协定，而苏联如何帮助我们打日本，那就另外商量，原则上苏联一定帮忙。”

蒋介石沉吟半晌，问道：“你把那个互不侵犯协定草案带来了吗？”

“在这里。”孙科把文件递上，蒋介石连忙翻开，只见上面写道：“第一条：两缔约国郑重声明，两国谴责用战争解决国际争端。在两国之间的关系中，决不用战争为实现本国国策的工具。为实现这保证，两国决不单独或与其他国家联合以侵略对方。”

“第二条：如缔约国之一方遭受第三国一国或多国侵略时，另一缔约国在冲突期中决不直接或间接以任何方式的援助给予该第三国或多国，凡侵略者可用以不利于被侵略缔约国之任何行动或协定，另一缔约国决不采取或参加。”

“第三条：本约不影响或修改两缔约国在本约生效前所缔给各种条约、协定中之权利与义务。”

“第四条，本约以英文书写两份。自上述全权代表签字日生效，有效期五年。任一缔约国如欲废止本约，必须于期满之前六个月通知对方。如两国均不表示废止，本约于期满后自动延长两年。如两国均不在两年期满之前六个月通知对方废止，本约再延长两年，其后再依例顺次延长。”

“嗯。”蒋介石在看完全文后透口气道：“这个条文，是外交部同鲍大使双方合拟的？”

“是的。”孙科问：“委座以为——”

“没什么。”蒋介石沉思：“条文还好，总算很公平的。”

“是嘛！”孙科又兴奋起来：“鲍大使还说，苏联政府同人民，对我们的抗战表示万分拥护与关心。”他忙不迭再摊出一份文件：“这是七月二十二日苏联《消息报》的评论，鲍大使给了我一份，我找人翻成中文。你听，苏联真够朋友，他不同于美国，他在抨击日本的野心，指出我们的抗战有前途，并且还暗示……”

“暗示什么？”

“暗示苏联将尽力给我们援助！”孙科念道：“……我们已经指出，今年一九三七年七月事件同一九三一年九月的事件颇有相同之处，但其中有许多和现在的情形不同。苏联力量已经异乎寻常地强大起来，这是一个决定性的因素。此外还有两种极其重要的事实：那是在过去六年中，中国人民的抗日运动已经轰轰烈烈地发展开来，而在日本后方，由于六年来冒险政策的结果，已经消耗解体，力量大减！……同时，华北第一天的冲突即已证明了中国军民的坚定抵抗与民族现念，人民对侵略者的愤恨确已在大大地增加！……华北的冲突与各有关国家对此事的关系，已成为国际间的一件大事！……”

孙科把概要读完，笑问道：“委座，我想把这篇《消息报》的社评交给报纸刊登。”

蒋介石一怔道：“不，不必。”他叹口气：“哲生兄，这些苏联对我们的帮助，无论言论与行动，目前还是少发表的好。”

孙科也一怔：“那为什么？”但他立刻明白过来，把文件一一收入皮包，告辞道：“那我到外交部去找王部长，今天决定签订中苏互不侵犯条约了。”

“好罢。”蒋介石目送他出门，但又开口道：“订过约，今天晚上我想请鲍大使吃饭，你们一齐来作陪。还有，对外不必发表，”

蒋介石极力封锁苏联援助中国的各种消息，甚至苏联军事代表团团长朱可夫到达中国，报上也看不见朱可夫的姓名。

“朱可夫是怎么一个人？”蒋介石听说苏联军事代表团团长来访问，感觉甚为异样。接见是一定要接见的，但他怕泄露出去，增强了苏联对中国民众的友谊，提高了抗战的情绪。

“朱可夫，”陈布雷答道：“一时也找不到这个人的履历。不过听王部长说，朱可夫是苏联最杰出将领之一。”

蒋介石皱眉道：“布雷，你通知宣传部，任何有关苏联援华的消息，必须我亲自批准。翻译员也要绝对可靠的，千万不能在外面泄露一个字。”

布置妥善后，蒋介石便设宴为朱可夫接风了。朱可夫及其部属，穿着最隆重的礼服出席，在宴会进行中，又以最热情的干杯为中国抗战祝福。

“我很抱歉。”蒋介石说：“为了健康关系，我不能喝酒。”

在晤谈时蒋介石又道歉道：“朱可夫将军，中国为了恐怕引起旁的国家误会，所以对中苏订约的事情，并没有在报上公布，请勿介意。”

朱可夫笑道：“没有什么，苏联帮助中国抵抗侵略，在于表示苏联人民对于贵国人民的友谊，以及对于贵国人民的英勇行为表示拥护与同情。如果登在报上，可以鼓舞士气与民心；但如因此而引起其他国家的误会，那不发表也没什么，反正我们主要是脚踏实地的做，并非单靠新闻。”

蒋介石嘿嘿嘿笑了一阵，夸奖一阵，然后问道：“请问朱可夫将军，这次承荣贵国帮助，承蒙斯大林先生派出志愿军，贵国人民对援华的反映如何？”

朱可夫闻言双手高举，然后迅速在胸前一抱，感叹道：“苏联人民对贵国抗战异常关心，简直无以形容！阿瓦林先生在一篇文章里说’苏维埃国家的每一个公民，每天都抱着极大的同情心，来注意中国人民的英勇斗争。他们为中国军队的胜利而喜欢，他们为中国军队的前进而骄傲，好象这一支军队就是苏联的军队！‘”

“而且，很多苏联公民告诉你们的胡愈之先生，说假如你们中国需要志愿军，只要一下命令，保管一天之内，就有千万人去报名，苏联工人没有一个不愿来帮助贵国抗战！”

蒋介石暗自吃惊：“嗯，唔，啊！那好极了，真是好极了。”他再问：“日本方面对贵国这样热心帮助中国，有什么反应没有？”

朱可夫反问道：“请问蒋委员长，日本对贵国，曾否有过什么表示呢？”

蒋介石当然不能把谈判的事情告诉他，犹豫一阵，淡淡地笑道：“我们没有公布中苏订约的事，不过据外交部的报告，说日本还是知道了，日本政府公开宣称，这是中国反日政府与共产党的一种’阴谋‘。广田弘毅说，由于日本是抵御共产主义渗入东亚的堡垒，所以对于这种’阴谋‘，绝不能漠然处之。他们一口咬定这是贵我两国的’阴谋‘。”

朱可夫大笑，说道：“这真是荒唐极了，中苏互不侵犯竟是’阴谋‘！蒋委员长知道，苏联同日本之间，现在还存在着正常的外交关系，日本还没有侵略苏联的企图，但贵国正在遭受日本的侵略。所以，中苏互不侵犯条约第二条所谓决不予侵略之第三国直接或间接的援助，完全是苏联片面的义务。蒋委员长知道，如果苏联不是纯粹出于对中国人民的友谊与同情，而光是为自己的利害打算，那决不会这样故意得罪日本。现在贵我两国的条约名为’互不僵犯‘，实际上是保证援助贵国抗战的一个条约，这一点谁都可以看得出来。”

“是的是的。”蒋介石忙不迭频频点头。

“因此，”朱可夫说下去道：“当我们把这件事情公布以后，日本方面就非常震惊，官方表现得异常愤慨，而各国报章也都认为这是对日本的一大打击！”

“啊，打击！”蒋介石附和，问道：“请问朱可失将军，贵国公布中苏互不侵犯条约，内容是什么呢？没什么变动吧？什么时候公布的？”

朱可夫想了一想；“《消息报》刊载这篇评论，是在今年八月三十日，它一开头就说、今天报载中苏签订互不侵犯条约，中苏两国人民必定会感到极其真诚的满意与欢迎。文中提到，远在一九三三年，李维诺夫在苏联中央执行委员会的会议上说，苏联己接受中国政府所提两国缔结互不侵犯条约的建议，该约草案已送中国政府考虑。李维诺夫当时指出。我们严格遵守决不干涉中国内政的政策，对于中国为独立及国家统一而作的战斗，我们表示最大的同情。现在的中国正在抗战，我们的态度完全不变，难道还用得着多说么！这个条约的磋商，进行已经很久，过程之中，有一些困难。”

正是：无私援助有“困难”，金陵旧事诚堪哀。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五回 长空洒碧血 苏战士为中国捐躯 袖手作旁观 美政府替日阀撑腰

“是什么？”蒋介石紧张地问道。

朱可夫微笑道：“蒋委员长，这是说一九三三年的困难，现在已经不存在了。当时这个困难是贵国对内与对外政策中，有许多因素阻碍了与苏联缔结互不侵犯条约，但最近有许多原因使贵国对这件磋商已久的问题采取了比较积极的态度，其中重要原因之一，是贵国人民对苏联友谊的增加。贵国人民始终看到苏联政府是一个朋友，在中国正遭受着重大考验的今天，这种情形是显得更清楚了。这种考验，再加上国际局势的普遇恶化，促使中国采取步骤增强他们与爱好和平国家之间的关系，尤其是对于苏联。”

“在这种情况下，所以尽速与苏联签订互不侵犯条约是非常有利于中国的。因此磋商才能完成，而互不侵犯条约终在南京签订。”

“苏联正在特别注视那威胁和平的远东危机而签订这互不侵犯条约，是它特别强调了苏联对中国的友谊关系。”

“啊！”蒋介石待翻译官译完，频频点首，不得不慨叹道：“谢谢朱可夫将军率领军事代表团到中国来，谢谢斯大林先生对中国的抗战这样热情，谢谢苏联人民对中国这样帮助。”蒋介石也不得不说道：“象美国，他们到今天为止，什么都不提了，对日本的侵略一句抨击的话都没有！”

朱可夫不作答复，只是笑了笑道：“作为一个帮助英勇的中国人民抗战的苏联友人，我们不准备在这里对其他国家有所批评。”

“啊啊啊！”蒋介石倒抽口冷气，一时也找不到话题，突地说了句：“关于信用借款的接洽，我已经派出杨杰将军为代表，随同贵国鲍大使到莫斯科拜访斯大林先生去了。”

“是的。”朱可夫点点头。

蒋介石见无下文，瞅了身旁的孙科一眼，忽地想起道：“哲生兄，你昨天好象提到过，说有人写了一篇苏联志愿空军的小说，你不妨讲给朱可夫先生听听，作为我们对苏联朋友的，……”

孙科搓搓手，笑道：“朱可夫先生，中国的着名作家夏衍曾经写过一篇有关贵国空军的文章，凑巧我保存一份在这里。”他掏出卷宗，翻了一会，念道；“夏衍写道：讲起苏联志愿空军，我永远不能忘记在武汉亲眼目睹的令人感动的事实。在一次激烈空战之后，有几架苏联志愿军驾驶的战斗机被击落了，苏联战斗员跳伞降落，不幸的是有三位空军因误会而遭农民的殴打。关于这件事，报纸上一点消息也没有，老百姓根本不知道同日本人作战的是什么飞机，……”

“哲生！”蒋介石面色陡变。

孙科似有所悟，但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复蒋介石道：“就是这一篇，我知道怎样读给朱可夫将军听。”

蒋介石强笑道：“好好，那你快点念罢。”

“在苏联战士的衣服上，”孙科瞅一眼蒋介石：“并没有任何’来华助战‘的标志。几天以后，那位夏衍先生说，他偶然得到一个可以到医院中去慰问受伤空军的机会，在一家相当规模的医院里，受伤的苏联空军有十名之多，这三位空战受伤又被老百姓殴打的也在里面。在他们床前献花的某女士，从每个人的脸上看见那种从痛苦中挣扎出来的微笑，禁不住哭出声来。一位在空战中打去了整个下颌，降下的时候又被中国人误认为日本人而打断了左臂，看模样能够治好的希望已经很渺茫了。其余两个一个断了腿，据说非锯去不可；另一个被打的鼻歪口裂，纱布包的脸上只露出一双爽亮的眼睛，好心肠的护士偷偷地制住了某女士的哭泣，怕他们看见了伤心。可是那个断了腿的却一直笑着迎接我们，然后很花气力地用断断续续的英语说：’中国、苏联联合在一起打日本！‘这一幕情景一直压在我们的心头，以后每一次看到苏联志愿军的时候，每一次看到……”孙科的朗诵戛然而止，蒋介石睁过眼睛问道：“念完了！”

孙科一头大汗，匆忙掩卷道：“念完了。”其实孙科并没有念完，夏衍那篇文章的末尾，还有句：“每一次看到反动派报上写反苏文章的时候，总会骤然的回想起来，而感到一阵难受。”

蒋介石呲牙咧嘴作感动状，想说些什么。只见朱可夫神态严肃，便等他先讲道：“刚才听了孙先生的诵读，我心里很难过。难过的固然是为了我们的战士在战争中受伤，但为了中国人民的抗战而献出生命，我们在出发时大家已有此决心；所以中国朋友由于误会而打伤了我们的战士，这一点使我感到尤其难过。我想请问蒋委员长，对于苏联战士的来到，贵国将永不向人民报告吗？如果这样，那这些不幸的悲剧还将重演。”

蒋介石连忙郑重其事地回答道：“朱可夫将军，我可以保证，这种惨痛的误会可一而不可再，以后再不会有了。”

朱可夫苦笑笑道：“谢谢蒋委员长的合作。”这一场盛会就这样散去，蒋介石一个劲儿埋怨孙科道：“你何必如此！你何必如此！好好地一场宴会落个没趣。”

孙科强笑道：“我不过是奉命行事，不得不念。”蒋介石也不便发作，再说今后要孙科在同苏联方面的接洽名处尚多，只好算数。

朱可夫的诺言都己兑现，苏联借给我国的飞机近千架，志愿来华助战的苏联空军将士有数千人。其中为帮助中国人民抗战而牺牲的也有四五百名，对当时我国的抗战贡献极大，击毙日本飞行员有姓名可稽的有潮田良平等好几十名。

孙科的奔走也很落力，他事后发表谈话说：“我国抗战的前几年中，苏联是唯一援助我们的国家。”

“关于信用借款之接洽，政府派杨杰为代表负责进行，当时鲍大使便奉召返国，杨氏因之同往莫斯科，接洽军火之供应。杨氏到莫斯科向苏联接洽，苏联完全答应，经新疆输送飞机及军火至大后方。不及两个月，到一九三八年春天，已超过信用借款国币一万万元之数。”

“当时蒋委员长电杨杰商订二次借款合同，并派本人协助。本人赴莫斯科晤斯大林，告其经过及请成立二次借款。斯大林云，中国信用借款既已超过中国法币一万万元，可将第一次信用借款改作五千万美元，差不多等于二万万元，同时再予第二次借款五千万美元。不久，第二次借款也支用完毕。政府命本人进行第三次借款，本人于二十八年三月底离重庆，四月中抵莫斯科。晤面之时，斯大林频以中国抗战情形见询，谈话一小时，尚未提及借款的事情。嗣经本人问及，斯大林先生才说，一万五千万美元的借款，苏联极愿意照办，没有什么问题。并即席嘱咐苏联对外宽易委员会委员长米高扬与本人商订合约。”

“同时，米高扬更表示希望中苏商约能早日成功。本人即将预备好的商约草稿交给米氏，经苏方研究几个星期后送回一份修正案，改为中苏通商航海条约，内容以平等为原则。该约签订于一九三九年六月，后经中央于十二月间方予批准，批准后苏联曾经公布。中国因恐旁的国家或起误会，故当时并未公布。商约签订之后，双方根据合约进行，几年间关系相当好转，苏联不断以武器接济中国，并派飞行员来协助抗战。苏联的军事代表团最盛时期达一二百人，中苏关系也相当接近。”

列位看官，上述孙科的谈话，以及苏联对我抗战热诚支持的一部分情形按下再表。却说蒋介石在南京处理了中苏互不侵犯协定，心里嘀咕着宋美龄同端纳在上海翻车受伤之事，会不会闹出笑话，于是想离开南京，经沪赴苏州督战。

而真正在淞沪前线指挥作战的冯玉祥，却感到一筹莫展。原来起先蒋介石通过程潜，征求他同意出任第三战区司令长官，指挥在上海方面的抗战，冯玉祥说只要是抗战，无论什么事他都愿做。于是事情就成了。可是在陵园无梁殿召开国民党中央常务会议时，戴季陶却提议取消冯玉祥、阎锡山两人的副委员长名义，理由是这两个副委员长己分任二、三两战区司令长官，有了实际工作，不必兼了。这个提议马上为汪精卫赞成，也就在这个会上通过。冯、阎二人心头明白，这又是蒋介石的意思，不过由戴、汪二人出面而已。副委员长的名义系由全体代表大会决议，却在这种形式下取消，而且也不明令发表。看在抗日份上，冯玉祥还是一股劲到得淞沪，可是伤脑筋的事来了：队伍自后方来，但不知道到那里停止。蒋介石所发命令都是给后方勤务司令部。火车一到，军队上车，沿路各站都说前面什么都有，但前面什么都没有。

因此这是什么军队调上前线？司令长官莫名其妙，张治中、张发奎、杨虎几个总司令连同司令长官冯玉祥在内，都在前方为这问题苦恼。张发奎说得更惨，他说归他指挥的军队，同他互不相识。冯玉祥问他那你究竟熟悉多少人？他说只有一排。张问他能不能替他想办法？冯玉祥说他可以去问蒋介石。

但蒋介石没有作答。

到后来情形更糟，八月十八那天张发奎急忙向冯玉祥报告，问他前头一个炮兵连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冯玉祥把这个连他调？冯玉祥说不知道。查了半天，这才明白是远在南京的蒋介石，隔着司令长官、总司令、军长、师长、团长、营长多少级的直辖长官，把这个炮兵连调开了。

使冯玉祥一筹莫展的还不止此，上海附近的阵地做得太坏，实在无法拿来作战。蒋介石把“工事工程”包给了黄金荣，黄金荣再包给一家建筑公司，建筑公司再包给其他小公司。拿三百几十个机枪阵地为例，三分之二以上都有三尺多深的水，而且连机关枪都搬不进去。而这些能用的，无论什么样的官兵，也没本事可以在水里泡上三天三夜，何况这场仗也非三天可以终止。

冯玉祥几乎要在前方痛哭，他简直毫无办法。伤兵没有医药，尸体没人抬埋，而且上海各界的慰劳品一车车给戴笠的人搬得干干净净，慰劳团又不准过来，也不许同伤兵说话，兵士们就在这种情况下拼命，一个伤兵往往六天六夜得不到点水沾唇。

冯玉祥听说蒋介石深夜到上海，连忙找到他正欲发问，蒋介石却一把抓着他道；“你来得正好，我这番特地为慰问而来，你太辛苦了。你问我的几个问题，回头我们就谈，现在我们去看夫人的伤势。”他加一句：“还有端纳。”冯玉祥只得免开尊口，一齐到达蒋介石私邸。宋美龄肋骨已经治好，可是无法动弹，只是在床上苦笑，哼哼唧唧，蒋介石也不便说什么，转到端纳房里，端纳己经能够坐起来了。

双方寒暄过后，端纳道：“委员长来得正好，刚才有几个新闻记者来电话，他们要来找我，问问中国的抗战情形。我想他们一定很高兴，会意外地向委员长和冯先生访问。”

“好好好。”蒋介石双手直拍膝盖：“让他们来罢，我一早就要走的。为了避空袭，我深夜到上海，天不明就走。”

“那你太辛苦了。”端纳话还未完，冯玉祥问道：“请问端纳先生，回头那些外国记者是那几家报馆的？”

蒋介石一怔：“有什么花样么？”

“可气人！”冯玉样当着端纳道：“洋人里坏小子可多得很！”

“是么？”

“可不？我听张一靡、李根源、江问渔几位先生说，在上海租界里的外国人，有很多是赞同日本人的。上海《泰晤士报》名义上是英国人所有，实际是日本人的，公然为日本鬼子张目！《字林西报》的社论不象话，很多外国报持论模棱，不堪卒读，只有古尔德的《大晚报》和鲍威尔的《密勒氏评论报》还勇敢地替中国说公道话，坦然指责日本的侵略。”

“哦！”蒋介石心头一沉，他倒不是为洋人舆论伤脑筋，而是感到冯玉祥知道的事情太多，教他担心。没多久一群外国记者来了，冯玉祥的意思是弄清楚敌友以后再予接见，但蒋介石反对道：“那没什么关系，只要我对答小心，也不致于出毛病，”于是蒋介石正襟危坐，答复询问。

“请问蒋委员长，贵国这次同日本冲突，这个仗大概是要打下去了？”

“嗯嗯，哎哎。”

“不！”冯玉祥忍不住道；“中国是抗战，日本是侵略，初起时你们或许可以称这场战争是冲突，但现在打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不能再说是冲突了。”

“啊啊！”蒋介石连忙补充：“是的是的，日军是侵略，我们是应战。”

“我们是抗战！”冯玉祥正想说下去，却给一个记者截断道：“请问蒋委员长，你领导这次战争，请问委员长运用什么战略？现在贵国失地很多了。”

蒋介石考虑再三：“我采用的战略叫做以空间换取时间。就是说：必要时宁愿放弃地点，以争取时间，但必须使敌人对所得的空间付出重大代价。”

“请问蒋委员长，平津之退，没听说日本方面曾付出重大代价，到底他付了没有？”

“付出多少？”有的记者问。

“这个，这个，这个有待公布了。”

“请问蒋委员长，要日本付出重大代价，那贵国也要付出不低的代价罢？”

蒋介石作咬牙切齿状道：“不错，我们要实行焦土抗战，凡是放弃的地点，房屋粮食统统烧光，一点不留给日军！依此战略，敌军将被引入内地，使他的战线散布得既长而弱。”

“啊！”一个记者惊呼道：“你们真是国共合作了，记得延安方面早已说过这个仗是这样打法的，不过延安没有主张烧光房子和粮食。”

蒋介石狠狠地瞅了这个记者一眼：“这个，这个我不知道。”

蒋介石补充：“我只知道，这是我的意思，这是我持久战的战略。”

“请问蒋委员长，你刚才说过宁可放弃地点，那么南京、上海如何？是不是打算放弃？”

冯玉祥大叫一声道：“你这样问太荒唐，说到上海、南京，我是这个战区的司令长官，我要拼命守卫到最后一人！”

外国记者们朝冯玉祥默默地瞅一眼，低下头去。半晌，又有人问道：“请问蒋委员长，上海之战的前途如何？”

蒋介石朝冯玉祥看看，挺挺胸脯答道：“如果不是因为两个租界的关系，我的军队原本可以把日军赶到海里！但你们的租界在此，我筹划战略时必须顾到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公共租界由美国、英国和日本协同控制，日军的军事领袖便利用这个租界，在里面安稳地设计其进攻中国领土的战略，你们说这事公平不公平？所以对上海战争的看法，我是有顾虑的。”蒋介石灵机一动：“幸而冯将军在此作战，我很放心。”

“请问蒋委员长，继英国驻华大使许阁森被日机扫射重伤以后，夫人同端纳先生也被日机炸伤，你要向日本抗议么？”

“还有，”另一个记者问道：“蒋夫人同瑞纳先生来上海，任务是什么？”

蒋介石没有料到有此一问，指指后面道：“端纳先生大概已经告诉你们，他们只是到前方来看看。”但他立刻补充：“夫人当然另有任务，她负责前方将士的福利工作。”

“什么福利工作？”

蒋介石也顾不得为士兵饱受虐待而屡提抗议的冯玉祥就在身边，信口编道：“那多得很。譬如说士兵的伙食要吃得好、衣服要穿得暖、营房要住得宽、香烟糖果饮料供应要充足、医药设备要周到、士兵的俱乐部要办得好、甚至洗衣洗澡剃头写信等等都在内。”

记者们齐声叹息，惊叹蒋家夫妇对士兵的体贴爱护，真是无微不至。正在这当儿只见冯玉祥吹须瞪眼，连招呼也不打，从椅子上直蹦起来，大步出门，上车走了。

“请问蒋委员长，”外国记者指指冯玉祥的背影：“冯将军是——？”

蒋介石毫不犹豫，看看表道：“这个时候，前方有一件重大事情，需要他亲自去主持，事关军事秘密，请不必详询。”

“请问蒋委员长，那末这个战争是要打下去了，美国方面到现在为止，如众周知，他们还是保持Ｍｉｄｄｌｅ　ｏｆ　ｔｈｅ　ｒｏａｄ　Ｐｏｌｉｃｙ（中间路线），严守中立，分明在替日本军阀撑腰，蒋委员长不准备向华盛顿呼吁求助么？”

蒋介石不耐烦道：“这个我还未想到。”

“那末苏联的援助，听说现在已经开始了？”

蒋介石起立道：“这个我也不知道。”

正是：俗话说得好；“自有天知道。”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六回 孤军奋战 姚子青宝山殉国 走马上任 蒋经国江西安家

一个记者怕他马上走开，追问道：“延安方面说：华盛顿方面是在执行’坐山观虎斗‘的政策，保存实力，把作战的重担放在中国人头上，自己袖手旁观，说是’中立‘……”

蒋介石勉强笑笑，不作答复，直往房里走去，欠欠身道：“我还有点要事待理，今天到此为止。好在以后的机会还多，各位再见。”

蒋介石一肚子不痛快走到宋美龄跟前，见她睡得正酣，他既不愿叫醒她，又不愿找端纳说话，心想天一亮就要动身，乘此机会不妨到前线看看，以免冯玉祥笑他没胆量。何况刚才冯玉祥不告而别，也该去应付一阵。象这种决心抗战的军人，放在身边还是有用处的。

冯玉祥埋头瓦斯灯下，正在部署一次战斗。听电话铃响，蒋介石的侍卫长告诉他蒋介石即将视察前方，冯玉祥冷冷地答复道：“请你告诉委员长，今夜前方有战斗，不必来了。同时请你转告委员长，今天白天他向外国记者所讲的士兵福利工作讲得很好，请他派人来办，这里的弟兄们已经三天三夜没有一顿饭吃，没有一口开水喝了。”

话分两头。却说日军对淞沪久攻不下，于是改派大将松井石根赴沪指挥。到八月二十一日止，增援兵力达五、六万人，主要的有久留米第十二师团、广岛第五师团、善通第十一师团等部队，舰也有三十余艘，集中在吴淞口和张华泾的江面。运用“一二八”战争故技，企图在浏河口登陆战袭击我军后路，而把战线从黄浦江延长到扬子江。二十四日，浏河、罗店、狮子林、蕴藻浜、张华泾等口岸都有日军登陆，同时作战，飞机大炮协助步兵进攻，并以主力部队由石洞口及川沙口登陆袭击罗店。

蒋介石烦躁地在苏州用老样子指挥前线作战，一忽儿把这个团投进去，一忽儿把那个连抽出来，各级官长莫名其妙。陈诚、罗卓英、胡宗南、朱绍良、薛岳的部队改由顾祝同指挥，冯玉祥早己敬谢不敏，无法指挥了。

那时光孙立人也在淞沪作战，受伤后跑回香港养和医院医治，这是后话，按下不表。在全国民众尤其是京沪市民热烈要求抗战的氛围之中，蒋介石及其几个心腹虽感狼狈，但士兵和下级军官却英勇非凡。其中第十八军罗卓英部第九十八师夏楚中部第五百八十三团第三营营长姚子青，就是一个有骨气的广东清远军人，他在八月三十日开抵宝山防地，日军这时正企图在炮台湾、吴淞镇一带登陆，打通吴淞和罗店的联络，完成由浏河起经罗店、宝山、狮子林、炮台湾、吴淞折入蕴藻浜、张华泾、江湾然后和北四川路底的日军联成一线，实施向我全线总攻的阴谋。因此宝山虽然地僻人稀，却是日军企图中最主要的一环，又因宝山地位恰巧当着吴淞江口，为江中日舰炮火射程所及，更加首当其冲，九月一日清晨，日军便向宝山进攻。

蒋介石根据各方情报，未尝不知道日军这凶险的一着，但他只是等待宝山的噩耗。吴淞口外的日舰不断以宝山为袭击目标，一时炮弹横飞，声震河岳；日机也不断前往投弹，一日之间城垣雉堞屡坍屡修，竟达十余次之多。同时日军两千余人突破吴淞镇猛扑宝山，姚子青乘敌立脚未稳，下令迎头痛击，斩获二百多人。第二天黎明日军四路围攻，仍未得手，延至四日凌展三时，日军两千余和川沙口方面的日军取得联络，夹击宝山，姚子青迎战于金家宅一带，用白刃冲锋，日军为之辟易。

当晚日军一部复由炮台湾登陆，血战通宵仍无所获。九月五日情形更凶，日军集结战舰三十余艘，飞机二十余架，坦克二十余辆，专门对付宝山。姚子青在日军陆海空三面夹击下凭城抗拒，双方死伤惨烈。相持到七日早晨，日舰大炮轰毁县城东南一角，日步兵蜂涌而来，想由城垣缺口处冲入，姚营拼死苦战，搬取断栋折梁，和瓦砾中的缸瓮桌椅等物，填补东南角的缺口。姚子青最后率领预备队等二十余人冲出鏖战，半路上便遭日军炮弹击中肚腹，全营至此壮烈殉国。宝山那个营在日方海陆空夹攻下守了九天之久，与这弹丸之地共存亡。单是消耗日军弹药，就逾十万美元。

在这九天之中，蒋介石当然知道有这回事，但姚子青只见日军援兵不断开到，未见蒋介石派一个兵来。姚子青牺牲后更不会知道，由蒋介石亲自指挥的淞沪战争，从九月十三日起，已经全线溃退，转移到浏河、罗店、刘行、庙行、江湾，以迄闸北、八字桥、北站的第一道防线上了。

洒热血、掷头颅的蒋介石手下的官兵们，当然更不知道，他们的最高长官并没有为强敌入侵而苦恼。这个最高长官的苦恼，却是家庭问题所占的份量最多。

从苏州回到南京，蒋介石决定迁都重庆，开了几天会，蒋介石回到官邸拿起毛笔正欲同蒋经国写信，他用曾国藩的家书体刚刚写了一行“字谕经儿知悉”想告诉他今后行止，宋美龄己经满面怒容而进：“警报已经拉过很久，你为什么还不出来？”

蒋介石连忙收起信纸，可是已经给她发现，只得放在桌上，讪讪地同宋美龄向防空洞走去。宋美龄冷冷地说道：“既然如此，你何必不把儿子接在身边呢？我同你在一起，只不过让你讨厌。”

列位，原来在西安事变之后，抗战爆发之前，正当蒋介石在杭州休养的当儿，蒋经国突地给他一个电报，说即自海参崴搭轮回国。蒋介石是个非常注意“无后为大”的人，接电后大喜，连忙打个电报给他原来的元配毛氏，那时光毛氏寄居在苏州吴忠信家里，蒋要她到上海去接儿子。

蒋经国同蒋介石断绝音讯已久，而且蒋经国曾在苏联“大义灭亲”，着文痛骂蒋介石，其中描写他醉气冲天，在楼梯口抓住毛氏一把头发把她从楼上推落下来一段最为传神。但蒋介石把他送到苏联时是有其作用的，虽然挨骂，也无所谓，反而委托路透社驻莫斯科记者，代为注意蒋经国近况，不断转告他，引起了宋美龄同他的冲突。

同时由于西安事变的结果是停止内战、团结抗日，华盛顿方面明知这个中国的“最高当局”不会真的革起命来，但又顾虑蒋介石或将同延安合作，因此严密监视蒋介石的责任，便落在宋美龄身上了。蒋介石在休养期间，不论是谁求见，必须事先获得宋美龄同意，才能通报。蒋经国久别归来，对这些细节一概不知，而心头对宋美龄夺去了毛氏位置的痛恨，却仍然未减，更不会想到先去求见宋美岭。于是蒋经国到达杭州三天，还是不得其门而入。

陈布雷看在眼里，既不便向老蒋说明，又同情小蒋的遭遇，于是把他找到一边，悄悄问道：“听说你讨了个苏联女人做太太，是么？夫人很不高兴呢！她说她最恨苏联，而且名字又长，叫起来又不顺嘴。”

蒋经国苦笑笑道：“现在我才领教她的厉害了。我来此三天，毫无下文。其实我的太太已经放弃苏联名字，改为中国姓名了。”

“啊，那倒很好，叫什么！”

“蒋方良。”

陈布雷失笑道：“短短三个字，有自己的姓，有夫家的姓，可真难为你了。她也是一个共产党吗？”

蒋经国摇摇头道：“她不是共产党员，因为看见我在共青团里表现得很积极，又写文章批评我父亲迫害进步人士，因此她对我的印象很好。这次抗战，苏联对我们的帮助太大，所以当我回国向她求婚时，她就一口答应了。”

陈布雷叹道：“现在的问题是你怎样见到他，如此拖延下去，或将演成僵局，那就难办了。”

“万事请想办法。”

“办法有了。”陈布雷灵机一动道：“这样罢，旁人求见先生，固然非通报不可，你同他是父子关系，可以免掉这一步手续，我想先生决不会责备侍从室，因此引起夫人不满的。”

蒋经国大喜，问道：“那么我应该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去找他呢？”

陈布雷以指代笔，在桌上边划边说道：“先生日常生活很有规律，每晚睡觉时间一定不能超过十二点，早上六点钟就起床。起身后第一件事就是到书房里祈祷读圣经，书房在这个方向，你进大门往右拐弯……”

蒋经国失笑道：“他怎么读起圣经来了？记得我出国前，他每天老晚起床，整天吃喝玩乐深夜才回来。那时光他有空时念的是佛经，还信道教，没听说信耶稣。”

陈布雷变色道：“说话可要小心。”

蒋经国苦笑道：“真是，对于他，我一向是不在乎惯了的，今后可非小心不可了。”他问：“那末，祷告完了之后呢？”

“祷告之后，你父亲便洗脸吃早餐。一面吃一面看来自各地的电报，那是早经我们整理过，已是隔夜货了。在平时，他上午不大见客，大部分时间批阅公事。到了十一点左右，侍从室把当天的报纸新闻提要给他看。中午吃饭，大多是同夫人两个人吃。”

“吃饭的时候他俩说话吗？”

“不。”陈布雷深意地摇摇头：“他俩不大说话。不过碰到有客人时，夫人就不同了，开口大令、闭口大令，很热闹。”

蒋经国打了个冷战道：“晤！”

“下午……陈布雷说下去：”下午睡午觉；起来便见客，出去走走，开开会，晚上的宴会较多。不过这是平时，现在他在休养，情形就不同了，差不多整天在房里，连花园里都不大去。“

”为什么？“

”还不是西安事变把他吓坏了。现在每天睡觉之前，侍从室多了一个节目，把一条大狼狗放进房里搜查一番。等他上床之后，这条警犬也就留在里面，另外有一个侍卫官横睡在他房门口地毡上，另外有几个夜班站岗。“陈布雷话入正题：”我看你还是今天下午三点钟去，那时光他午睡刚起床，那时光他是一个人，静悄悄的，你进去好了。“

蒋经国大喜，道谢而别。到了三点，他当真排闼直入，根据陈布雷指点的路径，找到了蒋介石的书房。只见他背向房门，正在披阅书函，蒋经国悄悄地走到他背后，用奉化土话叫道：”阿伯！“

蒋介石一怔，猛一抬头，见是宝贝儿子回来了，连忙站起来大叫道；”啊啊！你回来了吗？见过阿姆吗？“

”阿伯“是爸爸，”阿姆“是妈妈，蒋经国没料到他一开头便问见过宋美龄没有，那他怕惧宋美龄之情，已到极点了。蒋经国只得实说道，”没有，我是自己路进来的。“

蒋介石笑容顿敛，直搓手。半晌，坐下来道：”是刚来吗？“

”到杭州已经三天了！“

”为什么不就来见我？“老蒋看见小蒋那个支支吾吾劲儿，心中有数，连忙岔开道：”在上海，有人接你吗？“

这次是小蒋心中有数了，他知道这是指毛氏，便点点头道：”有的。“

”她恐怕不认得你了。“老蒋笑了笑：”你长得又高又大，你那个俄国太太呢？“

”在旅馆里。“

”赶快派车子接她来，“老蒋吩咐道：”见见阿姆。最好起一个简单的名字，你阿姆开口阿尊，闭口阿积惯了的。俄国人一长串名字她叫不惯，她早已说过了。“

”已经有了，她的名叫蒋方良。“

”好好好。“老蒋频频点首：”还有，你赶快去弄一套中国新娘子穿的、大红大绿的衣服，给你太太穿上再来。“

”那为什么？“

”这表示完全不是俄国人了，中国名字中国衣服。让你阿姆看了舒服。“他轻声道：”你阿姆最恨苏联，以后你同她说话时，要小心点。“

小蒋忙不迭点头，但接着问道：”可是人家苏联在积极帮助我们抗战，我在莫斯科时，几乎天天看见报纸上有援华的文字。而且这次船上，就有百把个苏联人，是到中国来当志愿军的。“

”你又来了！“蒋介有皱眉道；”我说你不应该再提到苏联，只当没有这回事一样，知道吗？好，现在我带你去去看阿姆罢。“但蒋经国认为称呼她以”夫人“为是。

其实宋美龄早有心腹密报，说是小蒋回来了，没有经过通报，这使她非常反感。当老蒋给她介绍，小蒋向她恭恭敬敬行过礼，叫她一声”夫人“以后，宋美龄弦外有音地淡笑道：”真是好得很，听说你俄文很不错，还讨了个俄国太太。“

”不，“老蒋连忙解释：”我们这个媳妇已经放弃了俄国籍，改用中国姓名了。“

”那么人呢？“宋美龄故意张望一番，然后失笑道：”啊！真是，我也没有去接她，所以还……“

蒋介石又忙着解释道：”她为了表示对夫人的尊敬，正在赶制中国衣服，得晚上才能做好，所以来不及同他一起来。“

”唔。“宋美龄点点头道：”一个共产党员真是懂得礼貌……“

”不，她不是党员。“老蒋、小蒋同时开口。

”不是党员？“宋美龄一怔：”我听好多人说，她是的嘛。“

”真的不是。“小蒋心头甚为冒火。

宋美龄噗哧一笑，咄咄逼人道：”是么？还有人说，不但我们的俄国媳妇是共产党员，而且你们两人都是呢！嘿嘿嘿！“

老蒋不悦道：”如果是这样，他们便不会回来了。“

”唷！“宋美龄堆下一脸笑道：”是共产党有什么关系？西安事变那一阵，苏联不也帮你的忙吗？共产党不也是反对伤害你酿成国内大握乱吗？是共产党有什么关系？“她向蒋经国笑问：”你说是么？“

小蒋急得一身冷汗：”我同她真的不是共产党。“

”ＣＹ大概是的。“宋美龄毫不放松，但表面上装得还是很轻松：”你说是么？“

蒋经国极力忍住道：”是的是的，我们都当过ＣＹ，不过这没关系，当时年纪还太小。“

宋美龄再一步进攻：”是啊，年纪小。年纪大一点，你便可以多帮帮你父亲的忙了。“

蒋介石正在干着急，侍卫长入报道：”报告夫人，熊式辉求见先生。“

”嗯。“宋美龄望望蒋介石。

”会客室等。“蒋介石如逢大赦，吩咐小蒋道：”你就回去，回头同方良一起来罢，我有客。“

小蒋连忙告辞，老蒋也想举步，不料给宋美龄冷冷地叫住道，”今天算是恭喜你们父子重聚了。不过我想告诉你，我本来不爱听什么’阿姆‘的。他以后见了我，永远就叫’夫人‘好了，我没有这个好福气，要他叫我阿姆。他要叫，你让他到苏州吴忠信家去叫好了。“

蒋介石不置一词，听完再想举步，不料又给叫住道：”他回来了，他从莫斯科回来了。在我们的生活里，他的来临将要带来些什么？我不能预料。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在莫斯科骂过我，骂过你。“宋美龄冷笑：”骂就骂罢，不过我再提醒你，我是不大中意有人骂我的。“

蒋介石朝她瞅一眼，意思是说：”我走了。“宋美龄也把身子一扭，朝里便跑，意思是说：”你去罢。“于是蒋介石到得客室，接见熊天翼。

”委座，“熊式辉半个屁股挨着沙发，细声问道：”委座政躬违和吗？“

蒋介石歇了一阵，叹口气道：”还好，现在还带着钢架，身体倒没什么，就是，就是新近有一件事情，很伤脑筋。“

”天翼可以为委座分忧么？“

蒋介石心想熊式辉是张群手下一员大将，富机智，善应付，小蒋如何安置，交给他大概没有问题，于是再叹口气道：”天翼，经国回来了。“

”啊！“熊天翼作惊喜状；”恭喜委座，经国先生学成归来了！“

蒋介石点点头：”你别叫他先生，他还年轻，希望你们以后好好地教教他。你知道的，我现在伤势未愈，南京也没有合适的事情给他做，而如果把他留在身边呢？也没有这个必要。“

熊式辉会意道：”如果委座放心，天翼愿意同经国先生共事，不过经国先生似乎委屈了。“

蒋介石心中暗喜：”我说你不要客气，你这个办法很好，我就让经国跟你到江西去罢。“稍停又问：”不过，你的意思是，他做什么事合适？“

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去何从？敢问小蒋。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七回 望风而逃 国军丧魂张家口 片甲不留 日寇落魄平型关

却说熊式辉连忙请示道：”希望委座指示。“

”不，你说说看。“

”省府秘书长如何？“

蒋介石摇摇头：”他还年轻。“

”民财教建四厅之中，请经国先生……“

”不，他还不够，容易引起闲话。“

熊式辉沉吟道：”那这样好不好？按例，省保安司令是由省主席兼的，其实一切由保安副司令主持，经国先生出任保安副司令如何？“

蒋介石这次可同意了，喜道：”就这样罢，就这样罢。“于是话入正题：”今天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呢？“

不表蒋熊说些什么，却说熊式辉为蒋解决这一难题，以后宫运亨通，自不待言。直到大陆解放，熊式辉以一中央大员，在香港曼谷等地做了六年生意，结果给人家偷呃拐骗，多少年”血本“亏蚀殆尽，但始终不愿返台，蒋介石怕他北上”投共“，一九五五年间乃找到他的老友，已退台北的另一个江西省主席吴家凤，以”总统有请，即颁新职，汇上旅费“为饵，骗他入台。熊信以为真，抵台后十余年直到死去为止，老小蒋压根儿未见他一次，也无”新职“发表。这是后话，按下不提。

再说蒋经国当年跟熊到得江西，不久调任为赣州区行政督察专员，花花绿绿搞一通，再由各地官报一旁鼓吹，倒也煞有介事。这父子俩分别时，蒋介石还是一个激昂慷慨、开口革命、闭口革命的”革命者“，如今小蒋归来，老蒋却是一个满嘴礼义廉耻孝悌忠信的卫道者了。而小蒋当年”大义灭亲“，痛骂老蒋，归来后知道自己是”法定继承人“，也就”大义奉亲“，痛骂起老蒋的”敌人“来了。

话要说回来。且说蒋介石搁下”字谕经儿知悉“的家书，随宋美龄出外防空。抗战开始后由于蒋介石并不想同日军开火，连”应战“的准备都没有，所以南京的防空壕只是在壕沟上盖上木板，板上再一层泥土。这种防空能防得了才怪，只能哄哄一般百姓。南京只有一个像样的防空洞在城外富贵山，但蒋介石怕招摇过市，反而不妙；此外有一个较为保险的防空洞在铁道部，蒋介石经常在此召开军事会议，但如今紧急警报已过，蒋介石不愿冒险奔去，只得同一肚子火的宋美龄在官邸附近树林中散步。

”我说嘛！“宋美龄嘀咕道：”到底是儿子的信要紧，我的性命，算什么！“

蒋介石挥动着手杖，朝四周的侍卫瞅一眼，突地灵机一动，笑道：”夫人，我总是有这么一个灵感，炸弹不会落在我们头上的，为什么呢？因为我们是教徒，上帝会保佑我们。“

心情紧张的宋美龄闻言稍觉宽心，但来自天际的沉重马达声又使她心头骤紧。她本能地抓紧了蒋介石的胳膊，脸色苍白，歇斯底里地笑道：”是啊！上帝佑我，炸弹不会落在我们头上的。“接着脚不沾地，被蒋介石连拖带拉拉到树林里，六架涂着太阳旗的飞机已在头上了。

蒋介石显然无法保持镇静，他也挽紧了宋美龄的臂膀，在一阵”沙沙“声里两人本能地跪在地上，炸弹爆炸过后，蒋介石就跪着祷告道：”上帝请保佑我不受空袭危险，我是虔诚的信徒呵！我的地位是这样重要，我不能死，我绝对不能给日机炸死！万能的神啊，请你宽赦我的罪恶罢！只要我活着，只要战争过后我还能回到南京，我一定多多增加教堂，就在这里盖一座，由我亲自监工，落成后我天天来做礼拜，阿门！“

警报解除后，蒋介石夫妇忙不迭回到官邸洗澡，去掉一身灰土，泡在热水里压压惊。

空袭的惊慌只是一阵，对红军威名的惊慌却使蒋介石心神不宁。眼看江南战场局势日非，华北情况严重万分。平津失陷以后，华北门户大开，日寇以寺内寿一代替香月清司为统帅，兵力由七个师团增加到十二个半师团，共达三十万之众。一路由北平仰攻南口、居庸关侵入察哈尔，一路沿平汉线、津浦线南下席卷河北。蒋介石在华北战场也有七八十万人，可是在失败主义的军令下日退千里，敌骑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那班高级将领连爬带滚拚命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六十一军军长李服膺在日寇占领大同时，用望远镜还望不到敌人，就拔腿便逃。

同时汤恩伯在张家口陷落后，一撒腿便跑了几百里地，直到广灵蔚县，兀自惊魂未定。华北河山支离破碎，军政要员平日向民间要钱，要粮、要丁、要税、气焰万丈，这时候却收拾细软，溜之大吉了。蒋介石不是不知道：华北人民遭到了空前大难，鬼子兵到处奸淫烧杀，自己的溃兵在趁火打劫，地方匪徒在混水摸鱼，局势万分混乱。但介石所关心的是这个：在这万分混乱的局面下，华北人民把希望寄托在延安身上，当八路军还没有到达前方，”红军来了里红军来了！“的说法已经在民间流传甚广。

可是红军在南京阻挠下，一直到八月底才向北方出发。正是天高气爽，人强马壮，一列一列兵车向北开动，八路军陆续进入山西，在沿路人民狂热地招手、欢呼声中向前线挺进。

蒋介石的那颗心也跟着八路军，他下令各地明暗探子密切注意红军动静，直到红军给日军消灭干净为止。可是所有情报除了”匪军“两字还使蒋介石看得过瘾之外，所有事实却使他更伤脑筋。

报告说：八路军在原平下车后，即整好行装徒步行军。正进行间，忽见前面尘土飞扬，远远看到一些人影迎面扑来，八路军以为是日军来了，马上准备迎战，不料指挥员拿望远镜看了半晌，在人影越来越近的当儿，却下令就原地休息。原来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国民党军的败兵。这些败兵有的没有帽子，有的没有绑腿，有的用步枪挑着手榴弹，有的挑着包袱，有的挑着老母鸡，形形色色，把八路军战士们看的目瞪口呆。

这批败兵看见八路军后也就止步，边擦汗边叫：”敌人好厉害！好厉害！“八路军战士们便上去安慰和鼓励他们，溃兵们便不服气地说：”你们吹牛皮，你们自己上去试试看！“红军问敌人有多少？溃兵说不清楚。又问为什么退下来？馈兵七嘴八舌说是”敌人有飞机坦克。“”敌人的炮弹比我们的枪弹还多。“”找不到长官。“”长官比我们先退了。“红军再问你们打死多少敌人？答是还没见过日兵。又问为什么不和敌人拚一下？溃兵说：”没人指挥，拼不了，打球仗！“

蒋介石咬牙切齿，密切注视红军在这种混乱的局势下开上前线，也让日本兵把他们一扫而光，片甲不留。可是，蒋介石更伤脑筋了。

却说日寇占领了察哈尔之后，就选择了平型关这个薄弱的地带进攻，企图由此进入晋北，直捣太原。平型关在山西灵邱县的西南，是山西和河北的接合部。八路军的一一五师集结在平型关西边大营镇时，灵邱城里的国民党守军，连敌影还未望到已弃城而逃了。

蒋介石在江南战场失利的情况下，却接到北方战场的捷报。这捷报不特没有使蒋介石高兴，反而使他烦恼。

捷报说：一一五师师长到达那里以后，决定利用平型关地形，给敌人一个大伏击，命令部队星夜开赴平型关东南山地隐蔽起来，对敌断绝交通，封锁消息，在九月二十四日午十二点，倾盆大雨中下令出发。

队伍沿着崎岖的山沟进行，披荆斩棘，遇到水流湍急的山涧时大家手拉着手涉水而过。这时天空又飘起了雪花，战士们在风雪大雨中走了半夜，每人从头到脚都湿透了。拂晓前到达埋伏阵地，全师的主力都布置在公路两侧十几里长的山地里。同时派出一支队伍，迅速以隐蔽动作穿过公路，占领一个高地，以便切断敌人后路。

二十五日天色微明，从灵邱方面开来了日寇”劲旅“坂垣师团第二十一旅团。来者约有四千人，前面是一百余辆汽车，紧接着是两百余辆大车，后面是少数骑兵，前后连接成为一线，在五点半光景敌人走近埋伏圈，只听见师部一声号令，高地上万枪齐发，机关枪、手榴弹连珠炮的打将下去。第五连连长曾贤生紧接着率领一连人冲下山去，一个手榴弹就把敌人最后一辆汽车炸毁。日寇大摇大摆进来，没有料到竟有埋伏，心慌意乱哇哇直叫。前面的汽车急向后转，却又给最后一辆被炸毁的汽车挡住了，弄得车撞车，人撞人，乱成一团。有些鬼子爬在车轮下顽抗，有些鬼子就向西北山坡上乱爬，但有利的地形已被我军占领，在炽热的火力之中，鬼子兵就翻翻滚滚跌落到路旁夹沟里去了。

高地上的八路军勇士们，以不知疲乏、奋不顾身的精神向敌人展开冲锋，若干战士负伤两三次也不愿下火线，排长杨路亭领了两个战士一连打出二三十个手榴弹，把躲在车底和附近窑洞里的敌人全数消灭。

正在这时，日本飞机赶来助战，但敌我两军已经短兵相接，飞机丝毫不能挽救被围敌人的命运。在剧烈万分的整天肉搏以后，八路军终于把平型关以东十里内的敌人悉数歼灭。夹沟里，公路上，敌人的尸体不知其数；被毁的汽车，遗弃的武器，途为之塞。这一仗打得日月无光，石破天惊，轰动了全世界。

那坂垣旅团是日军最精锐的部队，调来中国以后从未遇到敌手，顽强异常，再加上”武士道“教育的影响，把当时的日本兵变得一个个像疯子模样。八路军的勇士们想活捉敌人，对被围的日本兵喊话：”缴枪不杀！“而对方却用枪弹来回答他们。当战斗激烈之处，甚至伤兵和伤兵还扭作一团，互相用牙齿咬，用拳头打。有一个日本伤兵被一个红军营长救出，背他下火线，但在途中他居然用牙齿咬掉了营长的耳朵，当时日寇的顽强由此可见。

蒋介石看到这里心头感到一阵难过。他难过的乃是”皇军“的英名、坂垣旅团的大旗竟会在八路军猛烈的打击中倒了下来。分明中日已经开火，但说也不信，蒋介石”欣赏“日本兵仍然照旧。在日本军队的高级指挥官中，大都是他的老友，不是同学就是老师，蒋介石一辈子忘不了他同日本军国主义者深厚的”友谊“。然而顽固的”皇军“终于抵挡不住红军的英勇，号称劲旅的坂垣旅团到底被全部彻底干净地消灭了。蒋介石再读下去，更加使他寝食不安：

”平型关大捷之后，附近老乡们都自动地来了。他们帮助红军搬运胜利品，抬伤兵，几千个老乡加上随营学校的全体人员，搬运了两天，战利品还没搬完。“蒋介石眼望着这一连串数字发怔：”歼灭敌人三千余名、毁汽车一百辆、大车两百辆、缴获九二式野炮一门、步枪一千余支、掷弹筒二十多个、战马五十三匹、日币三十万元，其余辎重无算，单是大衣一项，就足够全师每人一件。“

当然，比起八路军以后的战役来，平型关的缴获还不算是最多的，但当时是个混乱溃败、不可收抬的局面，八路军这一巨大的胜利，给这种局面以初步的稳定，振奋了全国人民，扑灭了敌人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的凶焰，而且转移了国际视听。

但在这中间，却苦了蒋介石一个人。

蒋介石一怕八路军打胜仗，二怕八路军同人民相处，但八路军终于在民间生了根。

日军进兵山西计划遭到沉重的打击，使它原来大规模长距离的战略迁回与放肆的急进，不得不改为集结主力的正面推进。可是平型关有八路军把守打不进，便绕道由茹越口突入山西，蒋介石的队伍听说日兵杀到，连忙撒腿便跑，山西局势十分危急。蒋介石没有办法使红军突出听任日军”消灭“，只得派遣暗探到民间刺探红军消息，并且乘机设法破坏。

但第一批的报告也是”坏“消息。

报告说：八路军上下一心，大喊抢救危局，深入敌后，发动群众，展开了广泛的游击战争。敌人的运输线不断被切，辎重队、后勤部、联络站不断受袭击，伤亡的人马比在正式的战场上还要多。资材、弹药、枪炮、食品，整车整车地夺了过来。日本兵冲到前面去，常有断粮绝弹之虞，弄得叫苦连天。后来运送粮秣时不得不派出骑兵、铁甲车护送，外加天空飞机掩护，”皇军“老爷们牛肉饼干的来路大成问题，官兵们常常饿着肚子，相对哭泣。

蒋介石看到这里，连他自己都要哭了。

报告又说：八路军武器的确简陋，但他的确在敌后拖住了日本兵的尾巴，把他们打得头晕目眩。

蒋介石感到无比的难过，在正面战场上，他八十万大军却日退千里，一塌胡涂。他觉得东京对他简直一点面子也不给，倒让红军一鸣惊人，威名大振。

蒋介石几乎不想再知道有关红军的消息，免得烦恼，事实上这又不行，于是不得不读来自北方的报告道：”骑兵一部为保全实力由战场撤退，途中碰到了宋时轮支队约四五百人。骑兵们问：’我们骑马还跑不及，你们这点步兵开上去有什么用？‘躲在骑兵队里的军长还对宋时轮说：’这个敌人不好对付啊，老弟！炮弹落在坦克上毫无作用，要不是卫士得力，我自己都几乎丧命了。‘但宋时轮支队毕竟挺进到敌后，沿途还把那个军长视为神物的坦克缴获了许多辆。当地的老百姓也发动起来，纷纷参军，扩充到三千多人。接着宋时轮支队继续挺进冀东，开展了更大的游击局面。“

来自忻口的报告几乎使蒋介石肺都气炸了。报告说道：”雁北的八路军努力地牵制敌人；并曾几次占领雁门关，完全切断了敌人的后方交通，紧紧地拖住了日寇的进军，这才使我们能在忻口稳住了几天，没有遭受敌人消灭。“

……

蒋介石真的不想再看这些报告，但舍此再没有什么好看的。汪精卫建议道，”委座不必为八路军的战绩伤脑筋，翻阅兵书来看，就没有他们这种打法，我们乘此机会，可以在广大地区展开宣传，说八路军打游击是假，借以坐地壮大是实，他们游而不击，击而不中，简直胡闹！“

蒋介石抚掌称善，连呼妙妙，可是江南战局日非，蒋介石自知大势已去。但北方战事也不乐观，而八路军一鸣惊人，赢得北方老乡的拥戴，这比日本兵夺去中国土地还使蒋介石痛心。他思索几天，决定派冯玉祥出任第六战区司令长官，用冯玉祥来指挥，希望同红军一争短长，争点面子。

蒋介石怕这位大哥说教，要白祟禧转达这番意思。冯玉祥为人干脆，说道：”只要是抗日，我无论那一方面都去！没有不乐意的。“白祟禧以为他就上任了，不料冯玉祥还是赶到南京，找到蒋介石道：”我马上动手，不过有两件事要同你说明，第一件，六战区那些地方，现由宋哲元在指挥，你知道王士珍同段祺瑞是朋友，对于国务院之缺彼此不肯直接接任，何况宋哲元是跟我多年的人？所以此去我替他指挥一些时间还可以，如果要我带他的军队，那就不行；第二件；还是句老话，一切为了抗日，抗日高于一切，你要对周围的人手有所辨别，不能有一顶点儿妨碍抗日。“

”是是是。“蒋介石道：”我一定办到，而且已在做了，那个《国共合作宣言》我也已发表。“

”嗯。“冯玉祥失笑道：”这个《国共合作宣言》，我记得延安方面是七月十五日交来的，我们却到九月二十二日才发表。“他语气一转：”不过发表终比不发表好。希望你以后对这些事情抓得更紧些，别给那些坏小子耽误了。“

蒋介石嘿嘿嘿笑了一阵：”嗯，咳，哎！“

”还有！“冯玉祥问道：”中共中央发布了《告日本海陆空军宣言》，你见到么？“

蒋介石其实见到了，却问道：”说些什么！“

”说工农出身的日本兵，为了日本大资本家大地主与军阀牺牲，实在太没意义了。中国士兵也是工农出身的，中日士兵应该联合起来，反对共同的敌人日本法西斯军阀！“

蒋介石紧接着问道：”我怎么没有看见？“

冯玉祥心想你可别打听来源，当场掏出一份报纸道：”报上登的有，不过我们的党报上是不登这些消息的。“

蒋介石脸色一沉：”是啊！我要命令他们，也登一些这样新闻。“

”说起报纸，我倒有个问题要问你了。“冯玉祥笑笑。

蒋介石随手抓起一个卷宗，意思是忙得很，暗示冯玉祥应该告辞了。但嘴上却问道：”有问题随便问。“

”我问的是，“冯玉祥沉吟：”在我们的党报上，对德国和意大利似乎太好了。“

”你觉得不妥当吗？“

”是啊，德意日是一家，日本侵华，希特勒和墨索里尼都很高兴。我们不同德意绝交已经够瞧的了，如今公开讨好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给人的印象不好。“

正是：但求龙庭能坐稳，效法纳粹恨百姓。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八回 乌云掩月 阳明堡奇袭毁敌机 烽火蔽天 八路军仗义救蒋军

蒋介石反感道：”好！回头我找外交部的人研究这个问题，还有其他问题吗？“

冯玉祥起立道：”暂时没有。我到了六战区，会经常同你通话通信。到那时候再说罢！“

”现在，问题来了！“冯玉祥第一封信写道：”我在济南见到韩复榘和张自忠。张自忠辩白他在平津沦陷以后的事，希望我们不要误会他是汉奸。现在我可以向你证明，张自忠将军的确有良心、有血性，只要叫他带兵打日本，我保证他一定能完成任务。

“可是到了桑园后，前方情形紧急，冯治安、萧振瀛、陈继淹来看我时，萧振瀛张口就是说政府这个不好，那个不好，他显然在危急时替敌人破坏我们的团结，而替他过去在北方的汉奸行为作了证实。我要求你把这个问题澄清：是好人，要表扬；是坏人，要法办，否则不能打仗，更不会打胜仗！”

蒋介石皱眉，把封信掷了。

“这个问题希望你马上解决；德国顾问到底在干些什么？今天我在沧州看见宋哲元将军，那十万块钱慰劳费已经交给了他们。我马上回到桑园，冯治安和刘振三的队伍在马厂附近同鬼子兵打得很激烈。到晚上，忽然来了三个德国顾问。他们详细查问敌我情况，半天就走了。我敢肯定地说，这批德国顾问存心不良，他们到底上前方来干什么！希望你回答我。”

蒋介石冷笑笑，又把这封信撕了。

但没多久，冯玉祥电话又到，他说：“东北军万福麟部划归第六战区指挥，但司令长官部用电报电话无论怎样找，也找不到这个军部在什么地方。”

冯玉祥接着来封信道：“现在找到了，也找到了一个大问题：你对东北军不公平，他们吃不饱、穿不暖，又怕暗算，所以干脆躲起来，避免军令，你看严重不严重！”'

蒋介石可光了火，他想给冯玉祥一些难听的，但三易其稿，总觉得还是少惹他为妙。万一和冯玉祥闹翻了，那他说不定不顾死活会把蒋介石的底子都掏了出来，向全中国宣布他的“德政”，那太惨了，还是忍附为妙。

没多久，冯玉祥的长途电话又来了，这一次通话使蒋介石心惊肉眺，只听得冯玉祥在沧州大声说道：“报告委员长！这一阵连阴多日，大雨成灾，我这里闹了个水淹三军！河北一平地里的水就有两尺深，官兵们都在水里泡着，你看怎么得了哪？”

“我打电话给何应钦，告诉他官兵的腿和脚都给水泡肿啦！请你马上买十万双鞋子袜子来罢！你道何应钦怎么说？他说已经请示过委员长啦，也讨论过这个问题，因为国家的章程里没有这笔钱，不合乎军队的章程，他不发！你想，这还成话吗？我当时对何应钦说：请你翻翻章程看，有没有这么一条，要官兵们在水里泡上三天五天的？”

蒋介石不耐烦道：“这件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解决？”冯玉样在电话里说道，“你以为这件事已经解决了吗？我同何应钦吵了好久，这才每人发一块钱，要他们自己去买，官长不管，国家不管！”冯玉样大叫：“这件事能算完了吗？我这个电话要请问委员长，我们这场仗如果打下去，这种事情千万不能开玩笑啦！”

“好好好！”蒋介石但求收线：“一切看着办罢！”

“我这里没有这笔钱。”

蒋介石实在恨不得一枪结果了冯玉祥，这位盟兄，对大兵、对抗日，委实太负责了，其负责程度使他的契弟担心。

“我又来啦！”冯玉祥挂起电话道：“队伍退到沧州，挖好了坚固的阵地，我找副司令官鹿钟麟带着我的命令到前方找李文田、黄维纲和刘振三，要他们分兵四路，包抄敌人。可是过了三天，鹿钟麟来了个报告说，只是一路把鬼子兵打了一下，其余都没有达成任务。”

“那为什么？”蒋介石问道。

“是啊，我不能不问你了：原来李文田和黄维纲带着队伍，只走了五六里路，李文田便不肯再走了。黄维纲问他为什么不走？李文田说这是委员长的意思！”

蒋介石大声道：“这怎么是我的意思！”

“你听下去！”冯玉祥在电话里的声调显然也很激动：“李文田说：’冯长官的命令不能不听，咱们出来敷衍敷衍老长官的面子就够了。‘黄维纲军长说：’你是副总司令，一个是你应该确实服从命令，一个是公开反对命令，你怎么说敷衍敷衍呢？‘李文田道：’我是副总司令，我知道的比你多，蒋委员长是不主张抗日的，我们打胜了，他也不欢喜；冯长官是主张抗日的，我们不出来敷衍敷衍，他是不乐意我们的。‘因此黄维纲和李文田便在前方大吵特吵，鹿钟麟就回来报告这件事。”冯玉祥大声说道：“我就为这件事请问你，请你查一查答复我！”说罢不等蒋介石开口，便挂断了电话。

蒋介石在电话机旁怔了一阵，先是生气，拍桌拍凳把侍卫们吓得一个个躲到门后；继而狞笑，坐回椅子写些什么。

过了五，六天，冯玉祥又急匆匆回到指挥所接电话，但那是白崇禧的声音：“焕章兄吗？我是健生。”

“啊啊，健生兄有什么事？”

“刚才委员长告诉我，说张自忠名誉不好，他想派李文田出任军长，问您同意不同意。”

冯玉祥光火了：“健生兄，请你告诉委员长，李文田这个人万不可用！”接着把这经过说了一遍：“最好还是张自忠回来当军长，他的名誉没有什么不好。请你告诉委员长，张自忠在平津沦陷前后那一段，他是奉命行事，并未甘心当汉奸。而且他是披麻戴举，化装孝子逃出城门的，日本人还要抓他哩！你告诉委员长，张自忠是个汉子，当军长不会给他丢脸，只怕不想抗战的人，才会感到张自忠名誉不好！你告诉姓蒋的，张自忠的名誉在日本人那边是的确不好的，……”

“焕章兄，”白崇禧着急道：“我知道了。”

“你还不知道！”冯玉祥越说越气：“重用李文田，这是什么意思，是他知道最高当局’决心抗战‘吗？还是萧振濬、何应钦他们在委员长身边说了他一车子好话！”

“焕章兄！”白崇禧急忙改口道：“怎么样？听说您快到邯郸去整理刘汝明的队伍。委员长对刘汝明很不满意哩！”

“为什么？”

“因为报纸上说刘汝明没有打仗。”

冯玉祥愤概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那边厢白崇禧恨不得马上收线，几乎用央求的口吻道：“焕章兄，改天面谈罢，电话里面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冯玉祥说下去道：“刘汝明的情形我很清楚，他在张家口和日本鬼子打得很厉害，师长李金田受伤，还有几个团长阵亡。象刘田和张振武团长都是最好的团长，他们已经死了，你能说刘汝明不抗战吗？”

“我告诉你！”冯玉样大声道：“刘汝明太老实，不会吹牛拍马，不会应酬巴结，不会收买报纸，于是党报上成天造他的谣，说他怕日本人不敢打仗。前些日子我同委员长也谈过刘汝明的事，他还说：’刘汝明的军队根本没有打仗，那里会有伤亡？‘这种话如果给刘汝明听见，他要不气得吐血才怪！”

“焕章兄，”白祟禧再也忍不住：“我要收线了！”

“你收线罢！”冯玉祥透口气道：“不过你记住，这句话是我说的——”话犹未完，对方已经说了声“再见”，把电话挂断了。

且不表六战区大水淹三军，冯玉样又气又急。却说蒋介石为八路军的奋勇作战也在又气又急。他气的是他的手下太不争气，争气的又不是他的嫡系。他急的是八路军英名大振，阳明堡之役又使延安提高了威信。

出击阳明堡的八路军一个团，团长陈锡联只有二十四岁，他为了配合忻口保卫战，奉命挺进到靠近代县的滹沱河东岸，侧击敌人的补给线。滹沱河畔敌情紧张，日机从早到晚轰炸。陈团见飞机飘然而来的样子，机场似乎就在附近，第二天便侦察出阳明堡机场的位置。

蒋介石皱着眉头看这个报告道；“十月十九晚上乌云掩月，陈锡联部赵崇德营长率领一个连越过敌人哨岗，进入机场。很多没有见过飞机的战士们骤然立在这些钢身的大鸟面前，他们抑住狂欢，计划夺取。突地敌人发觉开枪，战士们便爬到机身下接战，机上的驾驶员在睡梦中惊醒过来，慌乱开枪，忽地飞进一个手榴弹来，一架接一架的飞机开始燃烧，一刹那间，二十四架日机全部着火，驾驶员全部葬身火窟，八路军凯旋而归。”

蒋介石不安地在南京打转。日本兵也在晋北战场上打转。顽强的“皇军”吃足了八路军的苦头，不得不放弃了晋北作战的计划，改从石家庄进攻晋东，想由娘子关进入晋境。

娘子关守军孙连仲部只知道日军主力玫打晋北，没料到发生突变，仓卒应战，全部给陷在敌军包围里。一二九师刘伯承闻讯急忙赴援，赶到娘子关东甫的七亘村前，把日寇结结实实的打了一顿，这才使孙连仲部突围而出。

娘子关失守后，晋东门户大开，日本兵沿正太路长驱直入。十一月五日日军先头部队逼近距离太原十一公里的皇后园，这时城中守军早已溃退，阎锡山也不声不响逃到临汾办公。这时恼怒了傅作义。

蒋介石听说刘伯承救了孙连仲，心里甚为有气。又听说傅作义率领五千人马留守太原，心里却又着急起来，连忙通话道：“宜生，听说你要死守太原？”

“是的，报告委员长，这里的弟兄们，实在受不了敌人这口气，大家愿同宜生苦战到底。”

蒋介石冷冷地问道：“敌情如何？”

“报告委员长，占领榆次的日军，已在六号跨越同浦线以西，先占领阳曲西南四十五里的太原县城，正会同渡汾河南下的日军合犯太原府城。”

“对方有多少人马？谁是指挥？”

“司令宫是前日本陆相寺内寿一，关东军司令植田谦吉也参加指挥。参加部队番号有第一、第五、第十一四、第十六等四个师团，一个步兵联队，一个骑兵联队，都是敌人的精锐部队。”

“啊！”蒋介石吃惊道；“寺内寿一和植田谦吉都出马了，难怪阎锡山早已跑开。那么对方总共有多少人？”

“十五万！”

“十五万？”蒋介石再惊问道：“听说你的兵不多，有多少？”

“五千！”

蒋介石劝道：“宜生，你还是退了罢，留点实力，准备对付共产党！”

“不能！”傅作义愤然拒绝：“共产党拿生命在同敌人搏斗，我不能退！”

“共产党是假的，专门做给人家看的，你别上当，退罢！宜生，别忘记你前程似锦，犯不着在这个时候牺牲。五千人怎能同十五万人争？”

“不能！”傅作义答道：“宜生自有主意，非给日本鬼子一点颜色看看不可，否则显得国民党的军队，尽是贪生怕死的家伙。共产党的战斗情形我这里都很清楚，他们一点也不假，每一个老百姓都可以做证，老百姓只嫌八路军太少，却恨我们逃得太快，委员长，让宜生替军人争点面子罢！”

蒋介石没奈何道：“好好好——”他再想说几句，只听得傅作义急促的声音在说道，“报告委员长，有敌情，我们再见了！”说罢截断，耳机寂然。

傅作义开始紧张起来。那是十一月七日的早晨，日本骑兵已冲到清源县城，后路被切断，太原完全孤立。傅作义采取郊战之法，指挥守御，不时主动乘凉出击。守军部队浴血奋战，喊杀之声，神惊鬼泣，日军攻了一整天，未占得丝毫便宜。

八号一早，战事更烈。日军调集攻城大炮，猛轰太原城厢；日机也不断向城内投掷巨量炸弹，并使用降落伞部队，企图在我军阵后集结伞兵，进行奇袭。弟兄们咬牙切齿沉着应战，不等日伞兵降落，便在空中予以射杀，同时嘟囔着大骂老蒋：“入他奶奶的，打八路就有飞机，保卫太原连飞机的影子都不见！”

直到九号，战争更为惨烈，傅作义的五千弟兄，剩下没多少了。其他的南京部队不知何处去，距离最近的八路军正同日寇在作殊死战，显然不能分兵驰援。而日本兵越来越多，并且出动了坦克车。

从八路军那边学来的本事，傅作义的弟兄们也用上了，他们等坦克猛烈冲击迫近身边时把手榴弹掷过去，炸毁了好几辆坦克，但一方面是以少敌众，一方面是人多势壮，入夜血战更烈。在白天，太原北门东门两扇大门已给日兵攻破，无险可守，但我军却凭残垣颓壁，同敌人作惨烈巷战。日兵初入太原城时盲目冲杀，被我截击至死的，街头巷尾陈尸累累。彼此相持了一整夜，眼见第二天便过不去了。

傅作义还要死守，被部下再三劝告，说复仇期以来日，在目前外无救兵的情况下挨打，即使殉国，也是死不瞑目，傅作义考虑一回，于是下令撤出太原，移师交城、汾阳、徐沟、太谷等处，布置新阵地。但日军入太原后故事还未了，守军一部还和敌人展开了最壮烈的巷战，一人牺牲，一人继起，直到最后一人，还不屈服。这最后一个战士借断垣残壁为掩护，对敌人瞄准射击，弹无虚发。日兵见我只剩一人，犹相持不下，既惭且怒，竟悉调生力军入城，先拆除四周障碍物，这最后一位勇士以四面受敌，便用一枚手榴弹同企图活捉他的鬼子兵同归于尽。

太原城这壮烈的一幕，并未使蒋介石的士气旺盛，士兵们完全明了，最高当局对抗日决死战争原来毫无兴趣。

秃笔一枝，话分两头。却说淞沪战局发生变化，当我军在九月十三撤退到第一度防线以后，日军也就改变原来战略，以主力从市中心进攻江湾，企图来个中央突破；而在闸北方面，则向爱国女校和八字桥等处进攻，同时且有部分日军向美国体育场和江湾侧击。之后日军又用重兵加于罗店到刘行之线，以压迫我军左翼，双方便在杨刘公路间展开血战。

到十月一日，日军向罗店西北的施相公庙、曹王集；东北的周家巷、西王宅、唐家浜、陈巷；北面的太平桥、窦家巷一带进犯，罗店方面自十月一日到六日止，日军先后进犯达十一次之多，而且违反国际公法，施放毒瓦斯弹。

十一日，大场战事揭开，日军拂晓猛攻，守军惨败。九时左右，叶肇、韦云淞两部赶到驰援，伤亡极重；二十六日清晨大场、南翔公路、陈家宅、梅园宅、徐宅各点相继不守，日军人马如潮涌而来，大部并转向东进，袭我大场左侧，企图切断后路，于是大场守军尽撤，连带庙行守军也向江湾之北撤退。

蒋介石闻报，默然无语。

日军既得大场，即循大场、真茹公路向西推进，进击真茹电台。固守大场以西阵地的师长朱耀华以悲愤交集，拔枪自戕。

“朱耀华自杀了！”蒋介石闻报只是叹了口气，问何应钦道：“他为什么自杀？”

“报告委座，”何应钦低语道：“朱耀华是守不住大场才死的。但他真正的死因，并不在此。”

“那为什么？”

“大场原来是杨森防守的，不到三天，杨森完全垮了，接着是胡宗南接防，没有五天功夫，也垮了。后来李宗仁的第五路军所部廖磊、第七军叶肇、韦云淞，接胡宗南阵线，白崇禧以副参谋总长的地位参加指挥，也不过十天都垮了，死伤数字都很大；轮到朱耀华去守，他曾经上过报告，要求增援，但并未如愿，所以，所以……”

“我知道了。”蒋介石在淞沪军事地图前转了几个圈子，扬扬手道：“大场是前线锁钥，一点不守，全局皆非。影响所及，现在内线的闸北江湾阵线已经四面受敌，上海之战，已经不可为了。”他一顿：“现在，我决计放弃，马上退却！”

“退却？”何应钦一征：“不等等美国方面，看他有些什么表示么？”

正是：美国脸色数第一，丧权辱国管它的！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九回 抗命守土 壮士奋起东战场 阴谋征服 强盗登陆金山卫

“娘希匹！”蒋介石霉道：“再等下去，连我都要给人家俘虏了！”

“是是。”何应钦一个立正：“请示委座，我们哪天退却？如何退法？”

蒋介石对退却蛮有办法，只见他呲牙咧嘴，沿着军用地图打转道：“明天就退，今天给我来一个大反攻，以进为退，以实作虚，马上准备！”

“是是！”何应饮再一个立正道：“掩护退却的任务……”

蒋介石瞅了一眼都队番号名单，随手抓起一翻，指着一行道：“他！”

’他！“何应钦连忙掏出小本子抄录：”八十八师二百二十六旅五百二十四团。“抄罢便走。

于是前线突地在七月二十六日大举反攻，炮声震天，杀声震野，高级官长肚里明白，前线士兵却奋勇杀敌，还以为这番最高统帅真的发了狠，下了决心，要同鬼子兵拼个你死我活了。上海市民的欢欣更不待言，慰劳品、慰劳队不管情形如何恶劣，冒着炮火流水似的向前方涌去。那边厢日本人却也大吃一惊，想不到蒋介石还有一手。一个发怔，一个猛扑，战况倒也有了变化。没料到二十七日早晨四点多钟，前线一片沉寂，国民党军队已经”全部安全退出“了。

六点三十分，日本兵才发觉昨天的猛攻原来是这么回事，于是挥兵续进。五百二十四团团长韩宪元奉命断后，掩护退却，率领两营官兵节节抵抗，韩宪元本人却在途中被日兵俘虏，惨烈死亡。团附谢晋元、营长杨瑞符率领士兵八百余人坚死不退，便在四行仓库演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幕。当时有人鼓励国民党军，歌颂他们道：

”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

你看那民族英雄谢团长。

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

你看那八百壮士孤军奋守东战场。

四方都是炮火；

四方都是豺狼。

宁战死，不退让，

宁战死，不投降，

我们的国旗在炮火中飘荡，飘荡……！“

八百壮士的做法不能感动蒋介石，蒋介石只想退却。沪淞前线数十万军队，如排山倒海地溃退下来，一发不可收抬。恰巧老天下着大雨，道路泥泞，运愉线完全塞住，各方联络也全部断绝，长江南岸一片鸟飞鹊乱。

蒋介石这时光又回到了苏州”督战“，面对混乱局势，有几家报馆的记者找到他问道：”请间委员长，沪淞前方为何如此？“

”那是保全实力。“

”请问委员长，保全实力的意思是拿来对付日本人呢？还是准备用来留着打共产党？“

”这个，这个我不预备作答。“

”请问委员长。“另一个记者问道：”从常熟的福山到苏州之间，有一条国防线吗？“

”是的。“蒋介石道：”这是有目共睹的，我们已经修了好多年，动员了几千几万的人力，耗费了无数的财力，工程伟大极了！“

一个外国记者插嘴道：”昨天我听广播：日本军部也在向日军打气，说苏州常熟间有一条‘马奇诺防线’，要他们死命攻打，因为蒋某人必死守此线！“

”而且，“另一个中国记者插嘴道：”蒋委员长屡次巡视苏州，在这里发号施令。我们今天向上海拍发专电，可否提一笔，说蒋委员长在中国的马奇诺防线上督战，抱必胜信念！“

”好好好！“蒋介石装作蛮有自信的样子：”这里是马奇诺防线，这里是马奇诺防线，让日本兵开来，保证他来十万死十万，来一千死一千，一个都不能回去！“

记者们起立致敬，掌声不绝，鞠躬如仪，全部退出。蒋介石见他们离去，闭目养神片刻。然后向陈布雷道：”你赶快通知南京，别给什么八百壮士弄昏了脑袋，他们要死去死好了，我命令重要机关限期转移汉口！“

”那末南京……“陈布雷紧张起来。

”南京不能守了！“

”先生！“

”而且据我看，连武汉都守不住的！

“先生！”陈布雷木人似的呆立着，两行眼泪夺眶而出，劝道：“无论如何，这条国防线是要守的，南京也要拼一拼。武汉万一不保，前途如何得了？为了先生令名，为了堵塞延安的造谣中伤，为了全国民心对抗战的热烈以及对先生的期望，布雷建议在必要时拼它一拼！”他迈前一步：“这是为了先生的声望着想！”陈布雷几乎要拉住蒋介石的袖子：“布雷忠心耿耿，这个打算完全为了先生的英名，趁四行仓库打得火热……”

“布雷！”蒋介石几乎要笑出声来：“幸亏这是你的意见，如果换了旁人，我一定要当他是奸匪之言！你还不去擦把脸！”

陈布雷吓得连眼泪都缩了回去，擦过脸静听他说下去道：“布雷，你的学问虽好，可是想不通！你知道美国人为什么不响？他是准备渔翁得利，让我们、延安和斯大林的志愿军同日本打罢，倒楣的是中、苏、日三国的实力，美国毫无损失！现在我也想来个渔翁得利，让延安和苏联志愿军同日本打罢，倒楣的是他们的实力，我军毫无损失！到将来我把手一挥，精神饱满、配备优良的军队如俄虎扑羊，共产党即使三头六臂，还有命吗？啊哈！”

“啊啊啊！”少陈布雷道：“可是一般舆论……”

“舆论值几个钱一斤？”蒋介石皱眉道：“再说全国报纸操在我手里，延安的报纸不许来，凡是出版主战的书报杂志都封掉，老百姓会埋怨我么？”蒋介石歇斯底里地大叫：“我还是抗战建国的最高当局！谁都把我弄不掉！”

“可是南京……”

“南京有什么关系？”蒋介石瞪眼道：“给日本人暂住总比交给延安好。我们如果武汉不守，那就上重庆去！日本人得到了那么多地方，根本消化不了，别说一年半载，十年八年都不会进四川来！谁知道在这期间会发生些什么变化？我们就在四川等待，也会有个眉目，而且八路军一定打光，比我们同他打仗合算得多了！”

陈布雷赞叹道：“先生真有远见，我们真不行。百无一用是书生，”他苦笑：“先生的看法准确极了！”

“好罢！”蒋介石看看表：“你去发电报罢。就说把重要机关搬到汉口，别给那八百个傻瓜弄迷了眼睛！还有，于脆把中央枢要机关立即搬到重庆，不必先撒汉口，太麻烦了。”

“还有！你干脆告诉他们，我已经把重庆定为陪都，让林森先去重庆当主席，别碍手碍脚给日本人俘虏了，弄出大笑话！”

陈布雷还不死心，支支吾吾建议道：“先生，无论如何，给四行仓库的守军去个电报罢，在我们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在国际视听上，可以给人们一个印象……”

“你又错了！”蒋介石慢条斯理收拾公文包：“这么一来，对主张抗战的人有如火上加油，我不能这样做。”

陈布雷黯然告退，传达蒋介石的这个决定。但在四行仓库，那八百壮士却在做着违反“最高领袖”意愿的壮举。谢晋元团长命令少数士兵扼据新垃圾桥北堍各大厦，一部分雄据桥西的四行仓库，与各大厦成为犄角之势。那四行仓库高达六层，是一幢钢骨水泥的建筑物，是苏州河北岸的一座大厦，雄伟牢固，与大陆银行仓库毗连，原为上海战事初起时第八十八师师部所在地。谢晋元率部进入后，构筑防御工事，分在二楼凭窗固守。当时西藏路租界中的英国驻军眼见四行仓库地处绝境，八百壮士陷入包围，乃婉劝我军解除武装，准许由租界通过。我全体将士立志已决，毅然谢绝英军建议，表示宁死不屈。没多久日军拥到，但闻枪声四起，应声而倒的先头日军达十余人，其余都趑趄不前。正午起日军大举进扑，势如潮涌，八百壮士不慌不忙把预先架在长约五十码的六楼屋顶上的机枪向下扫射，各楼窗口手榴弹雨点般掷下来，日军八十余名被当场击毙。

二十八日晨，日机多架飞到侦察，被我机枪逐走。有两名日兵潜踪攀登到六楼屋顶，恰巧谢团长在屋顶观察，乃假装不知，静待其变，有一个日兵先登，持枪向谢晋元猛扑，谢一手挟住他的枪，一手就伸出去扼住他的喉咙，把他扼死。第二个日兵继续攀登，睹状大骇，也就被谢发枪射死。这一幕被租界中环观的人们所目睹，鼓掌欢呼，声震天地。

在北西藏路围观的中外居民如堵，虽然流弹横飞，处身危险，但不忍离去。下午三时日军又开始进攻，且用火攻，把仓库四周房屋纵火烧毁，我军部份惨烈栖牲。当天夕阳西下前，壮士复将旗帜高悬，这使四周观战的中国人欢呼若狂。

你道这面旗帜如何会落入孤军手中？原来其中有一段故事。先是谢团长曾发出呼吁，请求上海市民接济糖盐各五百磅，光饼五万个，以便同日军作艰难的持久战。在这动人的号召下，我中国人民纷纷携带食品送到市商会嘱转孤军，所有食物竟装满了三卡车，上海各界为八百壮士慷慨赴义的精神所感召，还送去一面当时代表国家的国旗。

代表献旗的是一位十四岁的女童军杨惠敏，这件事情曾轰动中外。这位杨小姐之后顿成“名人”，周旋于“上流社会”之间，以致发生了很多不愉快的事情，目前旅居香港、台湾的老牌明星胡蝶女士等，一定还能记忆。最后杨惠敏还因一宗走私案被牵连入狱。据曾在台北见过杨惠敏的人说，她目前已经相当苍老，外形远比她的年龄为老，嫁给台北师范学院体育系主任朱重明，朱君如在世已是八十余岁的人了，两人感情颇好云云。这是闲话，表过不提。

却说八百壮士升起旗帜，在观战者一片掌声中战志愈坚。二十九日晨，日机两架复飞至仓库上空盘旋。下午三时半，日军派铁驳船两艘，上装钢炮机枪，载近百名日军拟由外白渡桥闯入苏州河，企图攻我正面。租界上的英军立即派兵驰往老垃圾桥警戒，并在桥的东西两端架设炮位，同时劝阻日兵前进。这时苏州河内船只拥挤，舟行极感困难，日军终于接受了英军劝告，在五点钟退出外白渡桥。

入晚九时许，日军又大举进犯，在机枪和步枪声中，租界上的居民大为震惊。十时，日军两度猛犯，孤军等候他们迫近时才投掷手榴弹，日军中弹毙命者又有五、六十人。

到了三十日凌晨一时，日军以三寸口径的平射炮猛轰，紧密时竟至每秒钟一发。战斗已到最后关头，谢团长、杨团长以及还活着的孤军们，既得不到蒋介石的鼓励，又没有任何官方的表示，就在上海人民的热烈爱护下决定战斗到底，给他们远在不知什么地方的师长孙元良写了一封遗书。

这封遗书辗转发表，蒋介石不能不有所表示了：“他们既然快完了，该知道这个仗是不能够这样打。好罢，反正租界方面嫌讨厌，就教他们缴下武器，退入租界罢！”

“先生，”陈布雷建议道：“退入租界四个字之外，无论如何要加上一句‘继续为国努力’，否则不足以堵塞人口。”

“好罢。”蒋介石淡淡一笑：“反正退入租界以后，他们便失掉自由，再也出不来了。”

撤退命令由当时淞沪曹备司令杨虎转达，谢团长等便在三十日凌晨二时以后越过日军警戒线退入租界。日军为泄愤曾把四行仓库纵火焚烧，事后一般人才知道促使八百壮士撤退的乃是日本鬼子在弄得没有办法的时候，曾经采取迁回曲折的外交路线，利用英美压迫蒋介石把孤军骗进租界，羁留在胶州路的“集中营”里。

八百壮士下场如此悲惨，远出于一般人想像之外。他们在集中营里的生活过得很坏，谢晋元团长遭杀死，太平洋战争爆发以后，残余孤军又落入日寇手中，直到抗战胜利，生还的已没有几个了。

蒋介石吹嘘的“中国马奇诺防线”并没有发挥它的力量。在退却命令下，翻江倒海，尽是溃兵；迎击强敌，已成尾声。蒋介石下令从长江口到苏州河沿线布置新防线，全线只有三十五公里。自沪西中央造币厂附近起，向西经梵王渡、北新泾而至真茹、江桥两镇；转北横跨京沪铁路至小南翔，折东而至广福、澄桥镇、曹王庙，与浏河成一垂直线，其中只有广福一点稍形突出。众所周知，江南都是平坦的田野，那会有可守之处？不消半个月，就冲到了南京城下。

淞沪战事从八月十三日起到十一月十二日止，首尾恰巧三个月，蒋介石亲自指挥的绪果，别说“中国的马奇诺防线”，连“牛奇诺”防线都没出现，日本兵大喜若狂，一往无敌。其重要一役是金山卫登陆。十一月五日晨四时半，日舰集结八十余艘，在杭州湾乍浦以上沿公路线的拓林、清泾、金山卫、全公亭等四处拂晓登陆。日军由原任台湾军司令官柳川平助指挥。这个柳川在当年日俄战争时以惯用迂回战略着名。登陆日军有第六、第一百十四等师团，都是台湾新兵，当时的台湾青年部份被四十余年的日本统治者麻醉奴役，不若今天的台湾青年已经明了大势，无人愿替美国军阀拼死命。这一点为今天的蒋介石始料所不及，为兵源枯竭的问题在台湾急得没法，使劲打海外华侨子弟的主意，要他们在各种好听的名词下到台湾当兵，但成绩极差。这是后话，按下再表。

却说柳川师团登陆金山卫后，一方面切断沪杭铁路，造成了对苏南浙北的控制，一方面可以包围浦东我军主力，这一着着实凶险，蒋介石只得马上再退。

日军既得上海，乃肆其疯狂兽性，焚烧屠杀，活埋轰炸，奸淫掳掠，罄竹难书。十二月三日复大队开入公共租界，行列长二英里。以巨型坦克为前导，空中并有飞机八架掩护，耀武扬威，不可一世。这时候凡是中国人无不热血沸腾，热泪长流，当时就有一位青年工人杨秋萍实在悲愤无已，他登上大世界屋顶，高呼口号，一跃而下！日军行列正进入西截路转角，看见这位中国青年工人拿自杀来抗议，不禁相顾失色，行列一时为之大乱。未几整队继续前进，却在南京路浙江路转角处又中了炸弹。日兵三人、日警一名倒地，秩序大乱。日军惊骇之余，马上散开上刺刀向附近里弄搜索。群众们自动掩护这位掷炸弹的青年走开。但这位爱国青年，虽未落入敌人之手，却给租界上的巡捕发枪射倒。

日军同时将先施、永安，新新、大新四大公司严密包围，在门口架设机关枪警戒，同时乘机对工部局提出要求，结果日军遂获通过租界之权，在南京路的日本兵也就撤去。

大上海开始在日章旗的阴影中黯淡下去了。

日章旗的阴影，迅速地掩盖了江南的田野。

日章旗的阴影，笼罩到南京来了。

蒋介石开始不安起来，他很难下台，他在南京官邸烦躁地检讨大局：上海、无锡、苏州、安阳、大名、太原等地统统弃守了，日本军队还不满足；而延安方面却发出了“与华北人民共存亡”、“开展与坚持敌后游击战争，建立抗日根据地”的决定。一一五师除副师长聂荣臻坚持在晋察冀外，主力已转移汾河流域与晋南，阻止敌人前进；一二○师仍留太原附近，并担负开辟西北的任务；一二九师到达晋东南，开展游击战争创造解放区。

而且在十一月的下旬，晋察冀军民曾粉碎了两万多日军的进攻。

延安的做法及其成就，使蒋介石如坐针毡，觉得再不结束这个战争，前途实在很糟。

“可是老百姓不想讲和！”蒋介石周围的文武大员反映道：“他们恨透了，要结束，应该是战场上的胜利结束；把这件事摊在桌子上来谈结束，除非日本肯道歉撤兵，大量赔偿，否则也难使人心平气和。”

“这是不可能的。”蒋介石团团打转：“现在是人家占上风，怎肯同你讲和？上海战争开始时，我们曾秘密谈判过，日本要求占领平津，截断平汉路，划永定河东北为其后方基地，北进取苏联的西伯利亚。但结果如何呢？老百姓不懂事，听延安说了几句好听的，便嚷着要抗战；日本方面呢？他得寸进尺，现在得尺进丈，再要恢复谈判，恐怕也不大容易了。”

“我有一计。”张群道：“昨天我在上海同王克敏他们见面，曾经谈到过这个问题。委员长知道，曹汝霖、王克敏、李思浩、梁鸿志、吴光新这几位，现在都还住在上海沧州饭店和哈同花园，他们准备在日本人向租界动手之前，先解决了这场纷争，以免让延安在战争中得了甜头。而中日的火并，也免得使亲者所痛，仇者所快！”

正是：亲者成仇仇者亲，迎狼入室为何因？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官邸谈和解 希特勒招降有术 江干哭流亡 老百姓报国无门

蒋介石眼睛一亮：“是啊！他们还有什么具体的意见么？”

张群悄俏地说道：“他们说，德国大使陶德曼也很关心这件事，他愿意从中斡旋。”

蒋介石立刻决定道：“陶德曼大使如有诚意，他可以到南京来见我。”

张群透口气道：“他一定肯来，一定肯来，请委员长给他一个日期。”

蒋介石瞅一眼日历：“今天是……这样罢，明天是十二月一号，如果他来得及，就在一号见面；来不及，二号。”他补充：“不过如果日本方面急于向南京进攻，那末危险性是有的。”

张群笑道：“日本的军事问题好办，德国人同他们……”他适可而止，不再说下去；蒋介石也心里明白，不再多说。径自准备与陶德曼洽谈的事情去了。

十二月一日，蒋介石度日如年，陶德曼没有来。宋美龄听说是德国客人，也没多大劲。翌日一早，蒋介石便去办公室等候，当第一班京沪快车到达，陶德曼果然在一大堆官员陪同之下来了。

蒋介石用极大的热诚同德国大使握手。

“蒋委员长，”陶德曼首先说了一串礼貌上的话：“敝国希特勒元首非常关心贵国同日本的冲突，他不止一次的命令鄙人把中日冲突的情形详细具报。”

“谢谢贵大使的合作。”蒋介石指指背后壁上那幅巨型油画像道：“贵大使可以看看这幅郧人的半身像，右手直举，一如责国希特勒元首阅兵模样。”

“啊啊！”陶德曼赞叹：“象极了，象极了！”他起立，走到油画面前欣赏：“那神气、那姿态、那挺起的胸、平举的手、瞪着的眼睛，啊啊啊……”

“陶德曼先生。”蒋介石拉着他右臂一齐在沙发坐下：“我对于希特勒元首，真是不胜钦佩之至！那个法西斯蒂办法，简直好到不能再好，妙极了！我不但在外形上学他，而且已经着手进行中国法西斯！”

“啊啊！”陶德受兴奋之至：“这个，敝国在贵国的军车代表团早已告诉我了，希特勒元首更是非常高兴，因此他对蒋委员长也特别关心。”

蒋介石挥挥拿头道：“这个我也知道，我非常清楚贵国对我们的帮助，我们是站在一条战线上的。德国、意大利、日本，其实都是我们的好朋友，不料日本……”他唏嘘一阵：“因此，战争开始后，敝国有些不懂事的人，便跟在共产党后面，哇啦哇啦说连日本的朋友德国也要反对，这简直太不成话，我已经三令五申，不许对希特勒元首有所侮辱！”

陶德曼骨碌碌转动眼珠，朝四周瞅一眼道：“希特勒元首有信给我，要我转达委员长，这件事只能言传，不可留下笔迹。”

“好好好。”蒋介石再挨近他一点：“我说希特勒元首是我的知己，是我在古今中外认为最值得崇拜的伟大人物！所以当延安方面以及有些糊里糊涂的老百姓吵着嚷着攻击贵国的时候，我就命令中央宣传部，通令各地新闻检查所说：‘希特勒为德国元首，墨索里尼为意国负责当局，各报对于两氏个人如有讥讽谩骂文词，应予删除，务须严密检查为要！’”

“好极了，好极了！”陶德曼打开公事皮包道：“希特勒元首也是非常同情蒋委员长，所以要我从中想办法。蒋委员长当然清楚，凡有利益，应该皆大欢喜，这才算公道。现在日本在贵国旗冲直撞，无视于英美的利益，因此美国也不反对贵国的还击，可是也不给任何帮助，乐得让你们相互削弱，是吗？”

“对极了，对极了！”

“可是，”陶德曼一脸严肃：“这样发展下去，我们真的惧怕贵国人民会大觉醒起来，而苏联的帮助、延安的努力恰好是火上添油，长此以往，不好，不好啊不好！”

“我也是这样想。”

“现在，”陶德曼摇晃着腿道：“现在如果让战火继续下去，那贵国抗战的火焰不但会烧死了日本朋友，而且也会烧死列强在贵国的所有利益，这，万万不可以让它蔓延下去！因此，如何使日本适可而止，如何使美国过得去，如何使蒋委员长下得了台，这是今日德国的重大课题！因为只有希特勒元首可以弥补中日两国之间的关系。”

“是的，是的。”

“要扑灭这把不样的火，一定要停止战争，一定要停止贵国同日本的军事冲突！”

“对极了！”蒋介石一巴掌拍在膝盖上：“再好也没有，贵国可有新的办法？今天我可以告诉贵大使，我同贵国和意大利的友谊，也就是说明了保留对日本的面子。”

“这点我们知道。”陶德曼道：“蒋委员长这种苦心，我们非常了解。”他打开卷宗：“这是希特勒元首为中日和平提议的几项条件，未知委员长是否同意？”

蒋介石心情紧张，听他念道：“这是东京的意思，希特靳元首他个人还认为可以：第一、承认满洲国、内蒙独立；二、扩大何梅协定，规定华北为不驻兵区域；三、扩大淞沪协定非武装区！”

蒋介石一征，心想上海是他们的聚宝盆，日本人端的凶狠，要了北方还要南方！但只得说道：“贵大使请念下去。”

“第四、中日经济合作；五、中日共同防共；六、根绝反日运动，完了。”

双方沉默了一阵，蒋介石道：“这样罢，今天下午我来拜访贵大使，谈一谈那六个条件。”

“不不，”陶德曼告辞道：“委员长不必自己来，那不敢当，传出去也不方便。派一两位代表就行了。”

蒋介石待陶德曼走后，立刻把张群、陈立夫找来，一致同意德国从中调解；再把宋子文、孔祥熙找来，意见都差不多。于是蒋介石把顾祝同、白祟禧、唐生智、徐永昌找来道：“现在事情将有急剧演变，特地请你们几位来商量商量，这件事千万不能给冯玉祥知道。好，徐次长，你把这件事报告报告罢。”

外交部次长徐谟便把陶德曼所提的停战条件重复念了三遍。

“请问委座，”唐生智急问道：“还有没有其他条件？有没有限制我们的军备？”

徐谟代答道：“据陶德曼大使说，除了这些条件，并没有其他条件了。他说如能答应，便可停战。”

蒋介石突向陈布雷问道：“给山西的电报发了没有？怎么答复的。”

“阎一长官说完全同意。”

“我把这内容通知了阎锡山。”蒋介石笑笑，回过头来，问唐生智：“孟潇，你有什么意见？”

唐生智嘴唇牵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健生，”蒋介石再问：“你有什么意见？”

白崇禧皱皱眉头道：“这种条件，那我们为什么打仗？”

蒋介石续问徐永昌：“你？”

“我，”徐永昌舔舔嘴唇：“如果只是这几项条件，我以为可以答应。”

“墨三，你呢？”

顾祝同连连点头：“可以答应，可以答应。”

“孟潇，”蒋介石再问：“你的意见是——”

唐生智咬咬牙道：“大家既答应，我没说的。”

“好罢！”蒋介石一跃而起：“我宣布：德国的调停不该拒绝，这个不算是亡国条件，我再派人同陶德曼商量去罢！”

日本兵可并不“体谅”蒋介石，南京情形一天比一天紧急，从浦口望过去，下关江南岸上，最少有几十万人在那里等着上船。先一阵上海来船还在江心停着，用小船把搭客驳到轮上，没几天已经逾额无法再加。男女老少哭声震天，喊声动地，十里之外都能听到，铁石心肠也得落泪。

蒋介石只是三令五申要戴笠注意有无“奸匪”在内“扰乱人心”，那几十万南京居民的哭号根本不闻不问。三号晚上他在铁道部召开国防会议，报告了同陶德曼的晤面经过，然后慷慨激昂、击桌拍凳地大声叫道：“好！反正是这种局面了，人家希特勒元首肯出面调停，真是八人大轿都不容易请到。现在我只能说：这个不能算是亡国条件，不应该拒绝，你们有反对的没有？”他看这二十几名大员都默不出声，于是说下去道：“好，你们都同意啦！我们要请德国始终做我们的调停人，同时要求日本不得自视为战胜国，否则很难下台！但是最重要的，”他一拳按在桌面上，大声喊：“你们要牢守秘密！”

正说着外面侍卫们齐声喊“敬礼！”蒋介石往外一瞧，只见林森长袍马褂，穿得整整齐齐，急匆匆进得门来便说道：“很对不起，我马上要上兵舰到重庆去。白天飞机炸得厉害，兵舰也没法走，现在我来向各位告辞，十点半钟就要开船了。”

大家正欲说几句，蒋介石却把双手一摊，苦着脸道：“主席请走罢，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接着他把两臂向左右一伸，满身哆嗦，双手直抖，尖声嚷道：“他们要抗战！硬把国家弄成这个样子！他们要抗战，硬把国家弄成这个样子！他们要抗战，他们要执战……”

大伙儿给蒋介石怔住了，只见他一口气说了十多遍，声音越来越大，说完坐下，双目怒睁。足足过了十几分钟，空气就象冻结了似的，没有一个人说话。

秘书长张群便打破闷局道：“好啦好啦，大家不要难过啦，好在林主席不是上别的地方，乃是到我的家乡四川重庆去。重庆者，就是重复回来庆祝之意也！”于是很多人便笑出声来，怔在一旁的林森也透过一口气，凄凄凉凉地下船去了。

蒋介石还是铁绷着脸，满面通红，脖子里的青筋蚯蚓似的蠕动。只听见他干咳一声，宣布道：“现在我去回拜陶德曼大使，根据我们刚才所谈的，再同他还还价钱，如果来得及，我们也不必上重庆上汉口了。如果有问题，希望你们马上到汉口，继续这个谈判！”

在南京江干几十万逃难人民的哭号声中，蒋介石出现在德国驻华大使陶德曼的官邸里。眼见陶德曼还在忙碌地做些什么，蒋介石先赞扬了他一阵，然后说道：“刚才，我们已经把贵大使的意见商量过了，原则上大家同意，并且非常感谢贵国的帮助。不过我今天很痛心的告诉你，我同日本朋友的感情不错，不料他们这样对我，说了话可以不算数，所以我对他们也不敢信任了。但德国是我们的好朋友，为感谢希特勒元首的一番好意，我们可以把贵大使所提的条件，作为谈判基础。”

“好的好的。”陶德曼道：“不过眼看南京就要被战事波及，我们的会晤来日方长，今夜我还有要紧事情待理，同时我劝委员长不妨避一避，炮火无情，不要……”

蒋介石一怔道：“请问贵大使，在谈判期间，日军的军事行动不停止么？”

陶德曼微笑道：“明天一早我正想拜访委员长，转达日方的意见。这是日方的两项附件：第一，谈判进行时不停战；第二，中国谈判代表须到日方指定地点直接交涉。”接着他递给他一叠文件道：“这批东西请带回去研究研究，我看你还是换个地方，比较安全。在这里，不必再逗留下去了。”

蒋介石会意，接过文件扭头就走。马上把外交部次长徐谟从被褥中叫起来，限他数小时后出发武汉，准备谈判会议。徐谟急急忙忙在四号一早动身，接着文武大员相继撤退。十二月六号，“国防最高会议”第五十四次常务委员会，在汉口中央银行开幕了。这个会的主席是蒋介石，但蒋尚未撤退，便由副主席汪精卫任主席。他缓缓起立，向于右任、居正、孔样熙、何应钦、陈果夫、陈布雷、徐堪、徐谟、翁文灏、邵力子、陈立夫、董显光，以及坐在他身旁的秘书长张群，秘书主任曾仲鸣等行过注目礼，然后作沉痛状，低声说道：“现在，先请徐次长报告一遍，然后我们来讨论罢。

徐谟便站起来道：”在报告之前，兄弟转达蒋委员长的一句话，在兄弟离开南京那天早上，委员长曾经不止一次要兄弟转达的：‘这个会，这件事情，无论如何要牢守秘密。’“

注精卫指指曾仲鸣道：”散会以后，曾秘书主任的纪录稿请交我保管，以昭慎重。“说罢徐谟便开始报告，刚说了一句：”各位，“便三脚两步跑到门口，使劲把门一拉，向卫兵挥挥手道，”你到楼下去罢，这里不应有人！“

接着徐谟开始报告道：”各位：德国大使陶德曼，在上月二十八号接到希特勒元首训令，来见孔院长；二十九号下午，又去见王部长。据陶德曼说，他奉到政府训令说，德国驻日大使在东京曾同日本陆军、外务两大臣谈话，探询日本是否想结束现在局势？并问日本政府如果要结束目前局势，那末是在何种条件之下方能结束？“

”日本政府就提出几项条件，托德国转达中国。那几项条件是：

一、内蒙自治。

二、华北不驻兵区域须扩大，但华北行政权仍全部属于中央。不过希望将来不要派仇日的人物为华北最高首领。现在能结束，便如此做法；若将来华北新政权之成立，应任其存在。但截至今日止，日方尚无在华北设立新政权的意思。至于目前正谈判中之矿产开发，仍继续办理。

三、上海停战区域须扩大。至于如何扩大，日方没有提及，但上海行政权照旧属于中央。

四、对于排日问题，这问题希望照去年张群部长与川樾所表示的态度做去，详细办法系技术问题。

五、防共问题，日方希望对这问题有相当办法。

六、关税改善问题。

七、中国政府要落重外国人在中国的权利。“

徐谟进一口气：”德国大使把这几项条件同孔院长、王部长见面后，表示希望同蒋委员长见见面，遂即去电请示。蒋委员长立即复电请陶大使前往一谈，本人乃于三十日陪同陶德曼大使赴京。在船中与陶大使私人谈话，他说：中国抵抗日本至今，已显出抗战精神，如今已到结束的时机。欧战时德国本有好几次机会可以讲和，但因为相信自己力量，不肯这样做；直到凡尔赛条约签订的时候，那只得任人提条件，德国不能不接受。陶德曼大使又引希特勒意见，希望中国考虑。并且说，在他看来，日本所提的条件不算苛刻。后来，十二月二日到南京，事后委员长表示这件事他会加以考虑，并说要同在京各高级将领商量商量。当天下午四时又去，在座者已有顾墨三、唐孟潇、白健生、徐次辰等人。委员长便要本人报告德大使来京的任务。本人报告后，各人便问有否其他条件？“

徐谟喝口水说下去道：”各人还问有否限制我们的军备？本人就答称：据德大使所说，只是现在所提出的条件，并无其他的条件，如能答应，便可停战。委员长先问孟潇有何意见？唐生智未即答，又问健生有何意见？白崇禧说只是如此条件，那么为何打仗？又问次辰有何意见？徐永昌答只是如此条件可以接受，又问墨三有何意见？顾祝同答可以答应。再问孟潇，唐生智说大家既如此，我没话说。于是蒋委员一长就表示；一、德国的调停不应拒绝，又说这个还不算是亡国条件；二、华北政权要保存。到了下午五时，德大使见蒋委员长，本人在旁担任翻译。德大使对委员长所说，与在汉口对孔院长、王部长所说者相同。但加一句谓：如果现在不答应，战事再进行下去，将来的条件恐不是这样了。蒋委员长表示：对日本不敢相信，日本对条约可以撕毁，说话可以不算数，但对德是好友，德国如此出力调停，因为相信德国及感谢德国调停之好意，可以将各项条件作为谈判之基础及范围。“徐谟透口气道：”大概情形是这样了。“说罢就座。

汪精卫起立发言道：”刚才听到徐次长详细的报告，本人感慨很多。“他长叹一声：”这个仗怎么能打得下去呢？所以兄弟对于蒋先生的那种渴望和解的心情，是非常之同情，非常之了解的。蒋先生大概快离南京，我们今天先就徐次长所报告的交换交换意见，待委员长到达以后再作决定罢。

“请问主席，”邵力子发问道：“徐次长刚才所报告的内容，本人甚为惊恐！惊的是这种条件竟然还说不致亡国，恐的是如果实现，那我们将要陷于永劫不复之地！……”话犹未完，陈立夫插嘴道：“我看今天也很难讨论，不如待委员长到汉口以后再说罢，我看委员长也快到了。”

其实蒋介石早想离开南京，只是有几个问题没有解决。首先他还要等候奇迹，会不会英美也挺身而出担任调解，那他可以留在南京，抬高身价，其次是南京保卫战问题，这个问题牵涉太大，使他犹豫不决。

正是：如此“领袖”得人惊，如此“抗战”几人信？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四集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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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到此结束

** 作品：金陵春梦之四:血肉长城

** 作者：唐人

文章从这儿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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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内容简介

作者简介

作者自序

第一回 背城借一 唐生智苦守南京 隔岸观火 蒋介石痛斥美国

第二回 争侨汇 反觉醒 于心何忍 比杀人 赛淫乱 此仇难忘

第三回 奸淫掳掠食人肉 日寇疯狂暴行 见利忘义卖军火 美京秘密帮凶

第四回 誓做真汉子 冯玉祥表明心迹 误信假警报 韩复榘自投罗网

第五回 心向敌巢 汪精卫周身皆贱骨 魂归桑梓 王铭章满腔尽冤愤

第六回 长敌人志气 中国人拖住中国人 灭皇军威风 好男儿终是好男儿

第七回 鲁南奏捷 瞧国共合作好处多 徐州突围 叹军事盲动吃亏大

第八回 毁河堤 水深火热哀苍生 炸老蒋 心狠手辣有余憾

第九回 江水呜咽 援华英雄逝川东 战志昂扬 抗日旌旗到江南

第十回 苦心为敌 锦绣羊城陷贼手 奋起抗战 华南健儿挥义旗

第十一回 撤退武汉 投降条件难透气 小住长沙 战斗气氛感窒息

第十二回 唱滥调 安内攘外失重镇 歌洪波 前赴后继卫祖国

第十三回 长沙一把火 名城毁于蒋阴谋 星洲几通电 华侨痛斥汪求和

第十四回 日寇陷泥淖 盼侵华之战速决 老蒋求称王 命搭线之人先行

第十五回 机场遇戴笠 陈璧君有恃无恐 会场赞胡适 汪精卫推崇备至

第十六回 领袖飞西安 蒋介石大开方便门 党魁到云南 龙志舟诧见不速客

第十七回 昆明摊牌 副总裁原形毕露 重庆击桌 委员长大光其火

第十八回 河内响枪声 曾仲鸣先充替死鬼 前方有奇闻 张荫梧如此走曲线

第十九回 侨团回国 陈果夫疲于奔命 政府反动 陈嘉庚痛心疾首

第二十回 推三阻四 无非是破坏团结 乱七八糟 莫奈何难掩丑恶

第廿一回 排万难 侨胞誓必访延安 述百态 老幼异口斥重庆

第廿二回 罪不容诛 何行健降日打内战 臭不可闻 陶希圣投蒋作密使

第廿三回 皇军胆寒 华北华中齐祝捷 神人共愤 日蒋日汪是一家

第廿四回 暗算新四军 日兵伪兵皆帮凶 赞扬蒋介石 东京南京齐喝彩

第廿五回 千古奇冤 中共悲愤提警告 一本万利 美国旁观为赚钱

第廿六回 德军攻苏 蒋介石心向住之 日阀袭美 郭泰祺意外丢官

第廿七回 “剿共第一位” 大批蒋军降日 “中国之命运” 全仗汉奸掌握

第廿八回 又来一汉奸 又见重庆迎贵宾 三次大反共 三军继续投日伪

第廿九回 日谍抵渝 瞧鄂西之敌忽撤退 美将入川 为延安抗敌抱不平

第三十回 图收残局 庞炳勋降日走曲线 自抬身价 蒋介石飞印碰钉子

第卅一回 媚敌人 新旧军官如此调动 杀勇士 美蒋扩大这般合作

第卅二回 游地狱 牛头马面皆神圣 招冤鬼 饭碗纸币尽陷阱

第卅三回 为钱闹重庆 国民党各派系吵架 应邀赴开罗 大师傅老妈子出马

第卅四回 金字塔旁 此人集数十代表于一身 祁连山下 此妇盼美国财团去开发

第卅五回 台澎还中国 开罗宣言墨未干 蒋宋赴埃及 改革汉字犹在耳

第卅六回 援华道真相 白宫与华人为敌 缅战创奇闻 统帅使盟军溃败

第卅七回 红旗卫乡土 日军胆寒表敬慕 白区筑机场 蒋党争权为图利

第卅八回 赞延安 西方舆论斥昏君 骂云南 边唾走私伤夫人

第卅九回 小姐操大权 李宗仁脸上冒火 大将变小偷 汤恩伯脚底抹油

第四十回 山城风雨急 谈判是假打击是真 湘桂烽火起 抗战属虚投降属实

内容简介

《金陵春梦》是一部长达230万字的章回小说，全书共分八集三百二十回。写蒋介石在大陆的大半生，从崛起到覆灭，遁往台湾，另续残梦为止。八集分别为《郑三发子》、《十年内战》、《八年抗战》、《血肉长城》、《和谈前后》、《台湾风云》、《三大战役》和《大江东去》。起自第一回《逃荒年郑家拆骨肉；找奶妈蒋府迎新人》，终于第三百二十回（第八集第四十回）《炮声雷鸣，大上海胜利解放；五内如焚，蒋介石澎湖栖身》。既写蒋介石几十年中的行事，更写中国几十年间的变迁。从每一集的题名就可以看到，这一段历史时期的重大事件几乎都包括进去了。八集互相衔接，也可独立成书。

它最大量的读者还是在大陆。有相当长一个时期，它是唯一能在大陆销行的香港书籍。而唐人是从南到北，大陆许多人知道的唯一香港作家，尽管这部书长时期只是“内部发行”。在台湾，长时期当然是禁书。在香港和海外，当然是畅销书。由于许多人对蒋介石的过去并不那么知道，对“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的沧桑巨变也并不了然，因此对这样的一部书就特别有兴趣了。这是一部演义小说。首先是纪实，然后是演义，不免有艺术的加工，夸张以至细节上不可免的虚构。《三国演义》的不同于《三国志》，不就是如此？

作者简介

唐　人

性　别： 男

出生年月： 1919-1981

民　族： 汉族

原名严庆澍。江苏吴县人。曾就读于燕京大学中文系。1938年在长沙参加湖南文化界抗敌后援会，后赴邵阳战地书报供应所，1940年在邓县创办三一出版社，后任西安东南中学教师，上海《大公报》编辑，1947年赴台北建立《大公报》分馆，1949年赴香港任《新晚报》编辑主任、代总编辑。全国第五届政协委员，中国作家协会广东分会理事。1950年开始发表作品。着有长篇小说《金陵春梦》、《草山残梦》，小说《长相忆》、《苍天》、《赎罪》，电影文学剧本《华灯初上》、《一见钟情》、《血染黄金》、《菊子姑娘》等。

其中他的代表作是长篇历史演义体小说《金陵春梦》，写蒋介石从发迹、上台到失败的经历，60年代风行内地

另，《草山残梦》八卷，写蒋介石到台湾以后的生活，《蒋后主秘录》写蒋经国，《苍天》写香港两个家庭的变迁。

作者自序

《金陡春梦》一至八集（其中一至四集经过修订），将由北京出版社陆续出版。

这是从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的三十年间，反映了海内外广大读者对拙作的鼓励，在这基础上，北京出版社还打算出一部分精装本以便读者先生翻阅、指正和保存。而出版精装本的第一位建议者华嘉同志，五十年代末早已在广州提出，二十多年后得成事实，他老兄定感高兴，而在下对于这些鼓励，汗颜之余，当然极为感激。

北京出版社还建议，费彝民先生和罗承勋（丝韦）先生为《金陵春梦》初版所作的《序》都很好，只因时移势易，似该另写。但费、罗二位工作极忙，不便打扰，应由在下自作说明，并答复读者三十多年来所提出的一些问题。这样，在下就遵命献丑了。

从一九四九年迄今，在我学习写作，乃至病后治疗过程中，曾蒙不少良师益友关切指导。在几位使我铭感肺腑的长辈之前，我私下誓以“写得象样点”的作品为报，可是目的未达，已有两位惨遭林彪、江青迫害，再也听不到他们的教导，使我不能不热泪纵横，呼唤着他们放声痛哭。范长江、金仲华两位长辈，过早地永离人世了。

因此，对于幸免于难的几位前辈，这里就非常诚挚地为他们的健康长寿祝福！祝福他们已经欢畅地驰骋干各个建设的征途，为国增光，为民造福！

读者当然清楚，这里不仅为一、二志士仁人之逝而哭，而是为中华民族的不幸遭遇而哭；这里不仅为一二项成就而笑，而是为中华民族的繁荣昌盛而笑。有如抨击蒋介石王朝的不成样子，绝非“为反蒋而反蒋”，而是因为他曾以二十多年悠长的时光，严重戕害着我们的国家和民族！

我在医院治病多年，虽未“与世隔绝”，却也孤陋寡闻。北京出版社的朋友体谅我犹在病房，建议我以香港一九八○年第一期《开卷》杂志所刊的《关子＜金陵春梦＞及其它》拙文为基础作序，以节省体力，这实在使我感激。

写《金陵春梦》要从《侍卫官杂记》说起。《新晚报》初期刊登这篇小说，之后出了单行本，作者宋乔写蒋介石的肤浅与无聊相当有趣，读者却有这么一个意见，蒋介石当真是这样浅薄可笑？为了说明蒋介石之所以成为蒋介石——连美国总统都曾为之头痛，《新晚报》主编认为最好再写一篇，在读者印象中塑造一个“真正的蒋介石”，而且这一意见越来越多，大概当时距离全国解放为时未久，人们对蒋的“厉害”记忆犹新之故吧！

编辑部开例会时，总编辑罗承勋先生便把这件事提了出来，与会者人人摇头，表示不感兴趣和不能胜任，对于“写蒋介石”没有创作冲动。大家都只有三十左右的年纪，对蒋认识不够，无从下手。记得一致提议函请北京等地老前辈帮忙，不久回信说，大家都忙，没有时间替香港报纸写小说，请《新晚报》自己解决。

已经记不清开过几次例会，反正最后决定作为一个写作任务处理，而末了这任务竟落在我的身上。在《大公报》、《新晚报》编辑部里，说到写文章真是好手似云，而所以轮到我这个“附骥尾者”，同事们的意见是：一、我在蒋介石“发迹”的上海住过；二、上过抗日战争前方；三、到过内战前方；四、跑过一些地方包括台湾；五、其实这是个重要原因——当时我每天写稿不过两三千字——“反正你有空，就这样了”。

对我来说，真是任务艰巨。对于一个人人皆知的角色，不比一般小说中人物，可以虚构，又不能仅凭资料去写，否则效果与催眠剂无异。冯平山图书馆等有关蒋的资料有的是，但是不敢用，烦闷不堪时想到了友人惠赠我的五页“八行笺”。

那是一九四九年冬天，有一位真正的蒋介石侍从室侍卫官退休后来港，寻亲访友，希望“叶落归根”，并且很快获得批准。在他回乡之前用八行笺写下了一些有关蒋的情况，内一中有五页是记载抗战时他奉蒋之命，在重庆监视蒋的兄长郑绍发的经过。由于事隔三十年，已记不起这五页纸由友人送给我的经过，反正当时在烦闷不堪时想到了它，并且全家协力寻觅，花了几天功夫才找到了这薄薄的五页纸。

然而一则以喜，一则以疑，我不大相信这位侍卫官所经历的，蒋介石怎么会有这一段传奇式的故事？然后根据他的家谱、浙江地方志、风俗习惯、蒋的传记等等逐一核对，再加上他的成长过程和各个阶段的表现，我才深信这位侍卫官的所述，而且他没有“骇人听闻”的必要，这五页八行笺与其说是欠缺文采，毋宁说是朴实无华。于是我就动笔写《金陵春梦》的第一集《郑三发子》。连载第一天发稿，排字房催排笔名时，才从“宋乔”身上得到启发，起了个“唐人”的笔名，唐、宋、元、明、清，顺口嘛。

事后证明，读者对这个样子的开头是感到兴趣的。我自己对相反的意见或抨击也非常留意，倒不是担心有人控告我毁谤，而是担心有人责备我为反蒋而出此一着并不光采，其实拙作中对蒋母寡妇再嫁这一些是十分同情的。反蒋也在于反他从郑三发子变成蒋介石后，就忘记了灾民痛苦而骑到人民头上，并没有反对郑三发子，可能这明确的态度获得了“忠贞之士”的“认可”，台港蒋方人士亦未因此骂街。

某报月刊曾有专文为蒋“辟谣”说，蒋并非郑三发子，也非蒋母与雪窦寺和尚所生，而是他寡母与一不知名的村人所生，云云，这一辟谣却列入了旁证范畴，大概为作者所未料及。

一九八一年香港《七十年代》上曾发表一篇文章，说该文作者游览浙江奉化溪口时，未闻郑三发子的说法，在下所写尽属“空穴来风”，希望在下到奉化看看。一九八一年香港《镜报》也曾发表一篇文章，内说郑三发子的事情“毫无根据”，蒋氏家谱和奉化乡人都不知郑三发子其人其事，似责我不应该为反蒋而出此曲笔，并认为蒋介石的“千秋功罪”犹待评论，要“对得起历史”云云。

在此要答复这一类“否定郑三发子”者的是，我一开始曾不信其事，后经研究而终信其事，然绝非为反蒋计，这在拙作中写得很清楚。在奉化乡亲和蒋家族谱上绝对不可能找到“郑三发子”，请问假若有知其事者，在蒋荼毒生灵的二十多年中谁敢透露？族谱更不可靠，特别是蒋介石在东北大败，眼看行将全面崩溃时，居然把“重修家谱”列入头等重要日程，修谱完毕后还派蒋经国回乡祭谱（刊拙作第七集《三大战役》），于此我对蒋氏族谱作伪的看法更坚定了。——他对《宪法》都要改，遑论族谱？他连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都要改，矧乎族谱？

至于“千秋功罪”，应该是早已“定论”的了。但是蒋介石一生也非毫无一是，例如他反对“台湾独立”，反对“两个中国”，反对“苏俄侵华”，等等，尽管他之反对在于他个人的利益。一、二外国当年“侵华”，他之甘作虎怅，甚至不惜露面，却不象“郑三发子”这回事瞒得住，而是举世皆知的。

正因如此，有一些抗日战争时期曾作伪军的人，被人民解放军俘虏后，供述奉蒋之命“曲线救国”的经过，《金陵春梦》如实转载了。如今那些伪军官早已做了好人，因之修订本将有关人名删除，但“曲线教国”这回事不能删掉。当年他们曾经有违“民族大义”，其主要责任都在蒋介石，今天他们的后辈应该欢欣做人，无所顾虑的了。

反对有“郑三发子”其事者，相信必因下面一件事情而大皱眉头：一九八一年四月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河南省委员会内部发行的《河南文史资料》第五辑中，有三篇《关于蒋介石家世》的文章，张仲鲁撰写的《一些传闻》，作于一九六二年五月三十日，李延朗写的《点滴见闻》和该书编者所写的《补充》，三文短小精悍，俱非为《金陵春梦》而作，却异曲同工，都为“郑三发子”提供了更多的旁证。

——再说一遍：在下绝非“为反蒋而反蒋”。

另外，有一位当年曾任台北《平言日报》总编辑的薛斯人先生，则在香港一家业己关门的日报上大揭我的“秘辛”，说我“向壁虚构”，写《金陵春梦》稿费赚了不少，“私家车有两部之多，白天写稿晚上上舞厅”。多谢他“捧场”说我“漂亮”，还说我是个“出血大户”，他的“打击”在我友人间曾引起颇久谈助，因为我只有一部“１１号车”（两条腿），在巴士站苦候巴士时，朋友邂逅便开玩笑，“你又在这里等你的两部私家车吧！”至于晚上去舞场做“出血大户”（肯花钱的大阔佬），倒并未燃起老伴的怒火，因为她知道我压根儿不会跳舞，同时更清楚我晚上都在埋头写稿。

蒋介石逛窑子尽人皆知，不写不成，因为涉及他的为人，特别因为文中要讲民间疾苦。可是写又不成，因为一九五二年我动笔时，不可能找到他当年所逛过的窑子。曹禺写《日出》可以找到场景，我写蒋的胡来就绝对找不到足以说明时空特征的场景。于是我到处搜求资料，找遍书店、书摊，却一无所得。最后在摩罗上街之下或率罗下街之上的一个简陋狭小的旧货铺里，找到一本薄薄石印、有光纸印刷的楷书文言《三十年歇浦沧桑录》，已记不起作者和书店的书字，是一本当年“十里洋场”上海“风月场中”的怀旧兼导游小册子，时间从清末到接近北伐，蒋介石在上海交易所做生意正是这段时期。大喜过望，以五毛钱“高价”买了，破册子对上海妓院的分级、“规矩”、陈设、“制度”乃至当时“名妓”的花名、绰号与特征等等记载详尽，我就用来做这场戏的活动布景了。刊出约一星期，接到一封具名罗高，文句流畅、字迹苍劲的读者来信，语气迫切地问我是谁？因为蒋介石逛客子时他偶也在场（当时这一类的妓院相当高级，鄙视Ｓｅｘ　ｗｉｔｈｏｕｔ　Ｌｏｖｅ，于是名妓的诗画琴棋，一曲绕梁，招来了王孙公子的诗词唱和，双方尽量培养起Ｌｏｖｅ来，一般大商人与文化界人士也都利用那里作应酬场合）。他说时易势移，当年一起“吃花酒”的人大都去世，不能想象还有几十岁的老人写蒋介石逛窑子记忆又如此清晰，他要我在小说末端登个“罗高先生，大函奉悉，盼示尊址”之类的小启，然后给我地址盼我去找他。双方联系很快，他迅速告我以地址，是铜锣湾保良局附近的一幢高级住宅，女仆应门，陈设雅洁。一位高龄老人，深度近视，中等身材，微胖无须，笑问：“老太爷没有来吗？”苏州口音极浓，他原来是中国第一代小说家包天笑老先生。他当年在上海《晶报》，按照当时习俗，有些业务也要到“高级妓院”（书寓）应酬，所以时常见蒋，但蒋属“傍支型”，和包老他们攀不上朋友。“你小说里的豆芽老七，现在九龙塘，儿孙绕膝。她从良好几十年，你要去访问她吗？”我忙不迭婉谢了，包老指出我文中错误处，蒙他不弃，和我作了个忘年交。我们还准备为他做一百岁生日，但这位老前辈在九十九岁时逝世了。

当报馆自干诺道海旁迁入湾仔前夕，有一天接到一个电话，Ｗ君自台北来港约我见面，就约他在报馆后面的大同酒家楼下卡位饮茶。我在一九四七年“二·二八”事件后奉命到台北设《大公报》分馆出航空版，抵台之初，就有三几位当地同业经常“陪”我采访，Ｗ君便是其中之一，分别十一年左右忽然来找我，平时又没通过信，所为何来？不是没有顾虑。翌日下午三时我在大同等候，见来了一个吊儿郎当的人物，到卡座前后左右转了个圈，没几分钟Ｗ君就来了。我劈头怪他为什么不相信我？难道派个“探子”来就能解决问题？“双十二”西安事变时，蒋介石在极端劣势下，延安尚且力劝张、杨释蒋，难道现在阁下的地位还超过了蒋？他极力否认，话题一下子转到了《金陵春梦》，问我是否为稿费而写？如果有人约我写稿，能不能接受？我看了看表说：“先告诉你，匿名信、恐吓信都收到了，都己呈交我的上级。我确为生活写了不少稿，但写《金陵春梦》却不是为了稿费，我不打算接受旁人约稿，因为几家电影公司和几家刊物报纸的稿还来不及写。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祖父和父亲都是在床上逝世的，与蒋无关，我与蒋家没有私仇，写《金陵春梦》绝非私人攻击，如果贵总统爷儿俩马上宣布国共谈判，中国统一，使中华民族大家庭得以团聚，化干戈为玉帛，那我一定另写蒋的情况，大大赞扬他。不过已经发生的事，他所做的，以及举世对他的评价不能改变，因为这是史实。”

还记得我把我的住址和上下班时间等都告诉了他，劝他转告台湾特工部门，为台胞和自己着想最好别来这一手，因为使人不齿，毫无用处，不信可以翻阅军统局、中统局等等历史，看看“成果”在何处？国民党报纸上骂“匪”骂了几十年，指名道姓骂人也不知骂了多少，但从未听说发生了什么效力，老兄如果还想警告我，甚至让我做个光荣烈士，那预先谢谢了。……那天说了很多，临别我再三请他转告蒋经国先生：“他比他老太爷头脑清醒得多，希望让我有机会为他写一部有关民族大团圆的小说。”事隔二十多年，匿名信等早已不再收到，情况变化很多，希望国民党人对封建统治无助于国家进步这一点能进一步体会。

“言归正传”。当时各方对《金陵春梦》颇为注意，新加坡有三家报纸同时转载，我毫无所知。某年甲报馆老板过港赴京，找我办一件事，说星洲甲乙丙报都在刊载《金陵春梦》，还给我看了报纸，内中有一家是非常勉强地“改写”的。他要我聘律师发信通知只有他可以转载。我长叹一声，告诉他：“你们三家转载，并无一家事先征得我的同意或者支付稿费，今天你找我打官司，连请律师的钱都要我付，请你看我这身打扮，我绝非有钱人，这桩官司我打不得，也不想打。同时我劝你们三家也打不得，因为你们三家事先都未征求作者的同意，也未支付分文稿费，这官司无从打起，再说你们三家都是爱国侨报，犯不着为了一篇东西伤了和气，我建议大家不必付我稿费，也不必找律师吵嘴，看在一个大目标上，大家和和气气。”

但比起六十年代那个莫名其“糟”的风暴来，这些情况算不了什么。先是，我在广州念书的三个孩子，不约而同剪给我一段《陶铸放毒工厂》的“腥闻”，意思是说：秦牧、陈残云（似乎还有一二位）以及唐人都是陶铸手下的“放毒悍将”，措词疯癫之至。更滑稽的是我与陶铸先生见面都是在大庭广众之中，我尊敬这位长者，却以没有机会畅聆教益为憾，现在忽然来了个“放毒工厂”，真不知人间何世！香港有家报纸把这段“腥闻”，连同正在《新晚报》发表的《草山残梦》版头及笔名一齐制电版刊出，这使我案头的电话响个不停，朋友都来询问，没办法，在翌日连载文尾加了句：“诸兄，此事系出误会，弟情况如常”之类，没料到此事并非“误会”，当年贴大字报，乱飞帽子，乱打棍子者大都无知，但他们背后的高层人物却心中有数，非把我们这些“臭老九”斩尽杀绝，他们的倒行逆施就难以得逞。我绝对支持第四届文代会“向前看，不计较，忘私仇”的决议，但当时唐人的《北洋军阀演义》（刊《文汇报》）和《草山残梦》（刊《新晚报》）、阮朗的《大地浮沉》（刊《商报》）都给腰斩了。我与上述三家报馆和编者都不可能有私仇，更无斤斤计较可言，何况我的遭遇和大陆同业及前辈们的情况比较起来，还算是“轻”的，其所以还要写一笔，只是为了大声疾呼一句老话：“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要忘记私人的恩怨，不能忘记公事——国家大事的惨遇！

蒋介石垂暮之年，曾与日本极右派合作，由蒋命令七十余名台湾历史学者、大学教授，为日本极右派记者古屋奎二的《蒋总统秘录》提供并无秘密可言的史料，作为日本极右派以抢救蒋介石为表象，实则妄想通过“蒋独”和“台独”，染指我合湾省的“最后一计”，也是七十年代国际形势中日本极右派与包括台湾人民在内的中国人民较量的最后一个回合！

对于这件事，我总有一个想法：蒋经国头脑远胜乃父，他不可能一辈子是这样一个人，广大台胞与国民党人，都在盼望中华民族大团圆的好日子迅速来临。

此所以叶帅的“九点建议”反应强烈，此所以国共第三次合作的提法“天下归心”，此所以“国共和谈”的呼声使世界范围内的华侨、华裔、大陆和台湾、港澳同胞脸上绽开笑容，在心头响起共鸣。

北京纪念辛亥革命七十周年的大会盛况，我在医院电视室中看得很清楚，并且十分激动，认为蒋经国先生对海内外渴盼中国和平统一的势头必有更深的感受，写一部有关民族大团结小说的机会肯定是较为接近的了。

在这气氛里我到达北京继续治疗。目睹现状——在安定团结基础上迈向四个现代化；远眺大局——和平统一的美好愿望终必实现。作为一个中国人，我感到幸福。

因此，我更应将下列几点向诸位报告。关于《金陵春梦》一至四卷修订之处，除了蒙胡愈之老前辈指正有关他身份的错写之外，又根据郑大箴、李祖栋、方琰、罗安琴、罗安文、凌育森、冯扬德、冯华德、李耕五、未署名先生（陈文统先生转来）等等数十封长函短柬所指出拙作中的错误或可商榷之处，如姚子青烈士的原籍应是广东平远而非广东清远；桐油的获得在于桐果的采摘碾磨制饼榨油，而非割浆取油；例如许崇智材料的补充；例如对于人物间称呼的未能统一；叶帅对中外记者参观团的报告引用似嫌直率；例如蒋介石访莫斯科的具体情状、访问日本的日期差错等等，自当在一至四集中一一更正。而在某些场合增加了蒋经国洋洋洒洒痛斥乃父的长信，又订正了有关郑三发子河南原籍的地址等等，凡读者先生三十年中所垂询的问题基本上作了答复。此外有关国民党特务组织、敌伪人事情形、文艺创作问题、一些人物与历史问题等等，则已个别作复，不再赘述。而大量纯属鼓励或托购拙作等等信件，则除了委托北京出版社（以前是香港《大公报》、《新晚报》发行科）代办以外，我只能在这里表示感谢，而且有所抱歉者，由于我病后极需休养，今后各方委托购书务请直接函寄“北京东兴隆街五十一号北京出版社邮购部”。文艺创作问题歉难作复，鼓励函件容许我在心头致谢，其它一些函件就要看在下这个病人的体力、精力能否执笔而定，怒我不能一一作复，像病前那样了。

拙作虽在一九五八年前全部己在《新晚报》发表，但出单行本时有些地方必须补充，特别是三大战役。因为当时除了报纸找不到参考资料，显得单薄。出到第四集时，《羊城晚报》总编辑杨奇兄给我看全国政协出版的《文史资料》，这便，我“相见恨晚”，而当第八集《大江东去》要排印时，“因病得闲”，已予另写，易言之，《大江东去》并未在报纸刊登过。

正因为诵读了《文史资料》等有关三大战役的不少文章，使我加深了对毛泽东思想的认识，它决不是出自一个人，而是来自中国共产党第一代、第二代，和包括进步人士在内的全体军民用血肉换来的经验教训，弥足珍贵，而毛主席能把马列主义与中国革命的具体实践相结合，实事求是地把中国革命引导到胜利，真了不起；而中国共产党人更把马列主义同中国革命的具体实践相结合这一思想名之曰毛泽东思想，更见伟大。事实证明，如非毛泽东思想指导，别说不会出现三大战役的局面，更不可能使“强大”的蒋政权灰飞烟灭。

走笔至此，作为一个热爱祖国的中国人，我要寄语自已十亿亲爱的同胞，要始终善于学习、掌握和运用毛泽东思想体系，为实现祖国统一，振兴中华，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终生。现在，我所以将《金陵春梦》全部交北京出版社，作为国内唯一的正式版本出版并执笔为序，就是想在重温历史的过程中，帮助读者加深一点这样的认识。果能如此，我就如愿以偿了。

唐人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七日，北京

第一回 背城借一 唐生智苦守南京 隔岸观火 蒋介石痛斥美国

话说日阀侵华，天愁地惨！国共合作，团结御侮！我中华民族以血肉作长城，誓必逐此强盗，还我山河，书接三集，却说正当汪精卫十二月六号在汉口召开国防最高会议时，蒋介石在南京由宋美龄、端纳陪同，接见三位外国记者说：“南京危急！保卫南京的战事已经部署完成！”他挥臂高呼，声色俱厉：“我庆幸有个忠心耿耿、自告奋勇、守卫南京的大将唐生智！唐将军同进犯南京的日军拼命！”

记者们肃然起敬。蒋介石慷概激昂说道：“现在情形很紧急了！自从十二月三号丹阳阵地突破之后，我军退守镇江，南京外围尽失屏障！现在日军已经攻下句容，句容离南京尽有三十公里，日军目前分兵三路向这里进犯！”

“请问蒋委员长，”一个外国记者有点紧张：“是哪三路呢？”

蒋介石抓起一根马鞭，在地图上指指点点道：“这一路，自句容以北绕到阳山镇九华山的背面，沿小路攻我麒麟门；这一路，自句容正面二十公里的天王寺，沿石子路直攻我光华门东南十二里的淳化镇。这路由日军主力第九师团坦任，附有机械化兵团，来势很猛；这一路，自溧水犯秣陵关。日本海军也已冲破了江阴封锁线直逼镇江，所以日军又企图越镇江，出龙潭而向南京近郊栖霞山进袭。”

“请问蒋委员长，谁在防守栖霞山？”！“

”川军刘湘。“

”谁守光华门？“

”五十九师俞济时。“

”现在战况如何了？“

”现在，“蒋介石不悦道：”枪炮声这样清楚，这个问题你们可以不必问了。这七天来，双方相持于秣陵关北五六公里的酸巷镇以南地方，目前我军已转移到牛首山。“

”牛首山？“一个记者吃惊道：”那离开南京只有十五公里了。“

蒋介石冷冷地笑道：”现在，轮到我来请问你们了！你们是英美新闻记者，为什么对日本好多事情不说句公道话？日本飞机在芜湖轰炸德和、大通两艘英轮，连同难民一起击沉，你们为什么不对日本攻击！“他起立：”日本炮兵又在芜湖轰击英规瓢虫号，你们为什么不向日军还击！“蒋介石顿脚到：”倒是苏联在帝助我们！“但他立刻岔开：”当然，这是另一件事，可是你们为什么不帮我！你们要我死吗？你们要用日本大炮打死我吗？“蒋介石惨笑：”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吗？“

客人们怔着，宋美龄连忙摘嘴道：”记者先生，委员长这几天心情不佳，请你们别问了，我们在汉口再见吧。“

端纳接着说：”记者先生，委员长的愤慨是有理由的，我可以为他补充。开战以来，中国并未在任何西方国家中获得军事援助。当英国以少数飞机卖给南京时，声明不供应必要的武装，以致不得不再向其他地方购买机上所需的机关枪。甚至中国得不到一架英国装备的客机，那是专供运输用的，希望从香港飞出。“端纳瞅一眼蒋介石：”我奉命同港方交涉，费了很多唇舌，伦敦才勉强答应把在香港装备与起飞的三架飞机，一律改成救护机的形式，并且担保这些飞机将来不作其他用途。“端纳皱紧眉头：”事情还有更糟的，澳洲政府拒绝一架从美国运澳装置后转飞中国的波音机出境。“

”为什么？“一个记者问道：”中国向美国买飞机，直接从美国运来不好吗？“

”诸位不清楚。“端纳微叹道：”美国走的是中间路烧，他绝不帮助中国抗战！美国还向日本矢言，决不许美国飞机由美国的船只运往中国。在这情形之下，所以不得不假道澳洲。但澳洲总理竟通知日本总领事说：有一架属于中国的飞机将从澳洲飞出！“

”后来呢？“

端纳不作正面答复道：”后来这一架孤独的飞机木能自行飞离澳洲。只因当地政府惧怕怕日本的武力。“

”中国抗议没有？“

”中国，“端纳透口气：”中国因为对国际法，对条约，对国际势力，以及对英美信誉依赖过深，以至蒙受了重大的牺牲！“

”请向端纳先生，“一个记者急问：”你也是外国人，而且在香港办过报，请问你对这些问题有何批评！“

端纳眼珠一转，起立道：”不错，我也是外国人，但我同蒋委员长夫妇的友谊很好，我同情他们！因此今天中国演交成这样子，日军兵临南京城下，英美还不想办法，却让苏联同中国共产党受人爱戴，所以我以为我们的政策太笨，笨到将要同日本同归于尽！“

大厅上的空气冻结着，前线炮声隆隆，难民呼号之声不绝。蒋介石倏地起立，紧绷粉脸孔点了点头，同宋美龄离去。端纳刚要举步，记者们一把拖住了他，要他再答复一个德国调解问题，同时宋美龄的声音也响起来：”端纳先生，快来！“

端纳忙不迭答应宋美龄，匆匆忙忙答记者问道：”德国的调解是个极大极大的秘密。外面有传说，让它去，你们千万不能透露。万不得已，最多给报馆去个多考资料，这一行我干过，我懂得。如果因为你们把它公开而误了大事，那我们西方国家在中国的损失无法形容！你们也是外国人，深信这一点会同我合作……“

”为什么西方国家会在中国有损失了？“

”孩子！“端纳皱眉道：”一句话：这个仗打下去，中国人会觉醒起来的！中国人一觉醒，那不但日本糟糕，我们的种种利益也将完蛋！所以这个仗不能让它打下去，应该叫他停止！你懂吗？“端纳跨过门槛又折回头来，用他低沉的嗓音说道”孩子们！多多研究中国的历史，你们太不够了！还有，你们赶快上飞机，日本兵离南京不到十三公里！“说罢便走，但又回过头来：”你们应该抨击，说国联对于日本侵华的处理，竟把九国公约的适用议决无定期延缓，于是助长了日本兵的威风，刺激了中国人的同仇敌忾，有利于共产党的成长，实在非常之笨！“他顿脚：”笨得象一口猪！“说罢奔向内室，只见宋美龄正在指挥侍卫收拾行李，端纳问道：”马上走吗？“

”不，“宋美龄道：”过了今晚再说。本来他要等一等华盛顿的消息，会不会来个突变的奇迹，但现在他不等了。他说明天就走，刚才训话去了。“宋美龄幽怨地瞅他一眼道：”刚才记者们好象没有问南京可守多久。“

”没有。“端纳疲乏地往沙发上坐下：”南京最少可守六个月，这是你丈夫的名言，谁都知道，他们也不必问了。“

”但是，“宋美龄对着镜子洒上香水：”咳，如果来得快的话。南京不过守了六天！“

端纳苦笑道：”这是你丈夫‘实则虚之’的例子，你丈夫是这么一个军事家！“

”你又在骂他了。“

”我骂他？“端纳长叹：”你去问问所有的高级将领，谁不在为他的战略夫才感到奇怪？他把二十多万军队死死地堵在南京城里，既不下令出击，又不下令撤退，正合了你们那本有名的小说《三国演义》中描写长板坡前的曹军那样：‘战又不战，退又不退。’你说这算是什么战略？“

宋美龄瞪眼道：”那你为什么不同他说？“

”我？“端纳苦笑道：”旁的事情勉强可以谈谈，军事问题谁都不敢同他建议，你丈夫自以为是古今中外空前绝后的军事天才，他允许我这个外行插嘴吗？“

宋美龄挨着端纳坐下，眯着一双眼睛，低声问道：”你知道他为什么把二十万大军堵在城里？不进、也不退？有人说这是要把大部分的杂牌队伍消灭掉，省得他们投入共党怀抱！也有人说唐生智自告奋勇守南京，其实唐生智是不赞成陶德曼调解的，唐主张抗战到底，唐有共产党嫌疑。他就来个将计就计，就命令唐死守南京，来个一网打尽！“宋美龄笑道：”他一点不糊涂呢，他说他把二十万大军搁在一方，动弹不得，坐着挨打，经过一些时侯，仗不打了，那些杂牌队伍和唐生智他们也死光了！“

端纳顿足道：”他还是糊涂！“

”我一点不糊涂！“那边厢蒋介石召集守城大将训话：”国家兴亡，匹夫有贵！何况我是军委会的负责人？你们不要听信谣言，说中日将要停火。“他慷慨激昂：”这个仗我要打下去的，人无分男女老幼，地无分东南西北，奋起抗战！一直把日本人逐出国境！所以我命令唐总司令负卫戍南京之责，把二十万队伍交给他指挥，服从为军人之天职，希望你们同仇敌忾，万众一心，努力杀敌，现在我要到总理陵墓告别，只请唐总司令同去，你们回防地指挥去罢！“将领们立正时的马刺一片响，黯然目送蒋介石同唐生智走出会场。车在陵园石级前停下，炮声震野，哭喊连天，蒋介石作伤感状道：”孟潇，想不到，想不到……“

”委员长！“唐生智劝道：”事已至此，悲伤无益，请委座赶快离开，孟潇等在此杀贼，义无反顾！“

”孟潇，“蒋介石作关切状道：”听说守卫部队的将领们不大听你的命令，是么？你先说说看，有哪些人在这儿？“

唐生智淡淡地答道：”二十几万将士之中，有邓龙光的八十三军、叶雄的六十六军、俞济时的七十四军、宋希濂的七十八军、孙元良的七十二军、王耀武的五十一师，还有顾祝同、上宫云相、胡宗南、薛岳、香瀚屏、刘兴、陈诚、刘建绪，罗卓英、张发奎、廖磊、唐式遵、潘文华等部分队伍。希望能搞得好，不过争取最后胜利，一定要团结御侮，今天孟潇同委座是生离还是死别，不得而知。不过孟潇一定要告诉委座，对于延安，我们的态度似乎硬了一点，根据各方面所证实，延安是的的确确在同敌人拼命，所以……“

蒋介石不等他说完，一头钻进车里，叹道：”孟潇，我明白了，我们过去是错了！你好好地替我卫戍南京。我一到汉口，一定要把团结御侮的工作做好，你放心。“接着匆忙回到官邸，翌晨登机凌空而去。

唐生智还以为蒋介石真的大彻大悟了，满腔热诚，准备死守。不料发出十个命令，顶多有一个命令勉强行得通，唐生智悲愤莫名。最后他明白了：原来除了蒋介石在汉口”直接指挥“之外，军委会副参谋总长白崇禧还留在城内，而且分辖二十万大军的将领们，各人有各人的来头，唐生智筒直毫无办法，急得打转。在总司令办公室中一筹莫展：不准进攻也不准后退，二十万人挤在一撮；到后来算是把指挥权交给唐生智，可是现在兵临城下，攻既困难，退又不能，军令又不贯彻，这下糟透！但还有更糟的事情在后头，在饱受轰炸炮击之后，十二日那天日军由光华门、通济门、武定门等分别冲入，巷战开始。南京四郊汤山、淳化、雨花台等相继失陷，情况已万分紧急，蒋介石的撤退命令可下来了。他给二十万大军指定了一条同一地点的退却路线，一声令下，二十万人象集体赛跑似的撒腿便跑，从新街口到挹江门路上，挤得满满的，人仰马翻，互相践踏。守城门的师长要设法把自己队伍先撤，禁止他们通过，于是双方还没有同敌人对过阵，却自相残杀起来，一阵机关枪乒乓乱打，死在城门口的不计其数。

下关一带也是乱七八糟，到处是退下来的军队，抢着要过江逃难，自相践踏与残杀，长江里漂满了抗战队伍的尸首。下关码头挤得更是一塌糊涂，江岸堆满了千千万万的箱笼物件，上面贴着什么部署的条子，既无秩序，也没区分，更谈不上适当的管理，火光和哭喊声连成一片。

唐生智焦急地听部下报告道：”江岸堆满了的东西，其中只有一小部分是公物，大多数是官员们私人的家具和行李。成包的箱柜不用说，就是钢丝床、沙发、桌椅、梳妆台、洗澡盆也应有尽有。特别惹眼的，江岸上还排列着几只朱红油漆、晶晶发亮的大小马桶，也不知道是哪一位官小姐的出阁嫁妆，据说也在急运之列。码头上的押运官在武装保护下呼五喝六，挥舞鞭子，忙着抢运。……“

”伤兵呢？“唐生智黯然同道。

”伤兵没人管，刚才我们去交涉，说唐总司令的命令是要让伤兵和老百姓先走，但他们疯了似的跳脚：‘谁阻挡跟谁拼命，蒋委员长的命令也不行’！“

唐生智颓然坐下：‘这个仗怎么打法？已经没有办法了！完了，一切都完了，我们也走罢！”

“孟潇的安危还不清楚。”蒋介石到得武汉，在会议上宣布道：“南京有二十万人防守，如果孟潇杀身成仁，那真是军人的光荣。不过听说很多将领不听他的命令，这件事情你们一定要给我查一查！刚才据南京市长马超俊、警察局长王固磐的电报说，他们已到达安全地区，但唐总司令还在指挥杀敌。据说，局面混乱，孟潇所能调动的队伍不多。”

冯玉祥立刻站起来道：“报告委员长，对于这些抗拒军令、不服指挥的官长，我认为应该重办！否则今后我们这个仗就不必打了！据我所知，孟潇对防守南京是有决心的。当日本鬼子兵临城下，里头二十万人马进退不得的时候，孟潇便下令烧毁城外许多房子，以免被敌人利用，自己处在完全挨打的局面。”他双手发抖：“可是军队竟不听命令，刚才的消息是，队伍快垮了，但愿孟潇能活着回来，他如果牺性，简直死不闭目！”冯玉祥还想说卞去，蒋介石连忙止住道：“焕章兄今晚到我那儿去，现在先谈些旁的。”

当晚冯玉祥便去找蒋介石。吃过晚饭，问道：“你有什么事要跟我商量吗？”

蒋介石一双眼晴打紧了窗外，只见宋美龄站在口口，亲自指挥侍卫们搬运大批箱笼，折腾了个半钟头还没搬完。“轰炸得厉害！”蒋介石答非所问地感喟道：“夫人怕受损失，把衣物全部放到防空洞里。不过也好，这样可以放心点。现在我门口就有一个地洞，防空倒还方便，大哥如果一时找不到合适的防空洞，到我这里来好了。”

冯玉祥心头反感，但不作声。

蒋介石打了个呵欠：“也是真的，很多人对空袭感到恐怖，这个仗打下去很吃亏的。据布雷告诉我，周佛海只要一听见警报，人都软了，一等到飞机凌空，他早已昏过去了。每次如此，侍从室中传为笑谈。”

“我说！”冯玉祥实在忍不住，他已经看到白天会议上蒋介石要他到官邸细谈，只是一种阻止他抨击现状的缓兵之计，便道：’你如果没有什么事要同我谈，我倒有点事情要同你说。“

”大哥尽管说。“

”你说周佛海怕警报，很多官员怕空袭，因而说这个仗打下去很吃亏，我是不赞成的。只要有争取最后胜利的信心和决心，敌人的空军不可能致我死命，我们内部的一团糟却是致命伤！“

”大哥又看见了什么？“蒋介石皱眉道。

”首先是伤兵问题！“冯玉祥提高嗓门：”试想，伤兵们为国流血，我们应该优待他们才是。可是就在今天，武昌街上打死了好几个伤兵，很多人目睹是宪兵开的枪，请问我们这样做，前方的军心将如何维持！“

”啊！“蒋介石拍桌道：”真的吗？“冯玉样还没说话，孔祥熙挺着个大肚子进得门来。蒋介石正好下台，打岔道：”庸之，有什么事？“

”有一个电报。“孔祥熙掏出一张纸头。

”什么电报？“蒋介石并未伸手去接。

”是王克敏到北平组织汉奸政府。“

蒋介石一怔，装做听不清：”王什么？“

”王克敏。“孔祥熙把电报放在他手边。

”不会！绝对不会！“蒋介石读完电报，忙不迭摇头，把右手的食指指着孔样熙道：”庸之，你是知道的，王克敏是我们这边的人，非常可靠！德国大使同我见面，他的努力也有一份！何况王克敏同我的关系最深，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呢？这完全是谣言！你不可相信，这是离间我们！“

正是：忠奸确乎要分清，留芳遗臭自公平。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争侨汇 反觉醒 于心何忍 比杀人 赛淫乱 此仇难忘

冯玉祥几乎跳了起来，但他忍着，起立道：”你们有事可以谈，我先走了。“

蒋介石说道：”您有什么话说？“

冯玉祥拍了拍巴掌，迈开大腿道：”我同你的看法不同，据我所知道的，一百分中有九十九分，王克敏一定会当卖国贼，请你留心看着吧！“说罢便走。

孔祥熙双腿一伸，躺在沙发里透口气道：”晦啊，这个人，我一看见就有点那个。嘿嘿，真是！“

”他是这种脾气。“蒋介石也透口气道：”我又何尝乐意？可是这个人哪，你不理他更糟，只好哄哄他。“蒋介石问道：”你来，除了这个电报，还有什么事么？钱？没猜错罢？好，这个问且并不严重，上次我同你说的，打电报给陈嘉庚，请他多多发动华侨捐款，不就行了么？华侨是最爱国的，当年中山先生一再同我提起这件事，不断地赞扬他们，现在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让他们出钱！告诉他们，中国在抗战，如果抗不了亡国，他们就要变成了亡国奴了！华侨最不愿意做亡国奴，他们一定会拼命捐钱的。至于外汇一到这里如何用法，他们当然没有资格查帐，难道你还不位其中奥妙吗？“

孔祥熙皱眉道：”恐伯，恐怕不容易罢？“

”你说什么？“蒋介石不悦道：”华侨的钱来得容易，他们怎会不捐？我五十寿辰那年，我仅仅要驻英大使给新加坡总领事去个电报，说是南京发起献机祝寿，劝马来亚华侨也捐献一架，不料结果超出此数，你说向华侨要钱容易不容易？你凭什么泄气？“

孔祥熙搓搓手道：”我也并非泄气，因为华侨的事情很难办。现在他们成立了一个‘马来亚新加坡华侨筹赈祖国伤兵难民大会’，简称‘新加坡筹赈会’，办事相当有步骤。“

”那是因为陈嘉庚被选为主席的缘故。“蒋介石眼睛一亮：”庸之，陈嘉庚同一般华侨差不多，爱国心重，我们可以先笼络他，万一不行，再想办法教他走路！“

孔祥熙忙不迭摇手道：”华侨们都很相信陈嘉庚，你要他走路，真是谈何容易！“

宋美龄监督侍卫搬完细软，边擦手边走进来插嘴道：”也不必把这种老头子估计得太高了。你们想，林主席，蒋总裁，“她朝她丈夫笑笑；”汪副总裁，“她指指孔祥熙：”还有你孔院长，“她再指指自已：”我和各省主席、各地机关都给陈嘉庚那个会去过电报，去过训词，勉励他、嘉奖他，给他的面子可不小啦！我就不相信一个土老头子会不听我们的话！“

”夫人说得有理，“蒋介石频频点头道：”我再给他一个挂名官儿做做，这个老头子大概更会死心塌地。“

孔祥熙摇头道：”我知道其中情形，陈嘉庚不是你们所说的那种土老头儿。他脾气耿直，不讲敷衍，不爱虚名，做起事情来则是踏踏实实，华侨们拥护他，就是这一点儿。你们大概听见过这个笑话：抗战后我们不是发行五万万元公债么？我们不是分配新加坡包括全马四千万元么？“

蒋介石夫妇频频点首道：”是的是的。“

”我就把这件事交给陈嘉庚他们三个人。不料陈嘉庚来信道：按华侨四千万公债的办法不妥。因为他们三个都是闽侨，其中没有粤侨，而且以新加坡一地领导全马也不可能。他提议在星洲增设三个粤侨。马来亚分十二区，除新加坡外，其他十一区各有给款机关，要我把手续直接寄交各地负责人。“

”那很好，他想得很周到。“蒋介石道。

”可是，我们在新加坡的总领事知道陈嘉庚接到公债证书的消息以后，就同星洲、吉隆坡、霹雳各地侨领暗中联络。一面向星洲政府要求立案，成立马来亚募公债机关；一面打电话给我们，说陈嘉庚不肯负责募公债。“

”我记起来了。“宋美龄击掌道：”后来我们曾经命令广东派出刁作谦到南洋协助他们募债，结果被新加坡总督华民政务司拒绝，还是请陈嘉庚负责办理了事，这真是一个大笑话。而且当地华侨还对刁作谦他们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说什么醉心虚荣啦，乱搞一通啦，贻笑洋人啦，嗨！“

”陈嘉庚是这么一个人！“蒋介石陷入沉思之中。

孔祥熙搓搓他那双又肥又白的手道：”说实话，他的确做得好，他建议把马来亚分十二区，增加三个粤侨的办法更好。“

”哦！“蒋介石再想了想：”汇来多少钱了？“

”这个，“孔祥熙扳着指头，口中念念有词：”公债方面，平均每个月总有七百多万元，加上华侨寄家用等每个月千余至两千万元，合计每月达两千余万元之多！“

蒋介石眼睛一亮，宋美龄嘴角挂着微笑。

”而且，“孔祥熙也精神大振：”广东省主席吴铁城曾说过，他说我们这次打仗，每天须消耗战费二百五十万元，每个月七八千万元，那末华侨的购债、捐款和家用，这批外汇就可以负担战费三分之一，甚至超过！“

蒋介石起立道：”这几天我给南京的战事伤透了脑筋，没有功夫研究华侨对军费的关系。“他边踱方步边说道：”庸之，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对华侨，我们要多送几项高帽子，对陈嘉庚，我们不宜用硬功，该用软功。如果用硬功把他得罪了，那这批外汇便要受到大损失，你懂吗？“蒋介石提高嗓门：”你去同外交部谈谈，以后别再派人到南洋同陈嘉庚斗了，这样做，是斗不过华侨的，反而闹笑话与事无补，懂吗？“

”懂懂懂。“

”还有，那个新加坡总领事也糊涂，他明明知道陈嘉庚的募债捐款工作是我指派的，他凭什么吃醋？他叫什么名字？“

”高凌百。“孔祥熙连忙低声道：”你不必对高凌百有所表示，他这样做也有他的‘苦衷’。“

”不过我告诉你！“蒋介石不悦道：”华侨的生活如何，我们管不着，不过他们肯爱国、肯出钱，这一点我非常之欢容！就让陈嘉庚他们去弄吧，我们千万不可插脚，这样做既干净，又漂亮，你懂吗？“

孔祥熙刚说了一连串”懂懂懂“，陈果夫幽灵似的飘飘荡荡进得门来，一旁立着。

”果夫。“蒋介石诧异道：”你的面色好难看，老毛病又发了吗？还是给警苦报吓的？“宋美龄、孔祥熙便同他招呼了几句，陈果夫哭丧着脸，半个屁股挨着沙发，报告道：”身体还好，就是今天的会，开得太使人伤心。“

”什么会？“

”党的中央委员会。“陈果夫叹道：”我们如果再请邵力子做宣传部长，今后对外言论，恐怕都要为匪张目了。“

”邵力子？“蒋介石皱眉道：”他怎么啦？“陈果夫长叹：”他简直让我们下不了台！“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详细点。“

”是这样的。“陈果夫喝了口茶：”好多中央委员都退到武汉来啦，每个星期有两次谈话会都在汉口开。今天午后两点开会的时候，大家讨论‘民众运动’。第一个发言的是李敬齐……“

”好啊，李欲齐当然没向题啊！“蒋介石道。

”是啊，李敬齐一开头就说，‘民众运动’四个字是有语病的。我们要什么民众运动呢？我们不办，人家也不许办，这个办法比什么办法都好！“

蒋介石失笑道：”他说得很对，也很有趣。“

”后来刘健群接，发言道：刚李委员的话很对。兄弟以为对付民众运动，最好是用打狗棒主义。什么是打狗棒主义呢？就是请宣传部邵部长多订条款、规则。谁要发起民众运动，就叫它先立案，我们就说他这处不合格，那处不对头，一拖一推就是一两年，这不是最好的办法吗？假使我们不用这个办法，那末这边来一个民众运动，那边也来一个民一众运动，那就是我们把打狗棒放下了，狗来咬你，还受得了么份？“

蒋介石夫妇和孔祥熙都大笑出声，孔祥熙更是捧住个大肚腩透不过气来。笑了一阵，蒋介石叹道：”刘健群其会讲话……“

陈果夫听见蒋介石在夸奖李、刘两员ＣＣ大将，心中也暗自得意，立刻言归正传道：”可是邵部长……“

”是啊，邵力子他怎么啦？“

”他是宣传部长，今天这个会同他很有关系的。我看见他立在一旁，面色不大好看，待刘健群说完，他真的立起来说道：各位，我们在这里开会，我向来没有说过话。但是今天听见这两位两志说的太不成话了，我忍不住，不能不说几句话。象说‘国民党包而不办主义’，请问在哪一本书上有这句话？这不但是乱说话，而且是污辱国民党！另一位同志说‘打狗棒主义’，你说的这狗是不是老百姓呀？那么我们每个人家里都有父母兄弟，他们不是人民大众吗？简单的说，这话太伤众了！“

”后来呢？“蒋介石连忙追问。

”邵力子说完就坐了下去，我们也不便驳他。“陈果夫苦着脸道：”谁都知道民众运动就是共产党，邵力子竟敢为匪张目！“

”果夫，“蒋介石冷冷一笑道：”你别管他，这个寒酸秀才，我不怕他！“

蒋介石沉吟道：”邵力子的事，不必向外张扬，今天让他痛快一时罢，过个十天半月，我再来换人，宣传部是应该由我们自己掌握的，我们不能够让国民党的宣传部来为匪张目！“

蒋介石再沉吟：”不过，千万不可以公开攻击，明白吗？我们同共产党正在‘联合抗日’，苏联又在帮助我们，说民众运动不对，是不好意思公开讲的。“

”邀命。“陈果夫告辞，‘如果有些什么，果夫当随时呈报。”

宋美龄提议到外面去蹓蹓，蒋、孔二人也穿上衣服，不料陈布雷凄凄惶惶拿着一叠电报，进来报告道：“南京，南京……”

“南京怎么啦？”

陈布雷双眼润湿，激动地把电报递了过去，蒋介石皱紧眉头，孔祥熙、宋美龄围着他，只听见落介石抑扬顿挫念书似的念道：“十三日敌军大队开入南京，首先将我未及撤退之士兵解除武装，强迫苦役，然后悉数杀死。日军在大屠杀之前，先将中华门、夫子庙、朱雀路、太平路、中山路、国府路、珠江路及陵园新村等地带，十余年来辛苦经营的大建筑纵火焚烧，多成瓦砾，大火迄未停止。日军复在难民区内埃户搜查，凡被认为容貌象军人者，一律捆绑，每天用大卡车二十余辆来回载运，总计不下四五万人，运往雨花台刑场用大刀斩首或作肉靶子射击，惨杀后把尸体投入江中……”

却说南京陷敌后，各方报告雪片似的飞来，详细叙述，闻之令人伤心落泪，毛发皆竖！蒋介石却不作正面指摘，怕破坏了由陶德曼调解的中日和议。但南京被遗弃在敌人的魔掌下，已变成了一个恐怖城。疯狂的日本帝国主义者，在南京创造了大屠杀的杰作，表现了史无前例的兽性行为。

“大火烧了一个多月，还没熄灭！外国记者赛尔丁有报道，他说：在杀却中国士兵之后，日军又搜寻有当兵嫌疑的老百姓。在难民区某建筑内，被捕者即有四百人，他们被一串串捆绑起来，每串五十名。夹在步枪和机关枪的行列中，押赴刑场……”

“先生请看，这是一个外国牧师的信，他说：万名以上赤手空拳的平民已遭枪杀……其中不少是老弱妇孺。干练的德国同事统计，强奸案有两万件，其实多半是不止此数的。只是金陡大学一处，我知道全案细节者一百件以上，获有证据者三百件，这种痛苦与恐怖是无法想象的。只在金大一地，小至十一岁的女孩子，老至五十三岁的妇人都被强奸。在其他难民群中，七十二岁和七十六岁的老太太也难逃免。在校场上，十七个日本兵在光天化日之下轮奸一个妇人。事实上，这些强好案件有三分之一以上是白天干的，几乎城内每一建筑都屡遭搜劫，各种车辆及食粮、衣服、被褥、金钱、钟表、地毯、书画、各式珍玩等都是搜劫的目标，大多数商店被无法无天地明抢明窃之后，再遭三五成群的士兵，在他们的长官指挥之下，有系统地用货车把他们洗劫干净，然后放把火烧光。”

“这里每天都有好几处火警，多少段路上的多少房屋都被他打故意烧去。我们手头还藏有一些日兵放火用的化学品导火线，纵火的全部过程从头到尾我们都目睹。大多数的难民所有的衣物被日军洗劫一空……”

蒋介石听到这里，淡淡地问道：“日本人自己怎么说？”

“这里有来自东京的报导：那是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东京日日新闻》题为《紫金山下》的报道，消息说：准尉宫冈和野田，曾约定砍杀一百个人的比赛，十二月十日，二人在紫金山下相见，彼此手里都拿着砍缺了口的长军刀，野田道：’我杀了一百零五名，你的成绩呢？‘宫冈答道；’我杀了一百零六名。‘于是两人同作狂笑：’哈哈！宫冈先生多杀了一个！‘可是很不幸，因为确定不了谁先到达一百之数。因此他俩决定这次是不分胜负，重新再打赌，看谁先杀满一百五十名中国人。十二月十一日起，这项比赛又在进行。”

蒋介石听到这里，瞅见陈布雷又在发抖，于是问道：“布雷，你害怕么？”

陈布雷使劲忍住哭泣道：“报告先生，布雷只是恨！恨透了！恨我不是军人，手无缚鸡之力，不能同敌人拼命。”

“是军人又是怎样？”蒋介石狞笑道：“孟潇不是军人吗？他就没有守住南京！”

陈布雷想替唐生智说句好话：“那是因为部队派系复杂，没人听他指挥！”再一想这句话会使老蒋冒火，甚至对他起疑，只得默默告退。

但蒋介石的耳根清静不了，关于南京大屠杀的报告如潮涌到：“日军常驱逐成群的市民到新街口广场上，四周架起机关枪，悉数扫射致死！市民住宅如临近河池水塘多被驱迫推入水中淹毙，水浅而起伏挣扎的，则一一瞄准射死！若干日兵用枪刺高挑人头，嬉笑街心，遇有野犬，就以人头戏弄诱食，犬或追逐，即连犬也杀死。”

“屠杀逾一个月后，日兵复举办所谓良民登记，以诱杀我民众。金陵大学操场及新街口等广场，每天被迫集会的常达万余人。日兵诱令说，’以前充当士兵及无家可归的人，退列两旁，以便给予职务。‘有信以为真者真的退列两旁，便被日兵拉去惨杀，平均每天遭惨杀者达千余人。这样的屠杀又继续了一个月之久！”

“大屠杀之中，日兵觉得单是砍头和枪毙还太平凡，想出种种惨无人道的屠杀新花样来，其中最毒辣的一种是狗吃刑，将市民的下半身埋在地下，而令狼犬扑食上身。血肉淋漓，人世间实无比此更惨的事了。”

“还有把人吊起来，用铁钩钩着舌头，名日’钓鲤鱼‘。或用铁床架在一堆柴火上，将人捆放在铁床上，名日’烤全猪‘。”

“此外，日寇设置工程队，迫我壮丁参加，不时被迫抽血给日伤兵，这批壮丁不到一个月便个个变成病鬼。病重者便脱去衣服推进茅厕，或拉到城外活理。没有病的则送到东北去做’肉靶子‘。”

“南京国际救济委员会面对这种惨无人道的大屠杀，曾向日军一再交涉，以后日军虽稍为敛迹，但敌人兽行擢发难数。南京军民被集体射杀者十九万余人，零星居杀，其尸体经收埋者十五万余具，被害总数三十万人以上！”

正是：日寇暴行，罄竹难书，搁笔徘徊，毛发皆竖！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奸淫掳掠食人肉 日寇疯狂暴行 见利忘义卖军火 美京秘密帮凶

有关日寇南京暴行的报告续写道：“强奸罪行更是令人发指：山西路一住宅内，当一妇人被日兵污辱时，其夫在旁哀求释免，结果夫妇同遭刺死。时值隆冬，有一日兵发现雪地上有被奸死的裸妇尸体，乃捉一市民强与交合，市民抗拒，立遭惨杀，那裸妇尸体下部也被戮数刀。有一家屋内住有姑嫂三人，一个少妇两个少女，被日兵五六人闯人，少妇机苦连忙往屋内草堆藏匿，两少女躲避不及，便遭兽兵攫住。那少妇只听见那大姑娘喊了一声嫂嫂便不作声了，那小的姑娘大哭大闹一阵后也不响了，只剩下兽兵们狰狞的叫笑声。少妇听得直发抖。两小时后兽兵离去，少妇大着胆子蹑手蹑脚回到房里一看，只见小姑娘躺在桌底下，下身涂满了血，脚口和肚皮上被刀戮穿了两个窟窿，肚肠都流了出来。那大姑娘赤身露体仰卧床上，满身也是血，下身还擂着一把刺刀。这少妇受刺激太深，疯了。”

“金陵女子大半原由国际救济委员会设有妇女收容所，收容妇女约七千余人。日兵在挨户搜索妇女淫威犹感不足之余，每天到该所用大卡车劫走大批妇女，号哭之声，数里可闻。大凡自十二岁至七十岁的妇女都成兽兵对象，稍加抗拒，即遭惨杀。”

“难民区妇女为避免受辱，都有女扮男装的，但又被日军拉去做壮丁，真是上天无路，人地无门。某次，有二三十个壮丁被敌人捕去，正当绳捆索绑时，一日兵忽触及被捕者的脚部，觉得可疑，便解衣检查，发觉都是女扮男装，于是悉数加以奸淫。事后剥光衣服，裸体钉在墙壁上活活钉死，有的削去两乳、有的绞烂下部、有的切开腹部把肚肠挑出来，死状之惨，目不忍睹，据说这是’皇军的慈罚‘！”

“南京妇女被凌辱的在万人以上，愤恨羞愧跳江自尽者不计其数！道路皆赤，流水为阻！全城腥臭之气扑鼻，嗅之令人昏厥！”

“城内粮食和日用品被劫掠一空，酱缸水井，塞满人头人腿乃至五脏心肝。油瓶酒甏溺满粪便。”

“被俘的军宫死得更惨，敌人把他们手足紧缚，排倒于地，以军用卡车往来飞驰其上，以致辗压成连块肉饼，不分彼此！或用马匹分尸，然后给军犬分食，这些军官都是城陷前奉命在城内集结，动都不能动的！”

蒋介石看到南京地方法院陈姓专员的调查报告，觉得很伤脑筋，报告说：“敌寇残杀南京同胞总数逾四十万人！此中青年学生占十分之六，约二十余万人，老弱与幼童约十万人，被害妇女达十余万人。又据平民控诉登记，已寻得尸体及已获得证据者，也有三十余万人。若连无从寻觅之尸体在内，已超出四十三万人，即希特勒也瞠乎其后，实属一骇人听闻之屠杀案。”

“这大屠杀案元凶日酋本间雅晴，他是日本的陆军中将，早岁曾留学法国。当八一三事变之初，日寇在上海被我军奋勇迎击，日酋松井石根指挥下之’皇军‘死伤惨重，乃向东京呼援，于是日方乃派本问到中国来协助作故，这是本间从事侵华战争的开始。”

“各种各样的被杀害军民，红十字会掩埋达数月之久。”

“此外如妇女的横遭惨杀，即被轮奸后也不能幸免。更拣选年轻貌美的女学生，分别关闭房中，由兽军列队依次奸淫后，把她们精赤条条地塞辱防空洞中，然后闭塞洞门，活活窒死！又据红十字会报告，他们曾发现一群年轻女尸，全身裸体，被绳索互相系牵，初看全身无血也无伤痕，经详细检查后，才发现是被强力电流通过致死的。尚有其他女尸体，多数是下部肿烂出血。更有一批孕妇，也遭兽军奸淫，事后再用刺刀开膛破肚，胎儿取出蒸食！”

“根据从调查所得资料统计，被害妇女最年轻的只有七八岁，最大的超过了七十岁！”

蒋介石深深地感到，在他周围亲信之中，对日本的屠杀普遍地表示愤恨。陈布雷尤其形诸于色，但他善观气色，只要蒋介石对他的忧愤悲切不置一词，也就退回室内独个儿叹息。蒋介石看在眼里，他明白陈布雷的个性忠贞懦弱，不致于闹出事来，但冯玉祥等人可不理他这一套，兀自在外面大声控诉，悲愤处声泪俱下。这样发展下去，要是蒋介石再不对南京大屠杀有所表示，别说国内，国际间也会感到不可思议了。

“布雷，”他口授道：“发一篇谈话，指责日军在南京的屠杀。”陈布雷记下要点后建议道：“我们希望美国出面，美国老是没下文。先生一切措施，也心心挂念美国的态度，这情形我们都知道。”

“是啊！”蒋介石安慰他道：“华盛顿不作表示，希特勒的调解也很困难，我们目前的态度，最好不要太激烈。”

“不过现在有个机会。”陈布雷道：’美国船、英国船连续给日本炸了，巴纳号的伤亡更重，先生应该利用这个机会，向英美呼吁。“

蒋介石觉得陈布雷有点迂，可是也不便发作，立刻和颜悦色解释道：”布雷，你以为巴纳号吃了大亏之后，美国就会同日本宣战吗？你如果这样想，未免太天真了。这不过是美日之间一点小冲突，由于他们的武力在中国相遇，于是美国军舰便挨了炸弹，你应该注意，这不过是冲突，小冲突而已！“

”可是国际舆论对日本不利。“

蒋介石强笑道：”舆论？这有什么用？我告诉你吧！刚才我接到一个情报，美国又有一批军用物资已经装船运东京，你说他们会打起来罢！“

陈布雷颓然摇头：”那……那……“

”那这个机会又抓不住了！“蒋介石大笑，摇晃着他的肩膀道：”布雷，一切放心，有我！你别想得太多了，你看你这几天面色又不好。“

陈布雷刚要告退，孔祥熙摇摇晃晃进来道：”你们有事吗？“

”没什么。“蒋介石道：”我们在谈巴纳号的事件，布雷说是国际间的舆论，对日本是坏透了。“

”我也听到过一段故事。“孔祥熙坐了下来，擦擦汗道：”听说巴纳号上获救的五十四人中，又死掉了五个美国水兵、油船船主卡尔逊和意大利新闻记者桑德利。不过巴纳号出事时，正好有个美国环球公司的摄影师亚黎在上面，他危急时在巴纳号脱险后潜匿在岸上芦苇丛中，偷拍得一部影片。日本人听说以后曾先后企图袭劫两三次，希望掩饰他们的凶相。尤其是当亚黎乘美国驱逐机从香港飞马尼拉途中，日本派出三架水上驱逐机追逐。那三架飞机盘旋在亚黎所坐的那架飞机左右，历时很久，终找不出下手机会。“

”那后来呢？“蒋介石不耐烦。

”后来亚黎把这卷底片当夜在马尼拉完成了冲洗工作。美国方面事关本身，听说日方派机截击，也派了一队海军由马尼拉护送亚黎及其影片到珍珠港。亚黎携带影片，乘中国飞剪号到加利福尼亚的亚拉美岱，美国密探派专人往接，再用武装大汽车护送到奥克兰，密探随机保护，直到华盛顿才解除警卫。“

”哦！“蒋介石频频点头：”所以国际间对日本的谴责比过去厉害得多了。“

龟山蛇山一片黄叶，江水汉水呜咽奔流，是深秋的季节了，蒋介石这一阵变得更暴噪。他摔掉一桌电报、文件，凭窗远眺，片片落叶有如上海、南京、镇江、芜湖、杭州、济南、青岛等地，都完了。

蒋介石正在苦苦思索，侍卫报告李烈钧求见。蒋介石皱眉道：‘他从江西赶来干什么？”但挥挥手道：“就让他来！”边说边对住大镜整整衣服，透了口气，作稳定和霭状，面带微笑，向李烈钧还了一个礼，问道：“辛苦了！”

“没什么。”李烈钧整一整黄呢大衣：“我特地从江西武宁赶来。”

“有什么话没有？”

“我来就是为说话的。”李烈钧笑容突敛：“不过我深知道，我说的话你不会听的，我还是不说的好！”说罢长叹一声，起立便走。

蒋介石一怔，一把抓住他：“请坐下再谈，请坐下再谈。”李烈钧坐了下来，沉吟片刻，仰起脑袋，在他满是皱纹的两个眼角中闪烁着眼泪，摇摇头：“我还是走罢，我的话没有用的。”说罢又起立。

蒋介石恨不得一口吞了他，忍着，苦笑道：“老朋友了，老朋友了，何必？何必？你说罢，我听就是。”

李烈钧刚挨着沙发，两摘泪水落在地毯上，口角颤动，黯然叹息：“算了，算了，我走了，不说了！”蒋介石伸过手去，按住他肩膀道：“别这样，我们还是谈谈罢，只要有道理，我一定听你的话！”李烈钧再沉吟一会，直着腰，诚愚地对蒋介石说道：“好，我说！你怪不怪我，顾不到了！”

“不会不会……”

“我说抗日主张万万不可改变！”李烈钧侧过身子，一拳压在茶几上：“只要你坚决到底，失败也是成功，成功更是成功！”他大声说：“你既然决心抗日到底，就不要用这些投降派在你的左右，赶快把他们赶走！你要自己飞到莫斯科去，亲自和斯大林商量，他一定会帮中国人的忙里！”

“哦！……”

“你时时刻刻要替老百姓着想，万万不可以只顾目前小利，忘记了这许多老百姓！最后我告诉你，并不是我们想把你骗走，我们来得你的地位，别使你的左右知道，他们都在靠你吃饭，他们以为你一去不回来了，没有地方吃饭了，他们会反对，请你别同他们说。”

“啊……”蒋介石颓然失色。

李烈钧长长透口气道：“我的话说完了，如果有不大妥当的地方，请你原谅。”

“没有，你的话也对，很对。”蒋介石强笑：“你既来了，多住几天，希望你能替我帮点忙。”

“有什么事么？”

“我想去视察江防，可是实在没有功夫，想请你同焕章两人辛苦一趟。有你两人去，我就放心了。”

“不了。”李烈钧道：“有焕章先生去，我可以不去了。因为这一次来找你，纯粹是为了刚才那一些意见，我急着要回江西，同时还有一点请求。”

“请求？”蒋介石淡淡地问道：“还有什么事？”

“张学良。”李烈钧皱眉道：“他这件案子是我审的，你也知道我同他家的关系。他年纪轻，双十二事件犯下了不敬之罪，但我已奉命酌情判他入狱，现在正是抗战需人的时候，我请求你把他释放，要他戴罪立功。”蒋介石一听说张学良的名字，面色都变了：“这件事不简单，不能马上放出来。而且他很受优待，我看你不必为他操心吧。”

李烈钧问道：“请问他现在关在什么地方？”

“这个，我自己也不清楚。”

“我不信！”李烈钧显然激动了。

“这是实情！”蒋介石也不退让：“你想，京沪战事激烈，南京、杭州沦陷，我难道把他留在奉化，叫日本人把他俘虏去吗？”

“那他现在不在奉化了！”

“早离开了。”蒋介石道：“我把这件事交给雨农，雨农派了个姓刘的专员在管着他，现在兵荒马乱，搬在什么地方还没有决定。”

“我说他不在人间了。”李烈钧黯然。

“谁告诉你的？”

“我这样猜测。否则你为什么不说？”

“你要知道很容易。”蒋介石道：“我马上问雨农，要他答复你。”

“不必了。”李烈钧听到戴笠的名字，厌恶道：“反正光知道他关在什么地方没有用。”他长叹：“我只是向你报告：抗战的决心动摇不得！张学良杀不得！严格说来，他对你没有损失！”

“笑话！”蒋介石拍拍胸脯道：“杀他？谁杀他？于公于私，要是我姓蒋的把他杀了，那我还算是个人吗？”

“那就很好，”李烈钧无可奈何地点点头道：“只要你不杀他，很多朋友都会赞扬你。”他问：“张学良曾否给你写过报告，我想他一定会有的。”

“是有的。”蒋介石作思索状道：“不过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上海打得凶，他要求出来带兵。”

“你应该答应他。”李烈钧叹息：“还说些什么？”

“没别的。只是据刘专员报告，他的女朋友赵四小姐愿意同他一起生活。”

“你答应他了？”

“答应他了。”

“还说些什么？”

“他要求给他买网球拍和网球这些玩意儿。”

李烈钧不作声，朝他瞅了一眼，沉重地问道：“你决定不放他出来咯？”

“不会不会。”蒋介石不耐烦道：“这个案子是你判的，只要刑期一满，他凭什么不可以放出来？你说得很对，他对我没有’损失‘，他没有杀我，我凭什么杀他？咳咳孩，外面这些谣言，简直太没道理！”

李烈钧起立道：“我真的要走了。总而言之，抗日主张不可动摇，投降分子不可轻饶！”

“对极了对极了！”

“张学良应该释放，他不但既因为是你的盟弟，又是宋老太太的义子，而且主要是你一个得力的抗日干部！你在这个时候放他，天下人会说你的好话！”

“好好好！”蒋介石不断地拍着他的肩膀：“那不留你了，你是否要去看看焕章？前天他在这里，还说起你来着。”

“我是想去看看他。”

“他住在黄土坡。”蒋介石道：“我派部车子送你去罢？”李烈钧道：“我自己去罢，我要沿路多看看。”说罢告辞。

蒋介石回到房里，一招手把李烈钧喝过的那只茶杯摔得粉碎，然后歇斯底里地命令陈布雷道，“赶快把胡宗南找来，他的部队不需要大补充，叫他准备开拔！”

“是反攻南京吗？”陈布雷脱口问道。

“去去！”蒋介石拍桌拍凳道：“叫他开拔西安，包围延安，等我命令行事！”

话说在东南西北大小城市的陷落中，蒋介石独对济南局势大为震恐。但他慌的并非国土日蹙，乃是山东省主席兼第三集团军总司令韩复榘另有阴谋。“他要同日本议和，成立傀儡政权了。”戴笠报告道：“这是韩复榘亲口向他的朋友说的。他说如今蒋委员长也在同日本议和，我韩复榘凭什么不可以这样做？”

“娘希匹！”蒋介石骂道：’这小子还说些什么？“

”没有了。不过有一件事值得注意，土肥原曾经到过济南，同他接头。“

”真的？不是谣宫？“

”真的。“戴笠道：”就差一张照相，否则证据更确凿。不过另有一件事情证明了这一点：日本飞机到处轰炸，可没听说炸过济南。“

蒋介石一惊：”那，那真是……“说罢备车直趋黄土坡，找到冯玉祥，一开口便问道：”大哥，山东局势不好，您听说过么？“冯玉祥正纳闷蒋介石为何而来，这才知道原来是为了韩复榘。于是叹道：”我怎会不知道呢？韩复榘是我的老部下，但他这样不争气，使我难堪极了！“

蒋介石试探道：”大哥为什么难堪？“

正是：大敌当前耍花样，军民泣血难欢畅。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誓做真汉子 冯玉祥表明心迹 误信假警报 韩复榘自投罗网

冯玉祥朝李德全苦笑笑：”前一阵，我常常同她说：保定的陷落，是由于沧州的不守，而沧州的不守，是由于韩复榘的观望不前。那时光他还兼任第五战区副司令长官，我记得我们曾经下令叫他出师应援德州，进击沧州，牵制日军南下，但他又没有这样做。“冯玉祥叹息：”他是我的老部下，却表现得这样没骨气，我当然难堪！“李德全说道：”焕童为了韩复榘的事，不知生了多少气。前一阵曾经写过信去骂他。除了说他贻误军机还指责他不该把家眷送到兰州，给人一个不好的印象，同时又指责他不该把部队向西移动，给人一个保全实力的看法……“蒋介石立刻插嘴道：”大嫂说的很对！不过最近有人说他同土肥原暗中洽妥，准备出面搞一个什么‘华北五省自治’，并且日本飞机不炸济南……“说到这里冯玉祥一拳打在茶几上，把茶水震了一地，大声说道：”我看你还是把这个小子撤职算了！“蒋介石冷冷一笑：”我还不能这样做，有一件事要请教。“

冯玉祥气冲冲答道：”如果你因为我的关系，所以不办韩复榘，那你错了！就因为我是他的老上司，你应该重重地办他！“他大声说：”你如果把这种不爱国的军人枪毙，我决不掉一点眼泪！别说他是我部下，就是我的亲兄弟，我也没有话说！“

”焕章！“李德全缓和空气道：”委员长不会这样想的，你安静点。“

”大嫂说得很对。“蒋介石笑道：”大哥不必生气，韩复榘如果不可救药，我知道该怎样处理。“其实他心头在嘀咕韩复榘的日本路线问题。蒋介石相信冯玉祥绝不会同韩复榘搞在一起，但冯、韩同受他的排挤，会不会在这件事情上取得一致？正沉吟间，冯玉祥拍一下大腿起立道：”这样罢，我替你到山东跑一趟，调查调查，如果真有其事，我把他宰了！“

”不不，大哥。“蒋介石连忙拒绝：”现在是远水与近火的问题，你将视察江防，此事紧急，山东你不必去了。“

冯玉祥也沉思一会，搓搓手掌微喟道：”好。不过对于韩复榘的问题，我向你提过不止一次，你应该采取行动才好，我给他写信去电报，他老是给你来一个义正辞严，头头是道，就象，“他一顿：”就象汪精卫似的！“

蒋介石变色道：”大哥，对于兆铭，你对他别太误会了。今天我同你说实话，他的对外谈话，是向我负责的，大哥别在无论什么地方给他过不去了。“冯玉祥一怔：”他向你负责？“他追问：”如果他这种态度让他发展下去，到时候怕你也负不了这个责任，这个关系太大了！“

”我懂得。“蒋介石劝道：”总之，大哥您别让他下不了台就是了。“

冯玉祥双手落在大腿上，”拍“的一声：”万一他将来发展下去变成汉奸，那我们骂不骂呢？“

”大哥！“蒋介石满身不得劲，强笑道：”算了算了，你今天不痛快，说话又过火一点了。“边说边站起来：”我走了，一切不要误会。“走到门口却见传令兵拿着个大信封迎面而来，上面赫然有”山东省政府韩缄“七个大红字，蒋介石心头暗喜：”这下子你同韩复榘之间的暖昧可逃不了我。“于是假装吃惊道：”啊，你瞧，抗战节约，他用的信封还是这么大！“但冯玉祥冷冷一笑，夺过信封就撕开口道：”大家看！“只见韩复榘在那大张八行笺上，从开头到具名真的只有八行字：”……值此国家存亡关头，敢不遵聆名言，努力自效？外间谣传，请勿轻信。青岛市长沈鸿烈以谣言日炽，日前曾用电话见询，职当告以土肥原并未来此，外传纯系奸人造谣……“冯玉祥待蒋介石看了两三遍，这才把信交与卫士，正想开口，蒋介石却先问道：”大哥给他去信了？“

”去信了。“冯玉祥向李德全道：”请你把那个信稿拿来。“

”不必了不必了。“蒋介石话这样说，可是立在门口等着。一会儿李德全拿了个卷宗出来道：”你自己找罢。“冯玉祥接过三翻两翻，就把给韩复榘的信稿找了出来。蒋介石连忙读道：”……兹者国土日蹙，生灵徐炭，凡我军人，应为国家民族之生存而舍身成仁，如贪生怕死，实无面目见我列祖列宗于泉下也……“蒋介石放心道：”大哥写得好，大哥写得好，比我那里那些秘书高明得多了。“冯玉祥皱眉道：”说正经的，你得赶快想办法，否则韩复榘真有什么差错，那太晚了！“他弦外有音：”你瞧他说的多好听？开口‘国家存亡’，闭口‘生死关头’，嘿！其实呢？狼心狗肺，按兵不救，不知羞愧！“蒋介石明白冯玉祥骂的不单是韩复榘，甚至他本人都包括在内。只得尴尬地同他告别，向李德全说了声：”大嫂有空来坐坐。“便连忙上车走了。

蒋介石一路思索，觉得韩复榘委实可疑。在他老上司面前说得那么好听，但事实又摆在面前，他在保全实力！老实说，打败仗或者不战而退倒没什么，问题在他撇开了蒋介石直接走东京路线，这实在使他受不了。

使蒋介石受不了的事情跟着来了：十一月初日酋华北驻屯军司令香月清司到德州指挥作战，十一月十五日中央军已撤至黄河南岸，将黄河铁桥炸毁，一局象棋似的，以黄河为界，同日军隔岸相守。南京失守前日军对华北曾经一度放松，南京陷落后日军就集中黄河之北，一路正面进攻济南，一路由河北南部的濮阳东进，企图越过黄河，造成封济南的大包围形势。十二月二十三日日军突在清河镇之南强渡黄河，而韩复榘的投降消息传说更盛。

这时光戴笠忙得个不可开交，蒋介石要他在韩复榘的”华北五省自治“出现之前把他暗算。戴笠报告：”据报韩复榘已有戒备，平时深居简出，我们的人简直没有下手机会。“蒋介石暴跳如雷，可是也没办法。他恨不得派飞机把济南炸平，但日本人都没有去炸，这一着无论如何不行。戴笠失魂落魄再报：”据报韩复榘说最高当局都在同日本人谈判，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做？一旦华北五省自治成功，东京对我的重视不在最高当局之下！他说平时受中央虐待够了，咱们这些人不是嫡系，一不沾亲，二不带故，还是抢先一步，同日本人合作的好！“

”气死我了！“蒋介石立刻改变方针，一连串发出十多个紧急命令，要韩复榘”抗日图存“。可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南渡的日军已占领济南东面六十公里的周村，分兵两路：一路越周村沿胶济铁路进逼青岛；一路下黄台西趋济南。第二天，韩复榘便跑了，廿七日，日军不发一炮而入济南城。

日军下一目标是泰安，蒋介石怕韩复榘的”日本路线“越走越深抢生意，除了派人行刺，再以十万火急急电命令他坚守鲁南防地。但韩复榘在卅一日自泰安不战而退，前方大乱。到了一九三八年一月二日，韩复榘干脆放弃大汶口，于是日军以徐州为目标，分兵三路挺进：一路沿津浦北段的兖州取济宁、邹县直扑徐州，一路自济南向陇海路上的商邱猛扑；一路自河北省大名趋开封切断陇海路再和进玫商邱的那路会师合攻徐州。

一月七日，日军桑田部队进抵济宁东面的八里铺，沼田部队也进抵济宁以东，三下两下，势如破竹。济宁、邹县这两大军事据点由韩复榘一手奉送，事后他率部退集运河西岸曹县、城武、单县等处，企图全师入豫，另作打算。韩复榘到得河南，”华北五省自治“还未摊牌，蒋介石捏了一把汗赶到开封，召集军事会议，准备把韩复榘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戴笠来报：”电报雪片似的飞去，但韩复榘还是抗命，不愿出席会议。“

”我自己去找他！“蒋介石冷冷地说。戴笠一头大汗道：”那怎么行！先生一身悬天下安危，韩复榘已经包藏祸心，先生千万不能去。“蒋介石一咧嘴笑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我去，我当然有把握！还亏你是替我主持特工的头子！过来，我告诉你！“戴笠看见蒋介石并无怒意，也就放下半个心来，弯着腰走到他面前。只见蒋介石在他耳边嘀嘀咕咕低声说了一阵，戴笠大喜。

那边厢韩复榘还蒙在鼓里，来自开封的急电一个接一个，但他相应不理，逼得没有办法的时候，给蒋介石复了个电报：”职部甫自前方移此，事务烦屑，歉难赴汴开会，一侯稍有头绪，当即趋前请示……“一月廿二日，韩复榘突地接得蒋介石具名的电报：”……诸事待商，明晨九时许专车造访。……中正。“韩复榘接电后吃了一惊：”蒋介石有这般胆量？“但蒋介石既然肯来，少不了要到车站接一接，难道蒋介石已派下刺客，在车站待机动手么？韩复榘同他的智囊彻夜开会，研究蒋介石此行对他的吉凶如何？最后认为蒋介石不可能率领大队人马前来，如要开火，此人决不会御驾亲征。他来一定是邀韩去开封开会，然后在开封把他扣留。只要欺衍他一阵，再在车站前方左右方圆二十里地之内严密戒备，便没有什么可怕的了。第二天韩复榘在千余明暗保镖防护之下到得车站，果然见蒋介石的专车如时而来，乐队奏起了迎宾乐，仪仗队左右排列，那光景热闹之中带点紧张。只见火车停处，蒋介石的侍卫先下得车来，韩复榘趋前迎接，蒋介石双脚刚踏上月台，只听见姿厉的空袭警报声大作，双方一齐变色。

分散在专车里的侍卫听到警报，立刻劈劈拍拍关上窗子放下绒幕，集合月台，把守车前，一个个拔枪在手，侍卫队长爬到车顶上，要仪仗队和乐队以及诸色人等马上解散，不得在周围五里以内停留。韩复榘心胆俱裂，同蒋介石握着的那只手象中了电流，抖个不停。好容易说得一句：”委，委员长，赶快离开这里，到防空洞歇一歇吧。“

”好好好。“蒋介石作镇静状，但在镇静之中作慌张状，而在慌张之中又作安慰状道：”这一来，日本飞机不炸韩复榘的谣言，可不攻自破了！“

”是啊是啊。“韩复榘满心喜欢，朝四周瞅一眼，只见四周大多数是他的卫队，胆子也就壮了起来，刚干咳声准备说些体面话，不料凄厉的紧急警报又划破长空，专车升火待发，侍卫队长一个箭步抢到蒋介石跟前，报告道：”敌机将到，坐汽车从机场到城里，容易发现目标，不如坐上专车到野外暂避……“

韩复榘一怔间，蒋介石已经把手杖一挥，来了个向后转，也不等他开口，频频点头道：”好好好。“边说边往车上走，早有一群侍卫在前后左右保护，只一挟，蒋介石已经上了车。”委员长！“韩复榘跟在背后，连考虑的机会都没有：”委员长！“蒋介石作安定状道：”你也来啦？也好，我们在车上吃中饭罢，我这里已经准备了。“韩复榘在车门口上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的卫队长以及文武智囊们，在这种情形之下也没有插嘴的份儿。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蒋介石两个侍卫把他老鹰捉小鸡似的一挟，原本高举着手的韩复榘不由自主到得车上。

”开车！“侍卫队长鸣笛大叫，朝月台上七零八落的人们说：”还不快跑！飞机就到！“车厢里蒋介石安闲地躺在沙发里，茶几上放着花瓶水果，一部《曾文正公全集》。韩复榘在厚厚的地毯上略一谦逊，一屁股跌坐在蒋介石对面的沙发里，偶一回首，忽地面色大变。

原来韩复榘所看到的，无论是在厚厚的丝绒幕布后面，以及车上任何一个角落，那些经过特别选拔、体格魁梧的侍卫们，一个个满脸杀气，拔枪在手，朝韩复榘瞪着牛眼大的眼睛，目不旁瞬。蒋介石似乎已经看到，笑道：”怎么样？发现飞机了吗？这么紧张。“

”这，这，…“韩复榘一身冷汗，从百叶窗帘望出去，只见田野、树木山川、河流在迅速向后倒退。短短的一截专车，就象一匹脱羁之马，在河南的土地上使劲驰骋。韩复榘咬咬嘴唇，正襟危坐，心中暗自打算：如果再往前面开，那就在他的警戒范围之外，万一发生什么意外，可就麻烦。他强自镇静道：”专车可以停止了。“

”为什么？“

”这里离城镇很远，飞机不会发现。“

蒋介石笑道：”万一发现呢？“

”报告委员长。“韩复榘看看手表：”现在车子还在警戒圈里。再过几分钟，就没有我们的部队奉令保护专车了。“蒋介石正想拿着一杯牛奶往嘴边送，闻言把杯子停在手中，心里打了个冷战：”好小子！“但连忙笑道：”难为你这样为我的安全，安排得这样仔细，警戒线一直放了好几十里！“他狞笑一声：”真是多谢了。“韩复榘看看风色不对，冷汗黄豆似的一颖颗从额角滚将下来：”是的，为了委座的安全，一切安排都应该特别注意的。“边说边留心自己的卫士，可是连地毯下都搜索过了，连影子都不见。

”是啊！“蒋介石摆动着二郎腿；”譬如说同土肥原来住，譬如说活动华北五省自治，这些都是为了我的安全！啊哈！“韩复榘颓然倒在沙发上，四肢无力，双目失神。他明白：这番是中了蒋介石之计，他已经失去自由了。”报告委员长。“他还想作最后努力：”那是谣言。“

”谣言？“蒋介石蓦地从沙发上蹦起来，把一杯牛奶直向韩复榘摔去，淋了他一头一脸，韩复榘还来不及起立，蒋介石的侍卫已一拥而前。

”走开！“突地韩复榘使劲一摔，两个侍卫一齐倒退；”你们干什么？“他声音颤抖：”委员长，您这是干什么？“

”问你自己！“

”我问心无愧！“

”无愧？“蒋介石大刺刺往沙发上一躺：”你不战而退，丧失国土；勾结敌人，阴谋独立；违抗命令，不去开封开会。“他大声：”还无愧吗？“

”你有什么凭据！“

”凭据？“蒋介石鼻孔里冷笑一声；”我要抓人，这就是凭据！你一定要凭据，到开封你问戴雨农要吧。他会给你同土肥原谈话的内容，他会给你华北五省自治的名单，你是汉奸！“

”姓蒋的！“韩复榘知道这番可真的完了，也不示弱道：”戴笠没有把另一个第一号大汉奸的凭据交给你吗？“

”？“蒋介石一怔：”你说什么？“

”我说你！“韩复榘由两个侍卫左右挟持，不得动弹，却挺出个胸脯厉声大叫：”你他妈的不战而退，丢掉东北！你他妈的勾结日本，偷偷摸摸谈判和平！你他妈的借刀杀人，在京沪平津牺牲了几十万杂牌军！你他妈的……“

”给我打，打死他！“蒋介石大叫，从沙发上直蹦起来，窜到韩复榘面前，左右开弓劈劈拍拍掴了一阵耳光：”绑起来，给我押下去，打！“

韩复榘惨笑道：”哈哈哈哈！呸！“他吐了蒋介石一脸唾抹：”大家看哪！这个就是蒋介石！这个就是土匪流氓蒋介石！他不要咱们活，勾结日本借刀杀人想消灭咱们杂牌队伍，我老子抢先一步同日本合作，他吃醋啦！哈哈哈！啊！“韩复榘腰部重重地埃了一铁棍，瘫软下去。只见他汗如雨下，咬牙切齿地使劲叫道：”姓蒋的，别高兴得太早了，回头日本飞机投弹，咱们同归于尽！“蒋介石赶上去重重地踢他一脚道：”别做梦！那个警报是假的，没有警报，你就不会上车来！“一肚子冤愤的韩复榘倏地泄了气，他完全明白，蒋介石这番是特地设计抓他来，而他当其跌入他的圈套里，一切都完了。火车怎样到得开封，韩复榘已经不清楚了。只有在惊诧中的人们，看见了几个通告。

一月二十三日，国民政府下令免韩复榘本兼各取，任沈鸿烈为山东省政府委员兼主席。同时又通告道：”韩复榘违反战时军律，应即褫夺陆军二级上将原官及一切荣誉勋典，并交军事委员会提交军法审判，此令。“命令接二连三：”兹奉命组织高等军事法庭，派何应钦、鹿钟麟、何成濬为审判宫，徐业道、贾焕臣为军法官，会审前山东省主席兼第三集团军总司令韩复榘。“

二月二十四日，韩复榘终于离开了人世，军事法庭遵命将韩复榘判处死刑，执行枪决，判决主文：”韩复榘不奉命令，无故放弃济南及其应守之要地，致陷军事上严重很失，处死大刑，褫夺公权终身。“二十六日的报纸登载道：”韩复榘就刑前对家属并无遗言，尸体于二十五日清晨收殓，由当局给予衣衾棺惇，颇为丰厚云。又韩复榘明正典刑后，第三集团军总司令一职，闻已由孙桐萱将军继任。“但报纸上从未刊载过这个问题，一般人也无法得到这个消息：蒋介石为什么不许把韩复榘走日本路线的供词披露？！”

正是：汉奸伏法人心快，但愿无人学老韩。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心向敌巢 汪精卫周身皆贱骨 魂归桑梓 王铭章满腔尽冤愤

当然，蒋介石自己是明白不过的，他亲手逮捕了韩复榘，如此这般指示了一阵，便回到了武汉。在珞珈山中央会议上，蒋介石报告了处理韩案的经过。他慷慨激昂，声泪俱下：“这种奸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他算是向他的盟兄打照呼：“即使是韩复榘的老上司，焕章先生也不会反对的！”冯玉祥发言道：“关于韩复榘之死，死得好极了！可惜枪毙得嫌迟了一点。照我的意思，在沧州沦陷时就可以把他枪毙了！这种人如果活着，不但丢光了朋友弟兄、祖宗八代的脸，也丢光了中华民族的脸……”他还想说下去，有人打岔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可否按照过去的例子，先推举一个宣言起草委员会？”冯玉祥反感道：“委员长，这一次开会，可不可以先推举一个三民主义委员会？”蒋介石一怔道：“这是什么意思？”冯玉祥道：“很简单，每次推举了宣言起草委员会，他们一二十位先生集在一起，总是把三皇五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千年万世都抬了出来。……”

很多人都偷偷地笑出声来，蒋介石问道：“把这些三皇五帝抬出来之后又怎么啦？”冯玉祥狠狠地说道：“我要说句粗话：这些文章真是王大娘的裹脚布，又臭又长！要怎么好听有怎么好听，但是实在考查起来，半点都没有去做，很多人说，国民党把好话说完了，把坏事作尽了。所以我提议这一次我们来个三民主义委员会，注互实行、实践、实作，不说一句空话。”蒋介石透了口气道：‘好好好，好极了！“但脸上的肌肉痉挛着，显然很反感。蒋介石的反感不便出诸于口，冯玉祥的气愤却没有完。散会后他坐上他的车子，豪不客气连报告带责问地说道：”我奉命到鄂东一带查看阵地，并到九江以下查看马当堵塞长江的办法，简直不成话，德国军事顾问实在他妈的不是玩意儿！“蒋介石大吃一惊道：”德国顾问不得了的！难道大哥看到了什么？“冯玉祥道：”我先到部东田家镇附近，看见那里把海军的炮从兵舰上搬下来，做的有坚固的炮垒。我到炮垒附近看了一遍，问炮兵指挥你们的炮打多远？他说五千五百公尺。我问他日本海军炮打多远？他说七千公尺。我说那就糟啦！你把炮位放在小山顶上，敌人离着七、八千公尺就着见你，那不是只许他打你，不许你打他吗？你为什么不在这山顶的后面切一块下来，把炮口从山头的右边露出来，那敌人不到四、五千公尺便看不见你，你干他不就方便得多吗？“

”是啊！“蒋介石附和。

”可是他告诉我，这是德国顾问的意思，我听了大吃一惊，只好再问他，能不能改造？他说不行，因为都是洋灰钢筋做的，没有办法改。“

”哦哦哦！“蒋介石忙不迭摇头作惋借状：”其他方面，大哥还发现什么吗？“

”其他不好的地方也很多，“冯玉祥道：”不过以炮位的问题最严重，你是不是想有所表示呢？“

”我考虑考虑。“

”我说不必考虑了。“冯玉祥磨拳擦掌道：”我看连这批兔崽子也给轰跑了算了。谁都知道这批顾问是希特勒派来的，希特勒又是同日本鬼子串通一气的，我们不能再上当了！“

冯玉祥把希特勒骂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把蒋介石气得坐也不是，立也不是。正没法问，何应钦、鹿钟麟、何成濬等从开封办完韩案回来报告，蒋介石如逢大赦，不断问这何那，冯玉祥不便插嘴，也就告辞。当夜同鹿钟麟见面，问道：”韩复榘这杂种究竟有没有遗言？“

”没有。“鹿钟麟道：”为了优待他，刑场上特地给他准备了一张红毯子，枪一响，就完了。起先还骂人，后来只是长叹，说是斗不过他。“

”他骂谁？骂些什么？“

”你大概也听说一些。他骂他借刀杀人。他骂他嘴上礼义康耻，心里男盗女娼。在审问的时候简直没办法，反正他活不了，也只好马马虎虎做个样子算了。“

”他供些什么？“

”他说他是冯玉祥的老部下，打日本本来不含糊，无奈蒋某人欺人太甚，他受不了。头先他干得还有劲，在山东大量收容华北青年流亡学生，还办了一个政训班。毕业后分派到山东各地，开展了五六个游击区。以冀南鲁北的惠民区来说，就有小学教师抗日会、农民抗日会等各种团体，政训班学生去后加紧训练农民干部，发展游击队达一万多人，并且和冀南的庆云沧县打通，声势浩大，全国知名的老英雄范筑先就在聊城临清和他响应。“鹿钟麟一顿：”何应钦就驳他道：’不见得罢！当日军还在河北时，你曾命令三百多平津学生率领壮丁退至黄河南岸，但有四十多个学生问你要了二十多支枪坚决守城不退！‘韩复榘答道：’这是命令，你们要我撤退，我只好这样。后来我不是又回去了吗？不是又把基本队伍三个营扩展到两万多名游击队吗？不是有大小战斗数十次，常常获胜，俘虏日军、截劫军火汽车都很得手吗？可是姓蒋的要借刀杀人，排除异己，我也只好同他拼了。我比他早一步同日本接洽，只是自认倒霉……‘“鹿钟麟叹道：”韩复榘最后说，他不希罕二级上将那个虚名，只是为了搞垮蒋某人，落得一个不清不白，死也不甘心！他还说对不起冯先生，希望大家不要怪他存心做汉奸，那是给蒋某人逼出来的。“冯玉祥顿脚道：”该死该死！反对蒋某人尽可堂堂皇皇，何必出此下策！“

却说南京沧陷后，抗战情绪陷入低潮，东洋鬼子势如破面对着这个局势，蒋介石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如何是好。如今枪毙了一个韩复局，虽然表面上说的是为了”丧失国土“，但人们知道这是为了日本路线的”竞走“问题，士气反而更糟。蒋介石同汪精卫、何应钦彻夜商议，认为形势严重。而更糟糕的是，红军在前方打得很好。这样发展下去，陶德曼的调停如果仍为国人所厌恶，那后果简直不能想象了。”陶德曼的努力是落空了。“汪精卫长叹：”现在除了同东京雄牌，没有别的法子了。“蒋介石的眼睛一亮：”牌怎样摊法？“

”告诉他们别自相残杀。“汪精卫道：”中日合作，围剿红军，天下也就太平了。“蒋介石沉吟一阵，长叹道：”这不能明说。“他踱着方步：”这样吧，岳军，你把我们渴望和平的言论总结一下，检讨检讨，看看我们目前应该说些什么。“张群把一大堆文件摊在桌上，咳声嗽道：”这都是从’七七‘到南京失守前后，我们的和平论调。“

”你把大要念一念吧。“汪精卫道：”不必太详细。“蒋介石在沙发里闭上眼睛，听张群报告道：”兆铭先生在十一月十二日，十八日先后发表了《寻求兴国与团结民众》的文章，和《我们怎样持久》的演说。兆铭先生提出了《国际和平路线》的外交方针，以及《牺性才能持久》的内政政策。兆铭先生同年七月二十九在南京广播的《最后关头》更清楚地说明了打下去只有牺牲。他说：’因为我们是弱国，我们是弱国之民。我们所谓抵抗无他内容，其内容只是牺牲，我们要使每一个人，每一块地都成为灰烬，不使敌人有一些得到手里……质而言之，我们如不牺性，只有做傀儡了。‘兆铭先生还在八月七日广播《大家要说老实话，大家要负责任》，说’中国宋末、明末曾两次亡国。其亡国原因最大最着的，在于不说老实话。老实话就是：和呢？是会吃亏的，就老实的承认吃亏，并且求于吃亏之后，有所抵偿。战呢？是会打败的，就老实的承认打败，败了再打，打了再败。败个不已，打个不已，终于打出一个由亡而存的局面来。‘至于国际和平路线的外交方针，那就是德意日路线的外交方针。“

”兆铭兄，“蒋介石忽然开口道：”我记得在三中全会宣言里，有一句很别致的话，叫做：’循着国际和平之路线以前进‘。也就是说的这个：不妨走德意日路线的外交方针。“

”有的有的，“汪精卫喜形于色道：”我有解释的，请岳军兄念下去。“张群于是继续念道：”兆铭先生的解释是：抗战是和平路线，九国公约提议调解也是和平路线；中苏互不畏犯条约是和平路线，联络英美法是和平路线，而联络德意也是和平路线。谷正纲在本党刊物《民意》一卷四期中也说过：’联络德意也是和平路线，这是毫无疑义的。中国单独抗战之际，与同情中国、谴责日本之国加以联络，期待其更进一步，对于中国予以援助，对日本予以制裁，同时对于和日本订立协定（按即反共协定）之德意也加以联络，期待其能维持中国向来之友谊，……‘这在中国实为当然之事。“张群歇一口气，东翻西翻一阵，继续说道：”二十六年十二月廿五《民意》创刊号中陶涤亚发表《战始能和虽和必战》一文，是同年七月十九兆铭先生的《中华日报》社论所持之《战中求和和亦必战》意见完全一祥。陶涤亚说：’目前我们的抗战虽然在猛烈的进行着，但是这种战事也不是永远不变的。换句话说：我们一方面要和敌人拼命，一方面也不完全拒绝讲和，只是必须客观环境构成了和的条件，我们才能够停战讲和，“张群透口气道：”从七七开始到南京失守前后，本党对和平的看法大概是这么一些了。“

沉默半晌，蒋介石瞅一眼日历道：”现在我真想找到许世英谈谈。“

”啊！“汪精卫道：”昨天有几个人正谈起许世英，说南京失守好久了，我们的驻日大使还没回来，这一点容易给人家说闲话。“蒋介石皱眉道：”大概一月十五以前可以回来，他在东京当然有事情。“汪精卫不便追问，岔开道：”那末，目前我们再发表些什么好呢？“三人正思索间，只见戴笠幽灵似的立正在门口。蒋介石问：”有什么事？“戴笠抢前几步，恭恭敬敬地说道：”报告先生，川军统帅邓锡侯在前方抱怨中央！“

”邓锡侯？“蒋介石皱眉道：”他抱怨中央？他周围一定有了共产党！“蒋介石向汪精卫、张群解释道：”这次我调动了川军，要雨农自已去看看，听他的报告吧！“

戴笠咽了口唾沫道：”雨农奉命到得徐州，有很多的新闻记者在访问邓锡侯和孙震，我在一旁听。大公报记者范长江道：我们非常兴奋地知道四川军队在挽回津浦战局方面尽了很大力量。当韩复具让开津浦正面，从济宁西退的时侯，如果没有川军星夜赶到，日本人可以不发一弹而到徐州。徐州动摇，令天的武汉也万万不能安稳了。“

蒋介石皱眉道：”这些新闻记者是不是共产党？他们在邓锡侯面前说了些什么？“

”报告先生，“戴笠道：”这些新闻记者没有一个是代表共产党报纸的，他们不可能同邓锡侯说什么话，因为一来他们的交情很浅，二来邓锡侯报怨中央口吻倒不是延安的那一套。“

蒋介石不耐烦道：”那他到底说了些什么？“戴笠急道：”邓锡侯说，川军的纪律表现得不错，人们还给予好评，他觉得很安慰。他说：四川军队从剑门关出来，过巴山、越秦岭、横穿关中，转战太行山边，而今又到山东作战，他很高兴。他说诸葛亮六出祁山，所到不过渭水上游，姜维九伐中原，始终未出陇南一步，今川军竞横贯数千里外，勒马泰山边，西望巴蜀，东指扶桑三岛，四川军人的光荣是亘古未有的。所以邓锡侯说这次抗战不论胜败得失。都是死而无恨！“蒋介石当着旁人不便发作，提高嗓门说道：”快点讲，邓锡侯到底怎样抱怨中央！“

”啊！他说川军参加抗战，中央实在不够体贴。川军当初从未想到在山西作战，所以对于山西的地形，友军的联络，以及敌情的了解等等，事先都没有准备。不料由四川徒步走到陕西宝鸡之后，才搭上陇海路的火车，弟兄们好多人都病倒在路上，抱怨中央不派车，后来在赴西安途中，川军准备在西安整理一下，不料命令来到，说是山西战事紧急，马上赴援。他们完全是赤足草鞋、短裤单衣，根本没有北方御寒设备，就这样穿着这种服装赶上山西战场，又病倒不少人。从宝鸡上车之后，过风陵渡，登同浦车，北进太原，完全过铁板车生活，人多车少，有站无位，饥寒交迫，邓锡侯说他也哭了！“

汪精卫惊叹道：”邓锡侯他哭什么？“戴笠答道：”因为川军在车上不能做饭，又冷又饿，有风有雨，他们大都两腿发直，只要铁门一开，人们便倾倒出来，车上一片哭声，都说中央把他们害苦了！“蒋介石皱眉道：”邓锡侯怎样表示？“戴笠道：”他说他当然劝慰弟兄，要他们别这个样子，可是弟兄们责问得很凶，他们说邓总司令告诉我们出来可以做火车，里面有软椅子，坐在里面不要动，等于‘徉房子走路’，可是这个样子算什么呢？皇帝不差饿兵，中决这次用川军抗战简直开玩笑。没有冬衣，没有地图，火车上挤得一团糟，到前方大家莫名其妙！甚至有一次，连邓锡侯自已差点都给日本人俘虏了。“

”为什么？“张群急问。

”他说他奉命挺进，中央告诉他前面还有自已的部队。不料命令上的自己部队已在川军到达前转移，邓锡侯跑进了敌人的阵地，事先根本没有任何通匆或联络，他气了个半死！“

”邓锡侯还抱怨中央，“戴笠道：”有一次他跟人谈天，说中央训练军队马马虎虎，用兵作战一塌胡涂。他说川军这次出来，中央一点脑筋都不用，连中央军同日本人的服装有什么分别都不说明，有一次遇到敌人骑探，弟兄见他骑大马、穿马裤呢外套、脚登大皮靴，还以为是友军官长，不加射击，结果哨兵反而被日军射杀。最惨的是伤兵，根本无人过问，有一次几个伤兵在战场上着见敌人坦克车冲过，竟误为中央的汽车，他们大叫停车，还自报部队番号要求搭车……“蒋介石挥摔手道：”你别讲下去了，四川土包子抗战不力，倒还怪我对他们不起，让他们去好了。“蒋介石这步棋子没有落空，”杂牌队伍“川军邓锡侯部第一百二十二师师长王铭章，陷身滕县，进退不得，真的已在死亡边缘。何应钦报告道：”邓锡侯有电报来，孙震和王铭章也有电报来，要求派救兵。“

蒋介石不悦道：”人家打通津浦路的计划，不是没有成功么？王铭章凭什么讨救兵？“

”战局是这样的。“何应钦道：”日军在津浦南段受到阻挡，但他没有放弃。现在以重兵沿潍台公路向徐海威胁，同时拿三个师团的机械化部队沿津浦北段向徐州进攻，他用的是合围夹击战术。“

”这个地方我们有重兵驻守。“蒋介石道：”还要救兵！“

”是这样的：十四日拂晓攻击时，三四万名日军分别向滕县以北地区猛玫，当晚，日军利用骑兵坦克绕攻我军后背，前线各部遂被隔绝。现在日军主力万余人向我右侧后面活动，十六日清晨已到滕县东关。“何应钦一顿：”现在膝县情况如何，都不敢说。对于邓、孙、王三人的电文，我都告诉他还是自己设法，暂无援兵可调。“

蒋介石眼珠一转道：”那王铭章手下现在到底有多少人？你看能抵挡一阵么？我对于到重庆去固然没有太大兴趣，但在武汉多留几天，看看华盛顿有什么表示也好。“

”膝县守城部队，“何应钦伸出两根手指：”只有两个营，一共七个连，王铭章的电报说，他把所有武装警察投入战斗，一共不到三千，日军至少一万多，而且都是精锐部队，步，骑，炮、空，外加坦克，色色俱全！“

王铭章的名字再在蒋介石嘴上提起，那是五月八号的事了。王铭章的尸体从滕县偷运到夏镇，渡过微山湖，五月二日到徐州，八号经汉口，十五日运川，六月十三日抵成都运原籍新都安葬。蒋介石曾在汉口致祭。

”各位！“蒋介石念着那份演讲词：”王师长是一位爱国军人，是一位热血的男儿！他在滕县拿三千人抵挡日军迂回部队一万多人，他是何等的勇敢？上月十六日早晨战事开始，王师长率部浴血抗战，肉搏八小时！当夜日军由东关向城内开炮，城墙被轰塌两处，王师长便命令用食盐千包填塞缺口，他是何等的机智？十七日早晨，日军大部包围四城，飞机大炮猛烈轰炸之下，日军坦克冲进城，城里弹如雨下，火焰漫天，王师长不但不退，还带了参谋长赵渭滨，团长王麟，县长周同等登城督战，他又是何等的壮烈？直到下午，局势更坏，援兵当时已经开到，可是同日军援兵遭遇，进不得城，救不得他，王师长先是腹部中弹，继而举枪自杀，赵参谋长和王团长也先后阵亡。县长周同看见这种情形，便对左右说：全国失陷的县城不知有几百个，但还没有听说县长慷慨殉职的，我愿意死在这里，留一青名于后世！周县长说罢从城楼上一跃而下，坠城殉国。剩余士兵还在烟火弹雨中同日军死拼，三千人突围而出者，不到一成，他们又是何等的壮烈！“蒋介石顿了一顿：”要抗战便要流血牺牲，不是在嘴上嚷嚷就算的，王师长是个模范军人，完了！“说罢掉头归去，何应钦紧紧跟随到得官邸，蒋介石道：”我想在王铭章的故乡修造一个大大的坟墓，让四川人看了开心！“

”该花不少钱罢？“何应钦说：”恐怕一……“

”这种钱不必省。“蒋介石边擦脸边笑道：”该省的，我们已经省得很多了，譬如没有派援兵，譬如没有把川军重加训练、连冬装都没换便把他们送上前线等等。尤其是这种军队和军人，少一个，便让我少操一分心。我们已经太省了。“说罢大笑。

”最高统帅“在后方狂笑，前方将士在火线急得直跳，以张自忠而言，他接到蒋介石的最机密命令是八个大字”诱敌深入，一举歼灭“。那当儿胡宗南自西安来，蒋介石对他说道：”我的意思很明白，有本事的，便把敌人一举歼灭，没有本事的，便做王铭章第二。我对于张自忠，实在不大……“他感到对胡宗南似乎说得太多了，便问：”队伍已到，封锁线也布置好了？“

正是：为国捐躯，义无反顾，死得冤枉，涕泪滂沱。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长敌人志气 中国人拖住中国人 灭皇军威风 好男儿终是好男儿

胡宗南忙不送说：”报告领袖，已经布置好了，从七贤庄十八集团军西安办事处开始直到延安，封锁圈至少有三十几道。“

”三十几道太少了吧？“

”那是指重兵。“胡宗南忙不迭补充道：”其他小的、暗的，那一路上到处都是。“蒋介石笑了笑说：”很好很好。这番你坐镇西北，除了负起监视延安任务，还有几件事你也该去做。第一，你在西安给我办个军分校。据报王曲这个地方蛮合适，离西安也不太远，只有四十里。你这次回去准备，开学那天，我自己可能去主持。还有，你在西安城里，再给我搞一个战时干部训练班，你知道有什么用处么？“

”报告领袖，这是我领袖的明智，因为好多年轻人从东南西北走向延安，如今西安有了个战干团，可以把这些年轻人留在西安。“

蒋介石拍拍他的肩膀，算是欣赏他的脑筋想得快。立即把面孔板说道：”万一那些青年人不肯加入战干团，那你怎么办呢？——我知道你不方便出面。我的意思是，戴雨农主持这方面的工作，扩大这方面的工作，而你，作为西北的最高负责人，要帮助他扩展这件工作！“

胡宗南忙不迭立正，答应。

半晌，蒋介石阴森森地笑笑：”西安，你们知道我曾经在那个地方阴沟里翻船，我一辈子不会忘记的！你们不要领袖长领袖短，你们应该拿行动来给我看！“

”是的，领袖！“胡宗南笔直站着：”临潼招待所上次大加粉饰，那个经理要把朱红大柱上的几个枪洞填塞，给我止住了。我说这将来是有名的古迹，应该保存，同时就在山上，已经收集了一些名人题字，象‘至大至刚’、‘顶天立地’等等，而且已经叫石匠刻在石壁上了。“

蒋介石点点头道：”所以对于那些靠不住的人，不能错放一个！张学良这一辈子休想出去，杨虎城从外国回来也要请他进去一切曾经同共产党往来过的，一切看上去不大靠得住的人，我要他们好看！象张自忠这种将领，我真是伤透了脑筋！本来我不赞成他回部队，决定派李文田当军长，无奈冯玉祥这个……“蒋介石叹道：”你明白，我太坚决了，会使许多人不痛快，虽然何应钦、萧振瀛、李文田他们还是反对他，我也只好让张自忠回来了。“蒋介石冷笑：”不过我也不能让他痛快，我把李文田派在他身边做副军长，看他怎么样！“

两人相对笑了笑，胡宗南道：”领袖该休息了。“蒋介石倏地皱眉道：”你去找几个人聊聊，这批青年人该怎样对付，大家该多出点主意。不能光靠戴雨农的劳动营什么的，总该唱唱话剧，跳跳蹦蹦，你懂吗？“

胡宗南正立正答复，侍卫报告何应钦求见，于是胡宗南立刻告辞。蒋介石一见何应钦，劈头就向道：”是不是第二个王铭章的消息来了？“

何应钦一怔，随即领悟道：”还不会这么快。恰巧相反，“他耸耸肩，摊摊手：”张自忠在那里打得蛮带劲！“

”娘希匹！“蒋介石喃喃说道：”那真有鬼！他顶得住么？他怎样顶住的？我倒要听听。“

何应钦先不忙打开文件，却低声说道：”外面流言很多，说委员长同张自忠之间的误会很深，因此委员长想要使他死于非命，外面对于张自忠怎样回到部队里来这一点，大家非常清楚。他们都知道最高当局并不喜欢张自忠，无奈冯玉祥争得厉害，因此我们不得不把三十三集团军交给了他，而把李文田搁在他身旁。“

”张自己怎么说？“蒋介石问。

”张自忠这番到得战场，告诉新闻记者，说他这次回到邻队，抱定三种决心：第一是严肃军纪，必须使军队和老百姓打成一片，才能有力量……“！”

“哼，那是冯玉祥的那一套。”

“第二是只要有机会，他便会率领全军为国家效死。张自忠说，他相信若是为救国家的危亡，为服从长官的命令死了，就是到了阴间，一般将士也不能埋怨他，因为这是军人的大义。第三，他说一旦抗战结束，他还能活着的话，他就解甲归田了。”

“这也不能说明他同我闹意见。”蒋介石道：“他没有资格同我闹意见。”

“问题就在这里了。”何应钦挪近一步：“张自忠口气很硬，打仗很凶，但他的精神很坏，所有从前方回来的人都说，张自忠很悲观的。象他那样一个高级军官居然悲观，说明了他同我们之间有意见存在。”

“他怎样悲观法？”

“有一次，有一个中央日报的记者到前线去访问他，正碰到一架敌机飞过头上，张自忠苦笑着同那个记者说：如果这架飞机丢下一个炸弹，我们也可以说是为国牺牲了，我也就可以同九泉之下那些亲爱的弟兄会面了。那个记者说，张自忠说话的时候，声调是便咽着的，显然受的刺激很深。那个记者回来之后便要调查，说到底为什么张自忠要这样悲观，而打起仗来却这样勇敢。”

“这个记者调查到了没有？”蒋介石有点着急。

“他调查到了，原来是我们对张自忠这一类军队有三不给：不给补充，不给装备，不给奖励……”

蒋介石刚刚跳起来，何应钦一手制住道：“不过我们不必着急，那个记者一辈子不会写文章了，戴雨农已经把他弄走，他会向您报告的。”

“不过，”蒋介石沉吟道：“我倒替坂垣烦团担心。张自忠这种想法和打法，倒真正是不要命的做法，坂垣师团虽然厉害，我怕反而会吃亏，将来大家对付共产党，少了一只有力的帮手。”

在这些场合，蒋介石的预测往往是“幸而言中”的，张自忠当真打垮了坂垣师团的进攻。

话说坂垣的第五师团猛扑临沂，直趋台儿庄，另由矶谷的第十师团沿津浦线南下，企图同坂垣会师，合犯徐州。临沂守将庞炳勋被围城内，呼天无门，垣坂师团的长野旅团视临沂为弹丸之地，以步兵二万，大炮三十门，飞机十多架联合攻打，满望垂手可得。不料张自忠不再理会“引敌深入”那一套指示，是夜率领十一个步兵团开往增援，从日军侧面潜渡沂河，并亲自进驻距临沂城东十二里的南曲房村指挥。十三日展开拂晓攻击，猛扑日军侧背，首先攻克白堪、顶子铺，与敌人进行白刃战。日军发觉张自忠在他的背后进击，士气顿挫。迫近临沂城垣的日军急忙后退，打算集中全力对付张部，这时庞炳勋在城楼上望见前面尘头大起，日军动摇，知道张自忠来也，连忙乘势大开城门，衔尾杀出。这一仗背腹夹攻、首尾痛击，直杀得日月无光、天地失色。蒋介石听说张自忠这样打法，听得呆了。

经过七天工夫，临沂战斗结束，这一大捷毙敌四千名以上，俘虏日军一百数十名，击毁、俘获坦克二十余辆，联队长长野、中佐牟田等被击毙，坂垣师团的长野旅团全部歼灭！“

”恭喜啊！蒋委员长！“外交使节和中央大员闻捷向蒋介石道贺：‘这是中国自从抗战以来，国民党军队面向强敌，第一次获得空前的大捷！”

“是的！”蒋介石盲公吃馄饨，肚里有数目，在会议上挺起胸脯演讲道：“各位要知道，临沂是鲁南重镇，而且是各公路的交叉点，南通新安镇至徐海；西南通台儿庄、枣县、滕县，西通费县、泗水；西北通蒙阴、新泰，北通沂县，东北通葛县、诸城；东通日照。如果临沂失守，那就徐海危急，陇海津浦都将被截。”蒋介石再瞅一眼地图：“所以，临沂是非守不可的，为屏障徐海、收复齐鲁、巩固津浦右翼，临沂是非出死力保卫不可的！”

掌声过后很多人提议道：“那请委员长嘉奖张自忠将军、庞炳勋将军！”

蒋介石硬着头皮，胸有成竹，笑嘻嘻答道：“当然，我特派陈调元将军到徐州慰勉三军，张自忠、庞炳勋各记大功一次！”正是：如此记功，不如记过，杀敌有罪，罪过罪过！

话分两头。却说蒋介石自南京溃退，政府和军队弄得七零八落，乌糟不堪。上海的许多重工业机器双手赠敌，若干大员恋恋不舍地留在租界。许多工人和公务员自沿海漂流到内地，找不到机器也看不见上级。从南京突围的军队更是乱七八糟，弄得兵不见将，将不见兵，只好在报纸上登出煌煌布告，载各部队番号、驻扎地点，以便找回溃兵。蒋介石更是懊丧异常，大骂主张抗日的部下：“都是你们，把国家弄成这个样子！”

日军也早已看清楚蒋介石内部的混乱情形，当时曾在占领下的南京开了个军事会议，由松井石根任主席。这批做着“速战速决”迷梦的黩武主义军官们纷纷发言，有的说：“蒋介石在汉口乱七八糟，我们跟踪追击，他就站不住脚。”有的说：“蒋介石本来就不愿意打仗，只要皇军稍加压力，他就会投降过来了！”也有人说：“还是叫陶德曼去做说客吧！”议论纷纷，满以为灭亡中国，只在指顾之间。不料坐在首席地位的司令官松井石根沉重地开口道：“我要求诸位，考虑考虑全盘形势。”边说边从皮包里掏出一份报告书道：“这是华北派遣军参谋部《关于全盘的敌情判断》，它说：’朱德、彭德怀所率的共产军主力在榆社宜城镇附近，其有力一部在五台山及太原西方山地，……民众有渐渐亲近他们的倾向，将来……势力一定会逐渐扩大。假如我方停止于目前配备状态，山西后方的扰乱逾加增多，共产军等一定会协力夺回太原。‘”松井石根念完，场中鸦雀无声，半晌，他大声说道：“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巩固皇军后方，办法有两个：第一就是集中兵力围攻共产军，第二要打通津浦路，把独立作战的华东与华北连成一片，相互策应，才不致为共产军所乘。否则皇军一口气直下武汉，共产军就夺了沿海各地，切断皇军后路，实在非常危险！所以皇军暂且不必打蒋介石，要知道蒋介石最忌的共产党，让他喘一口气，重整军备打共产军去吧！这和皇军作战目标正相吻合，现在我们要注意对共产军，打通津浦路！”松井石根倏地变色，厉声说道：“看样子，战争是要长期恶化的，诸君准备准备吧！”

松井石根这一席话如晴天霹雳，把鬼子官们听得目瞪口呆。原来鬼子兵出来打仗的时候，日本军部就告诉他们，不出一个月，蒋介石就会投降，大家就可以回日本享福，因此南京沦陷之后，许多鬼子官兵已经收拾好行李，成天扳着指头，计算着归国日期。如今听松井石根这般说法，不由得愁眉苦脸，有几个差点哭出声来。

松井石根看在眼里，也不由得长叹息道：“诸位也不必如此，皇军武运长久，局势虽然有长期恶化的迹象，但不必过虑，今年一月十六日，近卫首相发表过《不以国民政府为对手》的声明，二十二日，外相广田又说过’日本对华并无领土野心，也不要华北脱离中国，日本希望中国认清现实，重新合作。‘这些威逼诱降的口气，蒋介石懂得，大家放心好了。”他一顿：“何况有事实证明，蒋介石驻东京的大使许世英，当他的祖国首都被皇军攻下一个月之久，他老先生还没回中国来，这是为了什么？”松井石很摸一摸仁丹须：“大家当然明白，所以不必焦急。”

这个会开完，日酋们也就决定了围攻华北八路军的计划。一九兰七年冬敌将川岸文二发动对晋东南六路围攻，却被一二九师和当地民众内外夹击，打个落花流水，逃回太原。八路军乘胜追击，奇兵突出，袭击娘子旧关，一度收复井陉城，又在响堂铺打了个十分漂亮的伏击战，日寇一百八十辆汽车全部毁灭。

一一五师当时配合晋东南大捷，也在午城消灭千余日军，战斗结束，忽接国民党军司令卫立煌被围困情报，于是星夜驰援，真个是人不下鞍、马不停蹄。一连人赶到白儿岭挡住了日本鬼子飞机大炮的冲击，把卫立煌从包围圈里拉了出来，的卫立煌感激涕零，送给八路军十万发子弹作为酬劳。日寇吃了几个大苦头，还没死心。到了一九三八年四月初，又出动三万兵力，分九路兵合击晋东南。朱德亲自率领八路军，同敌人周旋于太行山上，这次日本鬼子吃的苦可更大了。给养困难，到处挨打，在晋东南兜了半个月圈子，一不提防就给八路军吃掉一路，弄得又饿、又累、又怕，个个叫苦连天。四月十五敌柏骑联队三千多人被迫退到长乐村，一二九师跟踪追击，把鬼子截成几段，困在村里动弹不得。苫米地旅团妄想救应，也被打得七零八落。是役也，鬼子死伤四千左右，其他各路没命逃回太原。

鬼子围攻八路军的计划彻底破产，认识了八路军的威力，相互告诫：“华北有八路军是不能安枕的！”

这个时候，日木兵攻陷了这么多中国名城，而且连作为中困首都的南京也吃掉了，美国不但没有干涉，而且还同日本大做生意，供给东京巨量军用物资，不可一世的日本军阀，只等蒋介石乖乖扯白旗。不料就因为国破家亡，神人共愤，中华民族满身鲜血，咬紧牙根决死同鬼子拼，谁主张谈和就是汉奸，蒋介石也就不好意思真的扯白旗，这场仗就在那种劲儿下面轰轰烈烈干起来了。

与围攻华北八路军同时，津浦线上的日寇调动频繁，一九三七年底河北日军长驱入鲁，韩复榘不战而退，济南失守。一九三八年一月，青岛济南等要地相继沦陷。在南京日军也沿着津浦路北开，接连攻陷扬州、临睢关、蚌埠、凤阳和定远。三月中旬，日寇已经迫近徐州。

正当山东局面大混乱的时候，胶东文登天福山上霹雳一声，经起了“山东省人民抗日军”的大旗，这支军队由李琪领导，开始时只有十七个人两条枪，但不到两个月，由于附近农民热烈参加，已经发展成为六百多条枪，一千多人的队伍。同年二月这支武装就开始了他的处女战，趁牟平伪县长宋健武正在悬灯结彩，庆贺升官晋爵的时侯，李琪等人杀入城内，解决了伪商团。等到喝得烂醉的日本宣抚班长闻讯想抵抗时，刀锋已抹进了他的脖子。李琪那支人民抗日军瞬即攻入牟平城，立刻释放了被捕的抗日人士，枪毙了伪县长，搬运战利品，神速地撤出牟平，鬼子兵大批赶到，连李琪的背影都没瞅到。

抗日军撤到城外雷神庙里，大队把战利品运回山去，李琪亲率二十五个超等射手扼守着雷神庙，担任阻击任务。敌人汽车自远而近，送饭的老百姓忙来报告“敌人来了”。李琪立刻布置了各人的射击方位。过了一阵，猛的大门被推开，三个鬼子冒冒失失跨进院子，三颗子弹迅速结果了三条狗命，立刻机关枪向庙里扫射进来，六百个鬼子兵包围了这所庙。

二十五人占住墙角抵抗，日寇毫无办法。从大门外探头进来，从屋脊后露出一个钢盔，从窗外想挑开窗子，什么办法都想过了，只有增加死伤。到后来开到一架飞机助战，不断向屋里扫射，打得屋瓦蹦蹦直跳。烟硝尘土弥漫满屋，人民抗日军有好几人都挂了彩。李琪冒着密弹，爬行到每个角落，重新安排各人射击方位，告诉他们：“再坚持三个钟头，同志们，我们的援军就到！”大家又抖擞精神，一心一意要干掉这只大鸟，屋顶上五条钢枪一齐向上，飞机盘旋到近处，拍拍拍扫了一阵机枪，又斜惊过去，来得太快，谁也来不及瞄准。李琪说：“再来一次！”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头凶鹜的大鹰，渐渐地又飞回来，愈飞愈低，简直就要碰在屋脊上。“打！”李琪低喝一声，五支钢枪齐发，黑烟消失在天空，飞机若无其事地又盘旋开去了。

太阳渐向西落，云彩都隐没了。从庙里东墙上的瓦栊里向外望，白雪皑恺，无数条黑影在雪中移动，天上那只恶鹰还在得意洋洋地翱翔着，不时打下一排机关枪，屋上屋里，又有几个受伤了。东墙上只有李琪同林一山在盯住那架飞机，眼睛里全冒出了火，汗淌着，枪管热得有点烫手，但他俩还是死劲瞄准着。飞机突地带着一股热风直扑过来，飞得更低了，两支枪连忙齐放，只见机身略略一侧，向高空直升，屁股上冒出一股黑烟，机身拼命在天空翻腾挣扎，接着无力地斜飞出去，一个倒栽葱跌落在远处田野里。李琪快活得流出了眼泪，他挺身起来看看那头垂死的凶鹰，不料墙外飞来一梭子弹，李琪巨大的身影仰面倒下，血从胸口泉水般似的冒出来，英勇的李琪牺牲了。

敌人失去了这架飞机，雷神庙的战斗终于战斗到天黑，鬼子恶毒地放起火来，大家都转移到西厢房，彼此安慰和裹伤，整理枪枝的子弹。突然庙外敌影急剧移动，远处传来密集的枪声，代替李琪指挥的宋澄喊道：“我们的援军来了，同志们冲啊！”于是大家扶着伤的，背着死的，冲出西边破墙，尾追的敌人给担任掩护的阻住了，大队援军也从后面赶了上来，大家在雪地里且战且退，上了东山。列位看官，可别小看了雷神庙这一仗，人民抗日军仅以二十五枝土枪档住了六百个鬼子的进攻，还打落了一架飞机，这个消息一传出去，立刻提高了大家抗战必胜的信心。山东各地的游击战争便风起云涌地开展起来，福山、蓬莱、黄县、掖县，尤其轰轰烈烈。当时进攻徐州的敌军已进抵各南，却不料后路全给游击队截断。进抵鲁南的鬼子兵其是到了进退维谷的绝地，偏偏那个指挥官刚愎自用，分明四面被围，还要轻敌急进，企图一战而下徐州。他分兵三路，右冀采守势，左翼以坂垣师团为主力，由临沂涉沂水，迂回徐州侧后，中央以矶谷师团为主力，企图突破台儿庄，以锥形战术插入徐州。

正是：即此一例，壮烈可见，志士奋战，鬼神皆泣！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鲁南奏捷 瞧国共合作好处多 徐州突围 叹军事盲动吃亏大

上回表过，当日寇左翼沿沂水运动时，张自忠接获民众情报，放弃“诱敌深入”，以优势兵力突袭敌人，日寇大溃。右翼专采守势的敌人也遭击破，只有中央的矶谷廉介师团枭勇异常，三月廿日至廿一日，日军先头部队到达枣庄、峄县，距台儿庄只有三十四公里。这时蒋介石闻讯煞费思量，最后认为张自忠、庞炳勋两部已在临沂连传捷报，这一仗可以打一打，在和谈捉摸不定的时侯，挽回一点失去了的面子也好。于是命令孙连仲、汤恩伯两个集团军，及曹福林的堵击兵团自徐州开拔北上，分由微山湖及运河东渡，进入鲁南山地，以拊日军后背。孙连仲部先头部队第三十一师池蜂城部王冠五旅首先进入台儿庄，先日军而占有运河各渡口。汤恩伯则率领关麟征、于学忠等部队东绕到临沂、峄县之间，切断坂垣师团与矶谷师团的联络，待机攻击日军侧背。

汤恩伯军队自南口战役后，经蔚县退入山西、河南，就在潼关、洛阳一带补充训练，直到此时才奉命参加台儿庄之战。台儿庄属峄县管辖，位于运河北岸，扼江淮漕运咽喉，后又成为重要煤港。这地方南北有一桥相通，南北两火车站分据两岸。台儿庄城垣在北车站之北约二里，恰巧和两个火牟站鼎足峙立，与北车站更成运河北岸的重要据点。

台儿庄守军池峰城部任务本在诱日军深入，保持接触，以待主力的歼灭。不料后来曾经干过香港和台湾总督的矶谷廉介贪功急进，正当池部奉命分兵佯攻峄县，诱日军到台儿庄以北的南洛、北洛时，万余日军就乘势南攻，企图一鼓而下台儿庄。廿三日敌骑直叩台儿庄下，日炮兵两团，坦克车三十辆，飞机十余架同时向台儿庄猛扑，于是池部遂被迫作确保台儿庄的应战。

山东人民经过雷神庙一役以后，抗战情绪更加热烈，因此池峰城部在台儿庄苦战，获得了人民热烈的支持。民众煮饭、送水，救死扶伤，运输弹药，甚至许多人从伤兵手中拿来福枪参加作站，壮烈非凡！其中有一位老大娘且经常冒险穿过枪林弹雨的火线报告消息，后被日寇发现，牺牲在手榴弹下。正是：同仇敌忾杀敌人，鬼神泣而天地惊。

话说当年台儿庄一役，端的令人振奋！日寇配备在津浦南段的兵力，由西尾中将指挥，主力为第五师团的一部，第三师团、第七师团及第十师团之一部，兵力近十万人，以进攻徐州、合肥为中心。

在津浦北段，由代理司令冈崎指挥，主力部队为沼田、长行、桑田三联队，及山西、森冈二中队；并以野田、村上两联队分驻沿线对付游击队，全部兵力约计一万余人。

在鲁东，由张逆宗搏任伪满军前敌总指挥，参谋长田本太郎，下辖高逆克昌的第一师，刘逆佩忱的第二师（由斋藤小彬指挥）、及刘逆桂棠的独立第二旅等。此外尚有最精锐的第五师坂垣师团、第四师矶谷师团、以及一一○师团、一一五师团的一部，联合起来约有九个联队之众。其中七个联队用在津浦正面，两个联队用在临沂一带。坂垣与矶谷是日酋中侵华缓积极、最瞧不起中国人的家伙，这番浩浩荡荡，杀奔前来，满想把台儿庄一口吞下。

上回表过，池峰城部获得民众协助，士气大振，不但老大娘都愿为守军探听消息，连小孩子都更爱祖国。某次日本人派出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侦察我军炮位，这个孩子故意乱报一个地方，日寇真的转移火力，轰隆轰隆射击那片无关重要的空地去了。此外许多男女学生组成了政训团，鼓励士兵的战斗情绪，从不离开前线。池峰城说：“几个月前，当他们来要求我答应他们在前方工作时，我简直没有料到，他们的团体会变成这样重要，现在我承认他们的工作是绝对重要的了。”

池峰城部就在人民这种大力支持下，死守住台儿庄，二十四日开始全面反攻。台儿庄正面一村一隅的争夺，常常肉搏到一二十次。到二十五日晨，台儿庄北面的五六个村庄被我连续克复，日军沿路遗尸山积，伤亡惨重。二十六日，日军趁我正在赶筑防御工事时，突增调矶谷师团的濑谷支队机械化兵种两联队向我总攻，血战竟曰，各村落据点多遭轰毁，我军乃退回原阵地，当夜一面赶筑工事，一面派出迁回部队绕击日军侧背。那天枣庄方面战况也很激烈，围攻枣庄的我军曹福林部将四个城楼夺到三个，并将中兴煤矿公司的水塔夺回。日军福茶部队败退煤矿公司附设的中学内，我军立予包围，接着敌人援军开到，双方杀了个天惨地愁。

在枣庄的日军虽已占领了南大井，但东大井、西大井、北大井等阵地已被我军夺回。津浦正面孙连仲部也切入临城，焚毁日寇大量辎重粮食和弹药，汤恩伯部队由右翼迂回而上，向峄县以北的山地移动，但日军忙于应付池峰城，竟未察觉。且以大炮轰击郭里集周围二十里内的各村庄，更加调一个野战炮兵联队、野战重炮兵联队和一支队、重炮兵一大队、轻装甲汽车队一纵队助战。

二十七日晨，日军全力猛扑台儿庄，步兵在排炮炽烈火网、飞机掷弹如密雨、以及坦克连续冲击下猛攻。池峰城眼睛都红了，他率领官兵一部出台儿庄猛扑日军之背，旅长王冠五也率一部在台儿庄圩内分头堵击，各团、营、连长分率战士一律赤膊奋勇堵击，手执大刀，腰缠手榴弹，同敌人展开肉搏。苦战到廿八日拂晓，日机助阵，眼看双方人马杀成一片，无法收效，我军喊杀之声，惊天动地，日兵相反的大叫“坏了”。

在这惨烈战斗下，旅长王冠五、团长韩世俊、王郁彬都受伤，但仍在前线负创指挥。入晚敌人以步炮兵二千余人攻刘家湖以东阵地，乘夜自北面摸进台儿庄，我军选敢死队三百人，每人携手榴弹五六枚、大刀一柄与敌人肉搏竞夜，在天明前把摸进庄内的日军全部肃清，乘势踏尸冲出庄外，前进达二十余里。

二十九日，日军自峄县方面获得应援后，派三个旅团之众，以全力进攻台儿庄。我军也由兰陵、洪山、傅山、平山、石岗城一带进抵台儿庄圩外的三里庄、板桥、南洛等地，两侧原有部队乘机协击，三十日晨双方又展开喋血混战。日军一再冲击，争夺圩外各要点达七八次之多，这时台儿庄形势逐渐对我不利，日军已进据台儿庄内东半部及西北角土屋，用平射炮、掷弹筒向我西南部猛攻，巷战惨烈，无以复加，排长尚斌率壮士五十七名向西北角日军作决死攻击，任务完成，但生还者仅十二人，写下了国民党军抗战史上壮烈的一页。

三十一日晨，蒋介石已不知道台儿庄的真实情形，且作迁川准备，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得悉台儿庄守军旺盛战志，乃下令反攻。城内据守部队除以手榴弹掷向据城日军，更以煤油喷烧日军负隅各房屋，逼使退却，一时日军占领区中烈焰冲天，杀声震地！

激战也在台儿庄外围展开，枣庄、大庄、张楼等处阵地夺回，且向峄县、枣庄一带侧击，以牵制敌人增授。这时从外围应援而攻台儿庄的日军，中部沿铁路线从临城方面来攻，而在铁路左右翼各分配一路作进攻，以期协助中路挺进。同时日军一师团开到临沂方面，以一联队攻临沂，以一联队攻台儿庄，图与台儿庄受困的日军联络。

四月一日，这一股援军由临沂西南窜到向城镇，碰到以逸待劳、以大吃小的汤恩伯部队，在兰陵镇、洪山镇一带挨了一闷棍。同时在台儿庄城内的日军，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突围窜入小梁壁，企图与被阻的援兵会合，援救由台儿庄败退的日军。那当儿，从鲁南通到徐州的各条路线布置就绪，台儿庄残败日军，差不多已成瓮中之鳌了。

津浦线上的韩庄既经克复，张自忠率领三军乘势北进峄县，布下天罗地网，日军大为惊慌，士无斗志。四月三日，双方进行迂回战；四日，我军中央和左右两翼渐次推进；五日，台儿庄附近一带日军全部落入我包围圈内，外国记者称张自忠、池峰城等国军为日军的“钢圈”。而我军炮队集中火力向“钢圈”中的日军轰击，被围日军拼命还炮，妄图松懈我军的包围圈，但这个圈子越缩越小，终于使日军的炮声微弱下来。

六日夜间八时，汤恩伯、关麟征、黄先、李壁芳各率一军人马分路进攻，孙连仲集团军也从正面向台儿庄进扑，这一仗打得如风扫落叶，到十日那天，狼奔豕突的日军困守峄县，台儿庄歼灭战于是告一段落。

捷报传出，举国欢腾。蒋介石揉揉眼睛，宛如大梦初醒：“真的打胜了吗？”

“叨委员长洪福！”何应钦浑身不到四两重似的：“报告委座，前方报告，我军夺获战利品堆积如山，生俘日军很多，还有日军一部还自动向我缴械投降。坂垣的第五师团、矶谷的第十师团两部主力，还有第九师团的一部分完全垮了！”

“啊！”蒋介石皱眉：“总数？”

“伤亡日军总数在三万人以上！”

“敬之！”蒋介石踱着方步，倏地止步问道：“到底台儿庄为什么会打胜仗？”

何应钦不作正面答复，压低声音道：“台儿庄大捷消息传来，这两天军委会和其他人士，都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意见。有的说这完全是我们人多，以量取胜，有的说全靠八路军牵制了华北方面的日军，使他不能增援；其次是由于山东游击队切断了鲁南敌军的后路，使日方饷弹俱缺，孤军绝地，他们有十几辆坦克车甚至因为没有汽油，无法使用。”

蒋介石冷笑道：“这样说起来，台儿庄大捷的功劳，我这个最高领导者是点儿也轮不到了。”

何应钦作同情状道：“敬之的意思，台儿庄大捷当然是委座英明领导的结果。八路军和游击队虽然在这次战役中有所协调，但八路军和游击队没有问题，他们也是拥护委员长的……”正说着陈布雷喜孜孜地进来报告道：“这里是一大堆贺电，还有一支歌曲，据说是共产党拿来拥护先生的。”！“

”共产党拥护我？“蒋介石笑道：”拿来看看，说些什么？“蒋介石放下贺电，接过歌纸念道：”吹起军号打起鼓，我们的蒋委员长调队伍，人强马壮多威武，要驱逐鬼子收复国土。桃啊桃杏花，李子花，抗日的领袖人人都爱他。……“

念到这里，蒋介石笑容骤敛，把歌纸一掷，冷笑道：”布雷，你太忠厚。共产党怎么会拥护我来了？你瞧！’抗日的领袖人人都爱他‘，这分明说得很明白：’你不抗日，人人就不爱你了！‘嘿！“陈布雷不安地陪笑道：”无论怎样，共产党是在处处表示拥护先生，我们也的确在抗战，先生也不必同他们计较。“

”是的，“何应钦点头道：”不过共产党的军队政治工作，做得实在不含糊。这次临沂、台儿庄大战前后，上海和其他地点的几个演剧队深入军中，辗转敌后，非常热心，因此也有人怀疑他们是左倾分子；不过一来没有凭据，二来各当地军民对这些剧团也很欢迎，所以我们也没有……“蒋介石急忙插嘴道：”这种唱话剧的戏子，无论如何是靠不住的，你赶快通知前方，要戏子离开火线，谁知道他们在捣什么鬼！“

”关于前方大捷，“陈布雷道：”郭沫若还写了篇文章。“

”郭沫若？“蒋介石皱眉道：”我一听见这几个人的名字就头痛，郭沫若的文章一定没有好话。“

陈布雷指指报纸道：”不过他讲得还有点道理，我把大要念给您听听罢。“他干咳一声：”郭沫若这篇文章主要是分析鲁南大捷的原因。“他一顿：”他说：’我国之所以获得了目前的胜利，自有多种的内因，例如团结加强、指挥统一、战略之配合得宜、将士均忠勇听命等等，论者多已侧重于这一方面加以叙述，我现在却想从敌方求索其于我作战有利得外因而略略加以分析：一、师出无名，敌兵厌战——敌人自发动侵略战以来，已九阅月，所有调遗来华的军队，多系后备兵与预备兵，对于战争之目的不明，本无充分的敌忾。在第一期作战中复遭遇我坚强的抵抗，伤亡二十万左右。敌虽赖军械较优，获得了初期的胜利，而战争之结束遥遥无期，出征兵士欲归不得，日日受死的威胁，自必起心境之颓丧，而驯至厌战。第二期作战以来，敌军上下均骄奢淫逸，军纪荡然，便是这厌战心理的表现。‘“

”第二，战线延长，兵力分散。“陈布雷一顿：”这一点可以不念了。第三：牵制甚多，不易集中。郭沫若说：’又因敌已深入，后方增多，而我游击细胞复四处活跃，将主要交通线破坏，使敌进退两难，化成为海洋中的群岛形势！‘“

”第四：士兵哗变，不愿出征——近来敌国内部屡有出征军士哗变之举，发难是在东京附近的重工业地的川崎，继起则日本北部及大阪神户一带均有响应。……凡有反战倾向或嫌疑的知识分子，自战争发动以来，遭逮捕者已近万人，然而反战形势却意由底层透露出来，将要达到活动期间的火山一样猛烈地爆发了……以上为敌人军事上的主要的弱点，而同时便是于我作战有利的主要外因。“陈布雷把报纸一搁：”郭沫若说：在敌人方面，不仅无法解除它目前的困难，而且只有日见增加它的困难。“

蒋介石若有深思，不言不语，半晌，才低沉地说道：”我细辨郭沫若的语气，认为他还是没有讲好话，他强调团结，强调抗战，强调日方困难，无一不是逼我抗战，这个我比你们明白。武汉举行什么抗战扩大宣传周，也还不是他们的意思？“蒋介石蓦地起立，挥拳大喊道：”好，我抗给你们看看！“接特吩咐陈布雷道：”你替我拟个稿子，勖勉全国军民，告诉他们要闻胜勿骄，遇挫不馁，坚毅沉着，奋斗到底！我要告诉东京，我蒋某人不是好惹他的，人急悬梁，狗急跳墙，这次台儿庄你可倒霉啦！我要告诉苏联顾问和延安，别以为抗日只是你们有办法！看我的，现在反攻已将开始，娘希匹我要同他们在徐州一带决战！“

蒋介石神经质的举止司空见惯，但这番情形不同，”反攻“、”决战“可不是说着玩的，当时陈布雷目瞪口呆，何应钦硬着头皮，劝阻道：”报告委座，反攻是将开始，但决战尚非其时，三军在委座英明的领导下作战，一俟时机到达，决战不迟。“

”你不懂！“蒋介石皱眉道：”我以为决战的时机已到，你马上替我召集会议，我要调集几十个师的兵力，在徐州同他们决战！“

”委座，……“何应钦还想说些什么。

”我已经决定了！“蒋介石看一看大挂钟：”今晚七点正，我们会场见吧！“说罢大步而去。

深夜，天空中电波忙碌地奔流着，”反攻“和”决战“的计划，已由蒋介石决定，并且进行了。在敌方，津浦北段主攻受创之后，乃由山西、河北、江淮各战场抽调大批部队，由青岛、济南等地运到前方，改采南北夹攻战略，分由津浦南北两段同时进犯。除坂垣、矶谷两师团的残部外，再加入土肥原的第十四师团为主力。增援部队共达两个半师团之众。只见他重整旗鼓，卷土重来，四面包围，把徐州围得铁桶似的。战争从四月十七日开始，一直打到五月十五日，蒋介石亲自指挥的徐州决战，只有再来一次”南京式大撤退“，才不致于全军覆没。蒋介石知道这番是完了，他下令：”突围！“

”突围困难。“前方报告道：”敌军陆空夹击，摆脱不易，包围越缩越小，四面受敌！“——但不突围等于束手待毙。当十五日那天荷泽失守，日军改用以联队为作战单位的战略，分头插入徐州四围时，永城陷落，陇海铁路的黄口车站也告切断，二十万大军如再不走，那只好等死了。

徐州决战谈不上了，徐州突围可真狼狈。名片《八千里路云和月》中有一段”上海救亡演剧队第三队“队员赵旭在徐州突围中弹牺牲的镜头，那是真实的故事。片中弟兄们战斗情绪不低，但由于不高明的战略使他们莫名其妙的挨打挨炸、疲于奔命这一点，也可以体味出来。那时光二十万大军分三路突围，退出徐州。第一路由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副参谋总长白崇禧率领汤恩伯、廖磊两个集团军逃亡，以粤军覃连芳部为护驾，第二路孙连仲那个集团军；第三路是关麟征，三路人马各自溃退，在炮击与轰炸下好生狼狈。

突围时日机活动范围已扩展到徐州四围战场，目的不用说是在侦察二十万人马的移动踪迹。汤恩伯担任中央突围任务，十七日由运河西岸西南向津浦路的夹沟及符离集车站前进。十八日到达目的地后，夤夜西穿津浦铁路。天可怜幸亏朝起浓雾，午刮风沙，日机低飞侦察，能见度极差，汤部得以安然突过萧县、宿县间日军第一道封锁线。

十九日渡南股河，继续突过日军第二道封锁线久宿公路后，就和由萧县方面突围的孙连仲都会合，横穿浍河、淝河、涡河，越蒙城日军最后封锁线，残部于二十一日到达阜阳。

关麟征那一路由郝寨东北前进，达老黄河后，就沿黄河故道西行，经张寨、高宅、丰县，并突过日军指挥部所据地的周寨，在日军总司令部所据地的宋楼，越鱼台而到砀山公路，再进入黄河故道沙滩，十八日残部到达卢城县境。

可是徐州突围的人马还没有完全”脱离险境“，进入徐州的敌人马上又向陇海线全面进攻，企图占领整个河南平原，从而攻击当时中国的心脏武汉。正当前方一团槽的时候，蒋介石忽地要到河南督战去了。

正是：国共合作如彻底，抗战何须打八年！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毁河堤 水深火热哀苍生 炸老蒋 心狠手辣有余憾

书接上回。却说国民党二十万大军在敌人陆空夹击下，狼狈撤出徐州。当蒋介石下令突围时，也不知道吉凶如何，于是命令张自忠掩护断后，张自忠完成了任务，而且叫他的弟兄在前面走，他自己带着参谋长张克侠等一行跟在后面步行。张自忠的汽车运走了伤兵，几匹坐骑又驼走了病兵，他自已辛辛苦苦走了两天，不许弟兄扰民，还枪毙了一个抢人家性口的士兵，这情形很快传开了去，而且为奉命视察河南阵地的冯玉祥所巨睹。于是从许昌回到武昌以后，除了报告所见所闻，不免强调张自忠是个好将领，希望蒋多拨给他几个军。

”好好！“蒋介石敷衍道：”等我想想再说。现在河南局势危急，我想亲自督战，过几天就要动身前往。“

”我跟你一起去。“冯玉祥大喜：”河南战场的要点是摆脱敌人的追击，只要……“蒋介石冷冷地摇摇头道：”我知道，不过大哥不必去了。在这里，也有几件事情要请您留意。“蒋介石弦外有音道：’您大概不知道，就在我们徐州、阜宁失守的那一阵，共产党又闹把戏了。五月初，新四军挺进大江南北，建立苏南、淮南、淮北等根据地，五月中，一二九师一一五师一部挺进冀鲁豫平原，连下三十几个县，建立了冀鲁豫根据地。这是什么意思？所以我想请您留在这里，好在您同他们熟些，多多了解他们的意图。”

冯玉祥始而愕然，继而摇头，终于苦笑道：“唉！我说延安方面有什么事，原来是这，”他大声：“那我应该向您道喜才是！”蒋介石不解道：“您别开玩笑。”

“真的，”冯玉祥拍手道：“人家在您的领导之下，拼命同日本鬼子打仗，不该道喜么？试问他们如果不去建立根据地，而我们又不去，那末这么广大的沦陷区真的给我们忘记了么？”他趋前低声道：“张自忠告诉我，要不是共产党在山东发动游击战，牵制了大量日本鬼子；要不是雷神庙那一仗鼓舞了抗日军民，要不是爱国青年帮助池峰城，那台儿庄这个大捷恐怕还没把握哩！”蒋介石不耐烦道：“那共产党拼命建立根据地，拼命扩张势力，反而是好现象了！”

冯玉祥感到蒋介石这话份量不轻，叹道：“一定又有谁在你面前造谣啦！‘团结抗战，国共合作’，现在不是挺有劲吗？延安能够在敌后建立根据地，牵制大最敌军，对我们的好处是明摆着的！至于将来，我这句话可能不中听，将来只要我们对他们有诚意，他们绝对不会怎么样的。至于目前，游击战的力量是大家看见了，卫立煌给八路军救出来，也是表示诚心诚意团结抗战的一个例子，你为什么反而不放心呢？”

蒋介石沉吟一阵，忽然笑道：“啊，我完全明白了。”他照例把任何事情往部下肩上一推：“都是他们多嘴，大哥你放心，以后我决不轻信人言就是。”冯玉祥于是乘机再劝道：“那好极了！你手下不是没有能耐的人，无奈他们大多数都患近视，看不很远，这样会误了大事。那你以后别轻信人言，万事都要从大局着想，自己心底里有个主意，现在我走了。”

蒋介石送客道：“那我从河南回来以后再谈吧。”冯玉祥在门口可又回过头来道：“河南战场的要点是摆脱敌人的追击，然后重新布置攻势，光是守，守不住，吃亏。”

“知道了知道了。”蒋介石默默地举举手，算是对这个盟兄行礼，然后回到房里，立在地图下仔细观看，只见上面小黑旗密密布满，象征敌骑纵横。全部陇海路东起商邱、西迄潼关，到处都有战事。日军两个师团又一个旅团的兵力沿平汉路南下直犯豫北漳河、安阳、临邑、商河、高唐、堂邑、大名，以及南乐、清丰、内黄、濮阳、滑县、长垣、封邱、新乡、修武、焦作、博爱、沁阳、邯郸……河南山西各地不知道又丢了多少地方。同时同蒲铁路南段也已为日军所控制，并窜到风陵渡的五七高点山，设置炮兵阵地，用十五寸的大炮向潼关猛射，这情形发展到徐州沦陷之后，开封、中牟、尉氏、洧川、长葛店、五女店都陆续落入日军之手，大有切断平汉线的趋势，几十万人马狼奔豕突，竟无法摆脱敌人追击，处境更危险。

前方士兵在摆不脱敌人追击，狼狈溃退的情形之下，听说蒋介石已经到达河南，亲自督战，不由得精神一振。但立脚未定，又来追兵，不独没有反退为攻的迹象，而且连蒋介石的影子都没见到，只好一个劲儿向后逃跑。士兵们当然不会知道，这个“最高领袖”到达黄河岸边，拿起望远镜随便了望一阵之后，已经决定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战略”了。

蒋介石决定炸毁黄河大堤。

“报告委员长！”有些官长万分恐慌：“水淹三军，古已有之，但时至今日，这样做会不会牺牲太大？”

“而且，老百姓会不会有闲话？”

蒋介石不悦道：“我已经决定了，把郑州东北花园口的黄河大堤炸上四五个大缺口，就可以利用黄河的水阻止敌人前进。战争时期谁还管得了老百姓？你们赶快替我执行，夜长梦多，不能叫日本人事先风闻！”

“报告委员长，”将领们还央求道：“这一带老百姓很不错，他们军民合作、游击敌人都很热心。”蒋介石笑道：“那更好办了，让这些爱国的老百姓受点损失，看在国家面上，也不算过分！”说罢打道回府，静听下文。那下文委实太不高明，何应钦原想在抗战大事记中大加渲染，为“最高统帅”的“最高智慧大杰作”颂扬一番，但事后不得不写道：“……因无法猛进，遂转而迁怒我民众，乃将中牟以北黄河南岸大堤决口四五处，图淹没我军民。我军民抢救无效，日机复滥肆狂炸，决口旋宽至百余丈，黄水滚滚，径越陇海线而南侵，中牟、尉氏、白沙一带首成泽国。难民扶老携幼纷向郑州方面避难。六月三十日，日机三十余架，复飞至黄河南岸赵口一带狂肆轰炸，阻挠我军民抢堵，并将在黄河北岸的沁河南岸决口数处，以致沁阳也遭水陷。黄水旋由中牟白沙间向东南泛滥，经贾鲁河直入安徽境，越淮河、运河而奔入长江。蚌埠、临淮关一时均告陆沉，水势所经二十余县，田庐荡然，难民数百万流离失所。当水势抵周家口时，难民数十万纷纷西逃，复被日机截杀无算！”

可是董显光对于水淹日军、黄河改道、千百万中国人田庐荡然、浮尸难以计数的“杰作”，认为应该“归功”于“最高领袖”。同宋美龄商量一阵之后，拿起打字机，在他的英文本《蒋介石将军传》中写道：“……但中国方面对于日军之前进早有惊人的准备。我方将郑州的黄河堤炸毁，以滔滔之水对抗侵略的敌人。数千日军为水所截，致遭淹死。然此举对于日军的真正损害则为一切贵重的日本装备、大炮与摩托化单位皆为水淹。在这大水造成的混乱中，我军乘时反攻。这样的局势使日军不易支持，只得迅速后退，遗下不少的装备。于是陇海路一役日军便告败绩。”

事实上蒋介石非常高兴，他躺在武昌官邸的沙发上，听听黄河灾区的报告，对千百万的中国灾民惨遇听若罔闻，对几千个日军狼狈情形哈哈大笑：“六月廿二日，黄河既告决口，我乘机克复中牟，二十八日，续克尉氏。先是，洧川日军曾于六月十一日窜至平汉铁路新郑车站，北距郑州仅四十六公里，黄河决口后，平汉路以东一片汪洋，日军乃急向朱仙镇方面退去，北上转集于道清铁路线。”

“河南本为四战之地，除西北部及南部略有山岳地带外，余系一片平原，易攻难守，且为日军机械化部队活动之良好场合。如黄河不决口，则日军机械化部队必活跃于河南平原，我军势难抵御其猛烈攻势，河南势必在短时期内沦陷。敌军设若再由河南长驱直下武汉，则……”

报纸上痛骂日军残酷，说他疯狂暴行，使豫东平原整个陆沉，又骂他自食其果，淹死了不少东洋兵。可是在蒋介石周围，幕僚们、文武大员们却向蒋介石举杯致庆。

于是，在美国人约翰根室之前，蒋介石可有漂亮话对答如流了。根室把来意向宋美龄说明，宋美龄便郑孟其事地告诉蒋介石道：“这个美国人大大有名，他今天不远千里而来，对我们是有利的。他说他那本《亚洲内幕》已经动手，希望从我们这边找一点材料。你尽管说，他尽量记，他认为不必要、或者对我们不利的材料，他就不用了。”根室却先夸奖道：“听说蒋将军出入随便，非常自由，这真是难能可贵。”宋美龄堆下一脸笑道：“他是这样子的，因为他得人爱戴，随时随地都无需卫士保卫。根室先生不知道，他在庐山避署，我常常找不到他，原来他一个人悄悄地赏风景去了，真把我急坏啦！后来一习惯，也就不在乎了。他平时在武昌居住，常常到前线去，这次水淹日军就是他最近一次杰作，日本人损失可不小！把他恨死了。可是他还不在乎，到外面去还是马马虎虎。譬如他到汉口的政府机关去办公，必须乘船摆渡，他在汉口武昌街上走，就那么随随便便，难得带侍卫……”

根室问道：“请问委员长，听说国民党中常会决定在七月一日召开国民参政会，这个会的正副议长，已经决定了吗？”

“决定了，我将请汪精卫、张伯苓两人为正副议长。”根室耸耸眉毛道：“外面有关于汪先生的闲话，委员长……”

“这是少数人对他不满的关系，”蒋介石道：“其中包括延安方面。其实汪先生是一个很能干的人材。今年三月二十九到四月二日，在汉口召集的国民党临时全国代表大会，我被推选为国民党总裁，同时我也建议汪先生为副总裁，大家也不反对，如议通过了。这可证明一般人对汪先生的印象很好。”根室一面记录一面笑，再问道：“有人说汪先生的主张不定，委员长也有这个感觉么？”

蒋介石笑道：“如果外面有这种说法，那我请汪精卫出任国民党的副总裁，正可以借此使其就范。”但他立刻补充：“不过我没有这个感觉，汪先生同我相处不错，很多地方对大局的意见也能一致。”说了一阵关于战局问题，根室着了看表道：“已占去你宝贵的三十分钟时间了。听说有很多外国人到武汉来看你。”宋美龄道：“我们非常欢迎外国朋友来，那是多么荣幸的事！他很好客，他非常愉快地接见每一个外国客人……”根室起立告辞，夸奖女主人道：“可是夫人的口才也真教人佩服，恐怕这是委员长特有的第一流翻译员，世界上找不到第二个了。”宋美龄那股舒服劲儿，真是难以形容。投挑报李，免不了盛大招待一番。根室也识趣，在他的《亚洲内幕》中特别推崇蒋介石的“民全自由”道“……蒋介石将军同我谈了半小时，他便离开武昌，到汉口开会去了。我同蒋夫人继续谈了一个钟点，然后渡江，回到汉口的旅馆。我到了摆渡的尽头，刚在中央银行前面，又看见蒋将军从里面出来，同我们招呼了一下，再走向他处，我目送他走完那一条街，没有见到武装的卫队同行，感到非常惊讶。”根室当然不知道，蒋介石每到一处，早已事先有清扫过了，武装卫队固然没有，但便装卫队不可胜数。根室可能知道，蒋在外国人面前的“民主自由”，其特点就是这一套，但经过一次大规模的轰炸以后，蒋介石在武汉干脆不接见外国人了。

那一次是陶德曼去找蒋介石，几个人在警报声中进入防空洞长谈，这个防空洞建筑得并不巩固，如果直接中弹，一定全部完蛋。陶德曼视察一遍后笑问道：“委员长这个防空洞不太坚固，大概知道日本的炸弹不会很重。”蒋介石笑道：“我是这样想的，他们如果要杀我，那何必请人从中谈判？可能在他们军人中间有人想置我于死地，但我可以告诉你，这种做法对日本不会有利。”陶德曼微喟道：“我也听说过，日本军人中间，有人不希望你有些什么坏的遭遇，但也有人希望你……”

蒋介石格格大笑道：“日本军人如果真的把我置之死地，那他们可大错特错了。在旁人面前我不便说，在你面前我不妨明言：这次日本动手是打错了的，他应该同我联合起来解决共产党问题。现在已经有点来不及了，陶德曼先生明白，现在我们是骑虎难下。”陶德曼不免替东京解释一番，为日蒋谈判中所遭遇的困难双方研究了一番，警报解除之后便走。但两小时半以后，凄厉的警报声再起，蒋介石夫妇匆匆忙忙进入官邸前面的防空洞，这番情形显然不同，只听见隆隆之声自远而近，二十架太阳牌重轰炸机翱翔于武昌上空，直向蒋介石官邸飞来。侍卫长脸色大变，奔跑到蒋介石面前道。

“这次空袭情形不对，请先生和夫人格外留心。”蒋介石一听脸色骤变，命令把洞中灯火熄了，命令侍卫们把所有被窝、褥子、毯子一古脑儿抢入防空洞，在桌子上层层盖着，蒋介石拉着宋美龄便往桌下躲。说时迟那时快，只听见炸弹“丝丝”声自天而降，接着天崩地裂一声响，宋美龄只喊了声“我的天呵！”便一头倒在蒋介石身上，晕了过去。蒋介石又怕又急，又气又恨，可是伸手不见五指，洞中烟雾腾腾，夹着炸药气味委实呛人，而周围一片呻吟声，呼天抢地，听来令人心悸。蒋介石心想这番凶多吉少，与其困在洞里等死，不如冲到外面，离开官邸远点，或许还有活命希望。正想设法支开，只见天摇地动又一堆炸弹擞在周围，轰炸机隆隆声还在顶上盘旋。蒋介石心想一定是陶德曼、或者是他的司机走漏消息，或者是他的行踪给日本人觉察了，这才下了毒手，无论如何要走远点才是。他使劲把宋美龄从身上推开，爬啊爬的爬到洞口，只见侍卫们都匍伏地下，动弹不得，叫他没有回讯，推他不见动静，原来是身中弹片，已经死了。

飞机还在盘旋，可是为数不到十架，这一轮轰炸大概结束了，蒋介石踉踉跄跄走出洞外，张眼望去，把他吓得目瞪口呆。原来这一轮轰炸真够凶险，蒋介石的卧房客厅全毁，庭园里树木折断，面目全非。距离蒋介石最近的那颗炸弹，不过三十尺左右。地上尽是炸弹窟窿，鲜血飞溅残壁，断肢倒挂树叉，侍卫的长枪散落，至少有十个侍卫死亡。蒋介石定一定神，才发觉日机还未离去，一阵啸声，又一批炸弹黑点儿自空而降，蒋介石顾不得腰酸背痛，头昏眼花，弯着腰急忙冲出围墙，刚刚望到衣带般的一道长江，只听见轰隆隆一连串巨响，便仆跌地下。

空袭过去，侍卫长不见了蒋介石，这一惊非同小可。宋美龄迷迷糊糊出得防空洞，看见人们在零星尸体中发掘，也禁不住四肢发抖，暗叫不妙。幸亏侍卫在江边发现，把蒋介石抬上车子，另找地方休息。蒋介石回复知觉，由于惊慌过度，早已软了半截。他不言不语，不饮不食，可是看见医生推门，却又拒绝道：“我没有病，没有病，去去去！”

一干人等给赶在门外，不知道蒋介石在房里作何打算。宋美龄悄悄地进得室内，只见蒋介石双目发直，口中念念有词，有如中邪：“我今天差一点完了！好哇！我真的要同你们拼了！”可是他立即往后侧退，好象在窗口发现了什么恶鬼：“不不，不是这样，我气极了！我不能不这样说。找们海陆空没有一样比得了你们，我的军事教育还是你们给我的，我不会这样做，问题是你们应该让我下得了台。”他尖嗓子直嚷，“下得了台！下得了台啊！”宋美龄望望窗口，只见峰峦隐约，渔火点点，她不觉毛发直竖，连忙退出，可是蒋介石已经发现了她，一把抓住道：“夫人，可怜可怜我吧！华盛顿干吗没有下文，难道看这台戏唱下去唱到垮合吗？美国不但不出面干涉日本，反而拿军火供应日本！”宋美龄急道：“你不快醒醒，子文来啦！”一听见子文，蒋介石倒醒了一半。宋子文进来慰问一番，话入正题道：“今天我接到华盛顿的通知，第二批借款马上就到。”听说美国又将绝黄澄澄的金子、白花花的银纸、绿幽幽的美钞供应自已，这比什么药、什么话都有效。在极度惊恐中蒋介石很快恢复了镇静。沉吟片刻，叹道：“子文，我有话讲，请你转告华盛顿，替我谢谢他们的帮助。同时告诉他们，对我姓蒋的太不公平了。中国在对日作战，美国呢？谁都知道美国反而在帮助日本打中国！美国在‘现购自运’的法案下供给日本若干亿元美金的战争物资，并且还有大批‘私人资本’供给日本扩张军需工业！”

“你不能这样解释！”宋子文把腿一抬，使劲把雪茄烟往烟碟上一搁：“人家有的是钱，我们管不着！何况人家又在给我们借款，你……”

“子文！”蒋介石冷冷地笑道：“你放心，我没有神经病，我不会把刚才的话登在报上。不过话要说明白，对于美国这种借款，我懂得！他不过是想用这笔钱防止我们向日本投降，抹杀了他们在中国的各种利益！”他看见宋子文失神地坐在沙发上直摇头，便笑道：“不用着急，子文，你告诉他们，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一条路：联合日本，消灭红军！但是如果陶德曼的调解不成，华盛顿又明一套暗一套的，同时苏联志愿军同延安又那么拼命打日本，那我逼得没有办法的时候，我也要真的抗日了，我不能不找一个下台的梯级！”

宋子文道：“我想美国有美国的做法。”

蒋介石从算孔里冷笑一声道：“子文，你要明白，这是性命交关的时候，美国光凭这两次借款，就想阻止日本在中国如何如何，那可没有这种便宜的事情！借款在数字上要增加，在次数上要来得快，否则别怪我手段毒辣！”三人聊了一阵，接着话题折入轰炸，宋子文叹道：“好多外田朋友问我，说你们中国不是也有飞机吗？为什么不迎战？却让苏联志愿军逛威风。”蒋介石急道：“你怎么答？”宋子文瞅了一眼宋美龄：“我说中国的飞机是由航委会舍妹他们购置的，运到中国，咳咳，有点小毛病，修好了就可以出击。”宋子文低声说：“今天有一个广东同乡向我发牢骚，说好多广东籍的飞行员，在机场上一面用脚踢飞机，一面在骂：‘丢那妈！发国难财！’”

正是：军民流血官发财，可恶可恨复可叹！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江水呜咽 援华英雄逝川东 战志昂扬 抗日旌旗到江南

飞行员的反感使蒋介石十分不安，他连忙问道：“子文，谁说的？那些广东航空员在骂丢那妈？”宋子文笑了笑道：“你别问了，总之他们并非共产党就是。不是共产党在反对，你也可以放心了。”他叹道：“是几个广东同乡，军人嘛，你当然懂得他们的心情。今天早上就有一个广东空军将领到我那里来，他发牢骚道：‘日本飞机发疯一样轰炸全国各大都市，连蒋委员长都几乎那个，丢那妈我们的飞机都象患了疯瘫病，一动不动地躺在机场上。’他还说：‘苏联教官和苏联飞行员们，是这样的负责，连睡觉都睡在飞机上，一听到消息马上起飞，连半分钟都不耽搁，可是那些穿得滚亮、坐新轿车兜风的英美绅士教官，只要警报响，便连影子都找不到了。’他还说，飞行员没办法，一面踢飞机，一面骂丢那妈，而那些机械士呢，整天在修破烂，大家都愁眉苦脸，说改了行，变成了修破铜烂铁的箍桶匠！”

宋美龄“噗哧”一笑，但立即绷紧了脸。这批飞机主要是由她经手的，她正想说些什么，只听见做丈夫的已经在问道：“子文，我看你这个广东老乡有问题。”

“我说没问题就没问题，他们只不过是军人，军人有军人的脾气。他们还钦佩苏联志愿军说，幸亏苏联空军来了，轻轰炸机‘喀秋莎’，战斗机又是两种新型的，嘿，还有重轰炸机‘达莎’，好威风哪！”

宋美龄撇撇嘴道：“这个人无论如何有问题，一个国民党军人，就不应该对苏联表示好感的，即使这批苏联航空员，的确在中国为中国抗战流血。”

“我当然懂得。”宋子文不耐烦道：“我的目的是通过这几个同乡，了解一些苏联航空员的情形。”他掏出一本皮面记事薄，抽出一张纸条：“你们听，这都是我们空军的意见，他们说今年民国廿七年的空中战斗，必然在抗战史中留下光荣与胜利的一页，其问有‘二·一八’的武汉第一次空战，击落日机十二架；‘二·二一’的远征台北，毁日机四十架；‘二·二四’的粤北上空之战；‘四·一○’的归德上空之战；‘四·一三’的广州空战，击落敌机八架；‘四·二九’的武汉二次空战，击落敌机二十一架；‘五·一一’的南海之战，击沉击伤日舰三艘，击落敌机两架；‘五·二○’的远征日本；‘五·三一’的武汉上空三次会战，击落敌机十四架；‘六·一六’的二次粤北空战，敌机六架全部毁灭……”

“这许多次参加空战的飞机，全部来自苏联。飞行员大多数是苏联人或者是苏联教练出来的中国飞行员。日本自夸无敌的‘荒鹫’，在中国天空中铩羽，他们的‘空中武士’、‘四大天王’如河西良平、白相定勇、关本敏树和南乡茂章，先后都坠机埙命，而中国空军和苏联驾驶员，也以他们的热血，洒在中国的天空！”正说着凄厉的警报声又起，三个人一齐失色，戴笠恰巧赶到，前呼后拥把蒋介石一干人等扶进车子，驶向安全地区。稍进饮食，宋子文问戴笠道：“戴局长，可曾接到有关苏联志愿军的情报？”戴笠立正道：“是不是关于库里申科的情报？”蒋介石大感兴趣道：“是啊是啊，我只听说库里申科是大队长，脾气有点怪，到底这个人有些什么能耐？真的胜过德、意、英、美的航空人材么？”戴笠沉吟一阵道：“雨农自己还去拜访过这个人，探听虚实，不过他不知道我的身份，那天我化装一个机械士，带了几个懂俄文的去，假装在机场工作。雨农目击的情形是：他们一方面进行空战，一方面还在训练我们的空军。据空军们说，库里申科大队长每天讲述各种飞机的性能、特点和操纵方法，纠正飞行的姿势。库里申科说中国飞行员有两个大毛病，这是抗战前后德国美国教官遗留下来的坏作风，不爱护飞机和不讲究作战需要，只在空中玩花样，库里申科费了很大气为在纠正这些大毛病。”戴笠补充：“那都是我们空军讲的，看样子他们对苏联志愿军蛮服贴。那天我们正在说话，有一架飞机降落下地，那机身在跑道滑行时跳得可厉害。库里申科便同那个驾驶员讲了很多话。后来据翻译官说，库里申科劈头就向他：‘是你操纵飞机？还是飞机操纵你？’那飞行员伫立好久，羞惭不作声。后来库里申科慢慢地同他说道：‘你是知道的，你们如果在空中犯了老毛病，不照规定的科目飞行，自作主张玩花徉，降落时又漫不经心，那我心里是非常难过，非常愤恨的。’”

“库里申科骂人了？”宋美龄插嘴道。

“报告夫人，”戴笠答道：“库里申科没有骂人，他向那个飞行员说：‘请你再记住：飞机是国家的财产，中国在抗战，从苏联运飞机到中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损坏一架就少一架。损坏了一条钢线，都得到万里以外的地方去买，要经过四十八个站的转运，这条钢线才能到中国。’”

宋美龄噗哧一声笑道：“听说这个大队长长得身材高大，可是一副娘娘控。”戴笠说下去道：“我们的那些空军，大概是吃了什么迷魂药。嘿！都在说苏联空军的好话。”蒋介石猛地使劲拍了一记膝盖，但没说话。宋子文问道：“说些什么？”戴笠道：“说他们勇于负责，本事了得。又说库里申科因为连续作战和夜航教练，本来容光焕发，现在已经逐渐憔悴下来，眼窝也陷下去了。听他们的口气，他们同苏联教官也合得来。就拿刚才那个挨他说了一顿的航空员来说，他听完以后不但脸无愠色，而且据他告诉同僚，说是象犯了罪一样的难过。”蒋介石皱眉道：“对于苏联空军这种影响，难道我们一点儿也不提防？”

“报告先生。”戴笠道：“我们早已安置了干员，空军们的思想行动，是瞒不过我们的。”

“那很好。”宋美岭点点头道：“你不妨告诉他们，说苏联这种做法都是假的，一点道理也没有，远不如美国人对我们好。”戴笠咂咂嘴道：‘这个，这个真的碰到了两个难题。“

”什么难题？“

’第一：就是夫人说的，这点雨农也已奉先生之命同他们宣扬过，说苏联援华是假的。但事实摆在面前，他们的人，他们的飞机都是真的，他们在空战中的伤亡也是其的。因此，因此有些地方很难说。第二：库里申科曾不断地告诉空军们，说千万要珍视飞机，他说苏联志愿队同其他国家的教官有根本不同的地方，对于德美教官来说，中国多损坏一架飞机，他那国家的资本家就可以多卖出一架飞机，多赚一笔钱，但在苏联是没有这一套的。”蒋介石夫妇听了这一席话，交换一下眼色，却说不出话来。宋子文道：“这样吧，对于苏联空军，暂时让他们在中国帮一阵忙，侍局势有变化，用不他们帮忙了，就请他们回去，现在少谈他们就是。”蒋介石频颇点点头道：“嗯嗯，也好，也好。戴局长，以后报纸上更不许发表他们的新闻，而且凡是苏联空军所到之处，就应该隔离他们！”

苏联空军志愿援华大队，虽然在中国血洒晴空，但他们的确是被隔离的，有一次冯玉祥经过宝庆县（湖南邵阳）发现附近小山上住着一百多位苏联空军军官，同他们一起吃了顿饭，回到武汉后气愤愤地劝蒋介石道：“这件事情实在不好，给人家知道了要笑掉门牙，人家为我们拼命来着，我们却把他们当做囚犯似的，关在一个地方，动也动不得。”蒋介石装做不清楚道：“听说他们生活得蛮好，励志社为他们盖房子，花了不少钱，这都是有帐可查的。”冯玉祥急道：“我不是查账来的，我只是告诉你，邵阳那一百多位苏联朋友，我们对他们非常无礼。他们住得好，这是我们的地主之谊，何况他们住的房子还比不上德国美国教官住的？这不必谈了。他们每天驾着飞机同日本鬼子空战，黄仁霖那班人马却监视得严严的，没有行动自由。中国人谁去看他们，谁就倒霉……”蒋介石辩道：“他们吃的、用的、住的都有励志社负责，同时他们空战也累了，所以不大走动，不是行动受监视，我想大哥您误会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冯玉样急道：“我怎会误会？我实地探访过，还同他们吃过一顿饭，致过慰问词，我说的只是事实的百分之几，还有更多的没有时间，也不可能全部弄清楚呢！”

“我一定去问。”蒋介石道：“问过以后，我一定查办，大哥您放心。”事实上苏联志愿大队在中国的遭遇，不但不能令人放心，而且使人感到伤心。蒋介石在八月十四日听取空军司令关于库里申科大队长牺牲的报告道：“今天库里申科死了。德国造的米塞师米特战斗机侵入武汉，库里申科率领机群起飞迎战，一共打下六架日机。”蒋介石忙问：“那他怎样死的？”

“库里申科是这样死的，他并未死在空中，他是死在长江里的。”宋美龄判断道：“他是给打伤了溺死了！”

“不，他没有伤。”

“那死得离奇了。”蒋介石鼓着一双眼珠：“快说！”

空军司令咧着嘴道：“战斗一开始，就有三架米塞师米特故斗机直扑库里申科的领航机，显然他们恨死了库里申科，要打他的主意。这时侯是三对一，库里申科委实了得，射击手对准猛扑的一架敌机开火，黑烟起处，那架日本机就翻滚下去了。后来，库里申科驾驶的那架领航机的左发动机，却给另一架敌机打中了，可是库里申科的技术真不坏，他用单发动机飞出了重围。他沿着扬子江飞到万县上空，机身已失去平衡，不能再继续飞行了，为了保持飞机完整不受损失，库里申科把飞机平平稳稳降落在扬子江心。他领航机上的投弹手和射击手到了江心，便脱下飞行衣，跳出机舱，浮水游到岸上，他们都回来了。”

“库里申科没有跳出飞机吗？”

“是啊，他的投弹手射射击手，都不管他吗？”

“不不，无奈江水太急了，据生还的人说，库里申科大队长命令他们先跳水，然后他自己再下水，可是几个月来他没有休息过，昼夜操劳，又在空战中过度疲劳，他没有气力浮到北岸了。江水太急，那几个生还的人自己也是有气无力。同时库里申科最后一个下水，江面宽，浪涛高，他们在下机时同库里申科那次见面，不料是最后一次了。”

“机上生还的人呢？”

“那两个苏联飞行员哭得惨，他说扬子江的狂涛卷走了伟大社会主义国家苏联人民的最忠实的儿子！”

“中国籍的飞行员怎么说？”

“他们说江水卷走了中国人民生死与共的朋友！他们说飞机坠江时，万县县政府就在北岸，从机身降落到机身下沉，有足够的时侯抢救，但他们没有这样做，飞行员们希翅彻查！”

话分两头，却说蒋介石炸毁黄河水淹日军，却使千百万中国人民家破人亡，同时也阻止不了日寇的长驰直入。日寇在攻打武汉时，把华南的广州、华北的晋察冀边区，看做与武汉有同等重要战略意义的地区，拟定了一个“北围五台，南取广州，中取武汉”的作战计划。五台指的是晋察冀边区，处在山岳地带，东越平汉线可以袭击平津冀东以至与东北相呼应，南控正太路可以直下豫鲁中原之地，西经同蒲路与陕甘宁边区只隔一条黄河，北依平绥路直通塞外大道，端的是险要地区。蒋介石在政治部向周恩来试探道：“这一次日本人攻打五台，根据华北日军司令杉山元费尽心机，调集五万大军，分二十五路合击，恐怕八路军这一次很难对付吧？”

周恩来一笑，答道：“不但分兵二十五路，据前方的消息说，日寇为了害怕我逐个击破，特别加强纵深配备，步步推进，构筑据点。路上只要碰到可疑的森林和山地，就拿大炮乱轰一通，这个名之曰‘威力搜索’，可是，如果发现他进路附近有我们的部队，那他马上畏缩得象一只乌龟。”

蒋介石讪讪地笑道：“嘿，嘿，好，很好。听说‘七七’抗战一周年纪念时，你们曾经有所表示。”

“是的。”周恩来向陈诚点点头：“刚才我们正在谈到这件事。‘七七’抗战周年那天，我们曾向平绥、平汉、正太各线扩大进攻，血战好几个昼夜。我们炸毁了北平城外的石景山发电广，把敌伪吓得紧闭城门。”周恩来指指陈诚：“陈部长那边有一份报纸可以参考参考。”

陈诚连忙把这份来自沦陷区的汉奸报摊在桌上，指给蒋介石看道：“诺，恩来兄说的就是这一段：‘共产军乘日军大举围攻武汉之际，肆意猖獗于晋北、察南、冀东诸地，……彼等总巢穴乃在山西省北部高峰之五台山附近，上述各地皆属支蔓。近益扰乱内长城线，威胁北平……以价值论，汉口五台各为国民党及共产军之根据地，日军决心一面攻武汉，一面进剿五台。”

“啊！”蒋介石作愤怒状道：“恩来兄他们这徉横行，实在叫人气愤！”但他立刻加上一句道：“不过这次他们北围五台，来势不轻，你们如果没有把握，犯不着同他们硬拼。”周恩来略一思素，答道：“前方战事如何发展，此地很难估计；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我们无论如何要坚持抗战！毛主席在五月二十六日到六月三日那几天中，曾在延安坑日战争研究会演讲《论持久战》，他指出了持久战的战略方针，驳斥了’亡国论‘与’速胜论‘，确立了我们在抗日战争中的战略指导思想，这个就是……”

“啊，好极了好极了。”蒋介石连忙插嘴道：“出版以后，希望先睹为快才好。”双方客气一阵之后，蒋介石作亲密状道：“恩来兄，六月十六国民党中常会开会那天，决定七月份召开国民参政会，除了任命汪精卫张伯苓为正副议长，本党还聘请贵党毛主席、林祖涵、吴玉章、董必武、陈绍禹、秦邦宪、邓颖超等七位为国民参政会参政员。这一决定，也很受人重视，而且也说明了今天的战争是持久战，恩来兄以为对么？”

“对的。”周恩来向陈诚点头笑笑：“刚才我们也谈过这个问题，郭厅长他们刚刚离去。我们都这样感到，只要贵我两党保持合作，团结御侮，中国绝对亡不了。六月十八日伪华北临时政府与伪南京维新政府发出劝降通电，而我们的新四军的江南部队就在这时候推进到南京、镇江、丹阳、句容、金坛、武进、溧水、高淳、芜湖一带，给他一个有力的答复；在华北……”蒋介石打岔道：“听说陈毅先生还做了一首诗，这其有趣，这真有趣。”边说边向陈诚摇摆着脑袋，表示欣赏赞叹：“可是我记不起怎么说的了。”

“我还记得。”陈诚道：“陈毅先生是这样写的：抗日旌旗到江南，终夜惊呼敌胆寒；镇江城下初遭遇，脱手斩得小梅兰。”

蒋介石闭着一只眼睛，摇头晃脑一阵，突地问道：“这次新四军是在什么地方发生战斗的？”

“镇江到句容的公路上卫冈地方。”

“啊，”蒋介石叹息省：“不容易呢，你们在那儿的困难更多，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呢？”

“一切靠打胜仗来解决！”周恩来微笑答道。

蒋介石心头一沉，吃惊道：“新四军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么？”陈诚附和道：“是啊！恩来兄，我说可不能把敌人的力量过于低估了。”周恩来双手插在袋里，边踱步边说道：“我们不会低估敌人的力量，但也不会低估我们自己的力量。这几个月来，新四军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艰苦奋斗，如卫冈的胜利，袭击新丰车站的胜利等等，大小三十几次战斗，已经把江南一带广大的农村，很快地从敌人手里解放出来，并且建立了以茅山为中心的苏南解放区。我们缴获了很多敌人的武器装备了自己，而且还捉住了很多日本俘虏。”周恩来止步在蒋介石面前：“新四军本身战斗力无论多大，也不会创造这些奇迹，今天所似有了这些成绩，主要是依靠人民力量的缘故，人民的力量巨大到无以形容，因此我们敢肯定说：一切靠打胜仗来解决！”

“是这样的，是这样的。”蒋介石沉吟良久，起立道：“我有点事！走了，以后再谈。”蒋介石急急忙忙回到官邸，讨论英、法，德等国斡旋中日停战的问题。一进门宋子文、孔祥熙，陈布雷、宋美龄等人已在那里等侯。宋子文说道：“英国大使克拉克已有回信来，他接洽过了。”

“内容怎么说？”蒋介石忙问。

“克拉克说，根据陶德曼大使等人向东京反映我方的停战诚意，对方也愿意接受他们的斡旋。问题是双方在前线、尤其是华北方面打得这样激烈，一点也没有和平的气味，因此东京方面希望我们有所表示，显出和平诚意。”蒋介石烦躁地往来走着，嘟囔道：“娘希匹！你叫我再怎样表示诚意？”于是他把在政治部同周恩来的谈话叙述一遍，这使得孔、宋失色，不约而同地向蒋提出警告：“对游击队不可大意。”但要解决这个问题的主要关键，还是在于对日停战。只有停战以后连同日本向八路军新四军展开围攻，才能消除这个“心腹大患”。否则老百姓正拥护他们打日本，一旦有变，其结果会使蒋介石不利。半响，蒋介石决定道：“好吧，回报那些热心地替我们斡旋的朋友，我一定照办。现在东京在发动中攻武汉、北围五台，南取广州；武汉方面目前不会有大战，五台方面由共产党管，我不能作主，广州方面我有二十万军队在驻扎，你告诉他们：为了东亚和平、为了重造选东局势、为了共同防共，我把广东二十万部队调开了，我的苦心，希望他们知道。”

正是：如此苦心，使人愤恨，众叛亲离，岂非无因？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苦心为敌 锦绣羊城陷贼手 奋起抗战 华南健儿挥义旗

“不！”陈布雷突地趋前，有所诉说。陈布雷对诱忠心耿耿，这一点蒋所深知，但陈布雷在若干地方还有那么一股子劲，他不大赞成对日本过分让步，以免失尽人心，这一点蒋也明白。因此当蒋决定调开粤境二十万大军看见陈布雷要发言时，便兜头一盆冷水泼将过去，低沉地说道：“陈主任，我已经决定了！你马上通知他们，命令这二十万粤军迅速调到粤、湘、赣边境！”

“先生！”陈布雷还是开了口：“布雷以为目前不能这样做，上个月的情报已经告诉我们，九月初，日方在华南的特务人员曾集中合湾举行会议，计划犯我华南，土肥原且在这会议之后由上海南下，到台浦厦门一带秘密活动，日本海军并且突然驶进北海，占领靠近广州湾在军略上居重要地位的涠洲岛，从这些上面，已经可以看出日军在跃跃欲试了。”陈布雷提高嗓门：“何况最近日本国内有了变化，日本亲英外相宇垣一成被迫去职，近卫池田也进一步向板垣屈膝，主张南进的日本少壮派军人气焰更高，向华南发动战事的可能也意大，我们在这个时候撤退华南大军，会不会……”

“不会，我说不会！”蒋介石捺着性子，辩道，“陈主任，这些情报不管真假如何，我这样做自有道理！”蒋介石作气愤状：“布雷，打到现在，你可曾听说美国英国出来说话？反而只有苏联肯帮忙……”

“美国也借钱给我们呢！”宋美龄插嘴。

“可是美国同日本的买卖更多！”蒋介石冷笑笑：“还供给日本军用物资，你以为我们瞎了眼，不知道吗？”蒋介石向陈布雷指手划脚道：“所以就算是日本在向华南进攻也罢，就算是日本要南进也罢，我都赞成！”

“先生！”陈布雷大惊。

“为什么我赞成？英美法在华南有重大的利益，日本如果攻打华南，会得罪西方国家，因此我闭着眼睛断定日本不会冒这个险。万一日本真要南进呢？”蒋介石格格格一阵怪笑：“那也好，让英美法也尝尝日本的味道，看他们还见死不救，娘希匹！”

“先生！”陈布雷恨不得一头撞向壁上，以死相谏，只见他声调哽咽，双手颤抖，劝道：“先生看得远，布雷非常折服。问题在于：华南是中国的华南，如果有三长两短，恐怕会形响民心土气。日军会不会得罪西方？西方会不会出面干涉？那都是我们本身以外的事情，布雷认为还是拿领土得失的问题放在第一……”

“你的意见我可以考虑。”蒋介石不悦，以拳击膝道：“不过撤退粤境二十万大军的命令势在必行！”陈布雷几乎哭出声来道：“刚才说的，完全为先生着想，如今共产党打得起劲，我们不能再有什么差错了！”陈布雷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子劲，不待蒋介石开口，便慷慨激昂地说下去道：“先生！布雷完全为先生英名着想！在这个局势下，如果天下人只看到共产党在打得起劲，我们反而不行，那我们就，我们就……”

“我们就这样做吧！”蒋介石不能再忍耐，朝宋子文说了句：“告诉克拉克大使，我已经决定调开广东军队二十万！”说罢便走。宋子文直皱眉头，拦住他道：“这样说法不行，克拉克他们的国家，在华南方面财产很多，我们如今要做放弃华南的打算，总是不妥！”蒋介石扭过头来道：“随便你同克拉克怎么说。总而言之是我让步！”

列位看官，老古话说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蒋介石一方面大喊抗战到底，一方面却邀请洋人“调解”中日局势。那当儿一般老百姓蒙在鼓里，但风风雨雨，武汉官场中多少有些动静，其中恼怒了冯玉祥，连访几次，都婉谢了，但总不能永远不见，蒋介石只得硬着头皮接见。冯玉祥开门见山道：“知道你很忙，五台山八路军正在大战，有消息么？”

蒋介石满以为这位盟兄就谈判事有所反对，不料问的是八路军，于是透口气道：“有消息，大概八路军不大顺利吧，日本去了五万大军，分兵二十五路，这一次恐怕抵挡不住啦！”冯玉祥闻言失色，顿足长叹。这情形蒋介石感到奇怪，挖苦他道：“大哥听说八路军败了，便这般难过。”

“你错了！”冯玉祥挪动身子，长叹一声道：“今天早晨的消息，八路军大战五台，不但没有打败，而且把敌人的大围攻粉碎了，八路军在广灵、易县、涞源、阜平打了好几个大胜仗，五万日本兵不但毫无所得，而且损失了一个旅团长常冈宽治少将，和清水、正亚两个联队长。你真是不知道这个消息，还是……”蒋介石十分尴尬，支吾一阵道：“他们告诉我的，是八路军打败了。”冯玉祥见他又把责任往部下肩上推，只得再叹气道：“我找你好几次，目的就是想告诉你，八路军在华北打得好，我们在华南打得如何了？听说要把队伍往边境太平无事的地段内撤，有这事么？”

蒋介石实在答不上来，直瞪眼。冯玉祥叹气道：“你不要说了，我今天来提醒你，华南千万不可撤退，人家八路军在五台打大胜仗，我们不能做孬种，教天下人笑掉门牙！”蒋介石支吾道：“日本并没有向广东进兵啊！”

“你又错了！”冯玉祥拍一拍手掌，双手往膝盖一撑，目光锐厉，注视着这位契弟道：“这种局势谁都看到，你怎的不想想？广州是华南第一大商埠，真个是车水马龙、人烟辐辏，是中外交通的枢纽。敌人若得广州，一方面可以断绝中外交通，以窒息中国抗战，一方面可以由此出发，北经武汉以达北平，造成一条纵贯中国大陆的走廊多并可以此为基地，向南洋伸张势力，实行他的南进计划……”蒋介石不耐烦道：“英国不会同意。”

“是啊！”冯玉样道：“所以日本派出的大批军舰，在南中国海沿岸盘马弯弓，作攻击姿态，碍在英国脸上不便下手。如今不同了，八月底英国的洋伞首相张伯伦屈服在法西斯盟主希特勒手里，开了个慕尼黑会议，同意希特勒并吞捷克，说是为了’要换取我们这一代的和平。‘日本人从这件事上既然看到张伯伦是个纸老虎，那对华南不可能再有什么顾忌。我，”冯玉祥一巴掌落在膝盖上：“我可以肯定地判断，敌人进攻华南的日期已经到了！”蒋介石冷汗直流，可是强自镇静道：“大哥说的是，但是国际局势瞬息万变，说不定……”

“不！”冯玉祥大叫：“你看错了！我虽然是个老粗，但年来我拼命读书，自问对于张伯伦这个问题掐得很准。张伯伦是在向纳粹投降，他近视、儒弱，深信受害的不止捷克，或者华南，甚至将来他的老家都会倒霉！”冯玉祥双手握拳，肩部微侧，咬牙切齿道：“人家的事情我们也应该管，可是没力量管，但我们自已的事情，分明有力量管，为什么不管啊！”

“大哥！”蒋介石实在怕他那股劲儿：“没有的事。”冯玉祥追问道：“那末华南二十万人马为什么要撤离粤境！”蒋介石又恨又气，但只得捺着性子，强笑道：“您坐，坐下来，慢慢谈。”

冯玉祥紧咬嘴唇，显然在使劲压制自已盛怒的感情：“我再给你说一个故事。”蒋介石明知冯玉祥口中的故事都是有份量的，但说故事总比脸红脖子粗好些：“大哥，您说。”冯玉祥挺直腰杆，咕嘟咕嘟喝完半杯茶，咳声嗽道：“我今天说的是《三国还辽》，在满清光绪年间，满清政府甲午战争大败，把辽东半岛割让给日本。不料德国、法国和帝俄看得眼红，便联合起来，压迫日本，把辽东半岛吐了出来。”

“啊，”蒋介石失笑道：“我还以为你讲的是三国志故事，原来是法、德、俄三国和辽东半岛的故事。有趣，嗯，有趣。”

“还没完哩。”冯玉祥舔舔嘴唇道：“德、法、俄三国就拿着这个’功劳‘和满清政府换取了东北的铁路教设权、矿山开采权，大连旅顺租借权、中越边境湄公河一带的领土权、云南两广的矿山开采权、思茅河口的贸易权、胶州湾租借权，这个权那个权的，不知道损失了多少权！满清政府昏庸胡涂，以为表面上收回了辽东半岛，遮盖遮盖自己失去了的面皮，即使付出了百倍以上的代价，他也干！”

蒋介石似有所悟，欲言又止。冯玉祥透口气道：“我的故事讲完了，谈谈目前的事吧：我在外面听人说，有人邀请了英、法、德等国大使，要重演《三国还辽》的旧戏，举行和平会议，’重造远东局势‘，有这件事吗？”

蒋介石蹦起来道：“没有！绝对没有！”

“如果有了呢！”冯玉祥一字一顿：“我们当年结拜兄弟，为的是什么！”他厉声喝道：“绝对不是为了看中国灭亡、把中国灭亡，你说是么！”

“是的！”

“那我又要问，外传二十万大军撤离粤境，如果属实，乃使华南沦陷，那末这样做是不是有人师承满清故智，请英法德出面斡旋，于是对日本暗让一步，故意把粤军调离广州，以示’与日亲善‘之意呢？如果这样，这真可算得’苦心为敌‘了！”蒋介石一身冷汗，急道：“没有的事，绝对没有的事！”冯玉祥突地不发一言，长叹一声，抹抹眼睛，悄然而去，一句话也没说。

事实很快发展：敌人“北围五台”的计划彻底破产，“南取广州”的行动却马到成功了。蒋介石抽掉粤境二十万大军后，广东防务空虚，不在话下。余汉谋等眼见蒋介石不象存心同日本拼命的样子，也就心中有数。沿海一带，当时简直陷于无警戒状态中。但日寇入粤，却还有一段惨痛的插曲。原来广东东江一带盛产钨金，钨金为炼钢必需原料，由非驴非马的“军事委员会”统制销售。那些大天二同总司令之类以有巨利可得，便勾勾搭搭，形成了炽烈的走私之风。这一点早经敌探汉奸看在眼里，于是布下了一个阴谋。假意说愿以加倍的价值购买大批钨金，通过大天二的关系，同驻军密斟妥当，议定在香港议价取款。驻防大亚湾和大鹏湾的第一百五十一师所部三个团长，到期果然喜洋洋共赴香港。他们的长官也三天两头在香港纵情声色，乐不思“粤”，这三个团长在港同“买方”签约成交，以所得支票系迟三天支付，并且只有一纸，于是一起留下，大玩特玩。看官须知，大亚湾和大鹏湾为广东东江海防前线，大亚湾在东，大鹏湾在西，北面越淡水就是惠阳，驻军的三个团长离防，只剩下旅长温淑梅一人。日寇内定进犯华南日酋古庄干部中将见计得售，于是在十月十二日清晨四时二十分，集中日舰三十余艘，以舰上大炮尽轰大亚湾北面澳头的下浦地方及附近小岛，一面派遣陆战队在大亚湾的穗山、澳头，大鹏湾的葵浦、沙头角以东地区强行登陆。下浦本是惠阳最大的渔业港之一，与平海、澳头成品字形，有公路可通稔山、淡水。守军一五一师莫希德部的温淑梅旅，三个团长都在香港在“取款”，指挥乏人，一塌胡涂。十三日早晨便失了淡水，当天百余架日机飞往淡平、惠淡、惠海、惠平、惠樟、莞樟等公路，广九、广汉等铁路，惠阳、博罗、增城、石龙、新塘等城镇残酷轰炸，形势十分严重。

单说惠阳，一日之间被炸八次，全城大火，化为灰烬。十四日，日军分兵两路：一路沿惠樟公路攻广九路，一路由白芒花侵惠阳。十五日晨惠阳失守，淡水日军也向镇隆推进，经廖仲恺先烈的故乡鸭子步西侵广九路的樟木头车站，广州警备司令部到这时才宣布戒严。到二十日，这一仗简直如秋风落叶，摧枯拉朽。日军已经迫近广州了。第四战区副司令长官余汉谋却接到蒋介石一个电报，一干人等以为“最高当局”一定龙颜大怒，严令抗战，不料余汉谋读完电报，扭头便跑。驻军虽不成话，广东人民的爱国热情却可歌可泣。二十日那天，广州青年男女自动报名登记参加保卫广州巷战的，一日之间就超过了四万三千人。民气激昂，可痛无人领导。广州军事当局平时巡街、戒严、搜身、“捕匪”、包赌、包婚、走私……没有一件不是神气活现、大摇大摆，但听说日寇攻来，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既谈不上充分组织发动，更说不上临时予以武装，充实保卫广州的力最。唯一的表现就是破坏。二十一日早晨二时，广州市内突起大火，海珠桥即遭炸断，市区重要建筑物好多处也被烧毁，在黎明逃个精光，把四万多广州青年气得抱头大哭。当天下午四时兰十分，日寇机械化部队坦克军队三千人由石龙沿广九路西侵入广州市区。三十分钟后，敌寇主力三万由增城经公路抵达广州，锦绣羊城，遂告失守！！“

有良心的国民党文武官员，尤其是广东籍的，在武汉闻此耗，无不伤心落泪，一般中国同胞的悲愤更不待言。在军委会会议席上，蒋介石面对一连串问题，一时也无从答起。那些发问的部属，一改平日卑躬屈膝的口吻，是这样的慷概激昂：”请委员长严查。广州之失，骇人听闻！我驻粤部队有五个师两个旅，外加邹洪保安队十八个团，共计在十个师以上，反观日军，数量上并不比我多，为什么不战而退！“

”请委员长严查：日寇侵粤之前，粤境守军几达三十万，为什么在局势紧张的情况下，有二十万人马反而走开！“

”请委员长严查：综计敌人从大鹏湾登陆起，到占领广州为止，为期不过十天，实开抗战后失地之速未有的先例！我们不能光说对不起孙中山先生便算，希望查明责贵任……“

”请委员长严查：听说敌人进人广州之前，广州青年四万多人志愿杀敌，可是没有人去领导。这种现象简直无以形容，难道负责守卫广东的竟是麻木不仁、丧心病狂、禽兽不如的东西！“蒋介石听在耳里，本来想开口痛骂共产党一顿，暗示凡提出责问政府问题的人，都是共产党的同路人！一吓一压，也就算了。不料举目望去，连最死硬反共的部下都在大叫大嚷，也只好宣布散会算了。

却说日寇进入广州后，就在西堤大马路迄十三行、汉民路、惠爱路一带纵火焚烧，偌大一个广州城，市内大火达三昼夜不熄，市街被焚四十余条，财产损失不可数计，实在是广州有史以来未有的浩劫，未纵火前，日兵沿街掳掠货物，先施公司、大新公司等被劫一空。黄花岗附近日兵枪杀外侨一名，陈尸路傍，无人过问。沙面与沙基交通断绝，为防止我方游击队，日军将沙基平民住宅区焚毁，并在市内构筑工事。在惠阳县属飞鹅岭日兵，每天四出劫掠，强奸妇女，沿途拉得民夫，到广州后便予枪杀。淡水一带日军，掳获妇女六百余人，每日轮流奸淫，稍不遂意，即遭枪杀。

”我没有功夫听这些消息。“蒋介石道：”武汉保卫战更重要，武汉这一仗要不要打下去，我也正在考虑。“但蒋介石对”华南人民抗日游击纵队“的成立感到万分惊恐，命令戴笠迅速调查具报。

”广东的游击队是这样形成的，“情报机构断断续续报告道：”广州沦陷之后，当地有些人不甘心做亡国奴，他们挖出了过去埋藏在地下的枪支，捡起了国军溃退时扔下的武器，就同日军干起来了。特别是守虎门要塞的国军撤退时，仓库里堆满了枪械炮弹，眼看这些武器就要落人敌手，虎门对面的老百姓便汹水过去，把十几挺轻重机枪背了出来、把炮弹统统丢在海里。以’侨港惠阳青年会回乡工作团‘为基础的第一支华南人民抗日游击队接着组织起来，参加的分子有香港的工人、有南洋的华侨，有当地的农民和学生，也有过去散布在东江一带的红军游击队员。他们的负责人，是去自香港的曾生。这支队伍最初名为’海员游击大队‘，后来又改名为’惠宝人民抗日游击纵队‘。他们第一次战斗时，曾以仅有的八条枪，在一座铁桥附近伏击敌人，打死三名日兵。这一仗虽然是小小的胜利，却大大地鼓励了当地老百姓抗日的信心，我们不能小看了它。一个月后，敌人回师扫荡，把一万多国军完全解决，只有这一支小小的游击队却分散隐蔽，没有受伤。扫荡过后，他们居然巍然独存，而且有发展，不断向日军袭击。民国二十七年年底，这支游击队曾威胁敌人退出惠阳，第二年春天，又收复了淡水、坪山，他们已发展到五千人，并且有小型兵工厂，能制造手榴弹和步枪，控制了淡水、坪山以至大鹏湾的地区，拥有人口二十万，正式建立了解放区。“

中华民族优秀的子女在广州沦陷后与日寇苦斗，但武汉的投降空气却甚浓厚。蒋介石自己举棋不定，既不愿下决心同日军拼个你死我活，又不肯跟着主张抗战的人们走，同时又怕冯玉祥等人阻碍他一切计划，于是计上心来，对冯玉祥道，”为了长期抗战，我想请你辛苦一趟。“冯玉祥道：”只要为了抗战，什么都无所谓。“蒋道：”我想请大哥到湖南、贵州、四川各地去检阅军队。“冯说：”好极了，我当然愿意去，谁同我一起去呢？“蒋介石道：”我已经从各部门调来二十多个文武官员，明天最高国防会议开会，开完会我们再谈谈。“第二天蒋介石当真在武昌军事委员会同冯玉祥话别。汪精卫、白崇禧也在座。冯玉祥说了一遍如何进行检阅，以及那二十多人的团体生活计划之后，乘机勉励蒋介石道：”我希望此行能帮助我们抗战到底的决策！“蒋介石哼呼哈哈地附和着，那边厢汪精卫却问白崇禧道：”说抗战就可以了。还要说抗战到底，这怎么讲啊？“

白崇禧道：”把敌人打败了，赶出中国去，这就叫做抗战到底。“汪精卫不表示意见，却扭过脸来问冯玉祥道：”焕章先生，什么叫做抗战到底？“冯玉祥连忙答道：”把所有的失地都收回来，不但东北四省，就是台湾澎湖各岛，都要交给我们，日本帝国主义还要无条件投降，这就叫做抗战到底。“汪精卫皱眉道：”是这样的么？“

正是：闻道抗战便倒胃，此人厚颜不知羞。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撤退武汉 投降条件难透气 小住长沙 战斗气氛感窒息

”兆铭先生！“冯玉样冷冷地问道：”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样子？“汪精卫一怔，气得连脸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扭过脸对蒋介石道：”做梦做梦！他们两位是做梦不是！“蒋介石还来不及说话，只听见”扑“的一声，白崇禧把脚一顿，踱了几步又坐到对面去了。冯玉祥也站了起来，对汪精卫道：”做梦？是做梦！你知道有人做梦是当主人，有的人做梦是当奴才吗？“

”我不知道！“汪精卫大为气恼，说罢住隔房踱去。冯玉祥低声问蒋介石道：”外面传得很热闹，说我们这位汪先生通敌有据，而且凭据已经由戴雨农先生捉住，真的么？“蒋介石失色道：”没有啊，没有听说啊！“冯玉祥追问：”如果是真的呢？“

”不会是真的，不会是真的。“蒋介石若急道：”大哥，你还是先到湖南检阅队伍去吧，这种事情有我负责。“

冯玉祥知道蒋介石又在耍老把戏了，就在门口大声说道：”我马上要出发，不谈姓汪的事了。不过他的通敌凭据我虽然没见到，但他的演讲我可是非常注意，不提以前，就说前两天，他说……“蒋介石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边推边送道：”大哥放心去吧，这里的事情有我，根本没有人敢谈什么投降通敌……“

不表冯玉祥出发湘黔川检阅部队，却说武汉保卫战打得端的激烈。你道蒋介石怎的会动开火？原来正当暗让广州的当儿，武汉外围由于老百姓热烈支援，士气为之大振！一方面是中国军队的英勇抗击，一方面有苏联空军在朝夕出动，战事进入了白热化阶段。九月初，南浔线就展开激战，日寇逞强于湘鄂赣边境。及至德安之战，敌军大受挫折，于是移转兵锋，借海军掩护，夹长江两岸，向西推进。鄂北敌人为了呼应作战，也在大别山麓大举袭击信阳。九月底，鄂东要地田家镇失守，日寇直犯武汉正面防线，于是北岸从兰溪起，沿南岸黄石港、石灰窑、大冶以至湋源湖的西南地区，绵延数百里都在激战之中。

蒋介石自广州暗让与日本后，便彻夜不眠，整晚在房中踱个不停，宋美龄厌烦道：”我看武汉也差不多了，我们明天走罢？“蒋介石道：”想不到你比我还性急，还没到下台的时侯怎能躲开？“宋美龄冷笑道：”可是我看这一仗打得真热闹，你的军队象吃了兴奋剂，苏联的空军也真叫日本兵伤脑筋，你是怎样打算呢？真打还是假打？“

蒋介石象上足了链的玩具风车，一个劲儿团团打转，边走边嘀咕道：”娘希匹真到了紧要关头了！娘希匹真到了紧要关头了！“他打开《敌情报告》一瞧，只见上面画了个地图，四周密密麻麻写着：”敌攻武汉，在长江两岸部队番号：计第三、第六、第九、第十一、第十三、第十六、第二十（部分）第二十一、第一○一、第一○二、第一○四，第○六、第一○八、另台湾军一个师团。“

”后方长江北岸：计配有第五、第十、第十四、第一一○、第一一四等五个师团。后方长江南岸：计配有第一、第十八、第十九（部分）第二十二，另骑兵约一个师团，铁道兵约一个师团，共六个师团，合计二十五个师团，约八十余万人。“

蒋介石盯住那份报告暗忖：”可是我们这一次不晓得怎么搞的，居然也打死打伤了他们三十五万！“接着念道：”日军阵亡将校，有陆军中将河村、少将高桥、芹川、河西等六人，及其他步兵少佐岸崇茂一郎、辎重大佐区德三郎等一百零三人……嘘！这么凶！“蒋介石心乱如麻，想万一再硬拼下去，战局万一挽回了，或者……最后只见他精神一振，提起笔来写道：”我保卫武汉拖延时间，消耗敌人之战略，业已完全达成任务，兹阻滞日军及掩护后方准备之任务已告完成，广州既告失守，武汉在战略上已无价值可言。故武汉核心已无株守必要，应即撤退，此举可避免敌军吸引我军主力、消灭我抗敌实力之阴谋……“

第二天高级将领听说要放弃武汉，开会时除了无法不表示赞成，却都发言道：”报告委座，这样做法，显出委座高瞻远瞩，不过武汉保卫战非常出色，打得很好，忽然撒退，会不会引起……“

”不会！“蒋介石双目炯炯：”不会！“

”报告委座，“另有人发言道：”军令如山，武汉撤退是势在必行。不过命令刚下去后，有一位副师长担忧道，现在是日本处下风，但撤退的却是我们。绵延数百里的战场上正要杀出一个新局面来，我们却在这个紧急关头全军撤退，是不是有人会说，这一场大战是虎头蛇尾呢！“蒋介石以拳击桌，气得怪叫道：”那个副师长是谁？回头给我叫来！“但蒋介石的怒气并不能令所有将领服气，又有人婉转上言道：”报告委座：是不是可以这样呢？现在赣北鄂东的外围据点大部分还在我们手里，武汉正面如果反而停止战斗，是不是不大好呢？所以，是不是……“

蒋介石拍桌道：”听你们的口气，好象武汉撤退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什么’是不是不大好‘，什么这个那个的！“他起立大叫：”难道你们不知道，日本兵解决了广州，已经向武汉合围了吗？难道你们不知道，我们的武器不如人家吗？难道你们不知道，日本兵大放催泪弹、毒气弹，我们抵挡不住吗？“众将领不出一声，正待一声”散会“，不料蒋介石再下令道；”现在，大家回去着手准备。如何撤退，我已经同何部长商量过了，回头就有详细办法发表。现在大家要做的就是破坏。“蒋介石大声喊道：”破坏！破坏！你们把营房给我烧了！你们把桥梁给我炸了！你们给我在所有大建筑物里都理藏炸药！你们把带不走、运不出的东西烧了！你们……“

众将领还以为这位蒋委员长真的恨死了日木人，要同他来个坚壁清野，一定会有破坏以后的办法，以及对老百姓的安置有所吩咐，不料这些没有听到，蒋介石说的却是：”大家散会！马上破坏！让老百姓看看，让大家明白，要抗战就得这样，完了！“

望着每一个将领颓丧地离去，蒋介石同汪精卫、何应钦再来了个”三人会议“，内容不外是西迁以后那个”三国还辽“的把戏如何继续，对反对妥协的人如何应付等等。至于武汉外围打得正起劲，由于正面突地停止战斗，这混乱的局面该怎样处置，那就不谈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情形已趋严重。早上五点钟，蒋介石在沉里的炮声中醒过来，做完祷告，却见戴笠垂手站在园子走廊里。蒋介石一声干咳，戴笠飞奔而前，报告道：”有一件希罕的事。“

”什么事？“

”据羊楼司来的报告，冯玉祥那个军风纪检阅团几乎挨炸。据冯玉祥在羊楼司骂人说，那天晚上十二点钟他从武昌开车到长沙去，因为行前有人知道他的行踪，所以他很小心。冯玉祥对他的随从彭团长说：天一亮，车就停。所有车上的人都给我从两旁下去，走到五百公尺到一千公尺左右找个地方休息。后来火车走了半夜，天刚亮，便停止了。他就说：快下车！走了没几步，有人说露水太大了，把鞋袜都湿透了。冯玉祥说不要管这些，赶快散开！就这样走了几百步远，到了一个小山岗，上面有现成的机关枪盖沟，同时就有几十架敌人的飞机飞来了。只见机群对准火车轰炸，一来一往炸了好几遍。最后炸弹掷完，便用机枪扫射，他们因为全部都在沟里，结果一个人也没有死伤。“

”啊！“蒋介石捏紧拳头。

”后来，“戴笠说下去道：”冯玉祥说：’铁路炸毁好几段，桥梁也给炸毁了一段。火车两旁炸的是五步一个坑，十步一个坑，就象预备栽树似的，炸的那两路大坑，距离火车都是七八步远。后来那个彭团长找到了几个工程师，说是很热心，第二天天不亮，已经完全修好，冯玉祥他们便平平安安过了这一关，离开了羊楼司。“戴笠本来还想问问这一件谋杀未遂案是谁布置的，但看见蒋介石的表情，马上明白了十分。也不再问是否已经同意汪精卫下此毒手，反而岔开道：”武汉局势已经到了最严重的关头，为了安全，应该……“蒋介石伸了个懒腰，欲言又止，终于说道：”我还要等一等英国方面斡旋的消息，大概就在今明两天便可以有回信了。我如果一走。他们会杀我的价钱说我害怕……“正说着陈布雷领着宋子文来到花园，蒋介石劈头就问：”怎么说？“宋子文道：”英国大使馆刚才派了个人来，说局势紧张，他们要走了，有话到长沙或者重庆再谈。“

”那东京是不肯……“

”不，“宋子文低声道：”英法德方面的回信，由英方传递来了。说日本方面的条件相当凶！“

”凶到什么地步？“

”说这次和议的主要条件，是同意日军驻屯三十年。此外，还要解除中国全国武装，最低限度也要制止中国重整军备。“蒋介石一听此言，脸色俱变，只见他背着手在园子里急躁地踱了几步，却不发一言，走向卧室，一进门便把桌上一盘茶杯哗啦啦往园子里一丢，破口大骂道：”好罢！还不给我准备，我要走了！“

戴笠问道；”目的地是……“

”衡阳！“蒋介石恨不得抓住一个什么法宝，把整个地球毁灭！什么面子问题、恩怨问题、得失问题、利害问题，……一古脑儿全部都得到解决。当然这种法宝是不会有的，倒是武汉里里外外的炮声、爆炸声响个不绝。”我先走了。“宋子文道：”我们长沙见。“戴笠紧紧张张地回来报告道：”刚才摇了几个电话，飞机有问题了。“

”什么？“蒋介石大惊。

”飞机场当然不会破坏，飞机还留有两三架，问题是驾驶员，……“

”去你的……“蒋介石透了口气道：”给我去找！“说罢奔到书房，只见陈布雷在指挥安置公文杂件，累得个满头大汗，看见蒋介石来，便在一堆卷宗内抽出一张纸条道：”这是他们昨天呈报上来的，还顾不得给先生过目。“蒋介石接过一看，脸色都变了。只见上面写道：”……张高蜂事变时，外传日本向中国提出五条件，据五日香港通讯称：‘日苏边境纠纷日烈，有成为大规模战争可能时，中日和平空气，今日（八月五日）又盛传于香港。上午《字林西报》首传日本向中国求和五条件，下午各晚报均刊载，五条件为：（一）日本退出占领区，但中国也不驻兵；（二）承认满洲国；（三）虹口、闸北、江湾租给日本，定期九十九年；（四）赔偿此次战争很失；（五）共同防共’……“

”布雷！“蒋介石恨恨地说道：”怎么外面也传了出来，甚至报上都登了出来！“蒋介石咬牙切齿道：”这种事情太明显，我以为是东京方面有意透露出去的。他们以为这样做，可以使我没面子，万一和谈起来，一切由他安排。“

”一点不错的。“陈布雷忧郁地说道：”东京的一步步棋子，我们可以看得很清楚。起先，双方还算客气，后来，便气焰逼人了，到了最近，广州沦陷以后，东京看我们态度很诚恳，便把价钱猛地抬高了。先生试想，根据英方所转告的，日军驻屯三十年，解除我们武装，这已使我们伤脑筋的了，还要解除抗日队伍的武装，这不是有意为难么？共产党我们剿了多少年都不成，现在他们除了八路军还有新四军，除了新四军还有华南抗日军，叫我们怎么去解除他们的武装，还有……“

”布雷！“蒋介石若有所悟：”我明白了，日本的真意不是这样。“

陈布雷道：”我也这样想，他们似乎……“

”似乎什么？“！”

“似乎不便明说，就是把他们的军队和我们的军队联合起来……”

“消灭共产党！”蒋介石接嘴道：“我早就这样想，他们也不断明讲暗示的。可是事情那里有这么简单！你刚才说的对，江西剿匪剿了那么多年还没个结果，如今要解决他们的武装，这不是存心开玩笑么？”陈布雷不作声，默默地在炮声中收拾档卷。蒋介石怕宋美龄唠唠叨叨抱怨个没完，也不迳回房间问，只是东走西闯，见人便骂。直到吃过晚饭，飞机驾驶员才有了眉目，可是因为天已昏黑，而那个驾驶员却没有夜间飞行的经验，把蒋介石急得在机场打转：“娘希匹！另外找！娘希匹！再找！马上再找！”

机场在隆隆炮声中显得格外紧张，四周虽已严密戒备，但蒋介石还不放心，在机场休息室里里外外布满了宪兵，侍卫官肉屏风似的把他夫妇俩围在核心。到七点半，才算解决了驾驶员问题，蒋介石一上飞机，便下令执行“焦土政策”，破坏机场，满以为自己可以一飞冲天，安全转移了。不料飞机在夜空中飞行了三小时，还找不到衡阳的机场，驾驶员连前后左右几个大城市的位置也摸不清，其他机场是否能够夜间降落更没把握，急得在天空团团打转。而且无巧不巧，机上的无线电设备也在这个时候坏了，宋美龄闭着眼睛直叫上帝，一个劲儿埋怨他为什么不早点撤退。蒋介石也没有了主意，最后还是驾驶员建议飞回汉口机场，否则老是逗留在天空打转，油一烧光，不堪设想。回汉口当然不是上策，但舍此更无办法。宋美龄几乎哭出声来，说日本兵是否已经进了汉口？你临走前又已下令执行焦土政策破坏机场，……蒋介石咬咬一口假牙：“只有这个办法！只有这个办法。”于是提心吊胆折回汉口机场，看看手表，夜半一点三十分，看看武汉三镇，黑沉沉地在等待一个可怕的明天；看看机场，雪亮的探照灯平射着在为破坏机场的人们照明。蒋介石透了口气，驾驶员捏一把汗，好不容易降落，专机在滑行时还几乎栽了斛斗。手下报告道：“机场破坏过半了，委座迟来一个钟头，便无法降落。”“日军离汉口只有五十里了，委座必须马上走，否则……”

“这架飞机我也不坐了。”宋美龄哇哇大叫：“我恨不得把这个开飞机的枪毙！”

掩护撒退的部队听说蒋介石去而复来，也不知道有些什么玄虚。但一不见进攻命令，二不闻突围指示，也只得放放火，在爆炸破坏之间发点小财，并且不时报告蒋介石同日军的距离。而蒋介石则忙着一件事：找飞机。直到日军距离汉口只有十五公里的时候，飞机总算弄妥，宋美龄拉着蒋介石连跌带爬进得机舱，没命往衡阳急飞，已经是二十五日的凌晨四点钟了。

不表蒋介石在天空飞，却说冯玉祥在地上走，逃过羊楼司的轰炸，到达长沙，常德、益阳、陬市、宝庆、衡阳、零陵，一路上所见所闻，除了苏联空军还在同日机拼命，无一不是乌烟康气，触目惊心。赴桂林途中，李烈钧在零陵告诉他道：“焕章兄，你到广西，我随后也到桂林去。”冯玉祥问他武汉还能不能守？李烈钧叹道：“武汉绝对守不住，因为蒋介石的军队不想同敌人打。现在同汪精卫、何应钦勾勾搭搭，每天同日本人有来往。”

冯玉祥道：“蒋介石如果抗战，我就拥护他，他如果投降日本，我们就起来抗日。李济琛将军可以在华南发动，协和兄你可以在华中发动；我自己可以到华北与八路军联合起来抵抗日本帝国主义。”李烈钧道：“好！覃振在长沙同你说的话，就是这个意思。如果他们真不抗日了，我们应当联合起来共同抗日。”两人一言为定，冯玉祥便出发桂林。刚刚安顿好，蒋百里也从长沙到达。一见面便说道：“焕章先生，大局如此，还希望大家对蒋介石多说话。”冯玉祥道：“你知道说了话没有效，当面他答应了你但又不办，你有什么办法？”两人正交换意见，李烈钧已从零陵赶到，一见面便道：“武汉丢了，你知道不知道？”冯玉祥道：“刚才听说过。”李烈钧道：“这是一个紧要关头，我们如果不努力，蒋介石便会投降敌人，现在他正在衡山，你赶快去找他，对他说无论如何，万万不能投降！现在只有你可以影响蒋介石，以前蒋要打广东广西不是你给劝止的么？为了抗日，你更要去了。”冯玉祥一听便跑，在桂林只休息了二十分钟。

话说蒋介石夫妇到得衡山，觉得不单交通不便，而且设备未周，于是原机续飞长沙，先在城外何健家里安顿下来。那何健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饭依吾佛，满口阿弥陀佛。蒋介石见不是谈话对手，忙把唐生智找来。唐生智自从南京沦陷，脱险归来，一想起南京的陷阱便胆寒，一听见蒋介石三个字就冷了半截。听说蒋介石找他，捏着鼻子来到何家，寒暄一阵，蒋介石劈头便问道：“根据你守南京的经验，再加上现在的武汉撤退，你看这个仗，还能打得下去么？”唐生智一听便明白大半，原来蒋介石是不想打下去了。显然他希望拉几个人出来，替他作挡箭牌，沉吟一会，说道：“拿目前情形看，我们是处下风，但望前看，日本军也没有什么了不起。”蒋介石假装不懂：“你还没有给日本吓够么？”

唐生智可忍不住了，婉转答道：“南京之失，并非败在敌人凶狠……”但他又不能说明这是为什么，改口道：“只怪孟潇指挥无方，城里集中了这么多大军，挨打！”蒋介石闻言甚为尴尬，苦笑道：“过去的不提了，你看以后……”正说着附近有一群年青人在唱歌，激昂慷慨，声音嘹亮，蒋介石也踱到窗前，问道：“这是——”

“老百姓的情绪很热烈。”唐生智道：“长沙是后方重镇，很多沦陷区的青年人都跑来参加抗战工作，——你听，他们唱的是一支新歌，连我都初次听到。”

正是：人民歌声雄且壮，中华民族不会亡！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唱滥调 安内攘外失重镇 歌洪波 前赴后继卫祖国

蒋介石也倾耳听着：

龟山蛇山鼓着眼猜，

红水汉水发出了吼声！

敌人的坦克车，

冲不破我们的阵营，

敌人的飞机大炮，

炸不了我们抗战到底的决心，

是时侯了，是时候了……

“啊！”唐生智抹抹眼睛道：“这真是一支新歌，听人说过，这叫做《武汉退出后》。”

“谁教他们唱的？”蒋介石脸色乍变。

“大概是政治部第三厅的朋友们。”唐生智双手紧捏窗槛，还在听这批年青人唱歌，蒋介石也不得不皱着眉头，听他们唱下去道：

到前方去，到农村去，到敌人后方去！

去消灭敌人、扰乱敌人、出击敌人。

让敌人不得安宁，

让敌人不得稍停，

守不住粤汉，

回不了东京！

在洞庭湖畔，

筑起一座倭奴坟，

在东亚大陆，

竖起食由解放的旗旌，

自由解放的旗旌！

“太好了太好了！”唐生智掏出手帕，抹抹眼泪道：“委座，中国是不会亡的，有着那么多的爱国青年、爱国同胞，孟潇该向您道喜！”

蒋介石皱眉道：“光是听这么一个歌，是不能拿来代表士气民心的。”他烦躁地在客厅打转，只见何健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手拨念珠，嘴部念念有词，在阳光中有如一只老雄猫。蒋介石不禁打了个冷战，心想何健曾经是他的“剿共大将”，光是“马日事变”那一次，就不知道砍了人家多少脑袋，但他已经完全灰心，皈依菩萨，不问世事了，难道反共真是不可为么？他再瞅一眼唐生智，这个南京大溃退时竟获生还的老同事，还有那么一股子劲要求抗战，难道抗战真是不可免么？

沉默间突地门外侍卫在叫“敬礼！”蒋介石还来不及问是谁来了，只见冯玉祥满身灰尘，大步入室道：“武汉丢了，武汉丢了，以后该怎么打？以后该怎么打？”蒋介石没料到这位盟兄突如其来，结结巴巴道：“大哥您怎么来啦？大哥您怎么来啦？”唐生智同何健交换了一个眼色，只见冯玉祥抹抹一脸黄土，就在厅里匆匆洗脸，直着脖子‘哗哗哗“漱了漱口，便开口道：”昨天我们从桂林赶到衡山，一问知道你飞了长沙，我们就开车赶。到了半夜，司机累得实在没法开车了，我们就买了些稻草，在一个汽车站的地上睡了五个钟头，一早又赶来了。“

”冯先生辛苦了，“何健道：”就在这里休息几天吧。“

冯玉祥连忙道谢道：”我特地赶来有点事情，说不定马上要走，谢谢了。“他浏览一遍厅中陈设，只见书画琴棋、香烛蒲团之外，壁间还挂了一把大刀，不觉失笑道：”老先生吾佛慈悲，怎的还挂了把大刀？“唐生智插嘴道：”这是何先生的纪念品，非常名贵，非常锋利，杀过不少人哩。不过冯先生也是信教的，可还是一个劲儿要杀日寇。“冯玉祥大笑道：”说得好！说得好，人家杀进咱们家里来了，不管信什么教，都应该挺身而起！不管上帝也罢，如来也罢，保家卫国是天经地义，认贼作父才是丢人大家伙！不但没有资格做教徒，连一个人的气味都没有！“他问蒋介石：”你说是么？“蒋介石”嗯嗯唔唔“地苦笑着。何健、唐生智乘机辞出，冯玉祥便挨着蒋介石道：”说正经的，武汉丢了，汪精卫在重庆散布悲观论调、投降空气，你如果不会同意，应该有所表示才好。“蒋介石哭丧着脸道：”大哥您说我应该怎样表示，大哥您说我应该怎样表示？“

冯玉祥道：”我给你说个故事。“接着说了个曹操约孙权打猎，左右谋士劝他投降，备肃反对说：”这些人的话都是为自已谋富贵、保妻子的话，万不可听！人家投降都可有一官半取，你投降便不能发号施令了。“孙权大为感动……冯玉祥便点头道：”今天你的左右，有许多是谋富贵、保妻子的。他们不为国家打算，也不为你打算。我以为你一定要抗战到底，成功就是成功，失败不算失败。这是万载一时之机，万不可失！“说到这里，饭开上了。蒋介石道：”吃饭罢。“冯玉祥坐下，向何健夫妇、唐生智、蒋介石夫妇客套过了，便再问道：”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蒋介石道：”很好，我一定照你的话去办。“冯玉祥再问：”你听过砍桌子的故事没有？“蒋介石道：”没有听说过。“冯玉祥扒了几口饭，讲了个孙权决心抗曹，叫周瑜当大都督的故事。诸葛亮认为孙权的心还是动摇的，而且周围还有很多投降派，引以为忧，周瑜同意他这种看法，便去找孙权，给他分析了敌我形势。孙权明白了，就擂鼓升帐，文官武将全都到齐，孙权便道：”今天讨伐曹贼，势在必胜，再有谁敢说投降曹操的，“孙权挥剑把桌子砍成两半：”大家都看见了，有似此案！“

冯玉祥说得有声有色，唐生智喝彩道：”好！“冯玉祥说下去道：”孙权说罢，便把那宝剑递给周瑜。“他向蒋介石点点头郑重说道：”孙权战胜曹操八十三万人马，全都在那把宝剑上，你知道么？今天武汉失守，投降派抬起头来了，你应当把这桌子砍去一角，对他们说明白：谁敢再提与日本说和，就拿他的脑袋当桌子一样对待！“唐生智鼓掌道：”说得是，说得是！“何健闭住了两只眼睛直念佛。宋美龄牵强地笑了笑。蒋介石尴尬地点头道：”嗯，嗯，咳，咳！“

冯玉祥一个箭步奔到壁下，一伸手摘下了那把大刀，扑扑两下，拍去灰尘，折回饭桌道：”局势严重，你的地位举足轻重，但你没有宝剑，我来给你献把大刀。这是何先生的东西，但看在民族国家份上，我想……“！”

一干人等莫不失色，唐生智暗暗喝彩。只见蒋介石略一沉吟，便拒绝道：“大哥，成了，谁敢再说和，我就按着您说的对待他！”说罢推说连日辛劳，晚上又有会议，需要午睡，径自回房去了。

当晚七点，蒋介石在长沙召开了一个大会，文武百官，黑压压坐了一礼堂。面对着这个局势，大家都想说那么几句，可是从七点到九点，两小时内还是只有蒋介石一人发言。人们只见他慷慨激昂，指东骂西，说了一阵之后，突地问道：“好，大家要应变啦！那么这些火车和火车头退到西南之后，空军就把铁路占满了，你们负责交通的人员，想一想该怎么办！”负责交通的人们心想这下子可有机会说几句，不料还来不及起立，主席台上的蒋介石已经说话了：“还思索什么？一把火，都烧掉了就是啦！倒上媒油，所有的车就都烧光啦！”接着蒋介石又问：“敌人来了，你们长沙怎么办？”湖南省主席张治中还来不及回答，蒋介石又接着说道：“还有什么思索的，都用火烧掉啦！我们不能住，也不能叫敌人来住！不论粮食器材，只要是不能带走的东西，都给我用火烧掉，这是大家千万不要忘记的事！”

与会人等感到惊诧，怎的蒋介石今晚满身是火，开口放火，闭口放火起来了。

蒋介石那晚变成了纵火专家，两小时内不断地说怎样放火、怎样放火。似乎除了放火，其他都不重要，而抗战本身，也只不过是放火罢了。散会后大家便到楼下吃饭。冯玉祥找到一个机会，对他说道：“放火烧东西，是表示对抗战的决心，可是要顾到咱们反攻的时候，把敌人打跑以后，自己也没地方住了。”蒋介石一手按在桌面上道：“是的，这也是很要紧的。”正说着，在常德训练保甲长的酆悌走过来同冯玉祥招呼，笑着道：“我现在奉命调任长沙警备司令。”冯玉祥道：“好，好，好。”唐生智一旁看到，过了一阵低声向道：“你同酆悌很熟？”冯玉祥叹道：“我前两天在常德碰到他。我出发常德视察部队，他带了一二十个心腹在路上接我。可是到了常德，这家伙下令谁也不准去找冯某人。如果谁要偷偷去找冯某人，查出来就得枪毙！”

“嘿！”唐生智道：“那他在干什么？”冯玉祥道：“他在奉命训练保甲长！那种训练方法完全是法西斯化，都是从希特勒和墨索里尼那儿学来的。后来我到东门外一家长老会的医院里去看一个病人，那个医院里的军生才告诉我，说常德老百姓恨透了酆悌，可是谁也不敢说话。”正说着大家入座，鸦雀无声，开始吃饭。饭后白崇禧约冯玉祥到他那儿坐坐，掏出一封写给蒋介石的亲笔信给他看道：“冯先生，今天中午您在何健家里说的话，我们都知道了，大家都非常敬佩，这封信是我亲笔写给他的，您先看看。”说罢双手递过。冯玉祥接过一看，至少有两千多字，全说的是蒋介石在政治方面有什么不对，在军事方面有什么不对，对人事处理有些什么不对，这些事情应该怎样改革，洋洋洒洒，冯玉祥看了好久，握着白崇禧的手说道：“这太好了，这太好了，您这封信上讲的，真是字字血泪，句句真话，有条有理，实在太好了。不过，您打算怎么办呢？”白崇禧把那封信郑重地放回皮包，答道：“今晚十二点，委员长夫妇要去南昌，我想在火车站上把这封信当面给他。”

冯玉祥紧握着白崇禧的手说：“好极了好极了！不过您要提醒蒋介石一句，请他仔细地读两遍，千万不要放在口袋里便算完事。”不表白崇禧去找蒋介石，却说蒋介石正召集戴笠和长沙警备司令酆悌、警备第二团团长徐崑、长沙警察局长文重孚等人举行密谈。蒋介石道：“局势紧急，今天开会时我讲的，你们都要记住：万一日军要来，我们自己先放火烧光，任何牺牲在所不惜！”蒋介石觉得在这几个人面前有话不便明说：“你们都知道我的决心：日本兵问题是外患，共产党问题是内忧。外患容易解决，好几个国家都在从中斡旋，不过还没有结果，英国大使卡尔同我在长沙谈过一次，以后还要谈的。可是内忧就不同了，这情形复杂，你们要好生处理，表面上装做一团和气，’联合战线‘，骨子里我们还是那一套。你们要特别注意他们的活动。我今晚去南昌，没几天就要回来，先把你们知道的事情对我说！”戴笠以目示意，酆悌便立正报告道：“长沙的抗战活动，现在几乎全部操在异党手里。他们拿’湖南文化抗敌后援会‘作中心，一旦召集群众性活动，千千万万的人便去开会，可是只要我们召集群众性活动的时侯，到的人便没有几个。”蒋介石拍桌道：“那成什么话！谁负责！”

“报告领袖！”十三太保之一的酆悌乘机给中统当头一棒：“那是湖南省党部搞的，’文抗会‘也是他们拿钱出来的，结果都落在异党手里！”蒋介石拍桌子道：“在我的地方，竟让共产党来管事！”戴笠转圆道：“文抗会还是我们领导的，不过为了表示合作，对他们邀请徐特立去演讲这种事，也只好睁一眼、闭一眼算了。不过由于省党部不济事，文抗会里面虽然查不到谁是共产党，但那几个负责人，九成是左倾的；许多年轻小伙子，更不必提了……”蒋介石瞪着眼睛问道：“有那些负责人？”酆悌掏出小本子念道：“文抗会有许多理事，可是在长沙真正到文抗会办公的并不多，文抗会规模庞大，内中以宣传部、组织部、训练部为最重要。象吕振羽、翦伯赞、薛暮桥、曹伯韩、杨荣国、廖庶谦、楼适夷、张天冀、蒋牧良、王任叔、王鲁彦、……”酆悌翻了翻：“总而言之，这些人都靠不住，他们同第三厅厅长郭沫若都谈得来，也经常同三厅的田汉、洪深、安娥、任光等人搞在一起。”

蒋介石气呼呼地蹦了起来，“这简直不像话！这简直不像话，马上替我把省党部负责人找来！”没多久湖南省党部负责人陈大榕战战兢兢到得眼前，蒋介石却屏退众人，和颜悦色地问道：“听说异党份子很活跃，连文抗会都落在他们手里，有这种事么？”

“报告委员长。”陈大榕道：“文抗会里有没有共产党，这是另外一个问题。但文抗会里的直接负责人，那些有名的大学教授、哲学家、历史学家、戏剧家、作家等等，他们几乎个个强调抗战联合阵线……”

蒋介石再也忍不住了，眉毛一扬，右手一指，低沉地说道：“我不管他是什么’家‘，就不许他强调这个，我不管你怎样应付的，干脆把文抗会给我关门算了！我们有我们的做法，少同他们噜嗦！”陈大榕脸色发青，还亏他鼓着勇气上条陈道：“一定遵照委座命令去做！一定遵照委座命令去做！不过突然关门，正赶上委员长在长沙，他们嘴里会不乾不净，不如先把工作停了，再把伙食停了，这批人就呆不住了！”蒋介石略一思索，挥挥手道：“好好好，就这么办！就这么办！”

不提长沙文抗会员工正在火辣辣从事抗战工作，忽地停止开饭，坚持一阵之后，群众捐赠的辣椒豆豉大米有其限度，也只得挥泪四散。却说到了十月十二日，岳州又遭日军攻陷。长沙距离岳州很近，日机复大批轰炸平江、岳州、通城等处，长沙城内谣言蜂起，大家都说日本兵快要杀来了。蒋介石在长沙那段时间，有意无意，或多或少地播下了投降妥协、悲观失败的空气，因此不论军心士气，对保卫长沙的信心，简直一点儿也没有。湖南省主席张治中眼见这种局势，毫无办法，只有叹气。那知道长沙警备司令酆悌、警备第二团团长徐崑、长沙警察局长文重孚三个维持治安的人，已经惊慌失措、心神不定。在严重关头不但不去安定人心，严办造谣的人，反而推波助澜起来。当下三人在警备司令部匆匆举行了一次会议，竟不知道日军之攻岳州，乃是巩固武汉的后门，却以为岳州既失，长沙势必不保。于是酆悌道：“我们这里连一点准备都没有，如何是好！”徐崑道：“你怎么把老头子的指示忘了？”酆悌眼睛一亮：“你是说放火吗？老头子在长沙那段时光，一个劲儿说放火放火，除了放火，就是抓人，再没有旁的指示了！”徐崑道；“我说的就是这个，老头子的指示很对，一把火，烧他妈的万事大吉！要抗战嘛，大家玩儿完！我们也只有赶快从事破坏工作，以免临时措手不及。”

文重孚叼着支香烟道：“话是这样说，不过人家还没有打过来，我们就放火，未免有点操之过急。”酆悌正愁没有下场，对于蒋介石的指示极感兴趣，听见文重孚这样说法，把桌子一拍，大声说道：“我看就这样办了，我看就这样办了！老头子说得明白，外患不足虑，问题在抗战。没有人抗战就不会打仗，没有共产党也不会打仗，可是我们又不能够说不抗战，只好来个变相抗战，变相焦土抗战，变相妥协。把老百姓烧得没办法，告诉老百姓要过太平日子只有停止抗战！”他越说越起劲：“我看这样做完全符合老头子意思的，老子要放火啦！”

徐崑笑道：“对！再说责任问题，我们是奉命行事嘛！老头子让军委会三令五申说为了作战上的必要起见，对于重要城市，以及与军事有关的建筑物，准许施行破坏，免资敌人应用。现在长沙既然接近战区，事前准备正是理所当然，如果等到兵临城下，再着手放火，已经来不及了。”酆悌急得直搓手道：“事不宜迟，我们就动手罢，听说周恩来、叶剑英这两天也在长沙，如果一把火连他也烧在里面，老头子和老板准有重赏！”文重孚道：“刚才我出去看，看见第三厅人马分向重庆、桂林撤退，一面走，一面还在分发《日寇暴行录》。还有一辆卡车直开邵阳，据说是钱俊瑞的战地书报供应所，去邵阳成立新机构了。”！“

”快烧！“酆悌起立道：”再不动手，这批人一个都烧不着了！快！快！“

”慢着，“徐崑道：”你看还是埋炸药呢？还是放火？武汉撤退时，我们是埋炸药的，就是青岛，对于日本产业的破坏工作也是一样。“

”来不及了！“酆悌道：”埋炸药还要预先撤退民众，那不是告诉左倾份子和周恩来、叶剑英，要他们先走吗？没这么傻，走走走，放火！放火！放火！“这么着，三个人分头回去，各自知照军警，准备放火。不论文官武官、党政军帮、军绕中统，明暗特务、警察宪兵，全部出马，个个拿火棍，肩挑火油，逐街逐巷，挨家挨户，把火油泼将上去，接着点火。

说也可叹，当晚长沙居民已经入睡，忽报火起，起初还以为是普通火警，不以为意。不料一刹那间到处火烧，这才感到事情不妙，急忙奔出门来看时，只见四下里火光烛天，浓烟直冒，东南西北各门都火辣辣地烧将起来，火光中人声熟沸。长沙居民陷入了极大的恐慌里，以为是敌人来了，但却不闻枪炮之声。一方面心头纳罕，同时又忙着救火，但说时迟那时快，火光人影里，只见警备司令酆悌、警备团长徐崑、警察局长文重孚、保安处长徐权乘车出现。同时负责地方官长们，不但不督促救火，恰恰相反，却在督导军警便衣在各街各巷纵火。同时又叫这批放火者大声呐喊传喻民众道：”日本兵马上来啦！就要攻进长沙来啦！大家的财产反正都保不住，不如把它放火烧啦，也不给日本兵用！“

正是：”焦土抗战“，如此这般；心如蛇蝎，苍生何堪！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长沙一把火 名城毁于蒋阴谋 星洲几通电 华侨痛斥汪求和

列位看官，湖南老乡的爱国热情是有名的，当下听到地方官长这么说，眼见地方官长这么做，对于敌人马上要到的说法深信不疑，对于这种焦土抗战的做法没办法表示意见，无法考虑救火，相率流徙，于是火势更大，一发不可收拾。可叹这场火足足烧了两天，中间有一队日本飞机侵入市空企图投弹，一见这种情况，日本空军在惊诧之余，笑得连嘴也阖不上。

却说蒋介石闻报长沙大火，心头惊喜参半。喜的是这种形式的”焦土抗战“，将压迫民众向求和妥协的路上走，酆悌不愧是他的得意门生、蓝衣社的十三太保之一，办起事来果然心狠手辣。惊的是日本兵并没有在混乱时进入长沙，这样烧法显然太快，万一群情愤激，国际震动，那办事人不免会丢了脑袋。

蒋介石连忙打道长沙前往察看，只见满街满巷断垣残壁，尸体余臭冲鼻欲呕。别说小路，大马路也得好生清扫，才能走路。

一片焦土的长沙城中，剩下没几幢房屋。外国侨民以及外交人员听说蒋介石来了纷纷找上门来，要求答复：”为什么日兵未到，城先烧了？“”为什么纵火之前，不通知外侨？“蒋介石自知理亏，除了咬咬牙齿，下令查究，将酆悌、徐崑、文重孚等人交付军法审判外，还举办了一个茶会，邀请长沙劫后外侨到来当面道歉。但侍从室却碰了难题：名为茶会，连茶末都采买不到，因为任何店铺都已烧光，亏得住在乡间的教会中人，还保有一些茶叶，才将困难解决。茶会中各洋人纷纷诉说：”蒋先生，你们这个玩笑，开得实在太大了。伤兵医院没人管，伤兵们在地上乱爬惨叫，抱住了看护小姐不肯放，有几位女看护就这样活活烧死，有几位小姐头发都烧光。那些伤兵一面被烧，一面惨号。上帝呵，那个声音……“

”蒋先生，老百姓太惨了！他们向东跑，有火，向西逃，火向他扑来，向南逃，一片火海，向北跑，火海一片……“”蒋先生，周恩来是政府大员，连他都没接到通知！“

”蒋先生，我们青年会那位刘良模先生，几乎也葬身火窟，他是从窗户逃出来的！“

”蒋先生……“蒋介石好不容易听完诉说，道过歉，向满目荒凉的长沙城瞥一眼，疲乏地垂下头来，用颇抖的手写道：”……祸首长沙警备司令酆悌、警二团团长徐崑，省会警察局长文重孚交由军委会高等军事法庭判处死刑，发交株长警备司令部执行。湖南省主席张治中用人不当，特予革职留任处分，并负责办理善后，保安处长徐权革职查办……“

”酆悌！“蒋介石喃喃自语道：”这一次怪不了我，没有办法了。“

却说蒋介石为了和平谈判，等待英国大使卡尔长沙会面，一时也不想就去重庆。而长沙已是一片焦土，无法居住，只得将总部迁到衡山。但说也奇怪，陈布雷率领侍从室部分人员在十月二十二日从汉口动身迄今尚未见来，蒋介石觉得好生不便。处理大火善后回山，这才见陈布雷、陈方等第四组人员已经到达，分居南岳写经台。陈布雷一见蒋介石，问过长沙大火情形，便哭丧着脸，报告航船途中遭遇空袭、死伤多人、自己也几乎送命经过。蒋介石皱着眉头，听完诉说，便开口道：”你来了，好极了。“接着要他草拟几个文告，口授要点后向道：”长沙大火之后，汪精卫在重庆广播，你听见了么？“陈布雷道：”听见了。他弦外之音，似乎在攻击这个焦土政策，对抗战妄肆讥评。“蒋介石眼珠一转，制住道：”我对他的广播不准备有所表示，你也别管。英国卡尔大使没几天便要同我在长沙会谈，到那时是和是战，也就有数了。不过自从武汉失守后，近卫首相发表了第三次对华声明，用’善邻友好、共同防共、经济提携‘三个原则遥我摊牌。而且后面还有一句意重心长的话，叫做’要求中国以建立东亚新秩序之一分子之立场，执行其一分子之义务。‘布雷你明白，这几句话份量不轻，单是’东亚新秩序‘五个大字，其中就包括了’中国内地驻兵权、解除抗日武装、日满支经济单元……‘等等条件…“

”啊！“陈布雷插嘴：”这万万使不得，如果接受，我们会吃亏的！“

”是啊！“蒋介石点头道：”近卫也看到这一点，知道我因为本身利益、国际关系和国内共产党的牵制，急切间还不能同他们合作，因此近卫又在末后特别画龙点睛说明：’若另由其他人员，从事更生之建树，秩序之维持，则帝国亦不事拒绝‘……“

”我明白了。“陈布雷透口气道：”先生所以对汪精卫的广播不表示意见，原因在此。“蒋介石咧着嘴笑道：”你猜得对！“但他立即绷紧了脸道：”布雷，今后的局势很微妙，我们不能随便开口。不过你当然明白，我不会随便行事，当众出丑的。“陈布雷思索一阵，让窗外”战地妇女服务团“的歌声远去，然后问道：”不过布雷引以为忧的，汪精卫的言论早已引起很多人的不满，广州沦陷之后，戴局长的手下还找到了汪精卫的通敌证据，所以先生如果同意汪精卫的说法同做法，不是太，太，太……“蒋介石纵声大笑道：”布雷，你真是个好好先生，我几时变成了阿木林大傻瓜？兆铭怎么说怎么做当然由他自己负责，我顶多给他个不理不睬便行了。“接着若有所忧，怔怔地望着一片峰峦叹道：”今天的局势，真使我想起当年上海的交易所来。一方面，这笔货非抛不可，这笔生意非交割不可，娘希匹可是对方非杀价不可。“他踱了几步：”布雷，近卫这个广播，明明是杀我的价，他知道我们接连失利，如要和平，他非要抬高价格不可。“蒋介石摊着双手：”你当然明白，我们不妨减价，可是不能大减价。不，简直连打九五折都不行，否则共产党就会哇啦哇啦，说我向日本投降，那我就吃不消啦！“陈布雷无可奈何地附和道：”一点不错，今次的关键不在东京，而在延安。延安对抗战如果不这么起劲，问题就非常简单咯！“

”我真不敢想，“蒋介石打个呵欠道：”二十五号那天，我在这里召开军事会议。这个会议是开给卡尔大使、陶德曼大使，以及近卫文麿他们看的，意思是让他们看看，姓蒋的除了进行和谈，还在准备打下去。不过万一会上有人提出使我难堪的问题，那就……“

事实上蒋介石的预料倒没有落空，南岳军事会议中有人大声疾呼：”这个仗是要打下去的，只有打下去才有生路！现在谁都知道汪精卫通敌有据，请问为什么不把他扣起来？还让他在重庆乱说一通？“蒋介石在鼓噪声中冷冷地答道：”目前局势混乱，闲话很多，不可轻信。有人说汪副总裁通敌有据，这要拿事实证明，他现在还在重庆，怎能说得上通敌？如果真有此事，将来再处分不迟。“挡了一阵又来一关，有人大声问道：”最近几个月来，局势非常沉闷，外面谣言纷纷，相信大家都听到了。不过问题的中心似乎在延安主张抗战到底，所以毛泽东先生接二连三发表了《论持久战》、《论新阶段》，日本人恨死了他们，在四天以前，一连两日猛炸延安，炸死了百多名老百姓。另一方面，有人说，在我们的阵营里有人主张妥协投降，而以注先生为代表，现在他……“蒋介石实在听不下去，急道：”抵抗日军，是我下的命令，是我在领导作战，难道我也会这样想、这样做吗？“会场中顿时鸦雀无声。

”现在不是空口说白话的时候，现在是’力行‘的时候，你们难道不相信我吗？“会场中没人敢开口。

南岳军事会议草草收场，蒋介石气恼地对陈布雷道：”看这个情形，战争还不能结束。共产党极力主张抗战不去管它，在我们内部，有些高级将领对抗战也不肯甘休，这使我更加为难。后天去长沙会晤卡尔大使，恐怕不会有干干脆脆结果，你也不必跟我去了。“

”还是去一趟罢。“陈布雷道：”多个人看看也好。“

”不。“蒋介石皱眉道：”反正谈不好。我不会这么傻！近卫开价太高，这笔生意不化算，我不干，还有，“蒋介石指指桌上一本延安出版的第二十三期《解放》杂志：”这是雨农给我弄出来的。里面有一篇文章，叫做《反对汉奸的和平运动》，我恨透了。侍从室这几天天天收到延安和各地的无线电广播，说是他们在申斥投降阴谋！“蒋介石蹦起来，再坐下去，摊摊手道：”还谈判什么？没法谈了！所以你也不必跟我到长沙去会见卡尔，他这一趟也算白跑。“正说着侍从室主任林蔚文同戴笠入室，不等他们开口，蒋介石就吩咐道：”布雷，给驻美大使胡适去个电报，要他找个机会向关国人说明：中国自广州汉口沦陷后，曾向日本作非正式的间接的和议建议，但因日本方面所提条件使我万难接受，所以决定打下去，看看华盛顿有什么反应。还有，你通知本党机关刊物《血路》写一篇东西，表示我们自已的态度，对近卫的漫天讨价来一个就地还钱。不妨这样说：我们以为日本如确有诚意与中国罢战言和，应当立即恢复芦沟桥以前的状态。“蒋介石沉吟一阵：”对于兆铭，我也不希望自己人去打击他。所以文中不妨再说：’某些人且乘机扩大反汪运动，来打击中国国民党的一部份最忠实勇敢的同志。‘并且还可以这么说：’某些人的阴谋，已经中央觉察阻止了。‘对于日本，措辞千万不能象延安那样，应该婉转一点，说：’倘使敌人对于和平真价有切实的认识，本来爱好和平的我们也乐于媾和这一回事。长此以往，中国是征服不了的，而敌人在亚洲方面的真正世仇，却正好养精蓄锐，到头来连日本也吃不消！‘“蒋介石道：”就是这个意思，你先去罢。“陈布雷鞠躬而去，蒋介石对林蔚文道：”今天的局势，后方很重要，我决定在桂林设立行营，你是参谋长，先去准备罢。还有，你派周佛海到昆明走一趟，看看龙云那边情形怎么样，我想佛海为人机灵，他是可以完成任务的。“接着问戴笠：”有什么事吗？“

”报告先生一个消息，那个讨厌的范筑先老头儿，已经给日本人杀死了。“

”那就……“蒋介石透口气道：”雨农，目前局势微妙，任何事情，都该干净利落，不要留下话柄才好！“他击桌：”否则我就烦死啦！“

”先生放心。“戴笠道：”这件事也不是雨农设计的。十一月二十六日那天，日本兵扫荡鲁西北，沈鸿烈就来了个借刀杀人，范筑先就垮了。“沉默一阵之后，蒋介石道：”雨农，我曾讲过一句话，叫做’在抗日战争中削弱共产党力量五分之二‘，你还记得么？“戴笠慌忙答道：”那是先生的金玉良言，终身不忘！记得这句话是二十六年七月间，先生在庐山海会寺训练班上指示的。“

”你的记性不错，“蒋介石失声笑道；”还能记得。“他吩咐道：”重庆的海陆空统一检查处已经成立，你当然懂得我设立这个机构的意思。你是负责人，可不能光抓紧这个肥缺，忘记了真正的任务！“戴笠忙说：”粉身碎骨也要把各地的检查站办好，只要发现任何嫌疑男女老少，不管他三七二十一，都抓来当奸党办了！“蒋介石默然点头，半晌，问道：”汪精卫身边还有人吗？“戴笠道：”他的一举一动，就像吃了萤火虫一样，我们都看得雪亮。“蒋介石忽然一笑说：”我问你，假如汪副总裁有什么事情，譬如他要出门，你预备怎么办？“

”那，那，“戴笠心中盘算，如果蒋注二人交恶，杀汪如探囊取物，绝不可能有此一问，于是放胆答道：”在没有接到先生手谕之前，就不管他。“蒋介石不作声，表示嘉许他的回答。但戴笠却发问道：”那对他的家眷也一样处理吗？“蒋介石顿一顿脚道：”你这样胡涂！他本人都不管了，家眷算什么！“戴笠提醒道：”报告先生，家眷有家眷的妙用。“

”我不要他的人质！“蒋介石起立，伸腰、打呵欠道：”就这样罢。……还有，你同蔚文联络一下，桂林将要成立行营，我派他任参谋长，名义上是辅助白健生处理粤桂军事，实际如何，你要多注意一点。至于侍从室第一处主任，我决定派办公厅主任贺贵严兼任。陈主任同你先去桂林准备，我同卡尔大使见过面后，就到桂林。“

却说正当蒋介石为和战问题大伤脑筋之际，老远从南洋群岛又发出一片正义之声。广大的华侨们也斥责汉奸论调，主张坚决抗战，这使蒋介石的妥协算盘更感难拨。列位看官，华侨先辈们，当年因为国家贫穷，民不聊生，不得不背乡离井，远走他方。但因华侨勤劳勇敢，乃在世界各地、尤其是南洋一带成家立业，安生立命。就因为这样，华侨怀念故乡，热爱祖国的心情，委实非常热烈。等到惊悉日本军阀侵入祖国，南洋八百万华侨便成立了”南洋各属华侨筹赈祖国难民会“，展开捐输工作，迨广州汉口相继沦陷，路透社报道”汪情卫发表和平谈活“后，华侨莫不奔走相告，悲愤无已！这时南侨总会负责人陈嘉庚根据侨抱愤懑情况，一口气发出三个电报，第一个问汪：”精卫先生勋鉴：敌暂时得意，终必失败。路透社电传先生谈和平条件，侨众难免误会，谓无抗战到底决心。实则和平绝不可能，何若严加拒绝，较为振奋人心也。“第二个问孔：”孔院长勋鉴：电传甚炽，现正与日寇议和平条件，蒋委员长将辞职，影响筹款至大，是否事实，乞速电示。“第三个向宋：”子文兄鉴：电传甚炽，现正与日寇议和平条件，蒋委员长将辞职，影响终款至大，是否事实，乞速电示。“三通电报具名，前两个都是：”南洋华侨筹赈祖国难民总会主席陈嘉庚叩“，孔徉熙吃了一惊，马上同蒋介石通了个长途电话。蒋介石正为共产党积极抗战，老百姓拥护抗战，致使和谈无法开展，伤尽脑筋多没料到华侨也遥为呼应，而且根据华侨陈嘉庚来电，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听孔祥熙讲完，眉头一缎，吩咐道；”陈燕庚电文重心既在兆铭身上，由兆铭去应付吧。……不过，你可以通知新加坡总领事，要他对华侨的言论，尤其是对陈嘉庚的行动特别注意，以后不准他随便打电报，教人看了笑话。我想兆铭是有办法对付的。“汪精卫果然在”对付“华侨，接到陈嘉庚电报以后，第二天便覆电道：”…凡两国战争终须和平，以我国积弱，非和平即亡国，故主张和平者，为救亡图存上策。“

这个调调儿不能说服华侨，仅隔一天，陈嘉庚的电报又到：”……吾国武力虽弱，但敌寡我众，民气旺盛，长期全面抗战，华侨外汇金钱源源增加，敌决不能亡我，英美苏亦决不坐视。若与言和，各省定必反对，分裂纷乱甚于自杀。务希惠鉴鄙言，抗战到底！……“汪精卫一看大急，马上再回个电报道：”……养电诵悉，深感先生主持正义，爱护友谊之盛意。中国为抵抗侵略而战，故对外向无拒绝和平之表示。去岁比京会议，主张调停，中国接受而日本拒绝，国联遂决定对于日本实行第十六条之经济制裁，凡此皆证明日本为戎首，中国为抵抗侵略，故能博世界之同情与援助。盖抵抗侵略，与不拒绝和平，并非矛盾，实乃一贯。和平条件如无害于中国之独立生存，何必拒绝？否则中国自无接受之理。中国之立场如此，决心如此，光明正大，绝无丝毫屈服之意，侨胞误会，尚祈开示为荷。……汪精卫。漾。“

南洋侨胞一看，汪精卫竟如此死硬，于是群情愤慨，继续去电驳斥道：”精卫先生勋鉴：漾电敬悉。比京会议、国联大会，诸代表居在客位，任何时间均可发表和平意见。但无论诚伪虚实，均不至影响我抗战力量，动摇我抗战决心。若先生居重要主位，则绝对不同，一言兴邦，一言丧邦，关系至大！倘或失误，不特南侨无可谅解，恐举国上下，皆不能谅解。昨日路透电谣传和平将实现，世界视听为之淆乱，可不警惧耶？万望接纳老友忠告，严杜妥协之门，公私幸甚！南洋华侨筹赈祖国难民总会主席陈嘉庚叩。宥。“汪精卫收到电报，大叫讨厌。可是又不能不辩，但尚未提笔，第二天陈嘉庚的另一长电又到。

陈嘉庚这个电报措辞更加严厉，明知汪精卫的投降主义已经无法挽回。于是毫不客气，指斥他是”秦桧卖国求荣“。但那电报还没发出，驻星洲总领事高凌百已奉命前来阻止道：”陈先生，你同汪副总裁来往的电报，我今天在本地报上看到了，现在请陈先生听我一句话，这种电报千万不能再发，免使外国人耻笑。“国民党在星洲的总领事，由于作风恶劣，本已难使侨胞拥护。当下陈嘉庚心头意感此人可卑，但也不置可否。待他一走，电报即发：”精卫先生勋鉴。有电计达。顷接国内可靠消息，先生主和甚力，事虽绝不能成，难免发生磨擦，淆乱视听。今日国难意深，民气意盛，宁为玉碎，不作瓦全！继续抗战，终必胜利，中途妥协，实等自杀。孰利孰害，彰彰明甚。若问和平，试向谁肯服从？势必各省分裂，无法统摄，不特和平莫得实现，而外侮内乱将更不堪设想。坐享渔利，惟有敌人！呜呼！秦桧阴谋，张昭降计，岂不各有理由？其如事实何哉！先生长参政会，犹记通过拥护最高领袖抗战到底之议决案否？态度骤变，信用何在？二次之会，又何必开？海外全侨，除汉奸不但无人同意中途和平谈判，抑且闻讯痛极而怒，料国内群情，亦必如是。万乞俯顺众意，宣布拥护坑战到底，拒绝中途妥协，以保令誉，而免后悔，不胜迫切待命之至。南洋华侨筹赈祖国难民总会主席陈嘉庚叩。宥。“这几通电报真是痛快淋漓、慷慨激昂，把海外千多万华侨的心情完全表达出来。亏得汪精卫脸厚，复了个不知所云的电报道：”南洋华侨筹赈祖国难民总会陈嘉庚先生惠鉴：有电敬悉。侵略国破坏和平，被侵略国保障和平，抵抗侵略，国内之团结、国际之援助，全恃此为立脚点，此为中央一贯之方针，无论何时，均有阐明之必要，当此危急存亡之际，谣言繁兴，尤赖明识辫正之也。汪兆铭。宥。“华侨们看见汪精卫态度可恶，于是再接再厉，一通电报打给蒋介石道：”蒋委员长钧鉴：汪先生谬谈和平，公必被误。万乞坚决实践庐山宣言，贯彻焦土全面长期抗战三大策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以博最后胜利。国内外同抱咸抱此旨，拥护吾公，若中途妥协，即等自杀。秦桧张昭，无世不有，幸公明察之！南洋华侨筹赈祖国难民总会主席陈嘉庚叩。感。“蒋介石接到电报，这回可轮到他同孔祥熙通话了。他拿起话筒，厌烦地问道：”陈嘉庚那边的事，你怎么搞的？“

正是：”领导投降“不能行，”领导抗战“伤脑筋。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日寇陷泥淖 盼侵华之战速决 老蒋求称王 命搭线之人先行

孔祥熙摸不着头脑道：”我已经请星洲总领事注意陈嘉庚的行动，根据来电，那个姓高的已经当面同他接洽过，劝他以后不要发电报了。“蒋介石冷冷地在电话中说道：”姓高的不去也罢，他一去，陈嘉庚的电报可打到我这里来了！“孔祥熙支支吾吾一阵，说不上个所以然来。却听见蒋介石在问：”你给陈嘉庚去过电报没有？“”去过了，去过了，刚刚昨天发出。“孔祥熙道：”根据你的意思发的，很简单扼要。我说：’陈嘉庚先生：敬电悉，谣传不可信，盼相机纠正，并继续筹款为祷‘。“

”你再问问姓高的！“蒋介石厉声说道：”问他在地方上耍得开耍不开？再让陈嘉庚发电报，新加坡总领事我要换人了！“说罢砰然搁上电话。总觉得华侨太讨厌！”娘希匹国家大事你们管得着？“他绕室而行，不断骂人，决定不理会陈嘉庚，表示”让你下不了台，叫你少管闲事！“可是过了五六天，又感到华侨力量不小，可不能叫人家接不到回讯，于是在十一月二日那天，复了个回电道：”陈嘉庚先生：感电悉。抗战决策，已发布告国民书，详切揭示，务期贯彻，希释应虑，为盼。中正冬。“

列位看官，在这时期，华侨反对投降，老百姓反对投降，坚决抗战的八路军新四军以及各地游击队风起云涌，誓同日寇不两立，毛泽东的《论新阶段》给人们以极大的鼓舞，但给蒋介石以极大的烦恼。卡尔大使长沙之会不出意料之外，日方开价过高，这笔买卖无法成交。而日本飞机却三天两头轰炸衡山，蒋介石的总部给炸得七零八落，连带多年古刹也遭了浩劫。眼看南岳不能再住。蒋介石便在十一月二十七自衡飞桂，匆匆成立了桂林行营，命陈布雷电告汪兆铭、朱骝先，准备一月中旬在重庆召开五中全会。蒋介石忙碌布置了两三天，十二月三日听到日酋近卫声明：”中日冲突可有解决之望，只需蒋介石将军向国民党政府辞积，参加行将成立之新中央政府。“

蒋介石白天躲警报，晚上睡不着。他的行营就在藩署八桂阁隔邻，午夜不寐，就到八桂阁庭园徘徊，指指园中那裸桂树，对陈布雷道，”这棵桂花，我是看它长大起来的；民国十一年，我同孙总理曾到此一游。“陈布雷还没开口，戴笠幽灵似的出现在庭前，急匆匆抢到蒋介石身边报告道：”有极其重要的事报告先生。“

陈布雷正待举步，蒋介石连忙留住道：”布雷，别走，雨农，你说吧！“戴笠压低嗓门说：”报告领袖，根据日本方面情报，前三天东京发生了一件大事，但这件大事，报章上不会公开的。日本的少壮军人主张改变目标，停止’反蒋‘，把目标缩小到’反共‘。如果领袖能反共、肯反共，日本不仅不’反蒋‘，而且可以一变而为’拥蒋‘。他们的口号是’欢迎蒋返南京‘，听说已经获得很多人的赞成，连元老派都有人表示同情。“月光下只见蒋介石把嘴一咧，但立即把笑声隐没，却紧皱眉头，背着手走马灯似的在园子里踱个不休。半晌，停止在戴笠面前道：”我决定一星期后去重庆，决定住在黄山，你可以先去准备。可是桂林的事情也要紧，很多有共产党嫌疑的人都去了，我很不放心，你得加紧在这方面布置，不能松懈！汪精卫每天接见些什么人，说些什么话，也要加倍留神！除非有我手谕，否则他在搞什么名堂，不许过问！“

”是的，先生。“

”去罢！“

待戴笠消失在黑暗里，蒋介石拉住陈布雷的胳膊，穿过小门，往官邸边走边说道：”布雷，大局前途，有一线曙光了。“接着在书房里促膝细谈道：”今天的局势，我处境之微妙，你是可以体会到的。现在的问题是：我到底该走哪一条路？苏联在帮助我们抗战，共产党在拼命抗战，这是一条路。“蒋介石一顿：”还有，日本在向我们招手，不管近卫或者少壮派，他们不拿死对头的眼光看我，而把共产党看作是他们的死对头，这一点同我立场完全一致，而且我们同日本的关系，的确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一刀两断的。“

”再看看国际局势，除了苏联，他们也希望中日和平，卡尔大使说明年还要在重庆找我再谈。布雷你知道，美国同日本的军火买卖，现在越做越大，美国眼中的中国同日本，都是朋友，不分彼此。“他怪笑一声：”布雷，我有一个惊人的布置，闷在肚子里好几天了，今天我想同你说一说：我决定同意兆铭和东京去打交道，让他替我打前锋，响应近卫的声明，作为东京重庆之间的桥梁，你……“陈布雷大惊失色，刚要开口，蒋介石拍拍他肩膀道：”别太迂执，听我解释。“听得陈布雷目瞪口呆，可又不敢有所建议。

却说一九三八年十二月七日，桂林气侯不佳，飞沙走石，阴霾四布，空中能见度极差，蒋介石本拟那天自桂飞渝，但见陈布雷等那架专机滑出跑道，在上空打个转时，机身如染丰疟疾，一个劲儿抖不休，由于汉口撤退情景尚有余悸，蒋介石临时改期，却让陈布雷等冒着恶劣气侯先去。陈布雷一行还以为蒋介石就在附近，飞了一阵，不但找不到那架飞机踪影，连方向都迷失了。慌慌张张降落涪陵，询明途径后继续首途。傍晚到山城，他太太已自北碚来迎，说是住在周佛海家里，周本人已奉命作昆明之行了。

陈布雷好久才接获蒋介石的消息，说改在明天飞渝，于是放下了半个心。还有半个，他不知道今夜奉命去找汪精卫，会有些什么反应。

汪精卫可是一脸笑，夫妇俩招待陈布雷，真是好不周到。寒暄过后书斋密谈，汪先问道：”委员长分明令天来重庆，怎的又不来了了？“

”那因为气候太差之故。“

”不会是桂林有些什么大事待办吧？“汪精卫说毕，接特哈哈一笑。”没有没有。“陈布雷心想此人的确厉害，说话可要小心，蒋介石在桂林再三叮嘱，并非无因。于是开始探问道：”东京方面接二连三广播，副总裁一定都听到了。“

汪精卫摸摸下颚，先入为主道：”不知道委员长有何表示，有何指示？“陈布雷在心头打了个疙瘩，心想这一趟差使委实不易。支支吾吾答道：”没，没有什么。“汪猜卫笑道：”老兄辛苦一天，行装甫卸，夤夜驾临，一定有所指教，别客气了，别客气了！“

陈布雷捏了把汗，鼓起勇气，问道：”委员长听说，副总裁最近很忙。“汪精卫喝了口茶，一脸笑，故意打岔道：”还不是准备这个会、那个会的？可是比起委员长来，他日理万机，兄弟虽忙，差得远了！“陈布雷道：”委员长一到，对日本方面一定有所表示才行，因此在他开始办公之前，希望听听副总裁的意见，一来参考参考，二来避免同副总裁之问有所歧见。“’汪精卫”啊“了一声，却立刻阖上眼皮，没几秒钟却起立道：”不瞒布雷兄说，这个局势委实令人着急，有人说要打下去，可是我问你，我们的事情自己明白：我们凭什么打下去？这一点，委员长早已说过了。“他一个转身：”可是另一方面，日本也有困难，布雷兄你说是么？“

”嗯？“陈布雷一怔。

汪精卫道：”日本方面的困难，说起来很简单：就是怎样结束这场战争。布雷兄深谋远虑，一定可以看出来：我们是无法抗战，他们是难以结束。那末，如果有人在这时侯从中另作布置，那么来日大难，不就柳暗花明又一村了吗？“陈布雷心想这可话入正题了。如果把问题扯得太远，汪精卫一定误会蒋介石目前的主张已改变为打下去，那南辕北辙，他会小心翼翼，另编一套迎合蒋的意思，这绝非蒋介石的本意了。于是感慨系之道：”副总裁说的是，委员长对大局的看法大致上也是如此。“汪精卫截断他的话，一手按在陈布雷腿上，悲天悯人地低声说道，”布雷兄一定知道，不论是希特勒总理派出陶德曼大使、或者英美方面派出了卡尔大使，他们的调解令人感激，但他们的努力一定会白费的。东京提出的条件我研究过，即使委员长同意，但也无法答应。“

陈布雷一惊：”是吗？“

”问题的中心在延安。“汪精卫一手搭在沙发背上，架着腿，侧着头道：”共产党哇啦哇啦吵抗战，结果是我们不得不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团团转，这实在太不成话，太痛心了。可是如果我们说不抗战呢？嗯？情形就非常严重，我们的威望直线下降，延安的地位马上抬得更高！“汪精卫一拳落在沙发上：”布雷兄！“他恨恨地说道；”委员长愿意看见这种局面吗？他当然不愿意！兄弟也不愿意！此所以如此大局，不能无变！兄弟深信委员长也很焦急！“紧接着问：”布雷兄夤夜光临，委员长对兄弟一定有所指示！“

陈布雷听见汪精卫单刀直入，便把准备好的一套搬出来道：”委员长是很着急，他希望即总裁在这时期，运用您的智慧，把中国危险的前途扭转过来！“

”委员长言重了！“汪精卫心中暗笑：”老蒋啊，老蒋，你这个狐疑病，可便宜我了。延安骂日本兵骑在老虎背上，我看你也是一样，这个抗战也是骑在老虎背上。明明目前是最好的机会，你可当机不断，反受其乱，好吧，瞧我的吧！“于是堆下一脸笑道：”布雷兄，委员长未免虚怀若谷了，兄弟一切唯命是从，只要委员长有什么吩咐，兄弟赴汤蹈火，万死不辞！“陈布雷感到非常着急，因为蒋介石一生做事，只要是”不便公布“的，便不露痕迹，当面嘱咐汪精卫如此这般，那是万万不行的。于是考虑又考虑，斟酌又斟酌，半晌才开口道：”总裁，小弟有个问题请教。“

汪精卫埃近一些，说道：”布雷兄别客气。“陈布雷忍住一个呵欠，问道：”近卫最近说过：‘若另由其他人员，从事更生之建树、秩序之维持，则帝国亦不事拒绝。’外面有人说，近卫所指的‘其他人员’，恐怕就是，就是……“汪精卫哈哈大笑道：”布雷兄别兜圈子了，有人是在说我？“他以指触鼻：”是不是？我？“接着双手按膝，叹道：”不管近卫在指谁，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人间无不熄的战火，和平是终要来的，问题是时间，而时间的久暂，又要看从中斡旋的人是否得体。“陈布雷也叹道：”即使有人斡旋，万一日本方面不满足，而共产党又不肯甘休，这又如何是好？这个人的斡旋，不是白费心机咯？“

”布雷兄的顾虑甚是！“汪精卫侃佩而谈道：”关于日本方面是否满足的问题，委员长的一项决定已经使他们满意了。委员长以前看过套德曼大使建议的停战条件以后说过：可以根据那个建议展开谈判，而目标是把局面恢复到七七事变以前的情状。当然这是委员长鉴于日本强大，英美袖手，而苏联反而拼命帮助中国抗战，后果不能不令人担心，因此有这么一个明智的决定。虽然这个决定不能公开，但到目前为止，委员长自已也在努力，前几天同卡尔大使在长沙晤谈，便是一个证明。“汪精卫一顿：”至于共产党甘不甘休的问题，兄弟以为这是个非常讨厌的问题。不但国内老百姓吵抗战，连海外华侨也主张打下去。这一阵我收到陈嘉庚不少电报，措词一点儿没有礼貌，竟然说我是秦桧张昭，布雷兄你说这不气死人了！“

”这个，“陈布雷失笑道：”华侨不懂事，副总裁不必同他们计较。“汪精卫愤愤说道：”不过我不懂那些做侨务工作的人到哪里去了，对华侨的言论一点也不注意到。布雷兄要特别注意，华侨数目不少，又都住在外国，如有什么变动，影响国际视听非小！今天他们显然赞成共产党的说法，如果不设法纠正，那不得了！“

”我一定转告委员长注意。“陈布雷提醒他道：”所以，如果政府同东京真的和平了，而延安却不肯甘休，副总裁认为如何是好？“汪精卫一脸笑道：”那就好办了！前几天佛海来看我，说是奉命到昆明走一趟，我们也谈到过这个问题。布雷兄当然知道，我同佛海最痛恨共产党！我们最不愿意看见共产党拾起头来，或者有真正一点点的什么收获。所以在‘反共’这一点上，兄弟绝不逊于委员长，同时日本的反共是有名的，所以在‘亲日、反共’的立场上，兄弟同委员长的利容是完全一致的！“

陈布雷边听边默记，他得把汪精卫的态度全部告诉蒋介石。同时又得把蒋介石的愿望转弯抹角地表达出来，而最主要的是：表面上一切都是陈布雷个人的意见。

对于汪精卫的反共，蒋介石充分信任，但有一点非常不放心，那是汪的领袖欲相当强，他只怕汪精卫真的同日本直接谈判之后，日本拿他做主要对象，不论在太阳旗下的伪政权，或者”和平“以后的新政权，如果都由注精卫充当要角，蒋介石的”苦心“便一无收获了。！”

“副总裁。”陈布雷试探道：“根据您的意思，如果政府同东京真的和平以后，共产党如果不肯罢手，那中日双方便联合对付共产党了？”

“那当然！”汪精卫透了口气，稍停，挨着陈布雷说道：“这种发展，可以说是顺理成章的事。东京方面为共同防共而点燃战火，中国方面终必为共同防共而掉转枪口，双方向共产党里外夹攻！”他一巴掌拍在陈布雷肩膀上：“不但以后，目前就有好几个地方，委员长已经派兵叫共产党吃了大亏！”汪精卫纵声大笑：“布雷兄瞧！条条大路通反共，凭什么中日之间还开火？再打下去，中日元气大伤，却教共产党赢得了更多老百姓的拥护，”汪精卫振臂而呼：“那岂不是应了一句老话，叫做亲者痛，仇者快了吗？”陈布雷道：“是啊是啊！”他再试探：“副总裁实在有眼光！在衡山那一段时光，有几位中央大员在委员长面前谈到有关副总裁的问题，都给委员长一个一个解释了。委员长对副总裁，实在是非常佩服。”他弦外有音：“记得在南岳军事会议上，有人提议，要副总裁表明态度。委员长就说，他是最高当局，大家如果拥护他，就该听他的话，因此，外面任何有关汪副总裁的流言，就不应该马马虎虎的相信，应该一五一十告诉他，由他作决定。”

汪精卫细辨其中滋味，半晌，笑道：“委员长对我那番好意，多少年来，我都感到，真是谢谢他了！这番他领导抗战，又要领导建国，他当然是最高领袖。即使将来，”注精卫怪笑一声：“将来和平实现，还是由他领导咯！”陈布雷忙不迭夸奖道：“副总裁真是了不起，对任何事情，都有见地，而且是那样的合情合理，嗯，合情合理！”

汪精卫却问道：“布雷兄，委员长对和战问题，到底还有什么意见，要向兄弟指示的？”陈布雷起立道：“刚才已经报告过了，委员长没什么特殊的意见。在对于这场战争上，委员长同副总裁之间的确并无歧见，问题只在对外……”

“对外国？是哪一方面？”

“不。”陈布雷道：“是指一般老百姓。目前一般老百姓大都主张抗战，连华侨都这样，甚至不少中央大员也这样。不瞒副总裁说，布雷初时也作如是想，分明是日本兵打进来嘛，不抵抗那怎么成？后来经过委员长一再解释，我也明白了。原来中日战争是个悲剧，长此以往，对日本、对中国，都没好处，只便宜了共产党！”

汪精卫始而紧张，继而释然，终于大笑道：“布雷兄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而今对大局有了精辟的见解，用以辅助极峰，那真是天佑中国，天佑中国！”他大笑：“来不来干一杯？我这里还有一些好酒。”陈布雷连忙告辞道：“谢谢副总裁，布雷行装甫卸，诸事待理，要告辞了。”

汪精卫送走客人，急匆匆回到房里，对老婆低声说道，“快收拾行李！快收拾行李！”陈璧君一怔道：“怎么？长沙还没完，重庆又要忙着撤退么？”汪精卫乐极忘形，疯疯癫癫一阵，才把事情交代明白道。“懂了罢？如果阖府统请，难免启人疑窦，只你带着孩子们离开重庆，事情就简单了。”陈璧君轻轻掩上房门，两口子进人书房商量，问道：“话虽这样说，可是你是副总裁，人家不会说闲话么？抗战紧张，堂堂副总裁却把家眷送出国门，是何居心？再说这件事要守秘密也守不成，买飞机票一定要登记，登记以后一定要经过那个姓戴的批准，而且……”汪精卫笑道：“夫人有所不知，你这次先同孩子们出国，然后我跟着‘会师’，表面上好象是我的意思，其实这是蒋介石的安排。”陈璧君一怔道：“你还没喝酒，已经醉了。”

汪精卫骨头不到四两重，在地毯上轻轻地转了一阵，然后翻了翻日历，郑重其事地说道：“夫人，近卫同我之间的往返，你都知道了。如何结束这场战争，正是今天的重要课题，现在近卫同老蒋已感到，只有我汪某人出面，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陈璧君冷静地想了一想，问道：“万事要三思而后行，这件事关系太大，希望你多加考虑。刚才陈布雷是怎么转达老蒋意思的？”汪精卫皱眉道：“陈布雷不过是来试探试探，旁敲侧击。姓蒋的沙人都不见血，对于这件大事，你要他写个条子吗？那是万万办不到的。他只是暗示，赞成我在这紧要关头从中斡旋，到近卫那边做条桥梁，替他做个马前先锋，……”

“那我看还是不去的好。”陈璧君道：“先说我们这么多行李和人口，搬一个家真不方便，虽然我们同一般人家不同，但这是战时，海上空中陆地都不保险。再说到公事，你说老蒋只是希望你替他去走一趟，打听打听行情，可是别忘记你的地位不低，万一在人家面前公开谈话，传到他耳朵里他却不高兴，那岂不……”

正是：兹事体大，出卖国家；千手所指，皆曰可杀！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机场遇戴笠 陈璧君有恃无恐 会场赞胡适 汪精卫推崇备至

“我完全明白！”汪精卫突地拉下脸孔，冷冷地边踱边说道：“璧君！我这十多年来，吃够了这个王八蛋的亏了！‘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推翻满清的工作，难道姓蒋的比我做得还多吗？孙中山死后，无论论地位、论功劳，我都比这姓蒋的高，民国十四年十五年我都做到国府主席。可是这小子阴险毒辣，抓着军队利用共产党完成北伐，然后把他所有的政敌一脚踢开，培植自已的势力，这几下子便奠定了他的地位，呸！”汪精卫越说越气：“从此我就变成这样子啦，徒有虚名，毫无办法！”他一个箭步奔到老婆面前，挥着拳头：“你以为我忍气吞声一辈子吗？”他纵声怪笑：‘好哇！天无绝人之路，今天姓蒋的可也有求于我啦！他要我替他拉皮条，做引线，还要利用我这块老招牌！“汪精卫咬咬牙齿：”可是我也不傻！你不知羞耻，什么领导抗战、要领导建国、还要领导什么光荣和平！去你妈的罢！只要我一朝离开你统治下的鬼地方，“汪精卫拍几下胸脯：”好！你看着罢，今后的中国，到底是谁领导罢！到那时我也要你向美国逃亡，尝尝我几年来的出国滋味罢！“说罢由于兴奋过度，侧在沙发上兀自喘息。陈璧君忙不迭递过一杯热茶，劝道：”别太兴奋了，姓蒋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大家当面捧他，背后有几个人说他好话？不过你这个出国机会与前几次不同，非要仔细考虑，不宜草率从事，否则到头来给人家叫我们汉奸，那犯不着！“

”汉奸？“汪精卫惨笑道：”就说我是未来的汉奸，姓蒋的早已是个汉奸！你看他那一帮皇亲国戚，你看他所作所为，哪一件事不是出卖中国的？说实话，要是我将来真的做了这个，我姓汪的卖国也不会象他那么彻底里在这方面，我自问的确不如！“

”兆铭！“陈璧君大惊道：”你疯了！当心隔墙有耳！最近有很多古怪的事情，人家分明在暗中监视我们，瞧你还大声说这些！“汪精卫揉揉胸口，指指日历道，”老蒋就要到重庆来，你同孩子们赶快走罢！本来我还不放心，近卫的声明可能对我不方便，现在我可完全放心！“汪精卫”霍霍霍“怪笑一阵：”夫人，我可当起姓蒋的特任秘密专使来了，嗯？没料到吧？“陈璧君还是不放心，再盘诘一阵，最后终于同意了。问道：”那末我们先上哪儿？香港吗？“

汪精卫打个呵欠道：”明天我找他们几个人先开个会，再决定吧。东京的代表本来约定今天来找我，但到现在还不见来，否则可能已经解决不少问题了。“事有凑巧，说到曹操曹操就到。门铃响处，只见汪精卫一跃而起，精神大振。急匆匆奔出书房，走向客厅。那来人头戴呢帽，遮住了半个脸，一件黑大衣拉起了领子，五短身挤却很结实。看门的早已认识，连忙把他领到客厅，汪精卫迎上去握手道：”恭候久了！恭候久了！“来客摘下帽子搓搓手道：”我早来了，见门口停着轿子，没有进来。是谁来了？“

汪精卫便把陈布雷奉蒋之命，夤夜到访的经过叙说一遍，只见那客人连连拱手道：”汪先生，恭喜了！这件事没想到如此顺利，阁下如何离开重庆，本来是个难题，这下子可顺利解决，可贺可贺！“

汪精卫也乐得阖不上嘴，两人低声细谈一阵，来客便作决定道：”汪先生说的是，蒋先生目前尚有顾忌，今日的情形是，汪先生的宝眷就该马上动身，先到河内，那边有敝国的大使馆可以招呼，一切汪先生可以放心。我刚才接到通知，敝国在河内的大使馆，已经在高朗街二十七号为阁下找妥房子，如果一切就绪立刻动身也好。“汪精卫乐得上下两排牙齿捉对儿厮打，问道：”那兄弟该在什么时候动身？“

”汪先生当然等蒋先生到达重庆以后，经过面谈，然后动身不迟。“来客把声音压得极低：”敝国还有一件大事奉商，不知道汪先生……“汪精卫连忙问道：”只要兄弟做得到，一定遵照天皇陛下的御意去做，不过不知道……“客人就接下去道：”遵失人领着令郎令爱不妨直飞河内，我们希望阁下先到昆明。“

”昆明？“汪精卫一怔。

”因为昆明是最重要的大后方，云南省主席龙云手上，还握有三十个师的兵力，五个配有法国现代化装置的机械化兵团。敝国政府希望阁下能够同龙云见见面，凭阁下三寸不烂之舌，要他放弃蒋的关系，效忠我大日本天皇陛下！“

汪精卫皱眉道：”不瞒您说，龙云这个人倒不容易下手。本来我不大清楚，最近周佛海奉命到昆明走了一趟，回来谈起这个人，好象……“

”周先生到昆明干什么？“

”还不是蒋先生对云南不放心，因此侍从室便派他去看看风色。据佛海回来讲，龙云、卢汉这两弟兄另有一套，服从中央呢？他们有规有矩，有板有眼，决不让中央过不去；可是要服从蒋先生呢？分寸就不同了，因此蒋先生有点伤脑筋。“来客轻轻地拍桌道：”汪先生，那还是大有可为啊！龙云对蒋一向不卖账。“

”话是这么说。“汪精卫道：”不过贵国早已晓得，而且贵国也不只一次派人去过，知道龙云反蒋是一回事，而龙云主张抗战又是一回事，前者可以利用，后者便大有出入了。“汪精卫把话题一转：”不过贵国既然希望兄弟到昆明一行，兄弟自当遵命，任何危险，在所不计！“来客不免夸奖他一阵，再三叮嘱家眷先行，一切损失由他负责，并保证他将来在皇军的帮助下官职一定高过蒋介石，这才喜孜孜辞去。第二天一早，陈璧君携男带女，大批行李，一串车辆，直往珊瑚坝机场驶去。事先早有人办理机票、手续，检查站也把这批突如其来的贵宾呈报戴笠。戴笠一个电话打给陈布雷，说：”先生尚未到重庆，汪精卫眷属放行不放行？“陈布雷反问道：”先生对这件事情事先怎么吩咐你的？“戴笠听了笑道：”那我就批准了。因为先生说过：在没有接到他手谕之前，汪家任何动静要我别管。“但戴笠还是找了架吉普赶到机场，只见陈璧君大刺刺坐在侯机室里，几个孩子鼓着眼睛东张西望。戴笠假装吃惊道：”啊，汪夫人今天出门，到什么地方去啊？“陈璧君起立作答道：”去香港。“”汪先生怎么不一起去？“”他忙着。“陈璧君淡淡一笑：”让他在这里忙抗战吧，我们又替他加忙，不如换个地方住一阵。我有病，这里没有药。“她指指孩子：”喏，他们也一样，水土不服，没医没药，听说香港倒方便。“戴笠心想这女人真会说，不如吓她一吓，便笑道：”听说汪先生同你们一起去呢！“陈璧君指指远处一个小黑点道：”他？这部车子恐伯是他送我们上飞机来了。“戴笠心想好人做到底，别在这里碍手碍脚，不如多卖个人情吧，便搭讪着走了，当着面命令检查员，不得检查汪家的行李。走了几步回过头来，陈璧君还在望着他笑哩。

话分两头，却说在重庆城外，长江南岸黄山上面，一向是静悄悄的；一九三八年十二月八日那天可热闹起来了，蒋介石自桂飞渝，以此为官邸。戴笠布置这个地方留也花了不少心血，为了避免空袭，黄山是个理想地点。在官邸前面有一个坡度不大的山麓，一望数十里，山川河流风景如画，风水先生一致认为地形绝佳，这个官邸高高在上，有如一个宝座，不用说，蒋介石就是南面王了。

附庸风雅的蒋介石可没功夫欣赏风景，但一向迷信风水的蒋介石，对这官邸却大为满意。

十二月九日，蒋介石就在官邸召集孔祥熙、汪精卫、戴传贤，孙科、王宠惠、王世杰、何应钦、张群、陈立夫、陈果夫、张厉生、朱家骅、丁维汾、吴铁城、周佛海、陈布雷等人开会道：”今天，召集各位来谈谈抗战问题。我昨天到达重庆以后，觉得这里气候很好，因为冬天的雾很大，早上起来，立在大门外山坡上，简直看不见对面是什么。这样子，日本飞机即使要来，也得在开春以后，我们大可利用这两三个月时光，把各级机关布置妥当。“蒋介石忍不住高兴，笑道：”很多人告诉我，重庆是重新庆祝的意思，我们大家因为抗战失利，都到重庆来了，将来和平之后，一定可以还都重新庆祝，所以这个兆头很好。“众人听说，不免鼓掌一阵。蒋介石道：”说到和平，在四天以前，就是十二月五日那天，驻美大使胡适曾在纽约发表声明，“他轻咳两声：”这个，这个请外交部王部长报告吧。“

王宠惠也一脸笑起立道：”胡适大使的声明，那天是在纽约律师俱乐部发表的，他说：’中国自广州汉口沦陷后，曾向日本作非正式的间接之和议建议，但因日方所提条件在中国万难接受，故决定继续抗战。‘各位，胡……“王宠惠说到这里，蒋介石已开了口，只得听他说道：”胡大使的声明，当然是我的意思。“蒋介石目光朝各人脸上扫过去：”我的意思，也就是大家的意思。我为什么要说’故决定继续抗战‘呢？大家都明白，那是为了共产党捣蛋！“蒋介石满脸发青：”共产党没有一天不同我捣蛋！他们不管国家民族的前途，乱叫乱吵要抗战，以致把国家弄成这个样子！“蒋介石略顿：”今天，我特地把各位找来，而不请冯焕章他们参加是要研究一个问题，就是，到底用什么方法对付共产党最有效？你不能拉破脸，也不能完全跟着他转！“各人听说，都怔住了，谁也不敢先上条陈，怕碰钉子。半晌，汪精卫笑道：”有了，兄弟的意思，要反共，应该学学胡适大使！“

众人没料到汪精卫会崇扬胡适，心想一个是日本路线，一个是美国路线，怎的又扯到一块儿来了？丁维汾不禁发问道：”汪先生，胡适大使是个’学者‘，他不是干什么的，您怎么说他是个反共模范呢？“汪精卫笑道：”丁先生，您问得对。胡适大使是个’学者‘，’学者‘多么清高，怎的我们要学他反共呢？“他一顿：”可是丁先生忘记了，胡适现在是中华民国的驻美大使，是个政治家！“汪精卫尖笑：”用延安的口吻说，胡适这位’学者‘，是个’政治阴谋家‘哩！各位都知道，兄弟同胡大使对国际问题的看法，或许不完全一致，但在反共这一点上，兄弟不但同胡大使完全一致，而且佩服得五体投地，嗯，五体投地！“

”为什么呢？多少年来，诚如丁先生所说的，胡大使给人们的印象是个’学者‘。他不同于执枪杆的武官，也不同于有大印的文官，他只是一个清清高高的’学者‘但他却以’学者‘之的身份，在积极地为我们的政府服务。一般人绝对不容易认清他在学术上的反共思想和他的反共政治活动如何息息相关，而他在各个学术部门散播极端反共的唯心论思想时，总是能言善辩，把这些反共思想说成’科学的方法‘，’科掌的态度‘。胡大使还巧妙地把这种口号与主张用通俗的形式，通过各种实际问题的讨论，散播到更大的范围，使得许多人看不清他的真实意图，但他却达到了反共的目的。“注精卫把手一挥：”这么多年来，胡大使同蒋委员长紧密合作，兄弟说句不大恰当的譬喻，胡大使实在是委员长领导下的中国文化思想领域中的反共指挥官！所以兄弟说，我们都该向他学学。“

蒋介石嘴角上带着笑，显然非常同意汪精卫的论调。朱家骅倏地起立，开口道：”委员长，各位先生。刚才听了汪先生一席话，觉得很是中肯。胡大使所以能够广泛散播他的反共思想，进行反共政治活动，兄弟以为这个与胡先生控制了中国学术界有密切的关系。“他咳声嗽：”各位都知道，美国为了在精神上、思想上影响中国人，在清末退还了庚子赔款，按照美国方式，来培养训练向美国亲善的中国人员。胡大使就是其中最忠实的一位，他始终在实现它’从知识上、精神上支配中国领袖的方式‘的’攻心‘政策，而他的努力也获得了委员长和蒋夫人的合作与帮助。美国为了进一步与中国人亲善，民国十四年还设立了一个’中华文化教育基金董事会‘，表面是办理退回庚款的机构，实际上是美国文化宣传在中国的执行机关，而胡大使为人可靠，美国就请他做这个会的负责人，从秘书一直做到董事长。“朱家骆指指胸口：”兄弟同蒋梦麟、傅斯年等几位先生，一直在帮忙。“

何应钦也很有兴趣地问道：”请问这个’中华文化教育基金董事会‘属于哪方面的？“朱家骅答道：”唷！这可不得了呢！孔院长最清楚不过，这个机构属于美国最大财政集团洛克菲勒、摩根的系统。美国要实行文化影响，一定要在中国物色一位可靠的人，这个人选便自然而然落在我们胡大使头上了。“朱家骅道：”受这个机构管理的有十几个主要的高等学校，和许多学术机关。胡大使有了这么一个结实的基础，和一个有力的班底，再通过经济问题，便完全控制了中国学术界。这样子，美国的文化亲善影响顺利推行了，蒋委员长对中国学术界的领导又多了个得力助手。“

周佛海笑眯眯发言道：”据兄弟的看法，胡大使实在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反对马克思主义的先进。胡大使在美国受了七年教育，民国六年回国以后，我们可以看见他身藏反共哲学的法宝，摇着’西洋文明‘的旗子，可是他非常苦闷。有人说他曾经在溥仪面前喊过’皇上‘，我想那是中伤之言，因为溥仪也罢、保皇党余孽也罢、封建军阀也罢，他们对胡先生并不好。但当时苦闷的胡先生并不气馁，在张勋复辟声中，胡先生可露了一手：他说他决心’在思想文艺上替中国政治建筑一个革新的基础‘，他假装’哲学当职业、文学当娱乐‘，各位请看，我们的胡先生是用这样清高风雅的调子，打开了他的开场锣鼓，手法是多么高妙！“

戴传贤慢吞吞发问道：”不过胡先生在五四运动时侯也提倡过白话文，喊过打倒孔家店，这些地方，我觉得总是不大好，给人有亲共的印象，而非反共。“

周佛海差一点笑出声来，心想这帮老家伙实在太迂。但正色道：”戴先生所言极是，但这一点正证明了胡先生的反共手法高明。各位都知道兄弟经常留心共产党人的言论，兄弟曾经记得，毛泽东对五四运动有这么几句说明，他说：’五四运动，在其开始，是共产主义的知识分子、革命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和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他们是当时运动中的右冀）三部分人的统一战线的革命行动。‘而一般共产党人也都认为，我们的胡先生是当时右翼的资产阶级的代言人，胡先生参加了这个统一战线，提倡白话文也罢、打倒孔家店也罢，他的做功是实在高明的。所以共产党人批评胡先生，说他善于投机、骗人，在人们觉悟还不高的情况下，在一些知识分子中间树立了威信。“周佛海向戴传贤笑道：”所以，戴先生，根据事实，胡先生当年不得不如此的，不过戴先生可以放心，胡先生从此以后，绝不会再提倡那个，打倒那个了。“说得连蒋介石也笑出声来。

周佛海待笑声过后，作补充道：”今后如果有人提倡读经，我敢预料，胡先生绝对不再反对。今后胡先生必将专门’提倡‘反共，’打倒‘延安，他在纽约律师俱乐部的那个声明，就是一个明证。因为谁都知道：今天主张坚决抗战的只是延安和他的同路人，而胡先生那个声明却是主张同日本谈判的，无奈日本讨价太高，我们不得不在纽约有所表明而已。“

”周先生，“何应钦问道：”那末你说胡大使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反对共产主义的先进，是根据什么呢？“

”有的有的。“周佛海喝了口水：”记得民国八年，那时胡先生回国不久。他参加了与左派《问题与主义》的笔战，他就说得分明。他说他的目的是要竭力反对中国人’被马克思列宁斯大林牵着鼻子走‘。各位当然明白，胡先生的用意是在攻击共产主义者，但各位恐怕忘记了这一点：当时共产主义在中国刚刚发芽，胡先生的抱负真大，他要利用这个时机，把中国土地上脆弱的共产主义嫩芽连根拔！请问，胡先生岂不是中国历史上的反共先进吗？“

众人看见蒋介石频频点首，心头虽然不乐意周佛海夸夸其谈，但也不得不敷衍一番。孔祥熙打了个呵欠，也打破沉默道：”这样说来，我就放心了。我总以为胡适是要打倒孔家店，打烂我孔家的祖宗牌位的，现在他既然不打孔家店而专打共产党，这就好。“

众人也顾不得蒋介石就在身边，都忍不住哈哈大笑。汪精卫感慨道：”各位请看，胡大使的手法实在高明！连我们的孔院长都对他这样看法，胡大使在一般人心目中的威望也就可想而知了。实在了不起！“接着抹抹鼻子道：”听佛海兄刚才说的，兄弟甚有同感。记得在武汉政府时期，有一个左派教授同兄弟聊天，他严厉抨击胡适。他分析胡先生参加五四运动的动机，说他受了多少年美国’西方文明‘的影响，已经变成半个美国人了。因此胡先生对落后的’东方生活方式‘无疑是不满足的，因此便从美国文化观点出发，对封建文化加以局部攻击，这是并不勉强的。“

”还有，假装不谈政治问题的胡先生，碰到五四运动这样的机会，不能放过。于是便在人们热烘烘反帝反封建的运动之中，化装一番，乘机而出，沽名钓誉，垂手而得。但这位左派教授指出，胡先生在参加五四运动时，已经传播了当代最厉害的资产阶级改良主义的哲学思想与政治思想了！胡先生已经准备按照’实用主义‘把中国引导到一条反共的路上去了！“汪精卫扭头向蒋介石一笑：”这个，委员长当然知道得最清楚。“

正是：美钞卷住”胡博士“，媚洋辱华不知耻。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领袖飞西安 蒋介石大开方便门 党魁到云南 龙志舟诧见不速客

蒋介石正想开口，说一说他召见胡适的经过，不料孙科已发言道：”各位对胡大使的赞扬，兄弟没有什么意见。不过胡大使在有些地方的言论，兄弟认为是很糟糕的。“孙科这几句话，使整个会场都怔住了，鸦雀无声，听他说下去道：”各位应该记得，在北伐之后，全国民间流行着一首短短的歌，小孩子也很快会唱的，因为那歌词简单，唱的是：’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除军阀！国民革命成功，国民革命成功，齐欢唱，齐欢唱。‘可是胡先生对于列强怎么看法呢？民国十一年双十节前，胡先生发表了一篇叫做《国际的中国》的文章，他竟然宣传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危险已经不存在了！他竟然赞扬有害中国利益的、设在北京的外国’银行团‘，说美国资产阶级毫无恶意！而且胡先生述对帝国主义畏略中国的一切特权如租界啦、东交民巷啦、外国货币啦、总税务司啦、邮政海关特权等等极力歌烦，这些言论给人的印象实在不好！还有，胡先生对军阀又如何看法呢？今天在这里有不少前辈，应该记得北伐前夕，孙总理想北上召开国民会议……“

”是啊！“戴传贤点头。

”军阀当然反对孙总理的。“孙科道：”北洋军阀段祺瑞为了抵制总理，也召集了一个’善后会议‘，我们那位胡适大使竟然也去参加了！不但参加，“孙科越说越有劲：”而且提出了一个巩固封建军阀政权的’国民会议组织法草案‘！还有！“孙科挥舞着胳膊：”民国十四年到十六年的大革命开始后，胡适先生那时正在伦敦参加庚款委员会，他虽然远在外国，但布置了一个政治阴谋，企图破坏了这个大革命……“

”哲生！“蒋介石没料到孙科会在这场合刮他的胡子，由于他是中山先生的儿子，同时经常在利用这块牌子，不免另眼看待，但这时也不得不阻止道：”说话毋所谓，最好有凭据，否则胡大使听了会不高兴，何必大家伤感情？“

”凭据？“孙科在这场合未便退让，可是礼貌地向蒋介石欠欠身道：”委员长，汉口撤退前，中央日报副刊登过林语堂一篇文章，说北伐军猛攻吴佩孚时，吴佩孚向孙传芳讨救兵，希望挣扎下去。这时远在伦敦的胡适先生，通过他的好朋友淞沪督办丁文江，策动孙传芳不要援救吴佩孚，目的是让吴佩孚同北伐军打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然后好让孙传芳以完整之师，去消灭困疲的北伐军，扑灭中国的大革命……“

”哲生！“蒋介石急道：”那是传说。“

孙科说顺了嘴，收不住，不服气，却大声说道：”胡适还痛骂过家父中山先生！“

眼看孙科那股劲儿不便阻挡，蒋介石也只得作惊讶状，听他说下去道：”胡适先生曾在《努力》周报《这一周》中大骂孙总理，说总理准备以广东为根据地进行北伐战争的布置，是非常荒谬的，还有！“孙科却一扭头看一眼蒋介石：”正当委员长追随总理，在陈炯明的那次叛变中千辛万苦、艰难支持的时候，正当全国各界讨伐叛贼陈炯明的时侯，我们的胡适先生却撰文盛赞陈炯明的叛变！“孙科大喊：”胡适赞扬陈炯明的叛变是一种’革命‘！“

会场中顿时吱吱喳喳，大家窃窃私议起来。蒋介石后悔遨请孙科参加这会，弄得好不尴尬。冷场了一阵，孙科又说道：”兄弟并不打算对胡大使有些什么，兄弟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现在我有点事，先告辞了。“说罢同蒋介石等人点点头，大步而去。

蒋介石不得不说话了，他感到很难措词。时间又不允许他再同陈布雷等人斟酌字句，连连咳嗽道：”这个，这个，哲生兄的话，有些是对的，有些是不对的。“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在无人敢问，便转到自己的意见道：”这个，这个胡适大使，无论如何他是对的，因为他是中国最早反对共产主义的人。当时他企图趁共产主义在中国立足未定，便马上扑灭，可惜当时局势办不到，这个，这个是非常非常可借的！“

”嗯，这个，这个胡适大使为人很好。我印象很深刻的，那是民国十九年，他发表了几篇文章，同我的意见完全完全一样，嗯！完全一样。这个，其中有一篇记得叫做《介绍我自己的思想》，他说得对极了！他说：’我们必须承认我们自己，不但物质机械上不如人，并且道德不如人，知识不如人，文学不如人，音乐不如人，艺术不如人，身体不如人，‘总而言之是样样不如人！“蒋介石尖声大叫：”你们说我们的确有哪一点及得上人家呢？上海交易所算得大了，可是纽约的交易所大得木老老！“他稍停：”民国十九年，这个，这个胡适大使还有一篇好文章，叫做《我们走哪条路》，他提出中国有五大仇敌，但其中’资本主义不在内‘、’封建势力也不在内，因为封建制度早已在两千年前崩坏了！帝国主义也不在内，因为帝国主义不能侵害那五鬼不入之国。‘那么五大仇敌是什么呢？他说是’贫穷、疾病、愚昧、贪污、扰乱‘。胡大使为人真好，他还说’我宁可不进反革命之名，而不能主张这种革命，因为这种革命都只能浪费精力，煽动盲动残忍的劣根性，扰乱社会国家的安宁‘！“蒋介石突地”格“一声笑：”对了，这里还有一个秘密。“众人闻言一怔。

”什么秘密呢？“蒋介石自问自答道：”胡大使本来想把五仇敌中的’扰乱‘写成’共党‘的，后来因为这样做未免太露骨，这才改了。这个，这个是十九年双十节过后没几天，我因为他反共有功，特地在南京召见时，他自己说的。“蒋介石给孙科一席话已经倒了胃，准备散会道：”总而言之，无论孙科对他怎样误会，我以为胡大使在反共这方面，是值得我们学学的，当我提倡新生活运动时，胡大使还写过一篇《为新生活运动进一解》，写得好极了！你们做宣传工作的，特别要向他学学！“蒋介石皱眉道：”不要落在延安后面！“他觉得说不出什么了：”如果没有别的意见，那我们下午，或者明天再谈谈抗战大计。“他再凌乱地加一句：”抗战大计同反对共产党，是一而二，二而一的。“

众人正想散去，不料汪精卫发言道，”兄弟对胡适大使还有点意见，因为胡大使对若干向题的看法，同兄弟完全一致，兄弟非常荣幸。民国二十六年抗战前夕，兄弟同陈公博、周佛海诸位在南京有一个’低调俱乐部‘，胡大使也是会员。他从庐山下来以后，一直在为和平奔走，这一点，兄弟自愧弗如！“

”各位该记得，自从九一八以后，延安和有些人们吵着停止内战，抵抗日本，但我们的胡适大使却坚决拥护蒋委员长’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我记得二十二年间他曾在上海字林西报发表谈话，说’任何一个政府，都应当有保护自己而镇压那些危害自己的运动的权利‘。各位记得，那时光的围剿正进行得火热，我们的胡大使敢于这样说，真的是从一个’学者‘变为委员长的军事发言人了！“

”其实胡大使虽然是熟悉美国的人，但对日本，同兄弟的看法也一样。“汪精卫笑笑：”民国二十二年四月二日出版的《独立评论》上，胡大使写了篇《我们可以等候五十年》的文章，他说一八七一年法国创地两省给普鲁士，过了四十八年才收回失地，东北丢了又没有多久，急什么呢，因此他反对抵抗。记得在这篇文章发表过后半个月，胡大使又在《独立评论》上发表意见，题目是《绝不主张作战！》“汪精卫笑道：”请看，今天或许有人误会我，但兄弟的主张与做法，同胡大使比起来，岂不是小巫见大巫吗？“说罢坐下，觉得趁此机会抬出胡适，替自已留个后步，委实非常”得体“。散会后突地陈布雷悄悄地告诉他道：”副总裁，明天开完会，先生想同你单独谈谈。“到得十二月九日，两人晤谈时，一个是胸有成竹，一个是欲言又止，两人谁也不肯开门见山，应了一句歇后语，叫做，城头上出棺材——远兜转。

”听说贵体违和。“汪精卫道：”可是气色不错。“蒋介石皱眉道：”还是老毛病，在西安出的漏子，现在只要吹风落雨，时令季节，我全身就不舒服，有些地方还隐隐作痛。“汪精卫叹了口气，表示同情，也表达意见道：”年轻人不懂事，哇啦哇啦吵抗战，你辛苦了。“汪指的乃是张学良西安事变，并即试探道：”听说汉卿有恢复自由的可能——“蒋介石忙不迭摇手道：”他要恢复自由？有这样容易吗？除非天下太平！再说这个时侯把他放出来，人家会这徉看法，瞧！蒋某人真的主张打了，主张抗战、同情延安、甚至把兵谏的张学良都放了出来，不是主战是什么？“注精卫一听，对方已经话入正题了，拼命以掌击腿，表示欣赏道：”是啊，我也这样想，英明伟大的蒋委员长，绝部会上人家的当。“汪精卫再叹口气：”要不是延安那副吃相，陶德曼大使、卡尔大使的奔走，也绝不会到今天还没下文了。“

蒋介石听，对方已在表示来意了，沉吟片刻，说道：”兆铭兄可以体味到，胡适大使在纽约的谈话，参政会第二次大会通过了继续抗战、禁止政府官吏言和的决议，这些都是势在必行，否则我四面受敌，无法下台的。“注精卫连连表达他对蒋的谅解道：”这个我明白。“蒋介石道：”那就好。“暗示道：”嫂夫人她们都安全到达了吧？“汪精卫轻描淡写道：”来信说，香港的医药方便，重庆没法比。“”是吗？“蒋介石皱皱眉道：”河内呢？河内呢？“汪精卫侧是一怔，心想戴笠确有一手，连目的地都给查出来了，连忙笑道：”大概还没去罢，信上没有提。“他立刻展开反击，三叹道：”这些小问题，也没法子仔细安排了。您对局势如何看法？万一东京肯让步，和谈有成绩，卡尔大使奔走有收获的话。“

蒋介石不慌不忙道：”兆铭兄您如此乐观么？在我，我的希望不大，我只希望恢复七七事变之前的局面。“汪精卫暗喜，可是愁眉苦脸道：”不过即使这样，我们的损失也不算小了。“

这番轮到蒋介石叹气了，他先朝汪精卫打量一番，忽然笑道：”你的气色不错。“”不见得，不见得。“注精卫不知道此话主何吉凶。”我很佩服！“蒋介石说下去道：”你真有勇气！当年’引刀成一快‘的名句，谁都知道呢！“汪精卫打了一个冷颤：”好说好话，那时光年纪轻，……“但蒋介石立刻正色道：”我是说真的，在大时代里需要大勇气，有大勇气才是大英雄！“汪精卫双手泛着冷汗，也不便问他此话何所指，但看他毫无愠色，也就放心道：”现在，老了。“蒋介石纵声大笑：”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你的抱负我知道，你一点也不老！“汪精卫暗吃一惊，强自镇静道：”我真的没有什么抱负了，委员长领导抗战，领导建国，兆铭只希望天下早日太平，能够狐死首邱，早日归去，享一点晚年清福，于愿足矣！“蒋介石抚掌叹息道：”可是对这个和平问题，我就伤透脑筋。你主和，我何尝主战？可是今天任何人在我面前谈到讲和，我就不得不力加驳斥。你想想，处境之窘，历史上有比我更甚的么？“汪精卫连忙赞道：”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象今天那样英明的领袖，得道者多助，前途是非常乐观的！“”但愿如此罢！’蒋介石道：“所以，今天的唯一难题是怎样把这一仗平定下去，而如何促成和平，必须有一个大智大勇的人替我分身、分心！——我是不能再公开谈到这个问题了，除了‘反对’，除了‘驳斥’主和者的意见。”汪精卫不作一声，拼命点头，蒋介石讲一句话，他便点点头，到后来几乎蒋介石说一个字便点头，点个不休。突然蒋介石面孔一沉，问道：“我的意思，你都了解了？”“是的，都了解了！”“凡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同志，我当然不会亏待了他！”蒋介石倏地起立：“但是，一切都要由我作最后决定，局势瞬息万变，任何草率的决定只有吃亏！”他正面若告：“甚至把身家性命也赔在里头，兆铭兄聪明过人，一定体会！”

“是的，一切当由委座作最后决定！”

“好吧！过几天成都军校行毕业礼，我想请你到那边演讲去。”

能言善辩的汪精卫，在这当儿反而说不出什么了，静默会，也起立道，“那我就，”他弦外有音：“就告辞了！”蒋介石阴笑着，执住汪精卫两只手：“一路顺风！”汪精卫不放心，问道：“交通工具没什么问题吧？”蒋介石一本正经点点头道：“没有问题。”汪精卫还不放心：“戴雨农那边的检查站，大概不致于有什么问题吧？”蒋介石笑道：“你放心！”但他立刻叮瞩：“你是到成都演讲，飞机直放成都。”他画龙点睛：“兆铭兄要是想到其他地方打个转，那还得另外想办法，这架飞机不合适。”汪精卫已经完全放心，一块大石从胸头掉落来，顿觉满身轻松，忙不迭打恭作揖道：“谢谢关照，谢谢关照。”两人免不了谦逊几句，用了些扑朔迷离、转弯抹角的调调儿，便告分手。“不送了。”蒋介石在客厅门口欠欠身道：“本来想请你多叙叙，可是为了——”汪精卫连忙高举双拳拱手道：“不必了不必了，不敢当不敢当，以后领教的机会还多着哩。”说罢步出庭园上轿。蒋介石却缓步出门，立在门口坡上，举目远眺，思潮起伏。长江似带，山水如画，一只大麻鹰见有人来，从树梢扑簌簌地振翅飞去。蒋介石随着它方向一望，只见一顶轿子在山腰里走得飞快。“嘿！”蒋介石失笑道：“汪精卫呵汪精卫，你也飞了？可是你飞得虽高，终要下地觅食。如果你敢不听话，可别忘记我的警告，你连身家性命都得赔在里头咯！”

蒋介石活动一阵四肢，兴冲冲返身入内，跑到陈布雷办公室道：“布雷，通知他们，今晚上的会不开了；明天一早的会也不开了。”陈布雷一怔，听他说：“你用电话告诉他们，因为我病了。”陈布雷一时摸不透其中奥妙。又听他说：“还有，你把雨农找来。”蒋介石待戴笠到达，面授机宜道：“你先到西安布置，我大概几天以内也去。”戴笠从来不敢多嘴，只是立正听命，连珠般答应道：“是，是，明天就动身。”

那边厢汪精卫也在忙着布置。在出走的次序上，汪精卫以飞赴成都，出席军校毕业典礼演讲为名，一人先行；之后陈公博、周佛海、陶希圣、高宗武、褚民谊、曾仲鸣、林柏生、丁默邨等各自安排，分头“跟进”。在出走的技术上，汪精卫奉命飞蓉，这是公事，但这架飞机不能折飞昆明，势必另行设法。这个问题很快解决，由张群暗中协助，通过理财家张嘉璈的布置，汪精卫上机时不必走上飞向成都的飞机，径自踏上另一架专机，接着起飞，直奔昆明，一切都无问题。但蒋介石也不闲，他一再思索，认为他在重庆，汪精卫竟敢当着他的面破空而去，实在难以交代。蒋介石本人当然不能再兼职机场检查员，但戴笠这批人马，难道都是开眼瞎子？一架飞机的起飞，难道让它象麻雀一样自由上落吗？蒋介石越想越不妥，这才决定前往西安，并且事先装病，杜门谢客，表示一概无所知。听说蒋介石生病，满朝文武，不免前往慰问。汪精卫肚里有数，也不得不再去探病，表演一番。汪探蒋病是十二月十六日，蒋介石十七日便飞往西安，说是视察军事。行前对汪精卫的“善后问题”，再作了一番布置，命自秦返渝的戴笠，在旁监视。

眼看蒋已离渝，注精卫这一群大喜若狂，认为事不宜迟。第二天，十二月十八，汪精卫轻车简从，直往机场奔去。那时光重庆等地交通，完全由军统局戴笠控制，出境也罢，购票也罢，事先都要申请登记，经过审查核准才能放行。即使中央大员，也得如法炮制，不过手续上就没有留难花钱之处，方便得多了。汪精卫人只有一个，而且此行任务是演讲，目的地是成都，如今双脚踏上机场，专机也已静静地等在那里，却要改为飞往昆明，此事倒也难办，只好硬着头皮找戴笠。

说也凑巧，戴笠正在机场恭候，呲牙咧嘴，望着注精卫只是笑，迎上来道：“汪先生，今天上成都去了？”汪精卫怀着一团鬼胎，鼓起勇气答道：“不，临时得到通知，希望我到昆明讲学，那是侍从室周佛海先生前几天在昆明接洽好的，委座已经同意了。”不料戴笠满口笑应，呲着牙笑道：“汪先生，您此去青云直上，可千万别忘了我们哪！”汪精卫一听毛骨悚然，道过谢连忙一头钻进机舱，直飞云南。

话说云南省主席龙云，字志舟，是云南昭通彝族人士，行伍出身。在唐继尧部下以军功逐渐擢升军长、总指挥、总司令等职，于一九二一年继胡若愚之后出任云南省主席。他的兄弟卢汉，是个法国留学生，一文一武，两人拥护抗战极力。武汉沦陷前后，日本方面以云南是个边远省份，蒋介石的势力还未充分伸入，便对这个大后方重地发生了幻想，一再派出间谍、汉奸乔装改扮混入云南活动，但以龙云决心抗战，结果都徒劳往返。那一天龙云兄弟俩正在省府，想不到远在重庆的国民党副总裁汪精卫竟悄悄来到了。

龙云听说汪兆铭来访，不觉吃了一惊，便皱着眉对卢汉道：“汪精卫好端端在重庆，现在忽然到达昆明，不知道有些什么事？”卢汉沉吟道：“我们都知道，汪精卫是主张对日本讲和的，他在重庆常常被人攻击，现在忽然飞到云南来，一定是想来游说。”于是兄弟俩商量一阵，龙云当下便到会客厅和汪精卫相见，分宾主坐下。龙云便含笑问道：“汪先生驾临昆明，有何见教？”汪精卫不便把来意说明，支支吾吾道：“兄弟因为近来重庆空气沉闷，所以特地到贵省玩玩。”龙云心想这倒怪了，抗战正殷，姓汪的竟有如此闲倩逸致。汪精卫立刻话入正题道：“最近日本首相近卫文麿发表一篇声明，不知道龙主席可曾见到？”龙云这才明白，那话儿来了。于是故意摇头道：“这倒没有听说过，不知道说些什么？”汪精卫起劲地说道：“他说日本对中国没有领土的要求，也不要中国赔偿军费，日本不但尊重中国的主权，且将交还租界，废除治外法权，以便使中国完全独立。”龙云怀疑道：“汪先生，是这样子吗？那他们为什么侵路中国呢？兄弟书读得不多，但也常听见人家说：‘币重而言甘者，诱我也！’何况日本海陆空三军，侵占我们这么多领土、抢掠我们这么多财物、屠杀我们这么多同胞！”

正是：汉贼汉贼不两立，抗战到底犹待说？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昆明摊牌 副总裁原形毕露 重庆击桌 委员长大光其火

汪精卫面色陡变，嗫嚅道：“所以他们也不想打了，只要和平，凡事都好商量。他们的条件也很平淡，要我们中国和他们共同建设东亚新秩序，缔结中日共同防共协定，以及经济提携三点。”龙云一听便皱眉道，“汪先生，那不是从前日本首相广田提出的‘三原则’吗？这是灭亡中国的毒计，汪先生怎说是‘平淡得很’呢？”汪精卫没料到龙云会这样对付他，立刻改变手法道：“龙主席，兄弟今天来，主要的是告诉您一件大秘密。”接着东张西望一阵，然后走近一步，对龙云附耳说道：“兄弟这次到昆明来，特地要告诉志舟兄一件大事：委员长已经决定派遣他的嫡系部队到云南来，大概不久便可实现，龙主席应该想个办法才好。”龙云对他看了半晌，知道他因为游说不成，施展起离间的伎俩来了，但一时不便说什么，反问道：“汪先生此话是真？”汪精卫奸笑道：“兄弟不远千里而来，就是为了这个，岂有欺骗志舟兄之理？蒋某人多行不义，独裁专制，世所共知，他在这个时候想抹杀志舟兄在云南的多年努力，就是猜想都可以猜想出来，何况他已经决定，”汪精卫作愤懑状道：“还有，志舟兄以为他真是坚决抗战吗？见鬼！他暗中在同东京方面讲和，进行得火热呢！”

龙云没料到堂堂国民党副总裁竟会来这一手，一时倒也难以措词，却再追问道：“那么汪先生看来，兄弟应该怎么办呢？”汪精卫以为他已经上钩，大喜道：“今日之下，只有同蒋介石摊牌，云南地处边域，重庆还无法顾到，龙主席只要振臂一呼，同姓蒋的一刀两断，事就成了！”龙云大惊道：“汪先生，这件事情实在太大，兄弟无法遵命！委员长虽然不孚众望，但今天还不能研究这个问题，今天中国人的唯一大问题是打日本！汪先生应该知道，委员长同共产党的仇恨总不算小吧？可是，西安事变又怎么样呢？共产党还不是劝汉卿把委员长放了？这种高瞻远瞩，以国家民族为重的风度，委实令兄弟折服。兄弟今天绝对不能考虑汪先生的建议，这个时候要我反抗中央，使国家在抗战期间再蒙受内战的损失，陷民族于万劫不复之地，这不是我良心上所愿意做的！”

汪精卫尴尬道：“志舟兄！共产党固然在西安事变时劝张学良释放了他，但今天蒋某人还在明明暗暗地打共产党，到处封锁，到处屠杀，他可一点儿不怕内战对国家民族有什么关系。我劝你别上他的当了，你这样忠心耿耿，将来可会吃大亏的！”龙云正色道：“汪先生！希望你不要再谈这个问题。我一心一意想对得起国家民族，蒋某人如果言行不一，将来吃亏的一定是他自己。至于目前，我还是不愿大动干戈。”

这汪精卫倒是满不在乎，悲天悯人地劝道：“志舟兄诚朴忠厚，真是个好人！我现在要去逛逛昆明风景，明天再来拜访，希望志舟兄多多考虑。”龙云送走客人，急得一身是汗，当下同卢汉商量一阵，认为问题严重，来者不善。如果他是奉蒋之命而来，干吗还要当面痛骂老蒋？如果他是偷偷地离开重庆，那戴笠又到哪里去了？堂堂一个国民党副总裁，这番论调，委实非国家之福。最后决定给蒋介石去个十万火急电报，一方面试探同时也算是报告。至于是否要把汪精卫抓了，那蒋的覆电一到，自有分晓。那电报写的是：“极机密。限即刻到。重庆蒋委员长介公勋鉴：汪副总裁突于今晨飞此，主张对日讲和，并劝云南单独行事。如何之处，祈即示遵。职龙云叩。”那电报由重庆专用电台传到蒋介石手里，不过是三小时以后的事。蒋介石正同胡宗南登大雁塔俯瞰长安古城，而汪精卫也在昆明西山古刹，远眺烟雨滇池。蒋介石不让这个电报给胡宗南看见，一面批了句：“电覆：汪氏行踪，可不理会。”一面说了句：“这些事都得报告，讨厌！”可是当夜覆电到达昆明以后，却使龙云更加感到不安。同卢汉商议道：“这样说来，汪精卫的来踪去迹，以及主和论调，我们是管不着，也不必管的了。”卢汉长叹道：“蒋某人同汪兆铭之间，竟有这个微妙的关系，如果不是我们打电报去请示，那即使有人告诉我，我都不敢置信的。好罢，明天汪来，我去见他，明知白费心机，也得同他讲明白。”第二天汪精卫再到省府，卢汉迎进客厅道：“汪先生，龙主席昨夜病了，有失迎迓，非常报歉。”汪精卫当然知道卢汉的身份，便问道：“可不知道龙主席对兄弟昨天的建议，考虑过没有？”卢汉开门见山道：“龙主席已经考虑过了，他希望汪先生回重庆去。如今抗战正紧张，以汪先生的地位，正应该领导民众……”汪精卫变色道：“卢先生不必说下去了，我一番好意，龙主席既然不能考虑，那真是士各有志，不能相强。不过请你转告龙主席，蒋介石如今也在同日本讲和，万一将来云南变了样，可别怪我事先没有同他商量。”说罢冷笑而去。

汪精卫走后不久，蒋介石的电报又到，要龙云把汪精卫在昆明所讲的话详详细细迅速具报。蒋介石在西安看到汪精卫对外如此说法，不觉呆了。心想汪兆铭你在人前骂我倒无所谓，可是揭露我的对日讲和，那实在大大的不妙。着急恼怒之下，于是赶回重庆，准备另行安排。同时再给龙云一个急电，要他报告汪精卫近况，弦外之音，希望汪精卫回到重庆。不料龙云的覆电措辞极妙：“……汪副总裁业已续飞河内，职遵奉钧座之命，对汪氏行踪，未予理会……”蒋介石暗叫糟糕。汪此去任务只是探探对方口气，一切由他最后决定；不料汪在昆明已经打开“独当一面”的议和旗子，竟不把姓蒋的放在眼里，那还了得，如果来日把汪个人所知全部付诸公开，那蒋介石的“抗战”面貌，全部破产，什么声望也得惨遭打击了。

蒋介石二十五日回到重庆，把戴笠找来，吩咐道：“汪精卫这次出国，恐怕他会变卦，弄到后来，恐怕很槽，你赶快挑选几个得力干部，跟踪他到河内，布置好了，然后听我的支配。”戴笠听说又要杀人，这是家常便饭，连声称是；但这次杀的是国民党副总裁，却非同小可，便问道：“不过汪精卫地位太高，万一……”

蒋介石狠狠地说：“怕什么！事情一闹出来，就说是汪精卫潜逃投敌，有几个爱国志士把他干了，一切有我担当，你们只要做得干净利落，怕什么！”但蒋介石还是不放心，把陈布雷找来道：“这件事情，我太相信汪精卫了，现在只有软硬兼施，双管齐下。硬的我已让雨农布置。软的呢，你来罢，你给我拟个电报，措辞恳切，语气委婉，要他接到电报，马上回重庆养病，这样政府对他的照料，可以方便点。”蒋介石道：“还有！近卫首相在二十二号发表的‘调整日本’与‘新中国’的基本原则，内容你再说一遍。”

“第一是满洲国与中国完全外交之建立，”陈布雷道：“第二是中日反共公约之缔结，附有各地之驻兵权，第三是在平等地位上中日经济合作，附有日人在中国内地居住营业自由、华北与内蒙之资源特权。”

“你给我拟个稿，”蒋介石道：“要狠狠地、重重地驳他一驳，只好这样了，只好这样了！”

蒋介石希望汪精卫回到重庆的电报刚发出去，汪精卫为了响应近卫，却在二十八日那天给重庆中常会及国防最高会议一封航空快函。这封是公开信，力主中日和议，内中有几句可圈可点，把蒋介石气得吹须瞪眼：“……犹忆去岁十二月初，南京尚未陷落之际，德大使前赴南京，谒蒋先生所述日方条件，不但如此明了且较此为苛。蒋先生体会大局，曾毅然许诺，以之为和平谈封之基础。其后日方迁延，南京陷落之后，改提条件，范围广漠，遂致因循。今日方既自能觉悟，我方应答以声明，以之为和平谈判之基础……”

“……国际情势，大致可见；至于国内，除共产党及惟恐中国不亡、惟恐国民政府不倒、惟恐中国国民党不灭之少数人外，想当无不同情者。铭经过沉思熟虑之后，始敢向中央如此提议，除已另函蒋先生陈述意见外，谨再披沥以陈，伏望诸同志鉴其愚诚，俯赐赞同，……”蒋介石拍桌大叫，要全国报纸登载道：“这封信里最荒谬的地方，是厚诬蒋委员长，说他在德大使调停时，体会大局，曾经毅然许诺以日方条件为和平谈判基础，其实这完全是汪精卫在那里造谣！”但蒋介石还是咬紧牙齿，暗中继续给汪精卫去个电报，要他不宜随便发言，影响国际视听。并且在二十八日，发表了驳斥近卫的讲词。可是汪精卫已出国门，胸有成竹，摹仿他一向钦佩的驻美大使胡适：“做了过河卒子，只得拼命向前”了。同在二十八日，汪精卫在河内干脆发表了一个“艳”电，赞成近卫声明的“善邻友好”、“共同防共”、“经济提携”三原则，对于蒋的电报视而未见。

事情闹大了。

从左到右，从里到外，从小到老，纷纷大骂汪精卫，骂他认贼作父，骂他破坏抗战，骂他挑拨离间，骂他不知羞耻。在这中间只有一个人只恨他不守信用，而认为他说的话都对，他是蒋介石。

南洋华侨以陈嘉庚为首，也给蒋介石一个电报说：“蒋委员长钧鉴，汪精卫甘冒不韪，公然赞同日寇亡国条件，稽其行迹，不仅为总理之叛徒，抑且为中华民族之国贼！我公庐山宣言，抗战到底，全国拥护，已成抗日铁案，中途妥协，等于自杀，……敬乞我公宣布其罪，通缉归案，以正国法，而定人心，八百万侨胞，拥护抗战到底……”

要求通缉汪精卫归案的社团，真所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在民国二十八年重庆政府元旦团拜集会上，连林森、张继、吴稚晖等人都赞成这样做了。

蒋介石长袍马褂，身披绶带，领导文武百官遥拜中山陵墓，接着乱哄哄吩咐文武百宫一行行站着，文的向左转，武的向右转，彼此一鞠躬，来了个文武对拜。行礼如仪，马上召开中央委员谈话会，大家于是便把汪精卫的出走作为主要话题，议论纷纷。蒋介石不动声色道：“大家意见如何？”覃理鸣等人建议道：“要开除汪精卫的党籍！”“要通缉汪精卫归案！”蒋介石再问冯玉祥道：“焕章兄意见如何？”冯玉祥叹道：“在二十四年十一月一日那天，有个叫做孙凤鸣的小伙子，用手枪打了汪精卫三枪，可见那青年有先见之明，我们把人家弄死的弄死，下监的下监，又把汪精卫弄成国民党的副总裁，到今天汪精卫跑了，要到南京组织汉奸政府。这样看来，那姓孙的青年真令人佩服，我们应当替他铸一个铜像来纪念他，至于我们大家把汪精卫弄成副总裁，那是我们瞎了眼，应该向国民认罪。”

蒋介石见冯玉祥没有高声痛骂，心头暗自高兴，虽然这一席话尽是讽刺，可是假装不懂，小声小气地说道：“昨天我已请布雷拟好一个电报稿子，准备发到河内，晓以大义，劝他留些余地。我不赞成太激烈，无论汪精卫怎么不对，我们应该宽待他，饶恕他才对。”

蒋刚说完，会场情绪立即陷入混乱，在座者大出意外，纷表不满。于是七嘴八舌，有骂人的，有咳嗽的，有的干脆说是“双簧”。冯玉祥急了，大呼道：“我提议正式开会！”于是大伙儿立即附和，蒋介石哭丧着脸立起来背遗嘱，就算正式开会了。群情激昂，连一向不大说话的林森等人，都表现了极大的愤慨，同意人们所提议的通缉汪逆归案。蒋介石一见风色不对，知道如果在这情形之下还要做汪精卫的盾牌，说不定会出乱子，于是力竭声嘶，拼命施展拖字诀，冲淡大伙儿气愤高涨的情绪。嚷了一阵，犹似交易所里做买卖似的，低声下气为汪援颊道：“不办呢？不大好，办呢？也不能太过激，全国都在骂他，几天来的共产党新华日报也在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我想汪精卫也够受的了。如果我们再通缉他，未免太过份了。”他语气坚决：“好罢！就给他永远开除党籍罢！”就这样，汪精卫这么重大的一项错误，事发后只轻轻地被除党籍，可是汪逆开了老蒋一个大玩笑，出走后决定过桥抽板，独自包办对日投降和议，可把蒋介石气惨了！但他不露声色，一方面还替汪说好话，希望汪对他不致太难堪，另方面暗中加强对日妥协，想同汪逆在这方面举行“长途赛跑”。开除汪精卫党籍之后，国民党中央常务会议中便把国民参政会议长一职给蒋介石兼任。蒋介石身兼的职务本已多到离谱，再加上一个，也无所谓了。

在东京方面，近卫的声明既已发生效力，一出手便把蒋介石的马前先锋汪精卫套了过来，先锋出阵，主将当然就会出马，日寇眼看中国这块大肥肉已经到了嘴边，只要加一把劲，便可入肚了。就在蒋介石率领文武百官团拜之后几天，近卫内阁宣告下台，平治麒一郎出面组阁，施展了更强烈的政洽诱降攻势，竟表示：“要和议的对手是一个适当的人，条款可以非常客气，客气到世界各国都不敢相信。”蒋介石明白，平治言外之意，就是要自己出马，那这笔买卖就可以十分相宜。于是在一月底举行五中全会前后，蒋介石决定把政策重点从对外转向对内，召集几个心腹面授机宜道：“从现在起，我们在反共方面，非要全力以赴不可！否则汪精卫这着棋子，倒要给他下个正着了！我们怎样进行吗？我同几个人研究过，不外是溶共、防共、限共与反共几种方式。我们对外不妨宣传‘今年是反攻年’、‘今年是胜利年’，但对共产党我们不能再同他合作！他们要抗日，让他们去抗好了！日本军部大本营从去年底到今年春天，尤其是华北方面军司令部，一再发出文件，说‘剿匪的重心必须指向共产党’，这对我们是非常有利，非常有利的！”

“我已经同几个人研究过，并且已经秘密地颁布了几个重要的文件，象《限制异党活动办法》，《共党问题处置办法》，《对于处理异党问题实施办法》，《沦陷区防范共党活动办法》等等！你们不要怕，当然也应该注意不必太露骨了，对于共产党，就象雨农他们老早在实行了的，干脆从政治反共走到军事磨擦，打、骂、捉、杀、钻五刑俱全，你们放手去做吧！”何应钦接着报告道：“委员长对于反共，其是世界有名，现在，华北的日本军事首长杉山元刚刚颁布了‘治安肃正’计划，完全依照委员长在江西剿匪时期的‘三分军事、七分政治’办法，连日本皇军都在学我们的蒋委员长。”

何应钦看见蒋介石很高兴，说下去道：“而且日本军部也在强调‘军政全民一体’的‘总力战’，要‘巩固点线，扩大面的占领’，这也是学我们的委员长的。八路军已经在日本兵包围之中，不会有多久的日子。不过杉山元也碰过钉子，给东京调了回去，又派出一个手段更辣的多田骏。他更是挖空心思，提出‘竭泽而渔’的办法，把八路军当做鱼，老百姓当做水，他要熬干了水打鱼，所以实行‘掏水战术’，杀了很多人，又实行‘囚笼政策’，采用‘分区扫荡，分散布置，灵活进剿’的‘牛刀子战术’。所谓‘牛刀子战术’虽是一句日本话，取‘杀鸡焉用牛刀’的意思，表示八路军，‘小’，但日本要以很大的力量对付！”蒋介石一面听一面点头，待何应钦说完，叹道：“敬之兄说得很详细，对于共产党，是要这个样子的，现在日本军部把重点转移到共产党头上了，我们乘此时机，应该好自为之。”他把一本一月十四日出版的第四十五期《血路》杂志扬了扬道：“这是本党的机关刊物，上面有陶百川同志的一篇文章，他说‘某些人在乘机扩大反汪运动，来打击中国国民党的一部分最忠实最勇敢的同志……某些人的阴谋，已经中央发觉和禁止了。’”

“这个口气，是我示意后，他再写的。”蒋介石拍拍桌子：“本党不幸，在此紧要关头，竟有人还愿同共产党合作，致使我的处境非常之窘。不过，象汪精卫那样未得我的同意，竟私自同日方谈判，这也是不允许的。据说他现在河内同日本人天天开会，他的同党周佛海、陈公博、高宗武离开重庆之后，也已到达河内，并且已从河内到上海，代表汪精卫同日本人谈判去了！”蒋介石对于汪精卫走在他前头一节，感到非常愤怒：“我在五中全会中讲过，‘抗战到底’怎样解释呢？共产党的说法是打到鸭绿江边，收复东北失地；我的解释是这个‘底’的限度在长城山海关，暗示可以承认满洲国，恢复芦沟桥以前状态！我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讲这种话呢？你们可以想到：我是不愿意汪精卫从中捣蛋，所以凡是日本人关心的问题我先说了，省得汪精卫自以为了不起，在里面胡说八道。”

陈果夫起立道：“对于日本兵进攻海南岛的事，外面的传说也很多。”

蒋介石绷紧着脸道：“我倒要听听他们在怎样乱说！”

陈果夫连忙欠身答复：“是的是的，这种传说要从头说起：二月九日那天，驻在重庆的路透社记者发出一个电讯，说‘中国官员昨对路透社记者发表谈话称：中日问题将由列强以压力置诸中日两国解决之。并建议维持中国领土之完整，中国尊重日本在华之条约权利。并说讨共问题将成为一个争论点，此一错综事件，至今未获妥善之解决方法。”

“这个消息发出之后，”陈果夫道：“十一日，上海导报社社论说，今日中国之所以继续抗战，而不能造成远东慕尼黑前途，完全是为了讨共问题无法解决。如其没有共产党，中国早就接受日本的条件而媾和了。”陈果夫道：“因此无论在这里或在上海，很多人都在说，中国要同日本讲和了，从河内、上海和东京来的消意更加明确，他们说：’汪先生的建议，事实上已为政府所接受，不过汪先生认为不妨直接谈判，而在重庆的官员则主张在国际会议中谈判而已‘。”蒋介石问道：“那你讲对日本进攻海南岛……”

正是：只因争夺“谈判权”，蒋汪之间闹不欢。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河内响枪声 曾仲鸣先充替死鬼 前方有奇闻 张荫梧如此走曲线

“是的，”陈果夫道：“因此外面对海南岛之战有这么一个传说，说是日本政府识透了张伯伦、达拉第的忍受屈辱的本领，虽然英法都对日本提出了强硬的照会，但用强硬的行动来答复，他们一定会软下去的。在欧洲对西班牙问题如此，在远东对中国问题也可以这样做。所以日本在十号那天侵入海南岛，就是采取行动来答复英法的强硬照会，同时日方虽然在口头上声明绝不参加中日问题的国际会议，但他在暗中进行得很积极，日本之所以迄未答复美英法照会，原因在此。因此日本在这个时候进攻海南岛，乃是为将来在国际会议中造成既成事实。”说罢陈果夫坐下。！“

蒋介石拍着桌子叫道：”我没有海军，海南岛只好让它丢了。不过听说共产党又在那里成立了什么……什么……“

陈布雷见他讲不出来，代他说道：”在海南岛成立了琼崖游击纵队。“

”你们瞧！“蒋介石接下去道：”我们失掉一个地方，日本人便占一个地方，共产党就开展一个地方，这样子实在太可恶了！“他大叫：”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赶快把战争结束，战争一天不结束，共产党便一天不灭亡！但结束战争我绝对不允许汪精卫在这中间装模作样！“散会后他把戴笠找来道：”你的人准备好了罢？马上给我出发！“

戴笠道；”他们已经去了。“蒋介石精神一振：”他们查出来没有？汪精卫住在河内什么地方？“”河内高朗街二十七号。“”其余的人呢？“”据他们报告说：只有汪精卫同曾仲鸣两家住在那里。他们两人白天不出门，晚上才出来蹓蹓。“蒋介石狞笑道：”没有看错人吧！“

”不会不会。“戴笠道：”派去的四个人，都是经过挑选的。他们查出那个地方，是一幢一上一下的小洋房。上层由汪精卫陈璧君夫妇住着，下面是曾仲鸣和方君璧夫妇住着。他们还用了两个阿妈帮忙。据说汪、曾两人因为留法出身，他们的生活起居很法国化。据报告，汪精卫在临睡之前，还要看一回法国小说。“

”他们预备怎样下手？“蒋介石问道：”譬如说，汪精卫的名气不小，河内地方对他没有一点保障么？还有，日本领事馆方面，对他们的安全也一点不过向么？“

”这个，“戴笠沉吟道：”这个不要紧的，这四个人如果没有把姐，便不敢随便动手。据报告说，河内地方小，人口又少，所以调查汪精卫的下落，很快便查到了。查到之后，他们发现注精卫门禁森严，有人去看他，先要经过老妈子详细盘问，必要时陈璧君还亲自下楼盘问……“

却说兰月二十日的河内，已经是大热天了。汪精卫同曾仲鸣穿了件衬衫，平时常常在傍晚散步红河边上。自从潜离重庆，三个月迅速过去，但他们的计划还不能全部付诸实施，两人不时商议猜测，遣此长日。终以为这次出走，跑在蒋介石的前头，来日必有莫大收获。两人见孩子们在沙滩玩贝壳，旁边有几个保姆在娓娓而谈，混浊的红河水发着赭黄色，象一根黯澹的缎带，在晚霞下发出耀目的光彩，两人站了好久，听水面飘来舟子粗亢的歌声，不觉相视而笑道：”谁会知道，我们这两个身穿衬衫，好象普通的中国人，但不出几个月，哈哈哈哈……“

可是不出十六小时，汪精卫同曾仲鸣笑不出来了，可是蒋介石也没有笑，他非常失望。

三月二十一日早晨，汪精卫因为同日方接洽顺利，昨夜和曾仲鸣又谈得高兴，因此甚为兴奋；竟一反常态，一清早便出门蹓跶去了。他走后不久，就有四个衣履光洁的客人到临，老妈子照例盘问，那几个客人说是日本领事馆方面派来的。那老妈子信以为真，而且三个月来门禁森严，从未出过事情，再说日本领事馆方面的客人也的确时常来临，于是不疑有他，把门开了。

那戴笠手下四个伙计混进大门以后，事先已探明汪精卫住在楼上，便留一人断后，三个人飞似的直往楼上奔去，不料上面只有陈璧君一人还在床上，汪精卫连影子都不见，这三个伙计不觉一怔，还以为汪精卫在曾仲鸣房里，于是再下楼找寻。那曾仲鸣梦中惊醒，看见几个陌生人直闯进来，情知不妙；连忙坐起来大声喝问来者是谁？有什么事？可是一句答复也没有，那三个伙计慌了手脚，匆匆忙忙给了他几枪，一窝蜂夺门而出，连忙逃亡。

却说枪声中，左邻右舍知道出了事，把高朗街二十七号围了个水泄不通。汪精卫在外闻讯大惊，连忙飞奔回寓，只见那替死鬼曾仲鸣直僵僵躺在血泊里，方君璧在尸体旁已哭得昏厥过去。

曾仲鸣就这样完了。戴笠接报大喜，但再看电文语气，又不觉狐疑起来，电文中并未交代清楚，只说事已办妥，即日返川，可是当夜听河内广播，给打死的是曾仲鸣而非汪精卫。

戴笠免不了挨一顿臭骂，蒋介石也伤脑筋，按下不表。却说汪精卫对于如何处理曾仲鸣的尸体问题，颇费踌躇。眼见蒋介石下这毒手，自己可不能再抛头露面了，只得照例向河内日本领事馆求助，由日本领事通知越南总督府，派警探出来照料，同时缉访凶手。汪精卫少了个亲信跟随，又怕老蒋还不放过他，终日凄凄惶惶，好象丧家之犬，不敢留在家里，化装成一个普通人，穿一套河内土布衣裳，悄悄地驾了一条船，在河中装做垂钓模样，日本方面有什么事情，便派人掷个纸团给他。最后日方派出犬养健出来保护，搬过家，这才慢慢安定下来。从此汪精卫正面同蒋介石在和议方面”竞争“，同蒋争夺”投降领导权“。

汉奸汪精卫在民国二十八年（一九三九年）十二月十八日自渝出走，同月二十九日在河内发出”艳电“，二十九年元旦蒋介石只予以开除党籍处分，国内外同胞纷表不满，群情愤慨，可是蒋介石既不作进一步打算，恨汪入骨的文武官员，一干民众也只得干瞪眼。

二十九年四月一日，汪逆为了增加声势，把南京沦陷前，国民党政府在汉口中央银行楼上召开的”国防最高会议第五十四次常务委员会会议“全部记录在香港华南日报发表了，全国上下大哗，蒋介石十分惊慌：”这混蛋说些什么？“他杜门谢客，在黄山官邸召开紧急会议。陈布雷道：”他把徐谟关于陶德曼大使调停和议的报告，一字不漏地公布了！“蒋介石恨恨说道：”这份记录怎么会落在他手里的？“陈果夫道：”当时先生没有出席，汪精卫以副主席身份主持这一次国防最高会议，曾仲鸣做记录，所以，所以……“

”他在香港报上说些什么？“

”他说中央心里想和而嘴里不敢言和，但他则心口如一，乃为国家民族着想。“蒋介石背着手团团转，痛骂一阵，软弱地问道：”他这次这样做，一定有所依赖。“

”是的，“陈果夫道：”他同平治的协定已经签订了。汪劝日本人在中央新军未就绪前，猛力进攻。至迟要在五六月间欲占西安，截断中苏交通，攻占南宁，切断安南广西交通，攻占南昌长沙截断赣湘路，进占襄阳樊城宜昌控制湘川咽喉。汪精卫认为颠覆国民政府，由襄阳出汉中之线，及由南昌常德经贵阳入川之线，应由日方置重兵，实行中央突破！“

蒋介石呆住了。

”汪精卫说日本在达成上项任务后，他自任策动倒蒋反共战争。有发动二十个师以上的把握。为达到上述两项任务，日方应每月给汪活动费三百万元。高宗武同平治屡次接洽，已收到日方付款两次共四百万元，并且议定汪上台以后的先决条件九项……“

在一阵可怕的沉默之后，蒋介石突地狼嚎似的一个劲儿大叫大嚷，人们只得一旁恭听，也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半晌，蒋气喘喘地坐下，陈立夫起立，问道：”报告先生，外面对先生宽洪大量，只是开除汪逆党籍一点，认为太客气了，现在乘此机会，我们可否明令通缉……“

”不不不！“蒋介石透过一口气来，惨笑道：”我还是不想正面同他争吵，慢慢来，慢慢来。“接着便把戴笠找来，如此这般吩咐一番；戴笠辞去，再问陈布雷道：”侍从室内有谁可以独当一面，不会出毛病的？“陈布雷战战兢兢问道；”委座有什么任务？“”到香港去。“

陈布雷明白是什么一回事了，帮着蒋介石连日布置反击汪精卫。这当儿冯玉样求见，这一位盟兄不能不见，蒋介石只得问道：”大哥有何见教？“

”还不是为了汪精卫。“冯玉祥开门见山道：”这件事情，闹得实在不好。汪精卫这兔崽子好恶毒，他发表重要文件，说是《举一个例》，举个例证明’中央心里想和而嘴里不敢言和，他则心口如一‘。我说非通缉他不可……“蒋介石作镇静状道：”吴稚老出面驾过他了，我们自有主意，不必同他计较。“冯玉祥叹道：”吴稚老的《进一解》也不高明，反而授人以柄。“

”哦？“蒋暗吃一惊。心想吴稚晖出面骂汪，乃是他的主意，怎的会不高明？冯玉祥解释道：”吴稚老说’当时德大使调停的经过，和外交的秘密，一到如今敌人尚不敢借此宣传，即陶大使也未便在外宣露一些。而汪氏断断于主和者不是他一人，就将国防最高会议记录披露这就是泄露外交军事秘密，律有明邢。‘这样做法，不是反过来更加证明了中央这一段不光荣的秘密，欲盖弥彰吗？“

”啊啊啊！“蒋介石咬咬牙齿道：”唔唔唔！“

”我说，“冯玉祥掏出一份报纸：”你瞧，这篇文章说的还差不多。它说：’汪逆艳电，党中央只予除籍撤职处分，并未发动国法。对于附和之人，也未查究，以致任令彼等逍遥法外，继续进行其大阴谋，实为姑息养奸，过于优容。‘我说这姑息养奸四字，实在值得我们警惕！“蒋介石不作声，眼珠突出，怔征地望着那几行字。冯玉祥再提醒道：”我们通缉他，不能再缓，否则又要给人家说是姑息养奸了。“蒋介石踱了一阵，哭丧着脸道：”你的意思我知道，让我想想，再考虑考虑。“冯玉祥双手往膝上一撑，起立道，”我来见你就是为了这，没别的，我走了。不过你要知道，《艳电》已经引起老百姓的愤慨，《举一个例》不用问，海内外同胞都看不过的。“

冯玉祥走了没多久，果然”南洋华侨筹赈祖国难民总会“的电报，夹在一大堆讨汪文件中送来了。蒋介石皱着眉头听陈布雷念道：”汪精卫叛国求和，罪情重大，实古来奸贼所未有。……汪与党羽因中央宽假，得以脱身离境……咸谓中央必能严令通缉，以正典刑。不意革除党籍，未及国法。……此而不诛，何以励众？今日前方将士浴血挥戈，后方民众，卧薪尝胆，战区受难同胞，无虑数千万，而独容汪贼逍遥法外……“

”不读了不读了！“蒋介石大步踱向庭院，止步高坡，凝视着衣带似的长江。一头苍鹰见有人来，从树梢扑喇喇振翅高飞，倒把蒋介石惊醒了，他连忙俯视山路，不久前汪精卫曾坐在轿子里在他面前经过，现在抓他杀他都来不及了。苍鹰一飞冲天，还得下地觅食，汪精卫比苍鹰更狠更狡狯，他不再回到蒋介石统治的土地上觅食了。蒋介石感到一阵恐惧，万一他的计划成功了，日本兵席卷了整个中国，到那时候……，蒋介石咬紧牙根，决心同汪精卫竞争。”你们都该记得！“蒋介石召集亲信宣布道：”我是不主张打的，后来没办法，非打不可，也只得打了，看看现在成何局面！战争初起时我在庐山训练团说过，希望在抗日战争中削弱共产党力量五分之二，可是目前共产党越来越多了！日本也发现了这个危机，因此已把重心指向共产党，我们也早该把重心指向共产党了！千万不能够让共产党再进一步获得人心，千万不能够让汪精卫利用这个局面获得日方信任，我们要在剿共方面同日方有所配合，让日方对我们有信心！“

”万一有人说闲话，你们不要管，这是’曲线救国‘，曲线救国不一定要抵抗日本兵，但是不能不消灭八路军和新四军！“戴笠问道：”那对于联络方面……“蒋介石道：”你们同日本各方面取得联络好了，不过不必由我批示，一切我只当不知道！“他大叫：”记住我几句口号，你们要按照我的口号去做：’宁匪化，勿赤化！‘’宁亡于日，不亡于共！‘’日可以不抗，共不可不打！‘’见人就捉，见枪就下，见干部就杀！‘“蒋介石冲动达于顶点：”明后天就具体命令公布，你们等着！“

蒋介石的’曲线救国”办法实施了，首先是派兵到八路军新四军后方去“收复失地”。张荫梧部奉命袭击冀中深县八路军后方，惨杀八路军官兵四百余人，孔荷宠部等奉命袭击新四军后方，惨杀平江新四军通讯员全体人员，包围陕甘宁边区的胡宗南部奉命出击枸邑，惨杀八路军伤兵二十余人；此外再攻击枸邑、镇原、宁县等地的八路军。接着程汝怀部奉命在湖北袭击新四军，惨杀六百多人，许工超奉命在确山袭击新四军留守处和医院，惨杀二百多人，胡宗南奉命攻占边区淳化等五个县，阎锡山奉命进攻晋西北解放区；石友三奉命进攻冀中八路军，朱怀冰奉命进攻太行山解放区；张荫梧奉命进攻河北八路军；秦启荣奉命进攻山东八路军，一时搞得满天星斗，鸡犬不宁，内外倒置，举国大愤！

蒋介石于是感到不够和不便，如果“蒋日合作剿共”而让日方出面，问题更好办了。于是“国民党忠义救国军”副总指挥何行健，得到戴笠默许后，在苏南率领五万人投降日本，声言专门对付新四军；同时绥军副师长蔡雄飞也在晋西北率部投敌。看官，在这期内，国民党政府中真是降将如毛，降官如溯，简直“名字繁多，不及备载”，为人们所熟悉的，除了国民党副总裁、行政院长汪精卫，中央委员宣传部长周佛海，侯补中委、政院秘书长曾仲鸣，监察委员褚民谊，中委陈公博，监委陈璧君、吴开先、陶希圣，以及外交部亚洲司长高宗武外，还有中委内政部次长陈群，候补中委缪斌、何世祯，候补监委薄侗、陈中孚，监委恩克巴图，候补中委陈孚木，监委顾惘琛，候补中委李福林，法制专门委员会梅思平，外交委员会委员汤良礼、李圣五，财政专门委员会委员陈君慧，国府秘书，军委调统局第三处长丁默邨，立法委员林柏生，陕西教育厅长周学昌，曾连任陕、甘省主席刘郁芬，侨务委员陈春圃，武汉警备司令叶蓬，军委会委员鲍文樾，上海市特别市党部书记蔡洪田，苏州反省院院长刘云，第二集团军总指挥郑太章，陆军中将驻日大使武官萧叔萱，调科室科长李士群等等，……无法尽录。

其中张荫梧是个突出的例子，他还半公开地打着“曲线救国”的旗帜。他主持的联敌反共磨擦事件实在不少，较大者有一九三八年十二月十六日的博野事件，其时冀中激战方殷，张奉令密电所部，向博野军区司令吕正操部进袭，后来又在安国庞各庄活埋了好几个八路军。到了翌年四月，又奉令越过滹沱河向冀中八路军进攻，同年六月二十一日并令演出深县惨案，此外还奉令秘密制定了《对伪抗日军之策略方案》，配合日寇共同夹击八路军，而且公开提出了蒋介石的“曲线救国”论。这个办法不但在他部下流行，如他所部韩祖光给某部信中写道：“刻本旅以受环境逼迫，本人于今日率一部暂驻大资乡，已与吴团中取得联络，祈贵部于可能范围内与数部密切联系，并祈与石头庄皇协军李副旅长、刘团长也取得相当联络……”

张荫梧还替汪精卫辩护道：“汪精卫不是汉奸，是曲线救国！”之后为华北着名汉奸柴恩坡辩护，上书蒋介石道：“委员长钧鉴：柴恩坡为保存实力及施行曲线救国计，已与日方接洽，被委为冀中剿匪总司令。名虽投敌，实际上仍为本党作抗建工作，俟时机成熟，定率部反正，予日寇以重大打击也。”同时张致函军政部长何应钦，为柴恩坡也作了相同的辩护，一时“曲线救国”甚为“风行”。

正在满天星斗的时候，南洋侨胞的慰问团要来了，蒋介石吩咐戴笠道：“我没有心思再去考虑南洋华侨的问题，你给我好生布置。华侨的确是爱国的，我们用了他们很多的钱，以后还要他们帮忙，千万不要冷淡他们，开罪他们。何况听说是陈嘉庚亲自率领的，这个人我对他很头痛，可是他一非奸党，二非官员，我也对他没办法，要各方面小心他一点儿。”戴笠道：“据新加坡总领事高凌百说，本来这个慰劳团，陈嘉庚是不打算参加的。高凌百曾经问过他，他说他有三个原因不能回国：一是不懂国语，二是年老怕寒，三是腰骨酸痛不能久坐，高凌百便毛遂自荐，说您老先生既不能去，那我代你到重庆一行罢。高凌百说陈嘉庚一向不放心他，听他说要做代表，他便自己来了。”蒋介石觉得好笑道：“所以，陈嘉庚的为人可以看到，你要万分小心，这个慰劳团的任何言论举动，你得随时报告，不可马虎。如果让他搞些什么，我可不答应！”

“是！”戴笠道：“又据高凌百说，这个慰劳团在南洋筹备的时候，我们已经想尽种种办法不让他们成行，可是不行，他们到底动身了。所以委员长的处理真是好，委员长知道他们要来了，便给他去了个电报，要他们一定在三月里到达，以便参加四月一号的参政会，不过听说陈嘉庚还要到延安走一遭。”

“那怎么成？”蒋介石不悦道：“这个陈嘉庚也太多事，千万不能放他去，我们好生安排！”

陈嘉庚等一行华侨回国慰劳团，一路舟车劳顿，交通困难，终于在三月二十六日到达重庆。蒋介石决定在二十八日上午召见，把他们安顿在嘉陵招待所里。从新加坡赶回重庆的高凌百非常紧张，一再强调陈嘉庚是个共产党。可是整个重庆打听、调查遍了，没有一个人同意这个看法。不过一致认为陈嘉庚脾气是耿直一点，只要蒋介石好生招待，他不满意蒋的看法可能会改变，同时再把延安说得那个一点，陈嘉庚便不会到延安去了。蒋介石便朝这方面去做：他命令文武官员，为了华侨的投资与侨汇、为了同延安竞争、为了国际视听，对陈嘉庚一行要特别招待与恭敬！

正是：如此恭敬，敬谢不敏！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侨团回国 陈果夫疲于奔命 政府反动 陈嘉庚痛心疾首

陈果夫第一个报告蒋介石道：“遵照委座指示，组织部把嘉陵招待所三幢新房，以及几家头等旅店供给陈嘉庚他们居住。此外摊派八万块钱作招待费，推举组织部、政治部、海外部为常务委员。特别挑选了一批福建人，内中还有厦门大学出身的，用来做招待员。”蒋介石道：“陈嘉庚该高兴了。”“也不。”陈果夫道：“根据他刚下飞机对新闻记者的谈话，言外之意，他反对在这个时候大事铺张。他希望首都各界如果开会设宴欢迎，最好合并举行，以示节省。他说他并非慰劳团团长，他是代表南洋一千多万华侨回国慰劳与考察。因此他说：如果延安可以去，他准备亲走一趟，以明其相，庶不负侨胞之委托。”

“哦！”蒋介石沉吟道：“这样说来，这个陈嘉庚倒要小心应付才是。”陈果夫道：“这个人的确很古怪，我们给他准备了三顶肩舆，他不肯坐。因为他们有五十来人，但肩舆只有三顶，因此陈嘉庚说什么都不肯坐。推来让去，还是同大家一起步行，从江边走到岸上，上了三百级石阶，这才坐上我们事先准备好的汽车，一直开到招待所。”蒋介石皱眉道：“那明天起，你就多点时间，帮助雨农、辞修他们照料这件事罢。”

第二天一早蒋介石刚打开报纸，可怔住了。只见陈嘉庚在报上登了个启事道：“……闻政府筹备巨费，招待慰劳团，余实深感谢。然慰劳团一切用费已充分带来，不欲消耗政府或民众招待之费，愿实践新生活节约条件。且在此抗战中艰难困苦时期，尤当极力节省无谓应酬，免致多延日子阻碍工作，希望政府及社会原谅……”蒋介石便问吴铁城道：“陈嘉庚为什么这样？南洋华侨的脾气是这样的吗？”吴铁城不安地答道；“这也不一定，有的人喜欢排场，有的人喜欢节省，陈嘉庚这样做，让他去好了。刚才还听说，陈嘉庚已经搬出招待所，向组织部借了两间空屋，作为他们团员的宿舍。他们连行军床都带来了，只向人家借了些开饭用的桌子、凳子、锅、碗、菜碟，再雇了个伙快，自己开起伙食来了。”

话分两头，却说陈嘉庚一行到得重庆之前，满以为祖国正在抗战，政府当局定必发奋振作，励精图治。不料一路行来见到的不是饿莩载道，便是穷奢极侈，简直不成样子，而且更使归侨伤心落泪的，日寇长驱直入，蒋介石却把枪口炮口对准共产党，而浴血抗战的八路军新四军，既忙着打日本，又忙着防暗算，这情形把老百姓气坏了，也使归侨伤心透顶。在这种情况下，陈嘉庚决定多看一点东西，一来回南洋后可以向侨胞交代，二来归侨的力量如能发生些微作用，使这个局面稍能改变，那这个收获的意义就变大了。

三月二十八日陈嘉庚一行正准备拜访蒋介石，不料冯玉祥一早便到。只见他单枪匹马，一见面便说道：“陈先生，昨天看到报上启事，非常同情。特来会见。”陈嘉庚还是初次见到冯玉祥，寒暄一番，便直言道：“本来今天下午拜访冯副委员长，没料到大驾先到，不胜惶惑之至！”冯玉祥道：“大家都为抗战服务，不必客气了。久仰陈先生实践爱国义务，毁家兴学，影响中外，抗战后又领导华侨源源捐输，尤其是先生痛骂汪贼，首倡攻击，我实在久铭钦佩，今日得见，深慰下怀！”

陈嘉庚谦谢道：“冯先生过奖了，华侨爱国，乃属天性，攻击汪贼，人同此心。倒是冯先生热诚爱国，言人所不敢言，这使南洋华侨无任敬佩！”

冯玉祥道：“陈先生恐怕不知道，您责骂汪贼的电报有多精采！我记得很清楚，陈先生给参政会的电报说：‘敌人未退出我国以前，公务员谈和平便是汉奸国贼！’您还电王秘书提向参政员赞同签押，记得褚辅成先生第一个签押，不多时例额已经签足了，于是成案，由参政员讨论。当时汪精卫是主席，看见这个，便形容惨变，坐立不安起来。冯玉祥皱眉道：‘反对提案，赞成同日本讲和的参政员，以梁实秋最为卖力，可是大家赞成，他们少数人也没办法，最后大多数通过了，不过将原文改为’敌未出国土前，言和即汉奸‘。那汪贼还哓哓不休，非常不满。后来参政会闭幕那天，梁实秋刚出会场，便挨了一百多个学生一顿痛打。”冯玉祥长叹道：“从此以后，重庆报上才敢稍论是非，对于汪贼，也就有人敢于批评，说他是卖国思想了。”陈嘉庚也叹道：“华侨爱国热诚，多少年来已经如此了。我不过代表大家发了个电报。华侨中至今还感到不痛快的是：当时汪精卫卖国证据已有了，为什么放他逃跑！”

冯玉祥听了，只是苦笑，旋即告辞道：“陈先生今天要见委员长，我不多打扰了。过几天有机会再谈。”说罢离去。陈嘉庚一直送到大门外，这才作别。当下便同南侨总会副主席、吧城华侨代表庄西言等拜访蒋介石。

蒋介石同宋美龄在黄山官邸客厅接见，除了互相问候，一时说不上话来。蒋介石问陈嘉庚到达抗战首都，有些什么观感？陈嘉庚老老实实答道：“刚刚到达，谈不上有什么观感。”蒋介石道：“那再过半个月，欢迎陈先生再来谈谈，吃顿便饭。”陈嘉庚谢过，双方还是没有什么可以说的。宋美龄插嘴道：“听说慰问团一路过来，在西南公路上曾经翻车，伤了一位团员。”陈嘉庚道：“是有这件事的。”双方于是从这谈到了公路与车辆，再谈到了华侨司机回国的事情。陈嘉庚道：“宋子良先生以前曾经给我一个电报，要我帮忙代雇司机、机工回国，派到滇缅路和西南各省服务……”

蒋介石夸奖道：“啊啊，这件事情，子良也同我说过，说陈先生帮了政府一个大忙。华侨司机和工人当陈先生发动之后，不到几个月，一共有三千两百多人回国，参加抗战，解决了很多问题。子良说，要是没有这批人，这个西南运输公司不知道多困难。”

宋美龄也说：“子良前几天也还同我说过，说听说陈先生要回国，希望能够请你吃一顿饭，谢谢陈先生的帮忙。”陈嘉庚一肚子话想说，但看那情形很难启口，而不说又不行。沉吟片刻，终于开口道：“不瞒委员长和蒋夫人说，华侨司机机工回国之前，他们的确很热心，但他们回国之后，曾经把很多不满意的事情写信给南洋家人。”

“是么？他们有什么不满？”

“他们说，他们不怕牺牲，身家性命，父母妻子都顾不得了，为了抗战，他们愿意回国出一点力。可是他们都有点意见。他们说好多事情不大懂，譬如到了昆明，以为可以分配工作，开始为国服务了，不料却要受军训两个月，而且生活完全军事化，完全军事礼节，他们觉得不大习惯。”

“哈哈哈！”蒋介石故作轻松道：“年轻人……”

“因此，不少人便在军训完毕，开始服务的时候逃回去了。逃回去当然不好，但他们的理由倒可以给政府参考。他们说待遇太坏了，不依照原来的合约办事。什么冬季制服、宿舍、医药……统统都没有，或者十分简陋，简直到了不能忍受的地步。”

“啊！”蒋介石有点窘了。

陈嘉庚道：“他们说，他们也并不希望特别待遇，他们并不是为了享福参加抗战的。除了生活太苦，还有很多看不惯的事，苦如说公路上沿途各站办事人缺乏服务精神，行车手续十分麻烦，而且办事迟缓，公文旅行，说不出的教人着急。”

“啊！这个，这个记下来。”

陈嘉庚也顾不得速记员在奉命记录，说下去道：’还有，站上没有车房，甚至荒山野地，连个勉强可以睡觉的地方也没有。救济车和修理器是十分缺乏，辛苦难以言状。有些货车半途坏了，就搁在荒山野地，车上机工饥寒交迫，顶起码也要两三天之久，他们都说受不了这待遇。“蒋介石作甚为抱歉状，再三嘱托陈嘉庚等人把这些事情，向华侨善为解释，千万不要因此影响华侨回国，甚至影响侨汇。说完了这件事，陈嘉庚觉得没有什么可以说了，便告辞而去，相约半个月后，再来晤面，蒋介石要请他们赴宴。

半个月飞快过去，蒋介石设宴招待的日子到了。据各方报告，陈嘉庚一行只是分别拜访各机关首长，了解抗战期间各部分情形，还来不及参观各项设备，对于延安之行也尚未决定，与延安驻渝人员的来往也略而不详。蒋介石颇为不安地招待陈嘉庚，希望他不致于太直爽，把半个月内所见所闻来个不客气的批评，那使他会很难堪，尤其最好不涉及国共问题，这个问题一谈出来，蒋介石十分为难。因为光说好听的固然容易，但事实胜于雄辩，一旦延安方面把磨擦加深的事实向外公布，蒋介石就很难自圆其说。

陈嘉庚也很难启口，他进一步清楚蒋介石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因此好多问题也不便马上”请教“了。他一到，蒋介石便作亲热状地问道：”陈先生，这半个月来，一定看到很多东西，有些什么高见吗？“

陈嘉庚连忙道：”不敢当不敢当。对政治是门外汉，愧不能言，对工厂呢？因为没有功夫参观，没有意见。不过经过重庆街道，看见大兴土木，交通便利，大有蓬勃气象，实堪欣慰。唯人力车和汽车很不整洁，与马来亚等地大不相同。马来亚等地凡有不整洁车辆，禁诫极严，所以车主每天必须洗刷干净。这样做不但有关卫生，而且城市观瞻有关。不管马来亚等地的做法好不好，但干干净净总是应该的。“

蒋介石一听大喜，心想担了半天心，人家所提的不过是表面问题。

于是蒋介石马上眉开眼笑，吩咐秘书道：”记下来，记下来。“接着便叹气道：”不瞒陈先生说，我实在太忙，这些地方实在顾不到。陈先生以后看到什么，请你随时转告。“

陈嘉庚心想你是个委员长，连这些事情也要管，那真是万能了，不过蒋介石兼职之多，天下闻名，既兼之，则管之，由他去吧。于是笑而不言。蒋介石再问道：”听说这半个月里，陈先生参观了很多地方。“

”不是参观。“陈嘉庚道：”是拜访。华侨心心挂念祖国的一切，我们这次来了，就应该多多了解，回去向大家报告报告。“

”陈先生去过哪几个机关呢？“

”我拜望了教育部陈立夫部长，“陈嘉庚边想边说：”行政院孔祥熙院长、军事委员会何应钦参谋总长、军事委员会政治部陈诚部长、国民参政会王世杰秘书，后来还蒙参政会开了个欢迎会。之后又拜访了考试院戴季陶院长、监察院于右任院长、司法院居正院长、外交部王宠惠部长、交通部张嘉璈部长、经济部翁文灏部长、军委会白崇禧副总参谋长、立法院孙科院长、国民党组织部朱家骅部长、中国银行宋子文董事长、内政部周锺岳部长、中央救济会许世英会长，此外还有邵力子先生等人。“

”辛苦了辛苦了。“蒋介石道：”陈先生到过不少机关，有什么地方应该批评批评的吗？“陈嘉庚连忙答道：”谈不上，谈不上，我们只是知道一些皮毛。对于许多提供资料的先生，倒是非常感谢。“蒋介石听见陈嘉庚说了半天，并未提到共产党一个字，心头好生纳闷，可是又不愿发问，宾主间就吃吃喝喝，敷衍了事。过了几天，白崇禧电话邀请陈嘉庚，说有事面商，请往一晤。陈嘉庚便去了，只见茶点丰盛，却没有其他客人。白崇禧开门见山道：”陈先生，现在有件要事面告：中央同共产党磨擦情形严重，再不设法，后果堪虞。我平素对延安并无恶感，凡是他们做得对的事情，我也多表同情，现在愿意做个鲁仲连，在中间调停调停，陈先生以为如何？“

陈嘉庚喜道：”这当然再好没有了。华侨对日寇侵略只是愤恨，对磨擦却万分伤心。我们在南洋时有风闻，但一到重庆，才知道比风闻的凶险得多。这种现象等于自杀，我到达重庆以来，嘴上不说，心中无限忧虑。白先生既愿出面调解，兄弟没有不赞成的道理。不过如何调解法，愿闻其详。“白崇禧道：”我先问陈先生一句话，延安方面曾否有人来拜访过陈先生？“

陈嘉庚道：”没有。“白崇禧一手按在茶几上道：”陈先生。我这个办法，不知道双方同意不同意。这个办法很简单，就是双方划定界线，不得复犯。据最近的消息说，最近的磨擦，据新闻所载，延安是有不对的地方。“陈嘉庚叹道；”华侨无党无派，只要祖国强大，政府有办法，官员不贪污，老百姓有饭吃，那华侨便心满意足了。所以白先生今天肯作调解人，华侨没有问题会赞成的！不过谁是谁非，最近是谁不对？当初又是谁不对，这些都不必提了。历史上有‘议论未定，而金兵南下’的教训，我们只求团结，再也不能变本加厉，来一个‘团结未成而日军席卷中国’才好！“告辞以后，陈嘉庚对白崇禧的这次会晤，总觉得有点不大清楚。于是顺便向友人打听白崇禧之为人。有一个老归侨告诉他道：”陈先生，白崇禧这番话如出于至诚，那这个人还不错，是个有良心的军人，如果是代替某方面来试探呢？那似乎用不着这样做。“

”为什么你咬不定呢？“陈嘉庚问。那个老归侨笑道：”因为白崇禧是个有名的笨诸葛。一般人说他是‘小诸葛’，其实他并不聪明，给老蒋放在掌上耍还不觉得。七七以后白到了南京，同老蒋他们商讨抗日大计，老蒋很器重他，委他做参谋副总长，调广西兵北上抗战，任李宗仁为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那个时候老蒋兼一战区长官，阎锡山任二战区长官，冯玉祥任三战区长官，何应钦任四战区长官。老蒋为了对付桂系，某次对他的亲信人员秘密宣布道，‘抗战一开始，不知道哪天了结。万一我中途身死，我的位置由白健生代替！白健生如再死，就由何敬之代替。’这一番话很快传到白崇禧耳朵里。有一些蒋介石的嫡系，也因为白崇禧被指定为‘第一继承人’而去拍他的马屁。这个‘小诸葛’从此对老蒋感激涕零，拼命把广西部队讲出来开向北方抗日战线。“

”武汉撤退之后，蒋委白为西南行营主任，节制第三、第六、第九等战区，似乎把东南半个中国都交给他了。但到日寇侵入南宁时，广西境内兵力薄弱，只好请调中央军入桂。而昆仑关一役，第二军李延年、第五军杜聿明几乎全军覆没，因此陈诚便全力攻击白崇禧，结果西南行营也撤销了，可是桂系军队已损失了三分之二。现在，蒋介石对桂系的目的已经达到，白崇禧也在这里当一个毫无实权的参谋副总长。“

”那末，白崇禧对蒋的态度又如何呢？“陈嘉庚问道：”‘第一继承人’的梦想已经破灭，还对他死心塌地么？“

那个老归侨微嘴道：”照目前看来，白对蒋还是一副唯命是从的样子。所以我怀疑他这次找你，似乎用意在试探你对延安的态度。“陈嘉庚大笑道：”我对延安的态度？那不必劳驾他们试探，早已表明过了。我觉得大难当头，延安方面主张张杨在西安事变中释放委员长，而且为了同御外侮，延安愿意把红军改编，这种气度与魄力，实在令人折服！所以我们这次回国，不但要了解国民党，还要了解共产党，准备到延安去看看哩！“陈嘉庚的朋友劝他小心，说重庆情形复杂，不可马马虎虎。陈嘉庚也深以为然，说正设法同中共驻渝人员见一面，作个初步了解，不料董必武、林祖涵、叶剑英等却先探访来了。

四个人谈了大半天，中心不外乎国共磨擦。陈嘉庚便问白崇禧调停事是否已经告知延安？叶剑英道：”白先生业已提出，我们万分赞成，不过不知道中央有无诚意？在我们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但求一致对外，驱逐日寇，中央不再存心消灭延安，白先生又能够在这当儿主持公道，我们都可以接受的。“陈嘉庚沉吟一会，叹道：”南洋华侨无党无派，只希望祖国强大，团结抗战，如果国共两党加重磨擦，那华侨会失望的；影响侨汇、义捐固然重要，更重大的是这个国家。“陈嘉庚眼眶润湿：”我知道你们是在流血抗战，在敌后同日寇拼命，好多华侨也知道这种情形。现在我更知道你们的诚意，这种以国家为前提的胸怀，我是非常尊敬！希望双方都能互相迁就。“

董必武道：”陈先生请放心，请转告海外同胞们，中国共产党绝不会在抗日战争中泄气，中国共产党人用血肉之躯，在保卫中国人民的土地！我们爱护国家，痛恨日寇，这心情同千万里外的侨胞，是息息相通的！“陈嘉庚只是点头，不作声。林祖涵道：”办事处准备茶会欢迎陈先生，欢迎陈先生和其他各位代表光临。“陈嘉庚道：”我一定来，我一定来。“叶剑英等起立告辞，把带来的三件羊皮袄送给陈嘉庚道：”这是陕北的土产，可以御寒防雨，请陈先生收下吧。祖国的抗战鼓舞了海外同胞，海外同胞的协助又鼓舞了抗战将士，八路军新四军得到侨胞的温暖更多，现在我们把这羊皮袄送给侨胞代表，表示兄弟般的友爱与尊敬，请收下了。“

直到客人走远，陈嘉庚还在抚摸这三件羊皮袄。他知道陕北穷困，红军艰苦，每一个胜利都似奇迹般的出现，每一个日本官兵听到”共产军“便胆寒，可是蒋介石却在散布延安”游而不击“的说法，陈嘉庚越想越难过。

同时，蒋介石也在为陈嘉庚的态度伤脑筋。陈立夫报告道：”他来拜访我，我同他说，中央要把你办的厦门大学改为福建大学，你有什么意见？陈嘉庚根本没有理我。我答复他关于全国学校如何突飞猛进的情形时，他好象不大相信，问了我一句：‘学校这么多，师资问题如何解决？’倒把我问住了，一时答不上来。“

正是：”ＣＣ“办学成绩”好“，误尽苍生有”功劳“。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推三阻四 无非是破坏团结 乱七八糟 莫奈何难掩丑恶

孔祥熙报告道：”厦大改为福建大学事，他倒同我表示过意见，把我挖苦惨了。他说他捐资办学，力小愿宏，初意南洋华侨众多，切需祖国文化为之陶熔，冀可略有影响。不幸局势不好，七八年来营业资产损失甚多，致厦大拖累政府接办，使他‘不能尽国民一份子天职，实在抱歉！’看样子，他对我接管他的厦门大学，心里很不痛快。“

何应钦报告道：”陈嘉庚问我除了大批钱财药物以外，要不要送点钱给抗战将士？我说应该送一点鼓励鼓励士气。他问我每人该送多少？我怔住了，只得多说一些。我说现在前线有二百八十个师，人数二百八十万人，每人一元共二百八十万元，伤兵二十万人，每人两元共四十万元，合计三百二十万元。他答应了，说马上想办法。他又问到游击队有多少人，我不能说一个都没有了，随便告诉他一个数字，说是八十多万人。他又问那都是八路军和新四军吧？我说中央也有二游击队的，他又问了许多问题，非常注意中央同延安的抗日部队实际数字……“

王世杰报告道：”陈嘉庚这次来，他说他不是为开参政会来的，他们是为了慰劳来的。“

于右任报告道：”陈嘉庚这人不错。问我如果监察院查到了舞弊案子，经过监察院弹幼后，中央能否奉行，达到激浊扬清之目的？我老实说这是有困难的，这样做实在不容易。“

戴季陶也说陈嘉庚这人不错：”他很想了解敌我形势，说我是个日本通，问了我好多日本问题，问得可仔细，我差点儿答不上来。“

居正叹口气道，”陈嘉庚不大相信我的司法院，问我司法到底独立不独立，有没有法外干预的事情？他说他知道有很多不白之冤……“

朱家骅报告道：”我请他吃过一顿饭，招待得很隆重。酒过三巡，我请他参加本党，陈嘉庚好象没有听见，后来戴院长便打圆场道：凡人热诚替国家服务，入党不入党没有关系，这才使我下了台。“

”那他本人怎么表示呢？“蒋介石急问。

”陈嘉庚还是不肯参加本党，他举出了很多理由。“

宋子文道：”陈嘉庚问我，抗战以来，哪一个国家对我带忙最大？我说是苏联……“

”坏了坏了！“蒋介石道：”你不应该说苏联帮我们的忙最大，让他心里有这么一个印象，不大好。“

”有什么不好？“宋子文道：”反苏是一件事，苏联帮忙最多又是一回事，我不在乎。“蒋介石不便发作，本来想问问他，陈嘉庚是否还有其他问题，也不谈了。那边厢邵力子却发言道：”对于苏联帮忙问题，我也曾经答复过陈嘉庚，说到苏联这样做，虽然他也半为自身计，但中苏两国为反侵略而合作，无论如何是对的。试问除了苏联，谁还肯这样仗义？所以今天的问题，我们应该把苏联的真诚助我宣传出去，一方面表示对他们的敬谢之意，一方面争取其他国家的帮助。陈嘉庚还问起西安事变，我照实说了。“

”你怎么说的？“蒋介石又急起来。

”我说张、杨并未存心伤害委员长，只是急着想报仇抗日，来了这一着。“对于邵力子，蒋介石也不便说什么。接连几天，接连几人把晤见陈嘉庚的情形了解以后，蒋介石得到这么一个结论：陈嘉庚虽然不是共产党，但为人正直，很可能做延安的同路人，这点不能不防，应该善为招待，到处欢迎，拿场面和交情来拉拢他。其次，如果陈嘉庚真的去延安，虽然不见得马上有些什么，但到底不妙，以阻止他延安之行为上策，非去不可的时候，也该派人监视，并且早作安排。

但陈嘉庚在重庆忙忙碌碌个把月，应酬、参观、访问、见客等等，却不提延安之行的问题，蒋介石心中暗喜，以为他接受了很多明告暗示，对延安之行已经放弃了。那时光蒋介石发动了一个四川政潮，由七个师长出面，轰走了四川省主席王瓒绪，由他自兼川省主席，以贺国光为秘书长。顺便命王瓒绪出川抗战，把他在四川的势力奠定下来，而他自己也到成都上任，正私心窃喜间，据报陈嘉庚造访。

蒋介石没料到陈嘉庚也到了成都，决定假军校请客，席设十余桌，军政首要济济一堂，意思是抬抬陈嘉庚的身价，希望他”感恩图报“。第二天再请陈嘉庚同进午膳，并由宋美龄一旁作陪，陈布雷在旁记录。谈毕正事，蒋介石挂牵着他的延安之行，心想这样隆重待他，陈嘉庚一定死心拥蒋，不作赴延安之想了。于是便问道：”这次慰劳团分三路出发，陈先生到成都后还想到什么地方？“陈答：”还想去兰州西安。“蒋再问：”还有别的地方么？“陈嘉庚笑道：”如果交通方便，想到延安看看。“蒋介石一听着急不堪，半晌，说：”陈先生，你一定要去看看，我不反对。只是共产党口是心非，背义无信，没有民族思想，什么事都不会做，只剩下一张嘴会说话，今天国家弄到这个样子，共产党要负全部责任！“

”啊啊！“陈嘉庚听呆了，想不到共产党在延安小小的一隅，所负责任却如此之大，陈嘉庚知道的不少，他只吃惊于”蒋委员长“其人者，原来比他所知者更糟。

”陈先生！“蒋介石一再叮嘱道：”周恩来不日可到，看这番有何结局！一定不会有什么的，陈先生，共产党就是这样花言巧语，除此之外，其他一塌糊涂，你当心别给他们编了。“陈嘉庚听得莫名其妙，只得解释道：”我只是因为受华侨之托，回国慰劳考察。只要是交通无阻隔地区，不得不亲往以尽任务，这样子才能回南洋后向侨胞有事实报告。“

”我知道，我知道。“蒋介石道：”我只告诉陈先生，去可以去，可是别上他们的当才好！“陈嘉庚也反感道：”委员长，我年纪不小了，任何事情是黑是白，我还能够辨别清楚，延安如果是这个样子，那我也不会受骗的。“

待陈嘉庚一行辞出，蒋介石吩咐戴笠道：”他们决定到延安去，你亲自跟着他，一路布置，步步设防，不许他有机会！你在暗中跟踪，除了大城市，不许露面！而且还要加派得力干部混进延安同他们捣蛋，弄得个鸡犬不宁，最好叫他知难而退！“于是关于陈嘉庚的行踪，逐日由戴笠向蒋介石呈报：”参观四川大学，询问教育厅长中央规定五年普及教育，川省能否办到？教厅长答无须五年，四年便可达到。“”……游览驷马桥、少城公园、参观壮丁早操。“”游览青城山、参观灌县、二郎庙。陈嘉庚在峨眉山上看了神灯，说这不是什么神灯，是磷火。“”陈嘉庚坐飞机到兰州，职暗中随行。“戴笠也跟踪到兰州去了：”陈在兰州询问朱绍良主席问题甚多、内中有一项是鸦片。朱主席答鸦片早已根绝，但在答复全省税收共七百余万元中，鸦片即占五百万元。陈曾问鸦片既已根绝，何来偌大税收，朱主席支吾以对。“”陈拟赴新疆，闻西北公路运输困难而作罢。“”傅作义自绥远抵兰州，傅与谈敌人士气衰退情况，陈对傅印象甚佳。“

”陈嘉庚参观成陵。“戴笠有意在兰州晤见陈嘉庚，当面告诉他有关延安的消息，于是发帖子请他吃饭：”职邀陈等赴宴，遭婉谢。后闻湖北锤祥、宜昌等地大捷，敌伤亡三四万人，乃访陈告以上项消息，陈大喜。“但戴笠并未把下文呈报：陈嘉庚到达西安之后，才知道戴笠那个捷报不可靠，不但此役没有大捷，连宜昌都丢了。陈嘉庚闻讯叹息。

之后戴笠不断报告陈嘉庚的行踪：访问青海主席马步芳，参观塔儿寺、出席兰州各界欢迎会、五月二十四日自兰州赴西安，翌日抵达。

”到了西安！“蒋介石紧张起来，电令戴笠：”务宜严密监视！“

陈嘉庚知道蒋介石对他有点不大放心，但无论如何没有想到，蒋介石为他竟花了这么多功本。戴笠同当地军统人员会商之后，认为在西安这个地方，可不能松懈了，简直一步也不能放松。但用什么名义去监视他呢？最后决定由省府出面。省府是尽地主之谊，把他们招待个动弹不得，大致不会有什么问题。于是派由省府的一个姓寿的科长出面招待，不得离开陈嘉庚半步。陈嘉庚上天入地，都得跟着。

那寿科长是浙江奉化人氏，生得中等身材，略嫌肥胖，因为巴结上司，苛待下属，做起事来婆婆妈妈，人们在背后叫他”寿头“。那寿头接到这个任务，战战兢兢，同戴笠商量妥当，就率领一干人等，浩浩荡荡前往咸阳郊迎十里。不料陈嘉庚车子却进了咸阳城，双方岔开了。陈嘉庚到达西安，寿头才在电话里知道扑空，马上急返西安，一定要把陈嘉庚一行的行李搬到别处。慰劳团一行表示不愿意，但寿头不待解释，就吆喝招待所中人员将客人行李搬进汽车，强挟而去。这使陈嘉庚大惑不解。

第二天一早，陈嘉庚正为了慰劳团的居住不自由问题，没有好气，那寿头又追随左右，形影不离，简直啼笑皆非。正沉思间，传达来报，说是延安的总司令朱德将军造访，已经到达。寿头听了大为紧张、正想阻挡，陈嘉庚已离室迎迓。在陈嘉庚的印象里，长时期听到蒋介石宣传，说”朱毛眼如铜铃，口似血盆，吃小孩儿不吐骨头。“这种胡扯当然荒谬绝伦，但作为一个总司令，一定是雄赳赳军人模样，不料在会客室见到朱德，只见他面目和蔼，态度慈祥，这使陈嘉庚大出意外，握着手半晌说不出话来。

”陈先生辛苦了。“朱德道：”这次您代表侨胞回国慰劳，我们都非常兴奋。陈先生恐怕不知道，侨胞们对抗日战士的鼓舞，发生了多大的力量。“

”惭愧惭愧。“陈嘉庚谦谢道：”慰劳团还没有慰劳贵处将士，反而先受慰劳了。“两人大笑。朱德道：”我这次从河北战区，经洛阳到西安，将回延安，向毛主席有所报告和指示，还有一位周恩来同志，他从延安到重庆，昨天也到达西安，我们两人碰上陈先生也到达西安，决定都在这里耽搁一天，以便招待侨胞慰劳团。并且想在今天中午，在七贤庄十八集团军办事处准备午饭，务请赏光。“

”一定一定。“陈嘉庚一口答应，”我们刚到，本来是要到贵处拜访，慰向的。“于是两人寒暄几句，朱德辞去。那边厢寿头看在眼里，直急得团团打转。看看时间不早，中午快到，一时不易找到戴笠商量。正在急得满头大汗，那时间也似乎同他捣蛋，一眨眼便到了十一点四十分，大门外汽车马达声响，眼看陈嘉庚要到十八集团军办事处去了。没法之中，一个箭步抢到门外，一把拉住陈嘉庚道：”陈先生，去不得，去不得。“

陈嘉庚等人都怔住了：”为什么为什么？“寿头不敢随口胡言，说共产党菜中放毒，但事情紧急，不容他不极力拉住。于是手忙脚乱，结结巴巴，硬把陈嘉庚拉回室内，信口开河道，”我忘记告诉你们，今天蒋鼎文主席请你们吃中饭，一定要去，一定要去。“陈嘉庚等人把寿头围了个圈子，既不耐烦，又没好气，纷纷质问道：”寿科长，那怎么行？我们已经答应人家赴约……“”寿科长，蒋主席中午请客不会不发帖子，现在已经十一点五十九分了！“”寿科长，你们这个样子！“

”等一等！“寿头忽地大叫，手忙脚乱往里奔：”等一等！“

慰劳团一干人众指着寿头的背影，半晌说不出话来。没奈何只得一个个回到里边，想看看寿头又在搞什么花样。但只见他把房门紧闭，从窗户中望去，寿头弯着腰捧住个耳机，在低声打着”秘密电话“。那样子狼狈着急，汗涔涔下。陈嘉庚闻报只得摇头叹息道：”随他们的便罢，我们这一趟来，为的是慰劳，为的是希望国共双方团结，万不可因为我们坚持赴朱德将军之邀，而使这边感到不安，增加了双方磨擦。现在我亲眼目睹，一切问题出在这里，不是出在延安。“团长便问道：”那我们不到八路军办事处，也不好吧？“陈嘉庚道：”我认为他们那边反而好办，回头等寿科长来，我们再给办事处去个电话，交代交代，他们一定不会见怪。“一忽儿寿头满头大汗跑来道：”陈先生，潘团长，刚才我向省府打过电话，问他们既然请人吃饭，为什么没有帖子来？那边说帖子马上就到，请你们马上就去。“陈嘉庚一句话也没说，抓起电话指明接七贤庄十八集团军办事处，那接线生拖延好久，陈嘉庚几乎要跳脚，这才把电话接通了。寿头一旁瞧着，担心陈嘉庚会讲些什么，岂不糟糕？

陈嘉庚却心平气和地说道：”请朱总司令接电话。我是陈嘉庚。非常对不起，非常对不起！刚才答应的午饭，因为另有特殊事情，我们都不能来了。……真对不起，要您同周先生在等。……好的好的，三点钟，三点钟我一定来。……周先生也在等我？请您告诉他，我也十分想见见他。对不起对不起，再见。“陈嘉庚把电话一搁，向非常关切的寿头道：”寿科长，他们没什么，我们不去了。你满意了罢？“寿头却连忙问道：”他们约陈先生三点钟，是什么呢？茶话会？“”这个我不知道了。“陈嘉庚道：”寿科长，三点钟我们不好意思不去看看，大概到那时候，寿科长不会再突然想起有什么人要请客了罢？“

寿头搭讪着道：”嘿嘿！不会了，不会了。“正说着传达捧着一大叠帖子，跌跌撞撞进来，寿头一把接过分发，帖子上墨迹未干。

慰劳团等没精打采吃过蒋鼎文那顿饭，一眨眼又快三点。陈嘉庚提防寿头他们又出什么主意，连忙告辞回寓，准备略事休息，便到七贤庄去。不料到了三点正，寿头不见除影，连他们的汽车也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到，陈嘉庚立在大门口，怅惘着这座庭园，这个古城，觉得心情沉重，半晌没有作声。

人生地不熟，又顾虑到增加双方磨擦的问题，陈嘉庚只得退回房里休息，只是叹气。寿头到天色将黑才回来，在陈嘉庚面前又搬出了一大堆理由，也懒得理了。团员们便分头出去参观市容买点土产，却一个个紧紧张张回来，原来每一个人的屁股后面，官方般少派了两三个暗探紧跟。

陈嘉庚一行对官方这种布置，实在没得说了。逗留数日，访向了程潜、蒋鼎文、胡宗南等人，出席了秦王府广场的欢迎会，参观了终南山王曲军分校的会操、城煌庙、游击训练学校，以及咸阳周文王陵等名胜，决定前往十八集团军办事处访问，向朱德、周恩来等致莫大的歉意。

不料朱，周两人早已等不及，一个回延安，一个去了重庆。陈嘉庚在七贤庄扑了个空，既难过，又愤懑。向一位姓蒋的处长道：”蒋处长，请您打个电话给延安朱总司令，告诉他，前天慰劳团两次失约，我实在有负朱、周两位先生盛意，说不出的抱歉。“陈嘉庚还极力为西安方面解释，怕双方增加误会：”这两次失约的事情，与西安任何人无关，只怪重庆派到西安，同我一起来的人作怪，无论如何请朱总司令不要介意。我呢？我很不安，想慰劳团回到祖国，并没有做什么事情，反而增加了两党的恶感，实在很难过，希望蒋处长同我解释解释。“

蒋处长道：”陈先生放心，我们绝对不会有什么的。重庆方面对于我们种种阻碍，我们受到的太多，多到无法举例。“他指指窗外：”陈先生不妨看看，现在是国共合作，全面抗战，一致对外，团结御侮！可是拿十八集团军西安办事处的处境来说，蒋委员长把我们当什么处置？“他前后左右边指边说：”陈先生请看，这里是七贤庄办事处，大门正对着皇城，省政府胜在皇城里，你看城外有多少道铁丝网，把我们当作了一个敌人的堡垒！后面，是与个大编制的警察局，戒备森严，出入盘查得非常厉害，左面，是一个宪兵队；右面，是一个连的军队！“他苦笑笑，指指办事处里穿着制服的男女职员、勤务”小鬼“们：‘陈先生请看看，我们这里绝不象要同他们冲锋肉搏的样子，可是我们受到了一般人闻所未闻的监视。”

陈嘉庚紧皱眉头，一句话也没说。

“我把这番话告诉陈先生的意思，”蒋处长道：“并非对任何人有所攻击，只是希望陈先生了解真相以后，回去告诉侨胞们，侨胞们有这个权利与义务：督促蒋委员长把全力放在前线，共赴国难！”

陈嘉庚轻轻地叹了口气：“蒋处长！我是无党无派的老华侨，同所有的华侨一样：希望祖国好。可是根据我回国以后的观察，能向蒋委员长说话是不容易的。我曾经在重庆登报谢绝无谓应酬，后来听说蒋委员长也就跟着三令五申要大家节约，我曾经当面告诉他重庆的车子太脏了，他便下令整顿人力车，下令所有汽车要洗刷干净。表面上看来很听人说话，其实这两件小事我不提也是早该做的，而且不必要由他来做。后来证明重庆还是花天酒地，汽车表面干净，挡泥板里还是一塌糊涂，这些又说明了蒋委员长平时只喜欢听好话，无论大事小事……”陈嘉庚拿苦笑来结束了这一段话。

那位处长道：“不过无论如何，只要能向他说话，还是说吧。说，总比不说好。我们这个办事处，变成了一个特殊区域，几乎与世隔绝，可是我们还是要同他说，不是乞怜，而是请他看在国家民族份上，别这样子残酷地摧残抗日力量！”他指指门口：“陈先生，这几天因为你们来到西安，我们周围的包围与逮捕也变本加厉了。在平时，有很多热血青年千方百计从很远的地方到达这里，希望我们把他送到廷安去。到延安去明摆是吃苦去的，甚至要在前线流血牺牲，但他们不顾一切，还是来了。”

正是：拥护延安打东洋，中华民族不会亡！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廿一回 排万难 侨胞誓必访延安 述百态 老幼异口斥重庆

陈嘉庚道：“南洋华侨青年也有来的，我听见不少人说过。”

“是的，”蒋处长道：“可是有很多还没有到达目的地，便在西安失踪了。”

陈嘉庚一怔，“哦，到底是有这种事！我头先听人说西安有无数的暗杀绑架事件，以为是有人中伤蒋先生，但很多人提出了实例，今天你也这样说，”陈嘉庚黯然长叹：“那是真的。”

“前几天，”蒋处长说道：“有一对青年夫妻从一个地方来，他们形容枯槁，衣服简陋，恳切地要到延安去。我说延安当然欢迎任何人参加抗战，但一来并非天天有车子，二来也得办理一些手续，请你们等一等吧，这一对夫妻高高兴兴走了。没几天来了那位女同志，说她的丈夫病得厉害，躺在地上没吃没喝没医药，希望能够快点离开西安，我们便劝了她一阵，请她以后不必再来，一有消息，马上会通知他们。可是这个女同志出得门后，就有几个便衣在跟着，她似乎发觉了，跑得飞快，不知道她脱险没有？希望她没事才好。”

陈嘉庚看了看表道：“蒋处长，一言难尽，我们以后再谈罢，我这次去延安是去定的了，希望你把交通工具准备好。”

却说蒋介石闻报陈嘉庚决定延安之行，整关价暴跳如雷，恨不得把南洋华侨那个慰问团一口吞了。他要戴笠来取行动，第一步做到旁般侧击，使慰问团中止延安之行；万一不成，第二步处处造成延安不得人心的气氛，让陈嘉庚他们有个印象，先入为主，第三步更辣，如果可能，就把慰问团一行在延安管辖地区把他们干了，出事地点既不在蒋介石管辖之下，那共产党该挨怎么样的痛骂都是活该，南洋华侨、国际视听都将为共产党的“暴行”而深恶痛绝。至于谁出面下毒手？那自已的队伍千万试不得，西北反正多的是悍匪，收买几个当做敢死队，如果给抓住了，就说是拦路打劫，不谈政治，只要在人们心目中造成一个共产党地区一塌糊涂的印象，那一石二鸟，岂不甚妙。

但戴笠却踌躇起来了，一方面密电报告实况，诉说困难；一方面牢牢钉紧陈嘉庚，使他们不能同对方往来。慰问团第一天在商办招待所住得好好的，只因为延安的办事处人员前住访问，便硬把他们搬开了。如今，闻道陈嘉庚已经到达七贤庄，电话便跟着来，那寿头一开口便说：“是陈先生吗？害得我好找。陈先生决定到延安，不怕辛苦吗了”陈嘉庚朝那处长苦笑笑，答道：“谢谢寿科长关怀，我们决定去了。”“下个月去吗？”“明天就走！”“那车子呢？”对方吓了一跳：“蒋处长已经给我们准备了。”

陈嘉庚把电话一搁：“蒋处长，车子大概没问题罢？”

“没问题没问题。”蒋处长道：“很巧，这里正好有两辆车子，一大一小。大的装卫兵和汽油，小的给陈先生坐。”陈嘉庚连忙逊谢道：“卫兵不必了。”蒋处长道：“有卫兵好。一路上难免有些什么，这情形陈先生知道。”陈嘉庚于是在第二天一早，同归侨侯西反、李姓秘书等一行坐进那辆小车。正待启行，只见烟尘滚滚，一辆较新汽车迎面而来，寿科长一下车便拍心口道：“好险好险，差一点你们便走了。主席要我派这部车子送陈先生去延安，兄弟奉命一起前往，沿途照料。”陈嘉庚倒是一怔，心想这个监视正是寸步不离，只得强笑道：“好好，寿科长就上车罢。”他向蒋处长道：“那末，一辆大车就够了，蒋处长也请回去罢。”蒋处长微笑道：“我也要备一辆车送陈先生，我们一起走罢。”于是三辆车子一齐向延安出发。

陈嘉庚等三辆车子晓行夜宿，过三原到宜君，一路上自有欢迎、盛宴等节目，略过不提。且表五月三十一日那天到得中部县界，只见树木茂盛，山峰重叠，另有一番气派，司机说这里便是黄帝陵了。陈嘉庚连忙下车，绕坡上进，前往拜祭黄陵。地方官早就接到归侨代表祭陵的消息，业已准备妥善，另外发动文武官员、学生等人陪祭。“轩辕轿陵”亭前香烟缭绕，果品排列，陈嘉庚焚香敬礼，摄影之后，立在亭阶演说道：“华侨能够拜祭祖宗陵墓，真是兴奋感概，百感交集。黄帝的子孙遭受着凶悍的日本军阀侵略，如果自己再不团结，那大好河山眼看要全部沦于铁蹄，我们也无面目见列祖列宗于地下了。”

“我们代表南洋千万华侨，回国慰劳考察，鼓励抗战民气，收集国内军民社会一切好气象，回南洋作宣传资料，以便争取金钱外汇的助力。所以国内的表现，尤其是能否团结一致，共同抗日，这一点是最重要的。希望在黄帝陵前，在我们的祖宗面前，大家虔诚地表达自已的爱国热诚，为抗战图存而努力。”说罢同县长等人参观一阵，续向洛川驶去。

“陈先生，”寿科长在车中指点道：“我们政府，陕西省府管辖的陕北地区到此为止。”

陈嘉庚道：“也就是说，过了洛川，便是共产党的陕北边区了？”

寿科长一面答复，一面却紧张地东张西望，好象约好什么熟人在这里见面似的。陈嘉庚瞧在眼里，心中自作戒备，但见蒋处长一大一小两辆车子在一先一后行驶，车上的卫兵一个个精神抖擞警戒着，也就放下心来。不料到得洛川城外，只见黑压压聚了不少人，有农民、学生、有军队、民众，一个个没精打采地注视着他们的车子。陈嘉庚便对寿科长说道：“这又是什么事呢？不会又是欢迎了吧？我早请寿科长电告蒋主席，沿途不必有什么铺张了。你看他们都忙着，硬把他们集合，欢迎一个连姓名都不清楚的远客！实在不必要。”

寿科长道：“这是蒋主席的意思，我们未便作主。”陈嘉庚只得不作声。可是快进城门，只见有七八个不三不四的人排众而出，拦住陈嘉庚的车子，嘴里喃喃地不知说些什么，边说边掏，每人掏出一封信便往车厢里塞，信封上写着“陈嘉庚先生赐启”等等字样，这可使收件人大惑不解，问寿科长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寿头笑嘻嘻答道：“这个我也不知道，陈先生打开看罢。”于是李秘书同侯西反每人拆开一封，交给陈嘉庚，念给他听道：“呈为共匪万恶，请求主持正义事……”陈嘉庚一听大皱眉头，连忙说：“快把信撕了！快把信撕了！”

寿科长诧异道：“陈先生，这些老百姓向您有所陈述，希望您主持公道，为什么把他们的信撕了？”陈嘉庚慨乎言之道：“寿科长，我这样做，正是为了主持公道。试想这些农民根本不知道有陈嘉庚其人，他们却奉命欢迎来了，我心里虽然感谢他们，但有人利用欢迎给了我这么多信，希望达到某项目的，这是不大好的。你瞧这些信不但知道我是老侨胞，而且对国共问题说来另有一套，那绝对不是穷乡僻坡的农民了。如果我相信他们，那是不公平的，一切事情我要亲自看过，才能下结论。”说罢要司机停车，把那几封信不但撕得粉碎，而且下车在路边找到一个深沟，往下一摔了事，上车再走。那寿科长咧着张嘴，再问：“陈先生，这又是怎么回事呢？”陈嘉庚反感道：“我不愿意把这些东西带过洛川界，让他们知道。有人不怕磨擦，而且希望磨擦越深越好，但我不同，我们华侨最怕国内磨擦，最最希望国共两党团结合作，共御敌人，不要在这些地方竞争，要在政洽上竞争，谁能替老百姓多做好事，谁就得人心，简单极了！”

寿科长一怔，心想这老头子真不识拾举，一路上大鱼大肉，从蒋介石到小县长都对他祖宗似的伺候，可是一点都不留情，主张不要磨擦，政治竞争。于是笑问道：“那末万一无法政治竞争，又该怎么办呢？”陈嘉庚也笑答道：“那更简单了，武力竞争的结果，总有一方倒霉。”寿头道：“陈先生以为延安能吃得消吗？”陈嘉庚眼望窗外陕北特有的窑洞，冷冷答道：“战争固然是武力对比，但主要的还是人心。得人者昌，寿科长不必我解释，可以懂得了。”

寿头碰了一鼻子灰，毫无话说。车子在崎岖公路上行进，出洛川、经鄜县、过甘泉、到延安。在城外招待所休息十分钟，一个盛大的临时欢迎会便开始了。

这几个人到达延安的心情完全不同，而来自南洋的男女侨生，却象欢迎亲人似的跳出跳进，说不尽的高兴。陈嘉庚在四千多人面前演讲，诉说华侨对祖国的希望，以及这次回国慰劳情形，正说着忽地后面一阵骚扰，秩序大乱起来，卫兵们立刻戒备。陈嘉庚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不安地望着台下对面高坡上的扰乱，几个南洋女侨生就近告诉他道：“陈先生，不要紧的，这是重庆派来的人同我们捣乱。前几天张继先生来，也在这里演讲，也碰到过这种捣乱。”话犹未完，几个卫士押着两个人走过来，折向后面去，秩序也告恢夏。民政部长高自立道：“陈先生，没事了，这批奉命潜入延安、暗中捣蛋的小脚色，他们虽然出了丑，但还是很可悲的。他们如果明白团结抗战的重要，也就不会受人利用了。”陈嘉庚一听非常难过，对延安人员明白大体这一点印象尤其深刻。当夜因为连日赶路，乏了，一早便就寝休息。

第二天蒋处长更送了几封信来，说是沿路有些欢迎群众误送给他的。陈嘉庚拆开一看，原来还是昨天在洛川所收到的，不觉奇怪了：“分明我已经撕碎扔掉，怎么又来了？”蒋处长道：“这道理很简单，他们见车就送，因此到东到西都是这些信了。”陈嘉庚只好苦笑，心想重庆这一手专为打击延安威信而发。可是又怕送不到，因此不惜工本，大量分发，万一延安的人把信偷偷撕了，那总有一两封到达陈嘉庚手中。不料陈本人倒把信撕掉，反而是延安的人老老实实把它转到陈嘉庚手中了。对延安的作风也就更进一步认识。

接着陈嘉庚在延安开始了慰劳、参观活动，他仔仔细细，想看看共产党有没有能力报兴祖国。六月一日参观女子大学，预定朱德在校中相会。两人一见面，陈嘉庚连忙为前几天的失约而道歉，并说明经过。朱德说这些事情毋须解释，他们领教得太多了。这次他从河北回延安，途经洛阳西安，曾经访问卫立煌、胡宗南、蒋鼎文几位，意在联络情感，不无感概。

“朱先生也碰到不偷快的事吗？”

“也谈不上不愉快。”朱德道：“三人之中，卫立煌先生的态度最好，他懂得大局为重，胸怀也很旷达，胡宗南先生的态度也不错，也知道大局为重，不过受重庆的压力太重，好多事情他也作不了主，至于蒋鼎文先生，或许因为是陕西省主席，同延安有点关系，受重庆的压力更重，所以情形就不同了。”两人又交换了一些意见，继续到城里参观。直到下午四时，陈嘉庚同侯西反出席毛泽东主席宴会。陈嘉庚曾见过报纸上毛泽东的相片，印象里不再是十数年前国民党报纸把他描写得非常可怕的样子，但无论如何，总以为他可能有点架子，不料他车子刚到，主人已在门口等候，热情地同他们握手。进入窑洞，陈嘉庚端详一会，心头不觉一阵难过，想说些什么，可又说不出口。

主人却安详地笑问道：“陈先生，侯先生，一路上很辛苦吧？”陈嘉庚道：“毛主席，比起您来，我们简直太舒服，很惭愧，谈不上什么辛苦了。我们这次来，一路上承蒙各地招待，辞也辞不掉，心里不好意思、也很不舒服。”主人笑道：“不要这样说，你们是南洋千多万华侨的代表，每一个人看见他们远在异邦的同胞回来，都是很兴奋的。”

“毛主席，”陈嘉庚忍不住了：“话是这么说，但他们招待我们的动机，并非因为都是中国同胞。他们只是想在华侨面前打击异己。”陈嘉庚把那些经过简要地叙述一遍：“不瞒毛主席说，我对于这种招待真的受不了。”主人皱眉道：“这些我相信都是事实，我们正在努力解决。希望陈先生这次来，能够在团结问题上，也有所出力。”陈嘉庚长叹道：“毛主席，这一点您不说，我也在做。我一把年纪了，什么苦都吃过，只希望国泰民安，祖国富强，让我们千百万华侨在人家的地方不再受尽欺侮，那比什么都好。所以我这次来，从不敷衍、不说空话，希望到处看看，一来慰问抗战将士，二来也想在团结问题上效犬马之劳。”主人待敬过茶烟，严肃地说道：“陈先生的胸怀使我们尊敬。不过这是老毛病，在目前，得慢慢来，你要他们马上统统改过，是不可能的。陈先生热心奔走，这就是促成团结的有力因素，相信华侨的力量是非常大的。”陈嘉庚道：“毛主席的态度是这样贤明，延安的情形又这样好，都使我非常欣佩。”主人正在点烟，听这样说便把卷烟停在嘴前，问道：“陈先生刚来不久，已经参观过很多地方吗？”陈嘉庚苦笑道：“不瞒毛主席说，我们一路上所听到有关延安的消息，是这样的：他们说陕北穷困之至，老百姓很凄惨。稍有资产的便给共产党剥榨殆尽。活埋生命，惨无人道，男女混杂，不讲人伦，共产共妻，遍地鸦片，……总而言之是一塌糊涂，不堪入耳。”主人皱着眉听他讲，接着展颜笑道：“陈先生讲的，我们也早已在其他的报纸杂志上看到了！”

“是的，”陈嘉庚道：“同我说这些话的人，可以说都是有地位的，而且说话的态度，也不象是为了宣传，简直真有其事一样。”主人笑问道：“那末，陈先生觉得延安是这样一个地方吗？”陈嘉庚摇头道：“还有，他们听说我决定来延安，便吓唬我说：延安怎么可怕，某人又怎样凶暴，某人又如何奸诈。”他拍一下陈旧的木椅扶手：“简直是在说梦话！我们已经同毛主席、朱总司令见过面了，虽然说的话不多，但我们看得出，听得懂。您的生活这样艰苦，住的是窑洞，房间里只有十几只大小高低都不一致的木椅子，您的办公桌比学校里的课桌也大不了许多。您说的话句句踏实，处处以大局为重，这些跟重庆的那一位没法比了。”主人道：“陈先生说已经参观了延安不少地方，您说说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吧。”

陈嘉庚也笑道：“刚才我说过，在重庆官员嘴里的延安，是个怎样可怕的地方。现在先说重庆：我在重庆看到的，男的长衣马褂，穿着清朝衣服；女的唇红口丹，旗袍高跟鞋，指甲上还染寇丹，这是口口声声说新生活运动的地方！除了这，行政官可以私自经商，甚至公开经商，监察院不负责任，也毫无办法。政府机关除了独立五院和行政院所辖各部外，还有组织部、海外部、侨委会、以及其他许多机关。各处办事员多者百多人，少者几十人，每月花很多钱，不知道干了些什么。酒楼菜馆林立，一席百金，交际应酬互相征逐。汽车如流水，需油免计核。白天还点路灯，种种管理都没精神。公共汽车、客车、人力车肮脏不堪……”陈嘉庚把所见所闻不加夸张地叙述一遍：“我说的都是外表，但就这几点，已经是虚浮乏实，绝无一项令人感到满意，与抗战艰难时际太不适合。”他把话题折回延安：“到了延安，这些长袍马褂、唇红旗袍、官吏营业、滥设机关、酒楼应酬、烟酒嫖赌，种种有损无益的事情，统统绝迹了，我到这里时间不多，但我已尽最利用时间，走了很多地方。他们说共产共妻，简直血口喷人。我们南洋侨生很多在这里，昨晚上有几位女孩子在我那里谈家常，很晚才回去。我问她们住在什么地方？她们说离我那里有十几里地。我说那太晚了，路又太远，路上是不是很安全呢？她们都笑我，说这里走夜路不用担心，女孩子走夜路也从来没出过事。”正说着几个南洋侨生来找陈嘉庚，入室参加谈话，一点也没拘束。一忽儿集美学生陈伯达这位政论家也闻讯前来，大家随便交谈，陈嘉庚感概无已道：“这种融洽的情形，以及毛主席对人诚恳慈祥的态度，真使我非常感动。蒋先生他们对这几位没有一句好话，可是事实证明，他们嘴里不长象牙！”说得大家都笑出声来。

却说陈嘉庚在延安参观九天，继续前行。直到七月十八日回到重庆，与国、共两党人员都有接触。这位华侨还希望蒋介石方面能够不再逼人太甚，那双方便不至于磨擦加深，也就可以团结抗战、奋斗图存。不料他在“国民外交协会”作了一次《西北观感》的演讲，把延安朴素、朝气的情形向社会报告以后，引起了轩然大波。蒋介石下令官报不准刊登只字，民营报即使登载也不得披尽有利延安部分。陈嘉庚周围密探紧随，任何同他说过一句话的人，都得进行追问。

陈嘉庚要他的同行者向官方解释道：“我本来在延安只预备停留三天，可是李秘书在汽车上不慎碰破额角重伤，在延安躺了一个多星期，我没有理由把他一个人留着，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在那边前后逗留九天的原因。至于在延安的一切情形，寿科长奉命与我同行，问他就得了。我一路上有些什么？各省主席、各战区司令长宫，都接到重庆密令留意我个人行动的电报，有人还拿给我看，我即使想做什么，也瞒不过当地人员。我在重庆的演讲，句句都是实话，不信可以找寿科长证明，我相信他也是人，总不能指鹿为马，颠侧黑白，加深双方磨擦，促使国家灭亡！”

蒋介石先是愤怒，继而思索，终于决定对策：他要向他正面表示态度。七月二十八他接见陈嘉庚，寒暄过后问道：“陈先生这次在山西，看见了阎锡山将军吗？”陈嘉庚答道：“见过了。”

“阎将军向你说过什么吗？”

“他说再有五天不降雨，山西、河南、陕西三省交界处便有旱灾。但后来下了场大雨。”蒋介石对旱灾没有兴趣，问：“他还谈别的事吗？”！“

”我说两党磨擦最好调解弭除。他说这不是根本办法，根本办法是国民党做得好，否则即使共产党不反对，也有其他的人反对。“蒋介石脸色陡地铁青，稍停，一拍桌子道：”无论如何，同国民党作对的只有共产党！共产党简直不是个东西！“他面红气盛，声色俱厉：”抗战要望胜利，必须先消灭共产党！如果不消灭共产党，抗战决难胜利！这种事情在外国也是如此，必先消除反对党，对外才能胜利！这种话我从来没有对人说过，今天才同你说，确实是这个样子！“蒋介石越说越有气道：”陈先生里你要告诉南洋侨胞，共产党顶顶不好！共产党没有民族思想，共产党无信无义，共产党希望抗战失败，根本不在前方抗敌！“这席话把陈嘉庚听呆了，心想：”长途跋涉，到处参观，难道是梦游不成？那些地方的实际情形，同蒋介石所骂的完全不一样。“

正是：不知所云，莫名其妙，谁是混蛋，彼此心照。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廿二回 罪不容诛 何行健降日打内战 臭不可闻 陶希圣投蒋作密使

半晌，陈嘉庚正色相告道：”蒋委员长，华侨心理，只是盼望祖国团结，一致对外。至于内部的事情，胜利后大家再谈，当可解决。据我所知，延安没有军械厂，弹药单薄，不象存心同中央军打仗的样子。“蒋介石一听，以为他说的是延安惧怕中央军，不敢同他开火，这下子可笑出声来道：”是这样的，是这样的，延安如果敢动一动，就没有他们活的！“陈嘉庚也就起立道：”委员长，那我们就告辞了。“蒋介石道：”希望行前再见一次面。二十九号是礼拜，请陈先生去黄山吃午饭，到时我派人来接。“陈嘉庚不便推辞，到那天朱家骅当真来接，陈嘉庚到达黄山蒋介石官邸，只见何应钦、白崇禧、卫立煌、朱家骅、张治中、陈布雷、吴铁城等人都已先到。连同宋美龄、王泉笙等人，十二个人坐满了一席。主客间寒暄一阵，蒋介石问道：”陈先生对国民党观感如何？“陈嘉庚答道：”我对党务是门外汉，也没有注意过，所以无法作答。“

蒋介石心想你不肯说，非要你摊牌不可。好不容易吃完这顿饭，陈嘉庚就想告退，不料警报响了，无法回去，只得在一起聊天。蒋介石忽然又问道：”陈先生，这次回国，对国民党有什么感想？“陈嘉庚一肚子蹩扭，答道：”我绝对没有注意这件事，实在答不上来，非常对不起。“蒋介石一听笑笑。半晌，找到个机会再问道：”陈先生，对于国民党，一定有点感想吧？请不要客气，说一说，说一说。“

陈嘉庚倒抽一口凉气，心想这个家伙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说就说吧，于是笑道：”委员长一定要我说，只好把我所知道的事情告诉委员长。国内的国民党我无法作答，南洋的国民党我知道一些。“于是举了几个例子，说明在南洋的国民党大员如何营私舞弊、如何贩卖日货、如何沉湎酒色、如何一塌糊涂等等说了个够。有姓有名，地点日期，人证物证，一应俱全，这下子可把蒋介石气惨了，白崇禧马上转圜道：”不要紧，不要紧，我们可以派人到南洋视察。“陈嘉庚笑道：”视察大员一样没有用，一到南洋，官官相护，大鱼大肉汽车女人，几下子一来，那个视察大员完全同化了！“蒋介石不得不对吴铁城大叫道：”你听见没有？你听见没有！以后凡是到南洋视察去的，一概不准应酬！“

”是的，委员长！“吴铁城尴尴尬尬答道：”一定通知他们，不得应酬。“

这情形十分困窘，蒋介石也不好意思再问他对国民党有什么观感，双方沉默间紧急警报响起，大家一窝蜂拥向防空洞。一小时后警报解除，大家再爬坡，蒋介石眉头一皱，马上把手杖交给陈嘉庚道：”陈先生，这几百步的高坡很吃力，你不大习惯，用我的手杖吧。“陈嘉庚连忙推辞，说什么都不肯要，蒋介石却非要他接受不可，两人推让好半响，陈嘉庚力辞不获，只得拿了。于是蒋介石同宋美龄挽着手，同他一步一步上坡。陈嘉庚忙不迭道谢，蒋介石只是说：”我非常钦佩陈先生。“宋美龄却再三提醒陈嘉庚：”陈先生回去以后，千万不要忘记：请华侨替难童教养院多捐点钱哪！“

陈嘉庚出得黄山官邸，一身是汗。这顿饭不好吃是意中事，但如此”难吃“倒是意外。他实在受不了这种气氛，归途中兀自叹息，决定取道西南，回南洋去了。几天中免不了再接见送行人员，登报声明结束慰问团等，不在话下。

却说七月三十日陈嘉庚将飞昆明，朱家骅告诉他蒋介石决定派王泉笙与他同行，但行期匆促，王泉笙要迟一天才去昆明，希望他在那边等侯。陈嘉庚一听便明白了，原来蒋介石是这样的对他具有戒心，非要派人在他身边，绝不放心。于是到达昆明之后，立即给蒋介石去封信道：”……谅必有人对钧座献言，恐余到西南宣传延安好话，故派王君来监督。……余所要求者完全国家民族计，与共产党毫无关系。自抗战以来，余绝未与共产党通一字，也绝未供给一文钱，此可以对天日而无愧者矣！昨日钧座在黄山推诚下问对国民党感想一事，至再至三，虚怀诚恳，余无任感激，但在场人多不便贡献，兹敬将所知奉闻，以报盛意：西南运输办理不善，尽人皆知。事关坑战军运重事，毋庸多赘，在新加坡曾多次函电军委会，未悉可达钧座否？本年四月二十八日，全国经济学年会，假重庆大学礼堂开会，马寅初主席，言现时国家如此严重危机，而管外汇之人，尚且时常逃走外汇，……几于声泪俱下，西安污吏尽人皆知……“

蒋介石接到信后，难免一顿脾气，按下不提。却说时光迅速，”七七“抗战倏忽两年。中共中央在那天发表宣言，指出妥协与分裂是中国当前的两个最大危机，号召全国人民起来坚持抗战、团结、进步，反对投降、分裂、倒退。蒋介石在重庆也有纪念仪式，也有宣言，当晚召集几个负责人，训话道：”这一仗，不知不觉，两年很快便过去了。延安今天发表这种论调，就因为他能有得一般浅薄的家伙叫好，我们更应该努力消灭延安，否则就不得了！根据情报，陈毅的新四军组织了东进纵队，已经进入江阴、无锡、太仓、苏州、和上侮附近。而且还建立了以苏州、常州、太仓为中心的什么解放区，连日本人都震动了，这个更糟！现在，种种迹象说明，只有以内战代替抗战，才能解决延安问题，也就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够透一口气！否则日本不得了，我们也不得了！这一点，你们要切实注意！“

”我要向你们宣布一件事情，你们对外要严守秘密！就是我们的忠义救国军副总指挥何行健，为了专门对付新四军，已经在苏南率部五万人投日，这个你们大概知道了，还有晋绥军副师长蔡堆飞也在晋西北率部过去，目的是一样。还有一个好消息，敬之，你来报告吧。“

何应钦起立道：”我军张荫梧部，在六月中旬率部五千余人袭击冀中深县八路军后方，枪毙将官士兵四百余名。并来电报告：’倭寇扫荡八路，在他人以为大敌当前，在我以为军政开展之机会。‘张荫梧又报告最高统帅，说他已经命令他的部属，凡八路军’为敌驱逐时，应不迟疑予以夹击，或于通过我防地时毅然决然以武力解决之！‘“何应钦阖上卷宗，继续说道：”刚才还收到一个消息，在湖南平江的新四军后方通讯处，已经给我方军队消灭，他的办事处少将主任涂正坤、罗桦铭以下全体人员无一漏网。“

局势正向更危险的道路上发展。

到九月底，德军进攻波兰，火药气更重。蒋介石把外交部长王宠惠找来道：”现在日军又在诺蒙坎地方挑战，同苏联打得很凶，德国为了同英法争夺殖民地，欧战又起，你最近听到了什么没有？“王宠惠道：”明天美国合众社远东部总经理毛勒士要到外交部来，他可能同我交换一些意见。这里有一个问题，如果他问起我有关抗战的问题，譬如说他如果问有人要调停中日战争，那我们应该……“

蒋介石皱皱眉道：”照旧照旧。如果这个美国记者询问第三者调停中日问题，你可以告诉他说：中国自从开战以来，从来没有拒绝过和平谈判。如果有第三国想出面和解，那只要合乎我们以前所说的光荣和平的条件，我们无不乐意接受。尤其希望美国能促进调停，你一定要再三叮嘱这个美国记者，把这番话转告美国当局。“蒋介石伸出一根指头朝王宠惠点点：”还有，如果他没有问到这一点，你也得找机会把这个意思说给他听，引起他的注意。“王宠惠笑道：”是的是的，不过我想，美国记者是非问不可的。“稍停，他再问：”哲生先生将从其斯科到伦敦，委员长是否希望他在途中对若干国家有所表示？“

蒋介石轻轻地拍桌子道：”好哇！“但立刻苦着脸道：”孙科的毛病在这里：有时候公开发表谈话，往住同我的意见不能符合。这次他从苏联回来，“蒋介石沉吟：”而且已经快到伦敦，看样子他是非说话不可的。“他猛一拾头：”这样！你赶快告诉他，这次他在外国发表谈话，可以运用激将法，强调他在莫斯科办事顺利的经过，夸张苏联对中国抗战的帮助，无论在人力上、武器上，都比其他的国家为多！“蒋介石踱了几步：”不过你应该暗示，无论如何不好把苏联援肋中国的物资数字拿来公布，只要达到刺激其他国家也跟着援助中国，就够了。“正说着陈布雷捧着一大叠文件进来，王宠惠连忙告辞。陈布雷便开始慢吞吞地读文件道：”胡宗南请示：他的部队已到达延安边区淳化、枸邑、正宁、宁县镇原五县边境，应该如何进退？“

”告诉他攻进去！占领它！让他们说这是抗战时期第一次反共高潮吧！我早想这样干了！“

陈布雷记录在卷，念下去道：”阎锡山在晋西集中六个军力，准备解决他同情延安的山西新军决死队。他认为兹事体大，特电请示。“蒋介石在军事地图下抓起一根小棍子，”拍“一声响落在桌上，恨恨说道：”开火！把这个新军决死队消灭！必要时我派飞机！“陈布雷又念道：”这是延安的：说我们在河南确山，杀死了他们留守处中新四军两百多个伤病残废人员，以及妇孺眷属。还指出是确山县长许工超领头围攻的，他们——“

”许工超传令嘉奖！“蒋介石笑笑。

陈布雷翻过几页，说道：”这也是阎锡山的。他说业已派出梁培璜、吕瑞英二人为代表，到临汾同日军清水县长试行和平谈判。条件是：一、晋级军改编为’中国抗日忠勇先铎队‘，实行反共。日军须将隰县、午城、箱县、勍香镇等据点撤退，将来并将汾阳一带地区让与晋绥军驻扎；二，日军拓助晋绥军剿除在山西的八路军、敢死队；三、日军须接济枪械弹药；四、山西各将领之住宅、财产、日军应全部交还。阎锡山请示，这几个条件是否可行？“

”日方是否同意？“

”据电报说，双方已经以此为基础，大致上谈得还算顺利，而且有些地方已经做到了。“

蒋介石思索良久，吩咐道：”要阎锡山妥为处理，我知道了。我不置可否，要他自己看着办吧。他们双方分明已经在做，只是事后补办呈报手续，我不大高兴他的做法。“陈布雷提醒蒋介石道：”不过远在几个月前，先生曾经给他去过一个电报，要他随机应变，相应处理。“陈布雷忽然指着一份文件道：”有趣有趣，有趣有趣！“

”什么事？“蒋介石一怔。

”前几天朱德、彭德怀曾经通电全国，说反对枪口对内，进攻边区。这里又有新的东西了。朱、彭两人给先生来了个电报，说陈诚曾在韶关演讲，有’八路军游而不击‘之语，所以他们电请先生派陈诚亲去敌后八路军阵地考察，以息谣言、雪冤诬、杜摩擦。“蒋介石冷笑道：”不理他！你告诉他们这个还不算是最厉害的，好看的还在后头哩！我要他们多造谣、加冤诬、增磨擦！“说罢大笑，忽然扭过身子来道：”我有点事，你手头还有几件重要的？“

陈布雷匆匆一翻道：”没几件了，没几件了。这是西安来的电报，说毛泽东发表了一篇《新民主主义论》，大意是说新中国有光明的远景，有一句话值得注意，他说：警告反动派，谁要反共，谁就将变成齑粉！“

蒋介石抢过去自己翻阅文件，边翻边冷笑道：”让他去吧，再过一个时侯，看是谁在延安化为齑粉！“他忽然一惊道：”兆铭真是该死，怎么又来同我噜嗦了。“他念道：”惟先生若能以国命民生为重，乃今毅然决定大计，与日本停战言和，根据近卫声明原则，以求其具体的实现，则兆铭及诸同志必能与诸先生同心戮力，使全国和平早日实现……“蒋介石把卷宗一阖，半晌没话说，却问陈布雷道：”你说该怎样回答？“

陈布雷对于汪精卫那一撮人，明知汪、蒋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关系，但还是感到有点厌恶。于是答道：”我看暂时不理他也罢，反正他叽哩咕噜，成天在那里说话的。“蒋介石大笑：”你又来了，布雷，你又来了。你不理他也好，我让旁人转告他吧。“陈布雷吃惊道：”对汪精卫还希望他做些什么？“蒋介石满身轻松，拍拍他的肩膀道：”政治这玩意儿，就是这样子的。你不要管他对方在耍些什么，只要将来对我们有利，你不妨委屈点，不必太斩钉截铁了。“说罢便走，还向他笑着摆了摆手。

陈布雷明白陈蒋介石这样高兴是难得的。但他并非在什么问题上，发现了什么得意之处，而是最近又搞上一个小陈姐，这番利用宋美龄进城未返，大概又找她去了。可是陈布雷不明白，目前蒋对汪还有什么可以商量的。

陈布雷弄不清楚的事情又来了，就在汪精卫一月十六日电蒋劝和之后第六天，一件重大新闻发生在香港。汪精卫的两个亲信人物：高宗武与陶希圣，突然宣告脱离汪逆，跑到香港，把汪精卫同日方签订的卖国条约全部揭露。报上刊载着《日支新关系调整纲要》，它的原则是：一、善邻友好；二、共同防共；三、经济提携；四、设立’强度结合地带”和“特殊地位”等等。汪精卫说过他同日本订约《中国所可得到的非亡国条件》，但条约内容却戮破了汪逆的流言。对于蒋介石来说，高、陶此举是对他有利的，但蒋介石闻讯之后，反而默默无言。陈布雷问道：“到底他们两个搞些什么鬼？”蒋介石朝陈果夫微笑道：“你能给布雷解释吗？”陈果夫道：“其实布雷兄对他们两个的底细也很清楚。”陈布雷道：“所以我更糊涂啦！高宗武是亚洲司司长，跟汪精卫好多年了，他还是汪在未离重庆时，奉汪之命秘密到日本找近卫接洽的代表。那个陶希圣更糟！有人挖苦他是‘圣之时者也’，见一种人说一种话。记得民国二十七年他在武汉主编《民意周刊》的时候，曾经流传过一副挖苦他的对联。”蒋介石失声笑道：“你还记得么？”

陈布雷想了想：“记得。那副对联是这样的：见冯言战，见汪言和，见蒋和战皆言；对国骂共，对共骂国，对日国共都骂。”

蒋介石同陈果夫听了大笑，倏地蒋介石正色道：“话又得说回来了，象陶希圣这种人，我认为还可以派派用场。”没多久，待蒋在重庆接见陶希圣之后，更觉得这个人“不错”。陶希圣对外大骂日本侵华，汪逆糊涂，对蒋则说明身分，此行原来是奉汪之命，派遣重庆的密使。蒋介石单独接见，倾听报告道：“今日之事，无论怎样发展，汪先生还是处处为委员长着想，并没有违反离开重庆之前，曾向委员长保证的诺言。”

“有什么根据呢？”蒋介石冷冷地笑笑：“他自己独当一面，签订密约，组织伪府，而且快要成立了。”陶希圣道：“说来真是话长。委座知道这场战争真是个悲剧，日本人下不了台，我们也下不了台，换句话说，对方难在如何结束战争，我方难在如何支持战争。而在许多难题中，最大一个问题是：日方未全胜，我方未全败，这中间却钻出来一个共产党！共产党的情形如何？我们在房子里不妨说实话，共产党能够赢得人心，这就是个大问题了！现在如果中日双方得不到和平解决，让战争拖下去，那没有问题，共产党将更加强大起来。他们强大之后，对日本有什么好处呢？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陶希圣把手一挥：“都没有的！如今大家都骑在老虎背上，谁也没办法。英美德意各国虽然从中帮忙，但最近德国进兵波兰，局势恐将有变。我们在南京遥望重庆，看见委员长这样做法，也知道您的苦心，汪先生和大家都非常敬佩！要不是延安主战，恐怕今天的中日武力，早已集中一点，指向延安，中国境内的和平，也早已实现。”

蒋介石只是叹了口气。

“现在，”陶希圣说明来意：“东京和南京方面，只希趁重庆能够排除万难，停止战争，大家合力对付延安，还来得及！汪先生要希圣报告委座，过去的误会不必介意，他也是出于无奈。他说为了表明他对委员长的诚意，这次延期组府将于三月底才正式成立，届时他只是担任代理主席，一个完整的主席职位，他决定留给蒋委员长！”

蒋介石从心底里笑出来，但还是板着脸孔问道：“无论他怎样做法，可是目前他大锣大鼓，给人的印象总是两个而不是一个，是我党的分裂而不是统一，陶先生以为如何？”陶希圣笑道：“这一点，汪先生也早已考虑过了，红脸黑脸，舞台常见，有什么关系呢？”

陶希圣倒没欺编蒋介石，自从他同高宗武到得重庆以后，汪精卫一次两次，七次八次广播，要求蒋介石“破除成见，加入和平运动”。而林柏生说得更为“动人”：“蒋介石如果肯为国家打算，停止战争，实现和平，我们不但可以走开，而且可以死！”同时汪精卫也真有“信用”，三月三十日伪宁政府成立，汪逆登台，的确只是出任代理主席，真正的主席纱帽，还留给蒋介石戴，另方面东京也十次八次广播，希望蒋介石马上“合作”。他通过德国驻重庆外交官斯达玛代办向蒋介石施压力，再签订《英日缅甸禁运协定》，封锁滇缅路三个月，以断绝中国外来抗战物资接济，迫使蒋介石向东京屈膝，达到“与中国成立全面和平”的目的。在这氛围中的蒋介石忍不住了，他派出若干大员，到香港开始向日方接触，他想结束这场战争，而以另一场战争——内战来宣告他统一中国的开始！

古老中国的上空阴云密布，老百姓在艰难的日子里奔走相告：“中央”和“皇军”在向延安的军队围攻，苦难的中国即将堕入深渊，万劫不复！

正是：狼子野心心何狠，狰狞面目胜瘟君！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廿三回 皇军胆寒 华北华中齐祝捷 神人共愤 日蒋日汪是一家

可是，在阴云里射出一道阳光，天摇地动的战斗起自北方：八月二十日晚上，华北五省八路军一百十五个团全线出击，四十万兵力全部投入战场！同二十万日寇浴血苦战，这一仗打了三个多月，进行战斗一千八百二十四次。这战果便敌人吓昏，老蒋失魂：毙伤日寇两万零六百四十五人，伪军五千一百五十五人，俘敌二百八十一人，俘伪军一万八千四百多人。消灭敌伪据点两千九百九十三个，破坏铁路九百四十八里，公路三十里，桥梁，车站、隧道等二百五十处，解放井陉等地煤矿工人一万余名、铁路工人两千余名、被强拉去修路的同胞六百余名。这个有名的“百团大战”，它打破了日寇的“囚笼政策”，牵制了日寇的大量兵力，拖住了敌人进攻大后方的后腿，遏止了当时妥协投降的暗流，局面为之一变！

这一棒不但打在日寇头上，也落在蒋介石脑袋上。他千思万虑，召集干部：采取行动，缩小包围，决心消灭中共。

“向陈毅进攻！”蒋介石命令江苏省主席韩德勤、苏鲁皖游击总指挥李明扬：“集合所有兵力，向大桥、向江都、向姜堰、向黄桥、向新四军驻防的地方进攻！”

“要他们把军队集中待命！”蒋介石命令正副参谋总长何应钦、白崇禧致电八路军朱、彭总副司令：“限令江南新四军及华北八路军各部限期集中黄河以北，不得迟延！”

“向延安进攻！”蒋介石暴跳如雷。

“延安不能在这个时候进攻！”蒋介石左右劝道：“知己知彼，百故百胜。今天比武力，延安简直不是我们的对手，可是拿舆论来说，海内外同情延安的人可是不少，这个是事实，我们不能不顾到。所以只要把八路军、新四军解决了，延安弹丸之地，看他们住哪里跑！到那时侯同情延安的人也就不敢出声，我们爱怎么办便怎么办，岂不更好？”蒋介石考虑良久，狠狠说道：“那就暂时不攻延安也罢，可是延安附近的防线，非要伸展扩充，加强配备不可！在目前是防止他所有活动，在动手的时候是防止有漏网之鱼！”没多久胡宗南报告道：“我军在陕甘宁边区周围驻军二十余万，并大修封锁边区之碉堡线，挖掘战壕，西起宁夏，南沿泾水，东迄河滨，绵亘数省。夜来刁斗相闻，军容极壮！”蒋介石面前出现了一福极其壮阔的图画，烦躁的心情才稍为安静些。同时在蒋介石面前又出现了一福极其“美丽”的图画：这次如果同东京谈和，一切是那样自然：因为抗战虽然历经三年多，但东京并没有对蒋介石宣战，蒋介石也没有对日本宣战，日蒋之间还名之曰“不存在战争状态”，这一切为了保留一个“和”字，而这个和字眼看快到手，却给“百团大战”打垮了。于是蒋介石怒不可遏。

十月间的重庆正是深秋，蒋介石心头更是一片萧杀之气。恨不得秋风扫落叶般，把新四军、八路军一下子解决了。黄山官邸灯火辉煌，会议室里肃静无声，大员们恭听他一个人哇哇大叫道：“我已经要何总长、白副总长打电报给朱德、彭德怀了！我要他们集中待命，我限令他在一个月以内开到黄河以北！这是我的军令，军令如山，谁不听，谁反抗，我就要他脑袋！大家知道，他们在华北的活动已经够讨厌，专门在日军手中收复失地，或者变成了日军的心腹之患，但是在华中一带，新四军一样讨厌！我命令他们这样做，大家可以看得出来，我要他们把夺自日军手里的什么华中解放区，重新还给日军，最后再由日军手中，还给我们！”蒋介石狞笑：“我从来不肯在这些地方吃亏，看他有本事违抗我军令吧！不过你们别看错了，以为我要请他们集中黄河以北，要他们休息！”他大叫：“我要在新四军撤退途中给他们一个没头没脑的袭击！”

出席的高级将领一阵震展动。

“把你们的队伍配合起来！”蒋介石口沫横飞，手舞足蹈道：“我们是非成功不可的！我们有我们的军队，有南京的军队，有东京的军队，三面包抄，四处堵截，要他们一个留不下来！”

休息时间，蒋介石把戴笠找到一边道：“前些日子，我要你让唐绍仪在上海同土肥原往来，为了什么？”

“报告先生，是为了了解东京方面的和平条件。”

“这期间，唐绍仪的情形如何？”

“报告先生，土肥原要唐绍仪出山做总统，已经谈好了在许多方面可以自主的条件。后来土肥原便到北平去劝吴佩孚，要吴佩孚出任副总统。吴就敷衍他道：‘如果唐少川上台，我也可以考虑。’土肥原便到东京覆命，说唐、吴二人都肯出山，日本政府便派土肥原到中国来主持这出傀儡戏。同时，唐绍仪以刺探日本态度的目的已经达到，曾向先生报告，任务已完，拒绝同土肥原来往，土肥原无法交代，通过陈中孚的关系，希望我们能助他一臂之力，这件事情的大概如此。”蒋介石跟着就问：“没有新的发展吗？通知上海，可以接受陈中孚的委托！”

“那唐绍仪是没有命了！”戴笠心如铁石，可也不免一惊：“报告先生，唐绍仪今年已经七十多，身体差，活不了几年了。”

“他身后事我会替他料理！”蒋介石道：“现在，唐绍仪真的任务已完了！汪兆铭已经上台，局势变得很快。唐绍仪如果活着，可能从他嘴里露出些什么，替我增加麻烦。不如这个时候把他解决，在土肥原方面还可以有交代。”蒋介石冷冷地问：“懂吗？”戴笠当即告辞而去。一个电报发出，没几天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便在上海街头突遭利斧给死！那柄利斧表面上操在“斧头党，手里，受陈中孚、蓝衣社、土肥原各方面的”委托“而行事，但那把斧头到底在谁掌握？却在蒋介石手里。可是并不干净，蒋介石对唐绍仪之死，虽然下了一道褒奖令，但还是不能掩尽天下人耳目，因为刺杀唐绍仪的凶犯，已被上海法租界捕房逮捕了。

蒋介石的着急无以形容，花了几许精力，总算把凶手救出，法捕房以”中国政府机关人员“为理由，判了个驱逐出境，送到宁波了事。但蒋介石还不放心，拍桌拍凳问戴笠道：”那个法租界巡捕房主办这件案子的是谁？“

”报告先生，是一个姓曹的督察长。“

”好哇！你通知上海，把他也解决了！“

戴笠一怔，连忙称是，”是“还没有说完，蒋介石可又命令道：”驱逐到宁波去的那个饭桶，娘希匹也把他解决了吧！“

却说蒋介石大步向讲和的路上走，暗恨延安抗战的军队，扯他的后腿，所以决定解决八路军、新四军，为和谈铺平道路。同时东京方面等得不耐烦，接二连三派出大编队机群向重庆猛炸，一来瘫痪蒋介石这战时首都的神经，二来给蒋介石看看颜色。

蒋介石的空军部规模不小，可是经过购机人员如宋美龄等人从中七折八扣以后，空军真的变成了”空“军。给予敌寇的威胁不是没有，而是太小，对于苏联空军人员的志愿助战不是欢迎，而是”讨厌“。结果在重庆弄得只有挨炸的份儿。几次大轰炸，把四川同胞害得家破人亡，一片废墟。其中大隧道惨案更是惨不忍睹。死者以万计，附近整条街道第二天都閺无人烟，光是尸体，搬了好几天，鞋帽衣包，箱笼杂物，以及罹难者的现钞，都成筐的往外抬，也运了好几天。事情发生的那天晚上，陈立夫恰巧在黄山官邸。三角形的预行警报在傍晚挂出好久，第一批敌机才在夜色苍茫中进入市区，投下大批照明弹，把这个山城照扭得如同白昼。接着炸弹一批批掷下，只炸得鸡飞狗跳，鬼哭神号，高射炮变成欢迎、欢送的礼炮。

蒋介石闻说大隧道出了惨案，几万人给反锁在里面，都窒息死了。每一个死者都撕烂了衣服，抓破了胸口，口吐鲜血者有之，惨白无血色者有之，总而言之是惨绝人寰。蒋介石听完防空司令部的报告，叹口气，向陈立夫说道：”这件事实在不好，我们的防空这样糟，会给国际友人耻笑。“陈立夫附和道：”是的，明天报上，恐怕又有一大堆新闻了。“

”我要重视这件事。“蒋介石向宋美龄点点头：”我要组织一个防空洞管理委员会。“

”这太好了，这太好了。“陈布雷附和。

”对于管理防空洞，“蒋介石指指陈立夫道：”陈部长倒是一个能手，一个专家。“

陈立夫以为蒋在开玩笑，但神气又不象。听他说下去道：”记得陈部长曾经告诉我，说重庆川东师范有一个大防空洞，已经给他改变成为拘禁左倾学生的大监牢。这个办法实在好，否则防空洞的用处未免太少，只在有空袭时给人家躲一躲，平时空放着，那太可惜了。“蒋介石笑笑：”陈部长，明天我决定要成立一个防空洞管理委员会，整顿整顿，你也是委员之一。“他吩咐陈布雷：”告诉中央社，明天要发表这段消息，表示政府对这惨案非常关心。同时新闻中，必须指出，陈部长是防空洞专家，别忘了。“

陈立夫竟是防空洞专家，第二天消息发表后，读者们在悲愤之余，几乎笑掉大牙。但蒋介石不管这些了，反正只要把防空洞利用到替代监狱，能容纳大量”思想不正确“的青年人，多多益善，也就目的已达。他忙着解决新四军的计划。

黄山秋雨，长江呜咽。蒋介石在官邸召集秘密会议，问道：”我决定这样做了，权衡轻重，你们还有什么意见？“

大家听说他决定这样做了，除非甘愿自讨没趣，再也无人敢在千钧一发之际，表示异议。有些抱有同一见解的人，更纷纷附议道：”自从共产党的百团大战以后，东京方面显然急于要抽调大量兵力，去扫荡八路军占领地区，因此他们自动从南宁、韶州、钦县撤退，同时也表示真心同我们讲和。而且最近德、意、日三国军事协定已经公布，德、意方面当然也希望日本拔出陷在中国的泥脚，以便南攻太平洋，北攻苏联，所以想同我们讲和的心情也更切。还有，东京与华盛顿之间，情形也很微妙，种种迹象说明了大规摸的反共时机已经来到，全面剿共的时机已经来到，委员长的决定是这样的高瞻远瞩！“

蒋介石心满意足地微笑，接过陈布雷递送上来的大红卷宗，只一翻，使往他面前一淮道：”你读吧，反正这里都是自己人。“

陈布雷念道：”这是第三战区派驻新四军中进行监视与谍报工作的联络参谋，向顾长官所作的报告，说新四军最近在泾县一仗，使日军吃亏不小，萧岭一役，要不是日方出动三十六架飞机进行空投与掩护，那么整个联队都将全被歼灭在丛林峡谷之间。“

蒋介石一怔。

”报告又说，当新四军克复泾县之后，全国贺电纷飞，泾县、茂林、章家渡一带的老百姓锣鼓喧天，杀猪宰羊，锦旗爆竹，纷纷到云岭新四军军部劳军。在这种情形下，新四军将领们曾一再向我方联络参谋说：现在外面有人中伤他们，说他们游而不击，现在种种事实说明了，那只是恶毒的胡说。因此他们要求把新四军的待遇合法化，他们说新四军全军一个月的经费，只合我们方面一个师的每月经费三分之二。他们还举例说：同是中国抗日军队，我们的五十二师每月经费是十八万，但他们全军只有十二万五千。“

”嗯！“蒋介石不屑地摇摇头道：”还有呢？“

”报告说，新四军因为没有钱，秋天到了又得做棉衣，因此全军津贴已经欠了三个月，有特别事故借钱，每次不得过两角，借五角、一元，就得经上级批准。“

蒋介石”格格格“笑出声来。

陈布雷待蒋介石笑声停止，念下去道：”这是顾长官的报告。他说，他一定遵照最高领袖‘防共、限共、溶共、灭共’的方案去做。新四军给日军的威胁虽然不小，但他们的实际兵力，据我方联络参谋报告，只有九千人多一点。内中有一支队的几个团、二支队几个团、一个特务团、一个教导团、和一个军部。顾长宫报告说，为了执行最高领袖的命令，他已经召开军事会议，大致上已准备就绪。他准备把新七师推进云岭几个高地，控制全局，堵截退路，把四十师、五十二师、六十二师摆在他们正面和两侧，以防有漏网之鱼。“

”慢着。“蒋介石拿过那份报告，立在地图下仔细观察。沉吟一阵，吩咐道：”给顾祝同、上官云相去个电报：说我加派几个师参加围剿。六十三师在江南，限令即刻开拔院南，川军一四四师在太平，限令即刻开拔皖南，八十三军以及驻在铜陵、繁昌原为江防之用的两个炮兵旅，“蒋介石把手一挥：”也限令他们即刻开拔皖南！“

会议室里一片静寂，只有蒋介石一个人在大步踱着，趾高气扬，显得非常威风的徉子。一忽儿以手撑腰，把脑袋东晃西摆一阵，再吩咐陈布雷道：”告诉顾祝同，新四军可能退回江边，铜陵繁昌一带，沿江一定有日军封锁，要他不妨把他们往江边赶！还有，由青弋江到宣城、茅山之间，一定要封锁严密，以免陈毅、粟裕同叶挺、项英两边汇合。“蒋介石接着再三研究地图。地图上尤其皖南那个方向，密密麻麻插满了小记号。如果给一个不懂事的新闻记者看见，一定会有所误会，而写出了”蒋委员长如何苦心指挥抗日战争“的报道。

半晌，蒋介石频频点头道：”大致如此了，你们回去，各自准备。“说罢散会。与会者本来还有人想问些什么问题，但一想宋美龄刚刚离渝飞美，借措筹款，要求援助，蒋介石同陈小姐趁此机会，打得火热，时间宝贵，不必碰钉子了。可是蒋介石突地开口道：”大家要注意朱德、彭德怀、项英的复电，他们说‘新的反共高潮企图为投降扫清道路，欲以所谓中日联合剿共结束抗战局面。以内战代抗战，以投降代独立，以分裂代团结，以黑暗代光明……时局危机未有如今日之甚者。’现在我要告诉你们，主张抗战的人，其危机未有今日之甚者，不管他们说得如何好听，这一次我可下了决心，非把他们一网打尽不可了！明年今日，我们一定已经回到南京，天下太平！“

话说民国三十年（一九四一年）元旦，蒋介石照例主持政府官员团拜，痛骂一顿延安，暗示臣僚们不必再考虑什么团结御侮。当即匆匆返回官邸，指挥皖南军队，同顾祝同直接取得联系。四川这几天阴风细雨，天愁地惨，远山近水，都在烟去凄迷之中。难得蒋介石却有好兴致，在官邸找了几个重要干部，算是吃年饭。一方面等皖南电话，畅谈新四军、八路军解决之后，怎样部署新的步骤。不料顾祝同的电话来到，有关宋美龄的消息却来了。蒋介石读着她在华盛顿的演讲，心头兀自好笑。

宋美龄一个星期前在美国借措筹款，要求援助一无所得，便在华盛倾公开演讲道：”我是一个知识分子，由于知识分子的忠实，使得我不能不说出：中国抗战三年来，得自苏联的物资援助，实较自英、美方面获得的总和多至数倍之多！假如中国一朝败北，那是日本以英国的绥靖政策、美国的自私自利、法国的畏怯恐惧所做成的圈套弄死了她！“

”有道理有道理！“人们一致赞扬：”夫人真天才，说得多有力！“蒋介石淡淡一笑道：”这完全是激将法，希望美国能够在援华问题上，不让苏联专美于先。“他一拍桌子：”我们今后，当然不再欢迎苏联援助，不过如果美国再不……“正说着长途电话到，顾祝同的报告来了，蒋介石一把抓起电话，劈头便问道：”他们动了吗？“顾祝同道：”他们动了。今天早上叶挺在元旦朝会上宣布：他们北上行军的准备已经完成，再过两三天，就可以出发。他们认为蒋委员长既然要他们北上，他们说反正哪儿都是抗战，都是一样，他们……“

”你的布置很仔细吗？别教他们戒备才好！“

”报告委座，这里的布置相当机密。我们派在那边的联络参谋，因为任务完成，到昨天晚上才撤退回来。在这之前，驻在泾县的五十二师，还通过联络参谋到他们军部去，邀请他们的军部篮球队到师部作临别友谊比赛……“蒋介石笑出声来道：”哈哈哈，你做得好。“顾祝同惶恐道：”这完全是委座的英明布置，这里实在想不到来这下子。“

”他们的球队来了吗？“

”来了。是临时凑成的。他们之中有人对联络参谋说：他们已感到局势的严重，又忙于整顿行李，但为了贯彻‘坚持抗战反对投降、坚持团结反对分裂、坚持进步反对倒退’的方针，他们不肯放弃一点点对我们争取抗战的机会，终于来了。“

蒋介石兴奋地叫道：‘好哇！他们要’争取‘我们吗？告诉他，我要’争取‘他们的命哩！”接着正色道：“你这样做很好，可以让他们放松戒备，还以为我们真的同他们好，嘿嘿！”蒋介石叮嘱道：“我告诉你一件机密，明天新四军在上饶的办事处，就全部解决了！我已经命令执行人员，要他们封锁一切交通工具，即使有漏网之鱼逃回皖南，那时光你那里也已经动起来了。”

顾祝同在电话里“啊”了一声，便无下文。蒋介石给他打气，亲热地叫道：“墨三啊，这一仗是如意算盘，不会打错，你放手干吧！今晚上我要无线电台开始整夜广播，告诉全世界，当然主要是告诉日本方面，说新四军要北上了，让日本方面也立即准备，要他们一个也跑不了！”蒋介石问：“没什么事了吧？”对方的声音有点异样：“没有了，明天再向委座报告！”

正是：亲者痛而仇者快，毛发直竖话当年！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廿四回 暗算新四军 日兵伪兵皆帮凶 赞扬蒋介石 东京南京齐喝彩

第二天夜间，顾祝同电话果然续到：“报告委座，昨晚到今天，重庆电台广播新四军即将北上的消息以后，据今天各方面的情报，证实了委座的安排非常正确，皖南云岭紧靠着长江，平常有日本军舰往来巡查，今天忽然增加了，看上去，已经在执行封锁。沿江两岸的渡口上，今天烧了一天的帆船，交通工具全部焚毁，看样子是在堵死他们的后路。还有，今天天还没亮，日方还开始加筑碉堡，到目前为止，几乎三里一碉，五里一堡，这无疑是在堵袭他们的退路。”顾祝同作结语道：“一切都符合委座的要求。我方、日方、以及南京方面都在等候他们开拔。他们的形势的确是十分危险，前无出路，后无退步，纵使有冲天的本领，也很难在这一带渡江了。”蒋介石喜欢得浑身微抖，紧捏着电话机说道：“好好好！现在粗粗计算，我们连同东京、南京方面对付新四军的兵力，恐怕接近十万人了！”

“是的，委座！”

“他们只有九千多！”蒋介石大叫，“算它一万吧，十个打一个，我不许你们放走半个！我给你八个大字，你们要做到！”

“八个大字是：一网打尽，生摘叶、项！”蒋介石咬牙一字一句地说完：“明天再给我电话，明天大概他们要出发了，只要他们一动，你就给我来电话，一直挂着，你随时同我说话！”蒋介石兴奋得几乎不能入睡，但他渴望着的新四军开拔消息，一直到四号晚上才来到。顾祝同声音微颤：“他们开拔了，现在是晚上九点钟，皖南在下小雨，落得很密。”

蒋介石脱口而出道：“落雨落得好哇！他们夜行军可不方便！你怎样布置呢？”

“报告委员长，一切都按照委座命令办理，新七师已经冒雨进驻新四军军部所在地云岭的几个山头。他们梦想不到，我们会有这一手。”

“嗯嗯，那末如果他们要从铜陵繁昌一带渡江，大概已经不可能了？”

“报告委座，这绝对办不到，日本方面已把那一带严密封锁，所有摆渡的船只也已烧光，他们插翅难飞了。”

“好好好！那末他们如果有从青弋江到宣城直奔茅山，同陈毅、粟裕汇合的企图，成吗？”

“不成的，报告委座。这边已经遵照命令，在这路上密密麻麻布下了军队，通不过去。”

“嗯嗯嗯，好好好。”蒋介石问道：“今天白天，日本、飞机不断在皖南侦察，有杀伤吗？”

“报告委座，没有杀伤。日机侦查目的恐怕是看他们动了没有，他们改在夜间行军了。”

“好好好。”蒋介石连日同陈小姐亲热过分，说过这几分钟电话，便感到疲乏了：“好罢，我有事，你有消息再报告罢。总而言之，不宜过早动手，反正他们内无粮草，外无救兵，不怕他长着翅磅跑了，你们得找个好地方下手！”

五日一早，顾祝同电话来到，说：“报告委座，他们昨天走了一晚，只走了十五里路。”

“啊哈！”蒋介石怪笑一声：“走这么慢哪？怎么样，你们还没有动手吧？”

“报告委座，还没有。他们因为山路泥泞，军部的东西又多，所以走不快。”

“现在他们在哪里啊？”

“报告委座，他们现在章家渡，刚开拔。”蒋介石研究了阵地图，问道：“那末，他们在住哪里走啊？到了三岔口啦！”

“是的，报告委座，铜陵繁昌那一路，日本方面已经封锁，通住茅山那条路我方封锁着，他们看样子，是只好从茂林越过宁国府，再绕道苏南待机渡江了。”蒋介石喜欢得周身发麻，大叫道：“好极啦！新七师堵退路，没问题啦？好！四十师上去了吗？好！五十二师、六十二师、六十三师都追上去啦？好！一四四师和两个炮兵旅都开到啦？好！把他们搁在他们的两侧和后面罢！”蒋介石大笑：“好啦好啦！这一仗，可不要放走半个共产党，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吧！省得再来什么’团结抗战‘教训我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蒋介石突地把脸一沉：“对啦！我问你！什么地方下手，你决定了吗？”

顾祝同诚惶诚恐答道：“希望委座指示。”蒋介石把电话一搁，立在地图下面研究一番，然后吩咐道：“他们必须翻过皮岭，是吗？”

“是的，报告委座，皮岭是皖南最高峰之一，照目前的方向，他们是在这样走。”“我不清楚。”蒋介石道：“你看着办吧，大致是这样了。等你的好消息。”他加一句：“有些什么变化，随时电告。别忘记了八个大字！”之后这几十小时，蒋介石简直不知道怎样打发日子。他外表安定，心情紧张，兴奋与不安揉在一起，一不顺心，便发脾气。这情形直到七号上午，蒋介石才为皖南发出第一枪而转如欣喜。顾祝同在长途电话中说道：“报告委座，打响了。”

“好好好，上官云相呢？”

“报告委员长，他在前方。”

“好好好，一切都顺利吧？”

“报告委员长，一切都顺利，他们这次的行军路线是委座指定的，在四面八方埋伏的部队又是委座直接指挥的，一切都好极了。”

“有俘虏吗？”

“报告委员长，现在还没有。围剿刚开始，他们的还击还相当厉害。”

“一网打尽它！”蒋介石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也顾不了对方的耳朵是否受得了，大叫大喊道：“一个都不能放过，半个都不能放过！”

战斗在酝酿进行：在高峻的皮岭峡谷里面，七千多名英勇的坑日部队，把长长的行列停了下来，等待前面情况的发展。新七师已在这峡谷前面开阔处对面的山岭上，凭着险要工事用密密的机枪火力封锁了新四军的出路。形势是这样危险，七千多人的愤怒是这样难以形容。他们一面应战，一面军部召开紧急军事会议，决定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峡谷中撤离，以摆脱在军事地位上完全陷于包围的险境。他们珍贵的鲜血愿为保卫祖国而流，只要有可能挽回这险恶局势，他们不愿同蒋介石的军队搏斗，致削弱了抗战的力量。

七号那天就在撤退中过去，八日无行动四周也无战事。新四军在皮岭山下的小村里休息一天，一面戒备、应战，一面呼吁停火，静待事件的发展。顾祝同给蒋介石去电话道：“报告委员长，他们已经撤离到山下去了，还在阵地喊话，希望我们放他们过去抗日……”

“别理他！别理他！”蒋介石厉声说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赶快把包围圈缩小，让他们动弹不得，只有挨打！束手特毙，全部消灭，可不能放走半个！”

拖到十号，离开新四军出发那天已有六天，蒋介石还没有接到“一网打尽，生擒叶、项”的报告，心头十分烦躁。也顾不得同陈小姐温存，守住架电话打官腔道：“怎么搞的，怎么搞的！十万人包围，七万人动手，对方至多也只有九千多，为什么到今天还没有结束战斗？难道共产党真是一个个三头六臂，娘希匹打不死摔不烂的铁人吗？”

“报告委员长！”顾祝同待他火头冒过，结结巴巴说道：“报告委员长，请委员长放心，我们兵精粮足，把他们包围得水泄不通，全部消灭只是指顾间事，请委员长放心。不过困兽犹斗，新四军合了这句老话，喊话喊过了，标语写过了，看见我方没有回信，他们也就动了手，这两天我们逼得紧，战斗情况惨烈……”

“他们伤亡多少！”

“报告委员长，还顾不得清扫战场……”

“我们伤亡多少！”

“报告委员长，到目前为止，两团人总有的。”

“俘虏多少！”

“报告委员长，现在已经抓到的，有，有那么七、八个。”

“他们供出了什么！”

“报告委员长，他们态度倔强，高声叫骂……”

“骂些什么！”

“报告委员长，”顾祝同咽了口唾沫，心想如果把痛骂蒋介石的话复述一遍，那连他的命都保不住了，便说：“他们是粗人，骂得很不通，没有供出军事机密，倒是透露了他们的苦事！”

“什么事？”

“说他们在峡谷中行进，顶上大雨，两边子弹，他们每人手里撑着把伞，从黄昏一直淋到天亮，连吃喝都顾不上……”

“叶挺在哪里？”

“叶挺也在赤滩，曾经召集教导团说过话！”

“说些什么话……”

“据俘虏所说，叶挺对委座很不礼貌，最后说为了国共团结，民族存亡，他一定要挽回当前的这一国家民族危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蒋介石冷笑一声：“他快赴汤蹈火了！”但立即吩咐：“我的命令，是要你们把这两批新四军九千多人一网打尽的，但对于叶挺、项英，最好活捉，我还要派他们两人用场。”

“是的，委员长。这个要尽可能了，因为他们打起来，有时候一个首长也会上场的。”

“这个我知道！”蒋介石道：“如果打死，算了，如果活捉，你要好好招待！”

顾祝同一怔，连忙应道：“是的。”

“好好招待他们，大鱼大肉，醇酒妇人都行，你知道我这样做的用意么？”

顾祝同答道：“如果俘虏叶、项二人。好好地招待他们，要他们掉转枪口，打他们自己人。如果一时感化不来，那先关起来静待发落。”

“不不不！”蒋介石道：“我的目的是要他们负担这次事变的责任！你记住我的话：如果两个人都活捉了，你同上官云相好好地招待他们，一定要劝他们发表宣言，把全部事变责任搁在他们自己头上，这样便可以证实新四军的罪状，改变事实真相，懂吗？”

“是的，委员长。”

“还有：如果两人都给打死，就把俘虏之中阶级最高的那个如法炮制，把责任全部推到他们自己头上；如果叶、项之中有一个打死，那最理想，我们要活着的那个把责任推到死去那一个头上，其中道理完全明白了吗？”

“报告委员长，完全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好，那就照这样子做！”

十一日那天蒋介石接到电话道：“报告委员长，现在有一个新四军军部叫做林植夫的高级干部，已经到达一零八师师部同我方谈判。”蒋介石一点都没考虑道：“把他抓起来！”

“报告委员长，现在他们全部翻过东流山，进入石井坑。据林植夫说，他们这样做是为了避免作战，但并没有放松防御。”

“不听他的！石井坑周围的兵力怎么样？”

“报告委员长，现在我们已经占领了石井坑四面八方的山头，有两百多挺机关枪。”

“太少！”蒋介石直着脖子喊道：“限三小时以内，把包围的重机枪增加到一千挺以上！”

“是的，委员长。”

“东流山在他们的手里吗？”

“是的，现在正在争夺这个高地，他们不肯放手，因为这是他们最后一个制高点了上空来，这太糟了，十万人包围，七万人动手。打了这么久，这九千多人还没有消灭！”

“报告委员长！”顾祝同大为惶恐：“卑职马上出去督战，很快就会有捷报呈报。”顾祝同、上官云相出发谈不上有什么危险的火线，跺脚摆手下令冲锋。小小的一个山头，一直打到十三号下午四点钟还没结果，顾祝同一头大汗，亲自调遣所有大炮全部集中。

东流山上冒着黑烟，炮弹雨点般在周围爆炸，四面都是火光。石井坑一带村庄，竹林和房屋也中弹起火，形势越来越严重，弹尽粮绝。新四军首长决定分三路突围。

“报告委员长！”顾祝同在电话里舒了口气：“现在，离开全部消灭的时间不远了。”

“叶挺、项英有下落吗？”

“这个还不知道，报告委员长。不过到了最后关头，只要他们不死，一定会活捉的。捉到以后，一定按照委座命令做去，在委座精神感召之下，他们一定会同意发表宣言，把这次事变的责任，完全搁在他们头上的。”

但接着来的消息却不是那么回事，新四军在七万伏兵阴毒打击之下，伤亡虽惨重，但并没有“一网打尽”。有千多人强行突破封锁，冲垮了一四四师的师部，冲过了章家渡，冲过了原来军部驻地云岭，更冲过了铜陵、繁昌的日寇封锁线，越过长江，与驰骋在苏北的部队汇合，抹掉眼泪，揩去血迹。献身革命之心更切，变成了以后有名的新四军第七师。

副军长项英壮烈阵亡，军长叶挺被俘不屈。顾祝同，上官云相花了偌大一笔“招待功夫”，要求叶挺发表宣言，把责任推到项英头上，给干脆拒绝。

《渔光曲》、《王老五》等名曲作者任光也牺性在这次事变里，但新的作曲家更多起来了。

八千多指挥员和战士的鲜血渗透了皖南土地，在这上面长成的新芽却多至无法数计。

蒋介石固然高兴，但不满意，这中间有若相当大的距离。

“我们是成功的！”蒋介石周围一片颂歌：“委员长请看，东京有所表示了。同盟社对我们围剿新四军大加赞扬，说蒋某人盲目抗战数年，只做了’皖南事变‘一件好事。”

“委员长请看，这是今天的消息：东京方面下令部队向宣城、金坛附近新四军地区展开扫荡，说是’完成皖南未完之功‘！”

“南京也动手了！委员长请看：汪精卫的绥靖部队也已向各地新四军进攻。南京还举行庆祝大会，汪精卫在大会上演说，夸奖委员长这件事做得不错。”

话说“皖南事变”丧心病狂，新四军军长叶挺虽然给上宫云相以协商为饵，把他扣了，而且联同顾祝同向他再三威协利诱，要他发表宣言，把事变责任淮在项英头上，这样之后便可以给叶挺做第三战区的副司令长官，但得到的是严词斥责。蒋介石在重庆打不响这个如意算盘，既没有一网打尽，又无法收买叶挺，眼看世人的责骂与嘲笑都将集中在自己身上，决定一不做，二不休了。“我们的计划并没有成功。”他向秘密会议宣布：“趁东京与南京正在配合我们围剿，我要加派兵力，同他们分工合作。”他吩咐何应钦：“这番是向皖北进击。昨夜我研究过，决定派汤恩伯、李品仙，李仙洲、王仲廉、韩德勤担任歼灭皖北之敌任务，他们的兵力有三十多万人？”

何应钦道：“是的，有三十五万之众。”

“出发！”蒋介石一脸冰霜：“告诉他们，当心同东京、南京的军队发生误会！”何应钦马刺一碰，一个敬礼，走了。蒋介石问戴笠道：“没有什么罢？”

“报告先生，现在各地都增派了人，还听不到有公开的邪说。今天出版的《新华日报》上，也没有公布什么。”

“我看过了。”蒋介石转向陈布雷点点头，陈布雷连忙把钢笔拿起，准备记录。蒋介石凝视着会议桌上的瓶花道：“明令取消新四军的番号、指他们是叛军。如何叛法？你根据手头战报去写好了。我要在纪念周和其他场合宣布新四军事件，内容强调军令与军纪，你根据手头战报，拟一篇。再向各报发消息，说政府将组织军事法庭，公开审问叶挺，至于何日举行，目前还没有决定。”蒋介石猛地把桌子一拍：“现在最重要的一件事情，莫过于检查新闻。万一《新华日报》明天把这件事情公布了，那我们全功尽弃，非常糟糕！”他恨恨地说：“要不是有人在哇啦哇啦叫，我早把这家报馆封了！好，你们赶快布置，当心他们明天登出新闻，我可不答应！”蒋介石提心吊胆，电话联络，知道《新华日报》当真收到了皖南事变详细经过，第二天要登个全版。新闻检查处正同他们大打官控，不准付印，而对方坚持到底，一定要登。“一定不可以登！”蒋介石命令道：“告诉他们，绝对不能登！”第二天蒋介石狞笑着打开《新华日报》，心想这下子你们是有口难言了，不料眼睛刚落在纸上，蒋介石便从椅中蹦了起来。

正是：苍天苍天泪似雨，皖南鲜血永不于！

欲知后布郊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廿五回 千古奇冤 中共悲愤提警告 一本万利 美国旁观为赚钱

蒋介石把眼一瞪，只见《新华日报》的第一版，在一片空白中题上十六个大字道：“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

“反了反了！”蒋介石“哧哧”几下子，把报纸撕个稀烂，暴跳如雷道：“谁在看着他们？谁在看着他们？他们照样登啦！”

“报告先生！”戴笠急道：“新闻的的确确扣了，一个字也没登，我们还派人看着他们印，所以今天第一版全开了大天窗，没有一个字新闻。”

“天窗？天窗？”蒋介石一抬手把杯子扫落地上：“那十六个大字谁写的？”

“报告先生，是周恩来写的。”

“为什么不制止？”

“报告先生，当时来不及了，因为他们说天窗已经开了，写上十六个字，表示表示……”

“为什么不检查？”

“报告先生，据说他们不肯受检查，因为这十六个字不是新闻。”

蒋介石气得七孔冒烟，嘶哑着喉咙叫道：“混蛋！混蛋！你知道这十六个字比全版新闻还厉害吗？你知道这十六个字比一篇评论还凶得多吗？”边说边往办公室走，见人骂人，见狗骂狗，发了好大一顿脾气，吓得侍卫长把求见的客人一个个挽留在休息室，不敢前往通报。

一个月后顾祝同到得重庆，参加会议，报告“围剿”经过，把新四军说得一塌糊涂，把重庆、南京、东京的合作说得天衣无缝。蒋介石虽然高兴，但犹感不足道：“共匪全部消灭固然是时间问题，但这次以十万人围剿，七万人动手，还给他们有千多人逃到苏北，我实在不高兴！还有这件事情发展到现在，没有问题，有些人很不痛快，有些报纸的批评也看得出，甚至我们自己的报，夸奖这次剿匪，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情形大家要注意。”他咳嗽一声：“还有，据报告，有一些有名望的人士，要成立什么民主革命同盟，简直是为匪张目，我要重办！不过我们也要小心，这个什么民主同盟早不成立，迟不成立，却在’皖南事件‘以后才成立，证明还有很多人对共匪抱有同情。所以，为了不使我们孤立，大家要特别注意反共的形式。今后要反在骨子里，千万不要反在面孔上。这样子，国际间就会说我们是民主，共产党也以为我们改变了政策。”他一拳打在桌子上：“这样一来，就差不多了，你们要记着！”

“你们要记着！”蒋介石的亲信们开始转告部下，以及一切有关鹰犬。顾祝同召集一个江苏同乡谈话会道：“今后政府不打算大动干戈，但不是不反共了，而是反得更凶！老实说，皖南这次事件原定计划是消灭新四军，没料到给他们跑到苏北，实在对不起得很。”

有个江苏同乡就说道：“这没有什么对不起的。苏北已经沦陷，让共产党去打日本人，这岂不很好吗？”顾祝同一听也不能说他不对，同时知道这个商人在京沪有名望，并非什么“不稳分子”，只得哼哼哈哈，敷衍了事。在蒋介石面前却把实情说了，表示民间对日军仇恨甚深，不可忽略这一点。

“这个我知道。”蒋介石点点头：“所以我跟你们说，今后反共切忌露骨。戴笠管辖好几个地方，那里没有人知道是干什么的，抓到人犯便往里面送，宁可错抓十个，不可错放一个。这样做法就行了。希望你回去以后，也用这种办法。”

“我再给你看样东西。”蒋介石在桌上取出一份文件，顾祝同接过，原来是延安针对“皖南事变”发表的宣言。蒋介石郑重其事地一行一行指着说道：“延安吃了这个大亏，还不服贴。你看，他们说：’皖南事变绝非偶然的事件，不过是国民党反动派反共投降大明谋中一个步骤而已‘，这简直不成话。还有：’全国人民若不急起制住，更阴谋的事变势必续演。‘我们要注意这句话，最近那个什么民主革命同盟的成立，我们可要小心！还有，他们简直不知天高地厚，教训起我来了：’警告国民党那班玩火的人放谨滇一点，仔细自己的骨头，不要过于冲昏头脑，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简直疯了！你看，他们还说什么’时局不论如何黑暗，不论将来尚须经历何种艰难道路，与在此道路上须付何等代价，日寇与亲日派总是要失败的。‘——”蒋介石把手往文件上一按，淡淡地说道：“我所以同你研究，是告诉你：我们的反共还不够彻底！”他恨恨地拍下桌子：“我们一定要再加油，使他们连这种风凉话都说不出口！”

“这是一个名单，”蒋介石打开另一卷宗：“瞧，延安除了痛骂我一顿之外，还提出什么’悬崖勒马、停止挑衅、惩办祸首、恢复新四军番号、恢复叶挺自由、废止一党专政、实行民主政治等条件，‘那简直放屁！你看，延安又派出’陈毅为新四军代理军长、张云逸为副军长、刘少奇为政治委员、赖传珠为参谋长，邓子恢为政治部主任，重新组织军部，领导全军‘，这简直同我捣蛋，”蒋介石把一口假牙咬得格格地响：“他们这样不认输、不买账，我就不相信他们到底还有些什么花样！”蒋介石大步踱着，在地毯上把脚一顿，扭过身子来道：“刚才我同你讲的，是说我们对新四军的围剿太不理想，我们过去对他们的围剿太不理想！我今天罚咒，我非要在这两年之内，把他们斩尽杀绝不可！”

但蒋介石内心却是非常不快，三月间他召集参政会，共产党员拒绝参加，并且提出了解决时局的根本办法十二条，震动了国内外。对这情况蒋介石及其亲信既不能指摘人家不出席，又眼看着这二十四条办法正在受到人们拥戴，不觉呆了。

“看我的罢！”蒋介石在三月八日，一本正经出席参政会。与会者意味到可能又有一篇反共演说，不料蒋介石上得台来，一字一句，竟说得比谁都明白：“’皖南事件‘，这真是非常遗憾的，我已经派人调查去了，真相如何，不久当可明白。我今天可以向大家说，我们政府与全国人民，只有一致对付抗战，以及铲除叛徒的汉奸、伪逆，决不忍有剿共的军事，更不忍闻有这种剿共的不祥名词，留在中国历史之中。而且以后，也决无剿共的军事，这是本人可以负责声明，而向贵会保证的！”与会者听见蒋介石说得如此漂亮，而且不但“负责”，还要“保证”，简直把手掌都拍肿了。这掌声中包含着什么滋味？蒋介石心头雪亮：“你们是在说唯有这样才拥护我吗？呸！走着瞧吧！”也就不等散会，先自板着脸走了。人们还以为蒋介石心情十分端庄，也就作肃然起敬状，凳子一片响，大家起立表示致敬。蒋介石在官邸正没好气，侍卫长报告冯玉祥求见。蒋介石略一考虑，挥挥手道：“来罢！”冯玉祥一进门直趋蒋前，亲热地握手道：“听说今天您在参政会上讲的非常之好，那太好了。”他往沙发上一坐，双手在膝盖一按，说道：“好是好，不过外边有很多批评。本来我早该向您说的，因为有点不舒服，几天没有出门，今天一并向您报告来了。”蒋介石呲牙微笑道：“很好很好。”冯玉祥便说道：“有人说，汪精卫这丑八怪最近在南京放屁，说’如果蒋介石肯来南京，我愿立即出洋让贤‘，这种口气同东京的做法很一致，这是我们要警惕的。”蒋介石不作声，只是频频点头。

“还有，这几十天来，我们的苏鲁战区游击纵队副总指挥李长江、第一纵队第一支队司令丁聚堂、二支队司令颜秀五、六支队司令陈才福、七支队司令秦庆霖、十支队司令范杰，江苏保安第八旅旅长杨仲华等人，都投降到日本鬼子那儿去。”冯玉祥舒了口气：“我们的将领居然大批背叛，这件事情很受人注意。”

蒋介石面色骤变：“注意什么？”

眼看蒋介石这样紧张，冯玉祥心头雪亮：今天他在参政会上所讲的话，原来仍旧是老一套，说得好听，向世人敷衍一番而已，对他还是不能寄与什么幻想。于是本来要告诉他：“外面的看法是：投敌将领一定得到默许，这与联日反共的政策有关。”现在可不能这样说了，只得改口道：“说明了军心士气不大正常。”

蒋介石暗自透口气道：“这个好办。”他马上想到一个主意道：“这样吧，你替我到各处走一趟，看看训练的情形怎么样，看看那些官兵的情形怎么样，好吧？”冯玉祥没料到，这位契弟会来这一手，但不管他的动机如何，这趟任务的意思还好，也就一口答应道。“好极好极，我走一趟，我走一趟。”蒋介石笑道：“那末关于视察地点以及此行需要多少时间，带些什么人，您自己决定了。”冯玉祥道：“弄好以后，再来给您报告。”蒋介石送走冯玉祥，望着他宽大的背影兀自暗笑，觉得轻松不少，正欲上山走走，不料宋子文闯进来道：“有一个消息。”蒋介石知道这位舅爷无事不登三宝殿，一定有相当重要的事情，才显得这般紧张。便问：“什么消息？”二人坐下，宋子文开口道：“东京同华盛顿要订立协定，调停中日战争。”

“怎么我们不知道？”

“这个消息据说已经在东京流传，但我是直接从华盛顿方面得到的。说是美国授意一个日本非官方负责人士，提议缔结日美协定。提议中提出美国干涉中日战争，并且先由美国取消锌、橡皮输往日本和中国沦陷区的禁令，荷印英美石油公司已经重订日石油协定。此外，日军要从中国撤退，美国承认日本在中国的支配地位。日本保证不向南洋发动战争，予日本以重要经济让步，尤其在南洋方面同时或由美国贷款给日本。而且，华盛顿要求日本取消二十七年正月间不以蒋介石作为谈判对手的声明，还要修改历次所作关于不容第三国干涉中日战事的宣言，阐明日本在远东的经济计划。”

蒋介石要他再说一遍，由陈布雷记录了。这才开口道：“可是前线日军还在进攻，那怎么能谈得到解决中国事变？”当下交各报把这消息发了。说也奇怪，没几天同盟社果然发表：“各线皇军第一期作战已告结束。”

话说国际形势如此变化，蒋介石不能不召开“御前会议”，商量决策。这方面国舅爷所知最多，也不得不让他高谈阔论，说个明白。宋子文道：“美国同我们关系密切，我们先要从美国起。从七七到现在，美国在’现购自运‘的法案下，供给日本故争物资，已经超过三亿美金，并且还有大批私人资本供给日本扩张军需工业。”

蒋介石酸溜溜道：“哼！从’七七‘到现在，我们东打恭，西作揖，八次贷款总数也不过两亿九千七百万。”

宋子文一笑：“还有，我们的对外运输线全被切断，中美贸易陷于停顿状态，但日美之间的贸易却发展得很快。特别是石油与废铁，运输到日本的数量比较战前多了好几倍。美国来的消息说，美国石油业、钢铁业都获得了高额的利润，所以他们不但反对任何对日禁运的措施，而且公然地在为日本辩护，他们在宣传一种理论，说日本征服中国，对美国是有利的。”

“岂有此理！凭什么？”

“他们说是只有日本才有力量在中国维持法律与秩序！”

“胡说！我们没有力量维持？”

“不是这个意思，”宋子文道：“美国这种看法是指只有日军才有办法消灭中国共产党。而在共产党消灭以后，中国也就有了法律与秩序，美国对中国的贸易也一定可以大且增加。”蒋介石闻言恨不得破口大骂，跺一下脚道：“这简直是邪说！”

“不过值得注意！”宋子文道：“这种看法代表一部分财团的意见，因此在国会方面获得了很多拥护。目前美国国会中，对日本的妥协的风气也盛，最近美国解除对日禁运等等，都说明了这种意见，已经付诸实行。”宋子文放低声音道：“二十八年间，美国还打算对日大量贷款，以打击中国抗战。洛杉矶材团张德勒还提出过一个办法：先由日美民间出资，组织太平洋航海公司，以吸收美国的资金，由日本把生丝和中国的钨砂输往美国，再由美国把各种战略物资输往日本。张德勒认为投资的数量如果很大，那中国一定会放弃抗战的念头。”

“我不相信！”蒋介石深深地感到难堪。

宋子文道：“这是事实。大阪有个叫做西川禾吉的商人，同美国财团的关系很深，他曾经向美国借过三亿美金，据西川告诉美国朋友，这件事情中有日本军部兵务局长、稳健派田中隆吉少将，田中奉陆相板垣之命，把板垣特别为此所写的委托书交给西川，去进行此事，以二十亿美元为目标。美国驻日大使馆的商务参赞也曾为这件事同田中隆吉和参谋本部第二部部长冈本少将见面，表示可以帮忙。只是说：这只能作为单纯的商业行为，如果被人视为具有政治意义，那就受不了……”

蒋介石表示他耳目也不少，插嘴道：“这件事情我也听阎锡山报告过。田中隆吉这个人现在山西当总司令，他也跟阎锡山说起过这件事，据说日本军部的少壮派军人十分反对这种生意，他们说这是’媚美‘行为，不能同意。”

“你也知道，”宋子文道：“那你刚才还说不相信，——”

“我是说不相信这件事会成功！”

宋子文不悦道：“那你根据什么？”

“我根据日本少壮派的得势！”蒋介石一谈到日本军人，精神大振：“你想。如果这个计划能成功，美国同日本的合作更紧密，日本便打算顺利控制黄河以北地区，结束战争。可是日本的少壮派一直同美国有矛盾，他们不愿意仰仗美国，所以我以为这个计划不会成功的。”宋子文干咳一声：“这也不见得，今年三月间，赫尔与日本大使野村举行秘密谈判，之后，赫尔提出’日美谅解方案‘，其中对中国问题的决定，又说明了美国非常愿意通过中日停战，来取得日本的谅解。”

“把那个方案读一遍。”蒋介石吩咐陈布雷。陈布雷以最快速度找到了那秘密方案，念道：“日美谅解方案说：美国总统承认左列条件并使日本政府获得保障起见，对蒋政权根据左列条件劝告和平，甲、中国独立；乙、根据中日间成立之协定，日本军队自中国领土撤退；丙、不并吞中国；丁、不要求赔款；戊、恢复门户开放方针；己、蒋政府与汪政府合并；庚、日本自行限制向中国大最或集团移民；辛、承认满洲国。当蒋政权接受美总统之劝告后，日本政府则认为该政权为统一之新中国政府。”陈布雷念完了，蒋介石问宋子文道：“你以为这个方案行不行呢？”

“我以为这个比较贷款计划的可能还大。”

“我觉得不一定。”蒋介石双手在沙发扶手上一撑，把身体挪前几寸道：“我也有我的根据。这个美日谅解方案，拆穿了很简单：美国在想使日本让出东北以外的地区，对美国门户开放，这是对美国有百利无一弊的理想方案。”

“我也这样想。”宋子文微笑。

“不过，”蒋介石阴沉地笑笑：“这也是个如意算盘，我们内部有没有阻力，——我是指延安方面会不会反对，这个我可以想办法，不过，日本军队根据这个方案便要从华北、华中擞退，我看少壮派也不会甘心的！”宋子文一惊：“嗯，是的是的。不过日本少壮派军人，也该知道美国的厉害吧？”蒋介石笑道：“子文，老实说，今天来看，是美国厉害呢还是日本厉害？”他摇摇头：“很难说，很难说。”宋子文想说些什么，蒋介石一摆手说下去道：“你不必同我辩，我们的看法或有不同，我们的利害是一致的。”宋子文大点其头，往沙发里一缩：“嗯嗯。”蒋介石便笑道：“那末，我们今天不必为这个问题争执。我们是弱国，美、日是强国，我们无论什么举动，记住这一点，就行了。”宋子文若有所悟，只是点头。“你放心好了。”蒋介石拍一下胸脯：“人家譬喻这个乱七八糟的局势，有如急流行舟，把我譬作把舵的人，我想我是把得稳的。”

宋子文喷口雪茄，表示似信非信。

到六月二十二苏德战争爆发以后，蒋介石这个“舵”却无法把得住，急得团团打转。苦思再三，分别召集亲信道：“这是很重要的一局棋，我们不可弄坏了，我先听听你们的意见。”

“我们先来看看英美的意见。”宋子文道：“英国的目的，是想使纳粹与苏联两败俱伤，让英国得以趁此机会，强大起来。美国呢？据罗斯福说，对于德苏之战，可以把它比作一场英国式的球赛，美国就好象是预备队，先坐在一旁的长凳上瞧人家的。苏联同中国形成先上场的第一队。在某一种程度上说，英国也可以说是第一队的队员。在球赛进行到我们的先锋队员快要疲乏的时侯，我们就应该参加进去作最后的一着，以决定全局。”

“美国是这样看法的！”

“是这样看法的。”宋子文道：“有根有据，美国是这样决定的。”

“那我们目前是仇德呢？还是仇苏？”

宋子文道：“我的意思是仇德，同美国采取共同步骤。国联二十六个会员要签字反对希特勒，如果我们不参加，不但在情理上说不过去，而且事实上也将变成笑话。”

正是：仇德仇苏犹商量，路人皆见这心肠。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廿六回 德军攻苏 蒋介石心向住之 日阀袭美 郭泰祺意外丢官

听见宋子文主张同美国采取共同步骤仇德，蒋介石十分为难。他反剪着手，弯着腰，在房里边踱边想，念念有词道：“嗯，仇，仇德。德国向苏联开火，……嗯，这是’侵略‘，嗯……”他告诉宋子文道：“好吧，好吧，我再想想，我再想想。”宋子文起立道：“要作决定了，二十六个国家签字同德国绝交，进入战争状态，我们不能再’想‘了，否则惹人笑。”蒋介石不悦道：“好好，待我同外交部谈过，再作决定罢。你可以告诉华盛顿，大致上是这样了。”

宋子文走后，何应钦、朱家骅奉召入室，蒋介石劈头便问：“我们到底仇德仇苏？你们有何意见？”何应钦忙道：“这件事情很难办，难办极了。仇德吧，这实在不大好，仇苏吧。又……”他朝朱家骅看看，意思是：你有什么意见？蒋介石也皱着眉头望着他，朱家骅舒口气道：“报告委座，今日之计，只有硬着心肠仇德，否则对我们的处境不利！！”

蒋、何两人频频点头。

“一方面同德绝交，一方面暗中布置，今天大概只能这样做法了。”蒋介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叫道：“就这样，就这样。我也这样想，我早已把这件事安排好了。”蒋介石吩咐道：“这样一来，顶多个把月，德国在重庆的外交人员就会撤退，他们有多少人？”

“报告委座，德国在重庆人员，除了斯达玛代办，还有海通社社长等人，不多。”

“等他们撤退的时候，”蒋介石吩咐：“你们替我代为送行，由何部长代表我作主人，尽管大摆筵席，你们告诉他们，中国这次同德国绝交，完全为了应付英美，应付中国老百姓，我们最高当局，对希特勒元首，甚表同情。你们可以机密地同他们说，这一仗，我们的看法是德国必胜，英美苏必败无疑！你们可以同他们说，如果希特勒元首打到中亚细亚时，欢迎希特勒元首修筑一条铁路通到甘肃，扶助我们实行法西斯制度。”

“你们可以告诉他们，”蒋介石越说越神气：“就说在今天这种局面之下，中国方面的全面计划，有待于德胜苏败，以及日本攻苏，所以我们目前正在积极发动反共反苏！”

朱家骅问道；“那末我们同英美的关系，又将如何呢？”蒋介石道，“这是以后的事。今后一待德胜苏败，我们便与英美绝交，苏联更谈不上了，我们可以废止滇缅路修路协定，拿人力物力供给日德两国，不过全盘计划待以后再说。”何应钦、朱家骅二人接着告辞，蒋介石又召见外交部长郭泰祺道：“德国已向苏联开战，二十六个国家将向德国绝交，我们应该怎样表示态度，你大概胸有成竹了。”郭泰祺道：“报告委座，这件事情，我们不能不表示态度，日本在进玫我国，希特勒又进攻苏联，我们同苏联的处境是一样的。”

“这个我知道。”蒋介石怕他操之过急，得罪德国；又怕如果不在二十六国联合宣言书上签名，将来会受到损失，于是含含糊糊地吩咐道：“那你看着办罢，我提醒你一句，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没有同日本正式宣战，一切决定，都要小心谨慎，三思而后行。”

郭泰祺回到外交部，兴致勃勃，马上宣布对日德意三国宣战，并且决定在二十六国宣言上签字。他这做法虽是势在必行，但之后却因此丢官，免职了事。这是后话，按下不提。却说欧洲大陆局势急转直下，法国很快溃败，由贝当继起组阁，向德意两国投降，签订停战协定，英法由同盟国一变而成仇人，外交关系断绝。在这风云紧张之际，不独法国对远东方面的殖民地已经完全失了控制能力，即英国也鞭长莫及，势难兼顾。惯于趁火打劫的日本军阀见到如此机会，当然不肯错过。他知道法国投降之后，法属越南已成为他的囊中物，不妨慢慢下手，首先要对付的是英国。原来日寇念念不忘的，除了诱降，还企图切断中国对外通路，使国际援华物资无法运入中国，以迫使蒋介石就范。这时中国在西南方面最主要的对外通路有两条，一条是由越南到广西的桂越路，一条是由缅甸到昆明的滇缅路。缅甸在英国势力范围以内，非日军兵力所能达到，于是就在六月二十三日，开始向英国施压力，日军在广九铁路西面的宝安县登陆，来攻深圳、占领深圳，沙头角，广九铁路交通断绝，香港陷于孤立。日本便向伦敦提出要求，要英国停止滇缅公路的货运，否则封锁香港。到了二十八日，伦敦还没有答复，日军真的把香港对外交通全部封锁起来，当地居民在粮食和食水方面的不方便，真是一言难尽。末了伦敦答应封锁滇缅路，日军这才撤除封锁。这些事情在蒋介石看来，只不过是一件小事罢了。面对着急剧动荡的大局，蒋介石自以为胸有成竹，只待头家开牌，有机可乘时便押上一注。

外交部长郭泰祺报告：“日本越南派遣军最高指挥官饭田祥二郎在西贡登陆，日方且以最后通碟方式压迫法国维琪政府，成立《两国共同防御越南的协定》。日军浩浩荡荡进入越南，一方面积极构筑’南进‘基地，一方面威胁我国西南，请示委员长，我们应否有所表示？”蒋介石立刻指示道：“郭部长，德国攻苏后，你的公告发表得很快，又是宣战，又是二十六国签字，太热闹了。”他把脸一板：“这一次我们不作任何表示。”郭泰祺唯唯而退。

军政部长何应钦报告：“日本内阁要改组，这当然是为了应付急转直下的时局。近卫下台，代之而起的是身兼首相、陆相、内相，并且握有和战大权的东条英机，他在第一个声明里便说：’日本将执行其基本政策，实现中国事件之解决，并建立东亚共荣圈‘。他又对日本人广播道：’铁的意志与迅速的行动，将为新阁之基础。‘……”何应钦担忧道：“听东条的口气，隐藏着一片杀机哩！”

蒋介石十分紧张地倾听着。答道：“由他去罢，我们有我们的一定之规。”

“不知道美国的调停有否效果？”

“只好等他们谈去了。”蒋介石道：“目前，谈到那里算那里，将来，必要时我们可以发表不同意见。”

“那我们先看一阵罢。”何应钦不敢表示意见：“或许时间稍久，事情也更明朗点。”蒋介石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在静待美国调停“中日事件”的演变。说也可恨，美国政府对于日本的南进政策兀自蒙在鼓里，只忙着为自己的在华势力而努力，调停什么中日事件。一九四一年十一月中，日本驻美大使野村和特使来栖三郎联袂赴美，与美国务卿赫尔举行了十四次会议。十一月二十二日上午，赫尔还邀请了英国大使哈里法克斯、澳大利亚公使凯希、荷印公使伦特，以及蒋介石驻美国大使胡适等，听取他们对于日本所提议和提案的意见。

“事情有头绪了。”蒋介石欣然色喜道：“以美国这样的国家来处理这件事，我想没有什么问题的。日本无论如何不敢硬来，否则，咳，他吃不消的。”

人们附和着，一点也没有提防日本有些什么阴谋。

蒋介石高高兴兴地告诉他的亲信道：“今天我来说一个秘密吧：对于英美，我曾经提出过一个计划，叫做’三个北进‘，鼓励日本进攻苏联！怎样叫做’三个北进‘呢？那就是日军北进，为进攻苏联，退到长城以外，延安军队北进，为对付日军，进兵东北，我们中央军北进，为消灭匪区，在华中、华北向延安的军队收复失地！”亲信们大半已经听他讲过，却还是鼓掌叫好。孔祥熙道：“’七七‘那年，纽约先锋论坛报代表政府看法，说’中国的命运不外乎两途；要不是任由各省相继沦陷，便是武装自卫‘。所以另一方面希望中日妥协，赫尔国务卿照会中日两国说得明白：’中日武力冲突，将为和平与世界进化之重大打击‘，而且他还声明’九国公约‘照样有效。美国有人说：’美国还在不断地把废铁送到日本，我们当然知道给日本一块废铁，就等于帮助日本杀一堆中国人。‘……”

“这倒是不假。”蒋介石无可奈何地苦笑：“那他们的当局怎么说呢？”孔祥熙揉揉大肚腩，表示同情道：“罗斯福这样解释的，他说：’假如我们突然停止卖废铁给日本，那么它将有权力来认为我们对它已经做了一件不友谊的行为，甚至可以用它来对我们宣战的口实。我们无论在事实上，或是实质上，都是在讨好日本。这是一个丑恶的字眼，你别以为我会欢喜这个字眼，可是事实，我们确是在走这条路‘！”蒋介石也慨叹道：“这倒是真的，这倒是真的，不过讨好日本，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他一顿：“这是一门专门的学问呢！哈哈哈！”

可是到了十二月八日那天，蒋介石笑不出来了。日军已经偷袭珍珠港，进入上海租界，攻打香港。消息如雪片传来，把蒋介石听呆了：“报告委员长，日本人真厉害哪！美国人一点儿也没有准备，夏威夷的美国基地全垮了。空袭开始时，美国军官还在蓬拆蓬拆，炸了一个钟头，几百架飞机，十八艘主要军舰，四五千美国军官士兵，都完了。”

“报告委员长，珍珠港事变，美国的损失超过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美国海军的全部损失！”

“报告委座！美国宣布对日作战！”

“报告委座，加拿大宣布对日宣战！”

“报告委座！澳洲、南非联邦、荷兰、英国，都宣布对日宣战了！”

“我知道我知道！”蒋介石烦躁地思虑着，不知如何是好。经过数度商议，认为日美开火，不同于德苏之战，因为事实上中国同日本已在开战，绝不可能反向美国宣战，也就照办煮碗，宣言对日宣战，不料没有多久，战报传来，又把蒋介石听得浑身抖索，一身是汗。“报告委座，日本在太平洋战无不胜，攻陷关岛！”

“报告委座，日军又攻陷威克岛！”

“报告委座，日本兵攻占香港！”

“报告委座，槟榔屿、吉隆坡、马六甲、新加坡，婆罗洲、非律宾，苏门答腊、棉兰等地，都给日本攻陷了！”

蒋介石几乎哭出声来，连连跺脚道；“我们错了！我们错了，我们大错而特错了！”

蒋介石为着局势突变伤脑筋，孔祥熙、宋蔼龄却在为他们留在香港的小姐少爷担心。原来当日寇攻占香港时，香港有许多国民党要员、民族工商业家，以及文化界人士等想逃奔重庆，不料两航的飞机都给孔家包走了，连半个空位都没有。有些人已经上了飞机，也被那些保镳的彪形大汉撵了下去，就是嘴硬的几个想分辩几句，也挡不住钵大的拳头，只好乖乖地让座。情形如此紧张混乱，因此闻道来自香港的航机即将降落，官儿们立刻群集机场，准备为那些脱险归来的贵宾压惊。那班欢迎者看见许多飞机翱翔下降，真是欢声雷动。待到飞机停下，机门开处，首先跑出来的是一条色光毛润的洋狗，第二位“贵宾”还是洋狗，第三还是巴儿狗……原来孔小姐爱狗如命，养了一大堆名门贵狗。这番不忍狗儿们沦人暴敌之手，“亨勃冷”阖第光临了。待大群狗们过完，接着是漂亮的沙发、精致的衣柜、华贵的钢丝床，最后孔家小姐才翩然下机，向欢迎者略为答礼，径自进入最新式的流线型汽车，绝尘而去。欢迎者弄得目瞪口呆，只得惊叹孔小姐神通广大，这且不表。

蒋介石面对来自香港的一大堆吃的用的新鲜玩意儿，兀自无心把玩。他召集亲信密商道：“这个变化太大，我们过去的做法错了！”他恨得直拍桌子：“把郭泰祺的外交部长免了！把郭泰祺的外交部长免了！这家伙急急忙忙宣布对日德意开战，娘希匹这个’战‘怎么’开‘法！”

“还有，今后的外交方针，实在要小心。”蒋介石问：“人们怎样看法？”

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提供意见。

“我的意思，”蒋介石道：“这个变化真不小。太平洋战争爆发，英美坚决对日作战，我们的算盘打乱了！共产党说中国陷入’远东慕尼黑‘的危机，现在这帮人也可以放心了。”他眉头紧皱：“不过，我们同英美之间的关系，可难说了。英美已在远东失利，证明日本的力量是非常强大。英美将来还能不能有所挽回，现在很难说。尤其是滇缅路被切断，我们同日本密切住返的趋势，势必发展，大家可要小心应付才是。还有，英美苏进一步团结，共同打击日德意的形势已成定局。这个，同我们希望日本攻苏，要求英美先行反攻日本，我们坐山观虎斗，以国际援助进行反共战争，最后实现法西斯主义的方针不合，我们要重新安排我们的计划了。”

亲信们只是点头，没有意见。

“你们要注意！”蒋介石瞪着眼睛，挥着拳头道：“大局突变，我们也不能无变！二十六个国家联合签字，对我们一无所得，我对这个没有幻想，现在，我们只有在整个战略上反对英美苏同盟国的战略计划，鼓励日本为希特勒元首开辟一个夹击苏联的第二条战线！在抗日问题方面，我们应该’看战‘’观战‘，以集中兵力剿共，可是不能太明了，为了我们的荣誉和地位，为了取得盟国的军火，为了获得国内的拥护，我们是要挂着同盟国招牌的！我们是要喊出抗战与民主的口号，让同盟国听得舒服的！可是我们真正应该切实做到的是什么？”

亲信们作聚精会神状，以为蒋介石又有什么具体指示了。不料只见他忧戚地说道：“今天我再告诉你们一个秘密：珍珠港事变开始时，我对美国的实力曾经估计得太高了些，我以为美国很快可以把日本压服下去，因此也曾经组织大元帅府。同时也同意外交部的对日德意宣战，以及在二十六个国家联合宣言上签字。”！“

蒋介石叹口气道：”现在事实证明，我们的决定快了一些。现在什么都别提了，所以把郭泰祺的外交部长免去，对日德意方面打个招呼。我们就要开始依照我刚才说的办法去做了。“蒋介石吩咐陈布雷道：”打个电报到纽约，告诉胡适大使，要他找个机会公开声明，说中国对日作战牺牲重大，如果再不援助，中国便要单独媾和！“

”这个，“陈布雷期期艾艾发表意见道：”这样公开说，是不是……“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蒋介石笑道：”美国几年来的做法是快刀切豆腐两面光，中国日本他都帮忙。现在他聪明反被聪明误了，仓皇应战，也让美国尝尝它一手培植起来的’东洋滋味‘！“蒋介石狞笑一声：”我们好歹已经同日本拖了四年，现在问美国愿不愿意加强援助？如果不肯，“他双手一拍：”拉倒，我们正好同日本单独媾和！“

这种局面拖到三月初，有一天广西省主席黄旭初忽地来了个密电，说桂林市忽然出现了一个日本浪人，名字叫做黑田，专程拜访黄旭初，愿意传达重庆、东京之间谈判内容的任务，黄旭初因此特地向蒋请示。

蒋介石经过研究，要陈布雷回他一个密电道：”你告诉黄旭初，要他把这个日本人暂时看管，秘密谈判，我派戴笠去主持。“

这当儿冯玉祥视察军风纪归来，一到重庆立该见蒋，报告各省兵役问题如何之糟，兵役人员如何舞弊，图表文字、人证物证，足足有几大箱，数十万言。蒋介石本意并不在此，把这盟兄支使出去，只是图个耳边清净，如今冯玉祥却做得非常仔细，所提出的问题也非常严重，蒋介石只得施展老法宝道：”大哥放心，我一定重视这些问题，你把材料留在此地，我马上召集兵役会议，要把这个问题彻底弄好！“

冯玉祥待这件事告一段落，另外打开一个纸包，抖出几本书、几份报道：”今天我来见你，除了兵役和军风纪，还有这件事情。“

”是什么事情？“蒋介石一怔。

”你瞧这些！“冯玉祥随便翻开一册，说道：”希特勒侵略苏联，承认汪精卫之后，在我们重庆市面上，竟然出现了公开宣扬纳粹主义，鼓吹’日本实无法可以战胜者‘的说法，这个实在太不象话了。“

蒋介石恨恨地说道：”这个我不知道，这个我不知道！“边说边随手翻了翻，只见那些出版物上写道：”……德国左右攻击，着着胜利，纳粹卐字旗几有到处招展之势，希特勒正在决胜千里之外……德国攻苏可费力少而获利多，苏联内部不安，其红军素质低劣，只须将苏联第一线军队六十个师歼灭，一切便可迎刃而解……而日本舰队，殆为世界上最精者……“

”嗯，“蒋介石皱眉作状道：”这种口气，嗯！“

”我说这个非办不可！“冯玉祥道：”这个简直不是人话，连自己的祖宗都忘了！重庆是抗战时期的首都，我们参加的是同盟国，而不是轴心国。但就在我们的战时首都，竟会出现了这种论调。“他一顿：”还有奇怪的，对于这种荒谬绝伦的邪说，我们的宣传机构并不驳斥，倒让人家先说了！“

蒋介石一怔道：”共产党已经攻击了吗？“

冯玉祥道：”我们应该平心静气想一想，这件事情实在应该抨击！你瞧，这是人家的刊物：《群众》，上面有一篇文章骂得好，叫做《抗议公开宣扬希特勒主义》……“蒋介石接过一看，心里着急，嘴上可满不在乎道：”这件事情我实在不知道，我太忙，实在没有功夫顾到。今天幸亏您把这些都拿来了，就留在这里罢，我马上办！“

正是：官样文章无人信，蒋心久已向轴心。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廿七回 ”剿共第一位“ 大批蒋军降日 ”中国之命运“ 全仗汉奸掌握

蒋介石那扇”门“关得实在牢，冯玉祥也无话可说，只得起立告辞，临出门，却又折回来翻了一阵，郑重指出道：”喏！这几句话很够分量，人家说：’……这篇文章对中国抗战的胜利完全漠视，认为并不重要。比如说：吾人今不必以幼稚之谁胜谁负为问，须知胜负问题绝不重要。‘——这已经是从希特勒的幕僚的赞扬者的地位，到远东赞扬日寇军力，对中国胜利不加重视了……“

”好好，“蒋介石开始不耐烦：”我现在就看，我现在就看。“却吩咐侍卫，把那一大堆有关兵役和其他文件送到陈布雷那儿去。可是没多久只见陈布雷气急败坏奔过来道：”刚才这些东西，兵役部门是冯先生拿来的，还有一部分——“

”也是他送来的，有什么东西夹着么？“

陈布雷哭丧着脸，拿出一页印刷品道：”这一张也是附在里面的，冯先生还在书页上编了号码，不过不知道登在哪儿的，因为这印刷，这铅字，不象《新华日报》，也不象《群众》杂志……“

”它说些什么？反正是骂我吧？你念吧。“

陈布雷念道：”……至于内政，在政治上，以言民主，则排斥异已，抗日党派无法存在，无论团体与个人，开会说话写文章以至居住走路，均无自由。包办指定（对会议）与轮番审查（对文章）之不足，更重重监视（从集会言论到居住走路）。此种情形，尤以重庆为甚。以言经济，则官僚资本实行垄断投机，不仅工农业破坏达于前所未闻之程度，即中小商业也叫苦连天，无法生存，大地主大资产阶级为了达成进一步的垄断投机，在膨胀通货，抬高物价，剥削民食，剥削劳动之下，更实行种种具体办法，如专卖、限价等等，以求超乎寻常之厚利。以言教育，则篡改历史，广泛宣传法西斯文化，排斥一切进步思想，而代以一切败坏民族气节及封建复古的奴才教育。以言吏治，则贪污腐化，强征捐税，毁法乱纪，假公济私……“

”陈主任！“蒋介石冷冷地道：”够了！“陈布雷却异子一酸，声音变腔道：”请听完这篇东西。“

蒋介石大为惊异，他感到陈布雷反常。听他在说：”人们骂我们，不一定都对，可是我们如果能都听见，不管骂得对不对，这总是好的。“蒋介石皱眉道：”好罢好罢，你坐着读，我留心听着，一句也不放过。“陈布雷掏出手绢擦擦鼻子，念下去道：”至于捆绑壮丁，强拉民夫，陷害青年，断丧人格，尤为举不胜举。其结果民怨沸腾，民变蜂起。各处灾民以小孩充饥，死尸枕籍（其中以河南、广东为最）更属惨不忍闻。迨至目前，国民党反动派不仅丝毫无改悔之意，内战危机与投降妥协反而更趋表面化，以致在日寇实行对华新政策，进一步对重庆进行诱降之下，不顾共产党及全国人民与苏英美人士的严正批评，一意要实行法西斯独裁与贯彻反共的方针。“

”很好很好，“蒋介石道：”这个人有些地方说得还算有事实根据，譬如他说的经济问题、兵役问题。“蒋介石一顿，和颜悦色道：”怎么样，布雷，你这两天又听到什么了吗？“

”是的。“陈布雷正襟危坐，欲言又止，只见那个喉核在上上下下，动个不停。半晌，鼓起勇气来道：”先生一身系天下安危，卑职在外面经常听到颂扬先生的话，有时也有微言。“蒋介石一脸笑道：”他们说些什么？“

”外面有人说，重庆遍地血腥——。“

蒋介石”嗤“的一声笑道：”不错，轰炸得太惨。“陈布雷道：”他们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他们说的是我们抓人、杀人，到处都有无端端失踪的人，到处都是监狱和集中营，今天的重庆城遍地血腥。“

”还有吗？“

陈布雷欲言又止。

”你尽管说好了。“蒋介石道：”布雷！“他亲热地叫他：”我们相交如兄弟，还怕我听不进吗？“陈布雷闻言大为感激，涕泪滂沱，垂着头边抹泪边说道：”怕说得有错，他们批评孔先生、宋先生。“

”那没有关系。“蒋介石正色道：”今天我非常感谢你，因为只有你，肯在我面前说真心话。我今天也把真心话说给你听：他们如果真的在外面胡闹，我会办的！“蒋介石语气加重：”不管什么亲戚关系、朋友师生，我都不管了！“他叹口气：”不过这个要证据！我们是讲究法治的民主国家，没有凭据而控人以罪，那是不公平的！我索性再告诉你罢，还有人说夫人的闲话哩！“蒋介石道：”今后对外面说话，你可以强调这一句老话：你说蒋某人是一心一意想做好的，无奈周围有很多阻碍的人，——懂么？“

陈布雷道：”懂懂，我们在外，是这样说的；有些报纸在做文章的时候，也这样说的：领袖英明绝伦，终身领导革命，百折不挠，廉洁忠诚；惟部下良莠不齐，鱼龙混杂，难免……“

”这样就好。“蒋介石道：”陈主任，我们相交也不是一天了，希望你多多同外界联络，尤其是新闻界方面，你要多花一点精神。你这样对我，真是使我非常感动。“蒋介石亲热地拉着他的手道：”古人说，得一知己，虽死无憾，今后我蒋某人有你这样一位朋友，真是太使我高兴了。“陈布雷心中半惊半喜，倒退着告辞道：”卑职不敢当！先生系天下安危，前程无量！但愿天下太平，卑职能告老返乡，休养脑病，于愿足矣！“蒋介石少不了慰问一番，打发他走了，但加一句道：”今天冯玉祥拿来的文件，存放在你那儿就行了，不必给旁人过目。“立刻把何应钦等人找来，吩咐道：”今日之下，局势紧张。如何配合日军消灭八路军、新四军，这真是刻不容缓了！除了已经有两批人过去，你们可准备好更多的人过去么？“何应钦道：”信，已经分别发出去，大体上没有问题，他们都愿意按照委座的指示去做。这一次事先接洽，事后通知的，有三十九集团军副总司令孙良诚、新六师师长王清瀚、暂编三十师师长赵云祥、一八一师师长陈光然、新十三旅旅长黄贞延、三十九集团军特务旅旅长郭俊峰、冀察战区游击第一纵队司令丁树本、第二纵队司令夏维礼、警备处长孙玉田、新编第四师师长吴化文、副师长于怀安、山东保安司令部参春霖、山东游击第二纵队司令厉文礼、一二八师师长王劲哉……“

”这个，“蒋介石道：”你们在通知他们联日反共的信上，都盖着我的图章吗了“！”

“报告委座，他们都是忠贞的干部，”何应钦道：“不会有什么意外的。至于命令上，盖的是军委会钤记，没有盖上委座私章。”蒋介石沉吟道：“这样做，我不放心。这种地方，最好什么凭据都不要留下。”

“那末——”

“把这些信收回来罢！”蒋介石道：“不过收回这些信，并不是说这个办法不好！相反，这个办法很好，问题是我们不必有把柄留在他们身上。万一他们同共产党打仗阵亡，在身上翻到这种信，对我们很难看！”何应钦一身是汗，心想这个办法本是他决定的，现在可又变了，便忙不一迭答应道：“一定在最短期间收回来，请委座放心。”蒋介石再问道：“其他没有投敌的，他们的做法又如何？很积极吗？”何应钦道：“他们很积极，接着打开卷宗读道：例如河北尧山我驻军王子耀部同八路军冲突后，八月三十一日，王部派籍、伊二副宫偕日军八名，赴石家庄与特务机关接洽投日事宜，到九月三号，隆平、尧山便有日军一百三十余人，在上午十时左右出发援王，合作得很好。又如：沈鸿烈在山东的口号是’反共第一，抗日第二‘；山东主席牟中衍告诉新四师第二旅旅长王道说：’宁当伪军，别干八路，当伪军是曲线救国，日后反正，中央还能收留，干了八路，中央就永远不原凉了！‘他们都能体会委座命令，大体上都不错。”

蒋介石笑笑。

“此外，”何应钦再翻下去：“这是我独立第三旅旅长致日军司令官的信，他说：’大日本皇军司令官麾下：建设东亚新秩序之号召，我们是极度的赞成和拥护，但是中国的赤祸到处滋延，这个祸根不除，贵国协助中国的计划无法实施，和平也无法实现。我们现在……剿除八路军，已经和八路军接触了数次，特函达知，并希赐教。如有敝军零星人员经过此地，请为关垂。‘这个人的信写得蛮有趣。”

“很有趣，”蒋介石也笑出声来道；“很有趣。”

“还有，”何应钦再翻了翻；“这是第一战区发布的密件：’除奸为迫切要务，应分别轻重。首先从事剿共，如其影响抗战，则可略走曲线。……”正说着陶希圣、高宗武求见，何应钦等乘机告辞，蒋介石叮嘱道：“何部长，你记住啦，把给他们的命令收回来，以免授人以柄。”接着蒋介石召见陶希圣、高宗武，要他们一旁坐下，客客气气问道：“近况可好？”陶希圣道：“委座对我们太优待，不晓得怎样报答委座才好。”蒋介石干笑一阵，指指高宗武道：“时间过得真快，四年前记得我曾经同你说过：你再去香港一趟，而且对日本传达我们的意思。我们决不是反对和平，但是要首先反共然后再和平，这是不可能的，只要停战，我们自然就会正面反共起来，你得把这要点传给日本知道呢！”

“委座记忆力惊人！”高宗武道：“一点不错，当年卑职已经奉命转达过了。”

“可是他们不肯听我的话，”蒋介石轻轻地叹口气：“现在，可热闹了！”这当儿陶希圣有所请示道：“卑职想写一篇东西，想在《中央周刊》上发表一篇为汪先生说几句话的文章，题目打算叫做《汪精卫的反苏反共》，委座觉得——”

“很好很好。”蒋介石毫不考虑答道：“今日之下，除了共产党，我们都没什么，你放手写罢。”但又问道：“今天国际情势复杂，我们不必正面为文辩护，陶先生以为对么？”陶希圣道；“对极了，我们只是提出我们的意见，给人们一点参考，别老是跟在共产党的邪说后面跑。”

蒋介石道：“好极好极，陶先生道德文章，海内敬仰。我想知道，自从陶先生回来之后，一共发表过多少文章了。”陶希圣志得意满地答道：“委座德隆望重，一切全仗照拂，卑服来日有所成就，莫非委座所赐！以前卑职发表的东西很多，但比较分量重点的，二十九年一月二十日在香港发表《日支新关系调整纲要》之后，同年二月十二日在《大美晚报》和港沪各报发表《新中央政权是什么？》，二月十九日着文分析《新政权延期的原因》，三月十日发表《长江下游的日本经济独占组织》……”蒋介石问道：“那陶先生在这一篇里，将说些什么呢？”陶希圣朝高宗武瞅一眼道：“刚才我们研究过，这篇拙作的重点，是针对苏联和延安。”蒋介石问道，“不知道陶先生大作杀青未？”陶希圣慢吞吞掏出原稿来道：“这个，恐怕还不够透彻，请委座指正。”蒋介石接过看了，只见上面写有这么几句：

“所以反苏反共不是一成不变的，……德苏协定成立，日本调整日苏关系发展，叫汪不要标榜反共，……华北日军企图通过莫斯科以获得日军与中共互不侵略谏解……因此，汪伪反苏反共主张不能得到华北日军同意。……”蒋介石看完，笑了笑道：“也亏陶先生想得出，到底读书人，脑子快。”陶希圣正欲开口，不料蒋介石已先问道：“最近他们给我拿来一本书，不知道陶先生看过未？那本书叫做《新民主主义论》，是毛泽东写的。”陶希圣忙道：“卑职正在找这本东西。”蒋介石冷笑道：“我可以告诉陶先生，在我的左右，就有人说，这本书写得不坏，你的朋友也这样说吗？”陶希圣期期艾艾道：“话是这么说，可是延安一向吹牛吹惯了，他们只顾到信口开河，不管事实。”蒋介石冷冷地说道：“毛泽东能够写得出，我们也应该写一本，针对他的，陶先生明白我的意思吗？”

陶希圣一怔，随即完全明白了，原来蒋介石看见人家能写，也要来它一本挽回面子，但主要还是针对《新民主主义论》，看上去蒋介石是要他做“枪手”了，这好不荣幸。陶希圣放心谈下去道：“毛泽东的《新民主主义论》，的确不可轻视，委座这样重视，实在非常贤明。毛泽东在这本书里总结了近百年来中国革命的经验，分析了中国由旧民主主义革命到新民主主义革命的规律，指出了中国的远景，谁说要反共谁就要变成亩粉！他给他的信徒指出了一条道路与方向。”陶希圣放低声音：“不管他说得对不对，他对当前局势的确有影响的，对我们的做法也的确有阻碍，所以……”蒋介石淡淡一笑，抽出一份文件道：“这是日本《东亚月刊》登的一篇东西，他们从北平给我弄来的。”陶希圣接过一看，原题叫做《赤色民主革命与民主主义实质的估价》，由北平《新进杂志》译成中文，说道“最值得我等注目的，即毛泽东之《新民主主义论》。此《新民主主义论》乃在国共合作、民族统一战线之下，集中中共一切工作与理论之大成。……中共无论国际形势如何激变，国共关系如何浮动，决不稍缓其民主化工作之努力。十一月二日于延安召开的中国政治史上最初之民选参议员集会之陕甘宁边区参议会，毛泽东在第一日作了注目的演讲……在毛氏三十分钟之讲演中，仅述及中共于中国革命运动中如何展开工作，而不及其他。既非空论，亦非大言壮语，凭其实践与知识的方针，而述及含有可令日本人恐怖之意义。中共二十年来永远忍耐如一，其沉着胆大与忍耐性，其勇敢与执拗，可谓异常，决不容吾人轻视之……”

陶希圣舒口气道：“是的，东京方面对延安，也说是决不容吾人轻视之‘，委座说要针对他也写本书，实在是高远，不胜敬佩仰慕之至！”蒋介石笑嘻嘻道：“我考虑了好久，我想出版一本《中国之命运》！”陶希圣与高宗武忙作不胜欣佩状道：“这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领袖伟大，名符其实！中国之命运在委座掌握之中，如今再由委座着述《中国之命运》，那真是伟人巨着，相得益彰咯！”

蒋介石笑嘻嘻道：“可是我太忙了。”

“是啊，领袖日理万机……”

“我想请陶先生拟初稿。”

“布雷先生——”

“他忙他的，他也搞不过来。”蒋介石道：“反正你拟他拟我拟，都是一样的。陶先生一定胜任愉快。”蒋介石倏地面孔一板：“毛泽东那本《新民主主义论》，已经禁售了，我们的那本《中国之命运》必须快点出版！”

不独陶希圣忙开了，蒋介石也忙得不可开交，他一心一意要同毛泽东的《新民主主义论》对抗。可是他能说些什么？蒋介石自己心中有数，因此不得不连日召见一些知名之士、文武大员，要他们对这本书提供意见。待陶希圣把纲要呈交，蒋介石且不翻阅，吩咐道：“我非常重视这本书，所以曾经同几位饱学之士研究过。我心里也有一个纲要，先同你谈谈。首先，我们要弄清楚这个大局趋势，照目前战况发展下去，美国、英国、苏联，都会吃亏的！而日本，日本本来是我们的朋友，因此在《中国之命运》里，对于日本的政策，我们的看法应该没有多大分别，而对于抗战，倒可以不提，或者是轻轻带过。现在，我要听听你的意见。”！“

”这个，“陶希圣略一思索，便侃侃而谈道：”日本的’建设东亚新秩序‘，是一件大事情，一个大计划，因此，我们不妨针对这个下笔，尝如说，东京要求我们停战，那我们在这本书里，对抗战这回事，尤其是什么有关抗战的具体办法，可以不必提了，东京方面宣传中日同文同种，中日满共存共荣，那我们不妨提倡民族血统论与民族同化论，东京要求工业日本，农业中国，那我们不妨赞美中国的封建农业经济，东京同柏林反对自由主义与共产主义，那我们也反对自由主义与共产主义，这样对希特勒元首和东条英机更可以拉拢一点，东京要求共同防共，那我们不妨提出两年内解决内政问题，进行反共，——“

”而且应该说明这是命运的决定关头！“

”是的，还有，东京和南京、北平、沈阳等地提倡复古、守旧、尊孔，加强保甲，那我们本来是这样嘛，更可以说得完全相同……“

”还有，东京是反对英美苏的，我们不妨从国耻的由来，不平等条约影响的深刻化，直到北伐与抗战，而拿东京的反英美苏精神作为论点。“

”是的，委座看得深刻极了。还有，这个卑职在南京时感觉得特别深，就是东京方面提出’对华新政策‘、’归还租界‘、’废除治外法权‘，实行’取消对华的不平等条约‘——“

”那很简单，“蒋介石道，”在我们这本书里，我们也可以表示态度，说废约以后，便没有对外问题，民族主义已经完结了。“

”这真是领袖的英明之见！“陶希圣不胜叹服。

”让我再想想。“蒋介石道：”嗯，还有，不要光是对日本的政策唱和，希特勒元首那一套也有可取之处，我们要兼收并蓄。“

陶希圣想了想笑道：”希特勒元首实行的是法西斯主义，刚才谈到的’民族血统论‘，便是属于法西斯主义的。“

正是：如此”中国之命运“，中国焉能不沉沦？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廿八回 又来一汉奸 又见重庆迎贵宾 三次大反共 三军继续投日伪

蒋介石道：”不，这个还不够，我非常喜欢德国那一套。譬如两个军人一见面，第一件事便是举起右手。大喝一声’希特勒万岁！‘这种对纳粹组织的死心塌地，对元首的毕恭毕敬，我是欣赏极了！“陶希圣插嘴道：”听说在战前，南京军校学生，也曾经这样做过，一见面便来一个’委员长万岁！‘“蒋介石皱眉怪笑道：”那不但是军校学生，还有集中军训的学生。后来因为有人反对，我就命令他们不必这样做了。“陶希圣道：”其实，反对由它反对，这种精神正是德国强盛之道。“他言归正传：”那末，在《中国之命运》里，我们再提出’一个党，一个主义，一个领袖‘，那就更能强调法西斯主义。“

”差不多了。“蒋介石思索一阵：”我们谈得不少，陶先生回去就动手罢。“陶希圣立正着问道：”还有什么应该注意的么？“蒋介石再想了想道：”这样罢，陶先生当然知道，我对于曾文正公，真是不胜崇拜之至的，你在这书里，要带上几笔。而且对于满清，也应该适当地给他礼赞，否则对于曾文正公，那就变成大不敬了。“陶希圣深深鞠躬告辞，加一句道：”这本书出版之前，最好在报纸上预先登个新闻。“

”这个我早已想到了。“蒋介石道：”我倒不是为了销路，销路毫无问题，教育部把它列为必读书，还怕没有人买？问题是趁人家在注意《新民主主义论》那本书，而那本书又被禁售之时，我们这样宣传，这个转移视线的影响可不得了哩！“陶希圣鞠躬而退，第二天党报上果然为《中国之命运》大吹大擂，说得天花乱坠，一言以蔽之，曰”这是古今中外唯一的伟大创作。“陶希圣又喜欢又难过，喜欢的是这本书的写作者竟落在自己头上，以后飞黄腾达，是可以写保票的了；难过的是此书一出，作者具名赫然是”蒋中正着“，自己别说名字，连影子都摸不着。不过这种淡淡的难堪马上为狂热的满足喜悦所替代，只见他埋头窗下，东翻西寻，振笔疾书起来。没多久，《中国之命运》在蒋介石再三催促之下出版，蒋介石满以为此书一出，天地易色，不但毛泽东的《新民主主义论》黯然无光，全世界、全中国的人们，也将因为蒋介石的伟大而竭诚拥护，厌恶共产党。然而事实是这样无情，它狠狠地掴了蒋介石几个巴掌。蒋介石暴跳如雷，听取各方面报告这本书发行后的情况：”除了派销，零售很少。“

”一定是共产党在捣蛋了！“蒋介石大叫。陶希圣道：”报告委座，有个好消息，东京方面对这本书的批评好极了！“蒋介石这才阵出笑容来，问道：”是吗？“于是要他和陈布雷分别为他诵读评论道：”这是东京外务省在上海所办的《新中国日报》评论，它说：重庆的最高负责者蒋介石，在《中国之命运》一书里，有三点是值得注意的。第一，他清算了共产主义与自由主义的思想，认为不适用于中国，对共产主义者和自由主义者给予无情的批判；第二：他特别指出东方固有道德的优良，强调发扬东方固有德性以为立国根本；第三：他说明中国民族的统一性，解释民族主义的内容不是对立和斗争。这三点都是无背于东亚新秩序的基本精神的，特别是第一点为最重要。“

”嗯嗯。“蒋介石急不可待地等着其他出版物的赞扬。又听他们说：”这是日本《东亚杂志》的文章，说从《中国之命运》里，发现了蒋介石还是一个东亚人，不论从哪一个方面去看，都存在着东亚精神的味道。……在重庆，东亚精神的抬头，重归东亚，提供了把中国事件变作为东亚内部问题个别解决的重要理论根据。“

”这是同盟社东京发出的报道，说：《中国之命运》一书，如果说其论述之方向，那是没有错误的。但由日本人观之，它只重复了为帝国声明说尽了的大东亚秩序论，迎合大亚细亚主义，抄袭汪精卫之和平建国论。“

”这是一般世界性的舆论。“蒋介石闻言一怔道：”说什么世界性？“

”报告委座，是的，很多国家是这样批评《中国之命运》的，说它是希特勒《我的奋斗》那本书在中国的翻版。“

”这个，“陈布雷皱眉：”这个。“

”没有关系的，“蒋介石道：”骂我的也要听听。“

”这也是同盟社从东京发出的电报。它说：《中国之命运》这本书的价值仅在于顽冥的蒋介石自供了这些东西，以及自己将对其自己不吉的预言书，公诸世界。最近由放弃’抗战‘之方针，变到交手’观战‘，此事证明四亿五千万的民众对于’中国之命运‘有正确的判断，当民众知道’抗战的英雄是汉奸‘，而被称为汉奸的人将是’建国的伟人‘，观战向哪一方向发展就可以明白了。“

待读完手头资料，蒋介石喃喃地说道：”没有问题，东京方面很高兴，可是，西方国家呢？“

”他们只说：这是希特勒《我的奋斗》在中国的翻版，他们把委座看作希特勒一样伟大！“

”不是这样的。“蒋介石冷笑道：”他们指着和尚骂贼秃，在骂我是希特勒罢了。别忘记现在大家正向日德意开战。“他吩咐道：”共产党方面，是骂定了，他们骂些什么？“但陶、陈等人无法读得下去，蒋介石一把接过，只见他越看越紧张，目瞪口呆，双手发抖，终于把书一掷，低沉地吩咐戴笠道：”这几家书店，这几种刊物，这几个作者，要好好地给我想办法对付！把他们抓来以后，不许马上动手，要这几个家伙慢慢受用！“蒋介石在那一堆书报里捡起一本，指点着说道：”你们瞧！筒直造反啦：我们在事前宣传，他们说好象明末无赖巨奸魏忠贤一批狗党称颂魏忠贤作’三朝要典‘，并比拟于’孔子作春秋，一样！好哇！他们说《中国之命运》反对共产主义与自由主义，鼓吹法西斯主义！歌颂中国的封建主义，礼赞奴役。中国的满清朝廷，崇拜勾结洋人洋兵镇压太平天国的汉奸，并称说‘今后的命运则全在内政’，‘准备于两年内决定命运’，这是一本法西斯主义的内战宣言书……“蒋介石冷笑道：”这倒讲对了，内战宣言！我就要同你们宣战了！不过你们也太高抬身份，这谈不上内战，这是剿匪！“他狠狠地振拳高呼：”我要剿灭你！“

蒋介石的亲信们，对他那一套神经玩意儿是看惯了，当下免不了从旁帮他呐喊一阵，然后分别告辞。戴笠走在最后，低声说道：”昨夜上海的秘密电台报告说：最近恐怕有一个人会到重庆来。“

”谁？“

”电台报告说，日期、人选还没决定，但日方已经决定这样做，大概五月间会有消息。“蒋介石瞅了一眼日历，他实在为日方的态度着急。《中国之命运》完全为适应东京写的，但东京只说了几句好话，赞扬他”论述之方向没有错误“，可是没有具体意见，现在既然说要派人来，那绝对有把握了。

蒋介石左盼右盼，终于把吴开先盼了来。说也奇怪，当时重庆城里还有”打杀汉奸“的标语，但来自南京的汪府要员吴开先，却大模大样飞到山城。不独军警保护周密，而且朱家骅、潘公展、洪兰友、程抢波、杜月笙、萧同兹等百余人还奉命赴机场欢迎。其场面之大，气氛之热，远非一个抗日将士所能享受到的。吴开先到达后，第三天晚上便去找蒋。蒋介石大为欢迎，寒暄过后，两人单独晤谈。蒋介石道：”本来，我老早要请你来，无奈外面流言太多，不得不这样做，不得不这样做。“吴开先一躬到地，答道：”委员长的处境，南京北平上海各地友人都清楚。他们，自汪先生以下，都委托开先致敬请安。这次动身之前，日本军部小林参谋少将曾经设宴饯行，要我向委员长致候。小林说：日本同重庆迟早会化敌为友，共同反苏反共的，他很强调这句话，吃这顿饭，他一共提了好几次，小林少将在军部很有地位，他说话可不是随便的。小林少将还说：今日之下，准许汪先失的政权独立，交还租界，取消特权等等做法，完全是希望蒋委员长回来的准备。即华北也可以恢复战前政委会的组织形式。“吴开先一顿：”说到这里，小林少将还要开先转达一句话，说几个月前他们打死了张自忠，觉得很抱歉。不过张自忠似乎也太认真了，他真的同日军打，打得很凶，因此……“蒋介石轻描淡写地道：”别提他了，小林还说什么？“

”小林少将说不单日本可以这样做，而且可以强制德、意、法相继实行。现在英美废除不平等条约，取消治外法权等等都是空谈，日本则是拿具体事实来昭示中国人。这些话，小林少将要开先转达委员长，其他，都是琐琐屑屑的事情了。“

”嗯。“蒋介石思考小林口信的内容，想了一阵，问道：”这个，慢慢再谈罢。这一趟，你辛苦了，你怎么来的？走哪一条路？“

”报告委员长，开先这次是这样来的，四月初奉小林之命由上海乘飞机到广州湾，然后再转重庆来，一路平静。三方面——不，其实是两方面都在保护我，来是来了，心里却有所顾忌。“

”顾忌什么？“

”人家都知道，我是国民党的中央组织部副部长，二十八年曾留港、沪活动，这次太平洋事变以后，日军进入上海租界不久，我就被捕了。可是被捕后又到重庆来了，而且飞机场上大家看得很清楚，我还带了四个大箱子。这些，会不会有人说闲话……“

”让它去咯！“蒋介石道：”事先，我们也曾经为这些事情安排过，为大家留后步，为掩护你或其他朋友到这里来留后步。如提到你罢，我记得有人问过我，后来中央社和《中央周刊》曾经登载过，说汪精卫派汪昌文问吴开先，除自杀外，还愿意走第二条路吗？吴开先就答：愿做和尚。后来，报上又刊登过，说吴开先已经被敌送到抗州灵隐寺受戒做和尚，但仍有伪警监视，这些都是他们为你安排的。“吴开先脸色陡变道：”这可糟了，朋友们这样为我着想，但我在到达重庆的当天晚上，有人向起我做和尚的事情，我都否认了。“蒋介石不慌不忙笑道：”别紧张，这没什么关系，反正战事嘛，消息有错，也没人一口咬死你，我让报纸另外给你发表一段新闻好了。“

”报告委座，报上昨天已登过了，说的是：‘迄三十一年三月十九日被敌伪绑架，百计诱胁，吴氏本革命信仰，坚贞报国，终不为屈。’“

蒋介石”嗤“地笑出声来。

看见蒋介石这样笑法，吴开先心头痒痒地好不舒服。不少人告诉他，最近蒋介石的脾气更难捉摸，但对他显然例外，非常亲热。蒋介石笑过便开口道：”所以，办报是非常重要的，拿你的情形来说罢，横说竖说，爱怎么说便怎么说，只要笔下一动，就行了。“蒋介石踱了几步：”你刚才说的，还有其他琐琐屑屑的事情，又是什么呢？“吴开先道：”报告委座，这次开先从上海来，一路得到戴局长的帮忙不少。除了由他们引见日军驻华北的总司令外，又去南京见畑俊六的参谋长，到上海去见海军总司令，在南京还会晤过重光葵，他们都问侯委座，要开先向委座劝驾，双方合作，共建亚洲和平。他们内部还是分两派，海军系着重南反英美，陆军系主张北反苏共。他们这样说：如果中日和平了，日军便可以从广州、武汉撤退，方便我们从武汉、广州派兵北上剿共，不过南京与沿海一带暂归日军掌握，待共产党全部肃清后归还，华北定名为共同剿共区，至于汪先生的去留问题，倒容易解决。“蒋介石要他再说一遍，并记录在卷，思索一会，答道：”这几个条件，我当然可以考虑的，问题是这几天来自京沪的消息说，东条正在南京访问，我不知道东条的动机何在？东京的做法如何？不如多几个人研究研究再谈罢。“吴开先道：”是的，再研究研究罢，不过大体上是这样，不会有什么改变的了。“

事实上也诚如吴开先所说，日本对蒋的做法有一定之规。就在吴开先到达重庆后没几天，戴笠人报道：”有人从北平来，他是这里命令他调查东条在南京的行动的，他说东条在三月十三到南京，随后又访满洲，表示支持汪精卫。我们的人便问他，军部最近派出吴开先到重庆去，而东条却在支持汪政权，这有没有抵触呢？他们说一点影响也没有，并且主张我们的人回来一趟，以免双方误会。“蒋介石道：”看这个局势发展下去，以及其他方面辗转告诉我的，以后上海、北平、福天津一带我们的人，可以获得日方默契，纷纷回重庆来了，你要特别小心。刚才有人告诉我，延安方面曾经发出一个通电，说延安民众大会通过一项要求，要求重庆公开审判吴开先。这个电报同盟社在上海转播的时候，却把它改为‘要求重整抗战阵容’，至今不提吴开先一个字。这种做法同我们的态度完全一样，我们今后也不许提到吴开先一个字了。要知道，对于一个重要干部的保护，是应该这样的。“

那蒋介石经过上述种种酝酿，决定再来一次反共高潮，希望就此解决共产党问题。他向军政各方面大员愤激地指示道：”我们反共反到今天，已经好多年了！现在国际局势大变，有利我剿灭共匪，这一次再不斩尽杀绝，实在太不成话！你们非给我彻底解决不可！这次除了日本方面可以在侧面帮忙，史迪威将军带来的美式配备，也正好加强了我们的反共军队！大家要知道史迪威是反对我们打延安的，事前千万不可让他知道，等到共党消灭以后，他想反对也来不及了。美国的援助反正还是落在我们手里，你们赶快分头动手，用尽种种办法，不择什么手段，总而言之是要彻底，迅速，消灭共产党，动手罢！“

这次历史上有名的”三次反共高潮“端的厉害：事前蒋介石命令新编新五军军长孙殿英，苏北游击纵队第二支队司令张良才率部投敌，孙殿英还与国民党监察委员，河北省政府主席、冀察战区副司令长官策第二十四集团军总司令庞炳勋联名通电。庞则就任汪精卫的伪晋冀鲁豫剿共司令兼和平救国军第二十四集团军总司令职，率军队进驻晋豫省境，对外并不讳言”奉命反共第一，抗战第二“。而在山东，李仙洲部联合日军夹击当地八路军，公开宣称”奉中央命令来打八路军“，”根据山东省局势及共产党之动态，为当局想，则剿匪重于抗战“。并订下具体办法：”军事上注意打击、解除奸伪武装“，”据点主义、死挤硬靠“、”对共产党及民众坚决镇压“。除了这，蒋介石并在六月底调动河防大军开到陕甘宁边区周围，胡宗南到洛川召开军事会议，积极布置，准备拿这个美式配备的武装”闪击“延安。五月廿一日共产国际宣告解散，蒋介石灵机一动，用各地党、政、军、帮，”民众团体“名义要求解散中国共产党，交出边区。这一着博得了日方的大喝采，东京南京日伪报纸纷纷鼓励他，要蒋介石对延安及所有抗日武装”用武力痛剿，覆其巢穴，进一步做到奠定全面和平的基础“。

蒋介石兴奋地注视延安动态，满以为指日可下了。不料朱德总司令却分别给蒋介石、胡宗南一个电报：呼吁团结，避免内战。蒋介石深怕胡宗南受到影响，连忙去电命令他分九路大举”闪击“，一定要迅速解决！胡宗南的队伍在移动，可是各解放区的群众也在行动，他们纷纷开会示威，声援陕甘宁边区，反对蒋介石自相残杀。消息传来，蒋介石火了。他立即命令戴笠向解放区居民下手，但只有军统局太行第三站站长侯伯周立下了血腥功劳，在他组织的放毒计划之下，太行根据地有五千多军民中毒伤亡。

蒋介石出齐了明明暗暗的花枪，可是战争进行到八月底，还是不象马到功成的样子。那一天蒋介石正在发脾气，陈布雷报告史迪威将军来了急电。蒋介石一怔，接过看了，顿时面色大变，原来史迪威告诉蒋介石，美国《外交政策公报》最近发表了罗辛格一篇题为《中国军队实情》的文章，希望蒋介石过过目。史迪威是美国派驻中印缅战区的美军司令，兼蒋介石总部的参谋长，他有责任提供这些资料，并且要求蒋介石答复：”最近听说阁下又在向延安用兵，希望把真相告诉你的友人，并且希望阁下把武力集中对付日军……“

罗辛格的文章这样说道：”……每个中国问题观察家业已知道，投机囤积和其他原因不仅使中国人民生活困难，而且不可避免地还妨碍了军队的效能。在这一方面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在华北、西北进行游击战和运动战的十八集团军声称他们现在的战果，不但没有减低，而且比战争初期时更大。许多到那里的外国人告诉我们，在那个新区里面，通货膨胀和投机买卖是很少很少的……“！”

蒋介石不知如何答复史迪威才好。同宋美龄、何应钦、陈布雷等人商议一番，觉得置诸不理不大好，不如敷衍他一阵算了。于是复了他一个电报，告诉他中国内部问题很多，他自己也在一件件整理，希望他不要有所误会。但蒋介石深感长此以往，实在不妙，史迪威责任心很强，完全不是重庆官场那种调调儿，弄下去可能出毛病。这当儿正好冯玉祥为厚恤张自忠事求见，蒋介石一开口便问道：“对予美国的态度，大哥的看法怎样？”

冯玉祥没料到会有此一向，小心地答道：“我最近在读历史，还请有名的教授上课，所以对那些知道的不多，我以为美国是变了。”冯玉祥道：“太平洋事变之前，美国的确想站在战争圈子之外，力求‘美日谅解’，但东京志在建立‘大东亚新秩序’，它不但要把美国在中国的势力赶出去，甚至要把美国从南太平洋赶出去。如果美国认为太平洋是美国的‘内湖’，日本显然也如此想。日本扩张的方向，本来是北进，后来在张鼓峰与诺门坎吃了两次教训以后，便改为南进了。前年日本占领越南南部，已正式宣布了它将攻击南大平洋的企图。因此美日之间的关系，便紧张起来了！”

正是：“真理正义”云胡哉，美日原是“黑吃黑”！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廿九回 日谍抵渝 瞧鄂西之敌忽撤退 美将入川 为延安抗敌抱不平

蒋介石对于这位盟兄的头头是道，深感惶恐，忙说：“啊啊，对得很，对极了。”

“所以，这次太平洋战争，基本上是四十年来日美矛盾的总清算。”冯玉祥安详地笑笑：“您知道的，我的老师之中，也有一两位思想清楚的学者，他们说日本这次战祸，是证明了列宁的理论：帝国主义发展的不平衡性必然导致战争，是完全说对了。”

“嘿嘿嘿。”蒋介石心头惊讶，故意问道：“那末据大哥看来，美国这次仓皇应战证明，它过去自以为聪明的两面取巧作风，实际上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啦？哈！”冯玉祥对蒋介石有这么一个看法，不管这个契弟如何善变，但只要有机会说话，他绝不放弃。因此便答道：“是啊，你说得对，两面取巧的玩意儿到底不是玩意儿，‘聪明反被聪明误’那句老话是有分量的。”他折入正题：“珍珠港被袭，再加上英美在南太平洋节节失利，美国人尝够了日本人的滋味。而日本，正是他们曾经一手培植的！所以美国最近对我们的抗战忽然恭维起来了，”冯玉祥挥舞着手掌：“说我们的抗战是奇迹，说我们单独抗战不容易，说我们真是了不得，把我们捧上三十三天啦，咳，真他妈的！”

蒋介石失笑道：“也真是的，美国到今天才知道：‘中国人是在杀日本人’，‘假如没有中国，假如中国被打垮了，你想一想有多少师团的日本兵可以因此调到其他地方来作战。’于是美国当局也极力主张应该使中国能够继续抗战。”蒋介石冷笑一声：“钱也来啦！民国二十六年到三十年之间，我们向他借钱，夫人还特地跑去一趟，可是所得无几，但上一次的情形就不同了，他一下子就给了五亿美元，超过了二十六年到三十年间七次贷款总数的两倍！”！“

”不过，“冯玉祥道：”这种国家的政策是这样子的，他们一切从自己出发，也难怪。如今能够明白帮助我们的重要，也很难得了，我们应该同他们善自相处，目的却是一个：打垮日本的浸略！“蒋介石心想，这位盟兄又来了！果然冯玉祥舒了口气道：”现在，我倒想说一些不中听的话，美国帮助我们，不象苏联那样只是为了帮助，美国是有目的的。不过这个共同打败日本的目的，我以为也不坏。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好自为之，不过听说史迪威将军对于我们的做法，有点不大……“

”大哥怎么知道！“蒋介石有点慌了，他想冯玉祥绝未看到刚才的电报，一定另外有所传说，便追问道：”外面又有闲话了吗？“冯玉祥道：”这个得从头说起。刚才我们说过，美国忽然热心助我，目的是为了抗日。美国并不傻，他们那个史迪威将军出任您的总部参谋长，也是有任务的，美国显然并不十分放心中国战局，所以派个大将军来，不过这一点，我们也不能说是不应该，打日本既然是大家的事，人家派个人来也说得过去的，是吗？现在我们来谈谈史迪威。大家知道史迪威将军是个责任心很强的军人，他认为他的唯一任务是加强中国作战的力量，尽可能在中国大陆发动反攻，以减少美军在太平洋区域所受的阻力。根据这一点基本问题，我们不妨检讨一下，在我们的地区里，是不是做得十全十美了？是不是一切都符合抗战的要求，一切都符合同盟军并肩作战的要求了？“冯玉祥苦笑着，搓搓手道：”我知道我的话是很讨厌的。“

”大哥别这样说。“

”那末，最近对延安的用兵，又是怎么回事呢？据外问所传，我们自己人打仗，打得很惨烈！“蒋介石强笑道：”我也听到过，我也听到过，恐伯是边境冲突。“冯玉祥长叹一声，起立道：”我告辞了，关于张自忠将军的事，希望您好好地表扬他一番。“冯玉祥拭泪：”这是一件大事！如果我们的将军都象他一样，我们不会躲到重庆来了！至子史迪威的传说，是很不少，不过说来说去只有一点：史迪威主张我们同仇敌忾，而不是自相残杀。如果我们的兵力全部投入抗战前方，相信外面也就不会有什么闲活。“冯玉祥说完就走，蒋介石也不挽留，朝他背影无声地冷笑一声，忙对付延安的军事去了。但没多久，日本为了压迫重庆投降，在政治攻势之外，又展开了对湖南、鄂西的攻击。蒋介石闻报心慌，马上想起一个人来，便给黄旭初发了个紧急电报道：”……三十一年春，由桂省暂时看管之日本人黑田一名，请即用飞机运往重庆……“

黄旭初不敢怠慢，连忙派人专机把黑田运去。蒋介石指定吴开先同戴笠二人负招待、监视之责。为了让吴开先腾出身子，对外就说到成都养病去了，而双方晤谈过程，则由戴笠同日方驻在上海的电台互通消息。黑田到达重庆，几乎无人知晓。这个日本人太象中国人，能写一笔流畅的中国字，能讲一口流利的中国话，在河北省还讨了个中国女人做”临时夫人“，而且已经生下好几个孩子。他到达重庆的第一个晚上，正同吴开先、戴笠吃过饭，蒋介石突地出现。黑田不慌不忙行过礼，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蒋介石盯紧了他，见他长得又高又大，可是满身找不到一点日本人的特征，便叹道：”你简直不象个日本人，简直不象个日本人。怎么样？你到底怎么来的？“黑田立正道：”报告蒋委员长，我的真名不叫黑田，叫做黑木青山。我在中国有二十多年了，头山满先生，土肥原先生，一直是我的上司。这一次，东条首相要我仿照民国三十年五月德国国社党副元首赫斯奔英的办法，所以我就冒昧地闯到了桂林。“

”那你的地位，不会很低的了。“

”是的，报告蒋委员长，我在敝国的地位相当高。我在贵国太久，一切都已经中国化了，所以我自已出马，得到的便利很不少，我奉命从香港出发前夕，曾经把这次所负的使命，密电第四区司令长官张发奎将军，可是没有回讯。我便从香港经广州湾，过柳州，到达桂林以后，我化名叫做张振华，说是个海外华侨，直接到广西省政府投刺晋谒黄旭初主席。可是那天是星期日，黄主席不在省府办公，我便对卫兵说，我是刚从香港来的华侨，有重要事情面呈黄主席，请你们告诉我黄主席的公馆在什么地方？卫士长就告诉了我，我便按址前住，找到了黄公馆。到了门房，当传达问我要名片的时候，我便在一张纸上写了‘日本和平使者黑木青山’几个字，交给传达呈送黄主席。等了很久。我相信黄主席接得我的几个字后，可能不大相信，可能怀疑我是个刺客，也可能觉得奇怪，一个日本人，怎么会太太平平混了进来呢？不过他一定会接见我的，这一点我很有自信。后来，来了几个卫兵，查了我一阵，没有发现武器、毒药，以及任何可疑的京西，黄主席使出来了。我看见黄主席后，便要求把奉东条首相之命来和中国秘密谈判和平的使命，电告蒋委员长，这个，——“

”这个我已经收到了。“

”同时我要求派飞机到桂林，把我接到重庆。这期间我曾向黄主席要求三点：第一，不要把我当作俘虏看待，因为我是自动来的，不是给俘虏的；第二，不要招待我住在公共场所，以免暴露了我来到这里的目标，妨碍了将来的谈判；第三，要求黄主席招待我住在私人住宅里，同时给我行动自由。感谢他当时都答应了。“

”那你为什么又想回去呢？“蒋介石口气很重，但脸色和气：‘还没见过面呢！”

“是啊！”青山道：“这一点要向蒋萎员长道歉！后来，黄主席使把我安顿在一家私人医务所里。戴局长也来看过我一次，只是要我等。”他向戴笠笑笑：“戴局长派了几个朋友陪我，一天到晚打牌喝酒，这真是要谢谢蒋委员长，如果我住的地方也要禁酒禁赌，那就闷坏了。”

客厅里扬起一片笑声。

“其实我并不想逃。”青山道：“看着我的人每天晚上同我打牌打通宵，使我只得在白天睡觉。我很感谢你们对我的招呼，在桂林看戏、看电影、游水，到特察里去玩，都很自由。后来这种日子过了半年多，蒋委员长这边还是没有下文，我开始苦闷了。因此有一天，我便留了一封信说：’我现在的生命虽然无虑，但大丈夫不仅有生命为已足，所以我不告而别了。‘我想从桂林到龙州，再从龙州到越南，如果土肥原先生那里没有新的工作，我想回河北去。”

“好了！”蒋介石道：“现在，你总算了此心愿，不但到达重庆，而且连我都看见了。”

“谢谢蒋委员长！”青山鞠躬，“我在龙州时，黄主席便派人来追，说很快可以成行，反正半年也等过了，再等几天算什么。”蒋介石突地面孔一板，起立道：“我走了！你们三个人开始谈罢，你们当然知道，这个秘密的份量如何？重要性又如何？可不能在外面随便乱说！”蒋介石一走，青山便笑道：“说实话，今天皇军在贵国的成就，如果没有蒋委员长的鼓励，恐怕不会这么顺利。”戴笠不悦道：“你说什么？”青山机警地笑道：“我说话当然有根据的，旁的不说，民国三十年十月二十日，蒋委员长在南岳军事会议纪念周上演讲道：’现在敌人要打我们哪一点，他就打我们哪一点，他要占领长沙，就可占领长沙，他要几时进来，他要几时撤退，都可以大喊大叫用广播事先通知我们，而且他一定能照他预定的时间，丝毫不爽地实施做到！象这次长沙会战，敌人来了不能抵抗，敌人退了不能追击，毫无俘获，这可证明我们的一切能力、学问，精神都是退步了。连十个俘虏都没有。‘事实上这不就是对敝国的鼓励么？”

戴笠撇撇嘴道：“青山先生，别夸张你们的特工了，我们还是来谈谈正经罢！”吴开先却大感兴趣道：“蒋委员长这个演讲，你怎么会知道的？”青山笑道：“还不是听人说的，在桂林我问过某大员，他也承认那天蒋委员长说过这番话的。你想，日本兵听到以后有多么兴奋，而你们自己听到以后，又有什么感想？所以我可以代表日本政府同你们两个说：皇军攻无不克，武运长久，象张自忠那么骁勇抵抗结果还不是死了？象蒋委员长那样厚爱于皇军，将来皇军说什么也要拥护他！”

戴笠这才眉开眼笑道：“青山先生，说正经的罢：你们又在湖南、湖北打起来啦，这样打下去，真的要我们搬到云南，或者到新疆建立陪都吗？真的要我们靠紧华盛顿吗？”青山道，“这句话，搁在我肚子里有半年了：只要你们马上表示愿意谈判，停止作战，局面自然会变！”他拍拍胸脯：“在下脑袋做保！”戴笠道，“你替蒋委员长想想，他能这样做吗？”吴开先马上插嘴道：“青山先生，这一点，戴局长说得很对，蒋先生是不便这样做的。你在中国二十多年，当然明白中国情形：你们一打两打三打，真的把中国人惹翻了！旁的不说，共产党为什么越来越大？还不是因为主张抗战，主张收复失地，这才受到人家拥护的？如果蒋先生要表示谈判，那就等于请共产党上合！那个我不说你也明白，蒋先生如果正式停止抗战，前途是难以想象的！”

青山沉思喝过茶道：“这倒是真的。那末，先把共产党消灭了，不就没有后顾之优了吗？”

戴笠大笑道：“青山先生，你外表十足是个中国人，但你到底不是中国人。共产党如果这样容易消灭，还要你开口吗？我告诉你罢，接连两三天，蒋委员长跳了几天的脚，拍台拍凳，吓得大家不敢去见他。”青山道：“为什么？”戴笠道：“还不是为了第三次大反共失利？这一次的大反共，规模之大，配备之精，都是空前的。”他叹了口气：“可是，空前又有什么用呢？”

青山叹了口气道：“我天天看报，若到你们对皇军、对共军的战报，总以为打个五折就差不多了，但听戴局长刚才说的，五折还太高，共军给围剿了多少年、多少次，原来问题越来越严重了。”戴笠满肚不舒服，叮一句道：“是啊，我们不行。可是最近几次贵国军队在华北给人家打得个稀里哗啦，又怎么说呢？”青山还未作答，吴开先笑吟吟解围道：“两位不必为这问题辩论，还是谈蒋委员长交下来的问题罢。共产党是很麻烦的，拿皖南事件来说，我们三方面十面埋伏，结果还是，”他“咳”了一声道：“好啦好啦，谈旁的罢，谈旁的罢。”

东京、孟庆、南京，三方面的代表开始交换着一连串意见。戴笠一趟趟向蒋介石报告，重庆上海之间的电合一次次联络，谈判终于告一段落。

攻打鄂西的日本兵倏地撤退，蒋介石命令把“鄂西大捷”渲染得如火如荼。黑木青山也就离开重庆，沿着长江东下，而扬言去成都养病的吴开先，也忽然恢复应酬了。人们向蒋介石道贺：“鄂西这一仗，真不容易哩！”蒋介石心头好笑，却一本正经的闲谈，演讲时一再强调道，“一点不错的，这次鄂西大捷异常重要，同斯大林格勒大捷、和北非的胜利具有同等的意义！”可是就在“鄂西大捷”后不久，史迪威因公到重庆来了。对于这一个美国人，蒋介石有着特殊的厌恶，因为史迪威反对他把美援武器独占，而在前线前仆后继抗战的延安军队，反而不给一点接济。宋美龄对这个美国将军也有着特殊的厌恶，因为史迪威曾在中国多年，中国话说得很好，比宋美龄的中国话高明得多。而且这个人本身没有什么架子，对她也不“特别看待”，这使宋美龄非常不舒服。“来就来罢！”蒋介石嘟囔道：“反正是这么回事，弄不好，请他回老家，我不需要他！”但他事先布置，吩咐戴笠道：“史迪威这家伙要来了，当心他到处乱跑。”蒋介石更不放心冯玉祥，这是史迪威在中国老朋友之一，便把冯玉祥接到南山住了几天，用意在于希望冯在史迪威面前替他说几句好话。

“我特地向您致敬！”史迪威一见面便豪爽地同蒋介石握手：“这一仗打得好，不过日军到底是怎么给打败的？我一时研究不出，请您讲一讲。”蒋介石当然不会脸红，就指手划脚，凭着他的“想象”，就把进攻鄂西的日本军队击退了。在临时“爆肚”的情况之下，终算没有把黑木青山拉扯出来，蛮稳阵的。史迪威仔细听了，再仔细想了，也得不出一个结论，可是又不便追问。只得岔开话题道：“缅甸方面，再可以打个大胜仗！”蒋介石作喜悦状道：“那太好了！”史迪威道：“不过，这件事您要帮大忙，只要能够把你在陕北的自己的军队调出两个军来，加到前线去，我敢保险，一定能把日本人从缅甸打出去！”

蒋介石满身血液奔流，恨不得一巴掌掴在史迪威脸上，再一张嘴把他吞了。使劲忍住，这才摇摇头道：“你不要管！”史迪威一怔，稍停，说道：“委员长，我当然管不着，但我应该把看到的告诉您，是吗？”他极力使空气好转，强笑着道，“请你不要把我们美国人给你的军火都藏起来，预备打内战。我自已是美国人，因为要保护中、美人民，也为了爱护你自己，希望大家合作，把日本兵赶出去。你们中国人都是自己的好同胞，都是自己的兄弟姊妹，我们只希望你们建立一个民主国家，人人都享幸福……”蒋介石越听越刺耳，涨红着脸道：“我不喜欢这一套！”史迪威摇摇头道：“蒋委员长，你们在美国的大使，常常这样说的，说一个民主、幸福的中国，是蒋委员长所渴望的！”

“大使？”蒋介石满肚子别扭道：“你不提驻美大使也罢了，你一提，我倒要问问你。以前我们驻美国的大使是王正廷，那时战争开始不久，我把希望都寄托在你们美国身上。”蒋介石咽住了下面这几句话：“希望你们出来调停，我们应战的目标，是三国干涉还辽之举，不难重现于今日，”蒋介石瞅一眼史迪威，问道：“可是你们却轻视我的大使。王正廷每次请见罗斯福总统，在礼节上他不能不见，但一见面便邀请我的大使打高尔夫球，使得我的大使没有说话机会，这又算什么？”

史迪威失笑道：“我不是罗斯福总统……”蒋介石恨恨说道：“我知道有人告诉我说你们的总统嫌我的大使学识不够！”他狠狠地加一句：“所以我就派胡适去了！”史迪威微喟道：“你既然这样说，我不得不告诉你，你的胡适大使还不如王正廷！如果你刚才讲的传说没有错，那王大使的向题只属于他个人，但胡大使的情形可不同，他的问题属于中国政府！你知道他在美国，有个有趣的绰号么？在美国的华侨，叫他是日本驻美大使！”！“

蒋介石几乎蹦起来：”为什么？“史迪威皱眉道：”因为他到任不久，便对我们美国记者发表谈话道：’中国的游击战，不过是害害老百姓而已！‘他这几句话，把华侨气惨了，华侨知道他们祖国的游击队很出色，而胡适的口气却似乎代表日本的人，完全不是站在中国大使立场说话，因此给他这么一个绰号。“

蒋介石不悦道：”我不喜欢一个美国将军，对有辱中国大使的诬蔑感到兴趣！“蒋介石再也忍不住一肚子火：”史迪威将军，我今天有句话问你！为什么美国对于中国租借物资的处理，与对其他盟国的不同？“史迪威道：”这是个老问题了。“蒋介石说下去道：”你们对苏联、英国和其他各国的租借物资，各该国的政府首长都有权在他国内从事分配，可是我就没有这种权力！我必须提出我需要什么，再由你们的分配人逐案决定！“

”蒋委员长！“史迪威见他神色不对，劝道：”您别这样想。任何国家向美国租借物资，都要经过这道手续的。“蒋介石道：”我认为这样做，对我是个侮辱！“史迪威摇头道：”那你能否举出例子，说这是专对某一国，某一个人的做法呢？“蒋介石道：”我可以告诉你，这是一个亲苏派在华盛顿对于远东事件行使不正当的势力，才造成这样子的！他们深恐我如果获得处理租借物资的全权，或许不会把租借物资拨给延安，所以你们要这样做。“史迪威大笑道：”蒋委员长，你猜错了，你全部猜错了！如果你猜对了，美国真有一个什么亲苏的势力，那你们今天一点租借物资都得不到了！“史迪威把脸一沉：”因为根据美国获得的情报，众多而可靠的情报，中国拿到的租借物资根本没有延安的份儿！“

正是：若靠外国来抗战，中国早就已垮干！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图收残局 庞炳勋降日走曲线 自抬身价 蒋介石飞印碰钉子

蒋介石闻言冷笑道：”哼！你的口气，充分说明了你同情延安，对我有成见！“史迪威笑不出来了，问：”您说什么？请您回忆一下，我在一九四二年二月到达重庆后，对于我的职权问题曾经公开谈过，在军事会议中，我是为了维持美国政策而出席，不是为了中国政策而出席的，关于租借物资分配问题，我只是执行美国总统的意志。我的任务很简单，我负责统率在中国、缅甸、印度各地的美国军队，代表美国政府参加在中国举行的一切国际军事会议、监督管理美国对中国的一切军援，包括租借法案物资。井且，在中国战区内联合各国一切军队的统率上担任你的乡谋长，我对您有什么成见可言！“

蒋介石不作声。史迪威叹道：”我们是为了什么才在这里合作的？“他双手一摊：”大家明白，为了击退日本兵！我是个美国人，任务完毕以后就得回家，而回家是一件多么愉快的事情？我有什么理由，说要在中国对您有成见，同您不合作，扯您的后腿，难道希望日本人的长刀架在我们脖子上吗？这对我有什么好处？难道说我要做中国的大官吗？我要做中国的什么皇帝吗？这是不可能的！“他放低声音：”这是不能想象的，我在中国太久了，我害着很重的怀乡症！“

听史迪威这么说，蒋介石也不好意思再任性，便笑问道：”你在二十七年就到中国来了，是不是？“史迪威点头道：”一点不错，那时光我是大使馆的武官。不过后来我回去过一次。“蒋介石心头又不高兴起来，但一脸笑道：”史迪威将军，今天我又要问一个老问题，上一次，中国航空公司，曾经在租借物资中分配到两架运输机，后来，我命令中国航空公司把这两架飞机转拨给空军，你为什么不让他们移交呢？“史迪威浓眉紧皱，长长地舒口气道：”这是一件很久的事了。我记得，你为了这件事，还向罗斯福总统提过抗议。蒋委员长！我们好好地谈一谈罢。在中国，只要您一句话，几个字，什么问题都办了。但在租借物资这种工作中，牵连的部门和有关的办事人都很多，所以这两架飞机既然拨交中航了，就不必再要他们拨给空军。空军如果急需运输机，您可以要，不会有什么困难的。“

蒋介石冷笑道：”我就因为要不到，这才命令中航交出来的！“史迪威一惊道：”蒋委员长，您可千万不能这样说，您要什么，只要租借物资中没有困难，从来没有拒绝过。再说，您的空军如果急需运输机，早可以说明，不必等到中国航空公司分配到两架之后，这才问中航要。“史迪威尽了最大的忍耐，没有说蒋介石毫无计划；只是和气地加了句道：”中国航空公司一定是业务上有必需，这才希望得到两架运输机，所以一且要他们转交给空军，他们是有困难的。“蒋介石也极力按住一肚子火，冷冷地说道：”史迪威将军，你说得对！你说只要我们有急需，就应该老早开口讲，不必等东西来了，再从人家手里拿过来，是吗？“史迪威微笑：”是的。“蒋介石眉毛一扬道：”史迪威将军，现在，我们急需的东西来了！“史迪威急问：”是什么？“

”五百架飞机！“蒋介石以拳击桌：”我急需五百架飞机！请你准备一个详细计划，立即向华盛顿请求马上供应五百架飞机给中国战区！“史迪威在心头侧抽一口凉气：”两架要不到，却要五百架！“但嘴上还是有礼貌地答道：”好的，请您把中国方面的请求书给我，我一定转给华盛顿。“蒋介石问：”有没有把握呢？“史迪威道：”这个，蒋委员长知道，我是没有资格答复这句话的。“

”那是不成的了？“

”请您不要这样想。“史迪威道：”办事有办事的一定手续。您如果不相信我的话，可以问罗斯福总统在中国的代表居里先生，他也在重庆。“蒋介石道：”我想问他的时侯，我自然会去问他！现在，我要问你！“他踱到大办公桌前，双手往案上一撑，背一弓，那样子活象一只癞皮猫：”史迪威先生！“他把手指一点：”我要五百架飞机！中国要五百架飞机！这是必需的，而且是急需的！为了办事更顺利，我希望你也拟个计划，或再向华盛顿去一封建议书。“史迪威也起立道：”我乐于把你的请求书转达华盛顿，但我不应该为此事做什么计划。“

”那为什么？“蒋介石跨前一步。史迪威道：”我只能够以美国代表的资格做事。对于阁下的请求书，只有不加建议转递过去。“蒋介石冷笑道：”是这样吗？“他把脸一沉，一字一顿道：”请你不要忘记，你固然是美国代表，可还是我的参谋长呢！“对于蒋介石这一顶帽子，史迪威并没有甘心戴上。他答道：”话是不错的，史迪威是蒋介石将军的参谋长！“他语气加重：”可是这个参谋长的任务，只能够有关于设计组织、训练作战为限，这个参谋长的职权，不可能扩张到获取物资的范围！“蒋介石明知道史迪威说的有理，但还是气得脸青唇白，满身筛糠似的抖个不休。”好！“他大喊：”你抗命！你这是遁辞！你拿漂亮的理由来掩饰你的抗命！“史迪威三摇其头，连声长叹；双手在膝上一拍，立起身来，拿过帽子，朝蒋介石笑了笑道：”我非常抱歉，今天我们有着不愉快的晤面。我走了，我尊敬统治中国的元首，希望你多想想！“

蒋介石这口气恁地也平不下来，立刻备车去找居里。宋美龄翻译道：”你是罗斯福总统的驻华代表，今天蒋介石将军有要言奉告。“面对着盛怒的蒋介石，居里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啊啊，夫人，快说，快说！“宋美龄道：”蒋介石将军问美国要五百架飞机，可是史迪威先生不肯向华盛顿建议，这分明是违抗命令嘛！蒋将军说：这不是多少架飞机的问题，这是整个态度和精神的问题，史迪威太傲慢了，我们不欢喜！“说罢蒋介石拉着她便走。居里想再问问，这对难夫难妻却已跑了。”这分明是蒋介石在呕气。“居里想：”’这不是多少架飞机的问题，‘这句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话说蒋介石从居里官邸回黄山，门口停着几辆车子，宋美龄一眼望见，从车子的型式色泽，便知道孔、宋夫妇和戴笠，都在官邸等候了。蒋介石一路骂进去，见了戴笠，劈头便向道：”你可知道，史迪威是个共产党吗？“戴笠见他一脸杀气，腿早软了；而这个问题，却恁地也答不上来。宋子文、孔祥熙便上前解围道：”又有什么事啦，这个史迪威！“蒋介石躺在沙发里直喘气，众人一见，只得回避。可是蒋介石叫住了戴笠，喝了口水，舒口气道：”今天，我深深地感到，自从太平洋战争以后，我们的做法，完全是对的！一方面，我们同东京保持来往，在反共上互为呼应，进行特务活动的合作。“他一顿：”我还希望使日本进攻苏联！另一方面，我们保存和扩大自己的军事力量，坐待英美作战，以观成败！让延安说我脚踏两头船罢！“蒋介石把双脚往地毯上一踩：”不管将来走上哪一条船，是日本船还是美国船。反正中国是弱国，如果要独立，那是绝对办不到，无论如何不可能的！毛泽东主张依靠人民，说主要是靠农民，不拒绝外援，但要把外援放在老百姓自力更生的基础上，这种说法无论如何要反对的！“

”现在，“蒋介石叹道：”我很伤脑筋，东京同我们打了好几年，我们和他合作，不得不采取秘密形式，而且东京今天还在同全世界作战，我看靠不住，我们那条日本船，要小心地搭乘才是。看样子，是非塔美国船不可了。可是今天碰到史迪威那个家伙，我发现搭美国船也不简单。“戴笠这才明白大半。蒋介石皱眉道：”今天的情形，美国船是非搭不可的了，所以对于美国人应该怎样招待，你该明白了！我就不相信，美国人统统象史迪威！不过日本船我们也不撤退，我要你办的事，到底怎样了？“

戴笠这番有了说话机会：”先生交下来的，差不多全办到了。我们的特工人员，同南京的特工人员，正在互相统一与转化。譬如汪先生手下的特工总部主席丁默邨，以及另一位大将李士群，早已同我们来往了。“蒋介石道：”他们是果夫、立夫的关系，他们到南京去，也是得到果夫、立夫同意的。“戴笠咽了口唾沫道：”但他们现在同我们很密切。还有一个，以前是潘公展的亲信，他是章正范。他是汪先生特工部的副部长，现在同我们合作了。还有，徐恩曾派到青岛工作的胡均鹤，自从投到南京以后，现在李士群的调查统计部做第三厅厅长，还负苏州清乡区特工之责。还有：吴开先的得力助手徐绿丞投到南京后，曾经在香港负责审查去沪工商人物。此外，“戴笠道：”卑职舅子王子友，自从投到南京后，专任华北特工区区长。卑职派在香港活动的王新衡，也已在三十一年走曲线投向南京去了。“

”还有，那是果夫、立夫两位先生的亲信，最近同卑职也很接近。譬如山西国民党省委李犹龙，三十年间在中条山被俘投日后，便在太原帮助日本积极反共，现在回重庆来了，已任命为陕西调统室主任。还有，我们晋察豫边区主任李郁才随庞炳勋过去后，同时也与徐恩曾保持关系。此外，汪先生手下的重要干部如汪曼云、蔡洪田、张瀛曾、刘云等人，汪曼云原是上海国民党特别市党部侯补执委，现任苏南清乡委员会副秘书长，蔡洪田原为上海国民党特别市党部书记长，现在是上海特别市党部主任委员，张瀛曾原为上海特别市党部调查室主任，现任书记长，刘云原为苏州反省院院长，现在是汪先生的特工总部第四处情报处长。“戴笠道：”还有很多，不过都不是很有名的。譬如以前上海市党部委员、沪北中学校长冯一先，现在却是七十六号的负责人之一。总之，我们同南京的特工合流，已经做得相当圆满，以后的联络还要加强。“

”周佛海他们同我们的联络还密罢？“

”很密，周佛海是同卑职直接联络的，除了他，还有好几个。“

”现在，“蒋介石道：”你请陈主任来。“一会儿陈布雷到达，蒋介石以手示意道：”你们都坐。“开口道：”刚才听戴局长报告了一些事情，内中提到了庞炳勋。我听说外面对庞有攻击，这件事我早已叫中央社为他洗刷，怎的又起风波呢？你同我说说。“陈布雷当即回到办公室，把有关文件拿来了，报告道：”外面的攻击，是根据他们投到日本方面发表谈话以后，才开始的。庞炳勋的少将参谋长赵星彩说：四月二十日以前，庞炳勋、孙殿英的部队还在一意进攻八路军，并且认为日军已经活动，共同配合着进攻八路军防地。赵星彩说远在未投向日军前，三、四月间已经接到重庆与洛阳的双重命令，准备进攻八路军。四十五师中校副官主任谭敬奇也向日本记者发表谈话，说二十四集团军进驻晋豫边境，所奉的密令就是反共第一，抗日第二。“

蒋介石恨恨说道：”这简直不成话！“他问戴笠：”前一次，我曾经要你把发给他们走曲线救国的指令收回，收回了没有？“戴笠道：”有的收回了，有的因为路远，或者需要解释，一时收不回来。“蒋介石拍桌道：”一定要收回来，一定！你看，现在刚开始，已经有人在泄偏机密了。日子一久，难保没有人把我的命令公布，那怎么成？天下人都知道是我命令他们去投降日本，去做汉奸，去帮日本兵剿共，你说我受得了吗？“戴笠可另有一功道：”报告先生，这件事一定会顺利办到的。目前正在派人去收，不宜过急，因为又有七八批将领快要投敌曲线救国。如果我们现在做得太尽，会影响他们的。待告一段落，我们再分别收回，不怕他们不交！他们也知道：东京、重庆、南京三方面的特工人员打成一片，他们敢不交？就逃不了！“蒋介石一听，也只好这样了。于是向陈布雷道：”陈主任，读下去。“陈布雷念道：”庞总司令过去以后，中央社曾经在五月十八日替他辩护，说’军委会‘发言人称：此次太行山之战，庞总司令炳勋率少数特务部队与敌周旋，历三日夜，不幸伤腿被俘。庞氏现时一再拒降，均为敌寇所未能屈，矢忠矢勇，刚强忠贞。不意无耻敌寇，代捏种种说话，欺编国人，在昨日敌寇广播中，大吹大擂，洋洋千行，一若确有其事者！“蒋介石制住，问道：”何部长在中央纪念周上也曾辟过谣。“

”是的。“陈布雷道：”当时布雷曾出席，何部长是这样说的，他说’敌人宜传我孙军长魁北及庞总司令炳勋所部约七万人投敌事，完全为其欺骗民众与其伙伴德意之虚伪宣传，志在掩饰其在瓜岛，阿图岛之败绩，绝无其事！‘“陈布雷透了口气道：”问题出在东京。东京发表有关庞总司令的消息太多了。这种消息如果给延安收到，一定会攻击我们的。东京广播说：’庞炳勋将军已就任晋察鲁冀剿共总司令兼和平救国军二十四集团军总司令，并将其所率军队组成第二十七、第四十、及新编第五等三个军及三个直属独立旅。‘南京陆军部长叶蓬在十八那天发表欢迎庞炳勋的演讲，说：’我们决不能对不妥协的共产党妥协，我们的主席决定了和平反共建国的国策，这实在是挽救中国的铁案。对日和平的理由甚多，毋庸赘述，即单以反共而论，更必先行对日和平，……我们既欢迎庞炳勋将军和他麾下将士，我们更盼望后方有识同虑的将士，一齐复员，都站在和平反共大旗之下……‘“

”很糟！“蒋介石叹道：”这个时候这样说，总是不大好。“陈布雷道：”还有哩！日军陆军报导部长谷荻在十九号说：’庞炳勋将军脱离重庆，信赖友邦日本，……合作者相信必有继之而起者。对彼等之义举，我方必虚心致敬而容纳之。‘“

蒋介石起立，不安地往返踱着对戴笠道：”你给我马上想办法通知，或者暗示给东京方面知道，在这个时候强调我们的人在那边的反共活动，很不合适。“他摸摸额角：”我有点累了，想去休息，你们回去罢。“

陈布雷同戴笠待蒋介石离开，也就各自返去。蒋介石到得内厅，只见孔，宋两对夫妇在闲磕牙，见他来，宋蔼龄笑问道：”想不想看印度电影？电影检查处到了几部印度片，说是有人骑在象背上打架，蛮有趣的。“蒋介石听到”印度“两个字便不痛快，摇摇头道：”我不爱看。“孔祥熙道：”他是不喜欢印度的。“蒋介石接过一把手巾，擦了擦脸，朝这个胖连襟瞅一眼道：”没有这句话！“孔祥熙还想辩道：”你自己说的嘛！“宋子文眼见蒋介石一脸不高兴，本想岔开话题，说些轻松的，但听见他在孔祥熙面前自食其言，也就不大高兴，冷冷地插句嘴道：”甘地得罪了你，你连整个印度都恨透了吗？“蒋介石一听就有气，倏地起立，直往房里便跑，一句话也不说。众人先是一怔，几个女的接着”嗤“的一声低笑，宋子文伸个懒腰，拿起帽子道：”他又生气了，我们走罢。“孔祥熙一知半解，拉着他一支胳膊，走在前面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宋子文便在车子里解释道：”我刚才一句话，伤了他啦，你们看他当场出洋相，气鼓鼓便进房，象个顽童。“

”不过你老是顶撞他，也不好。“宋蔼龄道：”是吗？“孔祥熙道：”子文，听你说。“宋子文便道：”你记得去年，他去过一趟印度吗？“孔祥熙道：”记得，回重庆时差点给日本飞机打下来。“宋子文道：”他不是生日本人的气，而是生甘地的气。你们该记得，邱吉尔曾经说过：’没有美国，大英帝国是站不住脚的。‘美国强迫英国在他属领中放弃特惠地位，要使大家都有扩张的机会。美国口中的’大家‘，当然指的是美国自己咯。于是，罗斯福便同邱吉尔谈判，不仅谈印度，还谈缅甸、爪哇、安南、印尼、以及一切非洲的殖民地，同埃及、巴基斯坦等地方，直逼得邱吉尔大声叫：’总统先生，我相信你是在想法子毁灭我们的大英帝国！‘我们的蒋委员长，“宋子文口中对那四个字显然不大尊敬：”他异想天开，认为这机会准得，可以在里面讨点便宜，不管很多人反对，竟自说自话飞到印度，想调解印度内争去了。“

”什么内争？“宋蔼龄问。宋子文道：”说来话长！一句话，当时印度国民大会同英国的关系陷入困难境界，蒋自以为以亚洲最大国的领袖地位，可以影响印度，因此便飞去了，可是甘地拒绝同他见面。“孔祥熙道：”我记得他们夫妇起飞前，曾经跟我说过，说是要同甘地见见面，转移印度的观感，使印度赞成同盟国的主张。“宋子文用着自以为最渡亮的语汇说：”他太自信了，因此，这一交跌得也太重了。“

车子在孔祥熙官邸停下，众人便如内小憩。孔祥熙反问道：”不见得罢，他那次到印度去，对于美国还是有帮助的。后来英国到底斗不过美国，史迪威终于在三月间以入缅中国军队总司令的名义，率领我们的军队开进缅甸，他也着实吹嘘了一阵。“宋子文淡淡笑道：”话是这么说，这经过情形不是那么回事。他到印度的重要目的之一，是想同甘地见见面，想通过甘地，使他的身份提高。但在什么地方同甘地见面呢？他想到孟买附近瓦达地方去找甘地，可是甘地不愿意接见他。印度总督林里格罗，以及同他一起飞印度的英国驻华大使寇尔都不赞成，希望他们在德里见面，后来邱吉尔也来电报，反对他到瓦达去找甘地，于是，他碰了一鼻子灰。“

”后来，听美龄说，他们还是见了面的。“宋荡龄插嘴道。宋子文道：”是的，最后他们在加尔各答见面了。可是，甘地对他的印象实在欠佳。“宋子文耸耸肩膀笑笑：”我们的这位蒋委员长，在甘地面前大吹一阵，说什么中国革命之目的，在联合被压迫各民族的共同努力，而对帝国主义从事共同的奋斗，在这意义之下，中印两国有着共同的目的，不过须用不同的方法。“孔祥熙道：”他说这些话，不是同共产党的论调差不多吗？“宋子文笑道：”现在不是北伐时代，中国的情形举世皆知，他卖膏药卖到印度去，实在不是聪明办法。因此甘地对他那一套根本没有答复，只是有礼貌地听他一个人说。“

正是：中印确有共同点，”三座大山“使成泥！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卅一回 媚敌人 新旧军官如此调动 杀勇士 美蒋扩大这般合作

孔家夫妇闻言连连摇头道：”这局面很窘咯！“

宋子文道：”可不，这是他自作聪明，自己找上门去的。据其中有个随员告诉我，说当时甘地对他的天花乱坠只是缄默，后来他们夫妻俩不断追问，把甘地问急了，才答复他道：’非常感谢你的关心，你要我对你所提中印两国共同奋斗为两国求得共同自由的基础一点，我目前是无法答复的。因为：今日印度有它复杂的国际背景，而今日中国的处境，也很不简单，我看我们还是以后再谈罢！‘这么着，他便一肚皮的气，回来了。“

”回来的时侯，据说正碰上日本兵攻缅甸。“孔祥熙道：’他曾在腊戍誓停，同魏斐尔和史迪威会商，几乎给日本飞机炸死。”

“有一次还危险，”宋蔼龄道：“听他们从滇缅路回来的人说，好象在芒市那个小城，他不知怎的到那里开会去了，后来来了警报，可是警报刚响起，日本飞机已经在顶上，他才有办法，知道没法跑了，下令所有车辆立刻疏散，好家伙，几千辆大车小车，各式各样汽车在这个小城东南西北乱跑，日本飞机便追，又是机关枪又是炸弹，光是车子，便烧掉了千多辆。”

“人，死得也不少咯！”孔祥熙悲天悯人地叹一声：“幸而这么多人死了，他才逃出来了！”宋蔼龄叹道：“这许多货色未免太可借。如果运到昆明，就不会受损失了。”于是从货物谈到发财，谈到什么东西本轻利厚，关卡车辆如何配合等等，蒋介石的亲戚在国家大事方面，可不象他如此紧张。

蒋介石正同他们分工，在“大事”方面主持一切。宋子文这位舅爷经常顶撞他，司空见惯，也不以为怪了，虽然心头总有点不舒服，但也没有办法。第二天一早他召见戴笠，闻道国民政府主席林森病得不轻，蒋介石淡淡问道：“不要紧吧？”戴笠道：“看样子，我们应该准备才好。”蒋介石心想：“林森死不死，活不活，反正是这么回事。”接着问道：“最近几个月来，还有谁到那边去？‘”戴笠报告道：“除了庞炳勋这一批，还有山东保安第五师师长齐子修，苏鲁战区备南第一一二师副师长蔡子恒等人，已经第十三批了。”

“你还得进行！”蒋介石道：“除了这些，你还忙着什么？”戴笠道：“这三天中间，只有一件事比较大。我们在西北的负责人，西安劳动营训导处长张涤非……”蒋介石道：“是不是以前曾经参加托洛茨基派，后来到日本方面工作，终于回到我们这边来的张涤非？”戴笠道：“先生记性好，就是这个张涤非。他现在西安展开解散共产党运动，命令各报派代表参加，召集了一个会，据他报告，这个会只有九个人，为时不过十分钟，但成绩极好。他事先准备好了文件，内容首述第一次欧战第二国际解散，第二次欧战第三国际解散，证明马列主义破产。次述第三国际解散为加强盟国团结，中共应解散以加强中国团结，后来张涤非便要与会者签名，并将这个稿子送各机关签名，为时五天，五天后并未提出异议者就算默认。”

蒋介石皱眉道：“那他为什么开会只到了九个人？不是太少了么？”！“

”这个，“戴笠道：”他也曾报告过，说当初通知的机关不止九个单位，十倍都不止，但应邀开会的只有九个单位，而且都是我们自己的单位。因此他也说，西安这样严厉的地方，社团对政府灭共的做法并不十分拥护，说明了我们对西安左倾分子的拘捕还不够。“蒋介石眼睛一亮说：”这个张涤非有脑筋。“戴笠笑道：”凡是参加过托洛茨基派的，在我们这里做事与众不同：比一般强，这倒是很特别的。“

蒋介石炫耀自己道：”这并不特别。我同托洛茨基很谈得来，当年我在俄国同他聊天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一个人才。他曾经给我很重要的影响：忍耐与活动。我相信他的部下，也一定懂得忍耐与活动，所以张涤非有此表现，并不意外，因为他是托派。“戴笠作恍然大悟状道：”啊，是的，是的。“蒋介石道：”所以对于托洛茨基派的人参加我方，我们应该特别重视，特别优待。“接着冷冷地说道：”延安是痛恨托派的，凡是延安痛恨的人，我们便该拉过来，不管他托不托的。“两人正在好笑，陈布雷捧着封洋文信进来报告道：”史迪威有信来了，他说他最近才知道一件事情，必须同您商量。他说他听说今年三月间，中国西北曾经发生过一件大事：甘肃老百姓对当地官府的压迫实在受不了，曾经组织武装，奋起反坑，盘据陇西临洮崑县一带……“

蒋介石冒火了：”这干他屁事！“

”他说，这是中国内部的事，他不准备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反对我们拿美国供应的飞机去轰炸这批老百姓。他说当他知道甘肃老百姓死伤重大的消息以后，感到很不安。“

”史迪威真讨厌，“蒋介石恨恨夺过原信，浏览几行，还给陈布雷道：”我决定不理他！甘肃民变是我们中国的事，他管不着！美国飞机既然在我手上，我爱怎么用，便怎么用，他管不着！他还说些什么？“陈布雷道：”他有一句话的分量是很重的。“他在原信上用指头搜索到这一行：”他说：’我特地郑重向阁下提出备忘，盟国把飞机供应中国的目的，是在于抵抗日本，而非轰炸人民‘！“蒋介石淡淡笑道：”这厮如此没有礼貌，我非要教他看看颜色不可！当初盟国飞机供应中国，也没有交代清楚，说是不得对内，非对外不可嘛！“戴笠赞成蒋介石的撒野道：”日本人的飞机还在帮助我们打共产党，我们怎么好意思去炸他？“蒋介石大感兴趣道：”什么？“戴笠道：”昨天的情报，鄂东我军程汝怀部联合东京、南京的军队向当地新四军进攻，日方出动了一中队飞机，南京还广播说。这次出动是应程总指摔的邀请，配合进剿新四军的。“正为史迪威伤脑筋的蒋介石，闻讯便高兴起来。他为了执行”脚踏两头船“，密令前方将领一批批投降东京，南京，大走其”曲线路线“而高兴，从而引起了另外一个主意。他同何应钦单独谈话道：”我想把前方的许多军官，统统调回后方来，再把后方的军官，统统调到前方去。“何应钦先是一怔，心想这又是什么花招？临阵易将，兵家大忌，这样大规模的调动行么？但何应钦马上明白了：原来前方并没有怎么大打，再说目前正在走其”曲线路线“，这个最高当局的意思，不过是把不肯向东京、南京投降的军官们调回来而已，于是也就抚掌称善道：”这个办法好哇！“蒋介石道：”那我们就实行啦！明天中央党部开常务会议，你先报告罢。“但第二天何应钦刚报告：”前方许多军官都要同后方的军官调换“时，冯玉祥就起立发言，表示反对了：”主席！“他向蒋介石点了点头：”各位同志，我不赞成这种做法。大家知道，军队里百分之八十五的军宫都是行伍出身。他们从一个小兵熬到了能自己下命令，能自己写电报稿子，并且都已打了几十年的血战，为什么要把他们调回来呢？况且新换到前方去的人，也不能说有什么真实学问。不说别的，因为我知道我的儿子有多大学问，那么你还不知道冯洪国是和谁同学，和谁又是前后班吗？再说前面正在打仗，忽然换了许多军官，军心如何，应该顾虑到。“何应钦没料到冯玉祥当头一炮，期期艾艾说道：”不过，这种做法，委座是同意的，军政都已经下命令了。“冯玉祥再发言道：”这个可以阻止！我们今天不能再有失着，一切要为大局着想。临阵易将，人家会骂我们是在无形之中为敌人造机会。“蒋介石解围道：”冯先生同何部长的话都有道理，我们看着办罢，不必都换，也不能不换。好，散会。“说罢离去。

可是冯玉祥紧跟着他，蒋介石只得请他上了汽车，说道：”一块儿吃饭罢，又有什么故事同我说么？“冯玉祥道：”今天没有故事，倒有新鲜事儿。“他一路为调换军官事反对道：”这件事千万做不得，据何部长他们说的，前方这批军官调回来，不过做个参议咨议什么的，那些都是闲差使，一点事儿都没有的，多可惜？别忘记这批人，大多数是又勇敢又有经验的军官，我不懂为什么要这样做。“蒋介石道：”不是全部，不是全部。“冯玉祥道：”就是局部，也够瞧的了，你如果把这些新军官调到前方去，他们之中大都没有见过阵仗，听见炮声便会迷失方向，或者只会躲在屋里念书，你叫这批人去，那怎么成呢？“蒋介石只是哄着他，心想我这个计划怎能告诉你呢？现在不便把前方将领统统去走”曲线“，待换过一批人，不是指挥方便了吗？正是；只要曲线走得畅，临阵何妨来换将？

话分两头，列位看官大都知道，美国对蒋介石有大批经济上的、军事上的援助，帮助他企图消灭延安，孰不知”美援“在”经援“”军援“之外，还有一种”特援“。

一九四一年（民国三十年）太平洋战争爆发以后，在”共同反日“的名义下，关方要求在中国境内开展谍报活动，提议举办”情报合作机构“，蒋介石当时一口答应了。第二年，美方从海军部特工大本营中派来一个高级特务梅乐斯中校，率领第一批专家到达重庆，由”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介石任命为”中美情报合作所“副主住，戴笠为主任，就在重庆磁器口”渣滓洞“办公。随着局势发展，华盛顿与重庆之间，都觉得这个机构有扩大必要。一九四三年春天，双方便签订了”中美情报合作协定“，但这还不够，再把那个机构扩充为”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专害好人。签字之日，还有一个仪式，要蒋介石自己前往，戴笠喜孜孜地迎驾道：”一切准备妥善，请先生与夫人命驾阅兵。“蒋介石穿上避弹衣，钻进避弹车，同宋美龄在前呼后拥之下，车队浩浩荡荡出发。从阴森森的歌乐山下，直到沙磁文化区，只见一片丘陵起伏，广阔深远的山谷地带。蒋介石赞叹道：”这地方不错啊，风水好。“戴笠在司机旁边接嘴道：”本来中美合作所的特区没有这样大，现在扩展多了。现在这个特区面积，横跨在重庆市原来第十三、十四、十七三个区之间，直径长达十三华里，纵横二十多华里。“戴笠口讲指划，要司机开得稍慢一些，如数家珍：”这个特区包括渣滓洞、梅园、杨家山、造时场、松林坡、白公馆、五灵观、红沪厂、王家院子、熊家院子、小杨公桥、朱公馆、步云桥、岚笠……“宋美龄不感兴趣道：”梅乐斯中校住在什么地方？荒山野地，要好好招待客人才是。“戴笠道：”梅乐斯今年不是中校了，因为先生赏识他，同卑职也合得来，已经开做上校了。他住的地方很好，回头我们可以看到。“

车队婉蜒行进，宋美龄凭窗说道：”这个特区地方倒很幽静。瞧，有良田美土、有山泉幽谷、有小桥溪涧，以前是农田罢？“戴笠道：”是农田。“又伸出手去指点道：”特区的建筑物一共八百多间，建筑得很复杂多都分散在小坳、山腰、和岗峦上。建筑物都不相同，有的很豪华，如梅乐斯的公馆，有的很阴森，如各式各样的监狱，有的只能容纳一个人，如岗亭。“听戴笠说到岗亭，蒋介石端起个望远镜边瞧边说：”啊，真是，环绕这个特区，那些堡垒和岗亭一个接一个，数也数不清呢。“他感慨：”如果在延安周围也来那么一道，就好了。“待车队由沙坪坝转入到特区的公路，蒋介石浏览两旁风物，向道：”这个地方，你们搬来几年了？“戴笠道：”军统局在二十八年便搬到这里来了。“

蒋介石”哦“了一声，车队已进入中美合作所的大门，只见这大门依着危岩开设，由两座石堡所形成。在门边山谷间，筑起一排中古式的高大城墙，作为屏障。可是这大门没有门扉，是用机枪在碉堡孔中来封锁的。大卡车、小汽车、吉普车、摩托车往来不绝，看见蒋介石的车队便纷纷停在两旁。

蒋介石坐车直趋”中美合作所大礼堂“，还没到达，梅乐斯已经率领大批美国专家，分驾十几辆吉普，郊迎十里来了。蒋介石乐得合不上嘴，宋美龄直向吉普挥手。双方商定先到运动场，检阅过了，这才到大礼堂会齐，开始签订协定。只见所主任戴笠，副主任梅乐斯，全副武装，胸佩勋章，分坐在蒋介石夫妇两旁，顶上交叉着两面青天白日满地红和星条旗。从主席台上望过去，美国专家和中美合作所的文武官员黑压压的一片。行礼如仪，戴笠做了个短短的报告，接特由梅乐斯唱名，把那些美国专家介绍给蒋介石夫妇。

”伟大的蒋委员长！“梅乐斯致词道：”仁慈的蒋夫人！“他欠欠身：”我们是这样荣幸，今天能在这里同贵国签订有关中美特种技术合作的协定。“他向下面摆了摆手：”这对于尚末见过蒋委员长、蒋夫人的美国军官来说，这是一种光荣！“

宋美龄只是笑。

”现在，“梅乐斯打开名册：”我介绍我们的各位专家。“他喊：”杜克中校！“杜克起立，向台上的蒋介石夫妇行礼。梅乐斯继续介绍道：”他是美国海军谍报处的官员。“接着喊下去：”杨格少校——他是美国陆军战略服务处的宫员！——赫斯少校！杜威少校！“梅乐斯逐一介绍：”伯克少校，蒋逊少尉、克尔上尉、娄少尉、迈尔中尉、菲伦少尉，威肯少尉……“接着连身份也不提了，他继续介绍；”Ｗ·卡、Ｏ·地凡坡、Ａ·海恩、Ｊ·巴森、Ｈ·罗门奇、Ｗ·金浦、Ｐ·艾尔根、Ｈ·克拉克、Ｈ·白尔柯尔、Ｃ·波埃、Ｅ·克拉脱、Ｎ·甘伯尔，Ｗ·麦克穆、Ｍ·史密斯、Ｏ·史平克、Ｊ·麦克高温、Ｌ·古德逊、Ａ·柯安、Ｊ·布雷得烈，Ｌ·布敦、Ｌ·柯弗、Ｃ·汉浦敦，Ｆ·麦克洪、Ｂ·史蒂弗尔、Ｏ·史多维尔、Ａ·摩洛、Ｄ·赫文斯、Ｅ·克拉弗特、Ｊ·布鲁斯奇、Ｅ·卡德尔、Ａ·克雷地埃、Ｌ·亨布雷、Ｂ·里柯，Ｅ·萨尔布、Ｊ·汤姆逊、Ｊ·华纳、Ｂ·威特烈……“

蒋介石鼓着双眼瞧，只见变戏法似的站起一个又坐下一个，直搞得眼花缭乱，两腿发酸，可是还得装笑还礼，委实维持不下去了。戴笠马上在梅乐斯耳边说了几句，梅乐斯也就打住道：”现在，蒋委员长和夫人，在签订协定之后，还要参观。时间不太多了，因此今天的介绍到此为止，以后有机会再介绍吧。“接着向蒋一个敬礼：”请演讲！“

蒋介石、宋美龄拍双档，两张笑脸走到台中央。对准扩音机，蒋介石挤眉瞪眼说话，宋美龄眉飞色舞翻译：”今天，今天，这个今天很好，我们又要签订中美合作协定了。中美协定每年在改变，内容一年胜一年，规模，一年大一年，希望明年今天，我们再来签汀新协定。“

梅乐斯领头大鼓其掌。

”我要告诉诸位的，“蒋介石道：”就是谢谢美国的帮忙。“他弦外有音，藉此骂骂史迪威道：”中国所需要的，除了军援经援，就是这种合作，只有这种合作，才能消灭共产党！“他提高嗓门：”可是还有人在我面前反对打共产党，我想这决不是你们美国当局的意思！“空气倏地凝重起来，蒋介石开门见山道；”我听戴主任说，贵国专家和军官们，在这个地方经常保持一千人左右，这实在太好了。我今天要说明中美合作所今后的任务，一共有两点：第一点：共产党在沦陷区越搞越大，这是非常危险的。试想：万一日本兵撤退，而我们的军队还来不及开过去，那怎么办呢？所以，我们一定要在沦陷区里，同东京、南京方面暗中联络，尽力破坏新四军在江浙沿海所坚持的敌后游击活动；消灭八路军在北方的敌后游击活动。刚才听戴主任报告说，你们将在江浙组织’忠义救国军‘，准备将来运用，这是很好的，我还听见梅乐斯上校告诉我说，将来美国海军也会到江浙去夹击共产党游击队，那就更好。北方应该怎样进行希望也就准备。“

”第二点：是讲目前。目前共产党在大叫团结，还有什么’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希望拿这种邪说来争取民心。中国在本党领导下，几时听说不团结呢？中国各民族一向是在本党领导之下统一的，还要什么’统一战线‘呢？这不但是邪说，而且不通之至！过去勉强同意，现在不行！所以，“蒋介石向众人指指：”所以你们今后的第二个任务，就是破坏什么’团结‘、什么’统一战线‘，反苏反共！只要发现一个共产党、一个什么’进步人士‘、一个什么’爱国青年‘，你们都给我抓到这里来，关起来！万一这里地方还嫌不够大，你们再扩充好了！“

蒋介石讲完，在掌声中坐下。接着吹吹打打，乐声大作，签字仪式开始，由戴笠和梅乐斯代表蒋美双方签了字。再一阵军乐，蒋介石一行出得礼堂，改坐吉普，参观特区。蒋介石夫妇一面看，戴笠、梅乐斯两人便分别指指点点：”这里每一个单位，都是独立的。“戴笠道：”各单位互相隔离，各有各的通行证。这里是军火库，象这么大的军火库，这里一共有十个。“

”里面有些什么东西？“

”有大炮、轻重机枪、卡宾、步枪、手枪、子弹、炸药、汽车、汽车零件、电讯器材、防毒器具、防空器械、医疗用品、被服、钢盔、中英文对照图表、中国本土和沿海太平洋岛屿军用地图，练习射击的打靶……“

”啊！“宋美龄道：”都是美国运来的？“

”都是美国运来的。“

车队续行，蒋介石指着一大片新房屋：”这是……“

”这是交警总队、特警班的宿舍。“

蒋介石向道：”交警总队有多少人？“

正是：格杀打捕，遍地血腥，垂危挣扎，荼毒生灵。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卅二回 游地狱 牛头马面皆神圣 招冤鬼 饭碗纸币尽陷阱

戴笠道：”经常保持一千八百名。不过宿舍和教室，都可以容纳两千人。这里流通的钞票，就是他们发行的，叫做’交警第二队福利社流通券‘，注明’限本队通用‘，外面没有的。“宋美龄笑道：”如果外面有，孔院长早已跳起来了。“车子缓缓行进，只听见戴笠同梅乐斯在分头为蒋介石夫妇介绍：”这是中美合作所办公厅。“”这是小礼堂。“”这是子弟学校’立人山小学‘。“”那边就是打靶场了。“”这是电台，全部新从美国运来的。“”这是气象台。“”那幢屋子是医院。“”印刷厂。“”那边山上，有两个煤矿，每个月产煤一百吨光景。“”这一片是农场，还有奶牛。“”从这里望过去，有一点点白色，便是公墓，白色的是墓碑。“”那个村庄叫做五灵观，里面有商店、合作社，还有一家银行，住的都是眷属，要不要进去看看？“

”不必了。“

车队继续行进。

”这是’四一图书馆‘，里面有十万册藏书。“”那间是儿童图书馆。“

”我想看看你们的地方，“宋美龄向梅乐斯道：”住得还舒服吗？东西缺不缺？“梅乐斯道：”这里太好了，夫人。这里什么都好。尤其是雾，那么迷幻、神秘、忧郁，简直象伦敦。不过伦敦绝对赶不上我们，物质享受这一点，伦敦远远地不如重庆。“接着车子折入美国专家住宅区，只见梅乐斯豪华的”梅园“极为富丽。那是一所平顶洋房，门窗几乎全部装上玻璃，室内还有四面靠壁沙发的舞池，屋外宽阔的花台，更显得排场不凡。蒋介石一行浏览一遍，梅乐斯从一个保险柜里拿出两个铁盒道：”大家来看看，这就是’行动手枪‘“，边说边把盖一掀，露出一枝黑黝黝的枪来。蒋介石伸手接过问道：”里面没有子弹吗？“梅乐斯道：”没有。“再在盒内掏出一枚子弹，交给蒋介石。蒋介石满脸喜色，把玩着这两件玩意儿。”嗯嗯，不错，这子弹口径好大，同步枪一样哩！“梅乐斯道：”类似达姆弹，一个人吃一颗已足够了。所以这种枪，根本不装两颗子弹，射击后马上抛弃。“蒋介石再问：”怎么上面没有厂名和国名？“梅乐斯失笑道：”这怎么能刻上国名和厂名？“蒋介石也笑出声道：”真是，其是，我多此一问了。“说罢把枪还他，又指指一个玻璃瓶道：”这又是什么玩意儿？“梅乐斯两根指头捏住这个瓶子，把里面的小药片摇得刮啦刮啦响，直笑。宋美龄失笑道：”反正不是糖，是毒药罢？“梅乐斯道：”对！这是毒到不能再毒的毒药，这类很多，这不过是其中之一种。学生们只知道什么’黑藜芦素‘，其实最毒的还不是这一种。“

蒋介石连忙倒退一步。

戴笠道：”不久之前，有一个勤务兵打扫房间，发现了毒药，他不知道是什么，用舌头纸了抵尝尝，可马上死了。“梅乐斯补充道：”事前我同他们说过，可是这个勤务兵太不小心，后来，我便藏在保险柜里了。“蒋介石大笑道：”可是给你们做了一个最好的试验品，哈哈哈哈！“宋美龄接着紧紧张张，指着柜中一支怪形怪状的枪道：”这又是什么？“

”这是瓦斯枪。“梅乐斯正想去拿，一干人等都已走向大门，于是他也笑道：”这些玩意儿还多得很，大家不爱看，就藏起来罢。“边说边出洋台，招待众人休息。茶水点心忙了一阵之后，梅乐斯问：”蒋委员长，夫人，有没有功夫，参观参观监狱呢？这里的监狱，是世界顶好顶好的！“宋美龄一口咖啡喷在地上，笑道：”监牢还’顶好‘，难道同你的梅园一样漂亮吗？“

梅乐斯耸了耸肩膀：”夫人真幽默，那当然不能比的，为了节省时间，还是由我来报告报告罢。“他挥手一指：”喏，这是白公馆，是中美合作所的第一看守所，这里的政治犯，都是比较重要的，大都从息烽监狱和重庆望龙门、石灰市搬过来的。大家看白公馆凶险地蹲伏在歌乐山的山坳里，公路只到山脚，要爬一坡石梯才能进去。“他把几个望选镜分给各人遥望：”四周有高大的墙院，屋后三面临崖，有条深涧从屋下流过，流水终日呜咽不绝，阴暗而凄清。“

”美极了！“宋美龄称赞道：”说得很有诗意。“

”夫人过奖，“梅乐斯说下去道：”本来白公馆叫做香山别墅，现在大门已经封闭，改从院子右边另开一道小门，搭一架狭窄的楼梯爬进去。小门外面修了两排民房，是这里的看守人员办公、睡觉、审讯施刑的地方。小门里是一幢两层楼房，楼上楼下一共有二十几间牢房，还有三间阴湿的地牢。在院墙外面，都是荆棘，峭壁，电网和警岗，他们想逃毫无办法。“

”白公馆关多少人了“

”百多人。“戴笠接嘴道：”梅副主任你休息一会，我来讲。“他指指另一边：”这个地方就是渣滓洞，是中美合作所第二看守所，离开白公馆有五里路，这一所破破烂烂的院子，完全坐落在荒谷之中。渣滓洞因为右面有一家煤坑而得名，煤坑的地道就从这牢狱下面通过。这个地方三面靠荒山，一面临深沟，荒山上重重叠叠尽是岗亭和警卫站，里面分为内外两院，一共有十六间男牢房，两间女牢房。“

”关多少人？“

”不一定，有时候七八百，有的时候三四百。“

蒋介石捧着望远镜看了好久，突地指指远处树上一样东西：”这里怎会闪闪发光？“

人们一齐把望远镜注视在这个目标上，戴笠笑道：”嗯，啊，是这个，在白公馆与渣滓洞之间的荒山上，他们为了防止犯人越狱逃亡，便在那棵枯树上挂了个汽车轮盘，当做警钟，在黑黝黝的深夜里，每隔五分钟便敲响一次，提醒两个地方的警卫，严防有逃狱事情发生。“宋美龄听得出神说：”真别致！“

”简直是音乐！“梅乐斯也附和道：”每当我半夜醒来，便经常听见这远远的钟声。在两个监牢里的犯人听来，那声音是恐怖的，但在我们听来，那简直是圣乐！“蒋介石道：”为什么不换一个真的钟呢？“梅乐斯道：”真的钟声音太大，给其他地方的人们听到了，不大好。“蒋介石岔开话题道：”他们平时在监牢里不闹事罢？有几个共产党，据报很厉害的哩！“戴笠道：”这批家伙闹事倒并不闹事，只是讨厌，又臭又硬。“蒋介石道：”我们不想养他们一辈子，如果不肯招，不肯帮我们做事，就执行好了。“又说：”执行得要干净，最干净的是镪水池，把人一推不但连声音都没有，连骨头也得化掉！“

”啊！“宋美龄怪声低呼道：”哦？“

”夫人受惊了！“梅乐斯道。

”没有！“宋美龄一脸笑：”我爱听！如果你们把人摔进镪水池，我还愿意参观。“梅乐斯耸肩挤眼道：”夫人真了不起！这里的刑罚，也亏戴所长和他的部下想得出来，一共有四十八种之多……“蒋介石沉思道：”万一这两个地方容纳不下，你该准备第三个监牢。“戴笠指指一个山峰道：”已经看好了，万一人太多，杨家山还可以扩充。“梅乐斯道：”不提前方后方，我们有几百万军队，消灭延安易如反掌；即使拿这个中美合作所来说，就是共产党一个大尅星，叫他们直着进来，横着出去。——不，根本就出不去，共产党问题我看没什么了不起。“蒋介石闻言乐不可支：”是啊，要不，我怎么会花那么大的气力，来搞这个中美合作所？要不，你们怎么会花那么大气力，同我们合作这个’合作所‘？哈哈哈哈！“

到秋天，蒋介石的笑声更响，戴笠同梅乐斯向他提出了一项办法：更严密地封锁延安。

”我们要全面进行！“蒋介石道：”在陕甘宁边区布满了棋子，这个我很赞成，不过我总嫌不够广，你们再研究研究罢。“过了几天，戴笠的”中美特工训练班“的完整方案便批准了。蒋介石一再研读内容：”在陕甘宁边区周围西安、兰州、宁夏、陕坝四处，及重庆、华安、建瓯、建阳、上海、南宁、徐州、衡山等地开办’中美特工训练班‘、简称’中美训练班‘。“

蒋介石阖上眼皮，倏地睁开，吩咐戴笠道：”’中美特工训练班‘一开始就有十几个，不错。不过在陕甘宁边区的四个，我希望特别庞大些，设备也特别完善些。这一点，你同梅乐斯谈谈。“蒋介石看下去：”课程分为’特工常识‘、’侦察‘、’谋杀‘、’刑讯‘、’爆破‘……“他问：”这个课程，都是美国专家担任咯？“戴笠道：”是的，几乎全是美国专家担任的。“蒋介石眼光仍旧落在纸上：”学员毕业后，统一分配至各战区，并在美国专家监督指导之下，作破坏匪区实习。破坏不力、屡改无效者，不得升为基干人员。“于是他问：”基干人员的任务如何？“戴笠道：”基干人员用来训练’别动军‘和’忠义救国军‘，那是完全依照先生的命令去做的。“蒋介石点点头道：”要训练多少别动军和忠义救国军才够？训练十五万人够啦？名义方面，不一定要限于这两个罢？“

”是的，这个将来可以依据实情再布置。假如和平到来，我们的军队还来不及去，这十五万人可以先顶一阵，名义问题也曾谈过，到那时可以随便用’中美武装别动队‘、’山东别动支队‘、’华北先遣队‘……什么都行，“戴笠微笑：”万一太多了，将来不妨合编成为’交警总队‘，以示与正规军有别。“蒋介石点点头，读完方案，再问道：”那么，这些庞大的基本人员，你怎么把他们找来，接受’中美特工干部训练班‘训练呢？“戴笠道：”这件事情，无论如何是不能公开的，先在我们自己内部挑选，把年轻力壮的，懂得英文的，先指定要他们参加。“蒋介石道：”那太少了，我们内部，哪有几万这种年轻小伙子？“戴笠笑道：”现在各地人浮于事，学校里毕业以后，很多学生找不到事情做。如果冒充一个什么机关招考职员……“蒋介石眼睛一亮，说：”嗯，“但立即皱眉：”不行罢，他们发现不是这么回事，会不会闹事？“戴笠道：”绝对不会的，事先要准备好。在地区上，全国各地都考，在时间上，几乎同一个时间，在名堂上，有的用外交部招考译员名义，有的用税务局招考收税员名义，有的用财政部招考职员名义等等，他们报名来了，应考来了，我们就不让他们出大门了，如果谁敢吵，那……“蒋介石笑容敛收，冷冷地警告道：”办法好是好，可是千万不能出岔子、露风声，这关系太大了！“

秃笔一枝，话分两头。却说蒋介石在抗战期间，一面忙着同东京联络，一面忙着同英美来往，而把”主力“企图消灭中共之外，他还忙着另一件事：安排内部的派系纠纷。

那一日，宋子文、孔祥熙、张群、戴笠等人在蒋介石那儿不期而遇，碰上蒋介石为了”中美合作所“的庞大而高兴，众人便地南天北一扯，话题扯到了与ＣＣ有关的几个人身上。宋子文道：”外面有人批评我们不民主，还举出了一个例子。“蒋介石知道，这个国舅口中的”外面“，八成儿指的是美国人，于是作关切状道：”说些什么？“宋子文道：”外面有人说，三十年春天，中华职业教育社黄炎培、江问渔、冷御秋三人准备成立一个政治团体，定名’国讯同志社‘……“蒋介石插嘴道：”我记得这件事，他们同我提起过，问我行不行，我说可以，外面是不是有人说我不民主？“宋子文道：”也不。黄、江、冷三人当时曾经写过一个文件交给你批？“蒋介石道：”我当然批准！记得我还批过一句话：’交社会部依法办理。‘“宋子文笑道：”问题就在这里了，他们到社会部去登记，黄炎培拿着你的批件交给谷正纲。谷正纲同陈立夫、朱家骅两位商量一阵，结果那个’国讯同志社‘便流产了。“蒋介石心头雪亮，是他吩咐陈立夫如此这般的，但没想到美国人也知道了，心头十分不快。

宋子文道：”据说后来谷正纲同朱家骅两位找到黄、江、冷三人，说：’共产党太厉害了，我们国民党有五十年政治斗争历史与经验，还搞不过共产党，你们要成立一个政治团体，一定会被共产党操纵，那时我们固然不好办，你们也负不了这个责任！‘这样一来，谁都没有胆子组织政治团休了。“宋子文叹息：”我们当然知道，象这种政治团体，别说一个，一百个也不怕，对于我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难道我们还怕他们造反吗！“蒋介石作痛恨状：”我一定查！“

”还有，“张群见宋子文干了ＣＣ一下，便落井下石道：”我也听人家说过，说国难当头，凡是政府公务员，不管大小，应该努力从事抗建工作。现在有位张道藩先生，据说因为怀才不遇，在跟名画家齐白石先生学画，学画不是坏事，问题是张先生曾任内政、教育两部次长，在重庆负责不少文化团体工作，他怎能去学画，并且发牢骚呢？“蒋介石道：”我一定查！张道藩这个人，我曾经骂过他一句话：’越过越糊涂！‘“众人笑了一声，宋子文道：”有这么几位文人先生，实在不敢恭维。我记得以前的《中央日报》社长程沧波，也太不象话。西安事变时他曾经痛骂张学良，从祖宗三代骂起，我当面指责他没有根据。我说；’你究竟在骂政府，还是骂张学良？张学良如果象你所骂的一向极坏，政府就不该用他，责任在政府而不在张学良‘。你们看，这种人也做社长！“

蒋介石刚说了句：”我一定！“宋子文却笑哈哈地接下去道：”程沧波还有一件事情，大家听了便皱眉头。听说他喜欢这个调调儿，他的属员眷属，如果年轻貌美，他就多方勾引，不理人言，连面子问题也顾不到了。“众人作尴尬之笑，笑了一阵，张群见ＣＣ遭遇围攻，心花怒放，再火上添油道：”我也想起一件事来了。有位陶百川先生，小学教师出身，这倒没什么。’四一二‘以后从干事秘书一直升到上海市党部常委，’九一八‘后，他私自拘捕北平学生代表，引起公愤，由上海法庭出票通缉，那时侯我正在当上海市长，没办法，只好亲笔签署缉捕令，向人们应付一下。到了民国二十二年，这位陶先生上书立夫先生请求出洋留学，这封信公开登在上海市党部的机关刊物中，竟有这么一句；’他日学成归国，决不如羊公之鹤，对客不舞‘……“

”他说什么？“戴笠不解。

”他的意思是说一定为立夫先生出死力！“张群说下去：”陶先生也未免太过份了。此人抗战后在香港担任《国民日报》社长，现在重庆担任《中央周刊》社长，说的话实在离谱。“

”怎么离谱？“蒋介石有点光火了。

张群笑眯眯说道：”有一次他在报上发表消息，说’共军刘伯承部袭击国军一二九师‘，孰不知一二九师就是刘伯承部番号。“众人哄堂大笑，蒋介石也只好跟着笑。孔祥熙捧着个大肚腩直不起腰来。半晌，抹抹眼睛道：”我也想起一个潘公展来了。我同这个人实在合不来。’九一八‘以后他主办《晨报》，公开鼓吹法西斯主义，使人家说我们国民党要学希特勒了，害得英美朋友说闲话，那些且不管他。民国二十四年他在《晨报》上干我，干得我下不了台，后来还是委员长把那个报停刊了，这也不管他。’八一三‘打仗时他同蔡劲军搞在一起，勒索工商界，非缴纳几近半价的贿赂，就不许搬出存在闸北的货物，连财政部的饭也吃光了。当时我们撤退上海，一把火烧光了上海商人的货物，当时这笔损失相等于两万万美金，这笔钱我一想起使肉痛。“

蒋介石道：”是啊，当时上海商会曾经给我一个电报，说：’请斩蔡潘以谢沪人‘，当然我是不能随便杀自己同志的。“蒋介石觉得ＣＣ遭受围攻，发展下去，未免使二陈太难堪了。于是弦外有音道：”每一个同志都有错误！“他加重语气：”每一个同志用人都不是十全十美的。潘公展虽然糊涂，但有些地方不无功劳。过去他做过上海市府农工商局长、秘书长、社会局长、教育局长、党部常委，现在在重庆做过中宣部副部长、图书杂志审查委员会主任委员，据说他很卖力。“蒋介石淡淡一笑：”孔部长说的有根有据，我一定查，不过大家是同志，在消灭共产党这一点上是一致的，我们不要太责怪一个人，损伤了我们的实力。“

众人都会意，唯独孔祥熙还在告状道：”不过这个潘公展，并不是因为我同他有仇，所以在你面前说个没完。“蒋介石既不便阻止他说话，又不便当着众人发作，心想：”今天让你们痛快痛快，改天再看我的颜色罢！“于是突地作轻松状道：”你说，尽量说，尽管说。“孔祥熙揉揉鼻子：”连本党元老胡朴安先生，都骂过潘公展这帮人，骂他们是’贼失人之子‘！“蒋介石一怔道：”这是什么意思？“张群接嘴道：”是说潘先生他们办学校误尽苍生，误人子弟！“

”是这样，“孔祥熙道：”大家该记得，战前上海各大中学里，有一个叫做’青社‘的玩意，这是吴醒亚领导的，吴死后由潘负责，那才妙哩！’青社‘的社员，由潘公展他们发给手枪，随时威胁先生和同学，他们可以不念书，不上课，不考试，可以照常毕业，反而不愁失学，每个月还有津贴，一天到晚到眺舞场鬼混。“蒋介石失笑道：”你也调查起人家的闲事来了。“孔祥熙笑道：”我还不是因为他在《晨报》攻击我，我才托人调查，准备搞他的！“宋子文大感兴趣道：”后来怎样呢？“孔祥熙道：”后来，嗯，还有。还有会考，那是不得了的一件事，很多学生为会考考出病来。可是’青社‘的社员可以事先偷题目，事后再加分，没有一个不及格的。“蒋介石其实都知道，但假装不清楚道：”那怎么可以？这种团体我一定要查！我想参加的人不会多的。“

正是：五花八门查不了，一查原是自己搞。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卅三回 为钱闹重庆 国民党各派系吵架 应邀赴开罗 大师傅老妈子出马

孔祥熙唠唠叨叨说下去道：”才多呢！上海各大中学都有这些宝贝，他们一天到晚监视左派学生，可是左派学生哪里有这么多呢？于是这批家伙便乱报一通，今天说某甲是反动，明天指某乙是人民阵线，搞得鸡犬不宁。听说其中以暨南大学闹得最厉害，白鹏飞校长在台上讲话，’青社‘学生竟敢掏出枪来要他’滚下去！滚下去！‘后来没办法，换了个’青社‘的干部何炳松去替他，可是也没搞好，而且更糟。因为双方都有手枪。“孔祥熙打了个呵欠：”记得有一次为了搬宿舍的问题，学生拍拍口袋说：’老子有枪，老子不搬！‘何炳松的手下也拍拍口袋：’老子也有枪，老子一定要你搬！‘“说得众人都笑了。

”民国二十五年复旦大学闹大风潮，你们说是为什么？“孔祥熙道：”原来潘公展想做复旦校长，便策动’青社‘捣乱，闹得一塌糊涂，所以连老先生、老学者们都在骂他，说是太不象话了。“蒋介石见他说完，连忙截断道：”好了好了，你们今天的那些话，我一定查！还希望你们以后继续告诉我。“他向孔祥熙道：”你不要因为没有人办《晨报》攻击你，便不去调查人家的事了，你对潘公展下了这么多功失，这个我高兴。“老孔”呵呵“一笑，答道：”我才做管这些事，否则，还能胖得起来吗？“说得众人都大笑起来。空气虽然扭转，蒋介石的脸色可不大好看，众人便纷纷告辞。出得门口，宋子文示意戴笠上他的车，笑道：”今天他可气坏了。“戴笠道：”其实还有一件大事，不过大家不好意思说。“在”国舅爷“之前，戴笠可另有一套。他认为走日本路线蒋比宋强，但走美国路线，蒋就远非宋的对手了。因此在宋之前，这炉香似乎也少不了，一定得烧。于是在车中，在宋家，戴笠搬出一套道：”这是民国二十四年的事了。本党举行第五次全国代表大会，事前蒋委员长派戴季陶到广州征求西南实力派的意见，经过西南执行部开会商量后，提出了执监委员名单，由西南出席五全大会代表团的领袖戴季陶、邹鲁带到南京，交给委员长，再转交给陈立夫，要他照办。后来陈济棠又以私人名义提一名单，委员长因为他是实力派，初拟将就陈济棠，把原来的名单更改，后来经过戴季陶力争，仍决定原来名单。但陈立夫嫌西南提出的名单人数太多，便吩咐他的干部少投西南派的票。“

”记起来了。“宋子文道：”记得那次第一次开票结果，有许多西南要人没有当选，而中央党部的秘书、科长如方治、萧同兹、张冲、徐恩曾等人，反而都当选了。“

”你的记性不错。“戴笠道：”是这样子的，后来委员长觉得面子上过意不去，他已经亲口答应的事变化有失威信，于是第二次选出的八十个人不再投票，一律由他圈定，这才了却一件公案。可是还没有完。“戴笠道：”陈立夫的操纵还不止此；那次选举结果，发表票数时，立夫所得票数，只比委员长少一票！当时大家很奇怪，其实他还比委座多四票！“宋子文一惊。

”真的多四票，后来陈立失自己不好意思了，亲自在黑板上抹掉一个’正‘字，少了五票，于是比委座少了一票。这件事，委座当然知道了。到了二十五年春天，委员长便借个机会把立夫扣起来。立夫消息灵通，马上躲到天目山装病，托了很多人去说好话，打圆场。最后陈英士的太太、立夫的叔母也去说情了。那时光英士先生的独养儿子陈駪夫在笕桥学空军摔死不久，她便向委员长哭诉：’我的儿子死了，立夫就是我的儿子，他有多大的胆子敢不听委员长的话？你难道忍心叫英士绝后吗？‘这么着，委员长的火也退了，再想想陈英士对他的恩德，以及立夫在反共方面的功劳，于是也就算了。“宋子文道：”后来他便把朱家骅代替了陈立夫，而调陈立夫去代王世杰做教育长。“他笑道：”今天这么多人说立夫兄弟俩的坏话，恐怕要埃顿骂了。“戴笠伸伸舌头道：”那是一定的，不过他们挨过骂之后，恐怕轮到我们了。你，当然不在乎。“他们这个预料没错，蒋介石正派人把二陈找到官邸来。

见陈立夫、陈果夫直挺挺立在面前，蒋介石本想痛骂一场，但一想起当年落魄申江，同陈果夫等人追随张静江逛窑子那一阵，眼前似乎出现了老鸨惜春老四、”都督夫人“、乐琴、阿宝、沙利文面包等人，一时骂不出来了。半晌，他叹口气道：”坐罢，坐！“二陈已经听到了一些，便不肯坐，哭丧着脸问道：”是不是又有人在先生面前说我们了。“蒋介石把脸一沉道：”你们知道就好！“陈果夫走前一步，作哭声道：”卑职可以想到，眼睛里不能容纳我们的人，还不是这几个！“他指的是政学系：”先生，想太平洋战争发生之前，’委员长侍从室‘分为三处：军事、机密、党政，由林蔚文，布雷和卑职分别担任，从来没有出事。太平洋战争发生不久，人家说美国人的话说得对，’委员长侍从室‘的存在没有好处，一点不民主。好，罗斯福要求民主不打紧，张岳军他们便藉这一次外交压力，把侍从室取消了。“陈果夫声泪俱下：”侍从室取消之后，国府主席的文官处便掌握大权，变成掌握全国政权的最高行政机关了。而这个文官处处长吴鼎昌，谁都知道他是谁的朋友。现在他们得意了，倒在先生面前在我们身上落井下石，难道非要把我们置诸死地不可吗？“这席话有软有硬，有汗有泪，蒋介石立刻又想起了当年在上海长三堂子中，娘儿们争风吃醋那滋味，心也软了，再叹口气道：”别说这么多了，他们说他们的，你们好好儿做你们的。“陈立夫乘机反攻道：”卑职平常不轻易说人家闲话，今日之下，不得不把外面的流言转告给先生参考，外面很多人说：本党之中的政学系，已经到达飞扬极扈的地步，再不想办法，恐怕不可收拾了。“

蒋介石皱眉道，”有这么严重吗？“

”报告先生：这是外面人说的，我们只当拿来参考好了。外面人说：政学系的确厉害，在战争之初，他们便准备了两套手法，做到’和‘有出路，’战‘也有出路。’七七‘以后，政学系的准备并不充分，他们的资本中心也没有南移，更来不及西迁。因此他们仍然保持两副面孔，在沪港言和，在汉渝言战，一方面保存沦陷区财产，一方面拥战以扩充地盘。“蒋介石一怔，说道：”这，也没什么啊！有一些和战问题的处理，你们也知道这是我的意思。“陈果夫接嘴道：”话是这么说，现在情形变了，他们以全力在从地方政府发展资本，这一点我们不能不小心。譬如川康兴业公司垄断了四川桐油买卖；四川丝业公司垄断了丝业买卖，四川畜产公司垄断了鬃丝特产贸易，华西建设公司、中国兴业公司……“蒋介石皱眉道：”这些我都知道，其中还有同孔部长合作的。“他挥挥手：”你们别胡思乱想了，在这一带搞买卖，还能逃过我的眼睛吗？你们自已呢？你们自己搞的不也发财吗？“陈立夫道：”卑职做了些什么，都是在委座领导之下动手的。他们除了在四川，其他地方还有花样哩！他们在贵州，有贵州企业公司，内中包括商业工业各部门，拿贵州省银行作为金融机构。“蒋介石道：”贵州很穷，他们在那里没有什么。“

”有的，“陈立夫道：”贵州虽穷，但在特产运营和矿产开发，以及电灯事业各方面，他们还赚了不少钱。“陈果夫插嘴道：”这是贵州。在赣南，熊式辉以杨绰庵的建设厅长为中心，也友展了一些生意。“蒋介石摇头道：”赣南？不可能吧，战事动荡之外，军事有罗卓英、吴奇伟，政治有经国在，他们能有些什么作为呢？“

陈果夫却继续告状道：”还有福建，徐学禹在那边抬着陈仪的招牌，简直是小皇帝一个……“蒋介石听到这里，不耐烦了，把桌子一拍道：”够啦够啦！你们自己不争气，拼命说人家长人家短！人家有不对的地方，我爱听，你尽管告诉我，我要查！我要办！可是刚才你们说的，这有什么了不起呢？做生意，搞名堂，你们两个就一点儿也没有？“接着一顿臭骂，骂得二陈眼睛直瞪。缓后，蒋介石气也平了，挥挥手道：”好啦，我全知道啦！今天的事情，不许你们张扬出去！别抱怨人家在挖你们的墙脚，你们自已吃饱饭该多想想，有没有什么地方，给人家抓住了痛脚！“陈眼见情形如此，想在蒋介石面前翻本，一下子是不可能的了。两人只得找到陈布雷，鼻涕眼泪一大把，安排新的战略，按下再表。却说在各派系你抢我夺之中，戴笠看中了翁文灏，希望他参加军统，扩大实力，增加财富。那时光戴笠是个不可一世的人物，但翁文灏不为所动，坚决拒绝。第一次是在民国廿九年（一九四○年），戴笠派心腹暗示，翁当场拒绝，于是戴笠怀恨在心，示意手下扯他的后腿，捣他的蛋。终于爆出了昆明重庆二地经济部某科长利用军车，装载私货百余万元的案子，但查来查去，此事同翁文灏毫无关系，戴笠也奈何他不得。时隔两年多，戴笠对这事还未心死，终于单刀赴会，向翁文灏劝说道：”翁先生，今日之下，中国的工业有办法，对地质有研究的人，恐怕只有翁先生了。“翁文灏心知戴笠来意不善，小小心心答复道。”不见得罢，大家为了公事，只好做到哪里算哪里了。“戴笠道：”您是个学者，我是个粗坯，我在您面前，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听领袖说过好几次，说您的书卷气很重，我看一点不错，翁先生的学问太好了。“翁文灏实在感到肉麻，强笑道：”戴局长有什么见教？“戴笠道：”那怎么敢当？我今天只是来拜访您，希望您指教。要知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特地来劝劝翁先生，不必太书卷气，不必太认真，还是看开一点的好。“戴笠笑笑：”翁先生知道，今日之下，抗战时期的后方财政经济，先则有孔，后则有宋，都一把抓了。“他暗示吴鼎昌、张群这一撮人受到排挤：”因此，另外有些朋友，便很难耍得开了。“翁文灏微笑道：”是的，现在很多事情，都很难做得好，顾虑和掣肘，实在太多了。“戴笠也懂得对方是在王顾左右而言他，便开门见山道：”我的意思是说，张群、吴鼎昌几位，在金融业中一天不如一天了，财政粮食各方面，都无插足之地。因此吴、张几位为了团结后方工业界而组织起来的西南实业协会，也就难免常常抨击政府的财经政策。“翁文灏只是微笑，不表示意见。戴笠以为这几句话说中了，便劝道：”翁先生，说实话，你们几位之中，象您这个样子的，也太少了。您别以为你一个人清高，便可以置身事外，人家说起来，总是说一个团体，而不是说一个人的。“翁文灏皱眉道：”噢，嗯？“

”翁先生，周作文为什么不离开上海？还不是张、吴诸位在沦陷区有很多财产，因此他留在那边作重庆、上海间的联系，这个瞒不了谁。他们在上海，一方面支持南京，一方面恃重庆内应，一再发动和平运动，哈，蛮有劲！他曾经到香港议和，领袖还派张季鸾做代表，您都知道么？“戴笠摇头摆脑：”不瞒翁先生说，对于京沪情形，我很熟悉！日本人在沦陷区的经济措施，多向这些人请教，成立中储，起用钱大魁，就是他们推荐的。后来成立商业统制会，这里还指使交通银行沪行唐寿民出任理事长，拿到多少物资哪！汪精卫的全国经委会也有我们的人！大将李升伯，在上海帮日本人办纱厂，到重庆来就下榻西南实业协会，这个我们都知道。我们不但不怎么，还为永利、久大不断供给业务秘密。“戴笠起座：”翁先生，我们这样做，为什么？我把这些秘密告诉您，又是为什么？“他不待对方开口，便一脸笑道：”翁先生学问好，当然猜得到，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翁先生只要脑筋一转，我可以保证一点风险都没有！您只要点个头，连口都不必开，一个字也不必写，包您金子元宝滚进门来。万一出了事，自有人认罪，连砍头都不知道内中有你我两人的份，哈哈哈哈，这个实在有百利而无一弊，翁先生同意了罢？“

翁文灏长叹一声道，”戴局长，刚才您说我书卷气重，就让我书卷气重下去罢，您说的那一套，对于我一窍不通，不奉陪了！“说罢送客。戴笠倒是一怔，可是也没有说的，只得戴上帽子，冷笑一声，却迎着翁文灏走去，朝他打量一阵，突地又堆下一脸笑道：”翁先生，我今天太打扰您了。您是这样一个正人君子，真使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伸过手去：”好，翁先生，再见了，以后有什么关照，请随时通知我，一定前来聆教，您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的，我一定出力做到！“他加重语气：”我真是佩服您，希望您不要赚我是个老粗，能够交一个朋友。“翁文灏默默无言，只是礼貌地把他送出大门了事。戴笠上得车子，气得咬牙切齿，立即吩咐他手下的车辆调配所、水陆空交通统一检查处等机构：凡是碰到工矿调整处或资原委员会的车子，只要是同翁文灏有关，就多方留难；凡同翁文灏住来较密的人，不管什么人，都要登记呈报。如果有舞弊情事更好，总而言之，要设法把他拖倒

却说各派系正在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重庆表面上热热闹闹，诸色人等齐备，但最活跃的还是戴笠及其部下。蒋介石在史迪威等人之前矢口否认有这等事，但下面几个小例子可说明一些。

当时重庆的要人们有一个俱乐部，每天晚上很热闹，许多特任官、荐任官们带了女人去玩。打打牌、跳跳舞、大吃大喝、摆龙门阵，谁都知道有这么一个去处。有一天来了一个女客。全场几乎都不认识她，于是大家猜测，这个女人一定是特务。一提到特务，官员们一个个没精打采，没兴致玩下去了，只怕第二天挨蒋介石一顿臭骂，弄不好还得丢官，其中何应钦便第一个溜之乎也，众人也就纷纷离去，于是重庆官场中，谁都知道何应钦也怕特务。

有一次蒋介石分批宴请参政员，席中蒋介石毫不客气责问救国会负责人张申府：”为什么你在防空洞里批评政府？“张申府莫名其妙，说没有这件事，但蒋介石一口咬定：”我知道有这回事！“原来在防空洞里批评老蒋是章伯钧的事，特务报告之后，蒋介石自已记错了。于是在第二届参政会中，张申府、章伯钧两人的名字都给抹掉了。

”西南运输公司“任务头等重大，但这个公司办得头等腐败。主持人宋子良糊涂到无以复加，终于在各方批责下改组为”军委会运输统制局“。可是弄了半天，还是由宋子良出任秘书长，还是个实际负责人。为什么非宋子良不可呢？说穿了很简单，一来宋子良能向财政部要到钱，二来宋子良”不怕特务做情报“。后来宋子良患麻疯到美国治病去了，改由蒋介石的表弟俞飞鹏接充。俞要钱没把握，但可以”不怕特务做情报，也就合格了。

话说林森逝世以后，蒋介石使在一九四三年九月十三日，继林森出任国民党政府主席。没多久接到罗斯福和邱吉尔的邀请，定十一月间在开罗举行会议。蒋介石乐得眉开眼笑，忙不迭要外交部立即答复，一定参加。可是同罗、邱见面后说些什么？对大局如何看法？蒋介石象一个不念书的顽童，在期考那天行近学校大门，十分心慌，一筹莫展。于是他的顾问、专家、侍从室、外交部、亲亲戚戚、朋朋友友，免不了大忙特忙，为他准备资料。“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蒋介石很快镇静下来，宋美龄却忙得不可开交，光是中装、西装、大礼服、夜礼服、化汝品，就准备了十几大箱。忙了一阵，出发在即。宋子文夫妇、孔祥熙夫妇，以及何应钦、张群等人，连晚群集黄山官邸，吱吱喳喳：“个别讨论”。何应钦伸过手去道：“主席，这次出国，同罗、邱二人晤谈，主席在国际上的地位更高了。”蒋介石满心欢喜，伸手同他握着，却笑道：“这多少年来，你也辛苦了。”何应钦道，“一切都准备好了？”蒋介石道：“今天已经发出电报，告诉他们，我后天就动身。”正说着宋子文大着步过来，何应钦连忙借故走开。宋子文在蒋介石面前一站，问道，“我们到底去多少人？”蒋介石道：“连我十六个。”宋子文皱眉道：“我知道其中老妈子和大师傅已经占了五名。太少了。”

蒋介石不悦道：“难道你要我开一个师过去吗？”宋子文扭头便走道：“回头你问问，人家要去多少人，你便明白了。”蒋介石连忙拉住道：“那你说说看，罗斯福带多少人？”宋子文道：“刚才的消息说：他带去的专家与随员，总共有四百多人。邱吉尔更多，据说整整九百名！”蒋介石冷笑一声道：“我们是去开会，不是什么专家同随员开会，”他习惯坚持自己的看法：“有我去，什么问题都可以谈了，专家有什么用！”

宋子文边走边说：“那除了你们两人，究竟谁的官阶最高呢？”蒋介石道：“黄仁霖，他是陆军中将，中将还不高？”宋子文明知黄仁霖是宋美龄的高等副官，他跟着他俩到处跑，绝对不是为了什么开会，只是侍候而已，于是紧皱眉头，蒋介石在这些地方对这位国舅爷不能不请教，便说：“这几天我已经准备不少，如果你有空，不妨再同我交换一些意见。”

宋子文向客厅望一眼，见众人嘻嘻哈哈热热闹闹，便走向书房道：“我们找个清静的地方吧。”蒋介石在回转椅上坐下，指指桌上一大堆资料道：“瞧，都是他们给我准备的。”宋子文摘下玳瑁眼镜，掏出手帕揉揉眼睛道：“现在，最要紧的是这一点：虽然有些美国官员对我们不满意，但是美国的整个国策，对我们是非常帮忙的。”蒋介石蛤而皱眉，继而笑道：“那很好。”

“这几天为了你们的开罗之行，我也下了一番功夫，研空中、外、左、右的意见，今天我把我的看法告诉你。这个要从前年德国攻打苏联弹起。”宋子文道：“这个极其重要。希特勒这样做有两重目的，在战略目的上，他企图以闪电攻势，在六个星期中解决苏联，然后挟着乌克兰的小麦和高加索的石油，西进可以袭击英伦，南下可以直迫苏伊士运河。在政略目的上，他企图拿反共姿态诱英媾和，组织反苏统一战线。五月十日的赫斯飞英，就是这个企图的高潮。”

“希特勒是很厉害。”蒋介石叹了口气。宋子文道：“不过希特勒是错了，六个星期解决苏联，太夸大了，英、美、苏三国关系的发展，也使希特勒的政略目的趋于幻灭。邱吉尔发表援苏演说，表示继续对德作战，绝不靖和，援助苏联。邱吉尔说苏联的危机就是英国的危机，同时也是美国的危机。接着美国副国务卿威尔斯，谴责希特勒对苏联奸诈的攻击；罗斯福并且宣布美国政府将尽力援苏，美国财政部还解冻苏联在美被冻结的四千万美元资金。紧接着英苏又签订军事协定。内容只有两条，一条是规定互相援助；一条是规定决不单独媾和。”

正是：不管英美与德意，要卖包你够彻底。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卅四回 金字塔旁 此人集数十代表于一身 祁连山下 此妇盼美国财团去开发

蒋介石闻言笑道：“这样说起来，英美苏不是很好吗？”

宋子文朝蒋介石点点头道：“表面上是这样子的。英美苏三国关系的进展，廓清了联合阵线的道路。到了同年八月间，罗、邱联合宣布的’大西洋宪章‘，确定了盟国对德战争目的的共同认识。日本偷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盟国的阵线更加扩大。接着有二十六国的对德战争宣言，英苏二十年同盟条约的缔结，以及美苏互助协定的签汀，反对法西斯的联合阵线，就已经结成了。”蒋介石闻言在心头打了个寒噤。宋子文笑笑：“再看看另一方面，情形就不同了！”

蒋介石透过一口气来道：“是啊，我说盟国内部并不怎样团结嘛。”宋子文道：“在英国的反对派，和在美国的孤立派，他们不惜拿种种手段，去破坏盟国的团结。杜鲁门在德国进攻苏联的第二天说过这几句话，他说：’如果我们看到德国胜利，我们就应该帮助俄国，如果我们看到俄国胜利，我们就应该帮助德国，这样子好让他们尽量互相厮杀！‘英国当时的飞机生产大臣布拉巴松，也曾发表过同样的论调。在苏联公布的纳粹文件中，还有关于英美代表同德国秘密谈判的纪录。去年—一九四二年秋天和今年的春天，英国派出贝佛布鲁克勋爵的儿子艾特肯为代表，在里斯本同德国代表谈判，今年二月，美国派出艾伦·杜勒斯，在瑞士跟德国霍森洛尔亲王谈判。谈判内容曾涉及有关奥国、捷克、波兰、罗马尼亚、匈牙利等等重要问题，特别是关于和德国缔结和约的问题。”

蒋介石频频点头道：“你说得清楚极了，比他们清楚，简要。这样说起来，这种活动影响到盟国对于战略向题的分歧，譬如说，第二战场迟早开辟的问题。”宋子文也点头道：“不错。我们可以看到，苏德开战后，希特勒倾全力进攻，但在西线方面，除了空军活动，并没有战斗行动来使希特勒陷于两面作战的状态，这是为什么？我们明白。去年全年，莫洛托夫和斯大林先后提出开辟第二战场的重要，这意见也的确受到广泛同意，但你要明白：邱吉尔对于提早结束战争，并不太感兴趣。因为他关心那给纳粹摧毁了的英国东欧霸权的重建，以及远东帝国殖民地原状的恢复。因此他主张把第二战场从法国搬到希腊去！盟军从那儿进攻山脉纵横的巴尔千，让那些在伦敦和开罗的流亡政府，可以坐着英军的坦克车回去，以便在东欧各国重建旧业，这样，苏联军队便给阻挡住了！他还主张盟军尽快在缅甸登陆，他那个殖民地体系再重建起来。”宋子文起立，背着手踱了几步，然后在蒋介石面前停止，低沉地说：“不过，从去年冬天开始，情况又不同了。”他想了想：“去年，一九四二年十一月，英美在非洲大陆反攻，十二月，苏联从斯大林格勒一战也转入反攻，战局便不同了。局势有变，使盟国的战略问题，更迫切地提到议事日程上去。”宋子文道：“今年一月，罗、邱在卡萨布兰卡会议，把英美在战略上的歧点作了若干调整，但英国还是反对开辟第二战场，同时英国登陆缅甸和进攻巴尔干的计划也遭搁置，最后决定在肃清非洲后，登陆西西里和意大利本土，还制定了使对方无条件投降的原则。”

“这一点不大好。”

宋子文也没有问蒋介石，为什么无条件投降不大好，说下去道：“在英美苏对于战略问题分歧的另一面，还存在着英美对法国问题的对立。法国沦亡后，英美各有各的做法；但自从戴高乐把吉罗德摔倒以后，英国在英美竞争中占了上风。”蒋介石插嘴道：“我也知道。罗、邱的卡港会议，没有解决盟国的战路问题，更没有接触到盟国的政略问题，问题还是问题。”宋子文再喝口水道：“到了今年年底大局又一变：意大利无条件投降，苏联的总反攻更是厉害，已经到达旧波兰的边境和罗马尼亚的大门。这新的局面，要求盟国把歧见作一次澄清和解决。”

“主要是？”

“主要是如何开辟第二战场？如何处理从日德意羁绊下解放出来的田家？如何惩办战犯？如何保障战后世界的和平与安全？”蒋介石急问：“共产党的问题怎么不提出来！”宋子文忙说：“你不能在这个时候提，也不必在开罗提，那是言之过早，并且非常不合适的。你知道在开罗会议之前，今年十月下旬，英美苏三国外长还在莫斯科集会。我们对共产党不但不能够在这个时候表示什么，相反的要拉住他。”宋子文郑重说道：“不管同他们有什么矛盾，无论如何，打败希特勒是斯大林的功劳。而且据罗斯福、邱吉尔表示，还要请斯大林帮忙打日本。”蒋介石变色道：“那怎么行！”宋子文道：“打日本并不是一个国家的专利，现在是同盟国对抗轴心国，凡事要从全局打算，我反对在这个时侯独持异议，给人家一个不好的印象。”蒋介石闷声不响。宋子文道：“把上月间在莫斯科召开的会议弄清楚，这件事很重要。”

正在这当儿宋美龄推门进来，看见郎舅俩在一本正经说话，笑道：“我可以进来吗？”宋子文也笑道：“我们在谈开罗会议的种种情形，其中也有关于你的。”宋美龄在沙发上坐下，双目一瞪，做了个表情道：“不知道罗斯福和邱吉尔的夫人去不去开罗？”宋子文道：“也不一定。我们谈到上个月的莫斯科会议。”他把头一偏，对蒋介石道：“莫斯科英美苏三外长会议，对于世界军事政治问题，你不能不说没有成就，在军事方面，决定缩短对德国及其欧洲附庸国进行的战争，在政治上，决定战后国际和平组织的原则基础，在个别问题上，”宋子文一口气说完，把右手拳倏地一握，挥了挥举道：“最后还由罗、邱、斯三人联名签署严厉惩办战犯的宣言。”

蒋介石心头似乎挨了一拳，这个会议没有他的份儿，样子怪不舒服。宋子文感觉得到，笑道：“你们这个开罗会议，重点一定是对付日本，所以斯大林并没有参加。”

“有他参加才没有趣味哩！”宋美龄向她哥哥噘了噘嘴道：“你说是吗？”接着她也有一套：“这一次我去，我也愿意有点成绩。”宋子文一惊：“你？”宋美龄道：“这还是你的意思：尽量利用机会，争取美国大亨，告诉他们，中国有多大的地方，有多大的市场，有多便宜的人工，欢迎他们投资开发！”宋子文同蒋介石相视而笑，连呼好好，宋美龄那股美劲儿，更不用提了。只见她倏地起立，轻轻一转，使那条洁白宽大的长裙微微鼓起，来一个团团转，然后站住，右手指一指赤露着的上肩，把脖子里挂着的钻石十字架放正，说道：“绅士们，你们没有夸奖我的新衣服，我不大高兴。”宋子文与蒋介石哈哈大笑，忙不迭再呼好好。

几天以后，宋美龄那件晚礼服，在埃及金字塔旁边着名的美那旅馆里出现了。

黄仁霖一头是汗，在布置议程会议上如坐针毡，听英国参谋长边写边问道：“请问中国出席陆军会议的代表是谁？”“蒋委员长。”“请问中国出席海军会议的代表是谁？”“蒋委员长。”“请问中国出席空军会议的代表是谁？”“蒋委员长。”黄仁霖连答了三个“蒋委员长”，举座愕然，那个英国参谋长耸耸鼻子，再问：“请问中国出席运输问题的代表是谁？”黄仁霖脸孔血红，硬着头皮答道：“蒋委员长！”

会议室里空气突变，人们把目光集中在黄仁霖身上，英国参谋长的声音又起：“请问中国出席补给会议的代表是谁？”

“蒋委员长。”

英国参谋长的声音显然已经提高：“请问中国出席军火会议的代表是谁！”

“蒋委员长！”

“是谁？”

“蒋委员长！蒋委员长！”

“……”

那个英国参谋长把笔一放，擦的一声点燃雪茄，喷了口烟，笑问道：“请问黄将军，中国人口有四万万五千万，为什么只有一个蒋委员长呢？”会议室里鸦雀无声，静待黄仁霖开口。可是黄仁霖哑口无言，脸色白里透红，红里转紫，紫里翻青，象个泥人儿。接着一阵轻蔑的、叹息的笑声扬起，各国代表们便继续布置议程。散会后黄仁霖如途大赦，忙不迭边抹汗边赶到美那旅馆，蒋介石夫妇已经走了。黄仁霖再到附近一间别墅，问蒋介石有什么吩咐。蒋介石刚洗过澡，躺在床上休息，对黄仁霖道：“我很疲倦，你找夫人去罢。”宋美龄正率领随员，在附近走了一圈回来，见黄仁霖到，大喜道：“刚才哪，刚才我们同罗斯福总统见面了，他很和气，他表示抱歉，因为他比我们来迟了一个晚上。他问我一路上安全吗？到了这里，可要小心，据说很多坏人要谋杀我们美那旅馆的全部客人。我说所以在周围围了那么多的铁丝网，原来是为了预防，周象做马戏似的。罗斯福也笑了。他又问我到埃及来习惯不习惯？我说换换空气，可真不坏、在重庆住腻了。我说在飞机上望下来，我看到几百里广阔的沙漠地带，那光线反照上来，教人睁不开眼。我说也有出乎意料之外的，我在飞机上看到了一块绿色，绿得美极了，问问人家，才知道这是尼罗河灌溉的地方。后来地面上你们的飞机起飞迎接，我们便降低，跟着你们的飞机，斜飞过混浊的蓝色的尼罗河，在潘恩机场降落了。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机场是你们空运总部的。后来我们又坐上专车通过尼罗河，通过开罗热闹的大街，开向城西美那郊外……”宋美龄说个没完，拍手打掌道：“你们跟我来。”说罢径向客厅走去：“商量商量，我们要开个鸡尾酒会哩！”

蒋介石夫妇决定在别墅里开个酒会，一来同英美首长交际交际，二来使沙漠中的客居生活热闹热闹，这下子可把黄仁霖以及十来个随员忙坏了。从开列名单到布置会场，直搞到人仰马翻，日月无光。第二天下午四时正，蒋宋二人打扮得齐齐整整，立在别墅二门里迎接客人。英、美两国代表团高级将领们一一到来，蒋介石的随员们分头招呼，屋子里烟雾腾腾，碰杯声乒乒乓乓，十分热闹，可是不见罗斯福，邱吉尔二人来到。蒋家夫妇痴痴地立在门口，懒懒地眺望着远处的金字塔，都厌烦了。蒋介石不耐烦道：“不等了！今天这两人这么大的架子。”宋美龄整一整她的衣服道：“总统与首相的身份，按照外交礼节来说，参加鸡尾酒会迟到一忽儿是很普通的。”

“那我站在这里干等哩！”

宋美龄笑道：“别忘记，我们是主人！”正说着一辆热色大房车迎面而来，一面米字旗在车上飘荡，宋美龄说了声“邱吉尔！”便提起裙角下台阶一步，蒋介石也跟着趋前一步，不料下车的不是肥肥胖胖的邱吉尔，而是他的女儿撒拉。蒋介石一肚子不痛快，也只得同她握了握手。撒拉道：“我父亲要向蒋委员长和蒋夫人道歉，他因为正在忙着接见客人，今天不能来了。”说罢进门。宋美龄扶着她胳膊道：“欢迎欢迎！”边说边把她往人丛中一送，随便介绍一个客人，便又同蒋介石在门口一站，等候罗斯福。蒋介石嘟囔道：“这简直是瞧不起人！我请客都不到，我不去接罗斯福了。”说罢往里走。宋美龄道：“这不是来了？”她指远处，只见沙尘滚滚，一辆小座车箭似的驶来，仿佛车头也有一面旗子。她来不及把蒋介石拉回来，独自迎上去。可是来者不是罗斯福，而是他的儿子伊利奥。

“我代表我的父亲向蒋委员长和夫人致歉！”伊利奥文雅地鞠了个躬，同她握过手：“我父亲本来要来的，因为他早已预定五点钟接见我们驻土耳其大使劳伦斯·斯坦因先生，所以他不能来了。”宋美龄见小罗斯福长得异常魁伟，温文有礼，非常欢喜，一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一手提着裙子，一扭一扭穿过人丛，到达走廊，在两张并放着的椅子上坐下。宋美龄把他打量一阵，夸奖道：“你长得真漂亮！”这使客人双颊绯红，支吾以应。宋美龄按一按她的耳环，笑问道：“怎么样，沙漠里的生活，还习惯罢？”小罗斯福道：“还好还好，难得有这一次沙漠的旅行，倒是蛮有趣的。”宋美龄把头一扭，格格笑道：“你们在中国的兵士们，官员们，常常这样说：’这种好比在沙漠里的日子呵！‘嗨！你说有趣不有趣？他们在想女人哩！”

小罗斯福垂下头来。

“想女人又有什么害羞的！”宋美龄用手轻轻地在他手背上点了一下：“女人还不是一样想男人？女人在找不到男朋友的时候，还不是也会说：’这种好比在沙漠里的日子呵！‘……”宋美龄两只眼睛盯住了他：“不过你同这些ＧＩ不同，瞧你多温柔、多文雅、多漂亮！”她不知道小罗斯福从心底里打了个冷战，再问：“你们住的地方，还好罢？”客人说：“谢谢你，我们住得很好。”宋美龄道：“就是有一点不好，深更半夜起来，周围老是有人站着，高高大大的身体加上一枝长枪，那黑影在窗上摇晃，真怕人哩！”小罗斯福忍不住笑出声来：“咭！”宋美龄仰着头说：“你别笑我，你一定是个勇敢的年轻人，我听到关于你的不少事情，你是个好人。”小罗斯福忽地接触到她那水汪汪的眼睛，满身不自在起来，两只手、一双眼睛也不知道往哪儿放才合适。宋美龄心想我可把你抓住了，便把裙子轻轻一提，挪前好几寸，挨着他，左手按在他膝上，象鉴赏古董似的凝视他。倏地举起右手在他眉间轻轻一抹道：“瞧，上面有几粒沙子，风很大哩。”小罗斯福期期艾艾地说：“是的。”她问：“你们住的地方，离我们多远？”客人垂着头说：“一哩多一点。”

“如果你们就住在隔壁那有多好？”宋美龄把她那口美国音的英语说得非常之低，而且多用鼻音，对方听在耳朵里，十分别扭。

小罗斯福在心头做开了析祷。

宋美龄叹口气道：“我常常看你们的西部电影，好看得很。可是那些侠客，没有一个长得比你更好的，伊利奥，”她亲热地叫他：“战后，你希望演电影么？”小罗斯福舐舐嘴唇摇摇头。女主人道：“我们中国也有西部，”她把两根指头在他膝盖上擂鼓似的轻轻敲击着，敲得小罗斯福心惊肉跳：“也可以说是一个没有开发的地方，你不愿意拍西部电影，可愿意到我们中国的西部去么？”

小罗斯福真想喝杯酒，润润喉，但不好意思离去。朝大厅中瞅一眼，只见邱吉尔的女儿撒拉正在同一位将军轻轻碰杯，不觉咽了口唾沫。宋美龄还以为他渴望到中国西北掘金，馋成这副样子，于是夸张地说道：“别以为中国西北部穷困，那里遍地是黄金哩。”小罗斯福心头感到，他膝盖上停留着的她的那只手，越按越重了。他说：“这对于我是个重要的新闻。因为我所知道的中国西北，好象不很偷快。那里有水灾，有旱灾，还有战争，共产党在西北遭到封锁……”

“伊利奥！”宋美龄仰起脸蛋，挤眉瞪眼，做了个美式表情道：“那是谣言，我们的部队从来没有在西北打共产党，一向在打日本兵的！”客人道：“很对不起，我没有提到你们打共产党，夫人。”

“啊啊！”宋美龄使劲把他的大腿拍打着：“你好象一个新闻记者，专门套人家说话。”接着做了个自以为非常好笑的表情：“嗳！我经常在外交官员们中间走动，听他们说话都是弦外有音，鬼灵精怪的，现在我把你也当做外交官看！”

“真是好笑了。”她再把裙子一提，再挪前好几寸，差不多紧挨着他了。她笑眯眯道：“伊利奥，中国西北，那是个多大的地方呵，陕西西安不过是个门户，你再往前走，到甘肃，到宁夏，到青海，到新疆，嗨呀，”她双手向外扩张：“地方，你说有多大便有多大，物产，你说有多丰富便有多丰富，人力，你说有多便宜便有多便宜。尤其是宁夏、青海、新疆一带，简直是一个天然的大牧场：牛、羊、猪、骆驼，那真不得了呵！中国有句美极了的诗道：’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伊利奥，你说这景致有多美呵！我们早有意思在那里开一个农场了，可是一来由于人力不够，二来资金关系，三来距离太远，交通不便，一直没有做好。我哥哥同他的朋友搞了个’甘肃林牧土产公司‘，没花几个钱，赚得可不少。现在我们在重庆吃的奶油，就是从兰州用飞机运到重庆的，蛮不错。”

“你们本钱花得不多，”小罗斯福道：“可是赚得不少，这又是什么原因呢？”

“你这个孩子！”宋美龄把他一推，格格笑道：“完全赚在人工上。你不知中国的苦力多便宜，西北的苦力更便宜。”她故作神秘，放低声音：“伊利奥，说出来你不相信，穷苦的西北十几二十岁大姑娘，她们不但没有口红、尼龙袜、夜礼服，她们连上衣衬裤都没有哩！”小罗斯福一惊：“哦？”女主人古怪地笑道：“你有兴趣吗？我是说，你对西北廉价的苦力有兴趣吗？”小罗斯福道：“那是不能想象的，一个大姑娘没有衣裤，而且是内衣裤，那怎么走动呢？”宋美龄撇撇嘴，含情脉脉地瞪他一眼道：“我说你们对女人有兴趣，你还要赖，不就马上向我打听这些光屁股的女孩子了吗？告诉你罢！”她把右手再按在他膝盖上：“她们全家几口只有一套衣服，谁出去，谁就穿上。”“其余的人呢？”“那当然躲在家里。”“万一有人闯进去呢？”“她们就躲到炕上，拿一床破破烂烂的棉絮遮盖着。”宋美龄把手在鼻子前扇几扇：“脏死了，臭死了，我一想起来，就恶心！”小罗斯福问道，“你亲眼看见过吗？”宋美龄眉头皱得紧紧地，呲牙咧嘴，忙不迭摇手道：“我怎么看得见？听听也够了。那是人家告诉我的。”宋美龄几乎靠在他胸脯上：“他们告诉我的时候，内容还有很多，可是我不好意思告诉你。譬如他们的夫妇生活，她们公公、婆婆、兄弟、姊妹、夫妻、儿女全都挤在一种叫做’炕‘的床铺上……”

正是：穷苦人儿如尘埃，夫人何必挂齿哉！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卅五回 台澎还中国 开罗宣言墨未干 蒋宋赴埃及 改革汉字犹在耳

宋美龄见小罗斯福似乎不太有兴趣，立刻言归正传：“伊利奥，你瞧，西北的老百姓大多数是很穷的，如果我们到那里去办农场，做畜牧，随随便便给他们一点钱就够了，他们不会嫌少。这些苦力，有的时候还可以买卖，不过这种风气现在不大时兴了。”她仰着头望着他：“怎么，你对西北没有兴趣吗？”边说边把身体紧挨着他。小罗斯福在心里已经做开了默祷：“主啊！这位夫人只是对我们之间的谈话感到极浓厚的兴趣，她心里绝无其他任何动机……”听她一问，立刻惊醒道：“夫人，我在听你说。”宋美龄滔滔不绝说下去道：“伊利奥，你想，西北既有这么多苦力——廉价的人力，又有这么多土地和良好的自然条件。我可以保证，你不必花很多的本钱，就可以在中国苦力的劳作中集积起天文数字似的财富。到那时候，你把这笔钱汇到美国也行，交给我投资其他实业也行。或者再把盈余继续开发西北也行。”宋美龄闭上眼睛，拿着朗诵诗歌一样的声调念道：“伊利奥呵，你说，这是个多么美丽的远景啊！”她拉起他的一只手，把它握成拳头：“可是这个美丽的远景，只要你一点头，它就到达你的手里，完全由你掌握了！”小罗斯福一手冷汗，忙从她的“掌握”之中抽出，一转眼却又接触到她那水汪汪的眼睛。小罗斯福又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噤。他想说：“夫人，我们喝酒去罢！”又怕她不高兴，于是假装蛮有兴趣，透口气道：“夫人，让我想一想吧。”宋美龄拍拍他的肩膀说：“帮助别人是一件最偷快的事情，我们彼此帮助，哈哈哈哈……”

小罗斯福朝她瞅一眼，立刻闭上眼睛思索，却感到膝盖上她那只手，似有吸力一般，逗得心里麻痒痒的。心想：“我是这样重要的一个人吗？她显然在极力设法把我征服，使我很快变成她的好友，为了任何将来其他的目的。可是我绝不是这样重要的人物，而且在这位夫人神态之中，有一种与绝对的真挚不相融洽的欢偷的光采。”小罗斯福暗自祈祷：“主啊，人们都知道，蒋介石这位老婆在这多少年来，始终拿一种征服人的魅惑，以及假装对她谈话的对方发生兴趣的方式来应付人们，尤其是男人们；以致象现在那样，变成了她的第二性格。”小罗斯福透一口气：“主啊，我怕她的第一性格发作，那不把我吓坏了才怪！”

“伊利奥！”宋关龄轻轻地，用房膀推推他的脚脯：“想通了没有？广大的中国西北土地，廉价的苦力，丰富的收获，惊人的财富，金黄色的远景……”小罗斯福睁开眼睛，正盘算对她说些什么，只听见有马靴声走向走廊，宋美龄连忙放下小罗斯福，往沙发那一边一挪，同他保持两三尺的距离，立即有五位英美将领排闼而入，一字儿排开：“夫人，干杯！”

宋美龄喜鹊似地连说带笑，接过一杯酒，同他们乒乒乓乓碰杯，仰着脖子一饮而尽。小罗斯福朝那五人耸耸肩膀摊摊手，表示手里没有酒，立刻如逢大赦，一溜烟奔到大厅，赶忙为自己斟了一大杯酒，一口气喝了个够，这才舔舔嘴唇在四周走动一下，碰着几个熟人扯上几句，好不自在。见到蒋介石时通过翻译寒暄几句，小罗斯福很怕再碰到宋美龄，于是溜出大门上车走了。

罗斯福还在见客，却十分关心他儿子对蒋介石夫妇的印象，向了句：“今天的鸡尾酒会怎么样？”客人走后马上再问：“你对他俩的印象好不好？”小罗斯福道：“你听我说。”于是把经过原原本本说给他听，听得罗斯福一忽儿皱眉，一忽儿咧嘴，一忽儿又摇头。做儿子的说：“我说完了，父亲。也不必下什么结论，就是这个样子了。”他父亲问道：“你跟蒋介石将军反而没多谈几句？”儿子道：“没有，我是经过翻译才同他寒暄的，他真的不懂英语，只是傻傻地笑。”

“孩子，”罗斯福道：“蒋介石并不傻。”小罗斯福道：“我是说他在某种场合之中，装得很傻，甚至于非常可怜的样子。”罗斯福叹了口气道：“这位封建军阀，是这个样子的。不过他的那位太太，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有象你那样激烈的看法。毫无问题，她是个机会主义者。不过我不想在她的国内，使人知道我是她的一个敌人。因为在目前中国，有谁能替代蒋的地位呢？”

小罗斯福皱眉道：“父亲，我们扶助这个封建军阀，连中国人民都会对我们起反感的。今天已经是一九四三年了，蒋执政也已好多年，但中国并不是进步的情况，而是连续的反动！政府独裁、贪污与鬼混！”罗斯福拍拍他儿子的肩膀：“你说得对。首先我要告诉你，你没有接受也无权接受蒋介石失妇向你献出的中国土地与苦力，但我们华尔街的先生们，最喜欢的恰恰是这个！蒋家夫妇固然有太多的短处，可是我们不得不依靠他们。如果把蒋赶下台去，换了一个领袖上台，而这个新领袖却主张发奋图强，开发实业，那我们的财团到那时侯还能在中国拿到些什么利益？”他连连摇手：“什么也拿不到！是吗？所以我不得不依靠这两个连续反动、独裁、贪污与鬼混的夫妇，这是华尔街先生们对于我罗斯福政策的反映！你懂么？孩子！”他加一句：“你现在如果不懂，过一个时候就会懂得。”

小罗斯福长长地透了口气，替自己斟杯咖啡，喝了，抹抹嘴：“父亲，我现在已经懂了，那么今天我们的所谓扶蒋援蒋政策，决不是帮助中国抗日的政策，而只是帮助这个封建军阀反对延安的政策，这是个我们华尔街先生们所需要的政策，只是使我们便于代替日本独占中国的政策，是吗？”罗斯福道：“孩子，我们不谈这些了，你既非华尔街的先生，也非中国的反蒋派，无论什么事，你跟着你父亲走吧，假如你喜欢的话。现在，我想在感恩节那天准备一个盛大的宴会，请很多人参加，包括那个封建军阀夫妇在内，你以为他们会来么？”小罗斯福道：“那他们一定会来。”罗斯福大笑道：“我说蒋介石一定不会来，伊利奥，怎么样，敢同我打赌吗？”小罗斯福笑道：“不，父亲，我是比不过你的，不过，也得到那天看看事实。”

感恩节那天，宴会定晚上举行。可是还不到四点钟，蒋介石同宋美龄已经来了。小罗斯福心头暗喜，心想这一次父亲的估计完全错了，不料两人一坐下，宋美龄便致歉道：“总统先生，这真是非常抱歉，今天晚上我们有事情，不能够参加你的感恩节宴会了。”罗斯福听说便朝他儿子瞅了一眼，意思是在问：“对不对？”接着抚掌笑道：“那真是可借，你们吃不到我特地从家里带来的火鸡，那是史退汀纽斯先生和阿拉拔玛地方一位叫做乔·卡脱的先生送的，好得很呢！”客人同声说：“可惜我们没有口福。”罗斯福道：’这样罢，是喝下午茶的时候了，我们到花园里喝下午茶去罢，在那里设一个茶座，情调蛮别致的。“宋美龄一口答应，把这意思同蒋介石说了，大家便一齐走向园子，在树荫下坐下，吃喝一阵，罗斯福向蒋介石道：”我知道你们中国的吃是很有名的，我的朋友、同事、亲戚们，在这几十年里，经常从中国给我带来很好吃的食品。不过我知道吃中国大菜更美妙，实在教人羡慕得很。“蒋介石要宋美龄翻译给他听道：”希望总统先生能到中国旅行。“罗斯福做笑道：”只要我的健康情形不错，尤其是时间许可，我一定到中国访问。“他指指小罗斯福：”伊利奥也很感兴趣。“宋美龄朝小罗斯福瞅一眼，眼睛里那水汪汪的、迷人的欢愉光采，可没发现。她端庄地、傲慢地笑着：”希望总统先生那时光去中国，我们已经是个强大的、不受别国攻打的国家。“

”我们的文盲实在太多了。“蒋介石也插嘴道：”文盲多，什么开发也谈不上，甚至日本在地球上哪一个角落，很多人还不知道。老百姓愚昧落后，变成了一个国家求进步的绊脚石。“罗斯福眉毛紧皱，立即一扬，朝他俩笑笑：”哦？那你们有什么计划呢？“宋美龄再替蒋介石翻译道：”我的丈夫说：在战后，怎样扫除文盲，是我们中国的一个庞大计划，我们现在经常为这问题展开讨论，决定在战争停止的那一年，推行一种新的‘基本中文’字体。我们要把复杂众多的中国文字，减少到和你们‘基本英语’中所用的字数差不多：一千二百字到一千五百字之间。“罗斯福道：”这个办法新鲜啊！听说延安对于中国文字，也在研究。“宋美龄噗哧一笑，作不屑状道：”他们？总统先生，你以为他们行么？“罗斯福略一沉吟，答道：”这几天来，我们不断地交换着关于中国国民党与中国共产党之间的增强团结问题，我不能够在这个情况下说什么，尤其是我对于改革中国文字问题，真正是一窍不通！“罗斯福大笑：”我只认识你们一个中国字：‘一’，再复杂一点儿的，一个都认不得了。“说罢宾主都笑。罗斯福道：”现在，中国的要务是团结，先把日本兵打出中国，这是最重要的，如果日本兵还留在中国，那什么也谈不上。“

蒋介石心头反感，却大点其头道：”一点不错，一点不错。“他咳声嗽：”至于把日本兵打退以后，除了文宇，我们还有很多改革。“罗斯福把上身往前一挪：”哦，好极了，我对中国人民一向有祟高的敬意，对中国人民开发他们的资源的可能性有浓厚的兴趣，我非常乐意听你的宏论。“蒋介石精神大振，宋美龄便根据他的、以及平时同美国专家们所谈到的，加上她自己的意思，滔滔不绝地告诉罗斯福道：”战争停止之后，第一件事，我们便改革中国文字，让它简单明了。这样一来，老百姓便知书识礼，懂得爱国的大道理了。第二件事：根据国共团结，我们要所有的共产党集中在延安，不许他们向外扩张。目前他们从日本人手里拿到不少地方，“宋美龄感到说顺了嘴，因为在美国人之前，他们是一口咬定共产党游而不击，见敌便跑的，于是修正道：”这些地方是日本人早已撤退的，总绕先生当然记得，这些地方本来是我们的。我们要他们缴出来，退到延安去，只能管理延安这一带地方，这样就可以维持平安局面，没有战争，我们也可以埋头建设。如果他们不肯，引起战争，那末，“她狞笑一声：”总绕先生当然知道，这是我们的内政问题了。——说起建设，那真是千头万绪，太多了。中国是个弱国，老百姓又愚蠢，进行起来实在不容易。人力虽不少，可是谈不上效率，工人笨死了，懒洋洋，慢吞吞，提起就心焦。除了人力，物力财力也是大问题，“宋美龄一笑：”不过，这个不怕，这个，我们有总统先生帮忙。建设的第一步，就是办到孙中山先生的遗教：耕者有其田。共产党在他们的地方进行土地改革，那是骗人的，据说农人都变成农奴，比没有土地的时侯还苦。“罗斯福问道：”是吗？“宋美龄喝口咖啡道：”是的，总统先生，共产党嘛，还会做出什么好东西来？他们没有足够的地方，没有足够的财力，“她从鼻孔里笑出声来：”最主要的，他们根本没有人材！“

罗斯福愣了一下，来不及开口问话，宋美龄已经说下去了。只听她滔滔不绝，头头是道。一忽儿问蒋介石几句，一忽儿由蒋介石说几句再引伸开来，从天空到地下，从水利到垦荒，从这个到那个，简直把战后中国的建设说得天上有，人问无，这”神话式牛皮“足足”吹“了一小时有零，夫妇两人这才兴尽辞去。小罗斯福马上再问：”你怎么知道这个封建军阀不会参加我们的晚会？“罗斯福笑笑；”这是封建军阀特有的脾气。“他在树荫下仰着脖子活动活动上肢：”他以为我请你不来，你请我我也不来，这样才有了面子。“他儿子又问：”为什么却来喝茶呢？“罗斯福笑道：”伊利奥，你以为这个封建军阀没有钱吃下午茶吗？他们来，不过是表示派头：喏！晚上的宴会恕不奉陪，现在我来看看你，显出他们很有修养，不是流氓。“

父子俩笑了一阵，小罗斯福点了支烟道：”父亲，今天，她的眼睛不象前天在鸡尾酒会上那样使我害怕了。不过，当她一个劲儿代表她丈夫吹牛的时候，我发现你静静地听着，听得很仔细。“罗斯福反问道：”你要我请她免开尊口吗？“父子俩又笑了一阵，小罗斯福说下去道：”父亲，我怀疑，当你仔细倾听的时候，是不是想到昨天你自己说的，中国目前还没有可以替代他的领袖，而一方面却也在考虑，这个女人所描绘的中国战后这些改革，不一定要等旁人来替代蒋介石之后才能推行呢？“

”这个你不要问。“罗斯福道：”看以后的事实吧。根据这几天和刚才的情形，伊利奥，你是否感觉到，我同这个封建军阀之间，在国共合作向题上的努力，是很协调呢？“小罗斯福道：”这个要看以后的事实了。“

”我可以告诉你！“蒋介石回到别墅，气愤愤同宋美龄说道：”罗斯福对于延安，实在太偏心了，我很反感！“宋美龄道：”不见得罢？“她边换衣服边说：”美国这些大官儿们，可以说十个之中有十个是讨厌共产党的。不过为了先把日本兵打出去，他们不得不要求我们团结，这一点我比你看得远！“

”难道我瞎了眼，看不清吗？“蒋介石心头嘀咕，嘴上却不作一声。他正往园子里走，黄仁霖匆匆前来报告道：”听说今天晚上，史迪威同罗斯福要单独谈话！“蒋介石一听满身不舒服，顿了顿脚道：”告诉夫人去！“说罢径自出门去了。

话说一九四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到二十六日，开罗会议在四日之间完成了。二十六日下午，在罗斯福离所花园中召开最后一次政治会议。红日高悬，树影婆娑，环绕着铺着洁白桌布的会议桌，罗斯福，邱吉尔各据一端，蒋介石、宋美龄、哈立曼、艾登、贾德干等分两旁坐下。大家对于军事政治各问题作彻底的探讨后，就发表开罗宜言，说明盟国对日战争的政策。哈立曼道：”蒋夫人，请你听一听，我读一遍，看这个宣言在纪录上有无错误。“宋美龄摊开宣言，拿着支笔，听哈立曼说：”三国军事方面人员，关于今后对日作战计划，已获得一致意见。我三大盟国此次进行战争之目的，在于制止及惩罚日本之侵略。三国决不为自己图利，也无扩展领土之意；三国之宗旨在剥夺日本从一九一四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后在太平洋上所夺得或占领之一切岛屿，在使日本所窃取于中国之领土，例如东北四省、台湾、澎湖群岛等，归还中国政府。其他日本以武力或贪欲所攫取之土地，也务将日本驱逐出境。我三大盟国稔知朝鲜人民所受之奴隶待遇，决定在相当时期，使朝鲜自由独立。根据以上所认定之各项目标，并与其他对日作战之联合目标相一致，我三大盟国将坚忍进行其重大而长期之战争，以获得日本之无条件投降。“哈立曼道：”没有错罢，夫人？“

”没有没有。“宋美龄道：”一个字也没有错。“接着罗斯福双手放在桌面上，朝人们扫视一眼道：”各位，我们这个开罗会议，现在已经开完了。这个宣言最值得注意的地方，就是盟国对中国已经承诺，在战争胜利后，保证东北、台湾和澎湖归还中国！“

花园里一片掌声。

”总统先生，“宋美龄摹仿人们的即席演说，起立发言道：”各位先生：我们，我和我的丈夫，对于开罗宣言的决定，感到无比的感谢与兴奋！“说完向人们鞠了个躬，随即坐下。”那些原是中国的土地，“邱吉尔咬着根雪茄笑道：”战后你们收回东北，收回台湾，收回澎湖，当然言之成理，没有人表示反对的，不必道谢。“罗斯福也笑道：”这是不错的，日本人怎样从中国人手里抢去东北和台澎，这是大家知道，有案可考的。今天我们决定这样做，并无一人表示反对，可见这样做是十分正当的。“静默片刻，众人开始随便交谈。罗斯福向蒋介石道：”还有一个问题，我们以前曾经谈过。“宋美龄插嘴道：”是什么问题？“罗斯福道：”关于日本的天皇制度问题。因为日本那一套，天皇制度是个伤脑筋的东西。把它废掉，日本人民可得到适当的自由，不至于再捧着这个偶像。“蒋介石答道：”这个问题，我还是觉得战后让他们自己去处理罢。这次日本发动战争的领袖，实在是几个军阀。“罗斯福笑道：”日本叫做‘圣战’，一切唯天皇之命是从，军阀固然是战争罪魁，但如果没有天皇做他们的挡箭牌，恐怕不会这么凶罢？“蒋介石道：”反正战争快结束了，我的意思，还是将来让日木人自己去解决罢。天皇只给日本人民带来灾祸，那日本人也不会没有反应的。“罗斯福思索一阵，笑道：”就这样罢，日本发动战争，中国受祸最惨，现在连阁下对这问题都无意见，我不打算说什么了。“宋美龄同蒋介石低声交谈几句，问道：”总统先生，我们也想起了一个同题。是关于在战争停止以后，我的丈夫曾再三向你求助过，希望你们能够帮助我们，支持我们，不使英国和其他国家在香港、上海和广州享受特权，不使英国军舰在战后开进中国港口，只欢迎美国军舰开进中国。“罗斯福朝这对夫妇凝视一阵，搓搓手，喝了口水，答道：”这个，我已经给了你们我个人的诺言。不过，我也希望你们考虑我所说的。我非常抱歉重复说这一段话，我对于你们政府的性质是不满意的，你们这种政府决不能代表现代的民主，你们必须在战争尚未结束之前同延安方面握手，组织一个联合政府。“蒋介石连忙插嘴道：”我已经同意了。“他呲牙咧嘴接上一句：”我同意组织一个民主的政府，不过要你们保证苏联尊重东北的主权！“罗斯福笑笑：”这一点你们可以放心。再说，我们就要同斯大林先生在德黑兰见面了。“宋美龄撇撇嘴，有意向蒋介石道：”总统先生答应了，一切就没有什么问题了。总统先生同斯大林的交情是很好的，据伊利奥·罗斯福先生告诉我，总统先生在背后称呼斯大林，是把他叫做‘斯老伯伯’的。“罗斯福大笑，心想这女人心眼儿实在不小，一定是在什么场合，用尽方法想影响小罗斯福，给她套出这个名堂来了。当下便朝宋美龄瞅一眼，两根拇指交叉转动，说：”夫人，听我说。“

正是：代表国人已勉强，代表中国太荒唐。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卅六回 援华道真相 白宫与华人为敌 缅战创奇闻 统帅使盟军溃败

蒋介石夫妇不安地听罗斯福说道：”蒋夫人，昨天下午，你来看过我，还有蓝狄斯、哈立曼，蒙巴顿、李海海军上将、魏纳脱大使几位，也来看过我。他们同我所谈的，当然不完全同你和我所谈的；不过有一点相同，他们对中国的问题很关心。他们向我打听、说我们所得的情报，同英国方面所提供给我们的完全不同，英国人说中国海岸上密密布满了日本军队，但我们却充分地知道：中国海岸是在中国游击队手里。“罗斯福笑笑：”因此我的客人便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宋美龄同蒋介石开始紧张起来。宋美龄堆下一脸笑容，问道：”总统先生，这个，我们已经听你说过了，不过我们也同他们一样，想知道总统先生口中的‘充分地知道’，是根据什么？“罗斯福把食指一点，眉毛一耸：”哈！我的朋友们都问起过这一点，可是非常抱歉，事实是如此的。我们之间应该无话不谈，否则会误了大局，是吗？蒋介石将军不止一次告诉过我们，说中国共产党同日本军队之间，并无任何敌对的举动，我现在可以说，这种说法是没有根据的。“

”那总统先生又根据什么？“宋美龄连假装的笑容都消失了，紧接着问。

”这两者的根据是相同的，“罗斯福略略皱眉：”根据我自己从其他地方得来的情报，根据第十四航空队在中国上空所做的空中摄影、侦察、以及空中测图。“宋美龄马上说：”这些可以给我们参考吗？“罗斯福道：”这是绝对机密，不但不能给你们看，也不能给英国朋友看，更不能给我们之间与这件事无关的人看。“蒋、宋两人低语一阵，说道：”总统先生，我们对于不把空中测图给英国人看这一点，非常同意，但我们自已看不到，感到遗憾，因为共产党同日本人之间，是没有……“罗斯福不悦道：”我刚才说过，我们之间说话要诚实，否则对大局无补。对于共产党是否在打日本兵这一点，我想我们不必在这里开辩论会了。不过来自各方面的资料，包括人和文件，百分之百证明了共产党是在同日本兵作殊死战！蒋介石将军或许会感到失望：连东京的广播都不否认这一点！“

蒋、宋二人感到尴尬。

”现在，“罗斯福道：”我们只谈今后应该做的。我们就要分手了，开罗宣言对中国十分尊重，我希望蒋介石将军对我们的意见也要尊重！“宋美龄忙不迭答应道：”总统先生，那一定，那一定！我们对于总统先生，是非常非常尊重的，请你放心。“正说着邱吉尔凸着个肚子慢吞吞踱过来，蒋介石一见连忙同罗斯福道别。不料邱吉尔已到得身边，从嘴里拿下雪茄，”嗬嗬嗬“干笑一阵道：”今天该向你们道喜！开罗宣言一发表，战争停止以后，满洲、台湾和澎湖，都要回到中国的版图来了！“罗斯福也附和着，于是花园里扬起一片道喜声，蒋介石夫妇忙着握手，忙着道谢，一身大汗回到别墅。

看蒋介石的车子绝尘而去，邱吉尔向罗斯福道：”这位先生到底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罗斯福笑了笑道：”除了地位和利益，他的脑袋里不容易再找到旁的。“邱吉尔道：”那你们还这样支持他？“罗斯福道：”除了他，你以为可以放心让共产党来领导中国？“

”这个我知道，“邱吉尔道：”蒋很听话。“罗斯福道：”不，这个封建军阀十分狡猾。“邱吉尔道：”愿闻其详。“罗斯福道：”从他变成了我们的盟友以后，我们观察得更清楚。太平洋战争爆发以后，我们对于他的政府，物资援助是增加了。去年，一九四二年三月二十一日，‘财政贷款’一项就有五亿美元，同年六月二日，又在华盛顿签订‘中美租借协定’，又给他八亿七千万美元的租借物资。“邱吉尔笑道：”很好，你们支持蒋介石在中国的统治地位，本钱下得不算少了。“罗斯福朝他瞅一眼，搓搓手道：”不过，事情也不简单。远在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前，我们所获得的情报是，蒋介石把抵抗日本的担子搁在共产党上。“

”那他自己呢？“

”他？“罗斯福透一口气道：”他在做保存实力的工作，但同我们和日本双方，却在进行讨价还价的勾当！“邱吉尔道：”哈，这家伙！“罗斯福右手三根指头，在邱吉尔的左手背上轻轻地点了几下，”对日本，这个封建军阀是在讨论投降的时机和条件，对美国，是用‘不支持，就拆伙’的流氓手段，索取大量军火和美金，拿来对付共产党。，邱吉尔眉头紧皱：“你们早觉察到了？”罗斯福道：“在这个重要事实的面前，我们看出了两种可能来到的情况：一种是如果蒋介石投降了日本，那我们在中国的危险地位，更将不可收拾。一九四二年一月初，‘中国平准基金委员会’的美国委员福克福，在致财长摩根的信中说：‘中国政府中失败主义分子可觉察的加强。’”邱吉尔忽地拿眼色示意，并且扭过头去望了望。罗斯福道：“你在做什么？”邱吉尔用鼻子使劲闻了闻：“我分明闻到了蒋夫人身上的香水味，我怀疑这个女人会悄情地躲在我们背后窃听，有如神话中所说的那个妖妇一样。”罗斯福大笑：“你行，你对她的法国香水还有兴趣。”接着罗斯福倏地皱眉耸肩道：“奇怪，我现在好象也闻到了，这个女人搽香水搽得真厉害！”接着笑道：“行了，我们两个老头儿，不必为她的香水伤脑筋了，她对老头儿没有兴趣。”说罢两人笑了一阵，罗斯福说下去道：“还有，一九四二年我们的驻华大使高思，在他给国务卿赫尔的信里也说：‘一些怀疑主义者，以及一些汉奸党羽，他们对反轴心国家最后胜利的获得，的确缺乏这种信心’。”邱吉尔摇头晃脑道：“哦，我懂了，所以你们一致认为，用一个相当巨额的信用贷款，去收买那个政府中，或与政府有密切关系的后退的、贪婪的，认为不可靠的分子的支持，是必要的了。”邱吉尔以拳轻轻击桌：“而那种分子的首要人物，当然是蒋介石。”邱吉尔问：“那末，还有一种情况呢？”罗斯福道：“另一种情况是，只要我们肯出钱出军火，蒋介石依旧可以在中国为我们挡住共产主义的蔓延，等到一旦打败了日本，我们便可以稳稳地得到在中国的利益，把这两方面的需要结合起来，用‘援华’方式继续大力支持蒋介石的统治，就成了我们目前对中国问题的最方便途径。”

邱吉尔细细咀嚼罗斯福的话，不加批评，只是微笑，说了一句：“哦！你们有钱！”便问道：“不过据我所知，在这个基础上，你们对中国的援助的确非常大方。不过一九四二年五亿美元贷给蒋介石时，听说赫尔国务卿有意把款额减到三亿，他答应了吗？”罗斯福道：“那一次，蒋本人还没申请，我们财政与政策的专家们，却认为我们只出三亿，对蒋的五亿要求未免打了个太大的拆扣，他们主张蒋要多少便给多少，后来，也就让蒋如愿以偿了。”邱吉尔再问：“那你们对蒋的贷款都完全没有条件的吗？”罗斯福道：“在每一次的借款条件中，差不多都规定着美国充分享有对款项用途的监督权力的。”邱吉尔皱眉道：“那他拿了这么多钱，用到什么地方去了呢？”罗斯福道：“到目前为止，他用在包围延安和封锁共产党。”邱吉尔问：“用得完吗？”罗斯福道：“当然用不完，数目太大了。”

邱吉尔打了个呵欠道：“这样说起来，蒋介石是在做无本生意，而且成了暴发户了！”罗斯福跟着也打了个呵欠道：“可不。不过我们的银行界朋友们倒是不反对，因为蒋家夫妇以及他们的亲戚们，存在银行里的美金，实在不少。”却说罗、邱二人在闲聊蒋介石夫妇，那一边蒋介石夫妇也在闲磕牙。宋美龄看大堆行李运出别墅，问黄仁霖道，“这两个老头子，什么时候动身到德黑兰去？”黄仁霖道：“也是明天，不过他们出发的时间是下午。”蒋介石道：“听说德黑兰是伊朗的首都？”黄仁霖道：“是伊朗的首都，地方不好，英、美领袖并不喜欢在这个地方开会。”蒋介石问：“那为开么不改一改地方呢？”黄仁霖道：“那是斯大林的意思，斯大林坚持在德黑兰开会。”蒋介石“哼‘了一声道：”哦，斯大林好大的架子！“黄仁霖道：”听他们说，这倒不是斯大林搭架子，因为斯大林再三向罗、邱声明，他必须亲自指挥红军，所以坚决主张会晤的地点距离莫斯科决不可以超过一天的飞行。因此罗斯福和邱吉尔便同意在德黑兰见面，方便斯大林迅速回到莫斯科去迎击德军。“

宋美龄朝略嫌空洞的客厅扫视一眼道：”听说这个会要开四天。这四天之中，那三个老头儿可有得吵哩。“黄仁霖行前一步，故作神秘道：”这一次德黑兰会议，谈的是对德问题，我们不参加，实在要少担好多风险。听说希特勒不惜功本，要行刺三巨头，德黑兰外弛内紧，处处是纳粹的间谍。“蒋介石深沉地笑一笑，没说什么。黄仁霖见没有下文，便岔开话题道：”昨天在英国代表团那儿看见一柄巨大的双锋剑，非常漂亮。“蒋介石道：”干什么用的？“黄仁霖道：”说是邱吉尔用来献给斯大林的，苏联把希特勒打得毫无办法，一个英国将军告诉我说：’在斯大林面前。纳林不可征服的那句谎话永远揭破了！‘看上去英国朝野对斯大林非常尊敬，就在那把宝剑上，还刻着几句话：’英皇乔治六世敬献给斯大林格勒英勇而刚毅的市民，以表达大英帝国人民之最深沉的敬意。‘那个英国将军还说，这把宝剑的图样设计，还是乔治六世亲自选定与批准了的，英国人恨透了希特勒，如今斯大林击溃了希特勒，英国可透过一口气来了。“

”我不爱听。“蒋介石把脸一沉。

黄仁霖原意是想扯一阵”内幕新闻“，让老蒋高兴高兴，不料碰了个橡皮钉子。也亏他有两手，一脸笑道：”今天一清早，我们已把罗斯福和邱吉尔对主席的颂扬之词，要中央社发出去了。“接着把罗、邱二人对蒋的普通应酬语夸张一番，吹捧一阵，待蒋介石脸有笑容了，这才捏一把汗辞去，准备明天全部飞返重庆。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话说蒋介石回到重庆之日，德黑兰会议也已闭幕了。第二天蒋介石召集亲信，听取报告。陈布雷道：”罗斯福、斯大林、邱吉尔在德黑兰发表的宣言，已经公布了。德黑兰会议通过了关于三强在对德作战中的一致行动，以及关于战后合作的原则，此外还保证伊朗的独立。三巨头的决定是：’一、我们的国家在战争方面，以及在战后的和平方面，都将共同合作；二、我们已经拟定了关于消灭德军的计划。我们已将就从东面、西面和南面进行的军事行动的规模和时间，商得完全的协议；三、我们认为要创造一种和平，……而在今后许多世代中，排除战争的灾难与恐怖，欢迎所有大小国家，到一个全世界民主国家的大家庭里来！“

蒋介石这番回重庆，自以为已经同罗、邱一起开过会，好象人也长高了不少，希望部下多吹吹他的开罗之行，抬拾身价。不料德黑兰会议中除了”消灭德军“的字眼之外，又有什么”民主大家庭“，听了委实不快。沉默一阵，忽然问道：”听说希特勒不惜工本，要在德黑兰行刺这三个人，有这回事么？“亲信们面面相觑，不敢作声。还是陈布雷作答道：”这种事情恐怕不易得逞，会场戒备森严，这是意料中事，即使有人动手，但事实证明并没有成功。“蒋介石问：”宣言里没有提到吗？“陈布雷道：”没有，这一类事情，留着给稗官野史去写罢，正式文告里不大提起这些事情，除非真的动了手。“蒋介石不作声，半晌，懒洋洋地问众人：”我离开重庆期间，有些什么大事吗？“陈果夫抢着报告道：”本党中央图书杂志审查委员会，发表了一个《取缔剧本一览表》，不准出版和上演的话剧，有一百十六种之多。“何应钦道：”冈村宁次在晋东南，亲自指挥扫荡共产党，采用‘铁棍式的三层阵新战术’，听说很是得手，共产党只得东躲西躲，给冈村宁次杀掉五千多。“蒋介石笑了，何应钦接着道：”不过他们广播说这五千多人是当地老百姓，这个也不必管它了。老百姓跟共产党一样，给日本兵杀了，杀了也就杀了。“蒋介石道：”是啊！“何应钦倏地皱眉，作哀戚状道：”不过也有不大好的消息，据昨夜的电报，山东方面的日军两万人围攻山东共区，没有成功。据说有一万多日本兵、皇协军阵亡和被俘。而且，刘桂堂也在这次战役中给共产党打死了，他的部下全军覆没。“蒋介石一怔：”这样说，共产党最近是越来越凶了！“何应钦道：”实在值得注意，中共中央最近曾经发布十大政策指示，号召共区党政认真实行。“何应钦翻翻记事册道：”说是：一、对敌斗争；二、精兵简政；三、统一领导；四、拥政爱民；五、发展生产；六、整顿三风；七、审查干部；八、时事教育；九、三三制；十、减租减息，一共十条。“蒋介石作沉思状，半晌，问道：”最近重庆又有什么谣言？“张群道：”林柏生在南京广播，说：‘全面和平早在重庆流行很广，而且很快，要求重庆立刻停战，完成和平统一。’“蒋介石道：”我说的是史迪威这批人，我走后，他们有没有再胡说？“立在旁边的戴笠不得不开口道：”报告先生，因为史迪威也到开罗开会，所以这里的那批外国人，只是想办法怎样才玩得高兴，不大听见这些谣言了。不过，美国人那边倒无所谓，共产党这方面可不能不有所对策，据昨夜的广播，共产党东江游击队已通电全国，发表宣言，接受毛泽东的领导，正式成立‘广东人民抗日游击队东江纵队’，派出曾生、王作尧为正副司令。“戴笠放低声音：”一般人对这支队伍很有好感，因为他们曾经在日本兵攻进香港以后，救出了不少中国人和外国人，内中还有我们的委员、教授、新闻记者等人。“蒋介石起立道：”真是反了！有脸孔要共产党来搭救，还成什么话！把名字查出来，我要问问这件事！还有，这次我从开罗回来，深感我们反共不力，以后非要加强反共不可，大家记住了！“

话说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转眼，一九四四年来到人间。这是蒋介石最伤脑筋的一年，是蒋介石的声誉在他的统治区中开始直线下降的一年。使蒋介石声名扫地的人，不是旁人，恰巧是他自己。而促使蒋介石拿起扫帚，把自己扫出庙堂的人，觉醒了的中国人民固然是主要的力量，史迪威也是其中之一。一九四四年元旦团拜，蒋介石已取林森而代之，以国府主席的身份出现了。亲信们唯唯诺诺，惟恐恭维不够，蒋介石也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听不进一句”逆耳忠言“。史迪威无法同这个”封建军阀“谈得来，只得同朋友说说，并把实际情况向罗斯福报告。那天正值新年期间，山城细雨霏霏，史迪威应几个朋友之请，畅谈他同蒋介石之间的纠纷由来，他苦笑道：”我不是个糊徐虫，蒋介石把我说成一个不可理解的疯子，其目的是显而易见的，他要在国际间打击我的威信，为他自己的独裁专横、荒淫无耻作掩护。这种人我们当他宝贝，使我深感羞耻！“

”这个封建军阀同一个姓陈的女孩子闹出了一些什么笑话？这个封建军阀的太太同几个中国人、外国人闹出了一些什么笑话？在重庆的人都知道，中国老百姓都知道。但我个人不愿谈这些，也不管这些，因为我们要求他配合大局，拿出良心做事，他私生活不好是他夫妇两人的事。“一位客人马上问道：”这次在开罗，一定又闹笑话了罢？“

”那是一定的。“史迪威笑笑：”伊利奥·罗斯福告诉过我，说这个封建军阀的太太简直不象话，不过，我们不谈这个了。我深深地感到，我在中国服务的时间，恐怕不会太久了。我们的总统头脑清楚，他从各种角度获得情报和结论：蒋介石的确是个不孚众望的家伙。可是除了他，我们的总统不想再信任一个真能使中国人民拥护的、他们自己的领袖，因为这样做便违反了我们决策机构的意愿。“史迪威叹息：”我是懂得中国话的人，也是一个相当了解中国人的外国人，所以在我的眼中，我们的总统表面清楚，其实是一个老糊涂。“室中扬起一片不安的笑声，有人问：”为什么呢？“史迪威道：”老糊涂要支持一个中国人不喜欢的中国领袖，这不是使我们美国自绝于广大的中国人民吗？“

”我这里有太多的证据。“史迪威起立踱步，打开一扇窗子：”你们瞧，这个山城经常是迷迷蒙蒙的，而这个封建军阀的手段也是阴阴涩涩的，他不能给这种天气冲出万道阳光，反而加深了阴霾之气，使老百姓过得很不快活。他曾经想陷害我，有一次在缅甸我们几乎全军覆没，一塌糊涂，你们相信吗？“人们唏嘘叹息，认为简直是奇谈。

”这个封建军阀的手段很毒辣。“史迪威道：”要详详细细讲述全部事情，目前的时间是不允许的，我只说个大概。“他喝口水：”大家知道，每一个战区的作战命令，只能够有一个，但在缅甸，除了我在战场下命令，蒋介石还在重庆发布作战命令，你们说这个仗怎么打？蒋介石很妙，他把这种做法说是为了协助我。他一方面直接向缅甸的中国将领下令，一方面要这些将领把命令给我看，说是表示坦白。并且，这些将军还奉命劝我接受蒋介石的命令行事。“史迪威苦笑：”这是可以想象的，这个仗打得太危险。有一次我命令杜聿明部撤到印度，他竟然拒绝。问他理由，说是蒋介石不赞成；我再问罗卓英，罗卓英说得有趣：‘既然蒋委员长不赞成，我也不便服从您史迪威将军的命令了。’“史迪威双手一摊：”于是，在缅甸战区中，我变成了一个什么角色呢？统帅吗？不象，部将吗？又不象。——甚至连战争也不象战争，那是胡闹！胜利当然不属于胡闹的军队，于是败仗跟着来。我们可以回想在中国抗战初期，甚至目前情形也是如此，蒋介石的习惯是在南京或重庆的火炉旁边，向遥远的冰天雪地中的一个连直接发布作战命令，越过他的营长、团长、师长、军长、总司令、战区司令，参谋总长，而把血淋淋的战斗看得象玩儿童跳棋那么轻松乎常！“

”如果他是个军事天才，他可以把他的意见告诉前方负责人；不幸他只是一个庸材！庸俗到令人吃惊、不相信的地步。而且他对缅甸战局这样做，可不同于中国境内了，他的手段是毒辣的，他的企图是令人悲观的。有一次，我们同盟军给日本打败了—不，是给蒋介石打败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们只有撤离，我决定到印度去。我不敢把这个决定直接告诉他，真怕他泄露出去，反而跌进日本人的罗网。我只是电告重庆我的助手古鲁达将军。请他转告蒋介石，你们猜，下文是什么？“

正是：如此战争，闻所未闻；如此统帅，呜呼哀哉！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卅七回 红旗卫乡土 日军胆寒表敬慕 白区筑机场 蒋党争权为图利

众人闻言，一齐摇头。史迪威道：”蒋介石发脾气了！这个封建军阀跟人说，反而是我在事事阻挠他的计划，他要我改道前往密支那，不可去印度。他好象比我们在战场上的人还清楚身边的事物。总而言之，这个花生米，这个封建军阀，在你身边布满了错误的棋子，只要你一碰，嘿！你犯错误啦！而犯错误的责任是你的！好朋友们，“史迪威道：”你们可以想象，这个样子在缅甸打仗，实在不是味儿，不过我还是要去！“他的朋友们便说：”不过要小心，小心跌进蒋介石给你安排好的陷阱。“

史迪成说：”谢谢你的好意。“他微感寒意，关上窗子道：”我们的国家派我们到中国来，到缅甸去，目的只有一个，共同击败日本侵略者！所以任何事情都可以委屈，但如果谁在违反共同抗日的原则，谁在中国不能完成拉住和歼灭日军的任务，那我是不能同意的。“

”所以有人说你同情延安，偏袒延安。“

”这种说法很流行，“史迪威笑笑：”就差一点没有说我就是共产党党员。“他大笑：”为什么我同情共产党？同情这些素未晤面的、可敬的中国人呢？古鲁达将军，请你把日本军部华北派遣军司令部的公告拿出来，向大家读一遍。“史迪威面向众人：”各位，这是华北日本军部一九四三年度的综合战果，前几天才公开披露的，请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这是北方日本军队对于去年战局的一笔总账！“古鲁达读道：”华北派遣军司令部说：‘敌人大半为中国共产党军队，在本年交战一万五千次中和中共的作战占七成五。在交战两百万敌军中，半数以上也是中共军。在我方所收容的十九万九千具遗尸中，中共军也占半数，但与此相反，在我收容的七万四千俘虏中，中共军所占的比率只占一成五。这一方面暴露了重庆军的劣弱性，同时也说明了中共军交战意志的昂扬。……因此，华北皇军今后的任务是更增加其重要性了。只有对于为华北致命伤的中共军绝灭作战，才是华北军今后的重要使命。’“古舟达念完，收起文件，点了支烟。

”大家都听到了。“史迪威声音低沉：”用日本军部的公告来证实中共军的真正抗日，是使蒋介石无法争辩的。这个封建军阀，即使在几天之前，还是口口声声说延安的游击队，是游而不击的。“他坐下来：”这个就是我同情延安的原因，他们为驱逐日寇而在作殊死战，但他们得不到美援，美援的武器给蒋介石一手包办，包而不办，反而掉转枪口包围延安。“史迪威低沉地说：”象踏痛了哈巴狗的尾巴一样，只要我提起胡宗南在包围延安，蒋介石便会跳起来，否认，骂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笑声中史迪威用烟斗指指古鲁达道：”老朋友，那个国民党将军冷欣说的那个故事，你来讲一讲罢，蛮可以说明问题的。“古鲁达道：”你讲起来生动得多，我不行，还是你来罢。“笑声中史迪威请客人进茶点，自己透了口气道：”现在是一九四四年的新年，这个故事发生在一九三九年的元旦，当时国民党第三战区总指挥部设在江苏溧阳南郊，战区司令长官冷欣为了庆祝新年，邀了许多高级军官到他那边作客，这个故事也是冷欣自己告诉人家的，但他不愿意我们知道，我并未得到他的同意。“笑声中他吸了口烟道：”当时国共团结抗战的气氛比现在好得多，冷欣因此也邀请了新四军的军长陈毅作客，但要他坐在末位。在国民党将领中，冷欣能请他，已经很不容易的了，但陈毅事实上也是极受欢迎的一位人物，因为他们的新四军和八路军一样，打日军就象优秀的射手出猎似的，每次必有收获，而且是大有斩获。新四军在江南敌后，特别是苏州、常州一带内河截击日军，经常得到很多东西，排长以上几乎都穿上了日军黄呢大衣，其他的物资更多；同时为了友好，他们经常把战利品分赠友军。与此相反，冷欣的部队就不能相比了。新四军还不断俘虏日兵，每一次出击就有俘虏好几打，就象我们西部捕野兔似的，冷欣的部队老是抓不到，有一次好不容易抓到一个，决意大吹大擂炫耀，选择的日期就是元且，他把那个日本兵带到指挥部，冷欣的参谋长便要翻译员向俘虏顺序介绍。这里请记住陈毅是坐在末位的，而戏剧化的情节也发生在那边。“史迪威透了口气，砸了砸烟斗道：”那个译员告诉俘虏：‘这位是集团军某某总司令！’但那日本兵坐在那儿紊风不动，还趾高气扬哩里译员再为他介绍：‘这位是集团军某某副总司令！’那日本兵仍然旁若无人、神气十足。译员继续介绍‘这位是某某军长’、‘这位是某某副军长’，无论译员怎样个别介绍，可是那俘虏反而就象个什么要人似的，目空一切，骄傲极了！最后轮到陈毅，译员道：‘这位是新四军陈军长！’大家以为那日本兵还会象裸树那样，生了根，动也不会动的，不料他突地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向陈毅鞠了个躬，这使国民党将领万分困窘，译员也很狼狈，问他这样做是什么意思？那日本兵道：‘因为新四军会打仗！’这使国民党将领更难堪。散席之后冷欣问他的参谋长说：‘日本俘虏表现得怎么样？’那参谋长苦笑着说：‘这个俘虏太左了！’“说得大伙儿都笑，史迪威叹道：”我们并不偏袒中共，事实上我们干的，尽是不利中共的玩艺儿！实在中共给我们、给人们的印象太深了，瞧他们给日军的影响都这样强烈。这个故事可以认识中国两种军队及其对抵抗日军的两种态度。“接着便点燃了他的烟斗。

有人问道：”外面还有一种说法，说你史迪威将军同陈纳德之间，在若干问题上有着严重的歧见，这是真的吗？“

史迪威笑道：”我不打算对陈纳德有什么批评。他到中国来，做了些什么？是不是正派？中国人知道的比我更清楚，留着给中国人下结论吧。不过我同他之间，是有不同意见的。“那个客人道：”我们也听说一些，是关于经过驼峰运到中国来的物资分配问题。“史迪威道：”大概是这样的，你们都能相信我，我掌握了美援物资之后，绝不会再利用空中交通工具走私，绝不会帮助封建军阀抛到市场上去，绝不会奔走于权贵之门，仰承中国第一夫人的鼻息，大家去发黑良心的横财，绝不会用我们美国子弟生命换来的物资变成自已的私产！“

众人会意，笑出声来。

”现在好了。“史迪威道：”将来空运到中国的物资更多，从中国出发轰炸台湾、满洲、东京的机会也来了！你们都知道的，这就是川西机场的兴筑。“一位客人问道：”你赞不赞成用这种原始方法，在这个时候，在那几个地点修筑机场？“史迪威沉吟道：”这个，这个我不想表示意见，因为钱是美国出的，人是花生米派的，这是已定计划，我不想说什么。“史迪威笑笑：”你们有机会碰见花生米，不妨问问他。“另一个客人道：”他一定很高兴，在这个庞大的工程里，他和他的皇亲国戚，不知道又要增加多少财富呢！“史迪威与客人们都笑。而在黄山背后拥着陈小姐烤火的蒋介石，也在笑。她撇撇嘴道：”难得你这样高兴，要末，一连好几日不见面；要末，刚坐下来，沙发还没有热，又急着走了。“蒋介石道：”没办法嘛！难道再让她闯过来，要我们没有地方跑？“她”哼“了一声，扭过身子，双手环抱着他的脖子道：”答应我，我的那个亲戚，你一定要帮他个忙。“蒋介百道：”又来啦，好好，你说罢，你的亲戚今年多大了？是你的——“”五十多了，是我的远房伯父。“”他是干什么的？“”工程，是个老工程师呢！这次川西造机场，你交给他好了！“蒋介石双手环抱在她胸前，”唷“了一声道：”好大的口气！你要知道，这一次工程不得了，四川西部的新津、邛崃、还有广汉……我也记不得详细地名了，总而言之，这工程大得不得了，光是民工，要发动几十万！“

”我要你把工程交给他嘛！“

”不不，“蒋介石道：”我答应给他一个工程处。“”不嘛，太少啦！“”你的胃口太大了！“蒋介石失笑道：”你真是个小孩子，不懂事。你知道一个工程处处长责任有多大？“那女的摇摇头，直做眉眼。”回头我告诉你罢！“蒋介石站起来。而当他再从床上下来，穿戴停当，匆匆回到官邸的时候，很多人在等着他了。陈布雷道：”美国大使馆的人刚来过，修筑飞机场的事情，已经告诉他们，直接同交通部接头。“蒋介石道：”我很忙，我没有功夫再顾到这些。“他指指客厅：”他们找我干什么？“陈布雷躬着腰，低声说道：”看样子，听口气，都是为了飞机场事情来的。“蒋介石皱眉道：”讨厌，飞机场只有这几个，每个人介绍几个什么长，不是要打开头吗？你去告诉他们，这件事由交通部负责，我不管了！“接着他写了个名字，交给陈布雷道：”你到交通部走一趟，告诉他们，万事依照美国的计划进行，不过这个人一定要当一个工程处处长，其余的别问。“陈布雷拿着纸条，只见上面孤琴零三个大字，此外一无所有，也不便询问。正要到客厅传达，宋美龄紧紧张张奔进来道：”你刚才到哪里去了？“蒋介石心一沉，正要开口，却见孔二小姐顽童似的跳了进来，利用摆动着的大衣，转了一个大圈子，人有如在舞台。蒋介石正在皱眉头，心想是不是这个丫头捣鬼，把黄山背后学校里的”春光“泄露了。正沉思间，宋美龄又在问道：”刚才你到哪里去了？你问陈主任，我找你找了好几遍。“蒋介石正不知如何作答才好，陈布雷已经代他答复道：”夫人，先生刚才在城里开会，我已经把夫人寻找的事情用电话报告过了。“说罢退出。蒋介石马上放下心来，接嘴道：”是啊，你有什么事吗？“宋美龄往沙发上一坐：”刚才我碰见几个美国大使馆的朋友，他们同我谈了半天飞机场的事。“蒋介石道：”一切由交通部负责了，我不管。“宋美龄道：”我问你，这次修筑机场，是专门准备降落Ｂ２９型重轰炸机用的，跑道不是普通的跑道，要动用很多人力，这十几万的民工食宿、安家费，也统统由美国开支，这笔钱太大了，假定在新津、邛崃、广汉、彭山各地一共征用民工二十万，以半年为期，每人安家费、食宿费、旅费合两百美金，那全部便有四千万美金了，这个还是最保守的估计。“

”你预备怎么样？“

”我的意思是，这四千万民工费用应该由当地负担！四川人太舒服，为什么不让他们负担！“蒋介石失笑道：”四川人太舒服，这句话怎么讲？你不怕人家说闲话吗？“宋美龄撇撇嘴道：”为什么不说四川人太舒服？哪儿都在打仗，四川不是太太平平吗？所以这四千万美元的民工费用，应该给地方上负担！“蒋介石朝她瞅一眼，心想这真不愧是蒋某人的妻子，对于若千问题的看法，完全一样。于是点点头道：”夫人，你的办法很好，可惜来迟一步了！“宋美龄吃惊道：”怎么？难道……“蒋介石道：”我已经老早决定这样做了！“于是夫妇二人相对大笑，那位二小姐也在旁帮着高兴。笑了一阵，宋美龄特地坐到电话机旁，抓起电话，指明找黄仁霖通话。蒋介石问道：”找他干什么？他跟造机场没有关系。招待美国空军的事，他早已在做了。“

”不。“宋美龄皱皱眉，摆摆手，意思是接通了，于是吩咐黄仁霖道：”刚才我们碰到几个美国朋友，谈到招待他们的事情。……内中有一项，他们要求我们办到。……什么？你也听说啦？是关于军妓的事吗？不错，不错。你预备怎么办？……在重庆成都一带包下几个大旅馆？好的好的。……由当地警察局找一批妓女？好的好的。不过你得提醒他们，长得太丑不要，一身是病也不要。你知道的，万一把这种不名誉的病传给了他们，那是很不礼貌的。……好，详细办法你同他们商量罢，先买票也好，后买票也好。不过要注意这一点，这些ＧＩ们在旅馆门口摆长龙，等候到里面去找女人，可别给风吹雨打坏了身体！“宋美龄万分关切地嘱咐道：”最好要旅馆老板在门口、门里摆满了椅子、搭起了帐篷，让这些孩子们有充分的时间休息。“她的声音显然失常，分明接电话时还精神抖擞，一忽儿却软弱无力地，改变了腔调说道：”你要注意，每个旅馆里要安置一个医生，我怕他们没有那么多人手。……是的，检查这些下贱的女人有没有病，这是最要紧的；此外，事先事后给这些ＧＩ们打针消毒，也很重要，我要你办得好好的，别让他们理怨。“宋美龄见二小姐在门外同侍卫聊天，利用蒋介石听不懂快速的美国俚语，同对方说了一些什么，就把电话搁下。”你说些什么？“蒋介石皱眉道：”这么多，一大串。“宋美龄懒洋洋地立起来道：”还不是为你好！我要他好生招待美国空军，一样一样安排好，怎么，你不愿意吗？“蒋介石干笑一阵道：”那当然不是的，夫人。“

宋美龄心中有事，急着想找黄仁霖，但又不便马上就走。正在这当儿侍卫官人报：”陈立夫求见。“宋美龄便带着二小姐走了。陈立夫报告了一串在学校里抓学生的数字以后，请示道：”现在，有一个问题来了。有一批教授和讲师，就要出国去。“陈立夫不安地问：”对于这批人，真怕他们到外国，尤其是在美国胡说话。“蒋介石冷笑道：”他们也没有这个胆子！去年十月间，记得你曾颁布过《出国留学生思想行为统治条例》，现在不一样可以用么？“陈立夫道：”这个同学生不一样，他们是讲师，是教授，去年的那个条例用不上。“蒋介石不悦道：”你怎么搞的？连这种事情都畏首畏尾起来？几个穷教授，还怕他们造反？今天准他们出国，这是个多大的面子？有多少有钱人想出国也出不成！“蒋介石边踱步边指示道：”不要伤脑筋了，这件事情太小，你记着我的话，照办好了！“陈立夫连忙掏出纸笔，听他说：”你照样颁布一个《出国教授讲师思想行为统治条例》！就因为他们不是学生，有学问，所以你的办法订得也要比留学生更凶，更苛刻！否则约束不了这批人！“！”

“别忘记史迪威同我吵得很厉害！”蒋介石捏紧了拳头：“对史迪威我不好意思怎么样，对他的应声虫，对跟在美国人屁股后面说我坏话的人，我可绝不放松！什么大学教授，什么知名之士，只要我开一声口，就要他们把命都送了！”蒋介石冷冷地一笑：“他们骂我狠毒，反正我是有名的狠毒，不妨再小施毒计罢！”他一拍桌子：“你在这条例里说明，如果谁敢在美国放一个屁，说我这个长，那个短，那就别想回国！娘希匹鸟儿飞上天，也得下地觅食，叫他们小心了！还有，别认为出国之后，就天高皇帝远，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延安说我是在拿特务统治，娘希匹特务统治就特务统治，你能把我怎么样！”蒋介石一手指几乎戮到陈立夫额角上：“你马上再替我在美国成立一个机构，专门负责检查与指导这批大学教授，要他们怎么说！报告我：他们在美国说些什么！说起检查与指导，干脆规定这批大学教授与讲师，在出国之前要受严格的思想训练，否则不准出国！”陈立夫急道：“他们之中，有的已经办好了护照。”蒋介石毫不考虑道：“什么护照！扣起来，要他们乖乖儿受训！谁听话，就给谁去，谁不听话，吊销护照！”他“砰”地一拳打下去：“吊销护照还太便宜，再把他们上黑名单，抓起来！”

“是是！”陈立夫待他气儿稍平，堆下一脸笑道：“报告先生，对于这批教授讲师，先生的办法太高明了，不过教授和学生到底不同，有些地方得给他们一点面子。面子，只要表面上过得去，他们没有不服从的。”蒋介石皱眉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他们是喜欢清高的，对他们如果太认真，我知道不合适。不过象闻一多他们，我不见得不给他们面子罢？派人说好话，买交情，我把面子给他们了，可是他们几时给我面子来着？”陈立夫道：“象闻一多这些教授不多，我们当然不会请他们出国去的，可是剩下来的那些人，情形就不同了，一句话，他们都是好好先生，无所谓，”他加一句：“是拥护本党、拥护领袖的。”蒋介石挥挥手道：“好罢，你看着办罢。词句该怎么斟酌，你去做文章罢。可是要记得，利用这个机会，把这批教授的思想给我调查清楚，给我一份名单。”陈立夫忙不迭告辞而去。

不知怎的，蒋介石感到心头很烦。虽然他在声色犬马方面，获得了中国帝王从未享受过的，但他自知威望太差，用监牢、刑罚、监视来对待旁人，十多年来却无是处，而反对者的阵营，却越来越大，越来越使他害怕了。于是他吩咐备车，想出去散散心，不料还未出门，冯玉祥一头闯进来道：“巧极，巧极，我有要紧事情向您报告，耽搁十几二十分钟，行么？”蒋介石反正没事，于是作愉快状道：“好极了，我正要去看您。来来来。”冯玉祥开门见山，掏出几张洋文剪报，往茶几上一摊道：“今天我接到在美国的朋友几封信，他们还附了这几张剪报。我请老师念给我听，翻译给我听，现在我读给你听：”这是去年十月一日《美亚杂志》的评论，题目叫做《中国为民主而奋斗和目前的政府危机》。“蒋介石吓了一跳，听他读下去道：”文章说：‘八路军和新四军从敌人手里重新夺回领土的胜利，使国民党大为惊讶。……更进一步，国民党内某些分子，不赞同在这些游击区内提倡政治上的和经济上的革命。……不容怀疑这些都是真的。’“蒋介石咬咬牙听下去道：”‘在各个游击区和边区里面，民主方式的政府，已经实行起来。土地所有的制度和税收，已经为着人民的利益而修正了，而在国民党的中国里，公民权却不断地被剥夺，一党的政府仍然在统治着，大地主的权力不但没有减缩，而且还不断在增涨中。’“

正是：犹忆当年旧中国，天惨地愁难忘却。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卅八回 赞延安 西方舆论斥昏君 骂云南 边唾走私伤夫人

却说冯玉祥不管他爱不爱看，再翻过一张，说：”这是去年十一月二日，《新群众》杂志上登的一篇文章，作者名叫费尔特，题目叫做《中国内部的危机》，他说：‘在抗日战争的几个年头里，中国共产党曾从西北这个区域，有效地牵制了侵略者半数以上的兵力，夺取敌人供应品，破坏敌人交通，并组织了广大的乡村，以进行最大的抵抗。由于国民党内顽固派与失败主义者的影响，从来没有一粒丸药，一扎绷带或一枝枪被准许到达英雄的游击队。……比这还要坏的，有些重要分子，包括某些在政府和国民党内据高位的人们在内，以其大部分时间，专心致力于煽起分裂和内战。’这一段内容是军事方面的，前面一段是政治上和经济上的。“冯玉祥透了口气，喝了口水。蒋介石忍住一肚子火，指指另外几张剪报，作不在乎状道：”还有吗了“冯玉祥道：”这是今年三月十三日，发表在《新共和》杂志上的一篇文章，题目叫做《远东的混乱》。“冯玉祥揉揉眼睛，指着一行念道：”‘在目前，中央政府对于打共产党，似乎比打日本还来得关切。虽然对日作战实际上已停止，重庆的几十万最精锐的部队却浪费在西北共产党统治的、约有五百万人民的区域的边缘上。’“

蒋介石朝冯玉祥瞅一眼道：”又是这一套！“冯玉祥也不管他，再翻出一张剪报念道：”‘蒋介石将军的五十万左右训练最好、装备最好的军队，在距离目前战斗约百里的地方，按兵不动，因为他们是长期被派来封锁中国共产党的军队的。’刊登这一段的是美国《民族》杂志，题目叫做《中国目前的危机》。“

”我听够了，“蒋介石道：”难得你花了不少时间，为我找材料。“冯玉祥道：”我就是这种脾气，不会专门说好话，我再介绍《新共和》杂志里的一句话罢，瞧：‘中国共产党虽然只有有限的资源，但在目前抗日战争中所做的事情，比重庆政府为多！’这里还有《星期六晚报》的一篇文章，我不说了，一来太长，二来措辞更凶。“

蒋介石不作声，阖上眼皮养神。半晌，开眼说道：”这些骂人的东西，我怀疑是史迪威在捣鬼！“

”不不！“冯玉祥道：”史迪威是我的老朋友，这个大家都知道。大家还知道史迪威的脾气，他不喜欢来这一套。有一次他见到我，便说道：哈！我到处找你，可是人家不是说你忙得很，便是说你住的地方远得很。这些话，是不是在说，要我别去找你呢？我说没有的事，倒是欢迎你来找我，对我国有什么意见，大家谈谈。他说：今后我不想在不必要的场合谈中国的事，这样会引起误会，反而不好。我自己是有牢骚与不满的，但我每天向我的日记发泄，不愿意在人家面前乱嚷嚷，我的任务很明显，同中国当局闹意见，这不是件愉快的事。“冯玉祥道：”这些话我相信是实在的，他是这种朋友，我可以保证，英美各国报章杂志上的这些文章，绝对不是史迪威搞的。“冯玉祥补充：”再说，他也没有这么大的能力，“蒋介石气愤愤地问：”那末这些骂人的东西，到底是谁在捣蛋呢？“冯玉祥一怔：”今天我把这几份剪报拿来给你看，你当然知道，只有我，才肯这样做。如果是旁人，他们一来怕你生气，二来怕这样做反而不讨好，谁还愿意做傻瓜？你说是吗？“蒋介石不知所云道：”我并没有阻碍你的老朋友史迪威去看你，我也没有说你不应该把这些东西拿来给我看，我只是问你；谁在捣鬼？“冯玉祥一巴掌打在后脑勺上，呵呵大笑道：”我来错了，我来错了，我走了，我走了。“蒋介石闻言一怔，立刻一把拉住，堆下一脸笑道：”大哥别走，大哥别走，我是给他们气坏了，同您没有关系。来来，您坐下，我们再多谈谈。“冯玉祥叹道：”我劝你不要有成见，以为谁谁谁在对你如何如何。你应该仔细分析那些外国报章上所说的，人家已经有‘两个中国’的看法，这样发展下去，如果我们不改善，那……“

‘什么叫做’两个中国‘ ？”

“喏！外国朋友说的，一个是抗战的红色中国，一个是，是我们的……”

“其实中国不止两个！”蒋介石气得脸色铁青，可是强自镇静，有意撒野道，“应该说是有好几个中国才对！除了重庆和延安，还有东北和南京，还有山西和新疆，青海同西康，他们都是各据一方，各自为政的，哈哈哈哈！”那冯玉祥再也说不上什么，只得走了，按下不表。话说英、美报纸杂志纷纷指责重庆政府不抗战，有如古中国的“昏君”，蒋介石又气又恼，可是一时也没有办法。只得吩咐亲信，好生打发外国记者，再着人在美国布置一切，企图挽回颓势。一方面对同他关系较密的陈纳德等人，加强往返，希望通过这几个洋人，把他失去的面子找回来。

“对于有些外国记者，”宋美龄道：“不是用钱可以解决的，我们应该另想办法。”蒋介石奇怪道：“怎么你把我们的意见推翻了？你天天在说；只要用银弹攻势，保险把新闻记者的嘴巴封住，你怎么又……”宋美龄面有得色道：“近年，好几位美国朋友对我说，对付这种人，钱不能解决问题，不如在美国想办法。譬如说，通过政治方面的人物打招呼，或者托人找几个人吓他一顿。”正说着陈纳德求见，一进客厅便恭恭敬敬立正道：“报告主席，飞机场的工程进行得很好。”蒋介石亲热地同他握手道：“那好极了，那好极了！”宋美龄也象穿花蝴蝶似的忙了一阵，陈纳德从公事包里掏出一份西报来道：“主席和夫人要我留意，报上有没有不礼貌的东西，这里可又有一份了。”

“谁写的？”宋美龄紧张地接过翻阅。陈纳德冷冷一笑道：“史诺。”蒋介石急问：“他说什么？”宋美龄翻译道：“他说，曾经访问游击区的外国观察家们估计，在日本兵的后方，中共已经组织起来的，而且给以初步训练的民兵有好几百万，他们是主力战斗部队的后备军。此外还有几百万各抗日团体的会员，他们帮助供给正规军的衣服、粮草、住房、装备和运输。”蒋介石道：“谁的正规军？”“当然是指延安。”宋美龄念下去道：“他们是正规军的耳目。据统计，游击队所到的地方，华北有四百五十个县，五万二千八百多个乡村，六千万人口。所谓沦陷区，有五分之三到三分之二的大部分时间，确是在游击队手里。将近七年，日本人企图消灭这些不知疲倦的敌人，但无所获。一九三七年，八路军正规军还不足五万人，仅仅牵制几个日本兵的师团，但现在为数激增。现在中国的三十五万日军和近二十万伪军，都在忙着讨伐十八集团军，最近日本方面军事报告，把它的力量估计为五十万人到六十万人！”

宋美龄把报纸一摔道：“真不成话！破破烂烂、三三两两的叫化子，居然也把他们估计到五六十万。那我们的队伍，岂不是有五六千万了吗？”陈纳德拿起报纸说：“史诺还有几句话在后头，可坏透了，他说：’如果世界最近对这种成绩所知极少，这并非完全是报纸的过失，一切十八集团军行动的消息，完全给国民党的宣传部禁扣，它独占中国海外宣传。‘”陈纳德用两根手指在纸上弹得嗒嗒地响：“这成什么话！”宋美龄于是刮啦刮啦地只顾骂街，蒋介石在一旁闷声不响，作思索状。陈纳德道：“主席，我们不必为这些东西伤脑筋。”蒋介石强笑道：“这么多英美记者这样发新闻，写文章，弄下去实在不堪设想。”宋美龄马上插嘴道：“不行！已经有人警告我：在华盛顿的朋友一番好意，说这样闹下去，延安的威信在全世界人民之前，还要增高，我们在中国会日益孤立，并且暴露了严重的统治危机！”

蒋介石全身震撼，气愤愤地问道：“怎么你没有同我说过！”宋美龄也没好气道：“这又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消息！现在可不告诉你了吗？”陈纳德连忙安慰道：“主席，夫人，不必看得太严重了，美国的政策是谁也不能改变的，这几个新闻记者虽然对你们不满，但他们没有办法改变白宫对你的支持！”

“可是有影响！”宋美龄道：“讨厌死了！”陈纳德坐下来，笑嘻嘻道：“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吧，昨天有位朋友从美国来，他不公开对外的，夫人。他有必要时，会来拜访主席和夫人，但现在他不愿意惊动大家，他只是以一个小职员的身份出现的，任何人对他没有兴趣。这位朋友说，华尔街的先生们，并不是不知道今天中国的情形，反对重庆，拥护重庆的文章、新闻，他们全看见了。在这样的事实面前，这些先生们有点恐慌，他们一恐谎，白宫跟着紧张。他们关切国民党的这种每况愈下，势必影响到它最后与中共的政治或军事斗争，担心国民党政府可能自绝于国人，以致在战后竞争权力时，会证明它无力维持其权力——”宋美龄脸色灰白，蒋介石弄清楚后也瘫软在沙发里，四只木然无光的眼睛瞪住陈纳德。陈纳德说下去道：“不过你们不必担心，白宫已经有所对策。”

蒋介石软弱地点了点头，意思在问：“什么对策？”宋关龄更是紧张得蹦了起来：“快说！”陈纳德答道：“我知道的并不完全，一定尽我所知告诉你们。不过，希望你们在华盛顿、在重庆我们的大使馆里，以及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多多搜集美国对你们的态度和可能采取的策略，以便……”

“你先讲罢。”宋美龄急不可待，蒋介石也急得无以形容。陈纳德走后，便把戴笠、陈果夫等人找来痛骂一顿，平了平气，然后动员国内国外，明的暗的，男的女的，集中火力获取美国对华决策。但这布置徒劳无功，因为还没有弄个水落石出之前，美方已派人把今后的办法转达，要求蒋介石振作一番，努力合作了。蒋介石惊魂甫定，召集亲信重新布置，一开口就骂：“你们到底在搞些什么名堂？都是你们害了我，弄得我没有面子，可是你们何尝有面子……”

“我来罢！”宋美龄蓦地起立道：“主席这几天有点不舒服，我来代替他向大家报告罢，再说同美方人员晤谈的时候，我一直在翻译，我所知道的比较详细些。”她一顿：“现在的情形很明显，是我们不争气，共产党在国际间的声望，已经大大提高了！我知道谁也没有兴趣听这个消息，而且我们今后对外也绝不会提到这个，可是这个是事实，我们自已明白，华盛顿也这样说。白宫派在中国的观察家们，为了这个问题曾经动员不少人力，对这个问题作了个进一步的、全面的调查与分析，而且已经作出重要的对策。他们调查的结果是什么呢？”宋美龄满口洋话，模样是在什么场合之中演说：“我同我的丈夫，都感到难堪与悲戚！他们竟作了这么一个结论，一旦我们全面剿共，胜利的将是延安！”

蒋介石“刷”的一声，在回转椅上来了个向右转，听宋美龄道：“他们说：’中共已成为中国最有朝气之力量！‘他们说：’国民党及国民政府日趋解体！‘他们说：’中共终将获胜，似已无可置疑，盖以国民政府虽从美国以及其他国家获得外援，然而各项援助，实在不足以弥补它本身在组织上的弱点！‘他们还说了很多话。”宋美龄瞅一眼蒋介石铁青的脸色，说：“不过，上帝保佑我，美国朝野虽有人不满意我们，但支持我们的决策控制在华尔街手里，白官无法反对，只好遵命，因此我们的前途还大有可为，问题是我们怎样振作起来，把劣势扭转过来。”她笑道：“美国执政者以后怎样帮助我们呢？妙极了，妙极了！美国的办法真是妙极了！他们决定在今后的宣传中，强调苏联对远东有侵略意图，强调中共有服从苏联的背景，把延安今后的任何发展，算在苏联头上！以后我们如果剿匪成功，——上帝保佑我们一定成功，那末可以振振有词地说：苏联在中国的侵略失败了，如果我们剿匪碰到挫折，那末可以把这笔帐算到苏联头上，说这是他们侵略中国！”

“还有，”宋美龄道：“对于这个局面，白宫是很清楚的，它所支持的我们不大争气，它所讨厌的共产党却大得人心，因此他们说：’在这个不幸的矛盾局面中，美国应就中国各项政治力量，以和平步骤重新予以调整，借以避免内战。‘大家要仔细听，那几句话中的’不幸‘、’调整‘和’避免内战‘，意义是很深长的，要我解释吗，绅士们？”人们一齐鼓掌，宋美龄那么一笑，说道：“其实你们都很聪明，不必等我解释，也会明白的。首先大家要把大局配合来看，在这个世界战场上，由于苏联对德全面反攻，希特勒的崩溃迫在眉睫，也就使东方的日本败局已成。于是美国的对外政策开始变化，对日本准备采取保留日本军人实力的绥靖主义，对中国则重新彻底支持我们，消灭共产党。所以，怎样消灭共产党所领导的军队，好’避免‘可能在中国出现的革命，是非常重要的！大家明白了，美国对中国现状表示’不幸‘，要求’调整乡中国的政治力量‘，’借以避免内战‘，这百分之百是在帮我们的忙，这真是好消息。”宋美龄透一口气：“因为美国怕我们在内战中吃亏，所以先决问题是’避免‘，不许双方打架，把共产党的力量压下去，再想办法把他们的武装解除，这样一来，他们就完全没有办法！”宋美龄说完，盈盈一笑，在蒋介石身边坐下，听掌声拍得震天价响。一忽儿，何应钦起立发言，在颂扬宋美龄如何奔走国事之后，皱着眉头说道：“今天我得到一个电报，对目前局势非常不利，电报说二月二十五日那天，有五架美国飞机轰炸芜湖荻港一带，日本人便用高射炮还击，打中了一架。那架飞机落在长江里，好几个美国机师中弹的中弹，烧死的烧死，眼着着要全体牺牲了。”蒋介石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听他说罢，便放下心来道：“这种事情发生在安徽一带，同我们不相干，美国空军这种伤亡，并不是因为我们见死不救，象以前那个苏联志愿军那样。”何应钦哭丧着脸道：“报告主席，问题就出在这上面：那架飞机在沦陷区失事，本来没什么，可是共产党的游击队，却把美国驾驶员救出来了。”蒋介石一怔。何应钦道：“电报上说：’盟机五架轰炸芜湖荻港一带，一架被敌高射炮击中坠落长江，新四军临江某大队战土十余人睹状奋不顾身，跳入水内搭救，救出美国机师一名。‘”空气突地又冷了下来，宋美龄急问：“这个驾驶员说些什么？”何应钦道：“这个驾驶员真该死，他根本不清楚美国的国策，反而在替共产党说好话。他说他以为活不成了，不料给共产党抢救脱险。他把身上值钱的东西给新四军，对方说你们是帮助中国人民打击日本军阀的好朋友，我们的敌人是一致的，我救你、你救我都是一样的，用不着任何酬报，我们只遗憾对你招待不周到……”

“行了行了！”蒋介石烦躁地骂道：“娘希匹事情总是那么巧，平白给共产党多了一个活宝！”宋美龄接嘴道：“你也不能埋怨谁，美国对中国的重要决策和部署，一个小小的驾驶员是不会知道的，因此在美国级高行政机构同小兵，老百姓之间，是常常脱节的。”蒋介石打了个呵欠道：“这件事情，我们给他个不发表！”说罢便往内室走去。宋美龄跟进道：“在你午睡之前，我有几句话告诉你：云南的龙云太不成话，竟敢干涉人家运货，你说怎么办！”蒋介石一听，这一定是孔祥熙夫妇等人出了事，可是心头也没好气，反问道：“难道你要我把龙云撤取查办吗？龙云我是要请他走路的，可是还不到时侯，我不会那么莽撞。如今在运货问题上你要我干他，那我没办法，我早同他们说过，走私运货发大财，该用几个得力帮手，这样才不至于弄出事来。好，现在出事啦，出了事，就只好打落牙齿和血吞，此外毫无办法，要报仇再等一等，你替我转告老孔他们，就说万一龙云到我这里告状，我不但不能骂他，还要传令嘉奖！你明白吗？”

“你不能这样懦弱！”宋美龄气愤愤道：“龙云瞧不起我们，你还说风凉话！”蒋介石没好气，从床上坐起来道：“我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他们做生意不听我的劝告，用了几个脓包，那不出乱子才怪！出了乱子，龙云有龙云的做法，他是省主席！我有我的做法，我是国民政府主席！难道你要我亲笔签名，叫龙云释放走私的人，发回没收的货吗？你这样做，岂不是要天下人笑我袒护亲戚吗？”宋美龄听听也有理，但跳脚道：“无论如何你要想办法！这一回数目实在太大！”蒋介石再躺向床上，叹道：“好啦。我想办法就是。”宋美龄道：“你想什么办法？”蒋介石懒洋洋答道：“我这一回仍用老办法，要他们明令嘉奖缉私人员，我自已再嘉奖龙云办事得力，然后叫他把没收的货物运到重庆来，说是由政府公开拍卖……”宋美龄倏地笑逐颜开，透了一口气，也往床上一躺道：“我放心了，我知道你在这些地方非常非常之行，嗯！这批东西运到重庆，往仓库一放，真正想投标的人根本毫无办法。过些时我们自己把它’买‘了，那时光的法币又不是这个时侯的法币了，赚的钱更多。再说我们通过财政部买进来，只不过是右手交给左手，根本不要花钱，记笔帐就是了。”宋美龄这一乐可累死了倦极欲眠的蒋介石。只听见她还在叽叽咕咕说道：“还有一个好处，走私变成合法的运输，反而不用操心了，还有一个好处，这批奢侈品运到各地去卖，也可以堂堂正正，说是拍卖私货了。”最后她蓦地脸孔一板，恨恨地说道：“不过龙云那边，无论如何要快点解决，否则……”她见他已沉沉入梦，也只得收起“广播”，侧身而卧。

蒋介石在醒着的时侯，不如意事常八九。庞大走私案刚了，没几天陈布雷拿着份报纸仓皇入报，说是大事不好。蒋介石以为美国对华政策有所改变，端的吃惊非小，但一问究竟，却无这样严重，但事情也不简单，原来《新华日报》公布了一条消息，说大官僚们在昆明囤积的货物，足供云南全省军民五年之用。蒋介石道：“这条新闻倒真的不好，你看怎么办呢？我的几个亲戚，他们所作所为，陈主任大概也听说过，不过这一次的囤积，是不是他们的东西，我不清楚，我要查。”陈布雷哭丧着脸道：“报告主席，对这个新闻，卑职的意思倒不在于查办，而在于这个新闻可能产生的影响，在外面对于这一类新闻，反应都不很好，这件事……”蒋介石拍拍他肩膀道：“你是怕这种事情多了，会影响我的名誉，你这样忠心耿耿，我非常感谢。好好，你休息去罢，这件事情我来查，不过你告诉他们，对《新华日报》的检查太松，我很不高兴！”

正是：举世只剩蒋一人，“孤家寡人”便高兴！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卅九回 小姐操大权 李宗仁脸上冒火 大将变小偷 汤恩伯脚底抹油

陈布雷揉揉眼睛，从卷宗里再掏出一件公文道：“这是孔先生的信，他保荐孙连仲升为特级上将。”

“什么？”蒋介石一惊：“老孔这样胡涂？”他把文件留下：“好吧，我自己来回答他。”陈布雷辞去后，蒋介石就把孔祥熙的信给宋美龄看道：“你瞧！老孔越活越胡涂了！”宋美龄一看是保荐孙连仲升为特级上将，轻描淡写地说道：“这也没什么。”蒋介石道：“外面很多人知道，说是’孔二小姐‘做她父亲的秘书，什么事都代拆代行，神气十足。不过怎么会推荐孙连仲呢？”宋美龄道：“记得令杰同我说过，说是前几个月，行政院曾经派人到湖北河南西部巡视，孙连仲是那边的战区司令长官，知道来人是令杰派的，大概伺候得很好，孝敬也不少。这位钦差大臣回到重庆以后，对令杰报告了不少孙连仲的好处。令杰便说：’那末我们保举他一下，你去办个公事，用我爹的名义保举他。‘这样，公事办好了，盖上了她爹的图章，便送来了。不过老孔是看过公事，同意的。我看你如果没有困难，就批准算啦！”蒋介石不悦道：“令杰在外面的’名望太高‘，我不高兴。”正说着孔祥熙夫妇到来，嘻嘻哈哈说笑一阵，孔祥熙便谈到了保举孙连仲的话题上来，蒋介石把那封公事朝他手里一塞，只说了声：“糊涂！糊涂！”便出门开会去了。孔祥熙连挨了几声胡涂，实在莫名其妙，同宋家姊妹俩三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孔祥熙连忙回去，召集几个老秘书来研究道：“我看了几遍，并无错处。怎的他说我糊涂？”几个老秘书便戴上老花眼镜，一本正经研究这件公事，糊涂在什么地方，好久好久，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国民党的上将分为“特级、一级、二级”三等，“特级”只蒋介石一人，“一级”的不到十个，那时光白崇禧还是二级上将。孔祥熙保荐“孙连仲可升任特级上将”，岂非把他代替了蒋介石？至少是把孙连仲抬到同蒋介石一样地位，这个“糊涂”实在是够瞧的了。事情弄清以后，孔祥熙免不了向他的连襟道歉一番。宋美龄笑道：“还好是你，要是旁人，那早已戴上大逆不道的帽子，送到监牢里去了！”孔祥熙忙不迭对蒋介石打恭作揖道：“你知道的，我对于这些什么上将、一级上将、特级上将，根本没有研究……”蒋介石冒火道：“我的意思是，你太放纵你的千金小姐了，我现在才知道。”孔祥熙瞅了宋霭龄、宋美龄一眼，呶呶嘴，低声答道：“她们两个……”但蒋介石截断他的话道：“我不管她们两个，我只是问你，你为什么要把钤记交给你的千金小姐！”孔祥熙这番知道蒋介石真的生气了，哭丧着脸道：“那我明天把钤记要回来。”蒋介石低声地、恨恨地说道：“我开始打听令杰在外面胡作非为的情形！如果再闹出什么事，那我可要对不起你了！”他铁板着面孔：“你知道的，延安在骂我们，美国报纸在骂我们，你难道要使我们自己搞垮自已吗！”说罢头也不回，径自出门。在城里办公室中暴跳如雷，问戴笠为什么不把孔二小姐的事情及时报告。戴笠清楚，这只是蒋介石的一阵风，吹过了，也就算了，但在风头上，可要小心点儿。蒋介石道：“限明天晚上以前向我报告！如果你瞒我，我连你的头也砍了！”戴笠第二天果然呈报道：“外面对孔小姐的事情不太多，外面有人说，中央银行的职员分五等：第一等是孔小姐的人，第二等是孔夫人的人，第三等是孔部长的人，第四等是一些老人；第五等是各大学经济系毕业的学生。”蒋介石失笑道：“该死的！”戴笠道：“外面说，孔小姐是个了不起的女中豪杰，有一次孔公馆里一笔帐拿到中央银行去报销，有个稽核认为外国厕纸、抽水马桶、洗澡缸、化妆品等等不好意思核准，便驳回了。第二天，就有一辆神经病院的车子，把这个稽核关到神经病院里去了。”蒋介石笑道：“这个稽核真有点神经病，一点厕所用纸又值几个钱？不过闹出去总不好。”戴笠道：“外面不会知道的，孔小姐做得很绝，连这个稽核的家属都不知道，好在现在失踪的人太多，少一个中央银行稽核，也不算什么。”

“还有呢？”

“外面说，孔太太喜欢按摩，喜欢捏脚，可是女的不够气力，所以她专门雇了一个男的，每天给她按摩、槌骨、捏脚。”

“这个我知道。”蒋介石忍住笑。戴笠道：“孔夫人捏脚，嫌那个人有些什么，她穿了袜子捏。”蒋介石徽笑：“这叫做男女授受不亲，很适合新生活的精神。不过穿了袜子捏脚，那一点儿都不过瘾。”戴笠道：“孔夫人穿的是尼龙丝袜，听说存货很多，那个捏脚的已经捏了一年多，孔夫人存心提拔他，放了他一个中央银行专员。”蒋介石皱眉而笑道：“喔！”戴笠道：“但这个捏脚的死也不肯到央行上班，他没有胆子；可是孔夫人心眼儿好，一定非要他做央行专员不可，最后是由他在家里等薪水，每个月由央行给他送去。”

蒋介石沉思一会说：“听说孔小姐手里拿着财政部的大印，甚至行政院的大印，是吗？”戴笠道：“这个倒没有听说过。外面对这件事几乎没人知道，院里部里，也没听见有人在谈起这些事。不过，不过外面对于孔部长、夫人、小姐、宋部长几位，闲话多少有点。有些人，他们的批评还很刻薄的。”

“我知道了，”蒋介石不悦道：“你出去告诉侍卫长，白崇禧要见我，让他来吧！”接着白崇禧直挺挺立在面前，一脸忧戚道：“前方来过好几个电报，说粮饷已经两个多月没发了。”蒋介石惊道：“那怎么会？财政部无论怎样饭桶，印钞票从来没有误过事！”白崇禧道：“财政部的钞票印得很多，出品也快，就是没有运到部队里去。”蒋介石问：“是交通有困难吗？”白崇禧道：“交通很畅，而且好久没有接触，一路通行无阻，连空袭都没有。”蒋介石以拳击桌道：“那为了什么？那儿的队伍都是我的部下，难道我要他们饿肚子，在背后骂我吗？”这样做蒋介石表示对桂系并无歧视之意，接下去道：“你放心，我马上查！”

“报告主席，不必查了。”白崇禧吞吞吐吐一阵，硬着头皮答道：“因为内中牵涉一些人。”蒋介石大为冒火道：“朝廷不差饿兵，不管是你们广西兵广东兵，反正都是我的兵，是谁在阻碍发晌，我非要枪毙不可！”白崇禧脸色大变，冷汗直流：“报告主席，这，这，这件事千万不能用刑，否则卑职的处境更窘！顶多打个电话够了，千万不能扩大……”蒋介石心头明白，这一定是哪一个皇亲国戚的杰作了，便说：“我答应你，你说罢！”

“报告主席，是财政部留住了！”

蒋介石一拳打在桌面上：“老孔真糊涂！老孔真糊涂！老孔真糊涂！我马上问他！”白崇禧惶恐道：“不必问孔部长了，因为听说，财政部的大印，操在孔小姐手里，同孔财长没有关系。”

“简直糊涂透了！简直糊涂透了！”蒋介石反剪着手团团转：“简直糊涂透了！”白崇禧声音也走了样：“本来，卑职不准备报告主席的；因为等得太久，前方的将领士兵快要闹出事来了。德邻先生又一连几个电报来问，所以不得不……”蒋介石低沉地问道：“前方将领怎么说？”白崇禧道：“他们说八桂子弟背乡离井干什么来的？中央凭什么要他们挨饿？如果兵变，谁去负责！”蒋介石不动声色说：“德邻他怎么说？”白崇禧叹道：“他的电报一个比一个凶，他在冒火，骂我在重庆歌舞升平，忘记了前线饥寒交迫的几十万广西子弟兵！”蒋介石右手紧紧捏着拳头，藏在背后，左手一指：“还有呢？”白崇禧哭丧着脸道：“这件事务请主席息怒，实在逼得没办法，才来报告的；请主席不必……”蒋介石绷紧着脸作盛怒状，然后长叹一声，要他坐下，并肩坐了。把他对地方部队的“爱护之情”重述一遍，要他向李宗仁等人解释解释，然后下结论道：“我决不张扬出去，你放心，这笔欠晌我限他们在七天之内送去。”说到这里侍卫官入报道，“报告！敌机二十一架向重庆飞来，马上要发警报，请先生出城。”

蒋介石连忙起立，白崇禧抹了抹汗，乘机告辞，一再央求蒋介石不必对孔家父女太那个了，便匆匆离去。蒋介石驱车入洞，警报开始响起，他正在旷地上徘徊思索，却见宋美龄同孔二小姐也来躲避空袭，蒋介石一见连忙进入防空室，待她俩刚步入洞里，便朝着二小姐脸上狠狠掴了两巴掌。这突如其来的“空袭”，把她俩怔住了，二小姐半晌才按住热辣辣的粉脸，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奔进另一个小洞里。宋美龄倒摸不着头脑，但瞧他那股气愤愤的劲儿，倒也不便马上发作，冷冷地问道：“这是干什么！”蒋介石狠狠地答道：“你问她！”宋美龄十分不自在道：“她年纪小，保荐孙连仲做特级上将，不是早已认错了吗？你打她千什么？”她加一句：“气量这样小！”蒋介石这回的火儿可大了，他心想自从同她结婚以来，她的行动十分“自由”，但他“宽宏大量”，睁一眼闭一眼算了，而她还骂他“气量这样小”！蒋介石气得满身哆嗦喝道：“你以为我还记着这笔旧帐吗！”

“那打她干什么！”

“她拿着老孔的大印！”蒋介石大声喊。宋美龄冷笑道：“喏！她拿着大印，她在她爹地的公文上盖上图章，保荐孙连仲升特级上将，还不是这回事！”蒋介石把桌上那只水杯一摔：“我告诉你不是为了这个，她拿着大印，竟敢把广西兵的粮饷扣住不发，逼得队伍要造反，娘希匹我要枪毙她！”宋美龄吃了一惊：“啊！那倒不是闹着玩的！”“我打她耳光还算是便宜她哩！”“不过你也不要听一面之词，”宋美龄立刻一笑，劝道：“看你气得，你一天到晚讲究修身养性，闭目打坐，生气是损害健康的……”

“可是军队一造反，对我的健康不一定有好处！”蒋介石冷冷地说道：“你还说她是小孩子，哼！她什么不懂得？”宋美龄叹口气道：“所以嘛，好人真是难做。”“你说什么？”“我说好人难做。她把广西兵的粮饷扣了，你知道她为什么？”“还用问？还不是做生意！”“你知道啦！”宋美龄透了口气：“她替谁做生意！”蒋介石一怔，喉咙给塞住似的，无话可说。宋美龄倏地起立，马上转入反攻道：“你不说话啦，你知道她做生意是为了我们大家啦！好，我问你：你凭什么打她！”蒋介石辩道：“我为什么不能打她！不枪毙她，还算是特别客气！”宋美龄冷笑道：“枪毙？她又不是共产党，不怕！”她大声喊：“她做生意为了你！这一次因为头寸需要太多，不得不把军队的粮饷挪一挪，这有什么关系？你不是也挪用过？为什么她这样做便……”蒋介石哭丧着脸道：“好啦好啦！”正说着一个侍卫到门口探进个脑袋来望望，蒋介石一见便有气，大喝一声道：“看什么？滚出去！”接着对宋美龄央求道：“我不是不知道，她动用公款为的是什么。可是连李宗仁、白崇禧都在说闲话，证明她这样做太过火了，应该快点拨出去才好。否则……”

宋美龄仍没好气道：“李宗仁怎么样？白崇禧又怎么样？你怕我不怕！哼！十几万广西兵，广西兵便得罪不起啦？这些粗人，挨几天饿算什么！”蒋介石听见有人声自门口传来，急忙制止住道：“有人来了！”他指指小房间：“你到里面去劝劝她罢，就说，我会给她奖赏。”

“哼！”宋美龄满面怒容，匆匆而去。那边厢侍卫传报，说是冯玉详等人躲警报，知道蒋介石也在，要求见见，蒋介石没好气，这场合无法挡驾，正想找人把地上的玻璃碎片扫除，冯玉祥已经进来了。

“听说飞机已经远去，可还在附近盘旋。”冯玉祥往沙发上坐下道：“你的防空洞不错，附近那几个挤得不得了，不给炸死也得闷坏了。”接着挨近蒋介石道：“我本来要找你，有件事情要告诉你。我听见有人说，阎锡山手下六十一军军长梁培磺，同日本代表在临汾签汀了《各部队对日本军协定书》，双方合作打共产党，这还不算，阎锡山竟命令部队放火烧红军，听说八路军没有提防到这一着，损失了一连人。”冯玉祥摇头叹息道：“你听说了吗？”蒋介石已经知道他的来意，与扣住广西军粮铜无关，也就放下心来。指指地上的碎玻璃道：“大哥，不瞒你说，刚才有人告诉我这件事，我气得把玻璃杯都摔了！”宋美龄同二小姐在隔房听得清楚，两人都笑了。宋美龄做了个鬼脸道：“这个人啊，只许自己撒谎乱来，不许人家……”二小姐也低声说道：“白崇禧那笔钱，我偏要过了月底再拨，外面利息多高，拖个半月不发晌算什么？”孔二这句话对极了：“拖！”在重庆，什么天大的事都在“拖”！“

话说拖到一九四四年春天，蒋介石照样在重庆郊游野宴，明妻暗妾，暗买暗卖，无往不利，心想这个样子再拖它几年，大局也该澄清了。

不料东京方面的看法不同，”皇军“不能再等待，决定对蒋介石由诱降改为进攻。三月初，日寇出兵五、六万，攻向河南。炮声一响，重庆震动，蒋介石不得不召开紧急会议，以谋对策。蒋介石好象还没睡够，懒洋洋地说道：”这件事情，的确大大地出乎意料之外，这个时侯还要打河南，有些什么好处呢？“接着打了一通官腔，要亲信们发表意见。

”报告主席，“何应钦道：”昨天同几位盟军高级军官在一起吃晚饭，他们对于河南战局的看法是这样的。他们认为日本兵看到了欧洲战场上以苏军为主力的盟军节节反攻胜利，太平洋上的盟军也发动了越岛进攻，海上交通线有被切断可能，所以就企图打通大陆交通线，一方面以便有利于和盟国在中国大陆上决战，并且可以配合海上作战，另方面可以与孤悬南洋的日本兵联系起来。“蒋介石不置可否，问道：”还有吗？“周至柔道：”大致情形是这样的。昨天同几位盟国空军吃饭，他们也说，日军这次攻打河南，在于决定执行一个早已准备的企图，就是开放从东北运兵到广州与越南的直接铁路交通线。因为盟国的潜艇与空袭一天天加强，日军在沿海的移动很受影响，而游击队在沿海的活动更使日军伤脑筋。日本占领军有如一块紧张的皮，远布于东南亚，急迫需要一道安全的输血管，而中国海一带已经不再是安全的了。“

蒋介石开始说话道：”对于日军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突然进攻河南，那两个盟国军官的看法大体上是对的。不过，什么’以苏军为主的盟军节节胜利‘，什么’沿海有游击队活动‘，这些都是偏见，不正确的。“

会场肃静无声。

”我已经电告河南前方将领，要他们一定顶住！“蒋介石满不在乎：”昨晚的报告说，日军出动只有五、六万人，而我们在河南的精锐兵力，一共有四十多万人！四十多万人对付五、六万人，我想无论如何不成问题的。汤恩伯，蒋鼎文，胡宗南三人，今天一早还来了报告，说他们虽遭日军攻击，但深信战局不至于严重起来。“话犹未了，陈布雷递上大红卷宗，意思这是十万火急的公事。蒋介石接过一翻，里面有着三份电报。第一个电报只有几个字：”……郑州已告沦陷！“蒋介石大叫道：”怎么来得这样快，蒋鼎文到什么地方去了？今天早上还有电报。“何应钦道：”蒋总司令在洛阳召开反共会议，电报是从洛阳发来的，他还调走了三个军的兵力，回陕西反共去了。“蒋介石想开口骂街，一想调兵回陕反共是自己的命令，骂不得，便改口道：”胡宗南又上哪里去了！“何应钦道：”胡总司令奉命派出两个军，西出玉门，远征新疆，去进行镇压新疆乱民的壮举去了！“蒋介石又想开口骂街，一想调兵人新疆”平蛮，也是自己的主意，骂不得，便改口道：“汤恩伯又上哪里去了？”何应钦道：“汤总司令今晨也曾给我一个电报，说是为了保全实力，不打算同日军死拼，他已经征集八百辆大卡车，装运重要东西，决定一走了事，看看风头再说。”蒋介石真想开口骂街，一想不抵抗主义正是自己的杰作，难得汤恩伯认真实行了，骂不得，只好问道：“那末谁在前方呢？”

何应钦一时倒答不上来。

但时间为蒋介石作了最具体的答复：四十万国民党“精锐”一触即溃，望风而逃，二十天之内丧失洛阳、郑州等四十九个县市，平汉路轻轻易易落入日寇手中，二十万国民党军冰消瓦解。蒋介石挨了这一拳，真是把日本恨得牙痒痒的。但他所恨并非日军侵略中国，或者出击河南，而是这下子使他丧尽颜面，什么牛皮都吹穿了。与这相反，八路军、新四军抗战的捷报，却似雪片飞来。各方面的报告不断到达：“报告主席，八路军收复热河宁城。”“新四军收复涟水。”“收复太谷城。”“收复昌黎、蟠龙、武乡。”“收复榆社城。”“收复晋县、赵城、博野、林县、方山、沁水……”

蒋介石心烦意乱，可又不能不听这些报告。还有伤脑筋的事是新闻记者，中国记者自有宣传机构一把抓住，但外国记者有时候非找蒋介石不可，连宋美龄乐于代表接见也不管用。蒋介石有一次逼得没有办法，接见前夕向陈布雷等人诉苦，问他们如何应付。说道：“我只怕他们问到：为什么河南战局发展得这样糟糕？共产党又为什么能在日本人手里收复这么多地方？”陈布雷献计道：“关于河南战局，先生以前曾经发表过’诱敌深入‘的名言，这一次就说是’诱敌深入‘，人家会相信的。”蒋介石惊喜道：“哈！好好！”

“请问蒋介石将军，”第二天外国记者果然问道：“这次河南战场打得很糟，将军如何看法？”蒋介石淡淡一笑：“中原会战不是打得很糟，而是根本不想打！这是’诱敌深入‘的战略，各位对新闻是内行，对打仗恐怕不在行，敌人越深入，补给线越长，兵力越多，行动越困难，到时候我们来一个首尾包抄，中间突袭，那情形就不同了！”

正是，脸不红来气不喘，老蒋老蒋好功夫！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山城风雨急 谈判是假打击是真 湘桂烽火起 抗战属虚投降属实

外国记者们问道：“请问蒋将军，你们何时反攻？”蒋介石一本正经道：“这是军事秘密，歉难奉告。”对方再问：“请问蒋将军，日本方面的宣传，是否已经激怒了中国军队？”蒋介石反问道：“日军怎样宣传？”外国记者道：“东京电台说：’皇军是机械化部队，蒋军是商业化部队，每个士兵在撤退时，还奉命抢救大前门香烟一条，但对于武器阵地，那一点那没有破坏。‘”蒋介石闻言冷笑，不作声。外国记者说得顺嘴，再说：“东京方面广播说，重庆宣传什么中原大战，真是笑话！皇军根本追不上汤集团，会战从何’会‘起？”国民党军队还没有表示已被激怒，蒋介石已经激怒了，他把桌子一拍道：“日本人的宣传我不爱听！”那个外国记者倒是厉害，他连忙笑道：“好罢，日本人的宣传蒋将军不爱听，中国人的宣传蒋将军大概没有问题。请问蒋将军，上个月长沙大公报登出一段新闻，你可看见了吗？”蒋介石一怔：“我没看见。”那记者背道：“长沙《大公报》登了一段叫做’孔二小姐飞美结婚‘的文字，说她这次结婚所耗费的金钱，可以救济一万难民；也可以开办一所完善的大学，而赶制嫁衣的工夫可以制成中国军队两个师的军服。”蒋介石勃然变色道：“这个新闻你们为什么不去问问孔部长！”洋记者们互相瞅了一眼，另一名便岔开话题道：“八路军、新四军的战报，蒋将军以为是可靠吗？”

“这个你们可以去问宣传部。”

“请问蒋将军，半年之前，蒋将军曾经答应我们在重庆的外国记者，可以自由自在到延安去参观，但时隔半年，我们还没有走动一步，蒋将军是否感到，我们要去延安参观，是一件十分不合适的事呢？”

“这个请问宣传部，我已经答应你们的事，当然要实现的。”

“可是太久了，我们动也动不得。”

“你们一定要去，我可以叫你们成行。”蒋介石十分不高兴：“路上不安全，谁负责任？”外国记者推出代表答道：“感谢蒋介石将军为我们的安全向题担心，其实是不必顾虑的。我们从重庆到延安，路途虽远，但不象欧洲那样，短短几百里路便是一个国家，我们途中只经过两个不同的政权，但还是在中国大地上。属于蒋将军管辖的一段，沿途对我们当然不会有所不利，属于延安管辖的一段，延安已经好几次表示欢迎过，他们也不会怎么样，所以我们只是哪一天动身的问题，而这问题已经拖了半年。”蒋介石答：“那是因为交通工具问题。”洋记者紧紧盯住道：“谢谢蒋将军为我们准备交通工具，但中国正在抗战，车辆缺乏，调动怕不容易，我们决定自己雇用车辆，好在除了外国记者，还有中国记者，几十个人合雇一二辆大客车，费用不至于太贵，负担得起。”蒋介石一听心慌，笑道：“那太笑话了，各位要到延安参观，帮助重庆中央政府对于目前大局对外澄清一些看法，当然由我请客。你们不必自己去找车子。”

“那太感谢了，请问蒋将军，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呢？”蒋介石内心十分烦躁，却一脸笑道：“我也早有此心，希望各位到延安去看看。现在大难当前，只有上下团结，全国一心，才能救亡图存，重庆与延安之间并没有什么隔膜，各位不必多心。我当然知道，外面有很多谣言，我希望大家不要轻信，我今天可以告诉各位：外面有人说我对延安采取的是敌视政策、围剿政策、封锁政策，这些说法都错了！罗斯福总统也亲自同我谈过国共问题，他还说过希望我们同延安合作，以结束日本在中国的侵略战争，我都答应了。现在我可以宣布一个重要消息，证明我对延安非常开明：延安的代表林祖涵先生已经到达这里，同本党有所接触。”洋记者们意外获得重要消息，十分欢喜，于是纷纷发问，抢先拍发电报，报道中国局势正在蜕变，蒋介石一反常态，肯同延安代表协商，证明国共团结有了进展。

可是林祖涵在重庆有无收获，洋记者们便无从获悉了。

蒋介石指定王世杰、张治中二人，代表国民党同延安代表见面。限定只许多听，不许多讲，只能记录，不作结论。

林祖涵开门见山道：“中国共产党为了争取实现民主政治，以便团结全国人民，挽救国民党战场、尤其是河南战局的危机；并且认真准备全国大反攻，本人奉毛主席之命前来领教，希望两位多多发表意见。”

王世杰、张治中二人感到很窘。但蒋介石闻报之后却一点也不窘，只见他胸有成竹，满不在乎道：“你们也可以发表意见，说共产党的队伍太多，非要裁掉五分之四不可！否则一切谈判都说不上。”见王世杰、张治中二人面有难色。蒋介石觉察到，吩咐道：“如果目前不能谈到这些，你们就同他们拖下去好了。’国共会商‘，”他冷笑一声：“那是永远会不了、商不完的事情，你们放手拖下去好了。他们说这种会要在重庆开，就在重庆开；在西安开，就在西安开，反正是开给罗斯福看的，我无所谓！”他狞笑：“你们两位明白：我是在等机会！”于是王、张二人，一连几天只得同延安代表林祖涵面对面坐着，既无办法，又没主意。林祖涵倒是有碗数碗，有碟计碟，老老实实向王、张二人说道：“蒋先生消息灵通，对于外面发生的事情，总该不会不知道罢？”王世杰问道：“外面有些什么事？”林祖涵道：“譬如说，对于法西斯特务统治的加强，外面的一般反应很不好。蒋先生追随罗斯福总统喊民主，但民主力量却受到越来越凶残的压迫，工农大众、一般老百姓毫无民主权利，共产党员到处被捕被杀，别忘记现在还是’国共合作‘哩！《新华日报》时遭迫害，一切主张彻底抗日的进步文化、言论越来越受到钳制。着名的爱国人士邹韬奋不能在蒋先生的统治区中立足，他的生活书店几十个分店都遭封闭！还有经济学者马寅初先生，他只是凭良心抨击官僚资本发国难财，他给送到西康，拿’考察‘的名义把他监禁起来……”

王世杰、张治中二人不发一语，汗涔涔下。

“还有，”林祖涵道：“蒋先生无论如何，总不愿意看见太阳旗擂进重庆城来罢？他们为什么不管管他的官员和部队？河南战场一塌胡涂，连大旱带兵灾，官方公报的灾民数字也已到达一千一百四十万，但汤恩伯先生还要勒索征发，拉夫要粮，逼得河南有人吃人的惨象。现在河南流传一句民谚，叫做’河南四荒：水、旱、蝗、汤！‘连汤先生都变成了灾荒之一，河南老百姓还在痛哭流涕地喊：’宁让日本鬼烧杀，不教汤恩伯驻扎！‘你们瞧军民关系竟搞得这样糟法了！”

王世杰、张治中二人坐立不安，只是抹汗。

“还有，广东海陆丰一带人民穷困不堪，出卖女孩子拿每斤十元论价，这又成什么世界！老百姓这样苦，可是大官们在美国的存款已成了天文数字，走私囤积也成了家常便饭。”林祖涵长叹道：“王先生、张先生，我们都是人，都是中国人，对于这些不成话的现象，是有责任把它改变过来的！可是以我们的’谈判‘而论，你们两位说：我们谈了些什么呢？”

在蒋介石的“拖”字诀下：重庆举行的“国共谈判”，一直没有进展，王世杰、张治中报告蒋介石道：“林祖涵说谈判既难进行，他要回延安去了。”蒋介石却意外地道：“不可以，如果他要回去，责任由他负，将来万一有人说这次谈判破裂，是因为我的推拖战术，我不承认的。”蒋介石眼见王、张两人面有难色，便笑道：“没有关系，一切责任有我负，你们转达好了。为了使你们有交代，不妨告诉林祖涵，说为了国共双方团结，这次谈不好，下次到西安继续谈判好了，反正千万不可叫他失望而去。”林祖涵却冷静地答复王、张二人道：“蒋先生的意思，我们大致可以看得出，他只是在拖延时间，选择他自己认为有利的时间，对我们再来一次大袭击。但就是这样，我们还是愿意谈判，化干戈为玉帛。万一蒋先生以为我们双方力量相差太远，他随时随地可消灭共产党的话，那他错了，请你们转告蒋先生，这种想法是错了。”

不表林祖涵回延安，却说蒋介石一进国民政府，在主席的宝座坐下，心头开始感到不安。想来想去，皇亲国戚不能得罪，文武百官也没办法，只好召见戴笠，要他加强逮捕，大开黑名单，出出这股子气，但这口气委实难出，加上前方一连串大败消息，华盛顿不断探问，蒋介石的火气越来越大，办公室里坐立不稳，背起双手东转西转，碰到不顺眼的事情，便要大声骂人，拳打脚踢。那一日合当有事，一个中校衔的军官全副戎装，挟了个又大又鼓的公事包匆匆出门，却在转角处碰到了蒋介石。蒋介石见他衣服陈旧，马靴不亮，一脸惊慌之色，不悦道：“你怎么搞的？”那军官直挺挺立着，脸如死灰，汗涔涔下，不敢答话。蒋介石心头火气，大声喝道，“亏你是个中校，怎么不敢答话！你手里的皮包这么大，办理的公事一定不小，怎么会这样不大方，连话也答不上！”那军官把皮包紧紧一挟，吃吃力力答道：“报告校长，卑职因有要事，所以……”“什么要事！”“卑职家里有人病了……”“这还能说是要事吗？”蒋介石大怒：“军人志在报国，家里有人生病算什么！”他发现此人紧紧地挟着皮包，心想此人莫不是东京的间谍，偷到什么东西了，所以如此紧张，于是喝令检查。那军官听说要检查，咕咚一声跪下，说无论如何不必这样，他无负于国家，无负于校长。但那还容说？蒋介石的侍卫以及卫兵等人，如狼似虎一拥上前，把这个军宫抓住了。里里外外搜查，一无所获。蒋介石大喝一声：“打开皮包！”那军官闻言大哭，这一哭，更使蒋介石洋洋得意：“这里面一定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否则哭什么！”人们七手八脚，围成一团，大家瞪着那个皮包，每个人都在猜测，包里一定藏有什么。可是谜底迅速揭晓，那又大又鼓的皮包里，却是装满了白米饭，还有几大块锅巴。这事情大出意外，蒋介石气得浑身发抖：“好啊！你原来是个贼啊！”那军官大哭：“校长，校长……”

“把他的帽子摘下来！”蒋介石大叫：“不许你叫我校长，我不承认有你这种学生！”那军官忽地咕咚一跪：“主席！”他凄苦地边哭边说：“请原谅我一次……”蒋介石火儿越来越大：“把他的证章、符号、领章统统摘下来！”那军官倏地从地上爬起，眼泪直流，听任侍卫们七手八脚把他的证章等物去了，抹抹眼泪，叫道：“主席，请你听我几句话。”

“你不要脸！”蒋介石大叫：“你做贼，你这个不知羞耻的东西，中国之糟，全都是给你们弄坏了！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给我拉下去，关起来！”但那军官恁地也不肯走，只见他挺一挺腰，惨笑一声道：“主席！我不要脸，我偷饭吃，我明白。可是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一字一泪：“我一个月的收人只够用几天，老婆孩子饿得没有气力，我一不营私，二不舞弊，我哪儿去找钱？今天眼看她们饿得顶不住，这才想起出此下策。”他放声痛哭：“校长，我是迫不得已……”蒋介石扭头便走：“你再胡说八道，我要枪毙你！”没料到那军官也大叫道：“枪毙？”他惨笑：“把我枪毙？贪官污吏、汽车洋房、囤积居奇、三套四妾，真正守法的没有饭吃要去死！”他哀痛地呼喊：“好啊！你枪毙我罢！你干脆到我家里，把我一家五口满门抄斩罢，我们活不下去，生不如死啊！”

蒋介石听得清楚，可是也不答话，驱车回家。陈布雷待他气儿稍平，劝道，“今天发生的事，实在很不幸，物价高涨，连一个中校军官都不能支持，这个人做得不好，但其情可悯……”蒋介石绷着脸道：“这个人我看有点共匪嫌疑，你们不要替他求情了。”陈布雷一听直泛冷汗：“他，他……”蒋介石恨恨地说：“他胆敢目中无人，当面同我抬杠，你说该死不该死。偷饭就是原谅他，犯上之罪，我一定要办，我已经命令军法处，最低限度也要关他三年两载，刑满以后削职为民，永不录用……”

重罚偷饭军官使蒋介石快意一时，但立刻又跌进“诱敌深入”的深渊中。继三、四月河南大部沦陷，平汉线被日寇打通之后，五月间日寇又在湘北进攻，十二万兵力直扑长沙。长沙守军还没有望见敌人影子，内部却先吵将起来。城外岳麓山的炮兵要求城内步兵保护，城内步兵立即拒绝，说是要请示战区司令长官薛岳，然后才能决定。但哪儿都找不到薛岳，炮兵们赌气不干，一窝蜂散了，步兵没有炮兵掩护，也乱糟糟地撤退，走得慢的便做了日军刀下之鬼。日寇占了长沙，继续南攻，指挥部却还在那里同重庆辩论长沙失陷的责任问题。蒋介石，何应钦、白崇禧、薛岳等人各有一套，分别下令，弄得指挥官们无所适从，糊里糊涂，日寇一冲过来，便都七零八落，一哄而散。

中、外记者们为这风卷落叶般的战事吓住了，纷纷前往采访。蒋介石的发言人奉命答复：“此乃诱敌深入之计，不必惊慌。”正赶上日本兵冲到衡阳城下后，便告停止，从事诱降，于是重庆的政治寒署表突告上升，说是日军已遭阻止，国军即将反攻，报纸上疯狂地吹捧着“光荣的战绩”，蒋介石对守衡阳的方先觉慰勉有加。

“我看情形不对。”冯玉祥夤夜访蒋，忧心仲仲道：“我们的参谋部错了，他们显然把战争的间歇状态解释为日本野心的终局，我看不大好。并且还宣布援军云集，已经发动庞大攻势，要把日军赶回原来阵线，最高统帅部所发表的表格上，也有将近一百万的军队正向衡阳据进中，这个是否是事实呢？”

蒋介石当下敷衍了事，而冯玉祥的担忧不幸言中，湖南前线的反攻面貌满不是那回事，许多军队从未向前移动一寸，只有六十三军露了一次面，派出一师人前进。这个师又从自已的三团人马中派出两团，这两团人以牛步的速度前进，半路上便道到日寇大举来袭，两团人立告风消云散，被蒋介石称为“棋范军人”的方先觉事前接到落介石密函，也就率部投敌，“欣然参加和运”去了。后来方先觉又被日方派回重庆，按下再表。却说蒋介石部队望风披靡，日寇长驱直入，势如破竹。从此粤汉路以东的广大国土，又陷敌手。

“请问蒋主席，”中外记者又找到军事发言人：“这个是否又是’诱敌深入‘呢？”

蒋介石只好硬着头皮答道：“这当然是诱敌深入之计，你们看，局势快有大变，我们即将打回去！”到八月底局势果然有变，但并非蒋介石的反攻，而是湘桂战事继起。蒋介石下令疏散，派戴笠到广西走一趟，几天后回到重庆报告道：“早在日军进攻长沙时，桂林便慌起来，下了疏散令后，广西境内乌烟瘴气，一塌胡涂。热热闹闹的桂林街上，顿时变得异常萧条，连饭馆、酒店、医院都早已停业了！”蒋介石闻报吃惊，拍桌骂道：“该死的！桂系难道要看我的笑话不成！长沙离桂林多远，他们怎么把疏散乱来？再说美国航空队也在桂林，他们怕什么？”

戴笠道：“美军夜总会，平时布置得十分精致，现在也关门大吉了。门窗上有留言条，有粉笔字，说什么：’再见吧，安娜！‘’亲爱的黛玲，我在重庆某某饭店等你。‘’朋友们，一路顺风。‘’美军朋友盖恩，你昨天三瓶啤酒钱还没付清呢。‘诸如此类。”

蒋介石凉了半截，他没料到桂林的局面因为一疏散便变得如此之快。他只怕外国记者再问“是否诱敌深入”，便只好东躲西躲，硬是不肯露出头来。

亲信们经常为他报告消息：“桂林、柳州混乱得不得了，火车站上人山人海，行李堆积如山。”

“《大刚报》今天登了个消意：说’若干有钱有势者获得交通工具，连桌椅马桶都搬走。‘”

“《大公报》今天登消息说：’日来列车秩序极乱，马桶浴盆与乘客争登，小鸡小鸭与物资抢位。‘”

“我看到了！”蒋介石愤然道：“局势已够乱，报上还要登，那不是火上加油吗？不许再登！”

“报告主席，今天发生了这么一件新闻，说湘桂路上管理火车的人们，都在发疏散财。桂林有个站长以五万元卖出一辆无盖车皮，又把列车座位卖给某银行，索价十四万元，半路上还对乘客重重勒索，并且对乘客说：’坐我的车便是黑市，没有钱不必上来！‘”

“报告主席，桂林局势越来越乱，好多穷人买不起黑市票，有的便爬上火车顶上，有的挤在火车头上，有的在车底铁杆铁板上搁块木板，人便挤在板上，每次火车一震动，就有好多人给摔下来，死在车轮底下。”

“报告主席，队伍里的情形也十分不好，他们很多人愿意守土，但连蔬菜、茶水都得不到。学生、年轻人们要求参加军队，就在桂林、柳州抗战，但又找不到招兵的地方，一天到晚在同地方当局吵！”听说青年人吵着要去打日本侵略者，这消息跟日本兵打到身边来同样可怕。蒋介石命令戴笠，恁地也要把这批青年阻止，勿使开上前线，不妨软硬兼施，戴笠慌忙应是，布置一切。那当儿何应钦也来报告，说前方大撤退，桂林、柳州一团乌糟，从湖南到广西、贵州道上，难民拥挤不堪，火车秩序坏透，已经没有什么市面，部队的伙食都供应不上，什么也买不到。

正是：如此“诱敌”，未免太绝，昏天黑地，苍生何堪！“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五集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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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到此结束

** 作品：金陵春梦之五:和谈前后

** 作者：唐人

文章从这儿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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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内容简介

作者简介

关于《金陵春梦》及其他

第 一 回 史迪威赞扬共产党 罗斯福通牒蒋介石

第 二 回 记者团参观延安 华莱士访问重庆

第 三 回 政府联合 美蒋拒中共建议 交出军队 延安越重庆陷阱

第 四 回 宋美龄一怒飞南美 汪精卫恶病死东京

第 五 回 迎降将 日蒋互有默契 盼合作 美侨十报通电

第 六 回 坚持侵华 赫尔利不遑东条 妄图称王 蒋介石远胜秦桧

第 七 回 理直气壮 叶剑英激昂陈辞 胆战心惊 蒋介石嗫嚅其言

第 八 回 此长彼消 两党分担起变化 口蜜腹剑 独夫行径非通道

第 九 回 旧金山联合国开大会 波茨坦三巨头发宣言

第 十 回 国际野心家图吞台湾 国内独裁者想毁延安

第十一回 晴天霹雳 苏军履约出兵 山穷水尽 日阀宣布投降

第十二回 丰功伟绩 胜利者居然有罪 剑拔弩张 阴谋家竟图摊牌

第十三回 目中无人 排斥延安反应坏 心头有鬼 图歼善良报应劣

第十四回 说到就到 毛泽东抵山城 讨价还价 蒋介石袭边区

第十五回 闯虎穴 毛泽东谈笑慑群丑 表赤诚 周恩来忘我护领袖

第十六回 盟兄受欢迎 气煞契弟 祖师收徒儿 急坏灰孙

第十七回 延安再让步 重庆步步进逼 边陲有险着 黑手着着进攻

第十八回 受打击 龙云下台喊冤枉 遭痛斥 戴笠上路叫不妙

第十九回 恶戴笠 蒋经国插手特工 尊日阀 汤恩伯遗笑春申

第二十回 接收变成劫收 有目共暗 敌伪竟是亲人 无话可说

第廿一回 有条有理 汉奸喜获生机 无法无天 百姓欲哭无泪

第廿二回 抢这个夺那个 狗咬狗骨 说好话干坏事 人见人憎

第廿三回 边谈边打 双管齐下 调处调停 进退两难

第廿四回 欲取而故予 岂道人人皆盲者 劝架成帮凶 原来个个是孬种

第廿五回 挥兵直上 谈建国却重建军 声泪俱下 看调处竟无调人

第廿六回 戟指而斥 周公无畏惊天地 瞠目而听 记者有感传中外

第廿七回 东北流血 李兆麟惨遭暗杀 故都震惊 钱俊瑞等人入狱

第廿八回 赤胆忠心 红旗所向歼顽敌 乌天黑地 白昼梦吃笑先生

第廿九回 老蒋诬蔑 共产党游而不击 敌伪自供 游击战登峰造极

第三十回 敌伪惊佩战士 老蒋不欲睹 军民热爱延安 独夫不欲闻

第卅—回 灭共变共灭 敌伪凄惶无计 弱者抑强者 美蒋感受有异

第卅二回 求苏军缓撤 异想天开 扣调处命令 掩耳盗铃

第卅三回 尾大不掉 戴笠竟成问题 借刀杀人 老蒋想舒口气

第卅四回 特务头子横死 蒋介石哭笑不得 花花公子暗出 毛人凤趑趄不前

第卅五回 祭戴笠 蒋介石另创一统 审汉奸 陈公博自称有功

第卅六回 审汉奸 蒋介石如同身受 明是非 张学良拒绝出山

第卅七回 因何升官 刘某自上尉而中校 如此发财 纳粹由本土而国外

第卅八回 卷土重来 马歇尔重庆调兵 愤慨而去 潘朔端海城易帜

第卅九回 英勇作战 李公朴黑夜遇刺 慷慨还击 闻一多白日栖牲

第四十回 调而不停 中国内战大爆发 攻而不利 马蒋争执更难下

内容简介

《金陵春梦》是一部长达230万字的章回小说，全书共分八集三百二十回。写蒋介石在大陆的大半生，从崛起到覆灭，遁往台湾，另续残梦为止。八集分别为《郑三发子》、《十年内战》、《八年抗战》、《血肉长城》、《和谈前后》、《台湾风云》、《三大战役》和《大江东去》。起自第一回《逃荒年郑家拆骨肉；找奶妈蒋府迎新人》，终于第三百二十回（第八集第四十回）《炮声雷鸣，大上海胜利解放；五内如焚，蒋介石澎湖栖身》。既写蒋介石几十年中的行事，更写中国几十年间的变迁。从每一集的题名就可以看到，这一段历史时期的重大事件几乎都包括进去了。八集互相衔接，也可独立成书。

它最大量的读者还是在大陆。有相当长一个时期，它是唯一能在大陆销行的香港书籍。而唐人是从南到北，大陆许多人知道的唯一香港作家，尽管这部书长时期只是“内部发行”。在台湾，长时期当然是禁书。在香港和海外，当然是畅销书。由于许多人对蒋介石的过去并不那么知道，对“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的沧桑巨变也并不了然，因此对这样的一部书就特别有兴趣了。这是一部演义小说。首先是纪实，然后是演义，不免有艺术的加工，夸张以至细节上不可免的虚构。《三国演义》的不同于《三国志》，不就是如此？

作者简介

唐　人

性　别： 男

出生年月： 1919-1981

民　族： 汉族

原名严庆澍。江苏吴县人。曾就读于燕京大学中文系。1938年在长沙参加湖南文化界抗敌后援会，后赴邵阳战地书报供应所，1940年在邓县创办三一出版社，后任西安东南中学教师，上海《大公报》编辑，1947年赴台北建立《大公报》分馆，1949年赴香港任《新晚报》编辑主任、代总编辑。全国第五届政协委员，中国作家协会广东分会理事。1950年开始发表作品。着有长篇小说《金陵春梦》、《草山残梦》，小说《长相忆》、《苍天》、《赎罪》，电影文学剧本《华灯初上》、《一见钟情》、《血染黄金》、《菊子姑娘》等。

其中他的代表作是长篇历史演义体小说《金陵春梦》，写蒋介石从发迹、上台到失败的经历，60年代风行内地

另，《草山残梦》八卷，写蒋介石到台湾以后的生活，《蒋后主秘录》写蒋经国，《苍天》写香港两个家庭的变迁。

关于《金陵春梦》及其他

《开卷》主编先生说，“从《金陵春梦》到《草山残梦》，从当时的广受注意到今天大家犹在关心它的出版，从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这部书一直在读者们关心之中，但你自己从来没有写过有关的东西。我们《开卷》早已想请你写一篇关于你是怎样写作《金陵春梦》的文章，但知道你于一九七八年九月突因脑溢血进了医院，之后转到了从化疗养院医治半身不遂，近悉疗养情况不恶，已能扶杖而行，和外界的接触也已稍有增加，只是恢复写作尚须有待。在这情况下，我们想请你慢慢写这篇文章，详述《金陵春梦》这套书诞生的过程以飨读者，但以不要影响你的治疗和休养为原则。”

《开卷》主编先生为我说了“开场白”，希望列位别抱怨我这个正在医院的人说这些芝麻绿豆小事，太“不中听”才好。

事情要从《侍卫官杂记》开始。《新晚报》曾刊登这篇小说，之后出版了单行本。作者宋乔写蒋介石的肤浅与无聊相当有趣，读者却有这么一个意见：蒋介石当真是这样浅薄可笑？为了说明蒋介石之所以成为蒋介石——他连美国总统都曾为之头痛，《新晚报》的主编以为最好能再写一篇，在读者印象中塑造一个“真正的蒋介石”。而且这种意见越来越多。这大概是由于当时全国解放为时未久，人们对蒋的“厉害”记忆犹新之故罢？

编辑部开例会时，总编辑罗承勋先生便把这件事提了出来。与会者人人摇头，表示不感兴趣和不能胜任，对于“写蒋介石”没有创作冲动。大家都是三十左右的年纪，对蒋认识不够，无从下手，最后一致提议函请北京等地老前辈帮忙。不久回信来到：大家都忙，没有时间替香港报纸写小说，请《新晚报》自己解决。

已经记不清开过几次例会，反正最后决定作为一个写作任务处理，而末了这任务竟落在我的身上。在《大公报》、《新晚报》的编辑部里，说到写文章，真是好手似云，而所以轮到我这个“附骥尾者”，同事们的意见是：一、我在蒋介石“发迹”的上海住过；二、上过抗日战争前方；三、到过内战前方；四、跑过一些地方，包括台湾；五、其实这是个重要原因，当时我每天写稿不过两三千字，“反正你有空，就这祥了”。

对我来说，真是任务艰巨。对于那个人人皆知的角色，不比一般小说中人物，可以“虚构”，又不能仅凭资料去写，否则效果与催眠剂无异。冯平山图书馆等有关蒋的资科有的是，但是不敢用；烦闷不堪时想到了友人惠赠于我的五页“八行笺”。

那是一九四九年冬天，有一位真正的蒋介石侍从室侍卫官退休后来港，寻亲访友希望“叶落归根”，并且很快获得批准。他在回乡之前用“八行笺”写下了一些有关蒋的情况，内中有五页是记载抗战时他奉蒋之命，在重庆监视蒋的兄长郑绍发的经过。由于事隔三十年，已记不起这五页“八行笺”由友人送给我的经过了。反正当时在烦闷不堪时想到了它，并且全家协力寻觅，花了几天功夫才找到了这薄薄的五页纸。

然而一则以喜，一则以疑。我开始不大相信这位侍卫官所写的经历。蒋介石怎么会有这一段传奇式的故事？之后，我根据蒋的家谱、浙江地方志、风俗习惯和蒋的传记等逐一核对，再对照他的发迹史和各个阶段的表现，我才深信这个侍卫官的所述，而且他没有“耸人听闻”的必要。这五页“八行笺，与其说是欠缺文采，毋宁说是朴实无华。于是我就动笔写《金陵春梦》第一集《郑三发子》。末了，排字房催排署名时，才从”宋乔“身上得到启发，起了个”唐人“的笔名：唐、宋、元、明、清，顺口嘛。

事后证明，读者对这个样子的开头是感到兴趣的。我自己对相反的意见或抨击也非常留意，倒不是担心有人控告我诽谤，而是担心有人责备我为反蒋而出此一着并不光采。其实拙作中对蒋母寡妇再嫁等情是十分同情的，反蒋也在于反他从郑三发子变成蒋介石后就忘记了灾民痛苦而骑到人民头上这一点，并没有反郑三发子。可能这明确的态度获得了”忠贞之士“的”认可“，台港蒋方人士亦未因此骂街。这一胸襟值得喝采！

某报月刊曾有专文为蒋”辟谣“，说蒋并非郑三发子，也非蒋母与雪窦寺和尚所生，而是他寡母与一不知名的村人所生，云云。这一”辟谣“却反成了旁证材料，大概为作者所未料及。

另一位当年在台北的三青团机关报《平言日报》总编辑薛斯人先生，则在香港一家业已关门的日报上大揭我的”秘辛“，说我”向壁虚构“写《金陵春梦》，稿费赚了不少，私家车有两部之多，白天写稿晚上上舞厅。多承他”捧场“，还说我”漂亮“，说我是个”出血大户“。他的”打击“在我的友人间曾引起颇久谈助。因为我只有一部”１１号车“（两条腿），在巴士站苦侯巴士时，朋友邂逅便开玩笑：”你又在这里等你的两部私家车啦！“至于晚上去舞场做”出血大户“（肯花钱的大阔佬），倒并未燃起老伴的怒火，因为她知道我压根儿不会跳舞，同时更清楚我晚上都在家中埋头”爬格子“（指在稿纸上写作）。

蒋介石逛容子尽人皆知，不写不成。因为这涉及他的为人，特别涉及文中要讲的民间疾苦。可是写又不成。因为一九五二年我动笔时，不可能找到他当年所逛过的窑子。曹禹写《日出》可以找到场景，我写蒋的胡来就绝对找不到足以说明时空特征的场景。于是我到处搜求资料，找遍书店、书摊，却一无所得。最后在摩罗上街之下或摩罗下街之上的一个简陋狭小的旧货铺里，找到了一本薄薄的有光纸石印的楷书文言体《三十年歇浦沧桑录》。我已记不起作者和书店的名字。这是一本当年”十里洋场“上海”风月场中“怀旧兼导游的小册子，时间从清末到接近北伐。蒋介石在上海交易所做生意正是这段时期。我大喜过望，以五毛钱”高价“买了。小册子对上海妓院的分级、”规矩“、陈设、”制度“，乃至当时”名妓“的花名、绰号与特征等等记载详尽，我就用来做这场戏的”活动布景“了。这节文字刊出约一星期，接到一封具名罗高，文句流畅、字迹苍劲的读者来信，语气迫切地问我是谁？因为蒋介石逛窑子时他偶也在场。（当时这一类的妓院相当高级，有些嫖客鄙视所谓Ｓｅｘ　ｗｉｔｈｏｕｔ　Ｌｏｖｅ——没有爱的两性关系，于是名妓的诗画琴棋，一曲绕梁，招来了王孙公子的诗词唱和，双方如此培养起”Ｌｏｖｅ“——”爱“——来。一般大商人与文化界人士也都利用那里作应酬场合。）他说时易势移，当年一起”吃花酒“的人大都去世，不能想象还有几十岁的老人写蒋介石逛堂子记忆如此清晰。他要我在小说末端登个”罗高先生，大函奉悉，盼示尊址“之类的小启，然后给我地址盼我去找他。

双方进行得很快。他迅速告我以地址，是铜锣湾保良局附近的一幢高级住宅。我应约前往，但见他家女仆应门，陈设雅洁。一位高龄老人，深度近视，中等身材，微胖无须，笑问：”老大爷没有来吗？“苏州口音极浓。原来他是中国第一代小说家包天笑老先生。他当年在上海《晶报》，按照当时习俗，有些业务也要到”高级妓院“（书寓）应酬，所以时常见蒋，但蒋属”傍友型“，和包老他们攀不上朋友。”你小说里的豆芽老七，现在九龙塘，儿孙绕膝。她从良好几十年，你要去访问她吗？“我忙不迭婉谢了。包老指出我文中错误处，蒙他不弃，和我作了个忘年交。我们还准备为他做一百岁生日，但这位老前辈在九十九岁时去世了。

当报馆自干诺道海旁迁入湾仔前夕，有一天接到一个电话，Ｗ君自台北来港约我见面。于是约他在报馆后面的大同酒家楼下卡位饮茶。我在一九四七年”二·二八“事件后奉命到台北设《大公报》分馆出航空版，抵台之初，有三几位当地的同业经常”陪“我采访，Ｗ君便是其中之一。分别十一年左右忽然来找我，平时又没通过信，所为何来？不是没有顾虑。翌日午后三时我去大同等侯，见来了个吊儿郎当的人物，到卡座前后左右转了个圈，没几分钟Ｗ就来了。我劈头怪他为什么不相信我？难道派个”探子“来就能解决问题？”双十二“事变时，蒋介石在极端劣势下，延安尚且力劝张杨释蒋，现在难道阁下的地位还超过了蒋？他极力否认，话题一下子转到了《金陵春梦》，问我是否为稿费而写？如果有人约我写稿，能不能接受？我看了看表，说：”先告诉你，匿名信、恫吓信都收到了，都已呈交我的上级。我确为生活写了不少稿，但写《金陵春梦》却不是为了稿费。我不打算接受旁人约稿，因为几家电影公司和几家刊物报纸的稿还来不及写。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祖父和父亲都是在床上逝世的，与蒋无关；我与蒋家没有私仇，写《金陵春梦》绝非私人攻击。如果贵总统爷儿俩马上宣布国共谈判，化干戈为玉帛，中国早日统一，使中华民族大家庭得以团聚，那我一定另写蒋的情况，大大赞扬他。不过已经发生的事，他所做的，以及举世对他的评价不能改变，因为这是史实。“

还记得我把我的住址和上下班时间等都告诉了他。劝他转告台湾特工部门，为台胞和自己着想最好别来这一手，因为使人不齿，毫无用处。不信可以翻阅军统局、中统局等等历史，看看”成果“在何处？国民党报纸上骂”匪“骂了几十年，指名道姓骂人，更加不知骂了多少，但从未听说发生了什么效力。老兄如果还想警告我，甚至要我做个光荣的烈士，那预先谢谢了。……那天说了很多，临别我再三请他转告蒋经国先生，”他比他老太爷头脑清醒得多，希望让我有机会为他写一部有关民族大团圆的小说。“

事隔近二十年，匿名信等早已不再收到，情况变化得很多，希望国民党人对封建统治无助于国家进步这一点，能作进一步的体会。

在六十年代那个莫名其”糟“的风暴中，先是我在广州念书的三个孩子，不约而同剪给我一段《陶铸放毒工厂》的”腥闻“，意思是说：秦牧、陈残云（似乎还有一二位）以及唐人都是陶铸手下的”放毒悍将“，措词疯癫之至。更滑稽的是我与陶铸先生见面都在大庭广众之中，我尊敬这位长者却以没有机会畅聆教益为憾，现在忽然来了个”放毒工厂“，真不知人间何世！香港有家报纸乃把这段”腥闻“，连同正在《新晚报》发表的《草山残梦》及笔名一齐制电版刊出，这便我案头的电话响个不停，朋友们都来询问。没办法，我只好在翌日连载文尾加了句”诸兄，此事系出误会，弟情况如常“之类。没料到此事并非”误会“，当年贴大字报，乱飞帽子，乱打棍子者大都无知，但他们背后的高层人物却心中有数，非把我们这些”臭老九“斩尽杀绝，他们的倒行逆施就难以得逞。我绝对支持今届文代会”向前看、不计较、忘私仇“的精神。当时唐人的《北洋军周演义》（刊《文汇报》）和《草山残梦》（刊《新晚报》）、阮朗的《大地浮沉》（刊《商报》）都给腰斩了，我与上述三家报馆和编者都不可能有私仇，更无斤斤计较可言，何况我的遭遇和大陆同业及前辈们的情况比较起来，还算是”轻“的，其所以还要写一笔，只是为了大声疾呼一句老话：”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要忘记私人的恩怨，不能忘记公事——国家大事的惨遇！

凑巧《晶报》社长陈霞老要我以《蒋帮太座列传》为题写小说，我因为不善伺候”太座“，又怕引起读者错觉，就以草山上人笔名写《宋美龄的大半生》，以”单传“代替”列传“，也了却了《草山残梦》被腰斩之后，蒋的未了”残梦“。至此，《金陵春梦》以南京解放告终，到一九七九年止出了五集，还有三集：《草山残梦》以蒋介石去世告终（也分八集，将在八十年代出版）。

蒋介石垂暮之年，曾与日本极右派合作由蒋命令七十余名台湾历史学者，大学教授，为日本极右派记者古屋奎二的《蒋总统秘录》提供并无秘密可言的史料，作为日本极右派以抢救蒋介石为表象，实则妄想通过”蒋独“和”台独“，染指我台湾省的”最后一计“，也是七十年代国际形势中日本极右派与包括台湾人民在内的中国人民的较量最后一个回合！

对于这件事，形势已经”比人强“，形势更比坏人强，日本极右派余孽是不能成事的了，但不能不对蒋经国有所劝告，我就以”今屋奎一“为笔名，写了一部《蒋后主秘录》，以李后主词句作回目，例如北京释放十位国民党将领战俘，引起台北慌乱，就以《小楼昨夜又东风》为题，意在对蒋讽劝。尽管他还在拍台拍凳，但我总有一个想法：蒋经国头脑远胜乃父，他不可能一辈子是这样一个人。广大台胞与国民党人，更在渴盼中华民族大团圆的好日子迅速来临。

法国和日本的三批朋友，在这二十多年里，曾数度谈到《金陵春梦》的翻译问题。由于《金陵春梦》尚未出齐，以及内容有待增删，希望一九八三年再着手翻译。现在第五集《和谈前后》已经出版，第六集《台湾风云》（暂定名）也已交给出版社，第七集《三大战役》及第八集《大江东去》早已在《新晚报》登完，只待再看一遍便给出版社。之后便是《草山残梦》。我热诚盼望在蒋介石这两个”梦“的末了，能等到蒋经国先生的清醒。不少朋友认为不可能，但我仍然保留我的看法：”可能！因为他毕竟是个曾经‘清醒的人’。“

唐人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五日于广州

第 一 回 史迪威赞扬共产党 罗斯福通牒蒋介石

话说从一九四四年三月起到年底，蒋介石指挥的战场真是屡战屡败，不战而退；一蹶不振，人心惶惶。那时光史迪威进行了历史性的缅甸战役，克服了密支那，开放了缅甸——雷多公路，史迪威的名字成了英雄的化身。面对着这个局面，蒋介石真是有苦说不出。他向宋美龄诉苦道：

”你看这事情怎么办好！我们这里吃败仗，史迪威可是打胜仗；十四航空队的七个主要基地也给日本人拿走了，陈纳德也很尴尬。这样，搞下去史迪威可是神气了，我真怕他重弹旧调。“

宋美龄也紧张道：”有几个外国人告诉我，说因为你不喜欢史迪威‘国共合作’的办法，外面盛传双方裂痕日益加大。现在在重庆的美国军官、大使馆职员、华盛顿派来的人员、左派分子、新闻记者们，这些人构成了使人惊骇的组群，在鸡尾酒会上，布满了反对你的言论。“

蒋介石恨恨地说道：”我早知道了，这些混账王八蛋！“

”那个陈纳德的朋友还告诉我，“宋美龄道：”史迪威还曾经说过，如果他的主张再被拒绝，那他将把美国的租借物资扣留起来！“

”他敢？“蒋介石冷笑道：”美国的政策我们不是不知道！“

宋美龄献计道：”无论如何，我们去看看他罢，同史迪威多见几次面，我们给他的印象可能变好，外国人都是这样子的。“

但当蒋介石夫妇还没出门的时候，史迪威一到重庆，便拜访蒋介石来了。

蒋介石振作精神，堆下笑脸，宋美龄打扮得花枝招展，迎接这位国际驰名的英雄。

”蒋主席，“史迪威坐定，寒暄过后，开门见山道：”今天的局势，已经到了万分危急的地步，中国战场前途如何，非要想办法不可了。“

宋美龄抢着说道：”是啊，主席刚才还同我说过来着，说是盼望你快点回来，帮他想办法，把日本兵赶出去。“

蒋介石呲牙咧嘴只是笑，史迪威却郑重其事，一本正经说道：”蒋主席这样虚心，真是一个好消息！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可以挽回中国战场的不利情况；不过如果真要把日本兵赶出去，难是不难，只要把驻扎在西北的几十万部队开出来，问题就好“

蒋介石没料到史迪威会来得这么快，使劲忍住，但马上又沉不住气，反问道：”史将军，你怎么能担保，共产党没有监视以后，会不打我们而去打日本人呢？“

史迪威闻言紧皱眉头。

宋美龄用英语插嘴道：”史迪威将军，我们接到很多情报，是这样说的：共产党万一没有监视，他们便造反了！“

史迪威却用中国话回答她道：”事实胜于雄辩，这是中国一句非常之好的名言。八路军、新四军、华南游击队，这几年里同日本兵打过多少次仗？日本兵同汪精卫的军队用了多少气力在打击他们？这个不但延安有数字公布，而且连东京方面都有详细的数字公布。蒋主席、蒋夫人你们可以不相信延安的公布，但日本人宣布的数字你们总不能不相信，因为日本军阀是我们的敌人，而且是一个不可小看的敌人，他绝不愿意在这些地方乱说一通的。“

蒋介石勃然变色道：”我对于你这样估计延安的抗战，我是不赞成的！“

”蒋主席，“史迪威道：”这是事实。“

”不管你是不是事实，你要我把西北的军队调出来，那是绝对不可以的！“

”请蒋主席注意，“史迪威道：”美国援助的是中国全部，而不是局部，中国国民党要抗战，中国共产党更要抗战，所以凡是中国军队都应该抗战，这样才不违背了援助中国的本意。“

”哼！“蒋介石冷笑道：”你可以把美国的援助扣住不放，我绝不能答应你的要求！“

史迪威竭力忍耐，微笑道：”我再请蒋主席注意一件事情：美国援助的中国，是蒋主席领导下的中国，美国并没有把物资直接运给延安，至于你肯不肯把物资分给延安，那是你自己的问题，虽然我们希望这样做。至于抵抗日本，那美国的看法简单，希望你把西北的军队开出去！“

”我不能这样做。“蒋介石冷冷地说道：”我不能这样做，我不愿意再谈这个问题。“

”那是不应该的。“史迪威道：”一个最高统帅，应该把眼光放到全局上去。刚才有好多新闻记者问我对局势的看法，我曾解说过，今天的国、共双方再不团结，重庆的军队再不从西北调动过来，局势便太险了“

听说史迪威已经把这个意思告诉新闻记者，蒋介石无名火起三千丈，拂袖而起，大叫道：”我没有见过你这样做法！你要西北的军队，你自己去调动好了！你在外面、在我面前强调共产党的好处，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史迪威一怔，随即答道：”请你不必生气，今日之下，任何问题不是生气可以解决的。我只请你冷静地思考思考，从三月份起，各战场一败徐地，兵力上是不是需要补充？“

听史迪威提到败绩，蒋介石就象被人剜疮疤一样，他痛极了，但不可发作，一蹬脚便跑。

眼见蒋介石这等模样，史迪威只得苦笑笑，也就回去。于是一方面蒋对延安的人，和稍有嫌疑的人抓的抓、杀的杀，闹得更凶；另一方面史对延安的抗战功绩推崇备至，呼吁团结，变成了震撼国际的一件大事。

蒋介石与史迪威的争议正走向一个决定点时，九月六日那天，蒋介石透了一口气，他的救兵到了。

美国前陆军部长赫尔利，偕同军需专家尼尔逊到达重庆。

事前接到驻美大使胡适的报告，以及美方电报，蒋介石夫妇亲自前往机场迎接。当晚盛大接风，饭后促膝长谈，蒋介石心情为之一松。

”你来得太好了。“宋美龄为蒋介石传达体己话：”史迪威在这里闹得一塌糊涂，正不知怎样下台才好。“

”你们可以放心。“赫尔利笑道：”美国的政策，并非操在史迪威手里。这次我们来，对于解决你们的纠纷是有帮助的。我为了澄清这种难堪的气氛，打开这种僵局而来；尼尔逊先生是为了协助中国的供应机构而来，都是同史迪威有关的。“

”好极了！太好了！“

”我是以罗斯福私人代表名义，到重庆来的。“赫尔利道：”对于蒋将军，我们是无话不谈，可是不必在外面发表。我的任务是：首先是阻止国民政府的崩溃，我们不能不正视这个事实，今天重庆中央政府的地位非常危险！“

蒋介石打了个寒噤。

”第二：我们要支持蒋将军为中华民国国民政府主席以及统率三军的委员长！第三：协调蒋将军与史迪威将军之间的关系，史迪威主张团结抗日，蒋将军主张消灭延安，看看这两者之间有无办法弄得好一点；第四：促进蒋将军统治下的军用物资的生产，并阻止其经济崩溃；第五：统一包括延安的中国所有军队，以达成击溃日本军队之目的！“

蒋介石闻言大喜，泫然欲泣。半晌，这才满怀感激，双眼润湿地问赫尔利道：”那太好了，我高兴得连眼泪都流下来了。谢谢赫尔利将军给我带来了这么好的好消息，请问赫尔利将军，照你刚才所说，一言以蔽之，你是不是专门为帮助重庆消灭延安而来呢？“

赫尔利朝宋美龄挤一挤眼睛，摊摊手笑道：”我以为一个聪明的领袖，是不必寻求这个答案的。“

蒋介石直抓头皮道：”我太笨了，我太笨了。我是因为高兴过份，所以才提出这个问题来的。“

”你的心情我明白。“赫尔利道：”不过，进行起来，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说，我先到延安走一趟，如何？“

蒋介石怔住了：”你去干什么？“

赫尔利笑笑道：”别忘记，我是以一个公正人士的姿态出现的，对于延安方面，当然也要有所接触，否则未免偏心露骨，给人批评了。“

蒋介石还是不放心：”我看还是以后再去罢。“

”你要我同胡宗南将军一起进入延安吗？“赫尔利大笑：”好好，现在我暂时不去。现在我可以把美国的意见告诉你，征求你的同意了。“

”是不是罗斯福总统的意思？“蒋介石明知道这是华尔街老板们的意思，赫尔利正是美国大资产阶级的代理人，忠诚地执行华尔街的政策，一如驻美大使胡适所给他的报告那样。

”你反正明白，“赫尔利道：”不用问了。美国所希望的，是在中国军队中安置一个美国统帅。——你别着急，先让我说完，这个意见是谁提议的，你别问。但因为中国战场，主要是你管辖下的战场一泻千里，所以我们也同意这个建议，把日本兵赶跑了再说。“赫尔利透了口气：”此外，美国也同意使用中共军队，作为击退日军的主力之一。共产党同日本兵死战的故事，现在全世界都津津乐道，我们要正视这个事实。“赫尔利右手按住蒋介石的左臂：”我知道你是不同意的，我知道两个意见是不合你口胃的，可是史迪威不能成功的建议，我赫尔利保险可以完成。因为我们考虑过，在这两个建议之内，其中是可以大做文章的。“

蒋介石尴尬地强笑道：”是吗？“

”是这样的。“赫尔利抽烟喝水，忙了一阵：”喏！如果谈判顺利，延安的军队交出了，最高指挥官是美国将军了，你想，你还怕什么？“

”万一那个最高指挥官是史迪威呢？“

”史迪威也该遵守美国的策略！“

”我不放心！“蒋介石道；”延安交出武装，这一点我同意，要史迪威做统帅，连我都管，那不成，万万不成！“

”好办！“赫尔利兴奋地说道：”你的问题，在于反对史迪成，而不是反对美国统帅，如果不让史迪威做统帅，你就没问题了？“

”可是我知道罗斯福很重用史迪威。“

”但你要注意：美国对重大问题的决定，并非操在罗斯福手里！“

”我明天答覆你。“蒋介石召集亲信，彻夜商议，第二天告诉赫尔利道：”我考虑过了，一定要这祥做，也可以，不过我也有两个要求。“

”是什么？“

”第一：我本人也应该有权管理租借物资；第二：延安要把军队全部交出来！“蒋介石道。

赫尔利沉吟一阵：”第二点也就是我这次来的主要问题，好办；不过第一点，必须回到美国以后再说。“

宋美龄忽然站起来，戏剧化地抹抹眼泪，走向赫尔利：

”我是这样的感动！“她说：”正当那些该杀的共产党让我们下不了台，正当史迪威将军使我们处境困难，正当美国朋友对我们有所误会的时候，你来得这么巧！你的主意又那么妙！“

赫尔利不免客气一番，说是要回大使馆休息，准备明天到各处走走，俾使人们对他的”公正“深信不疑。双方又约定在赫尔利访华期间，每隔一天，便在黄山蒋介石官邸商谈一切。

九月十九日下午，蒋介石正同赫尔利谈得高兴，侍卫官入报史迪威来访，蒋介石在客人面前表示自己很大方：”请史迪威将军马上前来！“边说边走到二门迎接。

史迪威同蒋家夫妇、赫尔利寒暄过后，掏出一封电报来道：”蒋主席，这是罗斯福总统的电报，要鄙人当面交给蒋主席。“

蒋介石连忙道谢，一把接过电报，等待宋美龄翻译。但宋美龄面色大变，尴尴尬尬一言不发，室中诸人，都好不自在。各人便胡扯几句，赫尔利同史迪威一同离去，蒋介石送客回来劈头便问：”电报说些什么？“

”这是罗斯福从魁北克发来的。“宋美龄道：”罗斯福正在那里开会。“

”我问的是：他究竟说些什么？“

”罗斯福说得很简单，说要求你接受史迪威国共团结抗故的建议，否期他将考虑美国的援助是否继续下去！“

蒋介石有如挨了当头一棒，给打得又气又慌。他跌坐在沙发里，又跳起尺多高，大跳大骂道：”罗斯福这娘希匹的东西！罗斯福这娘希匹的东西！美国的援助我不要！你告诉他我不希罕他的援助！不要拉倒！“蒋介石越说越气，越气越叫，越叫越哑，最后沙哑着嗓门喊道：”你给我打个电报到魁北克——不，到魁北克，告诉娘希匹罗斯福！说我姓蒋的要同东京恢复谈判，干脆不打了！我要同日本联合起来，看他美国在中国还能得到什么！“他咬牙切齿：”你就拟稿！你就拟稿里你说：姓蒋的要‘单独抗战’，不要美援了！“

”不能这样说！“宋美龄反对。

”主席，不能这样做。“亲信们也反对。

”叫我怎么说！“蒋介石直发抖。

亲信们于是战战兢兢，发表了他们一致的看法：”大局虽然紧张，日军虽然厉害，但已是强弩之末。苏联会打垮希特勒，墨索里尼也将在盟军的围攻下完蛋；轮到大家挥戈东指的时候，日本兵再硬也不硬不起来了。所以我们在这个时候联合日本，吃亏不小！

“再说国内：这把火是点起来了，共产党吵抗战，在抗战；老百姓也吃他这一套，也要求抗战，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来一个向后转，那简直便宜了延安，共产党的威信将立刻高起来。”

蒋介石其实也这样想，大吵大闹不过是为摆样子而已，于是作愤恨状道：“那无论如何要罗斯福把史迪威调回去，否则我宁可不要美援！你们给我再研究研究这个娘希匹最后通牒，七天后由赫尔利将军代复，我不复，我也不想再见这个该死的史迪威！”

七天后这个电报发了出去，蒋介石答复罗斯福的通牒道：“本人敬告贵大总统，请接受本人要求撤回史迪成将军之请求。本人对各项措施，在原则上与贵国并无歧异，只因史迪威将军性格特别，无法圆满合作。故在政策上中美虽完全一致，但须有适当之人，以执行政策，实为同等重要……”

复电发出后，蒋介石坐立不安，心情烦躁。如果罗斯福不肯撤回史迪威，那简直太丢人了，这味儿比当年损失东北难过得多。赫尔利、陈纳德以及左右人等再三劝慰，蒋介石还无法释然，一个劲儿发脾气。

才到十月十八，罗斯福的答复到达，蒋介石才透过一口气来。不出赫尔利所料，罗斯福同意把史迪威在中国的任务解除。史迪威曾以中缅印战区统帅地位所行使的职权，分给两人继任。魏德迈少将被任为中国战区的美军统帅。罗斯福函中再说明陈纳德继续统率十四航空队，赫尔利继续留在中国，充任罗斯福私人的军事代表。

蒋介石与史迪威之战，蒋介石是胜利了。

蒋介石表面虽然胜利，但在实质上却一败涂地：美国驻华大使高思愤而辞职，美国人民认为这是一种侮辱，对美国人简直是一大刺激，促起了美国人民反蒋的舆论高湘。

当时愤而离开重庆的美国人，公开对他的中国朋友们说道：“美国政府在这种情况下忍受了这种侮辱，你们猜为什么？因为美国的大资本家认清他同蒋介石的利害关系是一致的。他们懂得，他们唯有通过蒋介石政权，才能维持在华特权，才能继续在中国赚大钱，如果蒋介石完蛋，那一切外国势力包括赫尔利大老板们，就要离开中国了。所以美国决定调整关系，以免损害老蒋的地位。”

另一方面，赫尔利却同蒋介石经常密谈。

“对于共产党，”赫尔利道：“真的还不能抹下面孔，斩尽杀绝；现在时候还没到达，你千万不可乱来。今天空军方面告诉我，驾驶员白莱德中尉在沔阳沙湖营失事，给鄂中洪湖地区的新四军救出来了，如果国共已闹翻，那就很难搞。”

“今天陈纳德将军告诉我，他也给朱德将军去了一封信，谢他的部下，营救了好几个美国飞行员。”

“今天大使馆的人告诉我，说高思大使也曾函谢过八路军，感激他们在北岳区正太路沿线营救了好几个被迫降落的美国飞行员。”

“今天的消息说：驻华美军总司令部所派遣的美军观察组，有两个组已经到达延安好几天了。他们发来的消息，都证实共产党的军队是在抗战。而且当中有句话说，‘延安的气氛充满了同仇敌忾，抗战图存的精神’。”

“今天的消息：正当重庆管辖的大将军纷纷逃亡，前线一败涂地的时候，新四军第四师师长彭雪枫却在豫东奋勇作战阵亡。”

赫尔利在每一段消息后面，总加几句勉励之词，要蒋介石面对现实，发奋振作；别让共产党占尽上风。同时对于美国将领们、大官们对延安礼貌上的那一套也不必吃醋。美国当局唯一扶持的对象仍是蒋介石。

蒋介石对赫尔利那份照顾，感激自不待言，因此披肝沥胆，什么话都同他说：

“我让王世杰、张治中两人，交给延安代表林伯渠一个‘中共问题解决提示案’，内容规定八路军改编为十二个师，集中使用，其余限期取消。林伯渠也交出一份意见书给我们，内容说请政府实行民主，保障人民自由，实行地方自治等等，我已经叫他们搁一搁，别谈下去了。”

“昨天那个参政会，闹得很不痛快，延安代表林伯渠在会上报告国共会谈经过，提出改组国民党政府和国民党统帅部，成立民主联合政府和统帅部，简直太放肆了！林伯渠还说什么团结全国人民，挽救我们的战场危机，认真准备大反攻，简直把人气死！”

“我已决心做一件事，发动‘十万知识青年从军运动’，模仿希特勒的法西斯党卫军，代替我那衰老的军队。”

“办法是好的，”赫尔利说：“你的军队是该想想办法了。不过对外千万不能引用法西斯党卫军的名字，因为同盟国之间，对希特勒有兴趣的，恐怕不多，甚至只有你一位。”

蒋介石感激涕零，老是捏住赫尔利的手道谢：“这几个月来，幸亏你替我撑住阵脚，否则给史迪威一闹，我不知道怎样下台了。”

正是：台上只见蒋介石，幕后另有野心家。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 二 回 记者团参观延安 华莱士访问重庆

话分两头。却说一九四四年真是多事之秋，除了国际局势演变，前线一败涂地，在在使蒋介石大伤脑筋外，重庆中外记者团终于在无可阻挡的情势下出发延安，美国副总统华莱士经西伯利亚进入新疆，访问中国，这些都是蒋介石不乐意的。

记者团出发之前，蒋介石用了三个月功夫沿线布置，希望做到中外记者们看不到一件真事，听不到一句真话。至于到达延安以后，记者们怎样讲法，那自有办法对付，他不怕。

蒋介石只怕外国记者随便说话，影响他的声誉，命戴笠动员干练特工办事。

陈布雷也把全力放在有关记者团的活动报告上，督促工作人员翻译缮写，忙个不了。

“这是宝鸡警备司令唐俊德的报告，说记者团已分搭乘专车两辆，到二战区去了。”

“这是阎锡山长官来的报告，说记者团已经弃车骑马，过河继续出发。”

“这是毛泽东六月十三接见记者团的谈话，说‘中国缺乏一个为推进战争到胜利所必需的民主制度，共产党希望于国民党的也就是从各方面实行民主’。”

“这是戴主任的报告，说沿途一切顺利，记者们受到暗示和包围，无法自由采访。”

“我要听听延安的人怎么说。”蒋介石从心底紧张起来：“记者团中间也有我们的人，他们会给我报告更详细的，我要听延安怎么说。”

“这个简直太……”陈布雷道：“这个是八路军参谋长叶剑英六月廿二在招待中外记者参观团时报告了中共历年的战绩。”

“他怎么说？”

“叶剑英说：‘七年抗战中，八路军新四军大小战斗共九万一千五百九十四次。毙伤敌伪军八十三万二千八百一十五名，俘敌伪十八万三千一百三十五名，日伪投诚反正者七万三千八百二十二名。缴获长短枪二十二万二千九百九十五枝，轻重机枪三千五百挺，各种炮五百零九门。我军伤亡四十万二千五百六十七名，其中阵亡团级以上干部五百五十五名。敌我伤亡比例为二一比一。并说明一九四一、一九四二年内，日寇以在华六分之五的敌伪兵力，压在敌后解放区，致战斗异常修酷。解放区人口由一万万降致五千万，军队、土地面积亦日趋缩小。但中共毫无动摇地坚持斗争，执行党的十大政策，发动广泛进攻。自一九四三年以后，解放区又趋扩大，人口已增至八千万，军队已增至四十七万，民兵更达二百万。……”

“慢着，”蒋介石拿着枝铅笔在纸上零零碎碎地记录数字：“军队多少万啊？”

陈布雷答说：“军队已增至四十七万。”

“不会吃空额罢？”蒋介石脱口问道。

陈布雷一怔，讪讪地答道：“不会罢？他们……”

蒋介石也醒悟过来，说：“那你念下去。”

“在华北敌后建立五大块抗日根据地，东至青岛与辽东半岛、黄海、渤海沿岸、山海关；北至热河宁城、察哈尔之多伦、商都，绥远之百灵庙；西至黄河；南至陇海线。包括晋、冀、察、鲁、绥、热、辽华北七省，东西长二千二百华里，南北长一千八百华里。有政令所及的人民五千多万，占全华北一万万人口百分之五十一。华中敌后战场建立了八个抗日民主根据地，包括江、浙、皖、赣、鄂、豫、湘七省地区，有政令所及的人民三千万，占华中沦陷区人口百分之五十。华南敌后战场有两处，一在海南岛，该岛大部为我控制；另一处在广九路沿线及广州四周。”陈布雷透过一口气来：“叶剑英报告之后，又说，’刚刚接到前方据报，敌后战场八路军解放了武强，定襄、涞源、河间、束鹿、灵邱、徐水等几个城‘。”

陈布雷随手一翻：“还有，他们又公布八路军、新四军在抗战第七周年这一年中，他们毙、伤、俘虏敌伪共二十九万人。”

蒋介石绕室旁徨，不作一语，良久，问道：“记者团他们有什么表示？”

陈布雷道：“电文中没有提。”

“你再摇个电话给宣传部。”蒋介石道：“告诉他们，凡是有关这类新闻，一个字都不许见报！但是叶剑英谈话的全文，我要尽快看到！”

陈布雷刚想辞出，蒋介石又嘱咐道：“陈主任，华莱士到达这里以后，该怎么招待，如何布置，你也分别同他们商量罢。”

陈布雷唯唯告退。重庆官场立即忙着大扫除、布置、公务员换季等等，准备接待这位贵宾。中宣部几位年老职员，闻讯微笑，交头接耳，认为对于这些洋人的探访，“最高当局”早已胸有成竹，不必着慌；随机应变，定能化险为夷。

列位看官，原来这种说法还有一段古：在华莱士访华前一年，美国另有一位名人，《天下一家》的作者威尔基也到过重庆。他急于看看重庆情形，下机后便由中宣部次长董显光陪同，坐着汽车兜风。四川老乡有一个习惯，一大早便到茶馆喝茶，洗脸解手，读报看书，生意买卖，都在那里办了。威尔基在汽车里看见很多地方人们一桌一桌分坐着，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人山人海，端的热闹，便问他们干什么？董显光答得妙：“这些人在开小组会，商讨抗日大事，因为中国人民，都已在蒋委员长领导之下，动员起来了。”

威尔基点头微笑，好生奇怪。这时车子已经驶过精神堡垒，向民生路转弯时，又是一种景象。只见几家店铺门前人头如海，各人都高举右手，挥舞着手里的钞票，个个争先恐后，把店铺闹得水泄不通，情况紧张激烈，实在吓人。

“他们又在干什么？”威尔基问董显光。

董显光心头一沉，暗叫不妙。原来那一带都是卖平价布的，这些手拿钞票的人，当然都是来买平价布的老百姓。那个时候各种日用必需品一概统制，只许官儿刮龙，不准平民买布，布价黑市高涨，花纱布统制局每天只拿出二三十匹平价白布，点缀点缀。而这点儿布，还交由几家代理店铺发售。除了现钱交易，还要凭身份证才能开口。这是谁都知道的。偌大一个重庆，一天二三十匹平价布，怎么会够分配呢？而且这些布往往还没出店门，便已经给有“路”的人拿走；有时花纱布管制局根本连二三十匹之数都不能发够。因此，这条街上天天有成千上万的人，拿了身份证和钞票，在等着买布。有的挤了一年半载，连布丝儿都没买到。于是经常把那几家代理店铺，围得个水泄不通。董显光当然不能把真相见告，威尔基也就嘱咐司机慢开，一边看人山人海，一边听董显光解释。

董显光先是叹了口气，然后不慌不忙，告诉威尔基道：“这些人都是爱国的老百姓，他们因为国难当头，抗战艰难，正在一个个争先恐后，向政府献金呢！”

威尔基当年是否真的相信这一套，这且不表。但华莱士是否也很容易应付，这使蒋介石感到心焦。但心焦的事儿却都来了。

“报告主席，”何应钦铁绷着脸：“河南出了大漏子！”

“什么事？”

“豫南老百姓反对汤恩伯，说他既不战而退，又残杀居民，于是来了个大暴动，还组织了一个什么救国军……”

蒋介石毫不考虑，大骂道：“一定是共产党捣蛋！你叫他们放手干好了！否则给外国人听到，又要发电报，又要说我们这个那个了。”

“报告主席，”何应钦道：“前方来电说，这件事情大致就绪，他们一口气杀死了五千多河南人。”

这件事情刚完，另一件事情又起，原来重庆各界代表冯玉祥、覃振、黄炎培、章伯钧、沈钧儒等五百余人举行集会，要求国民党改组政府，成立联合政府。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把蒋介石怔住了。他连忙请冯玉祥谈话，一见面大哥长大哥短叫了一阵，折入正题，问他有没有这件事？

冯玉祥道：“有这件事！”

蒋介石使劲忍耐，但嘴角上的肌肉激动地抽搐着。他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不是不告诉你。”冯玉祥道：“告诉你没有什么用处，因为好多事情，你都不相信。”

蒋介石咬咬牙道：“是些什么事，大哥您告诉我，我不相信呢？”

冯玉祥叹道：“那太多了，连我自己都记不住，不过最近有几件事，倒还记得。譬如说：前天我告诉你，河南有位洧川邮政局局长的亲戚说过，他们一家子在那个小地方住，这位局长辛苦了大半辈子，因为朝中无人，大半辈子只熬到了三等邮局，这别提了。可惜这次河南大撤退，汤恩伯的部队竟把他全家的衣服用具抢得精光，半夜三更动手，比日本兵还狠毒，这位局长的小儿子认得几个字，记住了明火执杖打家劫舍的强盗番号’第三十三集团军第十三军第八十师第又ＸＸ团ＸＸＸ连‘；说一辈子忘不了。”冯玉祥道：“这是个极小的故事，但说明了极大极大的东西：老百姓同军队有不共戴天之仇……”

蒋介石插嘴道：“这件事情我己经要他们去查。……”

冯玉祥也截断他的话道：“你要他们去查，不知道那一辈子才能查清楚。而且你答应我’查‘的事情实在太多，但都没有下文。这说明了政府中人办事的糊涂，是应该改组了。”

蒋介石再咬牙，忍住脾气，再追问道：“还有呢？还有什么你告诉我以后没有下文的？”

冯玉祥道：“我刚才说过，这种例子之多，多到举不胜举。譬如这一次同我们一起发起组织联合政府的沈钧儒老先生，就有人说他要暴动。你想这是个多大的笑话？可是居然有人相信，还抓了一批毛头小伙子学生，他们都不承认是共产党说，如果暴动早就已给打死了。其中有一个学生受不了，便缴出了证物，是一个金属圆圈，说是无线电器材。后来，连法官都无法相信，要他实说，他才痛哭诉说，原来这是只表壳上的圆圈。法官问他那末表在什么地方？他说扔到大茅坑里去了。法官便带人去掏茅坑，真的掏出了这只没有表壳的表，……”

蒋介石有点不耐烦了：“大哥！”他声音提高：“这些都是小事，这些小事情竟要改组政府，大哥您这是什么意思？”

冯玉祥也气得忍不住：“你如果说我所讲的都是小事，那就由它去，算我放屁。至于成立联合政府，是五百多人的事情，你不同意，你想怎么办，听便罢！”说罢便走。

蒋介石却立刻改变态度，一脸笑道：“大哥别走，我还有几个大问题问您。”

冯玉祥扭过头来道：“是什么问题？”

蒋介石一扬手：“大哥您坐，坐下来再谈。”他接下去：“这些事实是非常明显的，美国对我有误会，因此有些人便想混水摸鱼……”

冯玉祥又起立道：“如果你把联合政府这回事当作混水摸鱼，那就大错特错了，你一定看过名单和意见，知道我们这五百多人，纯粹是为了国家的前途。我们年纪不小，再活也不过几十年；但如果国家在我们手里断送，我们的子孙做亡国奴要当多少年？这连我们自已也无法猜想，不寒而栗。所以我们发起了这个，希望你平心静气想想，不要作为私人问题来考虑。我们一切都从国家民族出发，联合政府中我们还是推选你当主席，这不是什么都说清楚了吗？”说罢又走。

蒋介石也不便呕气，更不敢劝这位盟兄放弃联合政府的建议，怏怏地瞪着他的背影，寄望美国特使华莱士，希望他到达重庆以后，对这种局面有所挽救。

但驻美大使胡适的报告先华莱士而到，告诉蒋介石说：“对华莱士这个人不大清楚，希望重庆对他加意防范，因为这个人不是华尔街的嫡系，是左是右，都很难说。”这使蒋介石更闷闷不乐，但华莱士既已来了，只得振作精神，好生款待。宋美龄更是跳上跳下，忙成一团。

“我是从你们的后门进来的。”华莱士大笑：“中国真是个伟大的国家，我从西伯利亚进入新疆，穿过西北，到达这里，好大的土地嘛！在有些地方，那我已经走过好几个国家了。”

蒋介石也笑道：“那还不算大，等和平了，华莱士先生可以到全中国走一趟，那才知道中国之大，大到什么样子了。”

“蒋主席，”华莱士言归正传：“我们都在为和平努力，譬如说你们中国打了这几年仗，主要还不是为了来日的和平？要不，如果投降，那虽然表面和平，但事实上问题更糟。所以美国朝野对贵国艰苦支撑，十分敬佩，罗斯福总统便要我来拜访拜访。”

蒋介石夫妇忙不迭客套一番。

“现在，”华莱士道：“有这么一个问题在从中作梗，非常严重，我想我应该提出来同阁下谈一谈。”

蒋介石开始大为紧张。

“这问题是个老问题。”华莱士道：“恐怕我不说，你也明白，那是国共合作问题。”

笑容从蒋介石脸上消失。

“我很坦白地告诉你。”华莱士道：“这一次旅行，使我增加了很多见闻，特别是共产党在中国人民中间的威望与好感，同阁下以及贵政府在民间的印象，竟然是一个十分鲜明的对比！”

蒋介石夫妇还顾不得答复，华莱士说下去道：“请原谅我的直率。我们是好朋友，好朋友中间的问题应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才对，我想你们不会反对的。”他再作补充：“今天美国的国策是击败轴心国，因此任何一个同盟国中间有什么问题，必须象救火似地予以扑灭。中国内部存在着国共问题，请不必否认事实。”华莱士笑笑：“这次我亲自走了不少地方，目睹了好多事情。总而言之，今天中国的一切，对阁下是不利的，因为中国人民普遍地对你和你政府投有好感，而只要同共产党接触过的中国人民，他们几乎是毫无疑义地跟着共产党走。”

蒋介石全身都瘫软了。

“这种现象，”华莱士说：“证实了史迪威的报告与预言，而且也超过了我的想象。”他微微地叹息：“我知道中国不正常，但没料到不正常到这种地步。”

宋美龄鼓起勇气问道：“那末，请问华莱士先生，你的看法是怎样呢？你对于你看到的种种事情，是百分之百相信呢？还是觉得显然有人在包围你，有意影响你对我们的印象呢？”

华莱士一怔，忆起了罗斯福在他临行时所说的话，心想这个女人倒真的厉害，名不虚传。于是答道：“夫人，我现在可以告诉你，这里存在着两个问题：一个是美国决定支持以蒋介石将军为首的中国政府；一个是蒋介石将军的政府在中国很不得人心。”他双肩一耸，双手一摊：“这两个问题是矛盾的！”

“为了缓和这个矛盾，我们美国有几个不同的说法。有软有硬，有红有白，我不说了。我只告诉蒋将军：美国欣赏共产党的抗日，但不主张拿他们来领导中国，美国主张由蒋将军来领导中国，但不赞成蒋将军这样抗日。”华莱士霎霎眼睛；“全部文章，主要就是这两句，你们都明白了？”

蒋介石夫妇这才透过一口气来，委婉地诉说延安如何如何不对，部分美国在华公务员，又如何为共产党说好话，影响了蒋与华盛顿之间的感情。

华莱士便一再劝导蒋介石接受他的建议：“你们只要解决了国共问题，并在中苏之间获致一种普遍的谅解，蒋将军便不会有什么了。”

蒋介石明了华莱士的态度以后，口气也就硬起来：“华莱士先生，”他说：“今天我要求于中国共产党者，只是遵守法律，遵守法纪，我并不采取压迫他们的措施。”

华莱士实在忍不住，长叹道：“我来中国为时虽短，我同你晤谈次数虽少，但大致上差不多了，要知道的事情都已知道；要说的话也已说完，可是我是这样的失望！”

宋美龄强笑道：“你失望什么呢？”

“恕我直言。”华莱士道：“蒋将军说，他要求于中共者，只是遵守法律；显然蒋将军不知道，中共解放区中的治安情形，以及中共军纪的严明，不但是在解放区的人感到安全和兴奋，而且也为外国人所津津乐道。请问今天要遵守法律与纪律的人，到底是谁呢？”

蒋介石两眼发直。

正是：猪八戒挨倒打一耙，狼狈不如蒋老介。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 三 回 政府联合 美蒋拒中共建议 交出军队 延安越重庆陷阱

那华莱士意扰未尽，说道：“蒋将军说并不采取压迫他们的措施，这句话是失实的，因为重庆等地关禁左派分子的集中营举世着名，而胡宗南将军在西北的那着棋子，谁都看得分明，请问如果这不是压迫他们的措施，又是什么呢？”

蒋介石欲言又止。

“这就是我失望的原因：你们不肯认错。”华莱士道：“这么大的错误而不肯承认，我作为你们的好朋友，我怎能不失望呢？”略事敷衍，也就辞去。

“娘希匹华莱士也不是好人！”蒋介石在背后跳脚道：“他绝对偏心！还亏他说是支持我们，——我不希罕！他再要噜苏，娘希匹我正式联合日本！”

“使不得啊！”亲信们都劝他：“这个时候同日本携手，吃亏太大。”

蒋介石其实也明白，但又气又急，整天价找岔子，寻毛病，闹得重庆官场鸡飞狗跳，六神不宁。华莱士回国以后向罗斯福所作的报告更使他焦躁不堪：华莱士说中国混乱之至，蒋介石政权顶多可以维持三个月，前途异常黑暗。

直到赫尔利从延安回到重庆之后，蒋介石这才吃了颗定心丸。

“共产党实在不容易对付。”赫尔利道：“我这一次好在以第三者的姿态出现，花了三天功夫，同毛泽东成立了关于建立民主联合政府和联合统帅部的五点协议。实在很辛苦。”

宋美龄不免慰问一番，问道：“我记得你到延安之前曾经说过，你的任务是帮助我们消灭共产党的武装，怎么又同他们订定五点协议呢？”

“夫人太忠厚了。”赫尔利道：“我们迄今为止，还是老样子，并没有改变为帮助共产党消灭蒋将军的武装。”

几个人笑了一阵。“那五点协议是什么？”宋子文问。

“首先是一顶大帽子。”赫尔利放下杯子，念道：“中国政府、中国国民党及中国共产党，应通力合作，为击败日本而统一所有国内武力，并共同致力于中国之改建。第二是国民政府随即改为一联合政府，由一切抗日政党及无党无派之政洽团体所派代表构成之。”

人们震憾了一下。

赫尔利朝人们笑笑道：“不忙，还没有完，’并应拟定及颁布一民主政策，就军事、政治、经济及文化各事项之改革方案，予以规定。军事委员会，也应同时改组为联合军事委员会，由所有抗日军队派遣代表构成之‘。”

明知道赫尔利是站在重庆这边的，但蒋介石听赫尔利念到这里，仍不禁呆了。

赫尔利干咳一声，读下去道：“第三，联合政府应遵照孙中山先生所倡原则，创设一民治民有民享之政府。联合政府所采取政策，其目标应为：提倡进步与民主，主持公道及维护信仰自由、出版自由，言论自由、集会结社自由；并给予人民向政府请愿之权利，以及居住不受侵犯之权利。联合政府并应采取政策，俾前规定之免除恐怖之自由及免除贫乏之自由，得以有效实施。

”第四，一切抗日武装力量应遵守并实施联合政府及联合军事委员会之命令，并由政府及联合军事委员会予以承认，所有获自友邦之军事配备，应公平分配与各该武力。“

蒋介石狞笑了一下。

”第五，“赫尔利道：”这是最后一点了，中国联合政府承认中国国民党、中国共产党及一切抗日政党为合法政党。“

”赫尔利先生，“蒋介石不复再忍，强颜一笑道：”我们知道你是帮助我们的，但你同延安订立的五点，未免太宽了。“

”是吗？“赫尔利心头反感，觉得蒋介石在某些地方，简直糊涂得令人难以置信。便笑道：”那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认为我们对延安太宽，延安却嫌这个五点协议还不够公平呢！“

”是吗？“宋美龄皱眉道。

”我的助手告诉我。“赫尔利道：”昨天他去拜访一位大学教授，这位教授批评我的延安之行道，’赫尔利先生手里拿着要中共缴出武器的如意算盘，以第三者的姿态到延安去，这种手法是瞒不过毛泽东的。但中共方面虽然对美国的一贯手法十分清楚，但经过赫尔利先生的活动，对于自前的抗日战争，那怕是多少有一点积极作用，于理也不应该拒绝，所以赫尔利先生的延安之行是有收获的。不过这个收获只是限于纸面，因为中共绝对不会答应协议以外的要求，何况这个协议，基本上国民党已经讨尽了便宜‘。“

蒋介石一怔，问：”他怎么知道美国要设法叫中共把武器缴还给我们？“

”因为这位教授是我的朋友，“赫尔利道：”他对中国局势有深刻的研究，我也曾经把一些秘密的事情同他商议。“

蒋介石有点不高兴：”那这位教授一定是反对我的咯？他是谁？“

赫尔利微笑道：”这个你可以放心，了解目前局势的人不一定就是反对你的人，这位教授便是个例子，不过你不必知道他是谁。“赫尔利阖上卷宗，正襟危坐，同蒋、宋、孔等人说道：”在延安的时候，曾经有人同我说过，说’这个协议和中国人民的基本要求，虽然还有很大的距离，但如能付诸实行，对于取得抗日战争胜利，促进中国民主化，毫无疑问是很有作用的。‘因此中共便在这五点协议上签了字。“赫尔利冷静地伸出一根食指东指西点：”各位要注意延安的做法，他们这样做，我们平心静气而论，是的确使人同情的。我一路上也思索着这个问题：如何使你们在民间失去了的威信，能够重新建立起来？“

蒋介石夫妇等人眼睛一亮，精神大振。

”各位，“赫尔利喝口咖啡：”今天我们虽然不是正式的会议，但今天我们的谈话，其重要性超过了任何有形式的会议。我正式宣布：我同毛泽东在延安成立的五点协议决定不准备实行了。“他用笑脸环视人们的笑脸，突地又绷起了面孔：”这不是新闻，恐怕你们早已体会到了。我应该仔细把这件事向蒋将军作交代，关于以后的做法。——对外，我当然不会公布，说这个举世注视的五点协议，已经寿终正寝！“

”各位要知道，我这次延安之行，以及取得五点协议的成果，绝不在于真正实行。只是想拿它作为’求取对中共军队的控制‘的一种’过渡‘办法。这个’过渡时期‘等到达成目标以后，也是要设法缩短的。“

蒋介石显然忍不住心头那股高兴劲儿，只是笑，咧着一嘴假牙，直笑。

”蒋将军，“赫尔利低沉地说道：”为了求取对中共军队的控制起见，我请求你，可不可以在这个时期中对中共作一些政治上的让步，同时设法缩短这个过渡时期。“

”要知道，今天中国的主要目标，是统一全国武力，防止内战，而对中共的’让步‘，实在是为了实现各项目标的第一着棋子。“赫尔利大声疾呼：”我们无论如何不能让中国的内战打起来。这一点蒋将军该比我还明白，今天我们的军队如果拿出去打共产党，企图获得胜利，那结果一定相反。“

静默一阵，蒋介石发言道：”我们非常感谢赫尔利先生的奔波，以及处处为我们着想。不过我的看法同赫尔利先生有一点不同，就是国民党绝对不能还政于联合政府。曾经有五百多人要求成立联合政府，我都一一给他们解决了，这个联合政府是绝对使不得的东西，我们权衡轻重，认为绝对不能这样做。“

”蒋将军。“赫尔利说话。

宋美龄向她丈夫使个眼色，问赫尔利道：”你想说话吗？“

”我想问一声：如果蒋将军不能还政于联合政府，“赫尔利沉吟：”那怎能表示对中共作政治上的让步？“

蒋介石笑道：”赫尔利先生，根据你刚才说的：’中国的主要目标在于统一全国武力，防御内战，对中共让步，不过是为了实现目标的第一步‘。那末，也就是说，你表示赞成中国实现民主联合政府，只是美国政府被迫采取的一种帮助我的策略？“

”是的，蒋将军。“

”这个策略，同延安的什么争取民主，争取抗日胜利是丝毫不相干的？“

”那还用说？蒋将军。“

蒋介石大笑：”赫尔利先生，那就好办了，你的目标既然并不是真正在联合政府方面，何必还政于联合政府呢？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叫做’还政于民‘，我们说还政于民好了。空空洞洞，死无对证，不更干脆简单吗？“

赫尔利心想蒋介石所以成为蒋介石，倒真的有一套，不能小看了。于是赞叹道；”这办法很好，这办法不错。不过——“

”不过什么？“

赫尔利沉吟道：”不过我刚才讲的’过渡‘办法，这样一来便会放弃了。“

蒋介石又大笑道：”赫尔利先生，’过渡‘不过是’过渡‘而已，迟早要放弃的，没什么。“

”那我不是把五点协议全部撕毁了吗？“

蒋介石哈哈大笑，宋美龄、宋子文，孔祥熙等人跟着大笑，终于赫尔利也对着这批笑脸大笑，一直笑到享用丰盛的晚餐，笑声还没间断。

紧接着，赫尔利又提出一个”新“的方案，劝中共经过谈判，与国民党成立协定，把军队交给由蒋介石亲自掌握的国民党军事委员会。

”我看是不要紧的，“赫尔利向驻在重庆的延安代表周恩来等保证：”你们把军队交出来，蒋也放心了，——如果你们不放心，可以把军队交给三人委员会指挥。这个三人委员会由美国人充当统帅，国、共双方各派一个代表组成。“

”你们如果再不放心，那我还可以向他要交换条件，例如蒋介石的让步，例如承认你们中共为合法，例如你们可以派出若干人在蒋介石的政府中行政院里担任什么委员。“

”你们是开明的、进步的，“赫尔利作悲天悯人状：”你们中国共产党是得人心的，我知道。蒋介石是无可救药了，我也很清楚。你们中共都是爱国分子，只要参加政府，便能大有可为。你们想、你们说，这不很好吗？“

周恩来听赫尔利这样说，不禁笑道：”赫尔利先生，有一点是要请你弄清楚的，我们的目的并非在于参加蒋介石政府做官，我们只是希望成立联合政府。“

赫尔利满以为运用这个障眼法便可以大功告成，一个劲儿劝道：

”你们也该想想，我的办法是太好了。原先，你们中国共产党是在挨打局面、饱受围剿之中过日子的，我一调解，你们至少可以——“

”赫尔利先生，“周恩来解释道：”蒋先生今后是不是还要’围剿‘，目前还不得而知。不过胡宗南的军队任务未变，全国各地的集中营照样开着，各地爱国人民，中共党人以及进步分子照旧被逮捕，遭谋杀——“

赫尔利也打断对方的话道：”这个我可以担保，只要你们把军队交出来，交给他或者交给三人小组，都可以。到那时候，你们都参加政府了，并且还可以得到美国的救济与合作，你们的前途是很好很好的。“

”谢谢赫尔利先生。“周恩来答道：”一个不为私人、专为大众的政党，它的前途没有问题，是很好很好的。不过在联合政府没有成立之前，就把军队交出来，连生命都没安全，假如赫尔利先生设身处地想一想，会不会这样做呢？“

赫尔利脱口而出道：”我会这样做。“他放低声音：”为什么不这样做呢？上了台，以你们的廉洁、勇敢、公正、智慧，你们一定可以取蒋介石而代之，为什么不这样做？“

周恩来微叹道：”赫尔利先生，你是外国人，你不清楚蒋介石的做法。我们中共党人，这许多年来，上他大当的地方，也真太多了。死在他手里的同志们、朋友们，不知道有多少！所以在联合政府没有成立之前，我们绝对不愿意放弃军队，因为这样做，后果是万分可虑的。“

”错了！“赫尔利极力劝道：”你们把军队交出来，我在旁边看着；万一出了毛病，一方面天下的人都会骂他，另一面美国也不会答应他！“

周恩来无法谈下去，告辞道：”赫尔利先生，请相信中共的诚意，这个诚意已经写在五点协议上面。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浪费生命了，请你赶快请蒋先生也拿出诚意，立即成立联合政府。“

”这个很可惜。“赫尔利道：”那末，让我再作努力吧。希望你们再想想，接受我的调解。“

”你的调解成就是联合政府，“周恩来说：”只有成立联合政府，其他才可以顺利解决。“

”喂喂！“之后蒋介石便对延安不断大叫：”你们先交出军队给我，然后我就给你们民主！“但是延安不肯上当。

正是：调解之后又变卦，内中原来有戏法。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 四 回 宋美龄一怒飞南美 汪精卫恶病死东京

在下一支秃笔，顾不了这么多事情，如今扭过头来，应该补叙一番宋美龄喝醋的故事。表面上看来蒋介石同陈立夫的侄女勾勾搭搭，那是”私人事件“，孰不知内中大有文章。原来轴心国陷入绝境的时候，同盟国阵营中希望剧新政治，容纳进步人士，以便迅速战败日德意；但蒋介石及其政府如此腐败，这使罗斯福等人大伤脑筋，认为那个刘阿斗就是扶不起来，于是对蒋周围的顽固派展开攻击，而对ＣＣ系陈果夫、陈立夫尤烈。

陈立夫连挨几顿臭骂，不免长吁短叹。而这当儿蒋介石正拿到一封寄给宋美龄的英文信，幸在手里发怔。宋美龄的事，蒋介石睁一眼闭一眼算了，洋人来封书信，也算不了什么。无奈正赶上洋人反蒋空气浓厚，从华盛顿到重庆，竟难得有句把好话。尤其美国当局”爱之深而责之甚“，把蒋介石指责得七窍生烟，暴跳如雷，同时前方大败，一塌糊涂当儿，他倒要查一查，这封信是何人所发了。如果这个人竟是个反蒋的美国人，那蒋介石陪了夫人又折兵，如何忍受得了？于是打开一看，看来看去还是不懂，向亲信一问，这回发信者不是洋人，而是”土人“，董博士是也！

宋美龄与”土人“的暖昧问题，蒋介石一向也置诸不理，免生闷气；各适其适，皆大欢喜。不过他渴望有一个英文秘书，最好是个女的，以便易于管理。他把这意思向陈家兄弟说了，陈立夫一听好生欢喜，把年轻美貌、留学美国的侄女送进宫里，日夜伺候，人称”陈小姐“。

这情形瞒不过宋美龄，陈小姐便借口在黄山小学教书，同蒋介石表面分离；老蒋三天两头轻装简从，前往”听课“，这情形使宋美龄恨得牙痒痒的。蒋宋之婚出于”条约式“、”恩赐式“。没有宋家同美国的关系，也就没有蒋介石的地位，这些在下业在前面表过，不再赘述。蒋介石于是对宋美龄恭而敬之。而宋对蒋的女人问题则认为忘恩负义，大逆不道。在广布眼线，拼命追踪下，蒋介石在黄山小学陈小姐香闺中赤条条地”上课“情形，终于暴露无遗，一举击溃。

经过这番”踢窦“，加上国内惨败，蒋介石官邸里那一番阴森森的气象，简直比日本兵要攻重庆还见严重。大街小巷，满城风雨；各国记者，直发电报，说蒋介石同宋美龄之间发生了空前的裂痕，两人要仳离了。

宋美龄虽然在”黄山“凯旋归来，可是浩然有去志，去外国。皇亲国戚力劝无效，外间流言沸沸扬扬，一干人等好不着急，深怕如此一来，蒋介石在国际间声望更将惨跌。同时宋美龄已弄好飞机，行期为一九四四年七月五日。

万一宋美龄拍拍屁股高飞远走，这固是蒋介石的心愿，但面子问题要紧，他不能让她这样走法。但她也绝不会向他开口，道歉云云更不用提了。蒋介石没办法，低声下气找到宋美龄道：”我们都是有地位的人。别闹了。闹出去，实在不大好。“

”地位？“宋美龄冷笑道：”你也知道’地位‘很重要？谁给你的地位？你说，你的地位从哪儿来的？“宋美龄越说越气，干脆讲起洋话来，她的洋话比中国话流利。

骂了一阵，蒋介石道：”最好，你不要走。“

”我非走不可！“宋美龄把梳妆台拍得震天价响：”我非走不可！“

蒋介石作立正听训状道：”是是，夫人一定要走，一定要去南美换换空气，养养身体，那就走吧，快点回来……“

”不要你关心！“

”是是！“蒋介石有这么一手功夫：”夫人，您不要生气。为了国家民族，为了我们的党国大计，请您给我一点面子吧。“

”面子？“宋美龄从鼻孔里冷笑：”难道要我跪在你面前，求你放我出境吗？“

”那怎么敢！夫人，我只要求您在走之前，举行一个记者招待会，让这批混账王八蛋打电报出去，说您是高高兴兴走的。“

宋美龄对招待外国记者有兴趣，再说决裂而去也不是办法，便表示同意。

七月四日，重庆中外记者一大群集中黄山，怀着好笑的心情，参加了蒋介石的茶会。人们明知道这对宝贝夫妻闹出了什么笑话，但高高在上的蒋介石夫妻，却是正襟危坐，严肃之极。

”各位，“蒋介石发言，作痛心疾首状道：”今天请各位来，是告诉大家一个新闻：我同夫人之间，感情是一向很好的。“

中外记者相顾愕然。

”我是这样的愤怒！“蒋介石道：”外面有些无聊的人，在拼命造谣，攻击我的私生活，你们说这好笑不好笑？可恶不可恶？可是这种谣言，一直到最近才传到我的耳朵里，差一点儿便误了大事：因为夫人就要出国疗养，准备到南美去，如果这种谣言不让我知道，夫人恰好在这个时候走了，不等于证实谣言真的是事实吗！“蒋介石以拳击桌：”我们的党员，我们的文武官员，实在太不小心，太不尽职了！他们看我日理万机，忙不过来，就不肯把谣言向我说，怕影响了我的健康。孰不知只要是谣言，不管真伪，凡我同志，务须随时报告，让我知道，这样才好！“他问陈布雷：”陈主任，你记下来了吗？“

陈布雷一怔：”报告主席，记下了。“

蒋介石目光炯炯，瞪着这批中外记者道：”各位是新闻记者，耳目众多，见多识广；对于这些谣言，’谣言止于智者‘，各位都是’智者‘，谅必不会相信的。这一次外间对我私生活的攻击，纯粹是一种恶意的诬蔑，坏透了！“

”各位要知道，我今天领导国人，并非凭靠什么权力和地位！我今天领导国人，完全是凭靠着我的品格！“蒋介石越说越激昂：”本人身为革命党员，自必严守党的纪律：本人又是个基督徒，自必谨守宗教的戒律！我在公私道德上如有违反纪律或戒律，则对基督、对孙总理，对千百万为吾人目的而舍生命的同胞将成为叛徒，任何人将可依照纪律与戒律而指责或惩罚之！“蒋介石气呼呼喝了口水，把杯子一放：”你们可以看，我每天喝的是白开水！清心寡欲，声色名利，我都看开了，我都不要了！这个白开水便是最好的证据！“

中外记者们蚕儿食叶似的，各自埋头记录，各自在肚里暗笑。

”绅士们，女士们！“宋美龄立起来发言，一口洋话，双手撑桌，两颗眸子滴溜溜在几个外国记者脸上乱转：”对于这件事情，我也应该说几句话。“她四下点首为礼：”关于诬蔑我同蒋将军的谣言，我比蒋将军听到得早。你们当然知道，妇女们对于这类消息，往往是比先生们知道得早。“

室内爆出轻微的笑声。

”我听到有人攻击蒋将军私生活的谣言以后，马上告诉了蒋将军。可是我应该郑重地告诉你们，我绝对没有问他：这个谣言有没有根据？可靠性又如何？我根本没有怀疑到蒋将军的正直行为！“她一笑：”我可以告诉各位，我们的结婚是十分圣洁的，而且是互相亲爱与互相尊重的。婚后在这十七年来的日子里，我们的生活过得异常甜蜜！蒋将军的道德丝毫无可指责，而我对于蒋将军的忠实，是极端信任的。“

记者们感到背上发凉，汗毛根根竖起了。

”各位可以想象，“宋美龄道：”假如我的丈夫在外面行为真的有如谣言所传，我即使不怎么样，难道还会把各位找来，在全世界——你们的电报将到达世界每一个角落——之前为蒋将军作可笑的辩护吗？“

”各位！“蒋介石再发言：”我应该告诉各位，我同夫人的结合是神的意思，圆满极了，美满极了！圣洁极了！亲爱极了！“他渴望记者们鼓掌，但只见他们埋头疾书，毫无表情，于是失望地问道：”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夫人定明天动身，各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夫人！“一个洋记者立了起来。

宋美龄一笑：”嗯？“

”夫人是明天离开重庆吗？“那洋记者问。

”是的。“

”去南美吗？“

”是的。“

”蒋将军不陪你去吗？“

宋美龄一怔，答道：”他没有时间。“她感到空气突变，于是哈哈一笑说：”我是休养去的，可不能同你们那儿夫妇渡假相比，那副甜蜜样子呀，中国话叫做如胶似漆，分不开来。“

大家笑了。宋美龄便不等记者发问，连忙告辞道：”我要去整理东西，明天就要上飞机，拜拜！“

面对着一本正经的蒋介石，记者们发问的兴趣已经一干二净，只得告退，去发播”蒋宋结合天作之合，甜蜜美满举世无匹“的新闻。

蒋介石紧接着找到宋美龄，千恩万谢她在记者招待会上的带忙。宋美龄却给他一百个不理，准备出门。但在门口却扭过头来，冷笑道：”别做作了，我的先生！这是在家里，不是官场！我走后对你是有好处的，是吗？哼！“只听见”砰“地一响使劲带上房门，走了。

宋美龄高飞远走，不为这个混乱局面伤脑筋，但蒋介石自有一套，远比不上叶剑英的报告，对家里一塌糊涂的局面，也不见得如何伤神。

”报告先生，“十一月十一日，戴笠紧紧张张单独报告道：”昨天半夜汪精卫死了，……“

蒋介石木然无表情，冷冷一笑，问：”在哪儿死的？“

”名古屋。“

”谁替他？“

”陈公博。“

”他怎么死的？“

”据我们自己的电台报道：这几天盟机空袭日本，有一架Ｂ—２９到伊势海湾沿岸侦察，名古屋也发出了警报。汪精卫在当地帝大医院疗养……“

蒋介石插嘴道：”我知道帝大医院的设备是很好的，他飞到日本养病到现在，已经全身瘫痪，根本在拖时间。怎么会突然死了呢？“

”报告先生，“戴笠道：”问题就出在日本人对汪精卫太周到，他受不了。他病房里有温度调节，还有专为防空而设置的自动升降机，不过汪进医院时从未碰到空袭，所以这个自动升降机从未用过，也没有告诉汪精卫，说是他的病床已经安置了升降机。那天警报一发，看护慌了手脚，连忙把电钮一按，于是汪精卫连人带床隆然送进了地下室，吓得他脸无人色，一身冷汗。“

蒋介石笑出声来。

戴笠道：”地下室中的温度很低，汪精卫经这回一吓一凉，当夜热度大增，便在十号上午六点钟死了。“

蒋介石沉默着。思索半晌，问道：”他到底是什么病？“

”据公布，说他生的是脊髓里发炎的绝症。日本医生还发表治疗经过，证明这是一个绝症，日本医学界也没能力挽救。“

蒋介石低声问：”我们自己的消息呢？有没有提到，汪精卫之死，内中有文章呢？“

戴笠摇头道：”没有。我们自己的情报，只是说汪精卫已经不受重视，日本当局对他已经失掉兴趣，而把全力转移到争取先生身上来。“

”这个千万不许乱说！“蒋介石脸孔一板。

”是！先生，那不能乱说。“

半晌，蒋介石再问：”汪精卫的家属，还有些什么人？“

”根据前几天的报告，“戴笠道：”他太太陈璧君、儿子汪孟晋、女儿汪文询、侄女婿何炳贤、亲信周隆庠一批人，此刻都在日本。“

”他们几时去的全？“

”十月下旬。“戴笠道：”那时光褚民谊到日本去看他的病，回南京后对陈公博报告汪的病状，声泪俱下，认为已经没有希望了。陈璧君就是那一阵去的。“

蒋介石闻言思索再三，绕室徘徊。一忽儿，嘱咐道：”戴主任，汪精卫同我相交一场，你是知道的。“他的声调很不自然：”他的出走，以及这次的死亡，有好多事情，你也知道的。“

戴笠打了个冷战。

”现在，“蒋介石道：”他已经死了，我们对外怎样说法，那不是你的事。“

”是的，先生。“

”你只要注意一件事：别让他太太、他孩子受到太多的牵涉，懂吗？“

”懂的，先生。“

蒋介石躺在沙发上，眼睛瞪着窗外，半晌，又说：”得饶人处且饶人，懂吗？“

”懂懂，先生。“

”除了延安的人，除了想搞什么联合政府的人，我们能马虎便马虎，懂吗？——你去罢。“

列位看官，南京伪立法院长陈公博作了汪精卫的继任人后，当时他又身兼伪军事委员会委员长及政治部长，又兼伪上海市长，更兼第八区（法租界）区长及保长。”主席“及”军委会委员长“为选任职，”政治部长“为最特任职，”上海市长“为简任职，”区长“为荐任职，”保长“为最起码的委任职，当时有人撰联嘲笑汪、陈道：

陈公博兼选特简荐委，五官俱备

汪精卫有苏浙皖鄂粤，一省不全

下联指伪组织名义上虽辖有江苏、浙江、安徽、湖北、广东五省，但事实上每个都仅占一角而已。这是闲话，按下不提。

却说过得几天，新的消息又到，说是陈公博同周佛海在争夺汪精卫死后的”代理主席“，有人希望蒋介石”适当地表示态度“，助陈、周二人中的一个一臂之力。蒋介石正为日本兵打到贵州而伤脑筋，一时也不想表示支持谁，但不理也不合适。正在没奈何间戴笠入报，说方先觉投降日本以后，将于日内回到重庆，有重要事情面告。蒋介石心中有数，却先来了个张发奎的电报，蒋介石阅读后双脚直跳。

原来那时光日寇攻占桂林柳州之后，陷宜山，渡龙江，骎骎乎有直犯贵州之势。张发奎率部在怀远镇苦战，一连十天，却不见蒋介石派兵增援。到十一月二十七日，日寇自怀远镇西南渡金城江入河池，二十八日又陷南丹，二十九日向大山塘进击。大山塘方面守军受不了车河方面日军的威胁，当晚致退六寨之东。无巧不巧，有一队美国飞机把南丹以北贵州省境内的”六寨“，当做河池县龙江北岸的”六甲“，大炸一番，惨不忍睹！几十万难民，大批文化教育界人士挤满了黔桂公路和铁路，千辛万苦从大山塘到六寨的人，有两万多人的鲜血在此流成血海。张发奎再也没想到有此一着，险遭不测，狼狈而退，于是一个电报打给蒋介石，告诉他前方如此这般，用以交代责任，并且措辞软中带硬，表示这种仗这样打法，实在令人寒心。

蒋介石阅过张发奎电报，拍台拍凳把张发奎等人骂了一阵，置之不理，待机报复，按下再表。却说局势严重，贵州如有三长两短，那重庆岂非完了？但蒋介石已经获得方先觉即将来渝的消息，倒也放下心来。可是一直等到十二月二日，日寇已经攻陷独山，离开贵阳只有一百二十里，东京广播中扬言在贵阳过元旦，这使蒋介石焦急起来，他不得不把驻在河南的汤恩伯部队连夜空运到贵阳增援。一方面等候方先觉的到来。

正是：坏人日子不好过，处处破绽没法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 五 回 迎降将 日蒋互有默契 盼合作 美侨十报通电

却说蒋介石对陈布雷、何应钦说道：”娘希匹我着急死了！不调兵去呢，难道还要让张发奎他们来电报’训‘我吗？调兵去呢，难道要我把胡宗南的人马开过去，放延安一条生路吗？正好汤恩伯在河南呆不住，我便把他调到贵阳去了。可是我不希望汤恩伯在贵州有些什么。“他双眉紧皱：”王震、王首道率领八路军南下支队到达鄂湘豫敌后，这件事真使我伤脑筋！我希望汤兵团能全部腾出来，对付那娘希匹什么南下支队！“

陈布雷默不作声，何应钦勉强应对道：”局势不至于象传说那么严重，吉人天相，我们会有转机的。“

十二月十一日，应着”吉人天相“的方先觉飞返重庆，蒋介石闻报大喜，只是碍于观瞻，不好意思亲自到机场迎接。方先觉下得飞机，自有戴笠照料，马上专车送到黄山官邸。方先觉在车内暗自思量，”投降敌人“不但为黄埔校规所不容，抑且为全国人民所不齿。这番他在衡阳投降，事先虽获”校长暗示“，但终觉有点不好意思。心想见了面该善为措辞才对。不料蒋介石一见他便面带笑容，伸出手来，紧紧握着，频频点首，连呼”辛苦辛苦“。方先觉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脖子脸部胀得通红。正发怔间，蒋介石道：”坐，坐，方军长，坐。“

方先觉半个屁股贴在沙发上，听蒋介石问道：”你太太知道了吧？“

”报告主席，内人周蕴翠住在遭义，刚才戴主任告诉学生，她接到通知后，已经领着七个孩子到重庆来了。“

”很好很好。“蒋介石道：”你先谈谈这次经过吧。“

”是的，校长。“方先觉道：”非常对不起校长，衡阳之战没有……“

”你别说这些。“蒋介石皱眉道：”这些不相干，即使有人说你投降，那又有什么关系？我让他们对外大为宣传，说你是逃出来的好了。“

”谢谢校长。“方先觉报告道：”第十军在衡阳一共打了四十七干。到了八月八日上午，一切已经完了。我们集中在衡阳中央银行的掩蔽部里。大家正在着急，二十几个日本兵从中央银行后面冲进来，那时光四面已给突破核心防线的日军包围，我们便被俘了。“

”除了你，到底还有谁？“

”还有参谋长孙鸣玉、师长周庆样、葛先才、容有略、饶少伟。后来他们把我们几个人分别盘诘，押在城南黄茶岭下欧家盯的一幢意大利天主堂里。“

”谁来看你？“

”是日本第六十八团团长提三素兰。“

”他说些什么？“

”提三素兰说什么都别说了，大家是好朋友，招待得很不错。我们谈得很多，后来在八月十号那天，日方小原田报道班对外发表了一个冗长的电报，报道衡阳守军投降谈判情形。这个电报里面有时间、有地点、有人物对话，甚至连桌子、蜡烛日常用具也描写了出来。“

”他们事先没有给你过目吗？“

”没有，后来才给我看。我说这样发表不大好，他们说没关系。“

”那你一直在天主堂里？“

”一直在教堂里。到了十月九日那天，有个名叫吉丸的日本人来看我，自称是南京政府的日籍顾问，代表支那派遣军总司令畑俊六来看我，要我出任协和军的军长。“

蒋介石忍不住，急问道：”后来如何？最后的说法是怎样的？他们为什么进攻贵州？为什么威胁重庆？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同我作对，违反了过去所说的一切！“

”报告校长！“方先觉道：”他们这次进攻贵州，目的是威胁重庆。不过说起来话儿长……“

”你先说个道理罢！“蒋介石急了：”现在是安定局面第一，再往四川打，什么都完了！“

”是是！“方先觉便把如此这般一说，商妥后立刻给日方发了个电报，说也奇怪，第二天日本兵立刻自动撤离南丹。

欲问方先觉从日本方面带来了一些什么条件？蒋介石如何接受，于是日寇便立刻自贵州撤退？只要从日寇投降前后的东京、重庆双方的布置，便知分晓。却说黔省敌兵既退，汤恩伯这下子大出风头，说是大捷，这且不表，但方先觉突如其来，日军突而自退，不免引起纷纷猜测，蒋介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下令以”赔都各界“名义，在十二月三十日举行了一个”扩大欢迎方先觉将军脱险归来“的大会。这次”脱险“归来的还有参谋长孙鸣玉、师长周庆祥、葛先才、容有略、饶少伟等五位大员，但受到欢迎的只有方先觉一人，这个道理很明显，如果一下子六名大员一齐脱险，会给人以”神话“之感，难道日本兵关禁这六名大员，一点儿都不放在心上，由他们闭着眼睛”越狱“吗？此其一，六人中只有方先觉受到对方重视，且带着”公事“回来，自然刮目相看，应毋庸议了，此其二。

关于陈公博、周佛海二人之中，究竟准继承汪精卫这一点，方先觉道；”吉丸后来拿出证明文件。证明他是支那派遣军总司令畑俊六的代表，谈过很多事情后，他说东京方面主张以陈公博继任汪精卫，因为陈的资望较周为高。再说陈公博首先接得周隆庠电告汪精卫逝世的消息，预先布置，马上接收了汪系的班底；同时他发动攻势，制造各地拥护他’主持大计‘的电文，其实这些电文都是在南京拟好，交给中央社逐日拍发的。后来在名古屋汪的’尸前会议‘上，大家也就同意把陈公博抬出来了。“

蒋介石沉吟良久，吩咐戴笠道：”你给我打个电报给陈公博，用你的名义，问问他对于时局的看法如何？你不妨贺他几句，但不可露痕迹。——算了吧，你那边没有人可以拟出这种电报，还是我让布雷拟好之后，你再发吧。“

戴笠这个电报在十二月二十一日拍发，陈公博的复电恰巧在十二月三十日，”陪都各界欢迎民族英雄方先觉将军脱险归来“那天到达。戴笠直挺挺立在蒋介石桌旁，看着他这个领袖笑眯眯阅读电报。这个电文短短数十字，但在蒋介石目中如有洋洋万言，越读越有滋味：”雨农主任吾兄：电悉，愧不敢当。异途同归，兄言诚然。敝处决全力剿共，务在本区域内根绝赤涡。希望中央同时发动……“

半晌，蒋介石笑道：”他真有心计，不提我半个字，但’希望中央同时发动‘一句中，分明指的是我，而又如此恭敬，如此虔诚。“

”是的，“戴笠看见蒋介石甚为高兴，不免凑趣道：”报告先生，陈公博是真有一手的。周佛海给他挤下主席台以后，他怕周同他捣蛋，就把上海市长给了周佛海。“

蒋介石道：”上海市长让给周佛海，我记得是日本顾问从中斡旋的；这样一来，算是交换了，后来听说周佛海还不满足。“

”是的，“戴笠边笑边说道：”先生的记性真好。后来’汪公馆派‘也大受影响，陈璧君这下子搞惨了。但她不肯死心，她觉得陈公博这个位子是她给他的，他应该受她节制。于是她同陈公博便秘密谈过一次。“

”陈公博同意吗？“

”据说他不同意。他在外面告诉他的朋友，说已经是傀儡了，可不想再做傀儡的傀儡。“

蒋介石大笑。

”不过当时的情况，日本连吃败仗，陈公博的位子也坐得不舒服，他根本没有什么趣味了。后来周佛海乘机捣乱，要陈璧君垂帘听政，她当真找到陈公博大开谈判，把陈公博吵得啼笑皆非。同时林柏生公开争夺戒烟机构，和梅思平势不两立，结果两人都撒娇辞职。陈公博束手无策，急得电召岑德广从上海到南京调解。“

”后来如何？“

”结果成立了’禁烟总监署‘，陈公博自兼总监，调安徽省省长罗君强做上海市府秘书长，把安徽省长给了林柏生，勉强渡过难关。“

蒋介石叹气道：”说实话，这几个人都是干才，问题是将来见面，倒很难咯！“

戴笠懂得蒋介石的意思，安慰他说：”将来的将来再说罢，不至于有什么罢？不过目前的陈公博倒很为难，因为周佛海的实力比他雄厚，无论在人事、头寸方面，他都比他有办法。“

蒋、戴二人相对叹息，戴笠换过话题道：”方先觉拿到了先生给他的一千万元奖金，同老婆孩子几个人一下子便花光了，正在向旁人想办法。“

”怎么这样快，一千万便花光了？“蒋介石道：”物价是在涨，但没有这么厉害罢？“

戴笠道：”大概他的人多，开销大，由它去吧。电台今天早晨收到一个消息，说毛泽东在延安演说……“

”他说什么？“蒋介石着急道：”他说什么？“

”他说一九四五年的中心任务在于促进组织联合政府，要增强民兵；战争与生产结合，加强各阶层团结；减租；开展大生产运动等等，说一九四五年应该是抗日战争更大发展的一年。“

”这个你要注意！“蒋介石道：”一九四五年应该是消灭共产党的一年，你就从重庆开始吧！什么事情都没有比这个再要紧的！“戴笠唯唯而退，深感度日似年。

话说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眨眼到了一九四五年的春天。自从德黑兰会议巩固了同盟国的团结之后，十四个月来世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东欧西欧都在盟军的进击下获得自由，并且把战争带到了德国本土。可是就当胜利在望的阶段，国际间却涌起了几道阴影。意、波、希、比等国内都存在着问题，希特勒便趁此机会，展开了猛烈的政治攻势。

人们心头罩上一层阴云：”胜利虽然在望，但战后的和平又该怎么办呢？“

蒋介石却胸有成竹，反正脚踏两头船，英、美、苏也罢，日、德、意也罢，他不愁没办法。

但二月间斯大林、罗斯福、邱吉尔三巨头在克里米亚半岛，黑海海岸风景区雅尔达地方举行会议，名单上没有他，蒋介石十分不快，闷闷不乐。

”管他呢！“左右劝道：”他们谈的是德国问题，与中国无关，主席不去辛苦一趟，也好。“

蒋介石还是不放心，要手下严密注意雅尔达会议经过，随时报告，不得延误。

”会议从二月四日到十一日，一共举行八天。“外交部首先来了这么一句。

”去他的！“蒋介石骂道：”低能！低能！这也算什么报告！“

但当有分量的克里米亚宣言通知他、公布后，蒋介石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你们研究研究，“他绕室旁徨：”陈主任，你再一条一条把八个要点读一读！“

陈布雷咳声嗽，摇晃着那个橄榄头，抑扬顿挫朗诵道：”克里米亚宣言包括八个要点。第一：完全摧毁纳粹主义的一切形式和制度，俾使和平与民主的敌人一去不返；第二：军事动作互相配合，予德国以新的和更有力的打击；第三：击败德国后由英美苏法在一个管制委员会全盘监督之下，占领并制控德国；第四：决向德国索取赔偿；第五：创立一个机构，俾在全世界维持和平；第六：允许欧洲被解放的国家，以及以前德国的附庸国家，成立由它们人民自己推选的政府；第七：在波兰和南斯拉夫建立除与纳粹合作者外能代表该国所有阶级的新政府；第八：美英苏之间在战后继续保持他们在战时获得的高度的、密切的团结，并由三国外长定期会商巩固这种团结。此外：并规定苏联在战败德国三个月后出兵中国，予日寇强大武力关东军以歼灭性的打击。“

陈布雷舐舐嘴唇：”完了！“

蒋介石猛一回头，向着一桌子人大声喝道：”你们都听见了，苏联要在打垮德国三个月后出兵东北，这成什么话！“但再一想自己也曾派兵远征缅甸，无法再骂，颓然坐下，只是跺脚。

事实上，使蒋介石跺脚的事情，也真太多了。

戴笠报告：”重庆和全国各地的民间舆论，都认为雅尔达会议有如万道阳光，扫清了国际间的阴霾，确定了战后世界的民主原则与和平的保障。“

”去去！“蒋介石大叫：”我不爱听共产党的论调！“

驻华盛顿中国军事代表团团长商震报告：”据悉稚尔达会议时，美方随团曾报告中国局势，说民主同盟曾在重庆发表宣言，提出国民党应该立即结束一党专政的意见；说周恩来曾在今年新年里再度飞渝谈判，但无结果；说国民党又失韶关、遂川，瑞安、南雄、仁化等地，但相反的共产党却收复了泗水，大名等地。还在京沪杭三角地带成立了苏浙军区，以粟裕任总司令；说日军的对象还是八路军和新四军，但在一个月之内，七千名日伪军围攻豫西解放区遭败绩，相反对方的东江纵队却攻入淡水、惠阳二城……“

”我不爱听！不爱听！“

重庆驻英大使顾维钧报告：”奉命向李海上将索取有关稚尔达会议的消息，没有得到什么。李海上将说，在罗斯福总统并未向蒋主席商请同意英美苏三国所协议的条件之前，自不便对任何传说猜测发表意见。“

驻美大使胡适报告：”雅尔达协定关于远东的条件非常秘密，国务卿贝尔纳斯说开会时他虽然也在雅尔达，但对全部内容并不知悉。“

”你们给我继续打听！“蒋介石冒火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难道你们都是脓包！“

各地有关人员不得不到处打听，随时报告，不料驻美大使馆来了这么一段消息：”美洲有十家华侨报纸通电要求国民党应立即结束一党专政，建立联合政府。“

蒋介石气得七窍生烟。

”我不管了！“蒋介石冷笑：”什么美援，什么总统，我放手做去，看你们把我怎么办！美援是你们送门上来的。给不给随便，反正你们舍不得在中国的利益！“他把戴笠找来：”局势差不多了，上次方先觉带来东京方面的意见，你做了多少？“

”报告先生，“戴笠道：”一天也没有放松，一秒钟也没有放松！我们在剿共，东京在剿共，南京也在剿共！“

”陈公博经常有报告吗？“

”报告先生，几平隔一天就有。“

”不放心他。“蒋介石道：”他们的情报工作，一定没有我们做得好。“

”那是一定的，先生。“

”赶快把全国八路军、新四军的布置地点和番号、指挥官姓名、人数、配备、做一份表格发给陈公博，叫他按表加紧布置剿共！“

戴笠急急忙忙指挥手下绘制全国八路军、新四军布置地域番号等等表格，弄了好几天，这才把表格做好。他喜孜玫拿到蒋介石面前献宝，不料蒋介石却吓呆了：地图上八路军气新四军活跃地方之多，远远地超出了他的估计。他喃喃地念着：”点、线、面，这么多，这么多！“他使劲摇手，要戴笠把那地图卷走：”我不看了，我不看了。你跟我到宪政实施协进会去一趟，我要去演讲，你先走罢。“

蒋介石估计戴笠已经安排停当，便驱车前往演讲。面对着这些出席者，他没有开口，已经生气了。内中有不少老党员，但蒋介石不怪自己怪旁人，认为这些老党员除了吃饭，什么也不会，以致使八路军、新四军空前发展起来。内中还有非党员，其中又有敌对的人，蒋介石恨得牙痒痒的，恨不得把他这些人都拉出去枪毙，才能一泄心头之恨。——但他不能。

正是：日寇汉奸，亲密无比，至于人民，去他妈的！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 六 回 坚持侵华 赫尔利不遑东条 妄图称王 蒋介石远胜秦桧

却说恨透了抗战的蒋介石，到了那个什么会，终于狼狈地演讲道：”今天，这个，这个宪政，宪政——“

”宪政实施协进会。“——陈布雷在旁提示。

”这个宪政实施协进会，“蒋介石透了口气：”是这个，这个民主的表现。我们，我们的民主已经很好，有些同志向我建议，说这个，这个民主要多一点，实在令人不解。民主不是买东西，怎么好说多一点，少一点呢？“

台下发出轻微的哄笑，蒋介石以为自己的演讲很精采，精神大振，说下去道：”所以，这个，这个民主问题，我们是可以不必讨论了。现在，这个宪政问题，这个问题大家会讨论，我不多说了。我要说的是，这个，这个另外一个问题，就是这个，这个什么联合政府问题。“他眼见听众脸色骤地紧张起来，倒也感到不易开口，冷场两分钟之后，他说：

”这个，这个联合政府，表面上好看的。这个，本来，政治者，众人之事也，政府本来是众人的，所谓公仆，也是这个意思。不过我们这个政府，是统一的，是包括各部院，各省市县的，所以也就是联合的。既然联合，’联合政府‘这个名堂，也就不必弄出来。“

蒋介石指指会场中墙壁上的大标语：”你们看！这个标语，是全国一致的，是’一个政府、一个主义、一个领袖‘！难道还需要什么’联合政府‘吗？还有：’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这个不是代表我们伟大的政府吗？还要什么’联合政府‘？还有，你们进大门时，不是看见八个大字吗？’顶天立地，继往开来‘！我们的这个，这个政府不是很了不起吗？“蒋介石说到这里，把脸一沉：”还要什么联合政府？谁有理由，请马上站起来同我说，我倒要听听看！“

这是可以想象的，没有一个人愿意站起来同蒋介石辩论联合政府的问题。于是蒋介石下结论道：”我知道这种成立联合政府的邪说，是不会站得住的。这个，这个事实胜于雄辩，这个联合政府根本不可能，也是不必要的！“说罢下台，扬长而去。

”他们有什么反应？“第二天蒋介石便问。

”他们没什么反应。“戴笠报告：”不过他们这个会开得很没有劲。好象有人在说：有一股浊流在汹涌奔流，把民族国家冲入深渊，前途黑暗极了。“

蒋介石冷笑道：”我不要问，便知道这是共产党的论调了，让它去！我有办法对付。“

天真的人们，以为雅尔达会议之后，国际间的阴霾给冲破了，孰不知在阳光照耀不到的角落，有着更多的浊流在广泛伸展，终于结合成为一股逆流，奔腾泛滥。

蒋介石大笑着，向他的左右点明：

”你们瞧！美国政府改变办法了，硬起来了！他们由魏德迈、赫尔利出面，说中共在破坏、在搞阴谋！说我蒋某人是民主的领袖！

“你们瞧！当赫尔利同延安有往还的时候，延安曾经提出共军也该享有使用美援物资的充分权利，现在赫尔利虽然不能不承认这种’财力援助‘，但为了坚持美国’避免国民政府之崩溃及支持蒋介石为国民政府兼海陆空大元帅‘的政策，他认为真正对延安援助会’使此项政策即遭失败，‘并且是开了援助中共的’危险先例‘，而加以坚决反对了！”

蒋介石大为兴奋，四月二日来自华盛顿的消息使他更手舞足蹈：

“你们瞧！赫尔利以美国驻华大使正式宣布’美国只与蒋介石合作，不同中共合作！‘他要帮助我统一中国！”

“你们瞧！魏德迈也已训令一切在华军官不得帮助那些不属于重庆政府的个人或团体！”

“你们瞧！美国的援助又大批来了！最近答应我成立二十个美机械化装备的特种师，你们说好不好？这简直太好了！你们当然明白，这样做不但是企图逼使延安退让，而且也是准备从延安手里把游击区，解放区拿回来的先决条件！”

那是真的，这不但蒋介石明白，他的左右明自，连三尺童子也明白：局势是急转直下了。

而在四月十二日罗斯福逝世以及五月八日德国无条件投降以后，不但中国境内逆势汹涌，国际局势也阴霾密布。希特勒固然死了，但他的同路人，却在这个时候极力活动起来，在反苏的酝酿中，企图破坏雅尔达宣言的民主情神，这使蒋介石大为兴奋。

但蒋介石在兴奋之中，也有一些忧虑，这个忧虑倒不是来自延安，因为在唯武器论者蒋介石心目中，延安的兵力虽大，但武器太差，一旦翻下脸来，按照预定计划，八路军、新四军便在美军和胡宗南等部队夹攻之下，非消灭不可了。

蒋介石的顾虑来自东京。

“这个’总决战‘的计划是太厉害了！”蒋介石召集亲信，商讨道：“希特勒元首不幸垮了，但日本还很有可为。美国兵仗着武器好，在太平洋上面进行了一些越岛进攻，但东京一方面收缩兵力，一方面节节顽抗，也很厉害，例如琉磺岛一战中，日军一个反击，美军第十军军长巴克二级上将以下好几万人被消灭，证明日本还是很厉害的。”蒋介石叹息：“因此，他们这个’总决战‘计划，其中对于我们有不利的地方，我想我们是要同他们商量商量的。”蒋介石咳声嗽，说道：“你们看，是他们总决战的第一阶段，撤退华南华中日军，毁灭江南精华之区，分为三个步骤。第一步放弃华南：如果美军在广州湾一带登陆，日军即首先毁灭广州，并沿粤汉铁路退守衡阳，在衡阳作小规模的会战。第二步放弃江浙；把京沪杭三角内一切建筑物全部毁灭，并计划在南京、上海、杭州进行较大规模的会战，一俟江南精华全毁，才出京沪铁路转津浦路扼守徐州。第三步放弃华中：衡阳会战之役，在长沙再作小规模战争，然后撤退武汉，并把武汉彻底破坏后退守郑州。”

蒋介石作苦笑道：“把这么多地方毁掉以后，我们要吃多少亏？花多少钱呢？太不合算了。”

眼见众人默默无言，蒋介石道：“你们听听他们的第二阶段。这阶段从事本土和黄河以南的防御战，但并非决战。第一步：美英陆军在完成中国东南沿海地区的占领工作后，必把大批海军向日本本土进行登陆攻势，日本海军将以自杀性攻击向英美舰队袭击，但英美必能在遭受攻击后继续完成本土登陆工作，故第二阶段中的本土防御战以海上防御战为主。”

“第二步：在徐州与郑州作大规模的会战，之后撤向黄河以北。”蒋介石叹道：“真可惜，美国日本不去联合打苏联，倒弄得自己拼起命来，罗斯福这死鬼真害人不浅！”他重重地把杯子一按，说下去道：“你们看看东京在总决战中的第三路军吧。这是最后决定性的阶段，也就是日本、满洲、朝鲜整个毁灭的阶段。在这阶段里，东京总部准备连朝鲜与本土之间的海运也不加维持，以从事两面的孤立作战，实在太厉害，太可惜，太令人佩服，而为亲者痛，仇者快了！”

何应钦道：“对这个’总决战‘计划，不知道罗斯福有什么意见？”

“你听完这第三阶段再说。”蒋介石津津有味：“本阶段也分三个步骤。第一步以全力保卫东京，以自杀战术普遍阻抗英美前进，但日本必将遭受美机的滥炸。因此，日本整个岛的建筑也将全部殷灭，惟战至东京沦陷后立即向英、美、中提出无条件投降，本土战争可告一段落。”

“第二步：满洲与朝鲜现有日军约一百师团以上，其中以关东军为主力，完全用以固守华北及朝鲜，在东京宣告投降以后，朝鲜与华北等地日军必须仍继续作战，必须战至全部覆没为止。”

“第三步：日军全部毁灭后，日本本土定可利用国际间之矛盾而存在，故日本仍不致亡国。并又保持此次决战之光荣传统，在未来数十年或数百年以后，日本依旧可以自强独立于东亚。”

蒋介石感叹道：“全部的总决战计划是这个样子的。这个样子是非常壮烈的，日本的精神是，是，”他感到说顺了嘴，收不住他对日军的感情，唏嘘而言道：“是值得同情的。”

亲信中有的震撼了一下，但大家默默无言。半晌，蒋介石抹抹眼泪，低声问道：“你们有什么意见？这是罗斯福那边传过来的，他问我们对这个’总决战计划‘有什么意见。”

“不知道罗斯福总统自己有什么意见。”何应钦道：“我怀疑这个计划，早已透露到美国方面去了。我甚至怀疑稚尔达会议有一些尚未公布的决议案，是针对这个计划而定的。最近外面对雅尔达会议的’内幕新闻‘满天飞，我想其中必有道理。”

蒋介石频频点首：“嗯嗯，大家再想想，随便交换意见，不过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们的，就是这个计划上要毁灭我们不少地方，我已经派人同东京方面说，要他无论如何不能够这样做，否则太不够朋友了。”

过了一阵，还是何应钦开口道：“这个作战计划是可怕到极点的。如果真的实行，那我们风美国方面，不知道要再死多少万士兵和老百姓！”

陈诚突地击桌道：“有了有了！在这个计划上，有着一个极大极大的破绽！”

蒋介石见他止口，急道：“什么破绽？”

“日本大本营分明泄漏了一个机密，就是把全部作战的支持基地暴露出来了！东北！”

会场一刹那间陷于静寂，立刻又窃窃私议起来。蒋介石满身不自在，愤然击桌道：“东北？娘希匹这样一来，东北不是完了吗？”

何应钦心想东北本来完全在蒋介石手里，是他命令张学良不抵抗而失去的。现在苏联将要出兵东北，对付关东一百多个师团，实在是救了重庆一急。于是发言道：“这个意见，是非常值得注意的，而有这种看法的，兄弟想一定很多。罗斯福的政策，在有些地方给人的批评是毁誉参半，但在这个雅尔达会议上，他拼命要拉苏联出兵，请苏联袭击日本后路，打进东北，罗斯福到底不失为一个聪明的政治家。”何应钦眼见蒋介石表情不佳，补充道：“或许有人不同意我的话，那末我应该再补充我的意见。第一：一旦和平局势到来，我们的军队在延安问题上，是不是要另有任用，准备万一？如果我们同延安正式开火了，那末试问一百多个师的关东军，难道要我们抽出兵力，同他大干一场吗？老实说，日军的精锐是关东军，而作困兽之斗的关东军，居然有一百多个师之众，试问我们是否能操必胜？”

人们闻言，为之一怔，蒋介石频频点首。

“我的意见是，”何应钦道；“我们对关东军是没有把握的，原因很多，例如对付延安，交通不便，以及种种因素，各位了解的一定比我还多。既然我们没有把握，而罗斯福又拼命拉苏联出兵，让精锐的关东军同苏联死拼，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又何乐不为？”

“罗斯福不派美国兵、不派中国兵而请苏联执行消灭关东军的任务，内中文章很多，不必我来解释，但对我们有百利而无一害，这是可以肯定的！”

“第二：是否有人会怀疑，苏联出兵以后打不过关东军闹笑话？这个暂时不提。苏联如果打败了关东军，会不会霸占东北，不把东北交还给中国呢？”

蒋介石以下都瞪着何应钦。

“我说，苏联是不会的。”何应钦笑笑：“苏联既然肯出兵，表示他对全世界大局的气度，那末出兵而不收兵，甚至增兵占领东北，永远不肯交还，变成第二个日本，而我们也眼巴巴没有办法，——”何应钦把手一劈：“兄弟以为苏联不会这样糟，斯大林不可能这样做。……”

蒋介石感到何应钦这位“老友”的话说得太多了，猛地插嘴道：“不管罗斯福是否已经研究了这个’总决战计划‘，是否拉苏联出兵是为了对击破一百多个师团关东军，我们的做法也有一定之规，不能乱了分寸，这个，大家要注意！”

蒋介石毛发俱竖，呲牙咧嘴，狼狈说道：“我们要强调苏联是侵略！”

但蒋介石自己觉得此话不妥，连忙补充道：“即使目前不能宣布苏联是侵略，但终有一天要这样说，你们大家准备好了！”他恨透雅尔达会议：“今天我们交换了对于苏联出兵东北的问题，大体上想是这样子的。罗斯福恐怕是针对日本’总决战计划‘上的大漏洞，这才拼命拉住苏联出兵东北。不管罗斯福的动机如何，是不是内中有文章，存心削弱苏联的兵力，但我对罗斯福是不能服气——”蒋介石大声喊：“谈到了中国问题，却不让我去出席，太看不起人了！”

亲信们互相瞅一眼，也不便说什么。蒋介石还在喊道：“早知道这样子，我早已同陶德曼大使合作，娘希匹什么罗斯福！”但他立刻又警告道：“关于今天的会议，不许跟外面人说！”他命令：“告诉赫尔利，我很不舒服。万一苏联真的在东北打胜仗，那对于延安的影响太大，叫他们不能不注意！”说罢恨恨离去。

但赫尔利的回答却使蒋介石心花怒放。

“蒋将军！”赫尔利道：“你的意见，我已经看过了，我们也商量过了。难怪你不高兴，雅尔达会议没有清你参加，不过我想你不会介意，雅尔达会议所谈的事情，同中国关系很少。至于苏联出兵东北部分，本来要请你参加商量的，但时间紧促，道路遥远，因此来不及请你参加了。还有一点，希特勒和日本方面，情报工作做得很厉害，雅尔达会议少几个人参加，便可以多保守一些秘密。这是罗斯福总统的意思，他当时认为你不可能反对的。因为无论什么决定，都对中国无害。不但无害，而且有益。”他弦外有音：“日本把关东军叫做’皇军之花‘，一百多个师团，嘿！谁吃得消他们？只有俄国人！万一俄国人吃不消关东军，那局势一切责任，都可以交给斯大林林，由他一人负责，内中文章，不是很明显么？”

蒋介石象个发脾气的孩子，倔强地点了点头。

“罗斯福总统虽然没有说，”赫尔利道：“但事实摆在面前，是这样的。”

蒋介石道：“我只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苏联出兵以后，会影响延安的士气。”

“你说是延安的部队，会因为苏联出兵而加强了抗日的勇气，将占领很多中国土地吗？那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赫尔利大笑：“首先你要肯定一件事，到底美国在支持谁？当然在支持你！那末一切都好办了。一旦有必要，美国的军事交通工具，可以全部为你奔走，可以把你的部队迅速运到各线占领空间！再说美国的部队，也可以开到前线，替你作战、打气！”

蒋介石忍不住，只是笑。

赫尔利道：“我可以告诉你，深信你绝不会透露出去。”

“那怎么会？我可以发誓！”

“发誓不必了，”赫尔利也笑道：“你别说出去就行了。”他把眉头一皱：“杜鲁门继任总统后，比罗斯福容易对付多了。他对我们的计划无从反对，问题是看我们怎么做了。”

“目前看来，日本投降只是个时间问题。我们已经面临三种对华政策的抉择。第一：完全摆脱；第二：大规模地在军事方面加以干涉，援助国民党摧毁共产党；第三：一方面援助国民党，尽最大可能地在中国确立贵党权力；一方面使双方得一妥协，以避免中国的革命。”赫尔利阴沉地一笑：“蒋将军，这个’革命‘的名词，我们对外是用’内战‘代替的。”

蒋介石打了个冷战。

“美国政府决不采取第一个办法。”赫尔利道：“因为如果这样做，无异于放弃了我们国际责任与我们对中国传统的友好政策。也就是说，美国的’国际责任‘与’对华传统友好政策‘，是坚持介入中国内政。如果完全摆脱，正是放弃了这种介入，是不允许的。还有，战前十年’剿匪‘中，并没有消灭共产党，这次战后国民党在民心士气方面差得更远，毫无办法；倒是共产党，比任何一个时期都要强大。所以只有靠美国的兵力，才能赶跑共产党。但美国老百姓显然不会同意我们的军队在战后还负起如此重大的任务。你说是吗？”

蒋一额冷汗，问道：“那怎么办呢？”

“是啊，”赫尔利摊摊手道：“这样一来，便迫使我们政府不敢’公开地大规模地用军事力量‘开进中国，而只好采取刚才我说的第三个办法。那就是说，实际上就是使用政治手法，来掩盖和帮助由你出面展开对延安的空前规模的军事进攻，以便一举扑灭’革命‘火焰，达到所谓’避免内战‘，最后变中国为美国老友的目的。”

蒋介石思索再三，透口气，紧紧地捏住了赫尔利的手，谢道：“我实在无以形容我的感激！你，你们太好了。”

“不过现在有个问题。”赫尔利道：“我们的战时清报局发言人查卡里亚斯上校，曾经代表我们，开始对日招降，暗示日本赶快在苏联参战时投降，以避免日本尚存的战争潜力和一切事物的毁灭。你以为日本会答应吗？”蒋介石一想大喜，心想美国当局同他竟是一副脑子。

正是：美日殊途而同归，中华古国何倒楣！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 七 回 理直气壮 叶剑英激昂陈辞 胆战心惊 蒋介石嗫嚅其言

话说对于中外记者团在延安的活动，蒋介石越想越不放心，尤其是叶剑英着名的谈话，那是集毛泽东、周恩来、朱德与中共高层意见于一身的谈话，岂能小看。左等右等，那全文终于来到，蒋介石紧张细阅，有如见到这位八路军参谋长对全世界慷慨发言，只见上面写道；

“中外记者参观团各位先生：

”为应各位要求，并使各位便于研究目前中国共产党扰战的具体情形起见，我向各位做一个关于敌后战场军事情况的一般介绍。

“中国抗战，一开始就分为正面和敌后两大战场；而自一九三八年十月武汉失守以后，敌后战场就在实际上成了中国的主要战场。这种情况，因为中国政府采取压制言论的政策，不但外国人不明白，就连中国人也有很多不明白，我今天要说的，就关于敌后战场的情形。

”我们八路军、新四军在这个敌后战场上，坚持了七年之久，七年抗战的过程，是极其残酷、紧张，并且极其复杂、曲折的。假使某些先生们要求更深入的来了解敌后抗战的实际，我可以在另外的机会和各位做一个共同研究，现在只做一个极其简单的介绍，我的介绍的范围是：多说现状，少说历史；多说军情，少涉及其他方面。

“我的介绍分为四项，即：（一）敌后战场的敌情；（二）敌后战场的伪情；（三）敌后战场的友情；（四）敌后战场的我情。

”现在来说敌后战场的敌情。我们关于敌情的知识，还不很令人满意；一则敌军变动频繁，二则我们的侦察工作还不是很强的，对于敌军的番号、编制、装备、移动的时日和方向等，不免有某些地方不能做肯定的说法，要先向各位声明一下。

“我想把今年三月份的敌情材料，即敌人以一部军队进攻豫湘以前的敌情材料，把那个时候的敌军态势，作为基本态势，加以说明，然后说到敌后的敌情变化。敌后战场有三个，即华北、华中、华南三大敌后战场。在华北敌后战场抗战者为八路军，在华中敌后战场抗战者为新四军，在华南敌后战场抗战者为中共领导的游击部队。每一个战场，又分为几个抗日根据地。这三大敌后战场的敌情是和友军担任的正面战场的敌情互相联系的，故须从整个敌情中分析我军与友军分担抗击的情形。

”根据我们今年三月份的材料，日寇在华兵力共有三十四个半师团，约５６００００人。华北敌后战场的敌军，计有九个师团，八个独立旅团，两个独立骑兵旅团，合计为十四个师团，约２０００００人。八路军抗击了十一点五个师团，占华北敌军兵力百分之八十四强。友军仅抗击了二点五个师团，占百分之十六弱。其分布区如下……计第二十六师团（师团长柴山），分布于大同、归绥、灵邱、朔县地区；第五十五师团（师团长待查），河北徐水，定县段平汉沿线及冀中地区，第五十九师团（师团长柳川悌），山东济南、新泰、泰安、寿张，邱县、平原、德州、惠民地区；第六十二师团（师团长石井，又讯清水押），山西偷次、孟县、阳泉、沁县、长治、晋城地区；第六十三师团（师团长野富昌德），北平、天津、古北口、定兴、易县地区；第一百一十师团（师团长林方太郎），河北新乐、邢合段平汉沿线及德石路西段，独立第一旅团（旅团长小松淇志雄），河北河南交界之沙河、淇县、大名地区；独立第三旅团（旅团长松浦寿一），察哈尔万全、阳泉、赤城、怀来及河北漆源地区；独立第二旅团（旅团长小垣），山西忻县、五台、繁峙、宁武地区：独立第七旅团（旅团长吉川），胶济路西段两侧及清河地区；独立第八旅团（旅团长吉本峰多郎），冀东地区；独立第九旅团（旅团长池贤吉），天津、德州段津浦沿线；宫上旅团（番号待查），山东济宁、滕县、临沂、莒县地区。以上共六个师团，七个独立旅团，全部为八路军所抗击。

“此外，第三十五师团（师团长坂西斯八郎），开封、滑县、新乡、博爱地区，八路军与友军各抗击百分之五十；第三十七师团（师团长长野义雄），晋南三角地带，八路军抗击百分之三十，友军抗击百分之七十；第六十九师团（师团长三浦），山西沂县、沁源、离石、岚县地区，八路军抗击百分之七十，友军抗击百分之三十，独立第五旅团（旅团长吉田银），胶东半岛，八路军抗击百分之九十，友军抗击百分之十；独立骑兵第一旅团（旅团长田所二郎），绥远包头、固阳地区，八路军抗击百分之二十，友军抗击百分之八十：独立骑兵第四旅团（旅团长小原一郎），河南山东交界永城、太康、民权、武城地区，八路军抗击百分之四十，友军抗击百分之六十。

”如果要问，你们抗击的百分数怎样得出来的呢？这是根据敌军联队分布态势及其活动范围来计算的。例如第三十七师团共有七个联队（三个步兵联队，四个特种联队），其中有百分之七十兵力，在风陵渡、运城、垣曲一带与友军隔河对峙；有百分之三十的兵力在浮山、翼城地区，对付我八路军；但是当着敌人对我太岳区进行季候“扫荡”的时候，那敌人（第三十七师团）所使用的兵力就比百分之三十的数目还要大。以上是华北敌寇在今年三月以前的基本态势。

“在华中敌军，共十六个师团约２６００００人，新四军抗击百分之五十九五（九点五个师团），友军抗击百分之四十五（六点五个师团）。计第六师团（师团长神田坍中），在武汉地区；第六十师团（师团长小林述七），上海、武进间京沪路沿线，及浙江嘉兴、阳兴地区；第六十四师团（师团长船引正三）江苏溧水、溧阳、如皋、阜宁、宝应地区。以上三个师团，全部为新四军所抗击。

”第三十四师团（师团长大贺茂），南昌、九江、瑞昌、安义地区，全部为友军所抗击。

“以下二十个师团为新四军及友军所共同抗击，计：第三师团（师团长山本三），豫南信阳、湖北孝感、随县、礼山地区，新四军及友军各抗击百分之五十；第十三师团（师团长宜山英太郎），鄂西沙市、沙洋地区，新四军抗击百分之三十，友军抗击百分之七十；第二十一师团（师团长田中之一），南京及安徽合肥、蚌埠地区，新四军抗击百分之八十，友军抗击百分之二十；第二十二师团（师团长太田），浙江金华、兰谿、东阳地区，新四军抗击百分之十，友军抗击百分之九十；第三十九师团（师团长澄田洙四郎），宜昌、当阳、江陵地区，新四军抗击百分之三十，友军抗击百分之七十；第四十师团（师团长未详），鄂南咸宁、通山地区，新四军抗击百分之六十，友军抗击百分之四十；第四十八师团（师团长下野一霍），鄂中钟祥、云梦、沔阳、潜江地区，新四军抗击百分之九十，友军抗击百分之十，第六十一师团（师团长不详），皖南芜湖、宣城、广德线及芜湖至湖口沿江，新四军抗击百分之六十，友军抗击百分之四十；第六十五师团（师团长川岛），徐州、东海、淮安、砀山地区，新四军抗击百分之八十，友军抗击百分之二十；第六十八师团（师团长中山崞），湘北岳阳、鄂南蒲圭及沿江地区，新四军抗击百分之三十，友军抗击百分之七十；第七十师团（师团长西胁兖吉），杭甬铁路沿线，新四军抗击百分之四十，友军抗击百分之六十，第一百一十六师团（师团长和尔吉隆），武昌鄂城间沿江两岸，新四军抗击百分之九十，友军抗击百分之十。

”华南敌军约有三个半师团，两个独立旅团，合计四个半师团（８００００人）。共产党领导的游击队约抗击了一个师团，占百分之二十二；友军抗击三个半师团，占百分之七十八。计第十八师团（师团长牟田口廉地）之一个旅团及第五十六师团（师团长渡边正夫），在滇西腾冲地区；独立第十九旅团（旅团长松井贯一），在粤东潮汕地区；独立第二十二旅团（旅团长安山），在雷州半岛和以上个半师团，全部为友军抗击。以下两个师团，为共产党领导的游击队与友军共同抗击，计：五十七师团（师团长中野莫光），广九沿线，共产党领导的游击队抗击百分之七十，友军抗击百分之三十，第一○四师团（师团长菰田彦一），广州、从化、三水地区，共产党领导的游击队抗击百分之三十，友军抗击百分之七十。此外另有海南岛的全部敌人，均为共产党所抗击，未计算在内，因为电讯中断，目前敌军数目不明，估计有一个旅团。

“以上是一九四四年三月以前国共两党军队抗敌的具体情形。我们抗击了敌人百分之六十四五，友军抗击了敌人百分之三十五五。

”可是在一九四四年四月以来，敌人增加了一邻分兵力，向中国正面战场进玫，依现有材料来看，敌寇新增侵华兵力，已知番号者有十师团，或者尚有一部分今天还不知番号的，总之至多不过十几个师团。同时，原来在华作战总兵力三十四个半师团中，三月后调往南洋一个师团（三十五师团），因之，目前在华总兵力为四十三个半师团（滇西一个半师团在内），或者略多一些。

“此次在中国新增加的已知道的十个师团中，有四个半师团参加正面作战，即有：第二师团，第十四师团，第十九师团，坦克师团；有五个半师团在敌后守防，即是：第四师团，第十三旅团，第十五旅团，新编第十师团，特务旅团（旅团长福冰），申松旅团，在石家庄的某师团，铃木旅团，山本源旅团。

”在这一期间，华北敌后战场的敌军，同时有调动，如第一一○师团，第三十七师团，独立第七旅团，骑兵第四旅团共抽三个师团，移到正面战场。但是，敌寇在华北所抽出的三个师团的兵力中，其第一一○师团原在石家庄地区，现在已为新编师团所接替，独立第七旅团原在胶济路西端，现为独立旅团所接替；第三十七旅团原在晋南三角地区，现为第六十九师团由晋中南移接替；其原第六十九师团临汾、汾阳等地防区，现由第十三旅团及特务旅团所接替；此外，第三十五师团他调后（似已调南洋），新乡、开封及道清西段地区防务已由铃木旅团及第四旅团所接替。这一地带的机动兵力并未减少，而今保有一个机动旅团（第十五旅团——驻阳泉地区）。骑兵第四旅团原在陇海线开封、砀山地区，现为伪军张岚峰所接替。

“由此可见，敌寇在华北敌后战场，虽然抽走了一批兵力，但其防务同时又为新的兵团所接替。这决不是如外间某些人士所端侧的说是华非敌军抽调以后，已成一空地似的。那里肩负在共产党八路军背上的兵力，仍和原来的情况相同。应该指出：一九三八年十月武汉失守以前，日寇的主力是向着国民党正面战场的，但在武汉失守以后，日寇改变了政策，对国民党以政治诱降为主，以军事进攻为辅，而移其主力于敌后战场，残酷的进攻共产党。一九三八年十月至一九四四年三月，整整五年半时间，日寇对国民党只有几次战役性的进攻，并无战略性的进攻，大体都是早出晚归。在此时间内，国民党的政策则是招架与观战的政策，敌人来了，招架一下，敌人走了，袖手旁观，这个政策，就是今天河南湖南战局所以失败原因。此种情况，我们希望今后能有所改变，使正面战场能够配合敌后战场的作战，而结束过去的那种完全不相配合的局面。——关于敌情的介绍，大致就是如此。

”现在说一说敌后战场的伪情。这里，我先要感到惭愧，因为中国七年抗战，一面是全国绝大多数军民在庄严神圣的抗战与牺牲，一面又有一部分人，而且是不少的一部分人，卑鄙无耻的投降与作伪，这是我们民族的极大耻辱，必须予以洗雪。可是今天的伪军在敌后战场已有七十八万之多（伪警察、伪民团还不在内），成为中国抗战不可忽视的一个大敌。所以值得介绍一下。

“中国伪军在一九三三年冬长城抗战的时候，就有所谓李守信、王英两部伪军（李守信是国民党骑兵第九旅的团长，王英是绥西地方武装），这是抗战以前的老伪军；现约二万人。抗战初期，平津沦陷，齐燮元起来组织靖安自治军，当时仅四个连，到一九三八年发展到五个团，直到现在，有十二个集团军，辖三十六个步兵团，共约六万余人。自汪精卫投降以后，华中伪军开始大发展，如李长江、杨仲华两部四万国民党军队，改变旗帜，整个投降。但是伪军的猛烈发展是从一九四二年春开始，也可以说是从孙良诚投敌开始的。从那个时候起，在抗战营垒中投敌者共有将级军官六十七人之多。中国有这样多的伪军，各位也许会惊讶起来，可是这完全是事实。如果有人问为什么在一九四二年以后会有这样多的军队投降？原因当然是可以找到的。在找原因时，或者有人要说：一九四二年那时候的形势，有：（一）日本在南洋正在得势；（二）苏德战场的红军还未转入进攻；（三）日本对华采用所谓’新政策‘，因为日本正有事于南洋，感觉兵力不足，乃强从汪政权代守敌后，又提出南北合流及渝宁合流等口号。

”是的，这些确是那时的情形，但是这些并不能作为大批中国军队投降的真正原因。究竟什么是真正的原因呢？我们认为完全是因为中国国内政治不团结，不民主与赏罚颠倒，对全国军民投下一个巨大的暗影，动摇了颇大一部分军民的胜利信心。如果不指出这一点，就不能解释为什么同在敌后，同样困难，共产党能够支持，绝无叛军，国民党则不能支持，产生了如此众多的叛军。

“譬如我们政府与我们统帅部赏罚颠倒一事，只要指出一件事就明白了：山西的决死队和华中的新四军，自始至终是英勇抗战的，但是这两部分军队却会被我们的统帅部在派遣大军袭击，并杀死与俘去成万的官兵，又下令通缉与审判其首长，以后便宣布他们为’叛军‘，但是国民党军队真正叛变了几十万，将级军官达六十七名之多，其中最着名者庞炳勋、孙殿英、孙良诚、夏楚中、公秉藩、陈孝强、吴化文、李长江、王劲哉等都是上将与中将级人物，我们的政府及统帅部却不审判、不讨伐，不宣布为叛军，反而和他们勾结，给予命令，要他们去进攻八路军、新四军与华南游击队。请你们看看，这是怎样一种颠倒过来的赏罚呵！抗日者有罪，叛国者无罪，请问怎能振奋士气，又怎能叫人心服呢？

”一九四三年冬，汪逆宣布南北伪军统一指挥，将全国伪军重新编制，并加以整练。经过此次编整以后，全国伪军有了比较完整的系统。总的说来，全国伪军可分伪正规军及伪地方军，伪正规军的数量约有三十八万多，伪地方军约四十万，共计全国伪军约有七十八万，其中有百分之六十二是由国民党军队投敌的，有百分之三十八是敌伪强拉壮丁，收编土匪、流氓编成的。此外尚有许多伪民团、警察，没有计算在内，如果一并计入，当达九十万以上。

“这许多伪军在敌后起了什么作用？换句话说，许多伪军为敌人负担了什么任务呢？大概说来是：（一）配合’扫荡‘；（二）守备据点；（三）进行’清乡‘；（四）补充缺额。前三项是众所周知的。最后一项，例如敌第三十七师团自一九四三年春季以来，补充三批伪军：第一批三百余人；第二批由石家庄补充来一五○○人，第三批由介休补充三千人。而所有这些任务，都是对付共产党的。你们看昔日的’友军‘，现在倒转枪头打自己的同胞了。

”根据我们对敌伪斗争的经验，证明由国民党投降的伪军反对八路军新四军作战是特别坚决的。例如孙良诚在冀鲁像，庞炳勋在豫北，吴化文在山东，都是明证。伪军中有许多人是继续受了国民党统帅部的命令，加紧进攻共产党的。例如庞炳勋、孙殿英就有国民党中央调查统计局及军委会调查统计局的人员经常联络，授与反共命令。而庞炳勋在投降敌人后发表叛国宣言，并被日本同盟社公布于世以后，我们的参谋总长何应钦先生，还向中央社发表谈话，称赞庞为’谋国忠诚‘的人物。因此敌后伪军的大量增加，对我们坚持敌后战场及准备反攻的事业，是一个严重的威胁，所以今天特别需要把敌后伪军情形，作一个简单介绍，唤起大家注意。

“国民党之所以让这些伪军投敌，投敌之后不加讨伐，并反而暗地和他们联络，其目的，不但为着在现时反对共产党，而且含有深远计划，准备在日寇失败退出大城市与交通要道时，好让这些伪军藏起敌旗，打起国旗宣布’反正‘，占领这些大城市与交通要道，配合正面国民党军队，进行全国的反共战争。几年来在伪军中流行的所谓’曲线救国论‘，就是为着这种叛变民族的目的，全体人民是应该现在起来注意这种阴谋的。（编者按：现在日寇投降后的蒋日伪合流的事实完全证明了这点。）

”所有伪军，几乎全部都压在共产党身上，国民党是不打伪军的。只有极少数伪军，因为那里没有共产党的军队，例如在南昌附近及杭州附近的伪军，不应算中共抗击的范围之内，但是也不能算入国民党抗击的范围之内，因为国民党是不打伪军。“蒋介石平时满嘴谎言，这回揭露使他格外狼狈，难怪在那一段时期，无论什么场所，蒋的发言总是吞吞吐吐，不知所云了。

正是：手背是肉，手心是肉，日伪汪蒋，一团臭肉！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 八 回 此长彼消 两党分担起变化 口蜜腹剑 独夫行径非通道

书接上回，八路军参谋长叶剑英的报告接着写道：

”如果把全部敌军伪军合计起来，则在一九四四年三月以前，共产党担负抗击的，占敌伪军总数一百三十四万人中之一百一十余万，即百分之八十四，或六分之五以上，国民党担负抗击的仅占百分之十六，即不足六分之一。三月以后，敌人增加了一部分军队来华，向河南、湖南、广东的正面战场进攻，两党分担的比重起了一个变化。但增至这三省举行进攻的部队，最多不过十几个师团，这个变化，也不算很大。

“至于敌后战场以及一部分正面战场的友军和我军的关系，抗战初期还能配合作战，但是在一九三九年以后即集中力量对中共摩擦。曾在一九四○年、一九四一年、一九四三年有过三次大规模的反共高潮。其中只有一九四三年七月间的一次（胡宗南将军调动河防大军准备进攻边区），因为中外舆论干涉，未爆发战争；其余两次，均爆发了大规模的战争，使用的兵力均近十万。第一次是一九三九年十二月至一九四○年四月，在山西进攻决死队（阎锡山长官所属的部队，亦称新军），与在太行山进攻八路军。第二次，是一九四一年，在安徽进攻新四军。此外，小的或中等规模的军事磨擦，则从未间断过。即如日前山西的中条山（阎锡山长官所部），湖北的鄂东、鄂南，安徽的皖中、皖东、皖南，浙江的东面，广东的广九沿线（以上均国民党所部），我们的友军无日不在剿共战争中。这种抗日战争中的国内战争，在中国已经存在了四年半（从一九三九年十二月第一次反共高潮算起）。我们曾在自卫斗争中，获得了我们各级统帅部及国民党的成千件的反共或剿共的命令训令。我们之所以至今还没有把这些文件公布于世，是因为我们始终抱着期待我们的友党友军自动改变态度，停止国内战争，改善国共关系的心理。尽人皆知，不停止一切国内战争（军事的，政治的，经济的，文化的），中国要配合盟国反攻日寇，是异常困难的，或者是不可能的。

”至于正面战场友军之所以大部分丧失战斗力与在敌人进攻面前表示束手无策，例如蒋鼎文将军、汤恩伯将军与胡宗南将军的数十万军队，在河南不超过七万敌人的进攻面前，不战而溃，或一触即溃，其原因，完全在政治上反对人民，反对民主，反对共产党，外交上依赖友邦作战与依赖友邦接济，而全不振奋精神，自己动手之故。我们的友党——国民党的方针，拿几句话来概括，就是厉行专制，压迫民主，抗日依赖别人（国际依赖英美，国内依赖共产党），自己保存实力准备铲除异己；假如这种方针不变，中国不但不能反攻，就连保存现状也是不可能的。

“总计开到华北、华中敌后战场的国民党军队，原来不下一百万（一九四一年中条山战役时期的统计，华北约有八十万，华中约有二十万），由于政策错误和受不了艰苦磨练，绝大部分被敌人消灭或投降了敌人，留在原地的及撤回后方的为数甚少。到今天还在敌后的，只有三部分地方性的军队，他们用各种方法，不择手段地求得自己的存在：这就是山东的赵保原，张里元及山西阎锡山长官（按：现均已投敌——编者）在三个月前才由晋南派到晋东南去进攻决死队与八路军的第六十一军，这三部分总共不过二万至三万人。

”最后，要介绍八路军、新四军的情形。八路军的前身，是中国红军。一九三五年至一九三六年在陕北会合时，计有官兵八万人。一九三七年抗日战争爆发红军乃奉统帅部命令，改编为国民革命军，但只承认四万五千人，发表了三个师的番号（一一五师，一二○师、一二九师），即开赴华北参加抗战。新四军的前身，也是国内战争的红军游击队，于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日奉统帅部命令，集中于皖南、江北两地，编为国民革命军新编第四军，辖四个支队，计有一万二千人，在华中参加抗战。华南的中共部队，一部分是内战时期的红军改编的（海南岛），一部分是抗战以后共产党领导人民组成的（广州附近）。中共领导的一切部队，都执行中共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执行孙中山三民主义及中共一九三七年九月间宣布的共赴国难宣言，他们在华北、华中、华南三大敌后战场上团结各界人民，创立民主抗日根据地，每一次由敌人手中解放出来的国土，都由人民选举抗日地方政府（在中国境内，只有这一种政府是真正合法的，因为他们是由人民选举，不是由党派委任的），执行三三制、减租减息、发展自卫军民兵游击队，发展生产、肃清汉奸等项政策，其特点就是密切地依靠人民，军队与人民息息相关，党政军民结合一体，向着敌伪展开进攻与防御的猛烈战斗。因为这个缘故，所以他们能够战胜敌伪无数次的进攻，在毫无接济、困难万分的条件下，能够克服困难，坚持敌后战场至七年之久。

“大体说来，一九三七年至一九三八年十月武汉失守期间，日本人重视国民党，轻视共产党，故以其主力向正面进攻，而以第二等力量在敌后打击共产党。但自从一九三八年十月武汉失守以后，由于中共在敌后战场展开了猛烈的战斗，日本就改变了他的战争政策，轻视国民党，重视共产党，对国民党改为以政治诱降为主，以军事打击为辅，而移其主力于敌后战场进攻共产党。一九四一及一九四二两年，这种进攻达到非常残酷的程度，敌人的’扫荡‘政策、’蚕食‘政策、’三光政策‘、’治安强化‘政策都是这个期间达到最高峰。其结果，我们的军队缩小了，根据地缩小了，人口由一万万降到五千万。一九四三年以来，敌人进攻的残酷虽然是有加无已，但是我党、我军及敌后人民，却从这种艰苦斗争中锻炼出来了，由于执行了中共中央的各项正确政策（三三制、土地政策、精兵简政、统一领导、整顿三风、拥政爱民、发展生产、肃清特务、发展民兵等），终于打退了敌人的一切进攻。因此，一九四三年到现在，情况又好转了，军队又有四十七万，民兵有了二百余万，根据地又扩大了，人口又上升到八千六百万（按：一九四五年四月公布为，军队有九十一万，民兵二百二十万以上，根据地有十九个大的解放区，人口有九千五百七十万。——编者）并且经验丰富了，质量提高了，我们曾经担负抗击敌伪兵力六分之五以上，经过了外间所不能想象的困苦艰难，然而什么敌人、什么困难也不曾压倒我们。

”中共七年来的抗战史，几个钟头是说不完的。现在把七年来我军作战的几种重要统计分别的说一说。

“右图为八路军各周年的战绩统计；

（表一）

”从这一统计表看来，八路军在华北敌后的抗战，其战斗次数是一年比一年增加的，这是第一。

“第二、是对敌军作战，毙伤数字较大，而俘虏数字较小；对伪军作战，则俘虏较多，毙伤较少。

”第三、可以看出日军投诚，在抗战最初二年是没有的，第三周年以后，就逐渐增加，可见我们对敌军的政治工作是收到了效果的。

“第四、就敌伪与我伤亡比较的变迁来看，中间虽有波动，但自一九四二年以后，我军经过精简整训，战斗力比战争初期是大大提高了，由三比一进至五比一了。

”第五、从缴获敌军的武器数字来看，可以看到我军在第五周年度（即一九四一年下半年至四二年上半年），战斗是非常艰苦的，就是说，战斗次数很多，而缴获率则比第四周年减少了。

“在华中方面的新四军，他们七年抗战的经过情形，大体上与八路军差不多。下面就是新四军七年来各周年的战绩表：

（表二）

”在毙伤敌人的项下应当特别指出：中共抗战七年来击毙日军之将校，根据极不完全的统计材料，计有五十五名，其中有日军中将一名，少将八名，大佐十九名，中佐二十名，少佐七名。

“关于缴获武器方面，也应当指出：若将八路军，新四军所缴获的长短枪总计起来，则我军七年抗战的结果，缴获了长短枪三十共万枝以上（其中一部分是日军的，大部分是伪军的）。若按照我军人与枪的比例为五比三计算起来，光是长短枪就可以武装五十四万多人，缴获轻重机关枪及大小炮，还不算在内。但是这些武器有一部分是残破不全不能再用的。现在八路军、新四军及华南游击队的武器来源有三：一是原有的，二是缴获敌人的；三是民间武装，由人民自动组成游击队或参加八路军、新四军的。但是我军武器弹药依然非常不够，国民政府从抗战开始即不给以必需的接济，一九四一年以后，更无只枪颗弹文钱粒米之接济，希望同盟国设法给以援助，以利配合作战。我们军队因缺乏优良武器，缺乏子弹，缺乏医药设备，而无辜死亡的人是非常之多的。

”敌后七年抗战的经验还证明，如果不组织民兵、武装民兵、训练民兵，以配合正规军作战，则敌后的长期坚持是不能设想的。

“我军在华北、华中、华南三大敌后战场的各根据地上，对民兵的建设，曾用了很大的力量，到今年止，我们敌后的民兵，已有二百多万。除华南尚无统计外，华北、华中的民兵分布如下表：

（表三）

（表四）

”总计华北、华中共有民兵二百十三万人。

“民兵以外，八路军、新四军的正规部队及游击部队，是逐年增加的。广大敌后战场，受日寇压迫的人民，不得不武装起来进行残酷的战争，他们开始组成游击队，后来编入八路军及新四军，又复组成新的游击队。所以敌后战场的军制，是正规军、游击队与民兵三者的互相配合。有了这三者的互相配合，任何强大的敌人也无法摧毁我们。我们的友党，不愿发动民众组织民兵及游击队，单靠正规军作战，纪律又很坏，如鱼失水，如鸟失气，所以不能胜敌。兹将八路军新四军历史发展情形列表如下：

（表五）

”从这个表上，可以看出，我军在一九四○年曾达到五十万，但在一九四一及一九四二年减少了，从一九四二年下带年起又向上涨，至今保持四十七万多，特别是战斗经验丰富了，质量提高了。要把民族敌人打出去，并配合同盟国反攻日寇，八路军、新四军还应该壮大。一部分国民党朋友把我们这种壮大抗战军队，诬称为’破坏抗战，危害国家‘，是完全没有根据的。他们讲这种话，实在是缺乏民族思想的表现。现在应该不是削弱八路军、新四军，也不是设想种种方法去阻止它发展，而是极力扶植它、接济它、壮大它，使它更能担负配合盟军作战，驱逐日寇出中国的历史使命。尤其是当着正面战场发生严重危机的今天，每一个具有充分爱国心的中国人，都是应该有这种要求的。

“我们的战绩表上，已指出七年抗战中俘虏日军与日军投诚的数目，八路军二五二二名（这中间包括一九三九年四月二十六日我冀东游击部队’包森支队‘在遵化地区所俘的敌寇天皇表弟赤本大佐及其随员六人），新四军五○○多名。关于这些俘虏的处置，我们的政策是：（一）送回日本去，起瓦解作用；（二）送交统帅部处置；（三）留在我军训练成为敌军工作的战士。

”关于送回日军去的政策，有些人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其实这是有重大作用的。我们的政策是不杀害俘虏，给予他兄弟般的待遇，听其自愿地去留，同时，又对他们进行不断的反法西斯的政治教育，大胆地放他们回去；愿留下的则留下，这对于削弱敌军的战斗意志，有极大作用。

“在这个政策下，我军俘虏日军的数目，年有增加，日军投诚的数目，亦年有增加。日军中反战厌战运动的生长，决不是偶然的事。这一件工作，即所谓敌军工作，我们的日本战友，首先是日本人民领袖罔野进同志，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

”日军俘虏除大部分送回日军者外，由延安送去西安的俘虏数目：一九三九年十四人；一九四○年二人；一九四一年三人；一九四二年第一次共十三人，第二次共十人，合计四十二人；又由太行送往大后方去的数目，自一九三八年至一九四二年共二十八人。此外，新四军在抗战头三年亦送往大后方若干人，尚未计算在内。“

正是：前赴后继，救亡第一，条件艰困，统计难全。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 九 回 旧金山联合国开大会 波茨坦三巨头发宣言

话说八路军参谋长叶剑英对中外记者团的报告非常扎实，掷地有声！他接着说：

”现在留在华北、华中我军内的俘虏数目（其大部分现在是日人解放联盟盟员）如下表：

“应当特别指出：在这些盟员中，有原在日军的军医中尉山田一郎，现在晋东南我军中做医务工作，原在日军的步兵少尉山光美，现在我军中任步兵炮教员；另有中尉透江荣浦，在我军中任技术教员。他们均积极负责，热心工作。

”我们很惭愧，由于我军的装备低劣，接济毫无，未能更多地俘虏敌人。但是我们拥有三百万大军、受得到盟邦大量金钱武器接济的友党，在整个抗战期间，他们俘虏敌人的数目，不管统帅部如何夸大其词，实际上比我们是要少的，这可以将所存的俘虏一个一个去点验。他们没有敌军工作，更没有将俘虏送出去的事。他们缴获敌军枪炮的数目少于我们，俘虏敌军的数目也少于我们，教育俘虏变成反对敌人的斗争，实际上则是完全没有。即如此次河南作战，以四十万大军（蒋鼎文、汤恩伯、胡宗南三部分军队在河南境内者，再加五战区派至豫南增援的一部军队）对付七万日军，作战两个月（自四月十七日算起），据我们所知，不但一个俘虏兵、一枝枪、一门炮也没有缴获，反而丧地四十余县，丧军近三十万（其中大部分溃散，一部分被杀），大部分枪械被丢弃（据传仅是步枪就有十五万枝以上，其中有许多是友邦援助的），全部第一战区的粮、弹、枪、炮存储丢光。但是有些国民党人却说、共产党不打日本人，专作所谓’破坏抗战，危害国家‘的事。请你们看看，究竟谁人不打日本人，谁人破坏了执战，危害了国家呢？

（表六）

“抗战以来，我军死亡数目，八路军近二十九万，新四军近十一万，两军合计，死伤将近四十万人。其中阵亡团级以上干部，据不完全的材料统计八路军四○九名，新四军一四六名。

”我军在抗战中光荣牺牲的烈士，不仅有中国人，还有国际的朋友。下面就是八路军、新四军中的国际友人牺牲于战争中者。

“说到这里，我联想到历年来盟国朋友，对我国许多援助，我全体军民是感激不尽的。在武器方面，同盟国帮助我们国家的东西，我们并不清楚，只是在抗战初期，统帅部曾经发给过我们一二○挺轻机枪，六门反坦克小炮，据说是苏联的军火；可是除此以外，我们未曾得到统帅部的任何武器接济，弹药接济也自一九四○年停止了。在医药及器材方面，我们前后得到不少盟国团体及友人捐来的医药器材，可是还有一○一箱药品被国民党扣在三原，至今没有收到。这两年幸有中国保卫大同盟捐来一些药品器材（其数目分配另有清单，虽然距我们需要很远，但我们很感谢盟邦朋友的援助和孙夫人宋庆龄女士领导的’中保‘的热心和关切）。在运输方面，八路军前后收到摩托卡车一辆，救护车四辆，载重车四辆。新四军因原来军部在皖南，于一九四一年一月被国民党统帅部派兵围攻，军长叶挺被俘，文件被劫，该军所得国际援助数目已不明白。在人力方面，我军得到加拿大的白求恩大夫，印度医疗队的柯棣华大夫等六人，美国的马海德大失，奥国的夫赖大夫，罗生特大夫，苏联的阿洛夫大夫，英国的林迈可教授、班威廉教授，德国的希伯记者及米勒大夫等人，他们对我军的帮助是很多的。至于日本友人罔野进同志及其统率下的大批日本干部，则对于我军进行瓦解敌军及号召日本侨民反对日本军阀的侵略战争，其成绩非常大。华北朝鲜独立同盟自武亭同志以下的大批人员，在这方面，也做了艰苦勇敢的工作。

（表七）

”关于陕甘宁边区的部队情形：当抗战初期，为了保卫黄河北段数百里的河防，巩固西北后方，曾经统帅部批准留下一部分部队在边区，成立八路军后方留守处，指挥这些部队。到抗战中期，敌后根据地逐渐被分割，大兵团集中作战，已极困难，为适应战争形势与减轻人民负担，我军曾进行了一次精兵简政。许多精简出来的人员，大部分在敌后转入生产，一部分调来边区学习，或参加部队，或参加生产。敌后国内政治情况一天一天更坏，边区被包围封锁得更厉害，内战危机经过了三次大紧张。陕甘宁边区为八路军、新四军的总后方，我们是必须保卫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是调了一部分军队（如王震旅）来边区。陕甘宁边区留守部队的作用，就是保卫河防与保卫被胡宗南将军五十万大军包围的八路军、新四军的总后方。然至今天为止，边区军队的数目不超过五万人。拿胡宗南军和我军比较，是十个与一个的比例。现在敌军进攻河南，迫近陕西，我们的这点留守部队，除河防守兵及治安保卫外，很愿意和胡宗南将军的部队一同开赴豫陕前线去打敌人。我们可以断言，只要我们的统帅部允许边区的几万军队，开上豫陕前线，并给我们以充分发动民众配合作战的权力，而无友军友党从旁牵制、反对、袭击或截断后路等情事发生，是有把握停止敌人进攻，并把失地收复回来的。

“现在说一说敌后抗日根据地的问题，这是敌后坚持抗战的基本问题。没有民主的抗日根据地的建立，这样残酷、严重与广大的敌后战场是不可能坚持的。八路军、新四军在敌后，一面和敌人作流血的战斗，一面又和根据地的人民一道实行新民主主义的亦即孙中山革命三民主义的建设。抗日民主根据地的建设，包括着军事、政洽、经济、文化各方面的艰苦工作。在这一方面，我不多说，我只说一说敌后各根据地的轮廓。华北敌后战场，我们建立了几大块抗日民主根据地，东至青岛与胶东半岛、黄海与渤海沿岸、山海关和郡州，北至热河之宁城，察哈尔之多伦、商都，绥远之百灵庙，西至黄河，南至陇海线，包括华北七省（晋、冀、察、鲁、绥、热、辽），东西长二千二百华里，南北长一千八百华里。有政令所及的人民五千多万，占全华北一万万人口百分之五十一；其中有组织的群众一千六百多万，占我根据地人口百分之三十以上，有不脱离生产的民兵一百五十万，占我根据地人口百分之三。在这个区域内，共有五个大军区，即晋绥军区，晋察冀军区，晋冀豫军区，冀鲁豫军区，山东军区。每一个大军区内，又有几个至十几个小军区，我们名曰军分区。华中敌后战场，我们的新四军建立了八个抗日民主根据地，包括江、浙、皖、鄂、豫、湘六省地区。包含政令所及的人口三千万，占华中沦陷区人口百分之五十；有组织的民众九百万，占我根据地人口百分之三十；不脱离生产的民兵五十多万，占我根据地人口百分之一点七。在这个区域内，共有八个军区，即苏中军区，苏北军区，淮北军区，淮南军区，皖中军区，鄂豫皖军区，苏南军区，浙东军区。每一个大军区又各有几个小军区，同华北一样的。

”华南敌后战场有两处，一在海南岛，该处是内战时期的红军根据地，抗战后改为该地抗日军，领导者为冯白驹同志，国民党部队早已撤退，该岛完全是我军与敌军斗争着。近年因电讯中断，详情不明，然从敌军消息方面，得知该岛大部为我军收复，敌人无可奈何。一在广九路沿线及广州四周，领导者曾生同志，该部现已迫近九龙，并在香港进行秘密活动，敌人很感头痛。

“中国共产党的军队，就在华北、华中、华南这三个敌后战场与十五个以上抗日根据地上，进行异常残酷的非未曾目击者所能想象的抗日战争，至七年之久。赖有这些敌后战场，才挽救了中国免于被日寇灭亡。如果没有这些敌后战场的英勇斗争，中国的情形是不能设想的。日寇欲以华北为所谓大东亚战争的兵站基地，欲在华中、华南搜刮人力与资材，这一目的是被中共五年来坚决的、广泛的斗争基本上打垮了，在人力、棉花、煤、铁与粮食的搜刮上，敌人受到我军的很大打击。这件工作，不但对于中国有利，对于我们共同作战的盟邦，也是有利的。但是共产党、八路军、新四军及其抗日根据地，却被国民党统治人士诬之为’奸党‘、’奸军‘、’奸区，诬之为‘破坏抗战，危害国家，派遣军队进行攻击，包围与封锁，派遣成千的特务进行破坏工作，断绝一切接济，并截断国际朋友对我们的援助，封锁共产党、八路军、新四军抗战与民主建设的消息，不使国内人民与国际友人明白真相。所有这一切，实在是不利于抗战与不利于团结的。我们希望尽可能迅速地结束这种状况，改善国共关系，而开辟一个真正团结抗战的新环境出来。

”关于中共抗战情况的一般介绍，今天就很简略地说到这里为止。至于八路军、新四军及敌后人民所以战胜日寇的政治方针、政治工作、战略战术、军队训练、经济工作、后方勤务工作、文化教育工作等，内容丰富，有许多适合情况出奇制胜的创造，连日本人都说’达到神奇的境地‘，但不是短时所能尽述，只好待之以外的机会。“

读到这里，蒋介石不但十分疲乏，而且方分恐慌，长长地透了口气，犹似一个面对主控宣读罪状完毕的犯人，浑身没点气力，瘫软沙发，一反常态，躺在那里，不知东方之既白。

话分两头。却说大战结束之前，在旧金山召开的联合国大会，由于各国法西斯分子的反苏嚣张，逆流激荡，进展困难。国际政治中两种原则的斗争：民主与反民主的斗争，合作与分裂的斗争，一齐反映到联合国大会上来，表现为关于否决权问题、区域制度问题、托管制度等等问题的争论。最后由于各国的让步和妥协，联合国宪章终告草成。

蒋介石十分注意联合国大会的进展，他要看看今后的世界究竟怎么样才对他更有利。以他为首的中国政府，早已派出代表团前往参加；他所不放心的是，中国代表之中有中国解放区代表、中共中委董必武在内。他不愿意让董必武在联合国的言论，对他的政权有些微的影响。

代表团逐日报告过程，蒋介石时而兴奋，时而不悦。但他自信，他统治中国将毫无问题，因为有人撑腰。

”波兰间问不易解决。“代表团报告：”英、美认为波兰临时政府并未扩大基础，反对它出席联合国。但英、美却同时允许法西斯国家阿根廷参加，于是造成了苏联与英、美间的重大纷争。“

蒋介石一听大喜，连忙命令行政院：”着即同阿根廷建立外交关系。“

但波兰联合政府很快改组完成，英美只得承认波兰临时政府，蒋介石抓抓头皮，也只得承认了。

”德国问题，“代表团报告：”英、美、苏占领区调整问题获得解决，对处理战犯问题也获一致意见。奥地利问题，经过多时磋商，也告解决……“

国际间的问题虽多，但逆流已开始暂告退落，为七月间斯大林、邱吉尔、杜鲁门三巨头的波茨坦会议铺平了道路。但蒋介石耳边却传来一连串使他不痛快的消息：”柏林给苏联红军占领了！德国无条件投降，欧战结束了！苏联正式宣布，定五月九日为胜利节。合众社记者从莫斯科发出消息说：苏联对德作战结束后，又在调训军队，其训练规模之严格，在二十七年来的苏联军事史中是空前的。全国各地包括边疆的西伯利亚在内，红军正在加紧训练行军、射靶等战术战略，以解决人类当前最后一个法西斯——日本。“

蒋介石对于这些新闻，心中真好象打翻了五味瓶，也不知道应该哭一场还是应该笑一场。山城多雾，蒋介石午夜不眠，凭窗遥望，只见迷迷蒙蒙一片，好象看见希特勒、墨索里尼两人在向他哭诉道：”老兄啊老兄，没有苏联，柏林不会沦陷，我希特勒不会死在防空洞，我墨索里尼也不会在米兰完蛋。想当年我们的交情不错，你还学我敬礼的姿势，你身上还穿着我们送给你的防弹衣。好吧，现在我们向你现灵，告诉你：苏联是法西斯的死敌，你要替我们老友报仇！“

希特勒、墨索里尼的败亡，使蒋介石越接近日本投降，便越感到哀伤。这种感情无法表露，因此脾气越变越急躁，动不动就要杀人，而且加强了部队对延安的攻势。

”报告主席，昆明两万学生大示威，要求结束一党专政，建立联合政府，取消特务机关。“

”这还用报告吗？“蒋介石狠狠地说道：”给我抓！“

蒋介石接着又命令：”给我派十个美式配备师，进攻苏浙皖边区的新四军！“

蒋介石再命令军政部长陈诚公开声明：”我们将以美国援华的武器进行剿共！“

戴笠又奉命打了个密电给南京伪府主席陈公博：”申电悉，希即以私人名义转告刘启雄、孙良诚、吴化文等，目前应严密布置，极力剿共！“

过了几天蒋介石再让戴笠打了个电报给陈公博：”如盟国对日胜利，盼贵方负责保持江浙地带！“

蒋介石觉得千头万绪，应该办的事情太多。只见他不断在这里打转、顿脚、骂人。一忽儿笑，一忽儿跳，左右亲信、侍卫人等，委实难以伺候。忽地蒋介石把陈仪找来，对着这个前辈，蒋介石倒是一脸笑容地招待：”怎么样，你们在上海搞得怎么样了？“

陈仪道：”自从主席在中央设计局内设立了台湾调查委员会以后，我一直想来报告，可是主席太忙……“

”我问你，“蒋介石道：”你那里有多少人？“

”除了我一个主任委员，还有沈兹九、王芃生、钱宗起、夏涛声、周一鹗、丘念台合、谢南光等人。“

蒋问：”里面没有共产党吧？“

陈仪闻言一怔道：”那怎么会？他们有的是老党员，有的是专家……“

蒋介石透口气道：”不瞒你说，我现在没有一秒钟，没有一件事不想到共产党。“他接着问：”他们做了什么工作？“

正是：阁下牢记共产党，对方几曾把君忘？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 十 回 国际野心家图吞台湾 国内独裁者想毁延安

书接上回。话说在重庆奉蒋之命，协助组织台湾训练班的陈仪，总以为日阀一旦投降，他就能前往合湾受降，做出~番事业，对自己的工作倒也不敢马虎。当下答蒋道：

”这个还是上次主席批准的，如草拟接管计划，确立具体纲领，翻译台湾法令作为根据。其他如对于合湾军事、政治、经济、教育、文化、习惯等等的研究，接管程序及其实施宪法的拟定，各级接管人员的选定，合湾行政经济干部人员的训练，也都在举办了。例如中央训练团的台湾行政干部训练班，有关经济的银行干部训练班，重庆、福建等地的警察干部训练班等等。“

”你们一共训练了多少人？“

”这个，“陈仪想了想；”大概一千人。“

”我希望多一点。“蒋介石低声嘱咐道：”最近我接到三个有关台湾的情报，一个说：美国华盛顿大学里，成立了什么台湾问题研究室，训练了两千多人。这些人拿来干什么？这个我们要注意！第二个情报说：麦克阿瑟在前线吃了日本人很多苦头，而这些日本飞机和军舰，几乎都是从台湾开出来的，因此他跟旁人说，合湾不管是个什么鬼地方，美国一定要想办法拿到手。你想麦克阿瑟这句话的真实企图何在？第三个情报更伤脑筋，说美国已经拟订成了一个计划，叫做什么台湾军事管理期间实施办法，他们准备接收台湾，你说这还成话？“

陈仪一头大汗道：”这真是个大问题，台湾分明已经决定归还中国，美国怎好这样做法？“

蒋介石皱眉道：”现在我也想不出办法来，如果这是斯大林的主意，那我可以发表声明，大做文章，把他们骂得个狗血喷头。可是娘希匹美国会来这个调调儿，我大出意外。“

陈仪道：”主席先让胡适打个招呼怎么样？“

蒋介石忽然又改口道：”公洽兄，这个你暂时不去管它罢，你只要替我训练一些干部，至少三四千，千把人太少了。“

陈仪不便再问，只得告辞。蒋介石对着沉重、紧张的局势，仍旧感到迷惘，接踵而来的消息，也只增加了他的不安。

”报告主席，“何应钦道：”进攻苏浙边区新四军的十个机械师，已经转移了。“

蒋介石如给淋了一头冷水，大骂道：”美式配备也不行？我自己指挥也不行？“

何应钦惶恐道：”损失还不少，大概他们对主席的指挥，没有好好遵守。“

蒋介石免不了又要枪毙几个带兵的，出一口气。但戴笠却送来了使他高兴的消息：”陈公博来了回电，说盟国一旦对日作战时，江浙地带由他保护一节，他答应了，电文上说；’此也为余素来之怀抱，看样子蛮乐意的。“

可是蒋介石又不乐意起来，七月十日，斯大林、杜鲁门、邱吉尔在柏林附近的波茨坦地方举行会议，没有邀请蒋介石。议决了设立五国外长会议；受命与意大利、罗马尼亚、保加利亚、匈牙利、芬兰草订和平条约，解决了管制德国与德国赔偿问题；同时三国参谋首长也集议多次，商定了太平洋联合作战的战略。

蒋介石正愤愤不平，却接到了杜鲁门、邱吉尔发自波茨坦的电报。蒋介石大为紧张，一看之下，原来是说关于对付日本部门，将由中、英、美三国联合发表公告，对日本提出劝降牒文，主要内容是：日本主权限于本土四岛，开罗会议宣言必须实现，日本本土必须占领，战犯必须审判，杏则日本将遭毁灭。

杜鲁门、邱吉尔在电报末尾问他：”如果阁下同意，请立即回电，马上以中、英、美三国名义公告天下。“

蒋介石透过了口气，心想这下子面子是有了，但对”东洋老友“方面，未免有点儿那个，可是也顾不得，当即命令外文部火速复电，说也真快，这个电报距离重庆答复不过几小时，杜鲁门的报界联络秘书罗思，已把这个声明从波茨坦发出来了。

蒋介石愈加紧张起来。

”日本收到这个公告没有？“第二天他问戴笠。

”报告先生，“戴笠道：”到目前为止，只知道这个波茨坦公告已经由美国战时情报局用可能方式送到日本去了。“

”报告先生，“戴笠当晚到黄山官邸去见蒋道：”这个公告已经由查克瑞斯上校向东京广播，东京已经收到了。“

”天皇怎么说？军部怎么说？赶快调查！“

”报告先生，“戴笠以及外交部人员等纷纷报告：”日本政治会总裁南次郎大将，在二十八日下午接见记者，说军部对于这个公告，不大感到兴趣。说日本只能在与世界其他国家，根据正义与平等，获得和平的生活保证，才可以准备谈判和平。敌国作战领袖在波茨坦公告中所提和平条件，同日本人民所想象的公正和平恰恰相反。因此，这个自然结果就是日本除了继续作战之外，实无他途可循。“

蒋介石不作声，自己苦苦思索。想了一阵，走到会议室开口道：”日本这种做法，一定会有人骂他执迷不悟的，我们且不管他。我要问大家的：日本凭什么敢这样强硬？以后的发展如何？“

亲信纷纷发表意见，不外乎日本还有一百个师团的实力在东北和朝鲜，而关东军更是”皇军之花“，厉害无比。还有一个理由是波茨坦三国宣言中并无苏联在内，日本军部便象吃了一服定心丸。

蒋介石点头道：”这个推测还差不多，苏联不出面，关本军便没有问题，他们这种武士道精神我是深知的。“但蒋介石又陷入不安的思绪里：”可是苏联如果出兵，情形就不同了。苏联一定要出兵的，据我所知，斯大林正在更严格地练兵。“他叹口气：”你们想，德国已经投降，苏联练兵显然是针对日本！“

蒋介石对日本更加关心起来，那架落地收音机一天到晚收着东京的广播。那一晚蒋介石等人正在纳闷，忽听得收音机中在唱着一支凄幽的歌：

樱花肖人　非草非木

美丽蝴蝶　便是妻子

樱花盛开　落叶缤纷

随风而去　永作芳魂

今晨飘飘　明日冉冉

樱花樱花　我将效汝

这歌声凄婉哀怆，立刻使蒋介石回忆到在日本时候的深刻印象：武士道、女人和樱花，以及日本军部对他的”交情“，他对日本军部的期望与默契。这些东西在蒋介石面前交织成一副”落樱图“，飘飘荡荡，迷离恍惚，蒋介石只有叹息，终于不忍卒听，命令把收音机关了。

”这是日本自杀飞机‘神风特攻队’的《空中荣誉突击队之歌》。“何应钦道：”据说日本青年只要听一两遍，便会参加这种自杀攻击。‘东京玫瑰’前天还广播，有九架Ｂ—２９飞过荷属东印度古班城的时候，给自杀飞机击毁了七架。“

”不足为训，不足为训。“陈布雷慨叹道：”新华日报说这种做法，是日本的末日到了。事实上自杀飞机的队员已经在少起来，日本青年也不肯干了。“

董显光道：”英国记者佛兰克摩里斯曾在伦敦图书周刊上发表过一篇文章，说太平洋的盟军部队经常听到东京这样广播：‘当勇士们辞别了他们的父母兄弟，参加一种突击的任务，束装待发时，他们的长官和同僚便举杯为他们祝贺。高唱着《空中荣誉突击队之歌》以壮行色，我们大家都该养成习惯去唱这个歌，安慰已逝去的灵魂和激励他们的后继者。’不过很多人批评说，这不是一支英雄的歌曲！——“

”那是什么？“蒋介石急问。

”说这是一杯止渴的鸠酒！“

蒋介石疲乏地说道：”那又是共产党的论调！“

众人一怔，董显光连忙接嘴道：”是的是的，是左派的说法。“

正冷场间戴笠入报，蒋介石问道：”什么事？“

”报告先生，是关于八路军、新四军的事。“

蒋介石道：”就在这里说罢。“

”这几天来，“戴笠道：”延安方面打得比以前还有劲。“他掏出一份文件：”睢宁、交河、郯城、阳谷、祟礼、玉德、丰县、大城、钜鹿，一共有三十八个县城，又给他们攻下了。“

”三十八个！“蒋介石好象无动于中，喃喃地说了几遍”三十八个“，突地把何应钦拉到大地图下，搜索半天，棍子停留在陕甘宁边区的爷台山前，低沉地、狠狠地下令道：”立刻！你马上替我增兵九个师到那里！“

”是！“何应钦立正。

”还有！“蒋介石在地图上找到陕西：”这里的队伍是不是已经完全美式装备了？“

”是的！“何应钦站得笔挺。

蒋介石双手蟹螯地作合围状：”两面夹攻！要大规模的！“

”是！“

”要配合得好！要向全国民众宣布，我们要在绥察两省建立防共区！“

何应钦等人闻言一怔。

蒋介石感觉到众人面有难色，便问：”怎么？你们以为我这个决定是不应该的？“

”不不！“何应钦道：”只是顾虑国际反应，说我们在这个时候大举反共，是否合适。“

”别管这么多！“蒋介石声色俱厉：”我有生之日，就是反共！难道不在这个时候把他们铲平了，待他们羽毛丰满的时候再来个手忙脚乱吗？战前十年剿共，娘希匹还不够教训的吗？字“

众人见蒋介石又在发脾气了，只得正立静听，然后诺诺连声，鱼贯而退。

蒋介石接着把宋子文、王世杰找来，嘱咐道：”我的心很烦，苏联出兵东北，看祥子是会实行诺言的。不过这件事不能让美国同苏联统筹办理，我们也有我们的做法。赫尔利他们对于这个问题，也曾经发表过意见，你们大概也知道了。我想请你们两位到莫斯科走一趟，同苏联签订中苏同盟条约，以及谈谈苏联出兵进攻关东军问题。“

”我可以去。“宋子文笑道：”看看苏联到底有没有诚意，这是很要紧的。“

”你是新任外交部长，“蒋对王道：”也到莫斯科去看看，对今后的外交有帮助的。“

”是的。“王世杰道：”是应该去看看，我们同苏联之间，好多问题是太微妙了。“

”你们应该注意苏联的态度。“蒋介石道：”你们都是老资格，用不着我来多说。不过有一点很重要，如果谈到国内剿共问题，就给他一百个不知道，或者说我们同共产党相处很好。“

但在八月六日那天，八路军参谋长叶剑英终于把这件事揭穿了。叶剑英发表谈话，举出蒋介石使用美式枪械进攻八路军的具体事实，并且把八路军缴获的美式枪械号码都报告出来，这使蒋介石十分难堪。

”叶剑英还说了些什么？“他问戴笠。

”他还骂人，还举出了一连串数字，并且说：‘租借法案为美国帝国主义分子赫尔利之流，和中国的法西斯主义蒋介石辈所滥用。民主的兵工厂变成了被中国封建法西斯所利用的兵工厂，而租借法案的武器变成了破坏抗日战争胜利的工具’。“

”由他去吧。“蒋介石冷笑：”中国的共产党我怕什么？让叶剑英骂去吧，顶多几个月，我要他们全部消灭。“他冷笑：”为日无多，欲骂请早！“但他又闪出一个念头，便要陈布雷发电报给远在莫斯科的宋子文、王世杰道：”闻叶剑英为围剿事情对我有所指摘，兄等在俄，务须妥为应付为要。“还是那老一套：能赖就赖，能骗就骗。

却说抗战胜利前夕，蒋介石却反而心情恶劣起来。美国驻华大使赫尔利瞧在眼里，便约他夫妇俩漫步黄山，看风景，进野餐，树下细谈。蒋介石叹道：”万一苏联出兵不利，给关东军打败了，那末两败俱伤，我心头一块石头，也就落地。如果苏联打胜了，这件事情，实在……“

赫尔利频频点头道：”对苏联出兵的忧虑，倒真是一个问题。你是怕苏联得胜，怕东北落入苏联手中，怕中国共产党因为红军的得胜而大为振奋。“

蒋介石只是点头。

”在我们，“赫尔利道：”未尝没有顾虑，万一苏联打得过关东军，那苏联在国际间的地位更高，这对美国战线在世界各地的活动，影响很大。“赫尔利作神秘状：”不过，我们也已想到这一着，有办法对付这个问题。“

蒋介石问：”什么办法？“

”现在还不清楚。“

”何必不废止苏联出兵东北的决定？“

赫尔利指一指蒋介石，笑道：”那怎么行？罗斯福在世时的做法，一直到今天还受美国人的拥护，方今杜鲁门上台，不能大胆更改。罗斯福在一九五四年一月间说过，如想战胜日本，需要相当年月，并须付出几十万生命的代价。如果苏联不肯出兵，打垮日本在东北的战略基地，击遗日本的精锐陆军关东军，那就很困难。所以雅尔达会议时，美、英双方就要求斯大林在打垮德国后出兵。“

蒋介石叹息：”罗斯福同邱吉尔都错了。“

赫尔利道：”不过在事实上，他们也不得不拼命拉四十六出来。日本的趋势一如罗斯福生前所预料：他丧失了德意两个帮手，在军事上便陷于孤立。但他还想依靠基本上尚未受到损失的陆海空三军，与前临太平洋、后依中国大陆——特别是东北有利于负隅顽抗的战略地位，作最后的抵抗，一如他们在‘总决战计划’中所说的。“

”而我们盟国军队自苏军击溃希特勒后，得以大量调到远东反攻，日本于是在陆上海上缩短战线，收集兵力，给英美反攻的军队相当打击。你当然记得，琉璜岛之役，我们死伤好几万；冲绳岛之役，我们又在日军反击下死伤十来万，损失军舰一百多艘，这种仗再打下去，前途很难乐观。所以当罗斯福在日方‘总决战计划’中找到漏洞后，便非请斯大林出兵不可。“

蒋介石怅望长江，叹道：”话是这样说，波茨坦宣言发表以后，日本拒绝投降，就是因为三国签名中没有苏联的关系，他不怕。不过万一苏联出兵了，而假使能打胜仗的话，我不就很惨吗？“

赫尔利道：”我们的利害是相同的，你也不必多虑。今天华盛顿特别着急的问题，也就是怕苏联出兵以后，会使它声誉大振。“赫尔利瞅一眼四周，只见树影婆婆，除侍卫远远地四散站立外，更无旁人。于是对两人再作神秘状道：”不过我们也不是毫无办法，我们已经发明了一种新武器，杀伤力异常强大。“

蒋介石大为兴奋：”嗯！是什么？“

”目前还不能公布。“赫尔利道：”而且我也不大清楚。我只知道这种武器厉害极了，一旦对日本使用，那简直有如末日来临，可怕极了！“

蒋介石大喜道：”那太好，那太好一“

”现在，“赫尔利皱眉道：”为了该不该使用这种武器，我们的最高行政机构中，展开了激烈的争辩。“

”这有什么好辩的？“蒋介石道：”我只恨没有这种东西，如果有，我早已用上了。“

”你是指光是使用在对付日军方面？“

蒋介石呲牙一笑，摇摇头道，”不，我用，便用到延安去。“他说着把手一伸：”给我一个！“

”不不！“赫尔利摇手道：”你如果把这个新东西用在延安，那你自己也会吃亏的。靠近延安的，属于你的土地，也会化为平地，不，变成泥沙了！“

蒋介石夫妇啧啧赞叹：”哇！嗯！“

”因此，“赫尔利道：”就因为这个东西太厉害，我们的高级官员之中，便有人反对。认为对付日本的问题只是在苏联击溃关东军的问题，只要苏联一出兵，问题已经解决，毋需使用新武器，要日本人民生灵涂炭，死伤以千万计了。“

蒋介石紧张起来：”赫尔利先生，话不是这么说的。我认为你们应该决定——“

”决定不用新武器？“赫尔利微笑。

正是：只因缺理，不能信你，后果严重，累了自己。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晴天霹雳 苏军履约出兵 山穷水尽 日阀宣布投降

却说蒋介石为此慷慨激昂道：”当然是使用新武器！如果这个新武器真的非常厉害，那末它的杀伤力一定很大；杀伤力一大，日本人便心慌，日本人一心慌，不管关东军如何强大，而结果给苏联打垮，但我们可以大大宣传，说日本投降，完全是屈服于美国的新武器，而不是因为苏联的出兵。这不成了吗！“蒋介石站了起来，忘其所以地向赫尔利大叫：”快，快，你们赶快使用这新武器，越快越好！否则苏联一出兵，你们的武器再厉害也没有用了，因为到那时候大家已经看到，如果苏联不出兵，日本还不会投降。“

赫尔利只是微笑，点头，点头，微笑，最后长叹道：”你的看法很对，对极了。不过我们还有困难：万一新武器使用了，而且使用在苏联出兵之前。可是新武器负不了登陆、占领的任务，而苏联又打败了，到那时候又该怎么办？“

不等蒋介石回答，赫尔利接下去道：”所以用不用新武器，到今天还没决定。有人以为如果下这毒手，使日本人民死亡太大，而到头来又证明这下子完全是不必要的话，那日本人痛恨美国，可要恨上几个世纪了！“

蒋介石失笑道：”赫尔利先生，你们这种顾虑，真是太小看自己了。日本人敢仇恨美国？此话从何说起？日本人是世界上最没有反抗性的民族，在天皇和军部统治之下，一个个低头屈膝，几辈子都是这样的。“

”嗯嗯，“赫尔利咬着雪茄道：”我们重视你对于日本的意见，你是日本通。“

蒋介石经此一赞，更加兴奋：”赫尔利先生，在中国，我们也有一句老话，叫做：‘无毒不丈夫’！你们在日本使用新武器，下毒手，没有什么！“

赫尔利点头道：”非常感谢蒋将军对于我们使用新武器的支持。不瞒你说，我就是极力主张这样做的其中之一。“

”我相信杜鲁门总统比罗斯福总统敢放手，他一定会采纳你们意见的！“

”好极好极！“赫尔利举起纸杯，作敬酒状道：”来生为我们的总统接受使用新武器的建议而干杯！“

”那你该请喝酒！“宋美岭连忙对道：”这么一件大事，喝杯水太便宜了。“

赫尔利闻言大笑道：”只要你的蒋将军不反对喝酒，我还有最好的陈年自兰地。“

蒋介石凑趣道：”只要你们在日本和延安使用新武器，我一定开戒，我也喝，喝你的陈年白兰地。“

三人相对大笑，直到八月六日，赫尔利、蒋介石等人当真喜欢得大叫，干杯，庆贺！——第一颗原子弹在日本第七大都市广岛上空落下来了，接着是长崎。

”来来来，“赫尔利道：”这个杀伤力是惊人的，现在好多人在发表意见，说苏联可以不必出兵了。苏联的声望，今后无论如何赶不上美国了。日本，明天便得投降。我们去听听华盛顿的广播吧，听听好消息吧。“

蒋介石夫妇喜孜孜地同赫尔利听一个当时随机现察者叫劳伦士的人连吹带唠地广播：

”我是亲眼目睹的。“劳伦士说：”我在长崎上空观察原子弹爆发情形，可怕极了。原子弹爆发时，我看见一个巨大的火球象是从地底涌起，猛烈地喷出白色大烟环，震天价响伴着爆炸，风也似地接踵而来。随后就有一个巨型的紫红色火柱，以最高速度直冲云际，高达十万尺！接着这火柱越冲越高，几乎和我们坐的飞机同一高度；这样猛烈的上冲势，很象有陨石自地面上射向天空。柱身的每一部分都在急骤旋转飞奔，又好象一个生龙活虎般的巨型动物在咆哮，一忽儿，又变了！“

蒋介石夫妇听得呲牙咧嘴，挤眉瞪眼，几个人不断交换眼色，听劳伦士广播下去道：”这个原子弹爆炸后又变成一个土人用的图腾柱，方形的底，每边有三哩宽，往顶上耸云际，也有一哩宽。柱的底是棕黄色，中部琥珀色，上端是白色，看上去是一个活图腾柱，雕刻着各色各样恐饰的鬼脸，它对着下面受灾的地区，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转瞬间，柱顶又射出一个巨大的白色草状物，它的各部位都活动得厉害，滚滚的白色泡沫在沸腾，在喷射，它要上去，又下曳，这样连续上下地冲撞，象一支疯狂的野兽在用力挣扎，要摆脱它那被束缚的桎梏。“

”果然，几秒钟后，它脱离了那火柱干。因为它带有大量的动能，使它能直冲高达六万尺的同温层，同时第二个白色蕈又从火柱顶接踵而出，它比第一个稍为小些。再看那第一个蕈状物时，它已成为一个美丽的大花朵，玫瑰色的花心，乳白色的花蒂，浮在上空时，花面朝着地，巨大的花瓣朝里钩，直到我的飞机离开时，它仍保持着原形。最后，飞机飞离了二百哩路之外，我们在机内的观察者，再回过头来遥向花朵告别。“

劳伦士加油添醋的广播到此为止。赫尔利、蒋介石夫妇都透了口气。各人脸有喜色，相互握手，好象广岛和长崎数十万日本平民的惨遭死伤，是一件大喜事似的。

由于蒋介石欣赏美国这一着，亲信们、官儿们，便纷纷把原子弹下的惨状源源呈报。那是日本人民鲜血淋滴、骨肉分飞、毁尸灭迹、史无前例的大惨剧，但在蒋介石心目中，却是一出轻松的好戏。

”赫尔利先生，“蒋介石道：”这一来，我完全放心了。日本经此浩劫，对战争便不再继续，苏联出不出兵无关重要，今后的世界，全是美国人的天下了。“

”好说好说。“赫尔利也是一身轻松，老是笑脸：”只要美国在世界上无往不利，蒋将军之统治中华民国，难道有人敢说还有问题？“

大家不免欢笑一阵，高兴一阵。结论是：”日本大概明天便会无条件投降了。“

但八月七日那天，二十四小时过去了，东京电台并没有宣布无条件投降的消息，只是责骂同盟国用新武器杀戮无辜，违反人道，违反国际公法，此仇不能不报！

蒋介石与赫尔利相对大笑：”到今天，日本军部居然也知道‘人道’，‘国际公法’，哈哈！哈哈！“可是笑了一阵，终觉得有点不自在。蒋介石问：”赫尔利先生，为什么日本还不投降？“赫尔利也惘然道：”是啊！为什么日本还不肯投降？“

蒋介石感到不寻常，催促戴笠尽快呈报日本方面情报。戴笠苦着脸道：”报告先生，日本现在乱哄哄，一塌糊涂，没有什么正式消息。“

蒋介石跺脚道：”我问你，日本为什么不投降？“

戴笠倒抽一口凉气，答道：”报告先生，日本现在不但不投降，军部还要死守本土，同美国决一死战啦！“

”混蛋！“蒋介石急道：”原子弹都用上啦，日本为什么还不投降？“

戴笠哭丧着脸道：”报告先生，他们电台里说是真的，说东北还有百多万关东军，他们还可以拼一阵，他们决不投降！“

蒋介石一怔，随即不知所云，拍抬拍凳大骂一阵道：”你什么也不知道！你什么也不知道！还不给我滚，把日本投降消息随时报告！“

”是！“戴笠连忙辞退，一身是汗。

”报告先生，“陈布雷匆匆入室：”宋先生和王外长从莫斯科来电报——“

”他们说什么？“

”说中苏同盟条约签订的经过良好——“

”我问的是苏联出兵问题！“

”电报上说，苏联就要在这几天进攻关东军。本来老早可以发动的，但因为关东军为数极多，实力强大；红军在击溃希特勒以后，虽已经过整理训练，然而斯大林为了一定要消灭关东军，所以在训练和配备方面又提高了一大步，……“

”我不爱听！“蒋介石实在忍不住：”他们可提到日本会在苏联出兵之前投降？“

”报告先生，“陈布雷小心翼翼地说道；”另据外交部所得消息，东京弥漫复仇气氛，军部利用原子弹的大惨剧驱使民众对美军拼命，目前一点儿投降的迹象都没有，相反的是步步为营，组织平民，他们要把东京同登陆美军一起陆沉！“

”胡说胡说！这消息是从哪儿来的？“

”是，先生。“陈布雷两片瘪嘴唇直哆嗦：”外交部所获消息又说，东京有这么一种看法，只要关东军守得住东北，日本还大有可为……“

”去去去！“蒋介石周身发抖，朝陈布雷狠狠说道：”那不是在说：苏联不出兵，他们便连原子弹都不怕吗！“

陈布雷不敢作答，略一逗留，连忙告退，蒋介石使劲把房门一关，倒把侍卫官吓了一跳。偷偷瞧去，只见蒋介石反剪双手，大步踱着，一忽儿仰天长叹，哀切地呼喊道：”天皇！你这个时候不投降，唯道真的要使日本灭亡，为亲者痛，仇者快吗？你真的要等到苏联出兵才死心吗？你不知道这样做，会使实力消失，会使共产党身价十倍，我们都要吃亏吗？“

却说原子弹虽在日本造成惨酷灾祸，但日本军阀因尚有”皇军之花“未伤毫发，还把希望寄托在这一百多万关东军身上。这情形使赫尔利、蒋介石等人大为着急，深怕日本在苏联出兵以后投降，那影响战后局势，实在太大。他们喻之为要”屈原“不要”苏武“。

赫尔利颓然说道：”蒋将军，话也得说回来。“他把茶杯在掌中缓缓搓着：”原子弹无法登陆，更谈不上占领。死了这么多日本人，却对日本兵没有影响。“他又笑逐颜开道：”不过我们没有悲观的根据，苏联没有原子弹，罗斯福在世时对苏联的捧场和尊敬，现在可用不着了，你一定懂得！“

蒋介石会意道：”我懂得，今后你们可以挟原子弹而自重，谁不听话，谁敢抬杠，就把原子弹给他一家伙！“说罢宾主相对大笑。

”我看，“蒋介石瞅一眼大挂钟：”现在是八月八号晚上十一点钟，原子弹已扔下两天了。可是日本既不投降，苏联也未出兵。过这种日子真叫做度日似年，我闷得很！“

赫尔利劝道：”不必，不必！现在我们有原子弹，一切问题都简单了！我们想怎样做，就怎样做，不怕苏联噜噜苏苏！而且谁敢担保，苏联看到原子弹的威力，干脆不派兵到东北来了，因为万一打不过关东军，岂不是让天下人哈哈大笑，斯大林一点面子都没了！“

宾主间又相对大笑，但笑声很快给切断了。宋子文、王世杰发自莫斯科的急电来到：

”重庆蒋主席：十万火急。密。八月八日夜，苏外交人民委员会委员莫洛托夫，邀见日本驻苏大使佐藤，代表苏联政府，对日本政府转达声明如次：‘德国投降以后，日本为主张依然继续战争之唯一大国。今年七月二十六日，中美英三国对日本要求之日本武装兵力无条件投降，竟为日本拒绝。联合国乃邀请苏联政府参加对日作战，以期早日结束战争，以减少牺牲数字。苏联政府对联合国也遵守本国义务，应允联合国之提案，参加今年七月二十六日联合国之宣言。由苏联政府之立场而言，苏联此种政策，实为促请和平，援救各国国民，以脱离今后之新的苦难及牺牲。并鉴于此举为使日本国民避免该国拒绝无条件投降后所蒙受之危险破坏之唯一途径。故苏联政府宣言自八月九日起，苏维埃联邦与日本进入战争状态。’莫洛托夫除对佐藤大使转达上述宣言外，同时训令驻东京苏联大使马立克，访问日本外相东乡茂德，面交宣战布告。……“

蒋介石铁板着脸，对赫尔利道：”他们真的出兵了。“

”真的出兵了。“赫尔利喃喃说道：”真的出兵了，真的出兵了，真的出兵了。“

赫尔利着急不安，拿起帽子就走道：”我得找魏德迈将军谈一谈。“

”我同你一起去。“蒋介石也准备出门。

”不不，“赫尔利道：”时候不早，明天我们再见面吧。苏联哪天出兵，也得等明天才有消息。“

苏联百万红军的对日战争，已在八月九日上午零时发动了。苏联为遵守在雅尔达会议上对中、美、英兰国的诺言，击溃希特勒之后的另一个庞大军事行动，已经在蒋介石、赫尔利、魏德迈等人转辗不寐之中开始了。

蒋介石一觉醒来，百万红军的强大攻势已推进了好几哩。”报告主席，“何应钦道：”红军是昨天半夜里发动进攻的，他们从朝鲜、满洲——包括吉林、黑龙江以及库页岛等处，同时展开攻势。朝鲜方面，红军已渡过图们江下游，在庆兴一带攻入朝鲜。……“

”报告主席！“之后几天，捷报不断传来：”红军十日那天进至雄基附近，十一日更推进到罗津，库页岛方面，关东军顽强迎战，死伤惨烈。……“

”九日下午，红军由南库页岛中部的东方武意加附近，越境进攻。吉林方面，红军于十日攻入春化，十一日傍晚攻入珲春，同时在牡丹江方面进攻东宁。绥芬河地区则包围绥阳后再由北方地区沿铁道向西北前进，十日傍晚到达穆陵。虎头地区的红军在九日攻占虎林，松花江地区的红军在十一日下午渐次推进到富锦周围地区。黑龙江方面，红军主力突破满洲里、三河、以海拉尔为目标。十一日包围海拉尔，另一部红军冲破海拉尔，沿中东铁路东进，打进哈克，突破北满中央。“

”外蒙古方面红军也越索伦攻入黑龙江境内，……“

”报告主席，关东军已经无法挽回了！“

蒋介石不作声，只是思索。

”报告主席，外蒙古的红军已经渡过哈尔哈河，同进攻海拉尔的红军互相呼应，准备向林西南下，攻入热河，切断日军与华北的联络。“

”魏德迈将军，“蒋介石道：”没想到，日本军部不到黄河心不死，一定要等到苏联出兵，给打垮了之后，这才甘心。“

”没什么。“魏德迈道：”日本当然不会甘心，一百多万关东军摆在东北，他当然要输光了最后一点赌本，这才认命。不过我们也不必过高估计苏联的武力，因为如今天下的主宰，已不是什么红军、皇军，而是原子弹了。“

蒋介石虽然会意，但终觉得不大自在。

而红军的捷报越来越好看了：”满洲国傀儡溥仪已遭红军俘获！“

蒋介石哭丧着脸，找到赫尔利、魏德迈道：”现在的局势，真是糟糕透了。“

魏德迈满不在乎道：”没有什么。蒋将军，一切有原子弹，一切有美国人撑腰！“

”话是这样说，“蒋介石皮笑肉不笑：”可是毛泽东已在延安发表谈话，他一开口，我就烦死了！“

”哪一天的事？“

”八月九日。“

”毛泽东说什么？“

”他说这是中共关于抗战最后阶段的声明，苏联对日本宣战，已使对日战争时间大大缩短，中国人民的抗日力量应举行全国规模的大反攻！中国人民必须注意制止内战危机。“

魏德迈放下一叠文件，坐到沙发里沉思道：”这个要淡谈，这个要谈谈。“半晌，他问：”蒋将军，对于一旦日军投降，你的布置已进行了罢了“

”早已进行了。“

魏德迈眼睁睁望着赫尔利，突地问道：”假如你是中共，对于日军投降以后的受降问题，你将怎么说？“

赫尔利一怔道：”这个我倒没有想到。“

魏德迈大笑道：”你想一想，你想一想，你再说一说。你研究中共问题，已经是个权威了，你对于他们的政治、军事、经济等等，已经可以闭着眼睛，背得滚瓜烂熟。“魏德迈再向蒋介石道：”蒋将军，日本投降以后的中国，我敢保证：中共是没办法同你争的，问题是受降，中共军队有的插在日本中间，有的包围了日本兵，而你的队伍同日军距离很远。所以，只要解决受降问题，今后便不可能有什么麻烦了。“

正是：不论平时战时，都要不劳而获，”剥削“涵义如何，至此愈见清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丰功伟绩 胜利者居然有罪 剑拔弩张 阴谋家竟图摊牌

话说蒋介石听到这里，只是点头。

赫尔利轻咳一声，笑道：”好，我就算是延安的发言人，为受降问题发表谈话，驳斥美国同蒋将军的企图，作为献给我们魏德迈将军的一个参考吧！“说罢三人笑了一阵，赫尔利作慷慨激昂状道：”日本军队占领的大城市和重要地区，都在八路军、新四军包围之中；将近全部的伪军和绝大多数的日军，都在八路军、新四军、华南抗日纵队包围之中。按照形势说，只有包围敌伪的部队，才有受降的条件！也就是说，只有八路军、新四军和华南纵队具备受降的条件！蒋介石将军的军队，八十万人包围着陕甘宁边区和其他解放区，又有一大批装备整齐的军队搁在后方准备进行内战之用。因此，华北已经没有重庆的军队，山西阎锡山将军的部下，已在八月二日率部投敌，华中的蒋将军部队距离日军所占的大城市很远很远，无法迅速受降！“

魏德迈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蒋介石的表情更紧张，额角上直冒汗珠，呲牙咧嘴，目瞪口呆。魏德迈瞧在眼里，给他吃了颗定心丸道：”蒋将军，赫尔利先生是应该这样说的，因为他在表演延安的发言人角色，我们当然有对策。“说罢干笑一声道：”赫尔利先生，你说下去。嗯，说下去，你对中共的研究，成就是可惊的。“

赫尔利笑笑，喝了口茶，掏出手帕抹抹嘴道：”那我说下去了。还有，按照道理来说，只有抗战有功的部队，才有受降权。八路军、新四军、华南抗日纵队收复了广东、广西、湖南、湖北、安徽、江西、江苏、浙江、山东、山西、河南、河北、察哈尔、绥远、热河；再加上眼看就要给收复的辽宁、吉林、黑龙江等广大的土地，解放了一亿左右被日伪压迫的人民。八年抗日战争中，延安部队对日伪战斗大小十几万次，毙伤俘敌伪军一百数十万名之多，他们在抗日战争中立了大功，他们有受降权，应该让他们去受降才对。“赫尔利打个哈哈道：”怎么样？我的说法还不错吧？“

蒋介石还来不及开口，魏德近已经问道：”大小战斗十几万次，毙伤俘故伪军一百数十万名，这个数字你从哪儿来的？是叶剑英那个报告吗？“

赫尔利道：”我的助手。我要他把延安的每次战报统计起来，便得到了这个接近的数字。“他向蒋介石道：”蒋将军，说实在的，延安的战报的确很正确，很可靠。“他向赫尔利大笑：”就象我那个老姑母开店，她对于收入算得甚准，决不虚报，哈哈哈哈。“三个人又笑了一阵。

蒋介石不知道说什么话好，期期艾艾道：”我很烦。我要到峨嵋山上休息去了。我有个老习惯，碰到大问题，便一个人冷静地思索。过去是到雪窦寺，现在只好上峨嵋山了。“

”别去了吧。“魏德迈道：”看样子，日本投降很快便来了。“

”我只是小住几天。“蒋介石道：”这一次休息也不是一个人去，我要召开一个会议，对日本投降以后的做法有所准备。“

赫尔利问道：”那是不是各部大员都要上山了？“

”不。“蒋介石道：”我是另外一种会议，用不着各院院长，各部部长同去。“

魏、赫二人会意，不再追问。蒋介石决定了一些原则性的问题，决定利用日军、伪军打击延安军队，绝不让延安部队受降，而蒋介石部队从遥远地区赶往受降时，运输问题由美方负责。

蒋介石上峨嵋山去了。他的专机、专车、轿子在天空、公路、山坡一步步行进，局势也在一步步发展：关东军给苏军彻底击溃了，蒙古人民共和国也对日宣战，日军更孤立，更绝望。

蒋介石是无心欣赏峨嵋风景了，他只是守着电台呈上来自各地的报告。日军越狼狈，局势越好转，而蒋介石的心情越忧郁烦躁。他午夜不眠，披衣远眺，却给绿幽幽的峨嵋”神灯“吓回房里，不敢向外瞧。

而在房子里面，戴笠及其中外助手们不眠不休，专为日军投降以后，如何展开大规模逮捕、投狱与屠杀来配合军事进攻解放区而绞脑汁。

”报告先生，“戴笠道：”苏联《消息报》记者随军进入东北，发出一个报道。“

”说什么？“

”说东北的老百姓很苦。“

蒋介石略一沉吟：”你读给我听。“

戴笠立正朗诵道：”这个苏联记者说：‘在这次战争中间，我曾经到过许多国家，见过许多悲惨穷困的老百姓，但没有见过象东三省中国人民被摧残压迫到如此严重的！这种恐怖穷困、悲惨愁苦，触目皆是。我曾见一家几口流落道上，有一位老婆婆走在前头，衣服槛褛，不能蔽体；她身上背着一个没有血色的小孩子，后面跟着一大群饥饿的儿女；最后是一个蜗牛一样的男子，他身上背着全家所有的东西，摇摇晃晃上路。这种穷困家庭有几百万家，孩子们大多瘦弱不堪，半身裸露。我还参观过一家民房，房中没有桌子凳子，多数房屋甚至没有窗户……“

蒋介石皱眉道：”行了行了。“

”报道后面，“戴笠道：”他们的报纸还多加了几句。“

”说什么？“

”说这个就是日本军队侵略我东北十四年来所造成的悲惨状况，同时也是日本军阀所侈谈的’新秩序‘。“

蒋介石冷笑一声不表示意见。

戴笠道：”报告先生，东京有一个消息说，日本外相东乡亲访苏联驻日大使马立克，表示日本已准备接受无条件投降。同时以照会一纸分致瑞士和瑞典政府，请其转致中美英苏四国，愿意接受波茨坦劝降公告，唯一要求是保留天皇。“

蒋介石跳起来道：”原文呢？“

”报告先生，“戴笠立正：”正在赶写，……“蒋介石忿然道：”这种消息要立刻报告！“戴笠心想人家一听见便跑了进来，又怕你不爱听这种消息，所以压了一压，也不算迟。这真是一正哈腰肃立，不敢抬头，蒋介石却狠狠问道：”这样说起来，日本已经投降了？“蓦地蒋介石大喝一声：”日本已经投降了，你们还不给我滚！“

戴笠心头明白，但做出一副可怜相，倒着身子退出房门道：”是是是，学生要大家立刻动身下山。“

紧接着，日本投降的正式消息到达，重庆各机关、以及国外外交人员的报告也纷纷到达。人和卷宗川流不息地在蒋介石办公室中出出进进，陈布雷忙不迭为他择要报告，空气紧张而低沉。蒋介石紧绷着脸，象一颗随时可以爆炸的炸弹。

”报告主席，重庆、成都、昆明、贵阳，全国各地在八月十日晚上放鞭炮，出号外，老百姓欢天喜地，高兴得无以形容，甚至放声痛哭。“

”嗯。“

”报告主席，全国人民都以为从此以后，可以过安定日子了。“

”嗬。“

”报告主席，八路军总司令朱德向所有解放区军队发布命令，限期解除当地日军武装，如遇拒绝投降者，应坚决消灭之！“

”什么！轮得到他？“蒋介石愤恨地起立踱步，风车似的团团打转：”赫尔利说的事情，现在可来了。’只有包围敌伪军的部队，才有受降的条件；只有在抗日战争中有功的部队，才有受降的资格。‘哼！“他挥挥手：”给我拟稿子！“

”是，先生。“陈布雷一旁坐下，准备记录，不料秘书又送上大红色卷宗，表示”内有要件，立即处理“。陈布雷连忙接过，变色道：”延安真快，他们又下命令了。“

”说些什么？“

”这是延安总部发出的五道命令，主要是命令八路军挺进辽、吉、热、察、绥各省，各解放区抗日军应积极向敌占之城市交通要道进兵，迫使敌伪投降。“

”来吧！“蒋介石冷冷一笑，喝了口水，陈布雷连忙拿起钢笔，听他口授道：

”我下三道命令！“

”是！“

”第一道给我自己的部队，要他们加紧进军，勿稍松懈！千万不要等延安部队已经把包围圈中的日伪军解决了才到，那太迟了，我不答应！反正交通工具由美国负责，赶得上！“

”是！“

”第二道，给沦陷区的部队，通电所有日军伪军将领，各守原有阵地，只对我的部队投降。要他们切实负责维持地方治安，再加一句保护人民。“

”是！“

”第三道给十八集团军总司令朱德，要他的部队留守原地，听候待命，不许受降！“

”是！“

”再发一个电报给冈村宁次，要他在我指定的国军接收之前，当负责作有效的防御；如为股匪所占领，日军应负责任，并由日军将其收复，再交还我接收部队！“

陈布雷纪录完蒋介石的命令，正要拍发，赫尔利同魏德迈的十万火急密电又到了。蒋介石虚火上升，紧紧张张，听陈布雷低声念给他听道：

”……局势的发展是可喜的，但局势的发展也是可虑的。从东北到华中，绝大部分地区都在红军控制、包围之中，如何应付，光是运兵前往，恐怕还不能解决。

“因此，我们想到了一个办法，想请阁下同毛泽东见见面，商讨这个国家大计。……”

蒋介石吓了一跳。

陈布雷双手直抖，声调颤动，念下去道：“我们知道，阁下对这个建议会感到惊讶。但我们再三考虑，认为这个计划对于阁下，对于我们共同的利益，是有百利而无一弊的。

”阁下可否发给毛泽东一个电报，请他到重庆来同阁下商讨国家大计。毛泽东如果拒绝，阁下可以再发一个电报，措词比第一个还诚恳，毛泽东如果再拒绝，阁下可以再发第三个电报，第四个甚至第五个。

“毛泽东是不会到重庆来的。我们认为这个估计不致错误。他当然知道，重庆是个什么地方，他的安全毫无保障！”

蒋介石这才透过一口气来。

“直到毛泽东表示态度，他绝对不肯到重庆开会了，到那时候你可以向全世界宣布：对于中国现状，你本想采取’政治解决‘的，但共产党毫无诚意，不肯推诚相见，所以被迫以’军令‘、’政令‘解决，加以讨伐！这真是事出无奈，一切责任要由延安负责，与重庆无关！”

蒋介石笑了。

“还有，为了表演逼真，美利坚合众国驻华大使赫尔利先生将亲自飞到延安劝驾，表示美国政府与蒋介石将军之间，对延安问题的一致、诚恳与坦率！……”

蒋介石大笑了。

陈布雷由于紧张过度，瘫软在沙发上。

蒋介石踱了一阵，低沉地向陈布雷笑道：“就复个电报，我同意！

”是！“

”再发个电报给毛泽东。“

”是！“

”措词要婉转，恳切。“

”是！“

”还有，根据同何部长他们议决的，我们也应该正式委任孙良诚为第二路军总司令，周佛海、罗君强为上海行动总队正副司令，任援道为先遣军总司令，门致中为北平绥靖司令，庞炳勋为第一路军总司令。“

陈布雷患得患失道：”听马超俊说，陈公博将以三十六万大军警卫南京、上海、杭州三角地区，完整地交还给我们，不知道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不教共产党把他吃了。“

”你不必担心。“蒋介石道：”共产党没什么了不起，陈公博有三十六万人马，对付共产党不成问题。因为即使这三十六万人马支撑不住，但我们的美式配备部队，就将由美国输送，出现在共产党屁股后面。“

蒋介石不断地翻卷宗、看地图、下命令、通电报，他表面上似乎高兴，但事实上十分焦急。好多消息所带来的，只是使他陷入沉思，咬牙切齿。

”报告先生，“陈布雷道：”朱德的回电到了，这里就是。“

”他说什么？“

”说先生十一日发出的命令，不但不公道，而且违背民族利益，他表示坚决拒绝。“

蒋介石不作声。

半晌，蒋介石低沉地吩咐道：”我要下山去了。“

”明天一早吗？“

”现在。“

侍卫长接到命令，突如其来，把他慌得个手忙脚乱，按下不表。却说蒋介石到达重庆之后，免不了召集亲信，对受降问题布置一番。

这张名单端的热闹，计开：代表中国战区最高统帅受降最高长官、中国陆军总司令、一级上将何应钦，受降官陆军上将顾祝同、海军上将陈绍宽、陆军中将萧毅肃、空军上校张廷孟。参加受降典礼的文武官员有汤恩伯、王懋功、李明扬、郑洞国、冷欣、蔡文治、李惟果、葛敬恩、贺衷寒、牟廷芳、卢致德、廖耀湘、白雨生、谷正纲、马超俊、顾毓琇、程天放、马崇六、彭孟缉、杨继曾、金奎璧、赵思垚、骆美奂、钮先铭、宫其光、陈倬、马元放、陈行、刁作谦。

蒋介石另行指定日军投降地区及受降官长；⑴第一方面司令官卢汉接收越南北纬十六度以北地域；⑵第二方面司令官张发奎接收广州、香港、雷州半岛、海南岛；⑶第四战区司令长官余汉谋接收曲江、潮州、汕头；⑷第四方面司令官王耀武接收长沙，衡阳；⑸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接收南昌、九江；⑹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接收杭州、金华、宁波、厦门等处；⑺第三方面司令官汤恩伯接收南京、上海；⑻第六战区司令长官孙蔚如接收武汉、宜昌、沙市；⑼第十战区司令长官李品仙接收徐州、安庆、蚌埠、海州；⑽第十战区司令长官孙连仲接收天津、北平、保定、石家庄；⑾第十一战区副司令长官李延年接收青岛、济南、德州；⑿第一战区司令长官胡宗南接收洛阳；⒀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阎锡山接收山西省；⒁第十二战区司令长官傅作义接收热河、察哈尔、绥远；⒂第五战区司令长官刘峙接收郑州、开封、新乡、南阳、襄阳、樊城；⒃台湾接收人员另行派定。

蒋介石对这张名单甚为满意。再三思索，掷笔而起道：”就这样吧。关子台湾的接收人员，我不准备宣布，那个地方情形不同，稍缓几天再说吧，反正这份名单也不忙发表。“

”报告先生，“陈布雷吞吞吐吐道：”对于受降的准备工作，我们做得很好，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名单上面，并没有朱德的名字，这个当然是很好；不过为了国际观瞻，为了表示我们的做法，有没有随便加上一个名字，用来点缀点缀的必要呢？“

”不必。“蒋介石道：”陈主任的意思是很好，提醒我对于国际方面的反应。不过对于共产党，我可不愿意随便加上一个名字。“他向陈布雷摆动脑袋：”如果随便给朱德一个名字，那还得了？共产党和那些该死的人又要说：瞧！朱总司令坚持敌后抗战八年，功在国家，连蒋某人都不得不另眼看待，——呸！“蒋介石说着说着忽地怒火上升：”我要是给他一个名字，那是在枪毙他的名单里，绝不是在受降的名单里。他抗战八年，谁教他抗的！他们有罪！“

戴笠急急忙忙进来道：”报告先生，事情有变。“他瞅一眼众人：”是东京方面的。“

”就在这里说罢！“

”是，报告先生，日本天皇在十四日正式宣布无条件投降以后，东京情形混乱。据报：当日本天皇向日本人广播停战诏书时，日皇的侍卫以及十几万个士兵，曾企图捣毁东京电台，企图阻止日皇的投降诏书。“

正是：军阀虽死，阴魂未散！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目中无人 排斥延安反应坏 心头有鬼 图歼善良报应劣

却说蒋介石迫不及待地问道：”后来怎样了？“

”后来他们还未及动手，就被宪兵逮捕；这批少壮派还在当夜引起近卫师团青年将校的骚动，死了一些人，但叛变集会并无结果。“

”啊！“

”不过据说神风特攻队的自杀飞机驾驶员们不甘心，有几架已经从本州机场起飞，宣布他们决不投降，还要打倒任何投降团体。“

”还有吗？“

”报告先生，要等续报。“戴笠说罢离去。

蒋介石凝视地毯，手里紧握着一支三色铅笔，那铅笔一个劲儿在他掌中打转。半晌他问：”你们以为东京还会骚动吗？“

没有人回答。

蒋介石喃喃地说：”你们以为，少壮派军人还会背城一战，获得日本人拥护吗？“

还是没有人回答。

蒋介石把掌中那枝铅笔重重地在桌上一按，长长的一个笔头立即落地，侍卫官连忙拿过另一枝换了，只见他离座起立，直往房中走去。众人也不知主何吉凶，只得枯坐等候。

蒋介石到得房中，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些零碎的片段电影似的在他脑海里放映：他同张群下野访问日本；他亲笔写下”亲如一家“给日本黑社会头子；他晋见天皇；他闻知日本朝廷器重汪精卫而感到醋意，他同头山满的交情；他同土肥原的交情；他同冈村宁次的交情；他同日本将领的交情……

”报告先生！“陈布雷探进一个头来：”延安告状告到外国去了。“

”你说什么？“他一只眼睛瞪住了他手里的卷宗。

”朱德致苏、美、英三国政府说帖，声明解放区人民武装，有权受降与出席国际有关会议，并请美国停止对华租借法案，不助蒋进行内战。“

”还说些什么？“

”没有了。“

一丝狞笑掠过蒋介石的双颊，他问：”陈主任，延安的回讯来了没有？“

”大概毛泽东还在考虑。“陈布雷合上卷宗：”到现在为止，还没回讯来。“

蒋介石冷冷一笑：”不管他有没回讯，你再给我去个电报，就说我蒋某人在重庆扫榻以待，只要他吃过狮子心、老虎胆，来好了！“说罢忽地歇斯底里地大笑，又到会议室，进行只听见他一个人说话的”会议“去了。

”大家可放心。“蒋介石凌乱地讲道：”日本，投降了。这个日本投降，真是个大悲剧，我们认识的人，恐怕在这一次战争中死了不少。不过日本虽然投降，今后我们的军事却不但没有停止，反而更重要了。大家知道我们围剿共产党好多次，这一次日本投降之后，连日本兵、伪军，以及我们精锐的美式配备队伍，都可以投入剿共战争，未免不是一件快事。“他稍停：”大家或许已经知道，魏德迈将军真是个好人，他知道我们距离沦陷区远，所以他已下令动员一切可以利用的海空运输工具，来运输我们的部队了。你们看！“蒋介石以手示意：”第十四航空大队，第十航空大队所有的飞机，以及空运司令部所辖的驼峰货运机全部出动，预定运输八万名受过新式训练与装备的精锐部队，到北方各地；第六军决定派驻南京，第九十四军派驻上海，另一个军空运到北平，还有更多的部队，美国第七舰队等船只愿意担任水运。“

亲信们看见蒋介石忽然又这么高兴，便一个个呲牙咧嘴，面露笑容，作兴奋状，听他说下去道：”魏德迈将军和赫尔利先生说，希望我们能够集中一百万队伍向解放区进攻，但电报来，电报去，今天开会，明天开会，我们大概动员八十万人没有问题。魏德迈这位驻华总司令，真是比史迪威不知道要高明多少倍！他主张迅速出击！他主张迅速动员，不管你什么共产党、解放区、毛泽东，他满不在乎。他要我鼓励你们，别怕！一切有美国原子弹担当！苏联没有这玩意儿，今后是美国人的天下！“

”我还要告诉你们，这是魏德迈将军亲口同我说的，这一次他们动员这么多交通工具，把我们八十万精兵从那么远的地方运到前方去，运到华北去，东北去，运到台湾去，他相信这是历史上最大的一次空运和海运！“

”我还要告诉你们，这次运去的军队一共是十四个军里内中三个军是空运，十一个军是船运。这笔运输费用是不得了的。据魏德迈将军告诉我，他已经把这件事情呈报杜鲁门总统，说内中单是空运一项，费用就达三万万美元，美国总统已经批准了！“

亲信们于是鼓掌。

蒋介石笑嘻嘻说道：”你们想，这个样子的军事行动，如此神速、庞大地调兵遣将，是历史上最大的一次，共产党绝对吃不消！八十万人马突地出现在他们的后面和中间，别说抵抗，恐怕连逃都不容易逃掉！“

亲信们发出哄笑。

蒋介石越讲越兴奋：”还有，三十二年我们同美国订立《中美情报合作协定》以后，梅乐斯海军准将接着便同我们成立了’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在陕甘宁边区周围的西安、兰州，宁夏、陕坝等地成立了’中美特工干部训练组‘，训练了好几万人，这几万人都是反共的基干。我们有了这批基干，又在衡山、临汝、电溪、陕坝、福建、建贩等地训练了’别动军‘、’忠义救国军‘，大概有十五万人。这十五万人现在已经同南京的部队联合起来，同心合力打共产党。他们纷纷竖起了’中美武装别动队‘、’山东别动支队‘、’华北先遣队‘等杂色旗号，搞到满山旗帜，共产党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蒋介石乐不可支，仰天大笑：”据他们昨天的报告，他们已经向共产党的什么解放区进攻了。“

亲信们也跟着大笑。

蒋介石把笑脸一板：”现在，只等毛泽东不肯到重庆来的电报到达。这个电报一到，我立即可以宣布因为共产党拒绝谈判，所以立即动员向共产党作军令，政令的讨伐了！“

不表蒋介石洋洋得意，却说这当儿恼了一位冯玉祥。冯玉祥在八月二十那天，不平常地到达黄山，一定要见他的那位契弟蒋介石。

”大哥难得到这里来。“蒋介石一脸笑地接待他道：”这几天真把我忙坏了。“

”是啊！“冯玉祥开门见山道：”你无论怎样忙，那个庆祝胜利的大会，总该马上举行了。否则不但老百姓那股劲儿使不出，人家也会奇怪，为什么辛辛苦苦的八年抗战总算胜利了，但庆祝大会却没有下文，难道……“

”大哥别说了。“蒋介石笑道：”实在是忙，这边接收，那边受降，准备工作做得太不够，现在是临上轿现穿耳朵眼，哈哈哈哈。“

冯玉祥道：”说起受降，我听到很多事情。“

”哦？“

”很多人说，受降名单中，有丧师失地的汤恩伯，有这个那个丧权辱国的人，独独没有在敌后苦斗八年的朱德先生。我也认为这样太不公平。“冯玉祥皱眉苦笑：”你当然知道，要谈国共团结，这样做是很危险的。“

蒋介石不慌不忙答道：”大哥放心，我们今后既然是国共团结了，那这些细节都没有关系。大哥当然知道，我已经请毛泽东到重庆见面，如果我没有诚意，我不会这样做的。“

冯玉祥凝视着蒋介石，不说话。

”大哥，“蒋介石又滔滔不绝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十七号那天，日本驻华派遣军总司令冈村宁次有个声明，说日军已经遵照统帅命令，完成停战态势，一俟停战协定成立，便可依约实行。同时东北境内的日本关东军，也已向苏联远东军总司令华西列夫斯基元帅投降，苏军已经停止战斗行动。同时，尼米兹总部也已发表结束太平洋作战的公报。“

冯玉祥皱眉道：”我们参加对日停战协定签字的代表团，不是已经出发了吗？“

蒋介石道：”是的，我派出军事委员会军令部徐永昌上将、军委会高等顾问杨宣诚海军中将、国府参军朱世明少将，已经坐飞机经过广州、香港上空，到马尼拉去了……“

”你说’秘密‘，到底是什么？“冯玉祥不耐烦道。

”哦哦，就是说徐永昌他们。“蒋介石道：”徐永昌他们到达马尼拉以后，那里的空气很紧张。日本接洽投降的代表还没有来，麦克阿瑟总部电台与东京总部电台直接通报，东京方面屡次要求延期，因此许多人发生怀疑，谣言四起。直到第二天，日本代表团到马尼拉了，是由日本参谋本部副参谋长河边虎四郎中将率领的。他们所乘的是两架白色运愉机，上面并没有漆着麦克阿瑟所要求的绿十字。“

冯玉祥摆了摆手，蒋介石的话便戛然而止。

”大哥想说什么？“蒋介石问。

”我今天来看你，“冯玉祥道：”是想知道庆祝抗战胜利的。大会哪一天开？是想知道受降将官名单上没有朱德，该怎么补救？“

蒋介石还是不慌不忙道：”你听我说完这个笑话。刚刚我说到河边虎四郎的两架飞机上却漆着黑色十字。后来，他们到盟军总部投递证件。麦克阿瑟的参谋长苏特兰中将同时给日方一个备忘录，这个备忘录长达一百多页，象一本书。内中说明美军准备占领日本，如何计划、如何行动、规定得非常详尽。你知道河边怎么说？“

冯玉祥摇摇头。

蒋介石大笑：”河边说他们离开日本的时候，日本全国不稳，他们是偷偷摸摸来的，希望对他们的行动不要发表。“

”笑话！“冯玉祥这下子可插嘴道：”日本军阀诡计多端，到这种地步还耍花巧！“

蒋介石道：”可不！美方将领当时好生奇怪，便警告河边说：万一美军登陆时发生意外，一定要日方负责，不要后悔！“

”他们回日本去了吧？“冯玉祥道：”你这个故事已经结束了吧？“

”没有。“蒋介石大笑：”大哥，还有笑话在后头。当时有个日本代表拿出五十元美钞，要旅馆茶房去买香烟。那个茶房拿去买了两条廉价的美国烟，却带给这个日本代表一大堆日本军用票，算是找钱，使那个日本代表哭笑不得。“

冯玉祥道：”我们的庆祝大会哪天开？“

蒋介石叹了口气：”开当然要开的，不过准备不及，恐怕要到下月间去了。“

”我劝你最好在月内开。“冯玉祥道：”日本投降消息是八月十日传出来的，过了一个多礼拜，筹备也该差不离儿了。何况这个庆祝胜利，又不需要花很多钱。“

”是是是。“蒋介石道：”一定提早开，一定提早开。不过朱德的问题，大哥也明白，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再说我快要同毛先生见面，国共问题不应该在这个时候为朱德不能代表受降而有所争辩，引起不良后果，大哥你明白吗？“

冯玉祥道：”我不懂。抗战，共产党是有份的；受降，共产党便没有份了，这个道理我不清楚。“

”大哥别为这个问题争辩了。“蒋介石故作亲密状：”让我告诉你：中国战区的受降仪式，快在芷江举行了。我已经电致冈村宁次，要他派代表到芷江去。冈村来电报说：’中国战区最高统帅蒋中正阁下：今井武夫总参谋长一行，率同参谋二人，翻译一人……‘“正说到这里，突地附近响起枪声。

不待蒋介石开口，侍卫官便在门口报告道：”有几个兵走过，大概是他们干的，侍卫长调查去了。“

蒋介石骂道：”这太不象话，怎么能随便放枪？而且又在这个地方！看看是谁的部队！“一忽儿侍卫长便来报告道，原来是三个喝醉了的排长，知道抗战胜利，可以回家去了，因此十分兴奋。但不知道黄山是个什么地方，干脆放起枪来，没料到换来杀身之祸，牢狱之灾。

蒋介石当着冯玉祥不便发作，冯玉祥待侍卫长走后便忠告道：”不管是谁带的兵，总而言之都是你管的。我以为你不必重办他们，按照规矩处理就够了。他们思乡，听说抗战胜利便高兴成这个模样。随意放枪当然不对，不过我们也得想想，是不是我们对军风纪太不注意，纪律废弛，才有这种现象？还有，这几个排长说’可回家去了‘那句话，希望你也研究研究。抗战胜利，天下太平，如果再要动刀动枪，恐怕不合时宜。“

蒋介石冷冷地笑道：”一点不错。大哥一定又听见谁在造谣，说抗战胜利之后，我们又该围剿共产党了吧？“

冯玉祥道：”你既然没有此意，最好把朱德的名字也列在受降名单上，这样做也可以表示表示我们的器量。“

蒋介石再冷冷地笑道：”关于我的器量，反正共产党是不会领情的，算了吧！让我们还是来谈谈关于中国战场受降的事情，……“

冯玉祥告辞道：”我坐得太久，妨碍你办公，我走了。我今天来看你就为了这两件事：召开庆祝抗战胜利大会和多做点团结内部的工作。别忘记你现在国际间的信誉很高；抗战胜利，中国是个一等大国了，如果不团结起来好好地建设，前途便会很糟，希望你接纳我的意见。“冯玉祥苦笑：”我这个人很噜苏，是吗？“

蒋介石连忙牵着他的手，送冯玉祥出门道：”大哥开我的玩笑，你这种肺腑之言，怎么会是噜苏呢？“但蒋介石送客回来，第一件事却要侍卫长把那三个排长送到戴笠那儿，盘问有无企图，如无他亲口交代，不得释放。

蒋介石对这三个倒楣蛋，当然忘得一干二净了。他只记得如何争取时间，不让八路军和新四军有机会接收沦陷区，他只记得万一毛泽东拒绝飞渝商谈，便可以下令讨伐。

”魏德迈将军，“蒋介石道：”刚才我同赫尔利大使商量过一个问题，就是：如果毛泽东从延安发出同意谈判的电报，说是要到重庆来了，那我们又该怎么对付？“

魏德迈一征，反问道：”这倒真是问题。蒋将军从何而来这个问题呢？“

蒋介石笑道：”这不过是假定。万一毛泽东真的来了，那我们所估计的全部扑空。与其临时手忙脚乱，不如现在就商量妥当，就象下棋一样，把下一着也准备好了。“

魏德迈也笑出声来道：”很对很对，赫尔利大使有何高见？“

蒋介石道：”他认为毛泽东不会来，即使赫尔利大使到延安迎接，毛泽东也没有胆量来。不过他也赞成我的事前准备。“

”他说什么？“

”他要我自己说。“蒋介石洋洋得意：”问我该怎么办？他的意见是：万一毛泽东真肯到重庆来，我们可以横生枝节，讨价还价，把这件事情拖下去。“

”你的意见怎样？“

”大致上我赞成。“蒋介石道：”这一手也就是我们用惯了的’拖‘字诀。“蒋介石大笑：”魏德迈将军，你该知道，中国有数不清的大事情，都是用拖字诀’解决‘了的。“两人相对大笑一阵，蒋介石倏地一脸阴沉，低声说道：”至于我真正的意思，恨不得乘毛泽东到重庆的机会，把他解决算了。“

”啊！“魏德迈震撼了一下：”行么？“

蒋介石淡然道：”没有关系！去掉毛泽东，延安便慌乱，红军便心虚，我们二十几年的共产党问题，也可以借这个机会解决了。“

”这个，“魏德迈不安道：”这个你要仔细考虑考虑。因为毛泽东倘有不测，人们便会一口咬定是我们美国同你合作的圈套，那普天之下的舆论，对你对我，反而十分不利。而延安和全国各地的红军不但不会慌乱，反而会使他们更有勇气，更为愤激。到那个时候，全国民心很可能是向着他们的。“魏德迈大摇其手：”我反对，我反对。“

蒋介石长叹道：”你不反对，也不可能这样做了。“

”你同赫尔利大使也商量过了？“

”商量过了。“蒋介石颓然说道：”我们再三推测逮捕毛泽东，或者暗杀毛泽东的结果，结论是同你一样的。不过我要告诉魏德迈将军：我可以放弃这个打算，我的部下是否也能放弃这个打算，就很难说。“

魏德迈思索一阵。正色道：”我劝你的部下放弃这个企图！这个企图如果实现，给我们带来的是咒骂而非拥护！我们要用不使人反对的方法消灭中共，这一点我代表我的政府，请求你的合作。“蒋介石闻言只得傻笑，唯唯称是。

正是：残民以逞，百姓何辜？王朝崩溃，理所当然。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说到就到 毛泽东抵山城 讨价还价 蒋介石袭边区

话说日寇投降，薄海同庆。凡是中国人莫不欢呼歌舞，以为这一来天下太平，破破烂烂的国家可以从头建设，发奋为雄，以后再也不受帝国主义欺侮了。不料几亿人民的希望迅速消失，隐隐战鼓之声，又变本加厉，发自重庆。

蒋介石为接收而忙，为受降而忙，其实这些都不要他花费多少脑筋。他手下争着接收的亲信多得数不清，这些人无论张三李四，阿猫阿狗，从天上落下来的，从地底钻出来的，一个个都是蒋介石的化身。

蒋介石只忙着一件事：如何利用这个时机，解决中共问题。

赫尔利决定飞往延安，察看动静。行前同魏德迈、蒋介石密商道：”如果连我去都不能把毛泽东请来，蒋将军便可以对外宣布，说共产党对和平没有诚意，应用军令、政令加以讨伐。但如果毛泽东来了，那蒋将军千万要告诫部下，不得胡来。否则徒逞一时之快，反惹起全世界舆论的抨击，或者更使红军愤激，那我们太不合算了。“

”你放心。“蒋介石道：”赫尔利大使，我懂得。“

”如果毛泽东肯来，“魏德迈道：”你一定要早点通知我们，以便蒋将军准备。“

”那一定。“赫尔利道：”现在我想知道的，当然，这是不对任何人说的，包括蒋介石的干部在内；我想知道：我们美国的军队，到今天为止，对配合蒋将军部队进攻中共的部署，是怎样了？魏德迈将军当然知道，我了解这方面的情形之后，在延安如果给我知道了一些有关的情报，那就太有用处了。“

魏德迈想了想，眼睛瞅着大吊灯，低沉地说道：”目前，我们对蒋将军的配合，是运输军队，不但运送他的，还要运送我们的。据我估计，到今年十一月底为止，如果我们庞大的运输能力没有损失的话，进攻红军的蒋将军部队，至少可以运送一百万。“

蒋、赫二人相视而笑。

”而我们美国海军陆战队，“魏德迈计算一阵：”也可以达到十二万人左右，不会超过十二万，但也不致低于十一万。你们两位当然都会知道，共产党方面是不可能主动攻击美军的，因为我们在主张’谈判‘，而我们的赫尔利大使，正是在’谈判‘方面负责的人。瞧，你不是又要亲自飞到延安表演去了！“

三人于是相对大笑，笑得门窗都在摇晃了。赫尔利再问：”我还想知道魏德迈将军的时间表，我们的孩子们，大概在什么时候可以到达什么地方？“

”这个，“魏德迈道：”我可以预测。“他忽地止口，眼睛瞪住门口，蒋介石也就慌忙地迎了过去。

侍卫官立正道：”报告主席，何部长说有要紧事情请示。“

”啊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蒋介石回过头来，向魏、赫二人笑道：”我把何应钦找来，他现在已到，我同他交代几句就回来。“说罢在小书房接见何应钦道：”我请你来，——请坐。是为了一件事情，我问你一句话：《剿匪手册》你那里还有吗？“

何应钦一怔道：”那是民国十六年之间所编印的，是吗？“

”正是正是。“蒋介石喜孜孜地吩咐道：”现在，我决定把《剿匪手册》重印，请你马上命令各战区立即大量印行，越快越好。“

”是是。“何应钦吞吞吐吐一阵，问道：”我回去马上就下令，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个时候再印《剿匪手册》，会不会引起闲话？“

”我已经想到了。“蒋介石起立道：”反正是这么回事，今天印，明天印，民国十六年印，民国三十四年印，都是一样。你放心好了，魏德迈、赫尔利还在里头，我们正在商量这件事，你回去下命令罢。“

蒋介石把这件事向魏、赫二人说了一遍，赫尔利道：”蒋将军，我们不反对你这样做，只希望不要把这件事张扬出去。这样一来，我的’调解‘便有麻烦了。“三人又大笑一阵，蒋介石问道：”刚才魏德迈将军所预测的美国军队的时间表，是怎样的？“

赫尔利抢着说道：”魏德迈将军说：他可以预测，根据目前运输工具的调配情形，他认为在九月底、十月初，一部分海军陆战队可以登陆秦皇岛；十月中旬，天津地区的陆战队可以有所行动；十月下旬，登陆秦皇岛的美军可以向冀、热、辽解放区红军阵地推进；十一月初，美军可以到达冀东、北戴河一带。不过这些行动都要在毫无阻碍的情形之下才能完成。而如何没有阻碍，对外宣传和平，对共宣传调解，是最重要的，因此一切反共的活动与言论，应该妥为进行，能够不让他们有所警觉，最好！“

魏德迈笑道：”赫尔利大使的记忆力实在惊人，他刚才说的，简直比我自己说的还准确。“

三人于是又笑一阵。魏德迈道：”现在，我们只是希望毛泽东不敢来，那就什么都好办了。“

但在八月二十五日的那一天，三个人笑不出来了。中共中央发表时局宣言，强烈地表示了为挽救国内和平的迫切愿望，另外电报到达：毛泽东由周恩来陪同即飞重庆，愿同蒋介石展开谈判。

蒋介石闻讯，脸色灰白，倒在沙发里半响说不出一句话来。

蒋介石久久才问：”延安还说些什么？“

”报告先生，“陈布雷道：”他们宣言说：抗战胜利了，新的和平建设时期开始了，我们必须坚持和平、民主、即绮，为独立自由与富强的新中国而奋斗。他们还提出了六点具体办法。“

”大使馆也知道了？“

”是的，刚才大使馆的秘书来过电话，说赫尔利大使马上就要拜访主席。“

”这是有点意外的。“赫尔利一见面便说道：”不过这也在我们估计之中，值不得沮丧，蒋将军以为对吗？“

蒋介石苦笑道：”是的。赫尔利大使恐怕要辛苦一趟了。“

”这种旅行也在我们预计之内。“赫尔利道：”蒋将军准备派谁陪我走一趟？“

蒋介石略一考虑，答道：”我派张治中陪你去。“

”好的好的。“赫尔利道：”张治中很精明，他就是也曾主张请毛泽东到重庆来谈判的人吧？“

”不，倒不是张治中。“蒋介石道：”而是吴鼎昌，他同你们同时想到这一着。“

赫尔利道：”那我们明天就走。“

蒋介石木然应道：”好罢。“他几乎是在说给自己听：”我总觉得，毛泽东这个电报不一定靠得住。等你们到了那边，三句话不投机，他便乘机下台，说不去了、不去了。“

赫尔利皱眉道：”蒋将军，在毛泽东电报还没到达的日子里，我同你的估计一样，以为他是不敢来的；但他的电报到达以后，我的看法便和你不同，我以为毛泽东是会来的。“他劝道：”不过毛泽东来不来，对我们的做法不起影响。他不来，我们明令讨伐！他来，我们利用谈判拖延日子，挥兵北进，把他们包围的包围，消灭的消灭，到那时候别说光剩下毛泽东一个人，就是剩下的共产党人个个都是毛泽东，个个都是周恩来，也无法挽救，只有灭亡了。“

蒋介石听听不无歪理，但恁地也无法安下心来。当夜戴笠入报，更感烦躁。

”外面的空气是这样的。“戴笠道：”人们一听到先生要同毛泽东、周恩来见面，都高兴起来了。他们说这一来中国便……“

蒋介石不耐烦道：”别提他们了，他们到底来不来，他们来了以后怎么谈，我现在还没想到。不过我要问你：周佛海那边怎么样了？“

”报告先生，周佛海对先生是没有说的，他早已表示过，他一定要把京沪杭三角地区好生保护，不久之后双手交还先生。“

”不是说共产党也在拉他吗？“

”报告先生，据消息说：真相不在于共产党。“

”那谁在拉他？要他把上海交给共产党？“

戴笠道：”据上海来的消息，陈公博与周佛海之间，闹别扭闹得很厉害。不过在今天的情形下，他们也没什么可以争、没什么可以闹的了……“

”我只问你，是不是共产党要拉周佛海？“蒋介石着急道。

”是是。报告先生军据上海情报，周佛海对他的亲信人说，他们南京这台戏，是奉先生之命开锣的。现在闭幕了，没有什么可怕的。不过在办理交接之间，青黄不接的时候，上海一带难免遭殃。有些地方上的代表们便建议周佛海，不如把上海交给共产党。“

蒋介石心头一沉，听戴笠报告下去道：

”因为上海一带是新四军最多的地方，有些地方人士以为新四军纪律好，交给他们便不致于市面大乱，一塌糊涂，……“

”我问你是不是共产党同他接头了？“

”不不，说是地方人士对他保证，如果周佛海把上海交给新四军，而且鸡犬不惊的话，上海人愿意替周佛海向共产党求情，……“

蒋介石忽地一脸笑道；”戴主任，你同周佛海很熟，这个我是知道的。现在，我要你自己或者派个可靠的代表去，当面通知周佛海：上海地方人士的话不可轻信，共产党的活都是假的。试想新四军这么苦法，他们一旦开进上海，不痛痛快快奸淫掳掠才怪！这叫做’大索十日‘。曾文正公带兵就是这样带的。我平时常常同你讲，你怎的忘了？“

”报告先生，卑职不敢云忘。“

”那你去告诉周佛海吧，别上地方人士的当！待新四军开进上海，市面抢得一塌糊涂，这时候他既不见谅于地方父老，又不见谅于我，那他什么都完了！“

”是，先生。“

”你马上去！“蒋介石道：”向周佛海拍胸脯，告诉他你什么都可以保证，叫他跟你到重庆来，我会很礼貌地对待他，只要他肯听活，不把上海交给新四军。“

”是，先生。“

”不过，“蒋介石道：”你办完了一件事再走。毛泽东和周恩来或许会到重庆，你们已经知道了。他们万一到达重庆以后，对我们是个大好的机会。“

戴笠精神大振，双目发光道：”是！“

”不过我自己已经答应赫尔利大使和魏德迈将军，“蒋介石道：”决不让毛泽东在重庆有什么意外。“

戴笠皱眉，作无可奈何状。

”不过，“蒋介石起立：”事在人为，“他瞪住了戴笠，狠狠地吩咐道：”要看你怎么做了！要做得光鲜，做得漂亮，做得连大使馆也看不出来。“蒋介石霹雳似地大喊：”你懂吗？“

戴笠忙不迭答应道：”懂懂，报告先生，一定好生安排，一定好生安排。这件事比邀请周佛海重要得多了。想过去十几年，我们今天剿，明天剿，这样剿，那样剿，都没法找到他，如果他们真的来了，那这个机会岂可放过！“

蒋介石烦躁地吆喝道：”还用你说？还不给我去布置！不管他来不来，你准备就是！“

”是是！“戴笠道：”看样子，毛泽东和周恩来是不敢来的。他又不傻，这样做，那不是合了一句’自投罗网‘的老话吗？“

蒋介石咧嘴一笑，但迅即沉下脸来道：”去去！去去！去去！“

在这种情况下蒋介石作发脾气状，相反的倒是表示他颇为高兴的样子，戴笠也就告退去动手准备。蒋介石实在不愿意看见毛泽东到重庆，好多亲信们也估计毛泽东不敢来重庆。毛泽东待赫尔利、张治中到达延安以后如果变卦，那蒋介石的如意算盘立刻打响，”讨伐令“也就可以跟着颁发。

但蒋介石等人的希望，显然扑空了。毛泽东说到做到，说到就到，他在八月二十五日发表宜言以后的第三天，八月二十八日，毛泽东已经由周恩来陪同，飞过秦岭山脉，在赫尔利等人相陪之下，到达重庆九龙坡机场了。

重庆市民是这样的兴奋，渴望团结、和平、民主的人们，象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汇集机场。那天风和日丽，但毛泽东较和风还温暖，较阳光还光亮，机场上人山人海，此起彼落，一片欢呼声：”毛先生，欢迎您！“”毛先生！欢迎您！“负责监视的数字难计的便衣密探们，原先还想摆摆威风，要欢迎者离开机场，欢呼更在禁止之列。但没料到人是这么多，声音是如此响亮，不但不能施展侗吓与限制，相反给密密麻麻的人们紧紧围住，反而举步为艰，动弹不得了。

部分有关文武官员于是迎将上去，毛泽东挥着帽子，缓缓举步，慈祥地向欢迎的人群答礼，人们为这位”弥天大勇“的中共领袖鼓掌，人们为这位长期艰苦辛劳工作的巨人感动得流泪。

毛泽东一举一动，蒋介石这时更加注意。”报告先生。“戴笠随时入报道：”毛泽东已经到达市区了，市面上突地热闹起来，情形很……“蒋介石却反而听不进去，他只是感到意外，简直是当头一棒：”毛泽东敢来！“”周恩来也敢来i！“

蒋介石烦躁到无法忍耐，抓耳摸腮，手忙脚乱，把吴鼎昌叫去道：”好，好！你出的好主意！现在娘希匹他们真的来了！你说，你说！你说怎么办好！“

吴鼎昌好在有张群在旁说话，只是挨了一顿骂，并未丢官。蒋介石却不知如何是好，毛泽东和周恩来真的来了，他委实不愿同他们见面，但事实上非见不可！而且非要作亲热状，满脸是笑，连呼好好不可！

蒋介石烦死了。

而较烦躁更甚的，是着急。蒋介石对这次谈话毫无准备，急得只是催智囊团拟订谈话步骤及其内容。为了加强和美方联系，抽调曾赴英国学军事的皮宗敢作翻译。

”报告先生，“戴笠道：”毛泽东在机场发表谈话，说得很短，没有几句。但卑职应该把实情报告先生，毛泽东那几句话似乎，很是，有点，这个，好象，……“

”他说什么？“蒋介石大声喊。

”是是，毛泽东说他是为和平而来的，他是为团结而来的，他是为……“

”我知道了！“蒋介石再大声叫。

”是是！“戴笠告退，一忽儿又来：”报告先生，毛泽东到他们的办事处去了！“

第二天戴笠又来：”报告先生，毛泽东、周恩来要拜访主席来了！“

蒋介石一身大汗，送走毛泽东以后，自己正在回忆刚才的一幕有无不妥之处？不着边际的寒暄之中，有否给对方感到一些什么？因为紧张过度，不觉沉沉入梦。梦里他用双手扼死了这两个使他痛恨入骨的人，但醒后却又是关于毛泽东的消息。张群道：”柳亚子先生等人，把毛先生请去吃饭了。“

蒋介石感到”毛先生“三字刺耳，不快道：”这个我知道。毛泽东同他们本来是认识的。“

”听说上午毛先生来看主席，他说了些什么？“

”他？“蒋介石立刻装作不在乎状道：”他说，’我们有十八年没见面了。‘“

”他没有提——“

”还是那老套，什么为了和平，为了团结。那周恩来更什么。唉，我实在不想和他见面。“

张群笑道：”刚才有人告诉我，毛泽东同柳亚子大做其诗，大填其词，一唱一和，热闹得不得了。“

蒋介石一惊：”他说什么？要检查！“

”是这样的。“张群道：”他们见面了。柳亚子问道：毛先生在这许多年间，还做不做诗，填不填词呢？毛泽东笑着说：有空的时候还是做了些，最近的一首词是《雪》，词牌是《沁园春》。柳亚子一听大乐，请他马上写下。毛泽东当众挥毫，这么着，他便写下来了。“

正是：江山如此多娇，羡煞蒋癞虾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晓。

第十五回 闯虎穴 毛泽东谈笑慑群丑 表赤诚 周恩来忘我护领袖

蒋介石似懂非懂，只是说：”我不管他写了些什么，不过内容如果是造反的，那不行。“

”回头你问问陈主任罢，“张群把这件差使推给了陈布雷：”陈主任也知道这件事的。“

待张群走后，蒋介石把陈布雷找来问道：”听说毛泽东送给柳亚子一首诗，有这事吗？“

”有这件事。“陈布雷道：”不过不是诗，是词；也不是毛泽东专为柳亚子而写的，只是两人谈起诗词，毛说最近填过一首咏雪词，柳便请他写下来了。“

”毛泽东的词怎么说的？“

”他们已经抄来了。“陈布雷展开纸张，念道：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烧。“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昔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陈布雷摇头晃脑念完：”就这样了。“

蒋介石惘然问道：”这是毛泽东自己写的吗？“

”很多人亲眼目睹他自己写的。“

”不会是他的秘书做的吧？“蒋介石以己之心，度人之腹地问道。

陈布雷笑道：”先生也知道的，他的国学根底很深，所以柳亚子他们同他一见面便谈这个；而且他也没有这个必要，事先特地准备了这首《沁园春》。他到重庆来，该知道这个地方不是吟诗填词的场合。“

蒋介石不悦道：”这样说起来，陈主任是很欣赏毛泽东的才华了。“

陈布雷大惊，强笑道：”这那里会。毛泽东自小念过不少线装书，他能吟诗填词，不足为奇。只是。……“

”只是什么？“

陈布雷不知怎样说才好，嗫嚅着道：”只是布雷有点过虑。布雷精神衰弱，好多地方想得太远，还得请先生包涵。“

蒋介石心想，陈布雷那股酸劲儿又来了。陈布雷忠心耿耿，对他的忠诚毫无问题，如今他拿着毛泽东的什么词忧形予色，内中一定有文章，便和颜悦色道：”陈主任有话尽管说，我们之间，是无话不谈的。“

”谢谢先生。“陈布雷几乎声泪俱下：”布雷所过虑的，就是为了这首词。“

”为什么？“

”这首词，老实说，填得非常之得体。刚才布雷给几位词家看过，他们一致认为气韵高华，词彩明丽，同时寄托遥深。“陈布雷声音发抖：”现在好多人在为毛泽东的词着迷，不管在朝在野，是敌是友，他们都在唱和着。先生想想，我们的谈判还没完毕，毛泽东已经在重庆引起很多人的重视，这后果不是值得我们考虑吗？“

蒋介石不作声，却先问道：”陈主任，你想得很对，我自有办法。现在你把这首诗——不，这个什么春解释给我听罢。我倒要听听，人家说他寄托遥深，到底怎么深法！“

陈布雷便小小心心，一句句解释给他听了。

蒋介石在沙发里，好半晌没有开口，他显然给自卑感和优越感冲突得难以启齿了。自卑，是他在任何方面，没法同对手较量。人家吟诗填词，撰评作论，而他不能，连一篇演讲都要秘书拟稿，更不提什么发挥三民主义的理论了。这是”文“的一方面。”武“的呢？十年”剿匪“，却使对方越”剿“越大，而”毛泽东战略“也就天下闻名，举世认为他同时也是个军事天才。

优越感，是蒋介石认为毛泽东无论有多大能耐，但延安到底是弹丸之地。而八路军和新四军在数量和装备上，也无法同他的部队相比，万一在重庆谈判不顺利，就把他干掉了。蒋介石当然知道，他要在他的管辖区中杀一个人，那简直如同压死一只蚂蚁。

”可是，人家不是蚂蚁！“蒋介石的亲信们，以及赫尔利、魏德迈他们，发现一些迹象后便纷纷劝道：”万一出了事，我们便很难交代，普天之下，都会笑话我们。“

”这着棋千万不能下，否则美国的调解将功败垂成！蒋将军知道，去掉一个人容易，但去掉中国的共产党难，你把这个人在重庆解决了，事实上却更糟。这种道理，我们谈过不止一次了。现在只等同毛泽东破裂谈判，或者把谈判时间拖得很久。毛泽东从这里回到延安以后，发现局势不同了。他的部队无法占领沦陷区，我们的海军陆战队，你的精锐的部队，陈公博，周佛海他们的部队，还有日军，四面夹攻，矛头指向他们各个地区，你还怕解决不了问题吗？“

蒋介石默默地点头，表示同意。

”报告先生，“戴笠道：”卑职已经通知他们，暂时放弃这个主意。不过毛泽东他们似乎也感到一些什么，据报，他们的出入也十分留意。尤其是周恩来，简直不顾一切地在保护毛泽东，几个宴会上，他代毛泽东喝了多少杯？这不光是个好酒量的问题。再看他们出出进进，周的位置，显然在保护毛泽东似的。我们的人说，他们曾经好多次在不同的角度计算向毛泽东下手，可是一眨眼，周恩来又在不知不觉，非常自然地掩护了毛泽东，把他们看呆了，按住手枪的手心直泛汗！还有，我们派了很多人，有的化装，有的不化装，守候在毛泽东的必经之路和大门口。但是，周恩来不管是谁，都出来和我们的人打招呼，说道理，连巷口的补鞋佬也不放过，弄得我们的人大受影响。那个补鞋佬就对我说过：’唉，人家就真有一手。‘我发觉他不可靠了，已经把他调走。还有，守候在毛泽东住处的人报告，一到半夜三更，毛泽东真的要睡了，周恩来如果不在一起，再晚也会回来，折腾半天，观察结果，肯定是在检查毛泽东当夜睡觉的安全。“

”有人去看毛泽东吗？“蒋介石苦涩地说：”刚才你说的事，且慢动手。“

”是的。很多人去。“戴笠道：”有些人们知道这不是开玩笑的，所以都从邮局寄信慰问，告诉他为什么不能亲自拜访的缘故。这些信，都没收了。“

”寄信人的地址总有吧？“

”报告先生，这些人好象也学乖了，一他们在给毛泽东的信上，只具了一个假名，没有地址，无从调查。“

”不管是谁，“蒋介石道：”凡是同毛泽东见过面、说过话，多少有点儿关系的，你都给我记下来！清党那个时候我就说过：我们将来反正是要给人家杀掉的，乘这个时候多杀几个、几百个、几万个，“蒋介石大声叫：”有什么关系！“

”是是是！“

蒋介石另一面，却满脸堆笑，同毛泽东展开了”拖延谈判“。

谈判在艰难进行。谈判在蒋介石”有恃无恐“的情形下进行，谈判在毛泽东顾全大局，坚持和平的情形下进行。

”赫尔利大使，“蒋介石道：”毛泽东说他们坚决避免内战，他们的武装应该参加受降，他们什么解放区民主政府应该被承认，但我拒绝了。我一口咬定要实行军令、政令之统一，说我是在实行独裁，我也不在乎！“

”你应付得对！“赫尔利、魏德迈郑重嘱咐道：”可是别拒绝得太快，破裂得太早，这样会影响我们的军事行动；让他以为我们真有和平诚意，那是最好！“

”嘿嘿嘿……“蒋介石笑道：”这个是我的拿手好戏了。当年我在上海杀工人，动手之前还雇了大批乐队，吹吹打打，挂红放炮，到他们工会送匾去呢！马上，我杀了好几万！“

三人笑了一阵，赫尔利道：”可是今天在你对面坐着的，是毛泽东和周恩来，不是当年那个上海工会主席，我们要特别小心才是。一句话说穿了吧，今天我们不得不有和平、民主、团结的伪装，是说明了毛泽东的深得人望，你要注意！“

蒋介石木然久之。

尤其是在桌面上几经交锋之后，美方对中共的态度不仅惊骇，而且慑服。当着蒋介石，赫尔利和魏德迈都叫”头痛“，说毛泽东的衣料远不如蒋，但他那股雄伟气魄，远非重庆人员所能比拟。特别是周恩来，他帮助毛泽东在谈判桌上和重庆代表所进行针锋相对的”战争“，在西方着名政治家中也极为少见！周的特点在于表现了坚定的原则性，能在不损害老百姓根本利益的前提下采取异常灵活的战略。尤其见之于驳斥蒋方代表指中共”封建割据，裂土封侯“，坚决拒绝蒋方要中共交出解放区和红军的要求时，使助蒋的美方也很难开口。因为蒋介石在”西安事变“中被迫接受抗战而回到南京前，早已看到和承认中共军队和解放区的存在，承认这是中国形势，中共革命发展的结果。现在要他们放弃一切，等于宣统皇帝向孙中山索回政权，怎么也说不通。于是今天周恩来高呼重庆谈判时国共地位平等，反对国民党视共产党为被统抬者，并以统治者自居，蒋方对此殊难坚持却又非坚持不可，其结果就显露了蒋的态度蛮横，穷凶极恶。

人们深一层认识了周恩来，见他每次谈判之后，便把情况向毛泽东汇报，听取指示。而谈判时每提出一个新的建议，都由周恩来请示毛泽东，再由毛泽东和他商议，几经思考，作出决定，明朗准确，团结和谐。

人们深一层认识了周恩来，见他协助毛泽东展开了大量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工作，会见了广泛的蒋方上层人物，会见了各民主党派和无党派人士，会见了美英法苏各国大使和中外新闻记者等等，人们确切见到毛泽东的每一次会见和活动，俱由周恩来陪同或作安排，甚至听周恩来对办事处人员千叮万嘱：”我们对于毛主席的健康和安全，要当作对中国革命事业胜利的保证！“原来戴笠所派有各式特务，不但紧紧包围和跟踪中共每一个人，甚至住进中共驻渝机关如曾家岩五十号的二楼，使上下楼中共人员的说话与行动无所保密，而周恩来就在那里和董必武、叶剑英、王若飞、邓颖超等招待记者，分配工作，无所恐俱，胆识惊人。

人们深一层认识了周恩来，也就深一层认识了他所依靠的事物不可摧毁。——蒋介石对美方和手下一再强调：”我此刻进退维谷，但我从不认输，有生之日，我保证可以把中共全部摧毁！“

”现在怎么办？“赫尔利同样着急。他感到蒋介石已非美国理想的在华代理人，他貌似厉害，实则糊涂之极。

但蒋介石在使谈判迁缓进行这一点上，却异常”清醒“。

”魏德迈将军，“蒋介石喜孜孜地报告道：”周恩来提出了’政府应承认解放区各级民选政府合法地位‘的方案，我一口拒绝了。“

”你怎么说的？“

”我是老文章。“蒋介石微笑：”我说解放区在日本投降以后，应成为过去。也就是说，解放区该取消！全国政令必须统一。“

”嗯嗯，“赫尔利弹了弹烟灰道：”那根据蒋将军的观察，这个谈判是否告一段落了？据我的估计，毛泽东对这答复是不能忍耐的，边区政府取消，你要他往那儿跑？“说着相对大笑。

第二天两人又来听蒋介石的谈判结果，听他说道：”这回很糟，毛泽东说为了争取和平民主，他们提出了让步的方案，依照现有十八个解放区，重划省区和行政区，并即以原有民选之各级地方政府名单，呈请中央加委，以谋政令之统一。“

”你怎么答复他？“

”我说明天再谈吧，反正拖一天算一天，不着急，问题我明天怎说才合适？“

众人分头商议结果，蒋介石答复对方：”坚持政令统一，然后考虑任用收复区内原任抗战行政工作人员。“

”蒋将军，“第二天赫尔利问：”会谈破裂了？“

”没有。“蒋介石摇头：”他们又让了一步。“

魏德迈击桌道：”好！又让了什么步？“

蒋介石道：”他们说请中央于陕甘宁边区及热河、察哈尔、河北、山东、山西五省委中共推选之人员为省府主席及委员；于绥远、河南、江苏、安徽、湖北、广东六省委任中共推选之人员为省府副主席及委员，因以上十一省或有广大解放区，或有部分解放区、于北平、天津、青岛、上海四特别市委任中共推选之人员为副市长；于东北各省容许中共推选之人员参加行政。“

人们沉默一阵，分头商议之后，翌日蒋介石用一句话答复了中共：”这是妨害军令、政令统一的，不行。“

赫尔利和魏德迈他们，蒋介石自己及其智囊团们欣喜地感到：谈判要破裂了。

但蒋介石却又哭丧着脸回来：”中共又让步了，谈判没有破裂。“

”好！又怎么让法了？“

”他们说：为了争取和平民主，可以再提新方案，比上一次的缩小很多。“

”新方案怎么说？“

皮宗敢帮着蒋介石，把中共的新方案译成英文朗诵道：”他们又一次让步。’请委省府主席及委员者，改为陕、甘、宁边区及热、察、冀、鲁四省；请委省府副主席及委员者，改为晋、绥二省；请委副市长者，改为平、津、青岛三特别市。‘这是根据上一次的方案而来的。“

蒋介石便问道：”你们怎么打算？“

”蒋将军你自己怎打算？“

”我已经拟好腹稿，想知道你们的意思。“

”那请蒋将军先说吧。“

”我还是老样子。“蒋介石道：”一句话，非真诚做到军令政令之统一不可！“

赫尔利道：”好好好，就这样答复他吧。“

”这一次，“魏德迈道：”大概是你最后一次的答案了。“

但过两天蒋介石却又哭丧着脸回来：”他们不肯破裂，又让步了！“

”我的上帝呵！“赫尔利道：”共产党是怎么搞的啊！“

”你快说，“魏德迈道：”这一步又怎么让了？“

”他们又提出了新方案说，“蒋介石道：”’解放区民选政府，重新举行人民普选，在政治协商会议派员监视之下，欢迎各党派、各界人士还乡参加选举。凡一县有过半数区乡已实行民选者，即举行县级民选；凡一省或一行政区有过半数县已实行民选者，即举行省级或行政区民选。选出之省区县政府，一律呈请中央加委，以谋政令统一。‘就这样了。“

”嗯，“赫尔利咬着根雪茄朝魏德迈苦笑道：”共产党好象一个追求异性的少年，痴心痴得令人感动，他们在追求和平团结方面，的确表示了虔诚与坦率——“魏德迈立刻插嘴道：”可是癞虾蟆想吃天鹅肉，他们这一次的追求快落空了。“两人笑道：”蒋将军，你自己决定怎么拒绝这门亲事呢，让我们这位少年的烦恼到达顶点，气疯了，伤心绝顶，自杀吧。“他俩穿上外衣，一齐告辞道：”好吧，愿上帝保佑，明天我们来这里，可以听到这位痴心少年自杀的消息。“

但赫、魏二人第二天所听到的，却是蒋介石愤怒的声音：”赫尔利大使，魏德迈将军，我受不住了！我恨不得把手一挥，侍卫们一拥而前，把这批人统统绑下去枪毙！“

正是：顽固成性直到死，口眼难闭也枉然！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盟兄受欢迎 气煞契弟 祖师收徒儿 急坏灰孙

那赫尔利、魏德迈相视一笑，同时问道：

”哦，中共又让步了！了不起！“

”他们又怎么让法呢？“

”我说，“蒋介石愤愤地道：”对于他们的新方案，我不答应！民选要待宪法颁布，目前只能由中央任命的省政府前往各地接管行政。这是我们昨天召集智囊团会议彻夜商定了的，没料到他们还是这样沉着，没有破裂的反应。“

赫尔利道：”别急别急，看样子我们是在玩儿一种什么球，似乎要永无休止地玩下去了。好罢，先听听他们怎么让步吧！“

”他们说，“蒋介石瞅一眼皮宗敢，皮宗敢便念道：”中共的新方案是：’各解放区暂维持现状不变；留待宪法规定民选省级政府实施后，再行解决，而目前则规定临时办法，以保证和平秩序之恢复。‘就这个了。“

赫、魏二人相视无言，只是皱眉。蒋介石便问：”我想了解，我们的部队和你们的海军陆战队，是不是运得差不多了？如果前方已经开火，那干脆再拖几天，我也懒得答复。“

”不不，“赫尔利道：”最好还是按照计划进行；谈判是要谈的，运兵是要运的，双管齐下，这才显出我们的手法高明。如果谈判由我们主动破裂，甚至把毛泽东在重庆解决，那都是下策！都是逞快一时，打乱算盘的下策。“

蒋介石郑重其事道：”这句话我早想说了。我是同意拖下去，不是谈下去；我也同意不在这里伤害毛泽东，这些你们都看见的。不过我要告诉你们两位，今天在这里让毛泽东回延安，真是纵虎归山，将来问题太多。我围剿十年，骂他是土匪，今天却同他面对面坐着谈判，欢迎会上还和他碰杯，连我也变成土匪了！“

”蒋将军也懂幽默！“魏德迈哈哈大笑。

”我不是幽默，“蒋介石气鼓鼓地说下去道：”我只是提醒你们，今天放他回去，改天你们要这个人可别问我要！“

”大使！“魏德迈耸耸肩膀，朝赫尔利挤挤眼道：”难怪蒋将军激动；共产党的事情实在难对付。你劝劝蒋将军吧，你比我会说话。“

赫尔利抽了口烟，右手按在蒋介石膝盖上，劝道：”话是这样说，蒋将军，我们两人非常了解你的心情。不过你可以放心，用不到今年年底，你的精锐部队，可以动员到一百万人进攻中共，而我们的海军陆战队呢？魏德迈将军早已向你保证过，至少有十一万人参加作战，而陆军还不在内！你想，你以前十年内战，曾经有过这么庞大的队伍、这么新式的武器吗？“

蒋介石脸上掠过笑容。

”因此，为了让士兵与民众完全站在你这一边，站在我们这一边，我们要做得大方点，不可小气。你不只十次地克服了在重庆解决毛泽东的意愿，证明你很有远见，是我们美国可以合作的好朋友。我代表我们的政府告诉你，今后对你各方面的援助还要多哩！“

蒋介石苦笑，笑了一阵，无可奈何地答道：”那末我再答复中共吧，决不在此时此地破脸，请你们两位放心。“

中共方面于是接到了蒋介石的最后答复：”政令统一必须提前实现，此项问题久悬不决，实为和平建设之障碍。“蒋介石坚持取消解放区及其民选的政府，使一切都服从他个人的独裁。

”差不多了。“蒋介石透一口气：”赫尔利先生，毛泽东、周恩来不可能再开口，我们讨价还价，紧急进兵的拖字诀成功了。“

但来自民间的舆论，对蒋介石各式各样的抨击，却代替毛泽东、周恩来开了口。

”报告先生，“戴笠挟了一大堆文件：”有些该死的人又在那里胡闹。“

蒋介石冷冷地问：”是不是共产党捣蛋？“

”报告先生，有些象，又有些不象。“戴笠翻着文件念道：”象全国大多数同胞所呼吁的一样，我们坚决反对内战，反对制造分裂，尤其反对假借敌伪之手来进行内战……“

蒋介石心头一沉：”怎么？他们知道了吗？“

”报告先生，大概是猜测。“戴笠道：”还有更露面的，成都、重庆新闻界发起拒检运动，反对我们检查报纸。“

”这不是反了？“蒋介石双眼望上一转：”问他们有几个脑袋！“

”是是！这批家伙真的连死都不怕，实在讨厌透顶！“

”那让他们去死好了！“蒋介石冷笑：”以后这些消息不必告诉我，我忙不过来你看着办。“

”是是。“

但”坏消息“接二连三而来；”反对蒋介石在新闻（文化）上的一党专政“、”争取实现民主“、”要求惩办投敌附逆文化人“、”保障文化人的身体自由人“……

”我以为，“赫尔利道：”蒋将军的统治中国是没有问题的，但目前的孤立值得注意。“

”是的是的，“魏德迈也说：”我们最怕的是孤立。人一旦孤立，问题就严重了。“

蒋介石左思右想，也感到拖下去的结果很是可虑，里里外外，问题成箩，不如同毛泽东签订《国共会谈纪要》算了，于是几经斟酌，蒋介石在那个就是《双十协定》文尾，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得不用签署”剿匪“的手宣布”避免内战；政治民主化；保证人民享受一切民主国家人民在平时应享受之身体、信仰、言论、出版、集会、结社之自由；各党派在法律之前平等；严禁特务捕人；实行自下而上的普选，召开政治协商会议“等等。蒋介石自己明白，这样做是”出于无奈“，胜利属于对方，自己失败了。但一定要把失败甩给对方，于是用一个月又两星期的时间拖住了毛泽东，同时把军队往沦陷区送，向解放区进攻。人家说他嘴上一套，心里一套，明谈暗打，此乃老套，那倒不假。

话分两头。却说日本投降之后，蒋介石为中共日益强大伤脑筋。他明知自己理屈，虽有赫尔利、魏德迈等人帮忙，但问题终究是问题，因此闷闷不乐，好象无条件投降的不是东京，倒是重庆，连个庆祝会都不肯召开。直到九月三号，日本投降签字仪式在米苏里军舰上举行之日，蒋介石不得不在重庆来了个庆祝胜利大会。那天的国民政府花园和礼堂布置一新，联合国旗和大小Ｖ字特别触目，这使赫尔利等人有”宾至如归“之乐。八点三十分，蒋介石戎装佩剑，挂满勋章，到达花园，率领文武官员，东向遥祭中山陵，接着用”奉化国语“朗读祭文。那祭文出自陈布雷之手，虽然只有三百多字，但字句深奥，直读得蒋介石呲牙咧嘴，一身是汗。接下去是庆祝会和纪念周，谷正纲、方治前来报告道：”检阅已布置就绪，中午可以完成庆祝仪式。“

蒋介石疲乏地答道：”我累了，不，我不想出去检阅了，就在军委会大门上边，站着看看经过的队伍算了。“

”报告主席，“谷正纲问道：”是不是有什么消息？“

蒋介石挥挥手道：”你们别管，我不检阅了。“说罢进入礼堂，那边厢居正、孙科、戴傅贤、于右任四名院长已经直挺挺立在台上，中央委员、文武宫员千余人黑压压站满一堂，鸦雀无声，只等他来开会。司仪见蒋介石就位，大叫一声奏乐，接着全体人员向蒋三鞠躬致庆贺，蒋介石这才精神大振起来，心想只要有这顶”国民政府主席“帽子，不怕共产党不被消灭，还是出去检阅露露面吧。于是在再三申明”全国统一“的演讲之后，返回官邸之前，吩咐谷正纲、方治两人道：”你们今天办理庆祝大会，是正副总指挥，要诸多小心才好。“

”是是，刚才已传令下去，主席取消检阅，只在军事委员会门口举行了。“

”不不，“蒋介石道：”我又想检阅了，你们还是通知大家吧。“

谷、方两人一头汗忙着分头通知，车子东开西开，途中碰到了冯玉祥、程潜和白崇禧。冯玉祥劈头就问：”总指挥啊，到底怎么搞的？我们三个在这里干等，足足有半点钟了。“

”对不起，对不起，“谷正纲匆匆忙忙道：”一忽儿检阅，一忽儿不检阅，现在又要检阅了，请三位按着规定的次序开过去吧。“

那边厢蒋介石换过绿色军服，佩长剑，戴手套，在十点二十分自官邸乘车驰赴市区，这是八年来他第一次敢坐敞篷车在市区巡视，只见两旁人山人海，欢声雷动，蒋介石乐得合不上嘴。他显然误会了老百姓的欢呼主要是为了胜利，以及对未来美好日子的憧憬。

但在蒋介石眼中，全国人民的欢呼胜利，却变成了对他一个人的歌颂，十一点正蒋介石到达军委会，只见万头攒动，情况更是热烈，乐得他几乎连满嘴假牙都掉落下来。匆匆吃过饭，十一点五十四分正式出发巡行市区。看官，这排场可真了得，只见蒋介石坐在敞篷车上，”面露笑容，频呼好好“，对着上万民众皮笑肉不笑。代参谋总长程潜坐在他的旁边，三辆摩托车前导，后面跟了一辆吉普。吉普车上站着个掌旗官，旗上写着”军事委员会委员长“八个大字，蒋介石的车紧随；之后是谷正纲与方治；侍从室；陈诚、戴傅贤、冯玉祥，白崇禧、居正、于右任、吴铁城、吴鼎昌、陈立夫、张治中、吴国祯、王缵绪、莫德惠、贺国光、贺耀祖、康心如……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在人山人海之中缓缓行进。蒋介石这时候心花怒放，满以为自己不愧是中国的统治者，把中共逼得连延安都危在旦夕，今后那个好日子，自不在话下了。不料两旁人丛中所喊的口号好生奇怪，使蒋介石听得很不舒服，原来人们在喊”蒋委员长万岁！冯副委员长万岁！“——冯玉祥的名字会在这种场合出现，蒋介石暗吃一惊，认为此事不简单。冯玉祥的实权早经解除，做契弟的只是一个劲儿哄他、逗他、骗他。是一个什么原因，人们会在这类场合想起了他？

蒋介石脸上笑着，心头老大一个疙瘩，他想，莫非是共产党有意来这一手？但喊口号的老百姓比比皆是，不可能。莫非是老百姓想喊旁人万岁不敢启齿，因此喊喊冯玉祥来代替？他认为也不大可能。最后蒋介石想到：莫非是冯玉祥最近曾经努力献金救国，因此赢得了民众的拥护？蒋介石怎么想也想不通，但欢呼的口号显然指着两个人，除了他，还有他的盟兄。可是这位盟兄地位虽高，但落在后面，他回头望望，找不到。

”冯玉祥冯委员哪儿去了？“

侍卫官忙答道：”在后面。“

”请他的车子开过来，同我一起。“蒋介石心想这种情形下既不能禁止人们这样叫，卖个顺水人情，也没什么。

可是侍卫官回报道：”冯委员说他的车子开不过来，他不来了。“

但三次四次，蒋介石还是要请冯玉祥到前面去。冯玉祥皱眉道：”你们看这样挤，车怎么过得去？“他问白崇禧：”他为什么几次三番非要我过去不可呢？“白崇禧笑而不言。当车子略为前行时，两旁民众高喊”冯副委员长万岁“的口号越多，还有人说：”在这里呢里在这里呢！“白崇禧正想说什么，陈诚和戴傅贤的车子坏了，两人一齐爬上冯玉祥的车子，耳听人们欢呼冯玉祥，不觉大为吃惊，四目相视。

蒋介石一行到达中心路口，通过胜利门，取道校场口、民权路，折向过街楼、林森路一蒋介石在车上只觉得眼花缭乱，耳朵里那个”冯副委员长万岁“实在不舒服，于是游行两小时左右，便告鸣金收兵，回官邸纳闷去了。那边厢陈诚、戴傅贤下得车来，朝冯玉祥瞅了一眼，扭头便跑。白崇禧拉拉冯玉样的手道：”冯先生，今天才知道民众拥护您的精神和热烈的情形，我们没办法，民众不认识我们。“

且不提蒋、白等人有的为冯玉祥感慨，有的为他不放心；蒋介石一回官邸，却又另伤脑筋。只见戴笠垂手报告道：”张树声那边昨天又收了一个门生，据说是金城银行的协理。“

蒋介石厌烦道：”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正说着赫尔利来访，蒋介石便迳自出去会客。陈布雷看在眼里，悄俏地问道：”戴主任，张树声怎么啦？我好象听说过，但不大明白。“

戴笠叹道：”陈主任，我反正闲着，同你说了吧。青红帮这组织你总知道的了？“

”那当然，那当然，先生也是其中辈份相当大的呢。“

戴笠苦笑道：”问题就出在这上面了，你知道他的辈份，可是他的辈份并不高。在重庆，有位张树声老先生比他高了两辈。“

”啊，祖父辈！“陈布雷把肩膀一缩。

”还有一位姓黄的，也同张一样高。“戴笠道：”这样一来，先生自然不愿意张、黄二人收徒弟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多收一个徒弟，先生便多了一位师叔。旁人多了一个师叔没关系，可是先生嘛，先生眼看这么多师叔在外面混世界，哈！“

”是啊！“陈布雷只是摇头。

”所以，“戴笠道：”先生在二十九年冬天，便派我送了一百万现款给张老头子，要他收山，请他老人家以后千万不能再收徒弟了，免得他不好意思。“

”嗯。“

”可是张老头子不买账。他说：钱，我不希罕蒋某人对我叔祖这一点孝敬；可是不让我收徒弟，这一点也办不到，按照帮规，谁也不能管我这些闲事。“

陈布雷伸了舌头：”啊！“

戴笠也作伤脑筋状道：”真他妈的，张老头子要是共产党，或者同共产党带点边儿，那先生就不管他什么叔祖不叔祖，帮规不帮规，义气不义气，早把他收拾了，可是这个老头子什么也不是，他只是青红帮中的冧把温，也就是所谓舵把子。后来，先生又要我召集几个帮会们的少壮派，请他们想办法，每人自有重赏。“

”后来呢？“陈布雷听得有味。

戴笠只是摸摸肚子，打了个饱隔叹了口气。

戴笠说下去道：”那一次我托人召集他们开了个会，请他们大吃大喝玩儿个够，心想这下子总可以没问题了。不料一提起正经事，他们便吵。做主人的说，先生的辈份太低了，应该把他提高一辈才好。因为这么一来，张树声老先生无论收多少徒弟，也不过是先生的兄弟，不再是师叔。这个意见一提出来，会场秩序马上翻倒。陈主任，你说要多难听便有多难听！“

”你说说看。“陈布雷大感兴趣。

戴笠道：”有人说：’有了钱，官大了，就长一辈，我们青红帮里的这本书上，可说过这句话吗？‘有人说：’这真是荒天下之大唐了，咱们青红帮讲的是义气，现在居然有人因为升大官发大财，连老头子收徒弟也要管，这他妈的是什么玩意儿！‘总而言之，这帮人越说越难听。“戴笠说着说着，觉得心头相当舒服。他知道陈布雷绝不会把这番话转告蒋介石；而平时挨蒋介石骂东骂西够了，今天可以借人家的嘴还敬一下，倒蛮有趣，于是说得高兴，讲下去道：”还有人说。’蒋某人当年在上海那套，谁不知道？他的天下，要不是青红帮给他帮了大忙，嘿！还用说吗？他他妈的进了帮，一忽儿信洋教，一忽儿信邪教，一忽儿佛门弟子，一忽儿鬼迷张天师！这他妈的从哪儿说起！我姓王的到死还是那样子，就不象他见人讲人话，见鬼讲鬼话……，做主人的一看形势不好，只得做好做歹，把会散了。“

”先生不知道吗？“陈布雷直摇头。

”那怎么好同他讲？“戴笠道：”先生听说张老头子还要收徒弟，一百万不肯要，便要我监视他。“

陈布雷一惊：”啊？“

”我当然不敢。“戴笠搓搓手：”连先生也让他三分，我算什么？“正说着蒋介石一脸笑回来，进门便向陈布雷说道：”运兵的事情，一切顺利，这使我非常高兴。“他看见戴笠还在那里，想起来道：”戴主任，刚才你说张树声又收了一个徒弟？“

”是的，先生。“

”不是关门徒弟？“

”不是，先生。“

”老家伙太目中无人了！“蒋介石刚才的笑容立即消失，冷冷地吩咐道：”从今天起，你要加强对张树声的监视！我对他够客气的了，以后下不为例！你记着：从此以后，不许他收徒弟！从此以后，不管他留在重庆，或者回到南京，你都得派人看着他。他每到一个地方，便派人警告当地帮会，不得同他开香堂！“

正是：穷凶极恶，故态复萌，大杀四方，生人勿近。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延安再让步 重庆步步进逼 边陲有险着 黑手着着进攻

蒋介石意犹未尽，大声叫道：”谁替他奔走开香堂，我就当他是共产党！“

”是是！“戴笠忙不迭答应。

”人们都在说，“蒋介石缓和过来：”外国人也在说：日本一投降，我的声望之高，举世罕见！“蒋介石直拍胸口：”你们替我想一想，象我今天的地位，能叫张老头子再开香堂，让我向人家多叫几声师叔，卸我的台型吗！“

”是，先生！“

蒋介石还想说什么，侍卫官报告何应钦求见。蒋介石一见何应钦便笑道：”好极了，我正要告诉你，美国兵舰运输军队，一切都很顺利。“

”真是好极了。“何应钦先是笑着，继则皱眉道：”不过——“

”不过什么？“蒋介石不悦道：”你又听见什么了吧？我先问你，《剿匪手册》已经密令各战区大量印行了罢？“

”是的，己经遵命办妥。“

”给冈村宁次的命令，要他收复被八路军、新四军攻占的城市，然后再交给我们，已经没问题了吧？“

”是的，已经遵命办妥。“

”那你刚才的‘不过’是指什么？“

”是指共产党的活动实在厉害，我怕日本兵开上去之后，会，会……“

蒋介石大笑：”敬之，你又来了，今天不比以前，何况以前我们也没失去什么。你不必长他人志气，放手，尽管放手做去！“

”是。“

”你说共产党活动很厉害，他们又怎么啦？“

”据报告，“何应钦道：”自从延安总部下达进军命令后，一个月来八路军、新四军、华南抗日纵队从日军手中拿下了张家口、丰镇、集宁、凉城、清水河、阳高、山海关、秦皇岛、安次、国安、朔县、丽台、威海卫、即墨、周村、博山、胶县、句容、六合，盱眙、长兴、天长、宝安等一百二十五座县城；海港五个，矿区十余处，切断大铁道五条。……“

蒋介石冷笑道：”好。“他把十根指头交叉捏着：”不管他们怎么搞，反正逃不出我如来佛的拳心。“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重重说道：”只等队伍全部到达，我一个都不让他们跑掉！“

何应钦道：”我们之间又有一种说法……“

”怎么说？“

”说这一次用美国兵帮忙打延安，用美国军方的交通工具运输我们部队，办法是好，不过恐怕有人会说闲话，‘美国军事力量不用在抗日战争时期，而在日本投降之后在中国海岸登陆，这是无可掩饰的侵略中国领土主权和干涉中国内政的行为，’似乎不大好。“

蒋介石暗吃一惊道：”何部长，是谁说的？这几句话的份量不轻，我们可要小心！“

何应钦是眼看蒋介石怎样爬起来的，对蒋虽然尊敬，但敢作有限度的”抗命“，便答道：”谁讲这些话，主席不必操心了，我们理当小心。不过有两件事情给人的反应不可小看，我们应当格外注意才是。“

”是什么？“

”毛泽东在九月二十七日那天答复记者那几句话，已经在外面引起很大的注意。“

”我知道的。“蒋介石反问：”你知道他说了些什么？“

”报上登得很清楚。“何应钦道：”毛泽东说为了实现全国和平团结，他们准备作重要让步；要求成立联合政府，严惩汉奸、伪军……“

”这个我早已要他们去注意了。“蒋介石道：”还有什么？“

”还有关于美军的消息，主席认为登好，还是不登好？譬如昨天报上就登过，说‘美海军陆战队第一师一万八千人在塘沽登陆，先头部队一千二百人也抵天津，等等，给人的印象好不好呢？“

蒋介石沉吟一阵，笑道：”嗯，是不大好，是不大好，我看叫他们以后不登算了。或者先给我过过目。万一美国兵在中国的声望受到打击，那问题太严重。“蒋介石压低嗓门道：”你是知道的，老百姓对于美国兵的印象一向很好，如果因为进攻共产党而有些什么差错，那太糟了，那太糟了。“蒋介石不安地在沙发里移动身子：”还有，关于叶剑英的事情我听得不大清楚，你再说一遍给我听听。“

”那是九月十六日的事情。“何应钦道：”第一批美军登陆青岛，之后又把在共产党手里的烟台和威海卫当作了登陆的目的地。叶剑英便以十八集团军参谋长的名义致函延安美军观察组的组长叶顿，声明对于美军战后登陆中国领土，将引起中外人士怀疑美军干涉中国内政。“

蒋介石噗哧一笑道：”美国不会理的，美国不会理的。美国的军队，还会从上海、天津等地开过去的。“蒋介石显然非常高兴，从案头抽出一本红皮本子，挨着何应钦道：”这是绝对机密，我今天拿来给你看，说明华盛顿的帮忙，实在是使我感激。“他翻了几页：”瞧，这是美国在中国的秘密机构，这些机构都是帮我们消灭共产党的，诺，这一页纪录的是’美陆军部驻华军事顾问团，‘这个团再加上美国军政特工，联合组成了’军事政治谍报处‘。也是一个好厉害的机构，专门反苏反共。其中网罗了各种国际的特工分子，分隶在’中国部‘和’苏联部‘下面，进行谍报工作。“

何应钦一听特工两字，便有点不大自在，只是朝蒋介石傻笑，蒋介石好生奇怪。

蒋介石笑问道：”你——“

”我想起一件事情。“何应钦在心头倒抽一以冷气：”有一次在俱乐部里，大家正热闹着，忽然来了个摩登女郎。这个女人长得好漂亮，但谁也没见过，于是大家窃窃私议，认为她是戴主任手下的特工，因此都不敢乱来，规规矩矩坐着。这件事可以证明，主席这一手真是厉害。“

没料到蒋介石失笑道：”我也记起来了，那天晚上你也在座，一忽儿便走了，是吗？“

何应钦这一惊非同小可，半晌说不出话来。蒋介石看在眼里，乐在心头，继续夸耀他同美国机构的合作成绩道：”你看，“他翻了几页：”这是新成立的’交警总队‘。这个队的前身，是由’中美特工干部训练班‘基干所组成的。他们分派各地，先成立了’别动军‘、’忠义救国军‘等十五万人的武装力量，日本投降后便以’中美武装别动队‘、’山东别动支队‘、’华北先遣队‘等等名义向共产党地区进攻，最近为了应付和谈以及指挥统一起见，合编成’交警总队‘。“

何应钦只是唯唯诺诺。

”诺！“蒋介石又翻到另一页：”这是’美国战略服务局‘，快结束了。它又叫’战略情报局‘，三十三年间在昆明成立总部，在各省也成立十几处情报小组，另把许多配有电台的小组安排在我们军队里，随军搜集情报。现在日本投降，这个机构表面结束，事实上将搬到上海。已特地从美国运来大批电台，侦测机器、谍报工具，大量开展全面的谍报工作。它的招牌摘下以后，已决定把所辖人员物资一齐转移给美国在华其他特工机构。“

何应钦又不断点头。

”这个，“蒋介石翻到下一页：”这是三十四年’美国驻平战略情报处‘的成绩，弗里曼处长同我们的一个基干熊先立合作，通过熊先立，建立了北平组、旅大组、沈阳组等情报组织，用电合、手枪、美钞交换了成百件有关共产党地区、苏联和北韩的情报。“

何应钦附和道：”熊先立厉害，这个人行。“

蒋介石合上簿子，打了个呵欠道：”何部长，今天我干脆告诉你吧，如果你以为财政部每年负担最重的是军费，那就错了。“

何应钦一怔：”财政部负担最重的是军费，各战区催款电报急如星火，多如山积，……“

”不……“蒋介石两根指头在那本红皮簿子上擂鼓似的敲击着：”按照比例说，财政部负担最重的该是特工费用，一年要花多少钱啊！我以为这是合算的，你懂吗？“

话分两头。却说毛泽东主席飞临重庆以后，蒋介石把谈判从八月廿八日拖到十月十日，十一日毛泽东飞返延安，周恩来留在重庆，眼看就要公布《国共会谈纪要》，蒋介石便把王世杰、张群、张治中、邵力子找来道：”你们辛苦了，四十天来的谈封，你们都有点不耐烦了吧？“

张群见无人作答，便笑道：”还好还好。“

蒋介石满心喜欢道：”毛泽东已经走了，老实说，刚才我听说他的飞机己起飞，这才放下心来。你们不知道，为了毛择东的安全问题，我真是做尽了难人。“

”主席器量很大。“张群附和道：”外面都这样说，主席已经下令解决他了。“

蒋介石一怔道：”是吗？说实话，我也确有此意，剿匪十多年，难得他自己来了，可是赫尔利大使、魏德迈将军等人为了信用，为了将来更妥当的做法，我只好恭送他回延安。“说罢便问：”听说对方除了周恩来之外，叶剑英和王若飞等几个也很了得，他们真的有能耐吗？“

张、邵二人点点头，微笑不语；王世杰只是微笑，张群不作声。

”大概这几个人有几下子，再加上毛泽东在主持，难怪共产党好象了不起的样子。“蒋介石阴沉地冷笑：”嘿嘿！今天我来向你们报告新闻吧！“他把桌子一拍：”就在签订这个《国共会淡纪要》的前两天，我已经用飞机向阎锡山等战区司令长官送去了大量的《剿匪手册》，我怕他们来不及印，干脆这样做了。

“你们大概也知道，美国海军陆战队已经开进烟台海港，公开要求共军撤退。叶剑英给美军总部去了封信，美舰不得不走开，但还是要去的。”蒋介石加重语气：“刚才来的消息，说美国海军陆战队，已经在青岛登陆了。”蒋介石再说了一大段之后，朝四个谈判代表低沉地说道：“今天我请你们四位到此地来，只是告诉你们：什么谈判都是假的，现在我们应该如何迅速消灭中共才是真的！在谈到期间，你们之中也有人对毛泽东、周恩来寄有幻想，现在我请你们正视现实：我要在最短时期以内，把中共消灭！”

四个人面面相觑，连张群也不能掩饰他的惊诧。

“你们不要奇怪。”蒋介石斩钉截铁地说道：“请你们代表我去谈判，只是一种烟幕。这就是政治。现在，早己等不到谈判结束，我们，美国和中国的部队，以及在华日军和南京欢府的部队，早同共产党展开了军事行动。”蒋介石瞪着眼睛：“有句成语叫做三位一体，现在中、美、日、伪是四位一体，四位一体而不能把共产党斩尽杀绝，有这种意外的奇迹吗？你们说！”

没有人开口，也不等到人们开口，蒋介石笑嘻嘻地说道：“今天我请你们来，还想听听关于解决龙云的事情，外面有些什么说法？今天十月十一，离开十月二日没有几天；人家一定还在议论，我倒要听听。”他揉揉鼻子：“老实说，云南这个问题，我早已要动手了，一直拖到今天，实在是忙不过来。我可以告诉你们，我这样做，为了几个原因。第一是毛泽东在重庆，他很客气，但坚持他的意见，我一定要杀鸡警猴，让他知道我的厉害；第二：我们快回南京去了，回京以后再把云南交给龙云，这个不成！第三：十月一日那天，那个娘希匹什么民主同盟在这里召开代表大会，竟敢主张重选国大代表，全国实行民主，成立联合政府，那岂不是反了！要不是毛泽东在这里碍手碍脚，我早已动手！而重庆这帮人敢这样喊，还不是受了昆明的影响？所以我一定要先下手为强！第四：滇缅路很赚钱，这个肥缺不能便宜龙云。”蒋介石喝口水：“所以我这样做了，突如其来，龙云心里当然很不舒服。哈！我管不着那么多了。好，听你们的吧。”

张治中第一个发言道：“这几天昆明不断有人来，说当地居民对这次事情，似乎不大赞成。”

蒋介石皱眉道：“为什么？”

“因为说到控制云南，中央三年前便掌握了云南的财政权；军队也已国家化，卢汉同龙云武都奉命率领军队入越受降，还没回来；而政治方面，三等行政官员都由中央委派，龙云早已没什么实权了。所以……”

蒋介石不悦道：“这是共产党论调！”

张治中急道：“不，这是我们中间的论调。共产党人对云南事件的说法便不是这样了。”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

“你尽管说。”蒋介石道：“在我面前，你们几位还要有所顾忌，那成什么民主呢？你们知道，我是最喜欢民主，最愿意听人家说话的。”

张治中舔了舔嘴唇道：“他们说，昆明本来在杜聿明的防守下过日子，处于后方的昆明，中央军有什么防的呢？还不是防龙云的开明措施，防民盟的迅速发展，防西南联大的学生们普遍深入民间的工作和影响，防云南人民敢公开反对中央！而这一次突然包围省府，蒋主席手令，限龙云在当夜三点钟办清移交手续，否则空军轰炸省府，未免叫’老主席‘太下不了台。”

“什么’老主席‘？”蒋介石感到奇怪。

“是云南人对龙云背后的称呼。”张治中答。

“什么！”蒋介石忍不住又拍怡拍凳起来：“龙云是’老主席‘，那我算什么！今天我倒要当而问问他。”蒋介石背着手，在四个人面前踱了一阵：“龙云到重庆，已经六天了，我要他当上将军事参议院长。总算对得起他了吧？令天我索性告诉你们，为什么在解决云南之前我不露声色，严守秘密？只为了万一他有所戒备，事情便不易得手。”蒋介石问张群：“岳军兄你听说些什么？”

张群哼哼哈哈道：“也没什么，也没什么，只是听这一次到云南查办龙云的朋友说，他们奉命看着龙云办移交，在他三天之中移交下来的公事里找漏洞，结果很失望。”

蒋介石面色极其难看：“那我得到的报告是：龙云通匪有据！”

“不完全是。”王世杰开口道：“到今天为止，任何单位都没有找到这个证据。”

“那又是戴主任糊涂！”蒋介石习惯把责任往旁人身上一推：“戴主任几次三番的报告里，都一口咬定有这件事。”但他立刻为戴笠转圈道：“话又要说回来了，这一次如果没有戴主任的报告，我一样要动手的。”

“主席，”邵力子说道：“关于中央对云南的所有消息，当然其中以来自戴主任的为最多。不过戴主任得来的消息是否确实，这个倒很重要。譬如，说龙云不孚众望，云南人都恨他，这个实在不妥……”

“为什么不妥？”

“因为有好几位同事和龙云一起从昆明飞重庆，”邵力子回敬蒋介石一眼：“他们是十月六号动身的：那天昆明街头巷尾，男女老少纷纷谈论，说’老主席‘要去重庆了，言谈间充满了同情。这些成千成万的云南人，不管还在戒严期中，不管杜聿明将军的部队在到处布防，塞满了从省府到机场的大街，塞满了沿街铺面的窗口。他们还亲眼目睹，当龙云经过云南人身边时，很多老百姓掉下了眼泪。因此这些云南人对龙云先生如此惜别，戴主任……”

“这个我也知道。”蒋介石强笑道：“所以我还委龙云做上将军事参议院长。”

张群也开口道：“关于主席派卢汉做云南省府主席的事情——”

“他不肯当。”蒋介石道：“我早预防这一着。要李宗黄早就预备，他已经在杜聿明保护之下，跟到昆明上任去了。”

“关于这个，”张群慢吞吞地说道：“卢汉这个人也很厉害。他也看得出，中央调滇军入越受降，是调虎离山之计，所以他曾拒绝过的。”

“这个我知道。”蒋介石暗吃一惊：“这种说法，是卢汉亲口向人说的吗？”

张群朝邵力子等人瞅一眼道：“也不。不过当龙云调派滇军入越时，省府好多人表示反对，而卢汉更借口驴马不齐，举步不前。但话也得说回来，滇军配备也真的不能同杜聿明将军部队的配备相比。”

蒋介石召集这四个代表，原想听听好听的，没料到如此这般。因此打退堂鼓道：“我想请龙云来谈谈。云南交给李宗黄，大概不致有所差错吧。有人反对说：李宗黄已经两次被云南学生赶跑出来。这一次有精锐的中央军保护，李宗黄一定不会再卷铺盖了。”说罢忽然笑道：“我不知道龙云会同我说什么。”接着眼睁睁地望着这四个人。

张治中等人于是告退。

蒋介石待龙云进门，便抢着握手，显出十分亲热的样子，接着便问：“住的地方还好吗？”

“谢谢。”龙云微笑答复。

“你很辛苦。”蒋介石端详一阵道：“风尘仆仆，要休息，要休息。”

“是的，主席。”

“嗯。”蒋介石道：“龙先生在云南很久了。”

“是的，十八年了。”

“时间不能不算长。”

“所以也该休息了。”

蒋介石心想龙云竟敢不服输，出言带刺，倒不能小看了，便有意摸他的痛脚道：“听说那天龙先生受惊了，这等人真不懂得分寸。”

正是：尽管自喻如来佛，无奈掌心已乏力。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受打击 龙云下台喊冤枉 遭痛斥 戴笠上路叫不妙

列位，龙云岂是弱者？当下失笑道：“主席，中央军很懂得分寸。”不慌不忙地开了口：“主席，十月三号那一天，我没有得到主席任何命令，但杜聿明、邱清泉将军的部队却非常有分寸生他们用机关枪、火箭炮、坦克车，所有最新的美援武器都拿出来了！他们向熟睡中的云南人民展开了疯狂的攻击，他们向手无寸铁的云南人民开刀！中央军真的有分寸呵！”

“龙先生！”

“主席！请你听听：云南老百姓在十月三号晚上做的是什么梦？他们为八年抗战支持政府，流尽了血汗，送光了壮丁，抽完了余粮，上尽了赋税， 终于胜利来临了！他们满以为从此以后可以透了一口气，立一立脚，但中央军到底粉碎了他们的梦。这些老百姓所有对前途的希望都是梦，不折不扣的梦呵！”

“龙先生飞”

“主席！请你让我说完。十月三号那天晚上，主席或许没有想到，主席或许对于龙云还能活在人世而感寒奇怪，中央军把我当做第一个目标！市区交通切断，通讯电话切断，中央军把我的家庭重重包围起来，他们以为我给围困住了，要把我任意摆布！”

蒋介石十分紧张，深恐龙云扑上前来，但对方语气虽激昂，态度却甚安详。只见他喝了口水，说下去道：“可是他们失望了，他们没料到，我一听枪响，便从边门走到省政府，去应付这个意外。我曾经打过电报问主席：杜聿明、邱清泉两位将军这种做法到底为什么？主席收到这几个电报吗？”

“没有！”蒋介石没料到这一问，脱口而出这样答；但立刻感到这样回答十分可笑，这样大的一件事情，他竟会没看到电报吗？便改口道：“收到了，好象收到了。”

龙云微喟道：“一定又给积压了。否则主席一定会电令他们不得无辜杀害老百姓，是吗！”

“这个，这个，是的，龙先生。”

“中央军真是有分寸的。”龙云道：“我一到省府，他们便只好放弃了杀我的企图。因为一个堂堂省府主席，半夜三更被迫到省府’办公‘，而十八年来并无重大错误，却无端地死在他的岗位上，这样做对中央毫无好处，是吗？——所以我说中央军很有分寸，哈哈哈哈！”

蒋介石一身冷汗，汗毛直竖，只是眼巴巴瞅着侍卫，必要时就要呼唤。

但龙云只摆动了一条腿，滔滔不绝地说下去道：“不过要说中央军弹无虚发，那也不尽然，他们把东城宪兵全部打死了！这批宪兵也是中央派来的，看见这批中央军杀进市区，当然起来制住。但他们的武器不行，压制不了对方的重炮，整个城门被轰垮，全体宪兵阵亡，老百姓开始挨打挨杀。”

“主席，中央在昆明事件中也有损失的，这批宪兵莫名其妙地牺牲了。”

蒋介石脸色铁青，不作声。

龙云朝他笑笑：“主席，以后如果还有类似的事情，最好军、宪、警步调一致，避免牺牲，是吗？”龙云突地双眉紧皱，声调沉重：“主席！不过中央在云南损失宪兵是看得见的，是有限的；中央在云南损失重大的东西却是无形的，看不见的——不过你是知道的：是信用！”

蒋介石全身震撼。

“是尊敬！”龙云提高嗓门：“是拥护！现在的云南人你斩尽杀绝都不会拥护国民政府了！中央对云南用的是’征服‘办法，这不是古今中外，荒唐之至的大笑话吗？”龙云起立，蒋介石大惊，侍卫官立刻站到龙云背后，但龙云还在说：

“主席！你以为龙云图谋不轨吗？有什么凭据吗？酷爱民主便有罪吗？主席自己口讲民主那又是怎么回事呢？冤枉哪！”

蒋介石这回却叫起来了：“龙先生，你太冲动了！”

侍卫官们峡嗽一声以提醒龙云，在他背后，已经“布置武力”了。龙云只是叹了口气，把金丝眼镜按了一按，把长袍提了提，告辞道：

“主席既然认为我出言冲撞，那就告辞了。”

蒋介石也见风使舵道：“龙先生，以后有空，我们多谈谈。”

“唔唔。”

“龙先生已经平安到达重庆，诸事请三思而后行。”蒋介石弦外有音：“不久便要复员，还得请龙先生多费心。听说军事参议院共有职员近千人，而且其中不少官阶很高；有什么事情，请随时商量。”

龙云扭过头来：“主席请留步。”

“再走几步再走几步。”蒋介石道：“翰苑是李子坝最好的住宅，宏敞深幽，饶有林园之胜，我已经请辞修把房子腾出来，府上不久便可以搬进去了。”

“谢谢主席。”

蒋介石听见车响，透过一口气来，直奔书房，要找戴笠，却见戴笠幽魂似的站在门口，立正行礼。蒋介石道：“龙云对上不敬，满口胡言，以后绝对不准他随便活动！”

“是！先生！”

蒋介石在旋转椅中坐下，转了半个圈，问道：“昆明有什么消息？”

“报告先生，”戴笠道：“一切顺利。”

“一切顺利吗？”

戴笠见他语气有异，立即改变口风道：“不过也有差一点的。例如有人报告，说李宗黄上任之后，说过，’云南才是属于中央的云南‘一类欠妥的话；同时我军四处清查滇军的时候，有一批军队到达关外莲花池的尼姑庵里，东翻西找乱搞一气，劫财劫色，……”

“戴主任！”蒋介石把脸一沉：“我问你，为什么你这个人，要人家又怕你，又恨你！”

戴笠大惊：“报告先生，一定有人在……”

“我问你！”蒋介石道：“你为什么要人恨你！”

“先生！学生奉命行事，不敢……”

“我问你！”蒋介石狠狠地道：“你为什么要人怕你！任何人都在这样批评你！”

戴笠声泪俱下，“先生，学生一切奉命……”

“混蛋！”蒋介石大声喊：“我以为你精明能干，没想到你在外面招摇撞骗，只顾发财，把我的招牌也砸了！”

戴笠知道蒋介石有时候明喜暗怒，明怒暗喜，骂人一顿没准儿会升官赏钱；但今天的情形不同，十分惶恐。正不知如何对答，蒋介石又在问道：“先从你的情报工作来说吧！你说你的工作比国际问题研究所还好吗？你在上海的地下工作，娘希匹你搞了些什么！”

戴笠失色，面如死灰，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不过他自己明白：几年来不可一世，树敌太多；风闻除了二陈等人，连蒋经国也对他不满，经常在蒋介石耳边告御状。今天蒋介石来这一手，莫非真是……正惶恐间蒋介石却开口道：

“戴主任！”

“是，先生。”

“今天，我要问问你几件事情。”蒋介石忽然又平心静气起来：“这几年里，你给我找了不少情报，地方上的，政府中的，共产党的，一直到嫡系干部的言论行动，我都能相当了解。”

戴笠不知蒋介石这么说主何吉凶，只是直挺挺站着，低垂着头。

“可是，”蒋介石道：“在这方面你虽然比中央统计局高出一筹，但是你外国的情报，特别是日本方面的材料，一直很少。”

“先生，”戴笠道：“学生曾经派出不少干部同日本朋友来往……”

“可是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蒋介石道：“抗战开始时，我为了明了日本的真意向，以便决定或战、或降、或拖，但你的情报不能给我派用场。后来我让当时驻日大使馆参事王芃生搞了一个情报机关，你知道么？”

“是的，先生。”戴笠道：“它是军事委员会国际问题研究所，实际是最高国防委员会下设的情报机关，叫做最高调查委员会。”

蒋介石冷笑道：“可是你同中统局都不肯听它指挥，这些都过去了，不淡了。”

“先生，”戴笠表功道：“王芃生是日本通，张群他们又是专门对日交涉的人，有很多亲戚故旧在日本方面做事，所以他们对日本的情报的确比中统局和军统局强。但学生为了急起直追，曾经到香港走了一趟，召集部下训话，一定要把日本情报做好，花钱、派人都不在乎，一定不能让王芃生抢先，辜负了先生的期望。”

“是吗？”蒋介石再冷笑一声：“在上海搞地下工作，你派了一个小舅子去，有这事吗？”

戴笠大惊：“这，这……”

“你听我说罢！”蒋介石冷笑道：“你派了一批人去上海，内中由你的小舅子握大权。听说他是你第三房太太的哥哥，是吗？”

“……”

“好！亲戚毋所谓嘛，可是你那个小舅子实在太脓包，闹出了大乱子，可是你又瞒着我，是吗？你如果不相信，那我告诉你吧！你的小舅子到达以后，上海区的负责人看在你面上，派他管档案文件，包括秘密单据。他一个月只有八十元薪水，只够吃饭零用，看戏也顾不上，更不提什么吃喝漂赌，是吗？哈！”

戴笠周身哆嗦。

蒋介石道：“上海是沦陷区，你的小舅子不能抬出你的招牌敲竹杠，生活过得很不舒服。恰巧陈立夫派到南京去的李士群在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主持特工总部，设法找到了你的小舅子大宝贝，每个月给他两千块！”

戴笑只是流汗。

“两千块！”蒋介石狞笑：“两千块是八十块的二十五倍，超过了他两年的薪水。于是你的小舅子就把我们人马的全部文件毫无保留地偷去送给李士群，连每月领津贴的人员名单、真名假名，统统给了人家。”蒋介石脸孔一板：“好啊！结果你的人在上海一网打尽，连上海的主任陈恭澍，也正式投过去了！”

“报告先生！”戴笠还想解释：“陈恭澍过去，不是为了这。我们的人参加南京，在他以前就有王天木和忠义救国军副指挥何……”

“住嘴！”蒋介石厉声喝道：“没有你说话的余地！今天我不是同你算账，我只是气！气我这样相信你，你竟敢处处瞒着我！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小心我宰了你！”

戴笠如逢大赦，作沉痛羞惭状道：“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先生开恩！不过要报告先生的，三十二年间欧战势局好转，学生在上海的机关靠了陈公博手下上海经济局长徐天深的掩护，靠了周佛海、丁默村的帮忙，又恢复起来了。周佛海所以拼命争夺上海市长一职，就是执行学生的指示，……”

听到周佛海三字，蒋介石问道：“他当时的情形怎样？”

“当时汪精卫刚死，陈公博代理主席，所遗上海市长一职，抢的人极多；但我们要周佛海宁可不干财长，非做市长不可。”

“嗯。”蒋介石沉思：“记得周佛海到任之后，曾经给你电报，请我加委，你怎么复他的？”

“报告先生。”戴笠道：“学生回他一个电报：’何时反正，何时即加委。‘上次我们给他’别动总队指挥‘名义，他已经接受了。”

“那上海不至于出事了？”

“是的，先生。周佛海一心一意拥护先生。”

蒋介石心想象周佛海这一类人，岂可太放手了？利用周佛海等人的时间将过，但以后周佛海等人如在外面乱说一通，把他们同蒋介石的往返和盘托出，岂不尴尬？因此不动声色道：“好罢，你先把周佛海、丁默村、罗君强等人护送到重庆来，对外不妨说是解送，你自己去！”

“是，先生。”戴笠道：“现在外面有传说，说陈公博已经自杀。但事实上不简单，学生已经派人查访去了。”

“陈公博会自杀？”蒋介石狞笑道：“那才见鬼哩！一定是躲到哪里去了，说不定还有很多珍珠宝贝，给我去找！”

“是，先生。”戴笠想为周佛海说情，吞吞吐吐道：“周佛海一到，对于他应该怎样处理，外面很注意。”

蒋介石心中明白，满不在乎道：“对他，我总不能亏待。过去的不说，说现在，八月十五日日本投降那天，周佛海在中央储备银行对职员训话，态度就很不错，你还记得他怎么说的吗？”

“记得，先生。他说中央已有命令下来，对该行职员一律保障；不仅安全有保障，职业也有保障，希望大家安心工作，他是……”

“对了，”蒋介石笑道：“你瞧，他能这样说，他们也那样做，不是说明了我们之间，大家相处得很好吗？你把他送来好了。”蒋介石再给他服一贴安心药：“你可以当面告诉他，说日本投降时，他给我一个电报，我很感动。”他翻了翻找到那份电报：“你看。”

戴笠接过，默念道：“……职将联合税警团、保安队及警察一万人实力，保持上海安宁，以敬献于中央！职与其死在共产党之手，宁愿死在主席之前……”戴笠把电报放在桌上：“报告先生，学生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蒋介石道：“要记住我对你的警告，也是忠告：别叫人一提起你的名字就怕，就恨，这样对我也不好。”

戴笠忙不迭谢恩，告退。

“慢着！”蒋介石道：“你再告诉周佛海，这个电报收到后，我十分高兴，马上要秘书复电嘉奖。后来陈主任他们劝我说，这样直接答复，面子上不大好看，所以嘉奖的电报没有发给周佛海，而是由蒋伯诚间接转过去的，这说明了我对他的态度，叫他放心同你来好了。”

“是，先生！”

“还有，你在去上海之前，别忘记到我这里来一次。”

“是，先生。”

戴笠刚走，蒋介石感到很累，正想回房休息，陈布雷入报道：“蒋伯诚来电报，说他的’委员长代表公署‘已经成立了。”

“嗯。很好。”

“不过，外面有人对蒋伯诚说闲话。”

“什么闲话？”

“有人说蒋伯诚将军是国民党上海党政统一委员会的主任委员，已在去年八月间被上海的日本宪兵逮捕，但不久之后，却被周佛海的亲信保释出来了，因此，……”

蒋介石疲乏地笑笑：“因此人家便问：日本宪兵队怎么会放他？是吗？”

“是的，先生。”

“别管这些。”蒋介石道：“他还有什么报告吗？”

“有的。”陈布雷念道：“蒋伯诚将军报告：日军登陆部队参谋长兼上海陆军部长川木少将曾奉命拜访过蒋伯诚将军，提出一个建议：’为切实执行中日合作，日本驻华陆军可改编为剿共志愿军，或改入中国籍，成为中国国军，以协助中国政府剿共。‘蒋伯诫将军说川木的建议符合主席要求，他已经当面嘉许，请求主席指示。”

蒋介石大乐，倦意全消，精神抖擞地说：“好极了！好极了！就复他一个电报，对川木少将的建议，我也嘉奖！”

正是：见人就整，见鬼就亲，“先生”哀哉，哀哉“先生”。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恶戴笠 蒋经国插手特工 尊日阀 汤恩伯遗笑春申

话说陈布雷当下继续念道：“蒋伯诚将军还说，敌伪时期包办编纂’国定教科书‘出版与发行的’中国联合出版公司‘，设备庞大，但已给另外一批地下工作者查封接收了。蒋伯诚将军认为这样做不合适，已经下令启封，由该公司自行清理，并且在报上刊登启事说：’本公司为对抗敌伪文化侵略而设，现在抗战胜利，本公司任务完成，即日停业清理。‘他说这件事预先在先生面前备案，以免将来有人提出不同意见，对他有所误会。”

蒋介石皱眉道：“又吵开了，一家书店，还这样你争我夺；其他值钱东西，不是会头破血流吗？”他挥挥手：“好好，就这么办。”

陈布雷道：“先生，有一点，希望先生考虑。蒋伯诚将军这样做，似乎容易授人以柄。试问在沦陷期间包办敌伪国定教科书的书店，可以自称为’对抗敌伪文化侵略‘，那么延安方面是否会挖苦我们一下，说南京的伪官当然是’对抗敌人政治侵略、军事侵略、经济侵略的功臣‘了！”

蒋介石呆了一呆，失笑道：“是啊，好吧，你给他们去个电报，就说任何措辞要小心，别给人家当笑话！”

蒋介石正要回房，陈布雷慢条斯理辞出一纸电报道：“先生，这是一位考国民党员从上海打来的电报。”

“什么事？”

“他说周逆佛海被任为’军委会别动队上海行动总队指挥‘、任逆援道被任为’南京先遣军司令‘，南北各地大汉奸也均奉到新命，闻之令人痛心，……”

“唔！”蒋介石道：“这个家伙一定是共产党，别理他！”

“不，”陈布雷道：“报告先生，他是不折不扣的老国民党。现在京沪平津人心如何，我们不能不了解，否则第一着就错，以后就有麻烦了！”

蒋介石心想，陈布雷一定又在外面听到什么闲话，便嘀嘀咕咕同他说个没完，但再一想陈布雷这样做乃是忠心耿耿，不能太使他难堪，于是问道：“陈主任不妨明言，外面对政府中人，谁的批评最坏？”

“报告主席，这个——”

“你尽管说，难道你连我也不能相信吗？”

陈布雷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答道：“外面批评最多的，是戴主任戴笠，不管在朝在野、九流三教，人们都在——”

“我知道了！”蒋介石不悦道：“戴主任所作所为，都是代表我的意思；现在人们既然不能容他，我……”正说着，蒋经国求见。陈布雷欲言又止，也就告退。蒋介石待儿子行过礼，强笑着问道：“前天谈的事，进行得怎么样了？你去上海或者是去东北，我想这几天也该决定了。”蒋介石拍拍沙发：“你坐下来，谈谈，谈谈。”

蒋经国正襟危坐，开口道：“阿伯，那件事情，很难，我考虑好久，……”

蒋介石一手搁在他腿上道：“你错了，我并没有去掉戴笠的意思，我只是越来越感到，戴主任恐怕在外面真的不大好。已经有好多人在我面前说他的闲话，看样子我要想办法了。戴主任这许多年来帮了我不少忙，我当然还是重用他的。他不但反共有成绩，同梅乐思他们相处得也真不错，这个人我是要用的。”蒋介石眼睛凝视地板；“不过他太偏重于情报和行动，声名不佳，人家对他又怕又很，不能担当组织斗争与政治斗争的任务，因此我决定要你来另起炉灶，另外搞个名堂吧。上次我说的’建国社‘这个名字，还好吗？”

蒋经国点头：“好的好的。”

“那你们就动手进行吧。上海方面我们反正有人，戴主任他们不敢胡来，别怕他。”

蒋经国透口气道：“阿伯，上海方面我们老早有人在，不过到现在才真的发生作用。这个人就是上次告诉阿伯的王克修，他在上海市金库复兴银行做秘书。据他来电报说，他把兼任复兴银行经理的罗君强也吸收进来了。”

蒋介石例嘴，笑道：“好，你好好地干罢，今后我要戴主任同你分工。”

没几天戴笠前来辞别，请示一切。说也奇怪，蒋介石对他没有好脸，只是冷冷地嘱咐道：“外面对你的批评不好，你要小心！我重用你的目的主要是消灭中共，中共恨你是应该，我们自己的人也恨你就不简单。他们恨你，其实也是恨我，你想，我愿意叫自己人恨我吗！这次你去上海，无论如何要替我争气，别再叫人恨你！”说罢袖管一甩，便回房去；把戴笠搁在书房，怔了好久。

话说日寇投降，沦陷区人民欢呼鼓舞，对新的日子寄予美丽的幻想，眼巴巴盼望中央宫员到临，展开新政。到后来大失所望。有一首民谣唱得好，那词儿说道：

盼中央，

望中央，

中央来了更遭殃！

当时民间遭殃之事，多至无数。最显着的如伪币与法币的折算率，便是其中一例。蒋介石事前并非漠然无知，他还为沦陷区货币问题召开过一个会议哩！

“各位！”蒋介石报告道：“根据上海一带来电，日本投降以后，大家最关心的是’储备票‘怎么办？因为从民国三十一年起，沦陷区的法币已被敌伪全部强迫收去，以两块法币换一块储备票全部换成了伪币。所有沦陷区里的人，都和伪币有关系。所以上海来电说：储备票的前途如何，已成为大家的切身问题。”蒋介石翻翻面前的卷宗：“我事前赞请各位对这个问题提意见，现在意见很多，我来念给大家听，希望今天能解决。”

“有人说：大部分伪币已分散在农民和小贩手里。真正有钱的人，财产有几千万、几万万，几十万万、几百万万的富翁，他们早已把现款变成货物，对伪币如何处理，比率如何，都没有什么问题。大多数保有几十万、几百万伪币的人，则买不到物资，因收买伪币比率的大小也看成了一个严重问题。”

“你们之中，对伪币处理方法的意见，有好几种，归纳起来：第一，有人以为过去敌伪以二比一换去法币，现在应该以一比二换回法币，使老百姓不吃亏。当然数目很大，那应该向日本索取赔偿。”

“第二，照上海物价和重庆物价相差的倍数，即伪币与法币的购买力来规定比率，大体上是二十五比一，即伪币二十五元换法币一元。”

“第三，以伪储备银行所有的黄金准备，照重庆财政部的官价折成法币，以收兑伪币。”

蒋介石捧起文件慢慢念：“照这个标准计算，伪储备银行的发行额，据周佛海宣布是一万九千万万元，照一般的最大估计是三万八千万万元，即较周佛海所宣布的加上一倍。而伪储备银行的准备，仅黄金一项为五十万七千两；以目前重庆官价每两法币十七万元计，值法币八百六十一万九千万元，即每四十四元伪币，合法币一元。”

“主席。”财政部长俞鸿钧发言：“现在重庆黄金官价已从每两十七万元减为售出价八万九千元，收进价八万五千元，根据现况，那个建议的数字有很大的变动。”

蒋介石心里不乐，觉得脸上无光。但一想如果这个会早几天召开，数字便不致有变，而且黄金改价自己也知道，没有事前修改，只能对秘书发脾气，不好意思向专家们责难，于是期期艾艾道：“那末，这个，这个……”

“报告主席。”俞鸿钧起立：“已经算好了，照新价格，如以售出价计算，伪储备银行的黄金值四百五十一万三千三百万元；如以收进价计算，则为法币四百三十万零九千五百万元。照前者计算，每法币一元可以收回伪币八十四元；照后者计算，每法币一元可以收回伪币八十八元。”

“很好很好，”蒋介石道：“那末，这个，大家发表意见吧，如果认为这三个办法都不妥，我们可以再想办法。”

专家们纷纷发表意见，总结起来是。第一个办法以法币一元收回伪币两元是不可能实行的；但最低限度应该依照第三种标准折合，因为这对政府是毫无损失的。虽然照那样计算，沦陷区的老百姓已经吃亏很大，过去的法币被敌伪以二作一取去，换成了伪币，现在又要以数十倍之多的伪币换回法币。

蒋介石面对这些专家的建议，只是说：“好好好，我考虑，我考虑。”有几个专家还以为蒋介石爱民如子，八十几元伪币换回一块法币，使沦陷区的人吃亏太大了，所以不能当场通过。

专家们于是再建议道：“报告主席，沦陷区人民南望王师，已经好几年，这一次复原，第一炮发行法币无论如何不可以让他们失望。因此，整理伪币之前，应该防止因为收单伪币而更造成通货膨胀，所以应该下令，把大宗伪币立予冻结。”

“好好好。我考虑，我考虑。”蒋介石还是皮笑肉不笑地答复道：“我们无论如何不可叫沦陷区人民失望才是！”

送走这批专家，蒋介石留下了孔祥熙、宋子文、俞鸿钧等人，抱怨道：“早知道这些专家不为我打算，这个会我根本不召开，事先也不请他们提条陈了！一比八十八，那怎么可以！”他望着面前几对惶惑的眼睛：“你们是不是嫌少呢？”不等人们开口，蒋介石便说下去道：“我决定两百对一！”

几个人面面相觑。

蒋介石笑道：“两百作一不算多，反正沦陷区的人吃亏是吃定了，多一点，少一点，还不是一样？刚才我自己在算，如果两百作一，那末我们只要售出接收到的黄金百分之四十，就足以收回全部伪币，所以只是这一桩买卖，我们便可以赚到黄金三十万两，合法币两百七十万元之多！蒋介石”格格格“地大笑：”一本万利啊，哈哈哈哈！“

孔、宋等人听说单是”储备票“一项便可以稳购三十万两黄金，都感到蒋介石不愧交易所出身。看准市面一刀砍去，对方便鲜血淋淋，端的心辣手狠，没有话说，一齐傻笑。

蒋介石自己也委实得意，大声说笑道：”别的地方不清楚，上海滩嘛，芝麻绿豆都逃不过我眼睛，什么两作一，四十四作一、八十八作一，生意哪能这样做的？现在我们是独赢，两百作一！谁敢放一个屁！什么沦陷区不沦陷区，这几年之中他们几时交过一个铜板的税？他们乖乖儿把捐税缴给了日本人，他们当皇协军，倒是我们这里到处拉壮丁！“蒋介石越想越气：”我没有对不起沦陷区老百姓的地方，是他们对不起我！日本人当初枪炮厉害，一口气打进中国，我们退到四川，试问要是爱国，为什么不跟我跑到重庆来！“蒋介石眼见人们呲牙咧嘴，心想他这套理论可能反应不佳，便岔开话题道：”俞部长，你去发一个文告，说政府顾念沦陷区人民生活，不使人民过分损失，所以姑且把法币与伪币的折算，定作两百对一。“

”是，主席。“

”还有，“蒋介石道：”京沪一带的财政金融特派员已经办公了吧！是陈行吗？“

”是的，“俞鸿钧道：”是陈健庵。他快开始办公了。“

”关于冻结伪币这一点，陈特派员事前请示过你了吧？“

”是的，主席。“

”他准备怎么办呢？“

”报告先生，陈特派员事前问过几位专家的意见，一致认为应冻结，避免沦陷区物价更涨。“

”我说你们太荒唐！“蒋介石不锐：”这么重大的事情，事先为什么不同我商量！专家，专家，专家只会瞪着眼睛说胡话！“

俞鸿钧一怔：”是，主席！“

”你告诉陈特派员！“蒋介石气愤愤地道：”他的财政金融特派员一办公，就得命令各银行钱庄自行清理伪币存欠！“

”我是这样看的。“宋子文冷冷地道：”这样一来，所有伪币将全部赶上市场，竟购物资，互抛伪币，物价要到达空前高涨的地步。冻结谈不上，每一张伪币都要拿法币换回来！这么做使社会大乱，对我们的政权不利，共产党会公开指责我们的！“

”我懂！“蒋介石皱眉道。

”我以为开辟财源之道，不能操之过急！“

”我难道不晓得？“蒋介石反感道：”我这样做，你们说我是为了谁？你们不知道，银行钱庄是谁开的吗？难道是共产党开的吗？弄垮了上海的银行钱庄对我们有好处吗？“

人们听蒋介石提到上海的钱庄银行，也就心照不宣，不再开口。反正两百比一的结果是沦陷区人民倒楣，而自己的好处更多；什么民间的指责不指责，也懒得考虑了。

蒋介石见大家不再提出不同意见，喜道；”是吗？算盘从来不能朝外打，你们相信我，没有错。至于共产党如果指责，让他们指责好了，反正他们最多只有几个月寿命，快要消灭，怕什么？而且其中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凡是反对两百比一的人，我们都可以把他当共产党办！谁反对得最厉害，谁就最倒楣！两百比一还可以当作一次政治测验，你们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孔样熙道：”听说接收上海，决定派顾祝同去了。“

”你从哪里听来的？“

”还不是大家闲谈。“

”不！“蒋介石道：”顾祝同是第三战区司令长官，又是军委会的东南行辕主任，按理说，他去接收也无所谓，不过，我知道他事先准备得太充分了，他在上海布置了很多人，同日本人和周佛海他们都有很久的往返。日本一宣布投降，他就电致周佛海转告冈村宁次，要他派员向顾接洽投降，而在上海一地，第三战区的机构便有什么联络处、办事处、联络委员会、宣导组、先遣警卫队某某联络站等等，总共有十几个单位，这个太厉害了！我不大高兴。“蒋介石喝口水：”在顾长官心目中，他以为上海、南京非他接收不可，这个人，我是一向不喜欢的。你们想想，顾祝同是江苏人，且在江苏居住很久，而目下他在京沪一带布置得又这么周到，如果再给他接收，那他更要不得了，我不喜欢，不喜欢。“

”那谁去呢？“宋子文道。

”我决定派汤恩伯去。“蒋介石笑笑：”上海是全国最重要、最富庶的地方，我应该派一个靠得住的人去。汤恩伯的服从心强，不大有野心，这些都是好的。而且他也很懂得做生意，你们还记得中原会战，他转移阵地时，还叫兵士每人背着箱前门牌香烟吗？日本人讥笑他，这里的人骂他，唯独我认为他做得好，试想兵荒马乱之中他还记得生意经，这个人可以重用咯！“

话说汤恩伯接收上海，顾祝同大为失望，气得吹须瞪眼，不在话下。同时也真有人对汤恩伯看不过眼，在蒋介石面前告御状道：

”报告主席，汤恩伯到了上海，在国际间闹了个大笑话。“

”是么？他不会的。“

”是这样的，汤恩伯到上海受降，在华懋公寓接见日本登陆部队的司令。“

”登陆部队是什么番号？“蒋介石问。

”是十三军团。“

”唔。“

”十三军团的司令官松井上将到华懋公寓，汤恩伯先开口说，’对不起，松井先生，今天要你到这里来谈谈。‘坐在旁边的美国顾问一听之后，立刻警告他说：’将军，你要顾到你的地位！你是战胜者，对于投降的人没有什么对不起，你应该说：我命令你！‘这样，汤恩伯才重新用命令口吻发言，但腔调十分滑稽。“

正是：整个蒋朝滑稽戏，老汤只是小徒弟。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接收变成劫收 有目共暗 敌伪竟是亲人 无话可说

话说蒋介石不以为过，却微笑道：”这也没有什么嘛！汤恩伯是结巴嘴拼结给巴巴当然十分好笑。至于什么国际笑话，我想是不会的。美国顾问同我们交情很深，不会到处乱嚷嚷的。“

但来客还是不放松道：”事后还听说，汤恩伯同松井单独会见的时候，居然这样说：早知道是这样，我们应该预先演习一下才是。“

没料到蒋介石失笑道：”汤恩伯是很老实，陈公洽也不止一次在我面前提到他，他是这个样子的。算了算了，这没什么。“

来客这才明白蒋介石对于他所喜爱的人，无论闹得怎样天翻地覆，也不会有什么反应，一滴水也泼不进，当然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

可是对于汤恩伯以及其他接收大员们，闲话越来越多，蒋介石不得不听。

”报告主席，据说第一个在上海出现的中央大员，是军委会宣导委员何民魂何老先生，他比蒋伯诚还早到一天。“

”是吗？“

”据说这位何老先生是个反共老前辈，到沦陷区已有相当年月。据说他担任的是策反工作。日本一投降，他便在南京、上海成立办公署，设立各地区的地方工作委员会。“

”这没有什么啊！“蒋介石道。

”可是他搜罗的人，太五光十色了。在南京的工作人员是王逆敏中，伪内次、教次、江苏财政厅长；戴逆英夫，伪教次、组织部副部长、上海教育局长等人。在江苏省的负责人，是金逆家凤，伪中委兼华中运输公司总裁，那是家日本的国营会社。在上海，地方工作委员会的负责人是王克修，伪市金库复兴银行的秘书……“

蒋介石听人说到”伪“字便觉得刺耳。有了伪组织，此刻才能代表他同共产党对抗，甚至参加了”剿共“阵线，但他不便明言，只是表示疲乏，希望人家见机而退。

但为这些事到蒋介石面前说话的人，大多有一肚子气，都怀着冒大不匙的心情慷慨进言，幻想蒋介石对如此现象，有所补救。

”报告主席，罗君强太不成话了！“

”你说什么！“蒋介石震了一下，罗君强是”建国社“的人物，是蒋经国的干部。

”罗君强简直胆大妄为到极点！“来客道：”八月十号晚上竟敢发表《劝告上海市民镇静》的文章；十四号出任警察局长；十六号以后，统率伪保安司令部和警察局在主要马路上白天宣布戒严，以便利日本军队，日本机关搬运物资，以及藏匿物资、毁损物资。“

”是吗？“蒋介石心想罗君强是蒋经国的干部，你吵个什么名堂呢？于是他慢条斯理地说：”我去查查。“

”还有笑话。“来客报告道：”日本一投降，上海市民马上重行宵禁，晚上十时以后就禁止行人和车马通行。谁要走路，必须向伪保安司令领取通行证。因此连重庆派过去的，地下钻出来的中央人员，都去拿了伪保安司令部的通行证，这和投降以后的日本军队一样，有异曲同工之妙。“

”投降以后的日本兵怎么样？“

”他们依然雄赳赳气昂昂，高视阔步，站在交通要道维持治安。“

”噢。“蒋介石道：”我去查，我去查。“

”报告主席，“另外又有人不满现状道：”上海的情形太乱，不能不想办法。“

”怎么乱法？“

”听说周佛海做了上海别动总队指挥之后，罗君强和熊剑东任指挥，但总指挥的实权却操在秘书长兼军法处长程克祥之手。这个总指挥部设有秘书长办公厅，其下分设好多处。南京伪府的部长、伪上海市府的局长们，成了秘书长办公厅的参事、参议、或者少将、专员级的几近百名。“

”是么？“蒋介石失笑：”为什么有这种不伦不类的机构呢？“

”听说程克祥是戴主任的人，周佛海要靠他保镖。“

蒋介石笑不出来了，不耐烦道：”好好好，我去查，我去查。“接着把内定淞沪警备总司令兼上海市长钱大钧找来道：”听说上海方面谣言很多。“

”是的，先生，都是奸匪造谣。“

”你听到些什么？“

”没有特别的，只是什么接收长，接收短的。“

’你们快要去了。”

“是的，先生。”

“你有什么计划吗？”

‘有，主席。这几天正在注意京沪一带的行情，——不，京沪一带的物价波动，作为上海市府机关发令参考。“

”很好，很好，你说说看。“

”报告先生，上海市政府和所属各机关里，我们重庆去的官员，和原来留在上海但未附逆的人员，现在如果复员，双方的差别应该有所不同。“

”是多是少？抑是平等？“蒋介石问。

钱大钧拿出小本子道：”卑职的意思，不必平等。凡重庆去的人，薪给为底薪的一百倍，留在上海的人，薪给为底薪的六十倍。米贴呢？我们的人是一万六千法币，留在上海的人是四千元法币，为了表示对重庆客的优待，卑职想连吃饭也指定下来：重庆人每桌六个菜到八个菜，上海人每桌限定四个菜。“

蒋介石不置可否，问道：”这次你去，你一个人兼两个差使，忙得过来吗？“

钱大钧不知此问有何意思，因为兼一二十个职的人不少，便答道；”如果事情太多，到时再向先生报告。“

”不必了。“蒋介石道；”关于淞沪警察总司令这差使，可以交给副司令李及兰主持，你可以不必过！至于上海市政府的各局长如果很有经验，你也不必关心了。“

钱大钧正纳闷蒋介石是何用意，又听见他吩咐道：”我知道上海市秘书长沈士华很有办法，你把市府的事交给他好了。你腾出身体来，替我做一件事。“

”是，先生。“

”专门招待外国人，特别是美国人。“

”我希望你去了以后，你的日常工作是举行鸡尾酒会，替我招待嘉宾。“

”是，先生。“

那个钱大钧当真到得上海之后，诸事不问，奉命招待美国人，每天只是喊着”鸡尾、香槟“，倒也别致，结果上海人送他一个尊称，叫做”咸水妹的儿子“，意思是说看到外国人都是他的爸爸，巴结万状！其实钱大钧只是奉命行事而已。盲从蒋介石者都得不到人们拥护，于此可见一斑。

人们对汤恩伯的不满，也随时传到蒋介石耳边来：”报告主席，现在人家都在说：要是中央把受降长官的名字早点发表，或者汤恩伯将军早点来上海布置，相信中央接收的东西，还要多出好几万倍。“

”为什么？“

”因为受降仪式行得慢，日本人便获得了充分时间去藏匿、转手、损坏和变卖物资的机会。汤恩伯到达上海，成立了两个接收委员会：军用品接收委员会以三方面军副司令张雪中任主委；非军用品接收委员会以市府秘书长沈士华为主委。另外如财政金融、产业交通电讯等等，都由中央财、经、交三部派员，受三方面军的统一领导。“

”不错啊！“蒋介石还有意夸奖。

”与敌人军事有关的东西，就不同了；其他敌伪财产已给先来者接收过一次或几次，吃亏太大了。“

蒋介石半真半假地说道：”也不见得亏本，反正都是日本人留下来的。“

”据说汤恩伯将军对日本人做好了的东西，遗留下来的东西，也不会好生保管呢！“来客还不肯放松。

”是吗？“

”是的，据说接收的人对东西有两种看法：有的心辣手狠，有的死人不管。有一个皮革厂在交接时，内中一个工人同接收人说：这三千张皮过去是日本人的，现在变成中国的了，你们务必一个星期之中赶快制好，因为已经浸了好几天，再不制，就要烂掉，没有用了。“

”很不错啊，这个工人懂事啊。“蒋介石道。

”是的，可是这三千张牛皮过了几天还是没人管。在原来机构服务的那个职员实在看不上眼，便跑去催促道：’这些牛皮过去是日本的，现在好不容易拿回来，不应该让它毁掉。‘但接收的人说：’我们只奉命接收，没有奉命开工。‘于是这三千张牛皮，只有让它烂掉。“

”这个太可惜了。“蒋介石道：”牛皮行情很贵，而且也很缺货。“

”所以共产党在说我们，“客人道：”国民党一接收，上海的失业工人增加了几十万！“

”这个跟汤恩伯没什么关系。“蒋介石道：”这是经济，不是军事。“

”不，主席有所不知，汤将军很懂得经济政治，他还接收了一家日本印刷厂和一家日文很纸。“

”哦。“

”汤将军到上海的那一天，有过一个笑话：苏商《时代日报》正在刊载苏联杂志关于检讨中国抗战军事的文章，那一天刚刚登载三十三年河南战役大溃退……“

”这有什么可笑？这一点也不可笑。有人存心同他过不去，便什么都扯上了。“

”啊，主席，“来客道：”关于军用品的接收，汤将军总该负责了。可是据张雪中的报告，共计缴到日军的枪枝六万支左右。但上海地区的日本陆军，大家都知道有二十几万，如果包括有枪的在乡军人和民警团在内，那应有三十万人，为什么只有这么一点点枪枝呢？那是一个无从查问的秘密。“

蒋介石不悦道：”我当然要查问的。不过我以为日本人投降之后，也曾毁坏了一部分枪枝，所以张雪中的枪枝接收，只有六万枝。“

来客告辞道：”日本兵无论怎样毁坏，绝不致于毁了二十四万枝枪！汤将军在上海如何做法，我今天来告诉主席，只是表示对局势的旁徨与不安，希望——“

蒋介石听见对方以这种口吻说话，大不以为然道：”好，再见。“说罢扭头而去。

虽然蒋介石不爱听有关接收的”坏话“，但这些”告御状“的人仍不断进言。有良心的国民党人慷慨激昂，认为这种接收绝非国民党之福，对举国一致的抨击应该重视，企图混水摸鱼的人则迁回曲折，设法排除异己，达到独吞目的。蒋介石听在耳里，笑在心底。于是加紧对各个派系的掌握，让他们都得到甜头，但谁也不能”专利“，每一个派系都非”尊敬领袖“不可。蒋介石心想这一来高高在上，延安不足惧，老百姓更不必提，统治中国，绝无问题。

”这样有问题！“冯玉祥一肚子气，拜望蒋介石道：”我不知我们的接收，是不是真象民间舆论所说的一样：是劫收不是接收！“

蒋介石变色道：”什么？谁在骂我劫收！“

”不是人家骂我们劫收，“冯玉祥皱眉道：”是我们自己拿行动在证明劫收！“

蒋介石一反常态，对冯玉祥伪装的友爱也拉下面孔，厉声道：”连你也骂我是劫收，共产党的造谣诽谤，也太嚣张了！“

冯玉样也变色道：”如果你认为我是共产党，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不过你也得听我说完，这算是我最后一次多嘴，行吗！“

蒋介石见这位盟兄声色俱厉，却凉了半截道：”大哥别动气，我这几天实在听得太多，一肚子不舒服！“

冯玉祥道：”原来你也听得不少了！那末说这些话的人，难道个个都是共产党吗！沦陷区中，大后方里，几万万人在痛骂我们，难道所有的中国人都是共产党吗？“

”大哥——“

”沦陷区老百姓欢天喜地欢迎我们的人，可是他们得到了什么！我听得太多，告诉你几件事吧！八月二十日上海盛传有一批国军从温州到了浦东，其中还有美国教官。那天一清早上海人就准备好乐队炮仗，聚集在黄浦滩等候。还有插旗扎彩的大卡车满街跑，爱多亚路交通断绝半天之久，结果没这回事，大家失望地走了，幸亏那天所谓’国军‘没有到，否则——“

”什么所谓’国军，——！“

”什么国军，原来是浦东的流氓土匪忠义救国军张阿六部队！“冯玉祥大声喊：”他们竟可以代表国军接收上海！但日本军部不答应，过了几天这批土匪才进了上海。“

”大哥你不能这——“

”他们那个什么忠义救国军淞沪区指挥官阮清源，又叫什么袁亚承的，领了一群穿着破旧黑衣，挟着席子的瘪三，分乘几十辆卡车进入上海，你说沦陷区的人对他们还不倒胃口吗！这批流氓到了上海，嘿，抖起来啦！“

”大哥！“蒋介石直摇手。

冯玉祥也扬扬手道；”不，听完我最后一次多嘴，把我立刻枪毙也甘心！你知道阮清源这帮土匪到了上海，居然分四个区指挥，其下又有支队、大队、中队、小队。其中有一个区副指挥官是着名的赌台老板朱顺林，他胡闹到这种地步：谁去投效，先缴伪币十万元到十五万元，就领到一张身份证，便可以出去‘办公事’。每一桩‘公事’至少赚伪币五百万元，最大的一桩案件赚到十万万元以上，你说还成话吗？“

蒋介石插嘴道；”那忠义救国军看着他发财吗？“

”不，这个什么‘忠义’土匪队伍，再根据所办公事的肥瘠分派职位。这批王八蛋只要经办一桩起码公事，就可以一本万利，因此他们门庭若市，手下有几十个大队长。单拿朱顺林来说，他就购办了不少军装被服、汽车汽油等等报效给阮清源。“冯玉祥大喊：”全上海、全中国人在这批土匪手下都快没命了，你说这是人家的造谣排谤吗？“

蒋介石微笑道：”大哥别急，这些事情，很快便过去了，戴雨农已经到达上海，他可以——“

”好，“冯玉祥苦笑道：”我正要告诉你关于戴笠的事情，你听听。“他掏出几张纸片：”这是人家告诉我的，你听听：戴笠到了上海，他的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对外用中美合作所名义，总部设在杜美路七十号杜月笙新宅里。“

蒋一怔，说；”大哥你也知道——“

”中美合作所本身的武装部队臂章叫做‘平定’，“冯道：”逮捕汉奸等事都由他执行，所以实权最大。淞沪警备司令部的稽查处完全由戴笠负责，总司令、副总司令不但不能过问稽查处做什么，连有多少稽查都不得而知。上面我给你讲的阮清源，因为对戴笠孝敬太少，戴笠把他扣押起来，加上手镣送到法院，引起了‘忠救’人员的愤慨。“

”啊！你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阮清源是‘忠救’元帅之一，他曾几次混进沦陷区，总算抗过日，更大大地反过共，对戴笠算是有功的。“

”无论如何，他胡来就错了。“

”你说他发按收财，敲竹杠吗？“冯玉祥道：”‘忠救’的人说并非他一人如此，不应该办他一个。而且据说他们认为他的罪无论如何要比汉奸低微，但汉奸带军队的一个也不捉，文职的汉奸虽捉了一些，也只有三十几个不关重要的汉奸送到法院，而这阮清源如此，人们都在说戴笠的手段未免太辣，特别是对自己的部下。“冯玉祥长叹：”今天我才知道戴笠所搞的玩意儿，原来是臭得不堪闻问的东西！“

蒋介石道：”你听我说。这是戴雨农为了做榜样，所以对自己部属要从严——“

正是：强词已难夺理，天下究有是非。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一回 有条有理 汉奸喜获生机 无法无天 百姓欲哭无泪

那冯玉祥怒火中烧，截断他的话道：”很好很好，你喜欢戴笠到这种地步，难怪外面闲话太多了。你说是他这样做为了对部下严加管束，那末你再听听吧！“冯玉祥念着纸片道：”有个叫做陈恭澍的人，曾经写过一本《蓝衣社内幕》，还做过伪府特工上海区长，是戴笠的叛徒；还有个叫做万里浪的人，曾做过伪府特工浙江区长、政治保卫局第一局局长，也是戴笠的叛徒。戴笠对叛徒都照常任用，独对阮清源如此，所以弄到青竹竿掏茅坑，越掏越臭了。“冯玉祥右手往膝盖一拍：”可是你别误会，以为我是替那个姓阮的做说客来了。不，我讨厌姓阮的，也讨厌姓戴的——“

”大哥，“蒋介石冷冷地一笑：”对他，您不必这样伤感情，他是我们反共工作最得力的人，只有共产党才恨他入骨！“

冯玉祥没料到蒋介石来这一句，一怔，随即苦笑道：”你再看看那纸片上纪录的，到底是只有共产党恨戴笠，还是所有的中国人都恨戴笠！你听听！“冯玉祥翻了一阵，喜道：”在这里了！那个人说，不久前戴笠在杜美路召集全体干部训话，里里外外停了四百多辆黑牌汽车。军统局的人每月薪金绝不会超过法币十万元，而普通都在两万以下，这几个钱连黄包车都坐不起，怎能坐汽车，何况是黑牌自用汽车？“

蒋介石变色道：”这个——“

”这个戴笠居然还对他的部下说：‘我给你们的薪水，每月吃饭外连黄包车都不够，可是你们现在都有自备小汽车，可见得人家办不到的事，我们同志都办得到！’这还成话吗？戴笠嘴里说的办法，不是敲诈勒索是什么！“

蒋介石气得发抖，极力忍住道：”大哥，你一定要把说这些话的人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

”我好去调查！“

”调查？“冯玉祥把纸片往口袋里塞：”你要真的调查，每一个上海人都会告诉你，毋须我这个人；如果你以为这个人也是什么共产党，那让我这个老粗大哥说句痛快话：这是荒天下之大唐！“

”大哥说什么？“

”我说到我这里发牢骚的人，不折不扣是个军统局特工人员，因为他的家里发生一件惨案，他的弟弟给其他的军统人员抓去枪毙了，罪状是共产党！这个人在伤心之余——“

蒋介石道：”大义灭亲，古有明训，他应该高兴才是！“

冯玉祥失笑道：”相反的，他认为他的弟弟很好！“

蒋介石反感道：”大义灭亲，古有明训，这个人袒护弟弟，莫非也是共产党不成！“

冯玉样仰天长叹道：”你看你自己，一点真实情况也不知道，便一口咬定人家是什么什么。那个给枪毙的青年人功课很好，只是不满现状，绝非什么共产党。他之死完全为了军统局杀人灭口！“冯玉样咬牙切齿道：”所以他的哥哥便抚尸大哭，说以前他奉令杀人，明知冤枉也不动心，这番轮到他自己，才知道吃这碗饭丧尽天良，他不干了！他到我这里来痛哭流涕！“

蒋介石暗吃一惊，心想这个人能去找冯玉祥，岂不是也会找到共产党？那还了得！便哄道：”大哥，是我错了，倒不是这个人袒护弟弟，而是我在袒护戴笠。“他作伤感状：”唉！大哥您不知道，我哪里有功夫照顾到这个部门啊！好吧，您把这个人告诉我，我便要他同戴笠对质，决心整顿一番！“

冯玉祥朝他瞅了几眼，苦笑道：”迟了！“

”怎么？这个人自杀了？“

”不，他既没有自杀的必要，也没有这个勇气；而且更没有面对现实的勇气，他落发修行，做和尚去了！“

”在哪一个庙？“

”我不知道。他向我哭诉之后，便说他已心灰意冷，决定修行。“

蒋介石似信不信，看着他唏嘘而去，好生没劲，正纳闷间于右任求见。蒋介石对这点缀朝廷的元老，不敢怠慢，欢迎道：”于院长难得光临，是复员工作有头绪了么？“

于右任将着一把大胡子，微喟道：”今天来看主席，不为别的；乃是京沪接收问题，闹得鸡飞狗跳，实在不成局面。“

蒋介石心头一沉：”啊啊，于院长听到什么了？“

”不但听到，我还看到了。看到了上海来信，人家把我们派去的人说得一文不值，——“

蒋介石作愤怒状，蹦起尺半高道：”这简直反了互反了！他们干了些什么！“

于右任冷冷地说道：”我已经要他们给主席写个报告，报告主席关于接收大员的情形。“他捋捋胡须：”主席，中华民国成立，不是这样接收来的，所以还有民心作我们的后盾，推倒清廷。如今这样搞，深信孙总理在天之灵，也会不安，而我们这些老朽也无能为力，眼看大后方人民对我们这种样子，如今沦陷区人民又对我们这种样子，我不知道怎样才好！狐死首丘，叶落归根，主席请准我回到故乡三原，了此残生吧！“说罢老泪纵横，悲不自胜。

但蒋介石却笑吟吟地把于右任按在沙发上，又是陪笑又是奉茶，解释道：”于院长，如果我手下有对不起国家的事，我一定查办，你千万不可灰心！于先生开国元老，对胜利以后的国家，大显身手的地方正多着，你怎么能回到三原？你要回故乡，我也只好到雪窦寺做和尚去了！“

于右任不知是计，还以为蒋介石并不糊徐，只是他手下良荞不齐，因此把国家搞糟了。现在蒋介石既表明心迹，好象要洗心革面，那又何苦同他抬杠！总该为他留一点”国民政府主席“的体面吧，因此长叹道：”我不妨把看到的事情先同你说，这些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如果我们再不振作，那不但大后方，连沦陷区里的民心也要失掉了。“

”一定一定！“

”沦陷区里现在有三句话很流行——“

”是什么三句话？“

”第一句是‘五子登科’，说我们的接收大员到达以后，房子、金子、女子、车子样样都要，抢封人家住宅仓库的条子满天飞，所以叫做‘五子登科’。“

”第二句？“

”第二句叫做‘有条有理’。说不管你是汉奸、日本人、混账王八蛋，只要有金条送给接收大员及其爪牙，那无论有多大罪孽，还是有理可讲，网开一面。“

”嗯！第三句又是什么？“

”第三句更伤心，说是‘无法无天’。接收大员到后，什么都要钱，任何事情都难不住法币，因此如果一个人没有法币，那就‘无法无天’，没法儿活了！这四个字正面来说，是指我们的官儿们不折不扣的无法无天，他们只是看见有金条的人才认为有理！“

”就是这三句话吗？“

”当然还有，“于右任道：”不过我听到的只是这几句。“

”于院长！“蒋介石道：”这个，都是共产党在捣蛋。千句万句并一句：消灭了共产党，一切都没问题，到时候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你于先生开国元老，也可以放下心来了。“

”不过接收大员同共产党扯不到一起，“于右任道：”那是两回事。主席主张剿共，我们这些老朽也只得遵命，自己并无主意；不过——“

”于院长难道没有想到，诽谤我们接收官员的人，不就是延安的心理战吗？“

于右任拨开胡子喝了口水，朝蒋介石点点头道：”我还不能同意主席刚才说的，指责接收官员是延安的什么心理战术。“

”为什么？“

”因为我有实证实据！“

眼见于右任也动了肝火，蒋介石暗忖，接收一定闹得很糟，否则这个元老也不会总理长、总理短了。但看在把他们”点缀太平“的份上，不必强辩，还是顺着他们一点好。于是叹道：”这些不肖党徒把人心也搞丢了，真使我仰愧俯作，不安得很。于院长的真凭实据，说些什么呢？“

于右任见蒋认错，不知真假，倒一时没了主意。吞吐一阵，强笑道：”我那边的真凭实据是状子，每一份状子都有血有泪，我绝对相信是真的，因为有些状纸上，他们连名字也弄不清楚。“

”主要的是说什么？告谁？“

”最普遍的是不满政府，这是我最心痛的。“于右任慨叹：”他们说为什么受降接收人员一到上海，便争先恐后抢夺敌伪财产和查封汉奸财产？为什么五子登科、有条有理、无法无天？把战胜国的面子丢到茅厕里去了？他们说为什么受降长官发表得这么晚？给日本人以藏匿、破坏、转移的机会分国家损失有多大！两百比一的收兑结果，沦陷区里老百姓有多惨，问我们知道吗？“

蒋介石紧绷着脸道：”嗯嗯嗯，嘿嘿嘿！“

于右任气得直持胡子：”他们说：汤恩伯一到上海，便成立了两个接收委员会，军用品由张雪中负责，非军用品以市府秘书长沈士华负责，统一接收敌伪财产。另外财政金融，产业、交通、电讯等都由财政、经济、交通部派员，受三方面军统一领导。可是好多敌伪财产己给捷足先登的人接收过一次甚至于几次，而大部分的机器零件以及价值高贵的东西，多数落到了接收大员的腰包里去！也有比较清自的，那就除了接收，百事不管！“

蒋介石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于右任身上，他不知想到哪里去了。于右任见他目蹬口呆，还以为他听了之后，深为感动，于是叹道：”汉奸问题更糟。自从日本投降以后，汉奸们一直逍遥法外。好容易到九月二十七日才开始逮捕。那些汉奸们在真空期间，大家额手称庆道：‘老中央来了就好了。’或者说：‘那现在真是天亮了！’或者甚至说这个：‘我们还是拥护蒋介石，便可无罪；如果拥护延安，那就活不成了！’“

蒋介石道：”于院长别听他们胡说。汉奸这回事，我是明令逮捕，连名单也公布了的。“

于右任道：”有些人提到过这件事的。他们说发表汉奸名单只有三天，三天后不再发表！“

蒋介石作惊诧状道：”那是为什么？“

”因为——“于右任老眼昏花，朝蒋凝视、思索，好久没说出一个字来。

于右任着急的是难于措辞，蒋介石着急的是怕他明讲，如此则双方都难下台。原来汉奸捉放问题内中有段秘密，蒋介石曾经大伤脑筋。日本投降后蒋介石本来不准备大捉汉奸，但外受美、英压力，内受百姓抨击，也就不能不捉。事前赫尔利、魏德迈等人曾说过，汪精卫的南京政府曾向英美宣战，如果国民党不加逮捕，则盟国将提出战犯名单，因此蒋介石觉得不能庇护，只好先做到择要逮捕，但同时公布名单，表示业已惩办，作对内对外的交代。然而名单公布后，经办人不能上下其手，所以三天后便不再公布，”汉奸买卖“便转入幕后。

”主席！“于右任思索半晌，开口道，”他们说，汉奸问题已成了公开秘密。“

”什么秘密？“

”汉奸也有公价。“于右任一声苦笑：”他们说所谓逮捕汉奸者，发横财之别名也。不知道是谁替汉奸定下公价，小汉奸每名自法币三十万元起，大汉奸则为黄金万两，弹性很大。上海又流行一句话，叫做：不怕犯天大的罪恶，只要有等身的黄金。“

”这成什么话！“蒋介石作气愤状道：”这简直不成话，把光复区说得太无法无天了！我看不会吧？这恐怕又是共产党的谣言！“

于右任心中有气，起立道：”主席关于共产党的情报太多，因此什么事情都容易扯到共产党头上，不过这些事情，分明是我们的人在出洋相。“他往外走：”有一个‘维新政府’时期的‘立法委员’自动到逮捕汉奸的机关自首，说他的伪职是简任官，依法应该逮捕。他等了好久还未被捕，深怕将来控以漏网之罪，罪加一等，所以这一次他便自首去了。“

蒋介石边送客边附和：”嗯嗯，那不错啊！“

于右任头也不回：”是啊，这个人去自首了，可是得到的答复，使任何人都出乎意料。“

没有钱的犯人罪孽更重，这个道理蒋介石很清楚，因此道：”是他们处罚太重，不公道？“

于右任大笑：”主席，不是这样的，衙门里说你穷得连饭也吃不饱，谁要捉你才怪！“

蒋介石倒怔住了：”啊啊啊！“

于右任告辞道：”所以，有了钱的人，不是汉奸也会有人找到你头上；没有钱的人，真正做汉奸的也没人过问。“于右任一躬到地：”再见了！主席！“说罢蹒跚而去。

宋美龄见蒋介石没精打采地回房，皱眉道：”一定是那些老家伙又来多嘴了！这个人也不问问自己：凭什么我们还养着你？还不是古董那样摆饰摆饰，有什么了不起！“

蒋介石强笑道：”怎么？夫人刚才到过客厅吗？是不是有什么事呢？“

宋美龄道：”刚才在大使馆，我们谈到了很多问题。“

蒋介石立刻紧张起来：”关于哪方面的？“

”他们也知道接收官员闹笑话的事。“宋美龄撇撇嘴：”有人说：沦陷区接收问题这样做法是不好的，因为值钱的东西极可能落入旁人袋里，不如组织一个全国性的机构，我们各式各样的机关反正不少，多一个算什么？“

蒋介石起先还以为华府对他的接收有不满的表示，没料到大使馆中竞会提出这个建议，几乎感激涕零道：”夫人，这真难为他们，看得这么仔细。老实说，各地接收大员不管怎样狠法，我们这一份总是少不了的。不过成立一个全国性机构的事，我很赞成，晚上把子文他们找来，大家谈一谈再说罢。“

晚上，宋子文等人都来了。

”这件事，我看非你出马不可了。“蒋对宋道：”各地接收工作之糟，实在够瞧，我连半句好话都不便解释。“于是众人商议一阵，吃吃喝喝之后，蒋介石宣布道：

”这件事情就这样办吧，子文准备到上海，第一步命令各接收机关分别报告接收情形，以及接收物品的纲目。第二步，待他回重庆了，我们便宣布设立一个全国性的敌伪产业处理委员会，和上海敌伪产业处理局，统一管理敌产。不过，谁负责这个委员会的秘书长呢？“

商议一阵，蒋介石又宣布道：”这个委员会的秘书长和上海处理局局长，由刘攻芸一人担任。“蒋介石笑笑：”上海人对刘攻芸不会熟悉，但这样也好。上海人或许会说，这个位置的重要和肥沃，或许超过了任何部长。但我可以跟他们说：上海滩上固然可以训练金融方面的人材，但在重庆何尝不可以？刘攻芸是重庆金融界新起的人，也就是说，他是我们在重庆训练的人。他在我发动国民储蓄运动时，拟过不少计划，我一直很赞赏他。“

蒋介石极少在人前夸奖干部，众人心中明白，要不是为了同接收大员”斗法“，蒋介石便不会发出这张新牌。由于这事有关四大家族财富，便把他当作一件大事。

孔祥熙问道：”外面有一种传说，钱大钧不愿出掌市党部。因为有一天钱大钧在朋友家里吃饭，席间谈有人问起他何日上任？他冷笑道：‘上海既有了吴绍澍，要我去干吗？，可想而知，吴绍澍在上海——“

”这个不必担心，“蒋介石道：”我已经命令戴笠调查去了。如果真有什么，他跑不了，钱大钧也不必闹孩子脾气。“

正是：胡搞一气，乱扯一气，如此这般，乌烟瘴气。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二回 抢这个夺那个 狗咬狗骨 说好话干坏事 人见人憎

书接上回，话说蒋介石虽然不满吴绍澍，但还没想到下一步骤，只是先说一句，让钱大钧安心罢了。没几天钱大钩果然收到由吴绍澍领衔的电报：”请钱市长迅速来沪。“钱大钧便眉花眼笑，走马上任去也。但蒋介石好生纳闷，在戴笠回渝述职时便问起这件事。戴笠报告道：”不瞒先生说，学生到达上海之后，拼命搜集吴绍澍的错处，接二连三向先生报告。先生也曾去电要他到重庆来，但他握着不动，希望有人转圈。后来，学生便派了一个行动员，对准他的保险汽车打了四枪，虽说子弹打在保险玻璃上，他并未受伤，可是心里便慌了。他也调查过，知道是学生的意思，所以打了个电报给钱大钧，同时向人表示，中央既然召他回重庆，他也准备动身。“

蒋介石点头道：”他肯来就好。听说他发财了，发了多少？“

戴笠一顿道：”这个倒不大清楚。不过他的官儿做得太多，他是本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兼上海特别市党部主委，兼三民主义青年团上海支团长，再兼政府上海政治特派员，军委会上海军事特派员，上海市副市长，上海市社会局长……“

蒋介石拦断他的报告道：”象吴绍澍这些人，是本党忠诚的干部，否则怎会兼那么多差使？你既然已经警告他，他又肯来重庆，由他去好了。他的副市长一职，我己内定为何德奎。这里有人主张枪毙吴绍澍以肃官箴，我看他是中央所派到上海去的第一个大员，如果办了，与中央面子有关，也不必办了。只是你可以告诉他，教他以后多多反共，就够了。“蒋介石问：”听说军事特派公署秘书长周孝伯，他也发了大财，是吗？“

”报告先生，这个人也蛮能干的。他原是吴开先的秘书，三十年奉命公开投到南京去，出任周佛海所辖中央信托公司要职。他在那个时候便发财了，后来投机失致，欠了很多债，逃到屯溪躲了一阵。这一次再以中央大员身份回上海。因为对上海太熟，我们接收时他出过不少力。“

出了”力“的官员应该发财，这是蒋介石驾驭部下的要诀，也不追究了。再问道：”听说陆京士到了上海，同吴绍澍斗得很厉害，他也发了财吗？“

戴笠道：”陆京士同吴绍澍都是杜先生的徒弟，但吴绍澍不肯买杜先生的账。这一次陆京士出任社会部特派员，因为民众团体都由市党部派人整理，他无从下手，所以同吴绍澍闹翻了。学生同陆京士、贺衷寒比较接近，便委他出任’工人忠义救国军总指挥‘，向警察局接收到一批枪枝。吴、陆二人便争夺工运领导，双方向失业工人要会费，好多工人还’吃隔档‘，吃官司。“

蒋介石不悦道：”对于工人，我们绝对不能放松，宁可错捉一千，不可错放一个，什么’吃隔档‘，我看你跑到上海，有点昏头搭脑。“

”是，先生。“

”我要问问你关于三民主义青年团的事。“蒋介石道：”你不许隐瞒，照实直说！“

戴笠作惶恐状道：”学生不敢谎报。三民主义青年团在太平洋战争以后，在接收房子方面，考第一名。“

蒋介石皱眉道：”那末胜利之前，他们的活动报告又是怎么来的呢？说是发展了多少多少团员，又是怎么回事呢？“

”这个，学生不敢乱说。“戴笠道：”上海的三民主义青年团在民国三十年十二月八日之前，曾经几次破坏。特别是支团部书记奚培文的叛变，把所有的团员都出卖干净。他拿上海全部团员名册向汪精卫的特工部卖了二十万块钱，另外还得到一个官衔。南京方面便根据名册，有的逮捕，有的勒索。一个普通团员，大概缴五六百元到一千元的手续费和交际费，特工们收到钱，便说：’你的姓名已经勾去了。‘所以沪西总部抓到不少人之外，还发了不少财，据说这一笔收入远远超过了收买奚培文的价钱。“

蒋介石问道：”那末给他们抓去的人，又怎么了？枪毙，大概是不会的。“

”只枪毙了几个人。“戴笠道：”那是一批有左倾嫌疑的团员，其余的都当了汪精卫的干部。太平洋战争之后，三青团的总务部长运一箱文件单据到屯溪，路上不知怎的，给日本宪兵抄了出来，于是又破获了一次。从此以后，三青团在上海究竟有无，已成问题。“

”他们说是有的。“蒋介石快快地瞪了一眼：”说是很活跃。“

”那是最近的事情。“戴笠道：”日本一投降，青年团便贴传单，抢房子，搬货物，运家具。日本投降第三天，他们在古拔路北端封房子，那是汪精卫一个亲戚，在南京当个什么长官，头寸不太大，照理毫无问题。不料青年团这次却碰了钉子。汪精卫那个亲戚也有了路道，变成地下工作者，是我们的人了。他一个电话出去，保安司令部马上派出保安队去保护。青年团有枪，但保安队的枪更多，双方僵持好久，青年团终于失望回去。“

”笑话！“蒋介石道：”怎么你们接收尽闹小孩子脾气。“戴笠见他并未生气，于是再说下去道：”上海最大的汉奸报是中华日报，存纸最多，也给青年团接了过去，改出青年日报。“

”他们连报馆都要，“蒋介石在喉间”嘿“了一声：”这真是太多事了。戴主任，听说青年团里的份子十分复杂，到底怎么样？“他补充一句：”你不许隐瞒。“

”学生不敢。“戴笠道：”据他们报告道，青年团的份子，一部分是林柏生所领导的’青少年队‘。而这个’青少年队‘中的部分干部，本来是从青年团去的，所以现在算是’复员‘；另有一部分则是汪精卫的特工和日本宪兵队密探等人。“

蒋介石问：”这些人都变成地下工作者了？“

”是的，先生。他们都是地下工作者了。我听到这个消息以后，曾经问过青年团的负责人，是不是真的？他们说是真的，因为只有收容这批人物，才能通过他们知道汉奸的踪迹与财产，叫做以毒攻毒。“

蒋介石笑出声来道：”让他们去以毒攻毒吧。那末宪兵的情形又怎么样？各方面的报告对宪兵特别不利，不知道姜公美怎么搞的。“

戴笠道：”中央的正式都队最先到上海的，是宪兵队。不过姜公美的名称也真古怪，叫做’中央宪兵司令部特派上海宪兵队‘；很多人同我讲，这个名称既特别，组织也太特殊。到差的只有姜公美一人，其余的都在当地招募。这一来凡是流氓、地痞、汉奸、密探、贩红丸的、卖鸦片的、开赌台的以及人口贩子等等，什么都有。“

”他们做些什么？“蒋介石问。

”据说他们在这些地方着手；查封、接管、逮捕、扣押，讲斤头……“

”现在不是已经正式派了一团宪兵去吗？“

”是的，那是宪兵第二十三团。他们一到，姜公美便很快走开了，他那队宪兵也解散了。“

”我是要重办他的。“蒋介石道：”我派出去的人无论怎么能干，可是如果出了乱子，而弄到无法下台，连老百姓也想造反起来，那我不答应的！“他把脸一板：”我不能够因为保全他们几条命，却都把我的威信也毁了。“突地蒋介石又追问道：”听说姜公美发了几万万元大财！“

”这个，学生不知道。“戴笠心想，这一番姜公美垮台是垮定的了。发了大财如果不会好好安排，那非倒楣不可了。不料蒋介石说下去道：”姜公美也有优点。第一，他曾命令部下，捉到汉奸，有钱就放；捉到共产党，便可先杀后报，而且不要正式办公文。第二，他曾收编了一些日本兵在他的宪兵队工作。“

戴笠不由得打个寒噤：原来除了他，蒋介石的情报来源多起来了，对他实在不妙。

蒋介石想了想：”你实说，各种各样的接收工作，究竟哪一部门抢得最厉害？“

”报告先生，是报馆。“

”唔！“蒋介石道：”是报馆？大概他们听我说过几句话，所以抢起来了。我说我们虽然限制舆论，检查言论不遗余力，但我们明白报刊言论出版是十分重要。共产党只有一两家报，而我们有几百家、几千家报馆，那末共产党的问题便非常简单了。大概他们听我这样说，便纷纷抢报馆。其实接收报馆有指定的机关，用不着抢。你听说什么没有？“

戴笠道：”学生实在所知不多。“他瞅一眼陈布雷：”陈主任关于这方面，一定很清楚。“

陈布雷谦虚一阵，扭头就走道：”我得回办公室把资料拿来，有的是报告，有的是纪录，还来不及誊清，整理是整理好了。“

蒋介石道：”你口头念给我听吧，我对于新闻出版非常重视，你们是知道的，现在他们要抢，弄乱了我的计划，那就叫人着急。“

一忽儿，陈布雷报告道：”我研究过抢报馆的原因，大概是这样子的：在总的方面，今后在报纸言论部门要控制一切，包办一切，用新闻来打垮延安，但是我们内部有些人想先下手为强，于是便造成了报馆争夺问题。这种现象，以京沪为最普遍。在日本未投降之前，上海所有敌伪报纸有下列几家：①日文大陆新报：在黄浦滩十七号英商字林西报馆原址，是日本陆海军的机关报；②新申报：由大陆新报社经营，等于大陆新报的华文刊；③中华日报：南京政府的正式机关报，直属伪宣传部。社长林柏生，代理社长许力求；④新中国报：董事长周佛海，实际上由日本直接支持，同日本大使馆关系密切；另出一张八开夜报，叫做小报；⑤平报。周佛海、罗君强的机关报，在日本投降前半个月停刊；⑥国民新闻：汪精卫特工总部的机关报，董事长也是周佛海，实际上由李士群控制，在日本投降前一个月停刊；⑦申报：由日本海军管理；⑧新闻报：也是日本海军管理；社长是李思浩，副社长陈日平。李思浩出任新闻报社长，还担任’全国新闻协会会长‘。“

蒋介石心中一惊，原来李思浩这样做法，事先已征得他自己同意，万一陈布雷再报告出一些什么。牵连着自己，那就不好看了。于是吩咐道：”陈主任，你说一说怎么抢法吧。“

陈布雷道：”除了《平报》早和吴绍澍在事前谈妥，由吴接收出《正言报》并无纠葛外，其他各报都有波折，甚至一家报馆，有接收三四次，换了好几块招牌的。“

”没有人管吗？“蒋介石问。

陈布雷呲牙一笑道：”立夫、果夫和中宣部负责人等都尽了力，但无法制住。譬如说《中华日报》，先由青年团接收，改出《青年日报》，后来中宣部认为这家报纸是伪中央的机关报，应由中央机关接收，下令拨给《民国日报》。但青年团不肯移交，而《民国日报》名义上的社长胡朴安老先生也就算了，所以也接收不到，只好借《新闻报》印刷。

“譬如《国民新闻》，原先果夫拨给朱应鹏，因为原来的那个副社长黄敬斋，同果夫熟得很。朱应鹏拿来出版《光华日报》，后来又代印《中美日报》、《时事新闻》和《大晚报》。但是《国民新闻》本是汪精卫的特工机关报——”

戴笠听到这里，不得不硬着头皮道；“报告先生，后来又由军委会调统局接办了。”

蒋介石朝戴笠皱皱眉头，问陈布雷道：“还有吗？”

“有的，先生。譬如《新中国报》，本来预备交给第三战区顾祝同长官。日本投降的十五号晚上，立夫、果夫中统局的驻沪专员化名刘青白去接收。十六日，吴绍澍的地下总部去武装接收，出版《正义报》。十七日，又被何民魂赶跑，改出《革新日报》。八天之后，顾祝同长官的《前线日报》又去奉命接收。同时《文汇报》也奉中宣部东南专员冯有真之命接收，把《革新日报》的财产共同封锁起来。第二天，冯有真的《中央日报》又来接收。于是以《中央日报》为主，《前线日报》租《文汇报》都挤在里面，一架机器印三家报，搞得乱七八糟。还有，《大陆新报》和《新申报》大家都去抢过，而《前线日报》又志在必得，但日本人在门口架着机关枪，没有人敢去。”

戴笠道：“最后还是由汤恩伯总司令接收了，现在改出《改造日报》，是日文版。”

“日文版？”蒋介石感到新鲜：“那专门供给在上海的日本兵和日本侨民看的？”

“是的，先生。”

“关于《新闻报》，”陈布雷瞅一眼戴笠，戴笠急道：“报告先生，关于《新闻报》，本来是卑职部下陈默接收的。我没有同意，”他不便说出李思浩同蒋介石的关系：“后来陈默退还给李思浩，可是李思浩也不肯收回。直到詹文浒到上海后，才勒令停刊，听候整理。”

陈布雷见蒋介石不说话，接下去道：“《申报》自从陈彬龢走后，内部没什么变更，报面上大捧周佛海的秘书长程克祥，……”

“现在也勒令停刊，等候整理了。”戴笠插嘴，神情不大舒畅。因为申报曾倾向戴笠对他帮过大忙。

最后蒋介石获得了满意的消息，那是陈果夫的私函：“……《新闻报》在程沧波指导、詹文浒经理之下复刊，《申报》在潘公展指导、陈训畲经理之下复刊。……”也即是说，新闻界是ＣＣ的天下，对于蒋介石来说，在运用上“方便”得多了。

同样在其他方面，各派系也展开了剧烈的争夺战，政学系落寞已久，胜利后认为这是抬头的机会。可是宋子文握中央财权气焰逼人，张群好不苦恼，一个劲儿找蒋介石想办法。蒋介石便把宋子文找来，说道：“岳军又来同我说，有些地方，未免有点不大公平。”

“什么地方不公平？”

“岳军说你一再提出取消东北流通券和台币，并且拒绝拨付法币头寸给台湾银行。同时经济部和资源委员会的机构岌岌可危，资委会由经济部改属行政院，由你的干部钱昌照来当委员长，经济部又除了王云五，翁文灏明升暗降，升任行政院副院长，那是一个闲差使。岳军说他们祖宗三代积蓄，经过这么一来，变成兵败如山倒，全垮了。”

宋子文笑道：“我的做法，事前你不是不知道。”

“可是他们成天同我噜苏。”

“噜苏也没有办法。”宋子文道：“他们在中央没什么，在地方上可不得了啊！”

蒋介石道：“你倒说说看，我不大清楚。”

宋子文大剌剌摇晃着大腿，满不在乎地说道：“你看，张岳军他们中央以经济部为主，派张兹闿接收苏浙皖，杨公兆接收鲁晋豫，孙越崎接收平津东北，林继庸接收华南，声势不能算不大。这批人你得注意，他们都不简单，作风相当特别，我担心总有一天，他们会不再是我们的朋友。与其将来如此，不如目前狠狠地打垮他们，叫他们动弹不得！”

“啊！你真有一手！”

“所以我先成立中纺，中蚕、和原有的中粮，分别接收大注，然后由敌伪产业管理局来转接收，硬把经济部的工厂一一瓜分。”宋子文一笑：“我很痛快！”

宋子文发财也就是蒋介石发财，这点道理他当然懂得：“那末，他们一点甜头也没有了？”

“不，”宋子文道：“张岳军他们经营的，徐学禹的招商局接收了三十万吨船只；还有以钱新之为主委、农林部长周治春为监督的中华水产公司，接收的东西也不少。”

“到底是太少了。”蒋介石道：“我没有其他意见，你看着办吧。我们自己当然是重要，不过他们吵得凶，因此也不得不问问你。”

宋子文忽然问道：“你知道台湾和东北有多重要，现在都是他们的人在接管，他们怎的不同你说了？”

宋子文用两根指头敲击着玻璃板道：“你先看东北，熊式辉是行政长官，经济委员会张家璈，加上翁文灏这位专家，鞍山的铁，抚顺、本溪、阜新，北票的煤，小丰满的水电，以及东北的大豆，全部在他们掌握之中，你以为他们还吃得不够吗？我说已经太多了，所以要取消东北流通券，不让他们凭这个同法币分庭抗礼。”

蒋介石觉得有理，点头道：“不错，不过别太狠了，免得他们失望。”

宋子文皱皱眉头：“你再看台湾，行政长官是陈仪。他一到那边，便维持台币，造成与法币对抗局面。我一再函电反对，陈仪竟敢抗命，说是台湾沦陷五十年，战时损失惨重，老百姓极需休养生息，不应该把大陆的涨风带到台湾，致引起台人对中央的离心力。他说他一定要维持台币，作为对大陆物价不宁的防波堤。”宋子文冷笑一声：“好象只有他才知道爱护百姓似的！结果他把一切化工电等工业一概公营，再接受农田、林产、塘厂、渔业、矿产；又设立粮政局统制粮食，贸易局独占省外贸易；又设立专卖局……总而言之，他们吃得太多了，我非要取消台币不可！再拿到白糖大米，我一个铜板也不给！”宋子文朝他瞅一眼：“我根本反对陈仪到台湾去。”

蒋介石忙不迭摇手道：“我再同你说一遍，派陈仪事乃不得已而为之。台湾地方特殊，民风强悍，弄不好要出乱子，孤岛一个，行动不便，这是玩儿命的事，我怎么愿意派自己人去？陈仪有股傻劲，不如让他去算了。”

“可是我们不能等待！”宋子文道：“你也懂得理财之道，如果陈仪一帆风顺，我们就眼看他关起门来做皇帝吗？我已经想到办法。”

蒋介石喜道：“好极了！不过切忌让陈仪看出来，要慢慢进行。”

“也不能太慢，”宋子文道：“我的办法也很简单：把台湾几十个大工厂，统统请美国投资，这样一来，他们即使赚到了钱，但情形便不同啦！'

蒋介石击桌道：”好主意！日本人从台湾人身上发了大财，我们又把所有东西接收过来，但是怕盈余不能涓滴归’公‘，再请美国资金从中摆渡，我们的确够保险的了！你去办吧。“

两人说着说着又谈到延安，蒋介石道：”现在延安在指责我们大发接收财，造成接收灾；说是老百姓欲哭无泪，汉奸们却有生机，我们不能不催催魏德迈与赫尔利，赶快把他们消灭，让我们耳根清净点！“

正是：心狠手辣为个人，天昏地黑哀苍生。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三回 边谈边打 双管齐下 调处调停 进退两难

话说蒋介石用部分精力指挥接收，却腾出大半时间，在布置消灭延安这件事上。他明白只要拔掉了共产党，那全中国都是他一个人的；接收时让各派系明争暗夺，反正都逃不掉他的掌握，而各派系既得甜头，为他卖命当更落力。

收复区的接收战惨烈进行，但比不上”剿共“前线的紧张。眼看进攻解放区的部队已动员到百万之众。而美军仅海军陆战队一种也增加十一万三千人，前途虽然乐观，但是不无隐忧。于是蒋介石邀请赫尔利、魏德迈等人，又在黄山官邸商议道：

”局势有进展，这完全是贵国帮忙，我十分感激。“

”我想听听延安的消息。“魏德迈道：”同我们所知道的，是否没有出入。“

陈布雷于是报告道：”延安广播说，仅仅在十月份一个月中，河北一省就发生了下列几件事情：十月一日美军在秦皇岛登陆后，八路军曾派联络部队前往海口联络，但美军竟向八路军开火。八路军为了自卫，双方激战一小时。十月十八日，全副武装的美国官兵三千多人，将八路军冀中军区在天津英租界的办事处包围搜查，捕去工作人员五名，解除及投收办事处自卫手枪四枝。十月二十日，秦皇岛一带美军向冀热辽解放区八路军阵地推进，虽经驻军劝其停止，但该美军部队置之不理，仍强行前进，并强行修筑秦皇岛至山海关铁路。十月三十日，美军一部配合国民党九十四军部队进攻占领冀东解放区临榆之海阳镇，八路军游击队十八名被美军解除武装。十月三十一日，美军与国民党军一部，由秦皇岛犯我北戴河，以重机枪向我扫射，我部重大损失后被迫退出北戴河……“

”差不多了。“魏德迈轻轻地透了口气：”延安广播的事实，同我们的实际行动大都符合，我们现在虽然有利，但前途困难也不少。“

”为什么？“蒋介石道：”一百一十万三千中美精兵，难道消灭不了区区共产军？“

”不是这个意思。“赫尔利道：”蒋将军，我们现在的顾虑是这样的：我们的做法是一面谈判一面进兵，把对方一家伙打垮下去，可是毛泽东既然同你会见了，政治上已使我们有那么一点儿孤立，不好草率从事；而前线虽然进行顺利，可是对方的战斗力也实在厉害！我们应该承认，目前我们的’胜利‘只属于表面，事实上并没有什么。何况整个东北还无法取得，别忘记这是我们设想很久的一块土地！“

”当然，“魏德迈为蒋介石鼓励，也为自己打气道：”并不是说我们已经此路不通，只是说明了还得花更多气力！“赫尔利从公事包掏出一个鼓鼓的牛皮纸信封，一望而知内中藏了很多文件。他先朝魏德迈皱皱眉，然后叹息道：”老实说，我有些时候，真的感到灰心。——“

”为什么？“魏德迈急问。

”你刚才说消灭共产党还得花更多气力，我就是为这个在难过。“他面向蒋介石：”蒋将军知道，我们几个人在这里帮助你和你的政府，不知道挨了多少责骂与抱怨！“

”理它干吗？“宋美龄撇撇嘴道：”共产党只会这一套，其他什么办法都没有，别理它。“

”不，“赫尔利苦笑道：”夫人，是来自美国的责骂与抱怨，不是共产党。“

”哦！“宋美龄道：”那也不怕，老百姓嘛，你们做大官的有所决定，他们敢怎么样呢？别理他！“

”也不，夫人。“赫尔利从信封里抽出一张信纸：”这些责骂与抱怨，是来自华盛顿！“

”我也知道。“宋美龄这才明白：”可是这个也不必理它，如果罗斯福活着，那的确不易放手。现在这个老家伙已经死了，杜鲁门先生同你们很接近，还管它什么责骂与抱怨。“

”夫人，“赫尔利把那张信纸放在桌上道：”我们已经接到不少美国人来信，他们反对我们对延安如此薄情。最近有一个历史教授来信，把我大骂一顿。“

”就是这封信吗？“

”是的，“赫尔利道：”他说：我熟读历史，凡是历史上企图在外国取得不法、巨大利润的人，到头来不会成功的。你们对于中国问题的处理，我和我的学生们，实在无法不怀疑你们的动机。罗斯福在一九四一年二月八日，曾经有封信托他的私人代表居里在重庆交给蒋介石，信中的措辞很简单。罗斯福说：’从万里以外我们的眼睛来看，中国共产党似乎是我们国内所称为社会主义者。我们赞同他对农民、对妇女与对日本的态度。据我看来，共产党与国民政府之间，相同之处殆多于相异，我们希望双方能够消泯歧见，更密切地合作，以有利于对日本作战的共同目标。‘……我们是常常接到这种信。“赫尔利苦笑：”这些事情说明了如要消灭中共，摆在我们面前的困难实在不少。罗斯福也不想想，一旦中共消灭，对蒋将军，对我们的利益，要有多少便是多少。“

魏德迈也附和道：”蒋将军，我们政府的对华政策，根本上是错误的，这个错误的形成，你当然明白，因此我们虽然在中国奔走，但挨指责的机会实在太多。因此我很想在十一月间，回华盛顿一趟，把我对远东问题的意见，拿出来同国务卿贝尔纳斯商量。“

”很好！“宋美龄朝赫尔利飞了一眼。

赫尔利真的回华盛顿去了。

蒋介石夫妇聚精会神，注意赫尔利的动静。如果他此去真能使华府明朗地表示反共、决定反共、进行反共；不再考虑美国人民的反对，不再考虑开明官员的反对，那末中国的”剿共“局势可以明朗化，华尔街与蒋介石在中国人头上赚钱也可以予取予求，取之不尽了。

”大令！“宋美龄在晨祷前向蒋介石建议道：”圣诞节快到了，但愿赫尔利大使完成任务，今年的圣诞节我们可以特别热闹！“

”是啊！“蒋介石道：”上帝一定保佑我们，让我们的希望实现的！“

蒋介石夫妇的希望果然实现了，没几天赫尔利从华府来了个加急电报：

”……我昨天同国务卿贝尔纳斯商谈很久，经过长时间的争辩，贝尔纳斯同意我的意见：即今日美国的对华政策完全错误，必须改为在中国树立蒋将军的威信和权力，必须把延安的问题放在枪口上’商谈‘，必须把国共联合政府这种荒唐的意见搁在一边，中国才能变成我们的乐园。“

”贝尔纳斯同意了我的意见，他也认为延安不久便可消灭。也重新给我新的训令，我将仍返驻华原职。这个训令是贝尔纳斯当着我的面口授、秘书纪录的……“

蒋介石夫妇的高兴，真是不能形容。但这高兴只维持了两天，第三天赫尔利又来了个电报，蒋介石夫妇有如冷水泼脸。

”……我是这样的抱歉和愤怒，上次给你们的电报中所说一切，已经有了巨大的突变。我今天到国务院取新训令，发觉内容已经改变了。按照改变后的新形式，我仍须为中国国共两党的联合政府而继续努力，你们明白，我是不赞成的。“

”我作了徒劳的努力，去质问过贝尔纳斯，也问过其他重要人物。他们的答复是一致的，说今天在中国明朗反共是不必要的，因为共产党眼看要被消灭，多此一举，只叫人证明我们的真实意图，这个办法是愚蠢的。“

”还有一种意见使我更恨，那是一般左倾团体的意见，说美国不应该支持重庆，而应该公平行事。这种谬论希望你们不要介意。不过有这种谬论的人为数不少，所以我特地转告，希望你们也经常留心，必要时我们应该非正式地组织一批人，来抵消美国空气中弥漫着的谬论。……“

蒋介石开始发怔了。

没几天赫尔利的电报又到：”……我很抱歉地通知你们，我已经为对华政策问题辞职了。我是十一月二十八日正式辞职的……“

蒋介石绝望地瘫软在沙发里，喃喃地说：”这如何是好！这如何是好！“

但来自华府的侧面消息更糟，赫尔利辞职系出于被迫下台，并非慷慨激昂地掼纱帽。

”赶快问胡适，赶快问胡适！“蒋介石急得什么似的：”有什么转机没有！有什么转机没有？娘希匹我在华盛顿花了多少钱，到头来没有人替我打圆场吗！“

”有的！“胡适的电报随后就到：”赫尔利为对华政策事辞职，业已在华府形成一激烈的争辩题目。杜鲁门总统同情赫尔利之处境，赞成我政府之决策，决议派马歇尔将军以总统代表身份使华，……“

蒋介石这一乐真是乐不可支，忙不迭欢迎马歇尔使华。”马歇尔的成望比赫尔利大得多，“他召集亲信打气：”人家都颂扬他，说他是二次大战中使美国胜利的设计师。他最近交卸战时参谋长职务，现在以杜鲁门的特别代表，以大使阶级到重庆来，这实在太好了。你们要知道，胡适大使和其他方面已接二连三打电报给我，说杜鲁门绝对信任马歇尔，那么他对中国问题的建议，一定可以获得杜鲁门的充分支持，我们有办法了！“

”我们应该高高兴兴地准备今年的圣诞。“宋美龄道：”马歇尔将军获得杜鲁门总统的授权，足以使他对于僵持的中国问题，有达成迅速解决的希望！“

”反共成功的希望！“

”消灭中国共产党的希望！“

背负着白宫与蒋介石两边的希望，马歇尔终于在十二月十五日启程赴渝。

”蒋将军，“马歇尔在华盛顿给他一个电报道：”我想我们将有一个欢愉的会晤，我在今天动身，飞向重庆来了。今天我国大总统为对华政策发表了一项声明，我可以告诉你，这项声明对阁下是绝对有利的。问候你的夫人……“

”杜鲁门说些什么？“蒋介石急问。

”杜鲁门声明说：’完成中国政治团结所必须采取的详细步骤，应由中国人自行制定，并认为任何外国干涉这些问题都是不适当的……‘“

蒋介石惊诧道：”这是杜鲁门说的吗？你们弄错了吧！“

”报告主席，“亲信们齐道：”没有错，这是杜鲁门总统说的。“

蒋介石强笑道：”我懂了，他这样说，是可以便延安放心，可以获得中国民众的同情。“

”是的，主席。杜鲁门下面那一段话，延安会起反感了。’自治性的军队，例如共产党军队之存在，与中国政治统一不相符合，……应有效地合成一中国国民军。‘这分明是要向八路军、新四军开刀了。“

蒋介石大笑：”这就对了。这就对了，今后我们可以痛痛快快反共透口气！“

”不对！“马歇尔到达重庆以后，同蒋介石单独谈道：”蒋将军，你对于延安的着急，不能这样形诸于色！“

”不不，“蒋介石惶惑道：”如果我们再容忍中共，那末他们将越来越凶，到时候再动干戈，可就麻烦。“

”蒋将军不愧是一位反共的急先锋。“马歇尔微笑：”不过问题不在于容忍中共，我们早已同他们开火了，为了夺取沦陷区，中美双方出动了一百多万精兵，你能说是我们容忍中共吗？“

蒋介石心头暖洋洋，咧嘴一笑道：”是啊！“

”所以今天是手法问题。“马歇尔道：”今后，我可能在某些地方，对蒋将军有不敬之处，请你不必误会。“

”这个，“蒋介石苦笑道：”这个——“

”这个问题很简单。“马歇尔低声道：”蒋将军统治下的中国民众，据我们所知，对你不十分熟识。全中国各地，真正拥护你的，只是些官员。“

”不，马歇尔先生，你中了延安宣传——“

”我诚恳地告诉你！“马歇尔晃晃脑袋：”我们派遣在中国各地的人员，他们拿的是美钞，不是延安纸币，他们为华盛顿服务，绝不是为了共产主义，这一点蒋将军必须信任我！他们从各个角度，用各种事实，说明了延安的确取得了中国人的信任，中国人、华侨们对你的捐献不起劲，但他们用尽种种办法去接济延安，这个说明了什么？你们在大后方拉壮丁，拉了又跑，跑了再拉，但你的队伍始终不足额！延安正相反，他们达到了同仇敌忾的地步。来自东京的密件说明，战争时期日本兵最大的痛苦是对付八路军和新四军，这个又说明了什么？在大后方，男女老少都对你的政府有反感，但青年们却不计生命危险奔向延安，这又说明了什么？“

”很抱歉。“马歇尔搓搓手：”我不是在这里诉说不愉快的事实。我只是告诉蒋将军，我们是谈心事，——说得明白点，反共是要反的，但决不是最简单的事，你只要签个字，我只要点点头就可以办好的。我说的几个例子，委实是真的！无奈你的处境又如此，因此千万不可以运用明朗手法！如果我们马上宣布内战，这事件的后果，却会反而造成红军壮大、使中国人拥护共产党的后果！

“当然，美国为了支持重庆，结果同样受到中国人民的唾弃，这个损失在你在我，都是不可以想象的，因此我们反对正面反共，你同意吗？”

蒋介石只是怔着，半晌不说话。

“我可以说得更明白些。”马歇尔道：“拿贵国目前各战区的情形来说，拿你长期反共的经验来说，要在今天明朗反共，是个失策！我们在前方的处境并不好，一百一十万三千多中美精锐部队，对付中共的战争并不理想，不能硬干自取溃败，故此我们必须慢慢来。”

蒋介石开口了：“马歇尔先生，你的意思同赫尔利大使他们的意见一样：一边谈一边打，让全世界人们心目中，先产生一个’政府和平谈判但是共产党不听话‘的印象，然后削弱人们对延安的同情，一举而消灭之！”

“蒋将军说的极对。”马歇尔道：“我们就这样重新开始我们的反共大业吧！”

马歇尔于是对外公开宣布道：“我到中国来是大公无私的！我们建议国民政府与中国共产党停止敌对行为；我们建议把红军吸收在国民党部队之内，按相对的实力而定比例；我们建议召集国民党、共产党和各独立派系的全国性会议，以结束国民党训政时期，并建立联合政府！”

马歇尔的表演逼真极了，他在同周恩来、张群、罗隆基等人晤面时，大声疾呼地保证道：“我知道蒋将军对各党派的态度，这次来要请他修正这种态度。我公布的几点建议，也就是美国对华新的计划。蒋将军如果接受这个计划，那末杜鲁门总统授权本人，向中国政府保证将有重要的经济援助，可以供给中国战后重新建设之用，反之，如果蒋将军拒绝美国建议，那末杜鲁门文告中的含义是不会误解的，今后中国简直不会再从美国获得军援和经援，你们几位应该放心了吧？”

延安代表和其他民主人士半信半疑，但见马歇尔为状诚恳，也乐于同他晤面。不料消息传出，说是美国驻华大使将派遣魏德迈继任，顿时引起纷纷反对。

马歇尔耸肩摊手，苦笑着向蒋介石道：“实在难搞，实在难搞，他们都反对魏德迈将军出任驻华大使。”

蒋介石愤然道：“不管这些算了，美国驻华大使是美国的事，延安凭什么不同意？我都表示欢迎了！何况艾奇逊副国务卿就将发出任命。”

“蒋将军，”马歇尔不慌不忙道：“我建议你不要同他们在表面上呕气。老实说，让魏德迈继任驻华大使，是我同你的主意，我们当时的决定是：我们已向延安表示让步了，口头上让一尺，行动上进一丈，这是最划算的办法。所以搬出魏德迈来，今后可以取得莫大方便。可是我也不是一味蛮干的，我只是取得艾奇逊的同意，并且在那一次记者招待会上透露这件事，不希望他们公开登载，但希望传到延安代表的耳朵里去。”

蒋介石急道：“那目前我们怎么办呢？打退堂鼓，打消魏德迈使华的好主意吗？”

“主意是不会打消的。”马歇尔道：“但是，方式要改变，我当时透露这个消息的意思，是试探延安方面有没有反应？如果赞成，那是最好，说明了中国共产党的幼稚；如果反对，那要小心，他们的确有眼睛看不见的后盾——”

“什么东西是眼睛看不见的？”

“我指的是民意军心！”马歇尔瞅一眼蒋介石，目光之中，带点儿“可惜你没有民意军心”的抱怨之意。

正是：烂铁不成钢，主子也神伤。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四回 欲取而故予 岂道人人皆盲者 劝架成帮凶 原来个个是孬种

却说马歇尔恨铁不成钢，恨蒋不成王，无可奈何笑笑，说下去道：“中共感觉到有把握，所以敢在闻讯之后，就到我那里去表示不赞成。周恩来说魏德迈在布置反共，执行反共，有这么一个’反共大使‘，那怎么行？你们美国到底是调解来了？还是火上加油来了？我给他问得只有傻笑的份儿，只好说：’那就算了，那就算了。‘我立刻打电报给副国务卿艾奇逊，请他撤回对魏德迈拟颁的任命。”

蒋介石还是不乐意道：“这样做，是不是显得我们太软弱？”

“软弱？”马歇尔大笑：“你们中国有句’欲取故予‘的老话，我们耍这一手，也是这个意思。我要在他们心目中造成这种印象：’美国是民主的，魏德迈不受欢迎，美国就收回成命了。‘这里面有许多好处：首先是同延安讨价还价问题，我们今后可以说：我们在什么问题上已经退让过，我们又在什么问题上退让过，你们不能太狠。那时光我们还可以造成一种舆论，批评延安’不知足、有野心‘，如果我们此刻不退让，来日怎能给他迎头一棍？”

蒋介石这才点头道：“好主意，好主意。”但他立刻感到不妥：“这样说起来，我们也不打算要东北了？”

“为什么不要东北？”

“因为要向延安让步。”蒋介石道：“那个国共停战协定和政治协商会议的五项决议，你不是要亲自参加制订么？”

“那怎么会？”马歇尔道：“停战令怎能把东北包括进去？你放心好了。东北不停战，让我们先从东北打起，把关内的军事行动先冻结起来，然后攻向关外，接着用关内大打配合关外大打，最后达到共产党军不能存在，符合中国政治统一的目的，我们早已说过了。”

“这个好，这个好。”蒋介石感喟道：“要是没有你们出主意，我只知道大打一通了。”

“这是时间问题。”马歇尔道：“大打是要来到的，只是要个’手续‘。”他大笑：“让他们放心，对我们信任，那时候就是中国共产党乖乖儿自取灭亡的’手续‘！”

两人相对大笑，觉得延安方面似乎真的在信任马歇尔，前途大有可为。蒋介石接着问道：“那么，谁来继续赫尔利的职务呢？我以为别理会延安这一套！”

“不不，”马歇尔笑道：“一个国家派出一个大使，是应该征求对方同意的，这是普通礼貌。我们虽然以你为中国的代表，但中国问题微妙，也应该尊重他们一点的好。不但尊重，而且还要叫他们深信不疑，当我们是知己呢！”马歇尔反问：“假如有一个中国通当美国驻华大使，你同意吗？”

“中国通？”蒋介石一怔，心想在中国居住越久的外国人，对他的“德政”越清楚，此事委实不妙。于是摇手道：“我看还是从美国派来吧。”马歇尔笑道：“你放心好了，这个人是拥护你的，否则我们怎会派得出？”

“他是谁？”

“司徒雷登。”马歇尔指指窗外远处：“燕京大学的校长，出生在中国杭州，又在中国生活了几十年，不折不扣的中国通。”

蒋介石皱眉道：“我认识这位老校长，满口中国话。可是这个人也不能使我放心，他的学生，他学校里的教授，很多都是共产党。”

“不见得吧？”马歇尔挨着蒋介石坐下，低声道：“你不能这样过早下结论。司徒雷登是我们对华政策的决策人一物之一！”

蒋介石暗吃一惊：“司徒表面上是个校长，实际却有这般本事，倒小看他了！”因而喜道：“这样说起来，你们派出司徒，是打出了重要的一张牌，要逼使中共走投无路了。”

“我们还没有决定派出司徒，”马歇尔道：“只是同你商量，有没有比较合适的人替代赫尔利？老实说，我们还希望司徒慢一点露面。他藏在学校里越久，对我们的帮助越大。”

蒋介石似懂非懂：“那为什么了据我的部下报告，成都学潮之中，燕京闹得最厉害；那批该杀的领头人里面，多半是燕京的，而且这批家伙居然自己还出版报纸，对我冷嘲热讽！”

“你不能光是看到这些。”马歇尔道：“燕京大学里面，也有我们的人，是么？三青团、国民党，不都有代表在那里么？燕京的校务，不掌握在我们手里么？等时候一到，你再把这批不安份的学生一把抓，还怕来不及吗？”马歇尔阴沉地一笑：“主要是我们要在各大学里造成一种’民主‘的气氛，让中国知识分子对美国文化感到兴趣。蒋将军当然清楚，司徒先生在中国几十年的辛苦不是开玩笑的，美国花了这么多钱在中国办学校也不是开玩笑的，我们国内自己失学的孩子还多得很呢！”

蒋介石好象明白，但不十分清楚，吞吞吐吐问道：“那末这样说起来，司徒先生不是办教会，也不是办学校的，是——”

“这个你别问。”马歇尔笑道：“他目前是不作左右袒，从北京的日本集中营里走出来，回到他成都的学校去，将来，他在紧要关头以大使身份出马，你可以想一想，他的意见，他对中国人的说服力，是不是有份量？所以这张牌太重要了！我希望能慢一点打出去，那就更理想。”

蒋介石于是提出了几个人名，但马歇尔认为都不理想。

“等一等吧。”马歇尔道：“先把停战问题弄妥之后再谈也来得及。按照你的建议，一个由三个人构成的小组委员会，由我做召集人，包括你的代表张群，”他一顿：“延安代表当然是周恩来了。”

“我看见共产党就有气！”蒋介石从沙发上蓦地起立，声音发抖：“马歇尔先生，别停战了，借给我原子弹！到延安掷下一颗，我不相信他们还敢反抗！”

马歇尔吃惊道；“蒋将军，你说什么？”他对他上下打量一阵，双手按住蒋介石双肩，示意他坐下去道：“你又变卦啦？”他思索一阵，半晌，这才开口道：“蒋将军，你应该冷静点，现在对方答应停战，我以为还是我们的便宜！昨天我得到一项资料，这是红军晋冀鲁豫军管发言人对外公布的，他在《纵谈自卫战争》中说：’八路军等起初一本和平团结之方针，隐忍退让，以冀使对方觉醒‘，但我们’得寸进尺，压迫更甚！‘深入到他们解放区中去了。你的傅作义部暂编第三军副军长刘万春发出电报，证实了我们运去的部队’骚扰地方，奸淫抢掠，纪律荡然，民怨沸腾！‘……”

“刘万春已经办了！”蒋介石愤愤地说道。

“可是这种事实还是存在的。”马歇尔再三劝阻道：“那个发言人说，他们因此’忍无可忍，乃起而进行自卫战争‘，我们在民众拥护方面已经吃败仗了。就拿武力来说吧，十月中上党战役，阎锡山损失三万多人，十九军军长史泽和许多高级军官都做了俘虏，十月末到十一月初，你的第三十军、第四十军等部七万多人遭歼灭，十一战区总司令长官兼四十军军长马法五等高级军官也遭活捉，我们还能打什么仗，进攻什么解放区？人家不进来攻我们，我觉得已经不错了！”马歇尔叹口气：“可是我们也不必悲观，只要处理得好，局势一定会扭转过来的。我们受到教训因而宣布’停战‘和召开政治协商会议，这完全对的！不过你又变卦，还想掷出原子弹来，那我们无论如何不会赞同的了。”

蒋介石一面思索，一面喝水，那模样恨不得把杯子也咬碎吞进肚去似的：“马歇尔先生！”他还是试探道：“不赞成用原子弹炸延安，是顾虑什么呢？”

马歇尔道：“这个也可以同蒋将军谈谈，不过千万不能说出去，包括你的部下在内。”

“我当然守秘密。！”

马歇尔皮笑肉不笑道：“为什么我们要用原子弹炸广岛、长崎，蒋将军当然听说过了。”

蒋介石道：“是的。为了不让对日胜利的最后一击算在苏联帐上，所以你们抢先用原子弹；其实用不用原子弹，日本最后一张王牌关东军也会垮在苏军手里的。你们看到了这一点危机：苏联成为世界第一强国的危机，所以下了这毒手，目的在于苏联。”

“一点不错。”马歇尔眉头紧皱道：“不过当决定使用原子弹之前，我们政府中人，也引起了强烈的争辩。有一些朋友反对这一手，他们认为原子弹用在战争初期，还有可说；如今眼看日本溃败在即，嗯，那是人人都看得穿的。何况牺牲在原子弹下的人不是日本天皇，不是日本兵，而是日本老百姓，他们经过这场浩劫，这场不必要的浩劫，会世世代代仇恨我们美国。但后来另外一个意见否决了这个意见，那是说：使用原子弹的目的在于苏联，苏联没有原子弹这玩意。杀鸡儆猴，让莫斯科听到日本土地上的原子弹爆炸而发抖！叫他们老实点，不要干涉美国的政策，否则——哼 ！”但马歇尔立刻紧皱双眉。

等了一阵，蒋介石问：“还有什么顾虑呢？”

马歇尔道：“这不是顾虑，而是事实了。苏联有什么反应暂且不提，但来自日本的消息很糟。当时反对投原子弹者的预言，如今己一一证实。日本人的确仇视我们美国，而理由是说我们丢过两个不必要的原子弹，他们损失重大，惨绝人寰……”马歇尔怅望窗外：“这个倒不是什么同情或者慈悲问题，而是今后我们如何从日本人那里挽回’情感‘的问题。”马歇尔面对蒋介石：“所以说，我们有了这次经验，就得考虑原子弹怎样用法；但在日本人不满美国的事实尚未纠正之前，我们暂时不打算再轻举妄动。”马歇尔说：“蒋将军，如果我们损失了中日两国老百姓的支持，那我们无论怎样厉害，恐怕是很危险的。我们的政策之中，就有一个心理作战部的机构，而乱丢原子弹同心理战是不相称的。”

“我劝你们别想得太多！”蒋介石振作精神道：“根据我统治中国的经验，只要有军警宪特，便可万无一失；你们不是有更好的海陆空三军吗？”

马歇尔思索良久，答道：“蒋将军，我们暂时不谈往延安丢原子弹的问题。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延安丢原子弹，早在你想到之前，我们也有人想到了。现在你暂时搁下这件事，我们谈谈旁的吧。不过你也别以为我们在日本丢的那两个原子弹是丢错了，我们还以为丢得好！让苏联吃不消！”

蒋介石这才有了笑容道：“是啊，我可以拿脑袋担保，苏联绝对出不了原子弹！今后你们便可以拿着原子弹走遍天下，谁都不敢说个不字，我们也叨光了！”蒋介石忽然想到：“不过我想取得你的同意，不管用不用原子弹，我们的报纸上，可要先用原子弹了！”

马歇尔笑道：“你的意思，是说美国已经答应在延安使用原子弹了吗？”

“不不，”蒋介石道：“我不能这样说，我只想叨一点点的光，说如果谈判破裂，我们将要动用原子弹，不提美国是否同意。”

马歇尔不里可否，却望着宋美龄笑。

蒋介石纳闷间，马歇尔开口道：“夫人，你的嘴在动，好象要说什么。”

宋美龄咧嘴一笑道：“你们说得起劲，我无法插嘴。我想何问马歇尔将军，你不是在上个月说过的吗？你们国务院将对我们的政府发出一个反苏照会，由我们发动一个大规模反苏、反共的运动，给中共一个致命打击吗？为什么这个照会到今天还没见？”

“夫人真细心。”马歇尔道：“不过夫人可以转告蒋将军，这个照会迟早要发的，问题在于目前还不合适，对方有几下子，我们不应该处处授人以柄，等一阵再说吧。”

“你的意思是指军事方面有了显着的收获以后再说？”

“不错，”马歇尔只是点头：“到那时候中共已经动弹不得。所以关于东北停战不包括在协定之内的那件事情，周恩来反对最烈，老实说我们也没法解释。我当然不能告诉他们说：’停战协定是从一月十三日起有效，但东北停战却要算到两个月以后，到那时候，你们在东北已经完全垮台，等我们回过头来，慢慢地收拾你们了。‘”说完三个人柑对大笑。

但笑得更响的在一九四六年一月二十日，那天政治协商会议闭幕，蒋介石打了两份英文文件报告美方道：“国民大会内容复杂，我们已经把它拖下来了。但在国内外局势的影响下，作为国民大会预备会议的政治协商会议，已在一九四六年一月十日召开。”

“在贵国的建议下，我们作了极其民主的布置，出席三十八人中，国民党代表只有八名；共产党代表七名；民主同盟代表九名；青年党代表五名；无党派者代表九名，我们并且礼貌地保证，保证这些党派，将来都可以在国民大会中获得席位。”

“在我致开会词前，先行报告关于停止敌对行为的措施已经有协议，停火命令立即颁发。我并声明政府已在采取适当措施，以保阵言论，出版、集会、结社各种自由；承认一切政党的合法地位；提倡各地方自治及人民依法选举；释放除汉奸以外的一切政治犯。”

“在开会致词中，我说明这个会的任务，必须使国民大会如期召集，民主立宪早日完成；在国民大会召集之前，吾人也须借协商与调停，尽力消泯足以妨碍统一，影响社会和平安定，与延滞国家复兴的一切因素。政府召集协商会议完全出自责任感，不容有自私或其他动机存于其间。凡会议之决定有利于建国与增进人民福利及有助于国家之民主化者，我和我的政府无不接纳。”

马歇尔夸奖道：“这个报告写得好，漂亮极了！”

蒋介石乐不可支，但谦让道：“这完全是你的功劳。要不是你们有这么多锦囊妙计，说得天花乱坠，让共产党看得眼花缭乱，啊哈，今天我已经在指挥作战，可不会说得那么娓娓动听了。”

“不，”马歇尔正色道：“这是蒋将军自己的成就。你从’不‘惜一战，到’边谈边打‘，肯接受我们的建议，实在是一个飞跃的进展。”

于是更高兴的笑，在二月九日那天爆发：美国国务院大规模反苏。反共的照会，在这一天到达重庆，到达蒋介石的手里了。

“蒋将军，”马歇尔匆匆会晤道：“那个照会你同夫人盼望已久，但实行时还得注意一些细节；不能出现漏洞。”

蒋介石愕然：“反正是反苏反共反民主同盟，还顾忌什么？”

“不，”马歇尔道：“我们要进行另一个步骤了。我先问你一个问题：有两个人打架，我们把甲双手执住，嘴里喊’别打了别打了‘，但乙的拳头却雨点般落在甲的身上，试问是谁吃亏？当然是甲。所以现在我们便要来这一步！”

“你准备怎么办？”

“我要制订整军方案，规定八路军、新四军不得移动防地，我们的队伍开过去！”

蒋介石眼睛一亮：“好哇！”

“而且我还要向另一个目标走去！”马歇尔挥拳伸腿，不可一世：“别忘记把共军归并到你的部队里去！”忽地又皱眉道：“军事方面一旦布置完毕，我想该回华盛顿一趟，——”

“那怎么行？”蒋介石急道：“你不能走。”

“我不走，你不便放手大打。”马歇尔沉思道：“我走后你可以放手了。”见蒋介石闻言而笑，马歇尔吩咐道：“不过我此去的另外任务，还是同决策机构研究几个问题，例如到底派谁来继任赫尔利为驻华大使、你们的政协会议发展估计等等，因此我想知道你对政协会议的处理，——不过你叙述必须真实，你公开的谈话我都看到了。”

宋美龄笑向蒋介石道：“那让我先说吧。”

蒋介石道：“还是我先说。”他思量一阵：“马歇尔先生，这些都是真话，报纸上不许登载的真话，你们拿去作为对华政策的参考吧。如果我们不在上党、平汉吃败仗，那末我们便不会停战；如果这些什么民主人士不哇哇大叫，我们便不会召开什么政治协商会议，这一点马歇尔先生必须记得，中国问题前途很不简单，贵国对我的援助，唯恐不够而不嫌其多。”

马歇尔笑出声道：“嗯嗯，那是一定的。”

“军事上不顺利，政治上也不顺利。对昆明学生的惩罚效果很低，反而引起了其他各大都市的什么反内战运动，我很不痛快。你们美国朋友是可以想象的。同时，杜鲁门大总统在这个时候发表声明，挽救了我一着险棋，这一点，我对美国是十分感谢的。”

马歇尔又笑道：“别客气了，你的事情同我们的事情，利害完全一致。”

“不过召开政协的目的，”蒋介石道：“我们都这么想，希望用这个会议来使他们软化，使他们信以为真。然后我们便乘机重新布置剿共策略。”蒋介石叹一口气：“所以如何使政协会议不受他们影响，事先我花了不少气力。我曾经组织了许多政党，准备分取政协代表的席位。我请于斌主教弄了一个’天主教民主党，这个党当然也是贵国帮忙的，否则一个宗教怎会组党？你们的帮忙实在太大了。”

正是：如此帮忙，趁带越忙，事实说明，带了倒忙。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五回 挥兵直上 谈建国却重建军 声泪俱下 看调处竟无调人

话说蒋介石唾沫横飞，面对主子丑表功，求奖赏道：“我又命令调统局派出干员刘野樵组织‘中国农民党’，另一干员张沆弄了个‘和平党’，此外还有‘民主党’、‘中国民主党’等等，很多很多，热闹极了。中国民主党招待记者时，自称同国民党是父子关系，民主党开会时还特地找来一批舞女跳舞；和平党则大大宣传，说他们建党在民国九年，党员有两百万之众。这些党派发宣言、印章程、招待记者，花样百出，目的则只有一个：要求参加政协。马歇尔先生，你以为我的准备工作做得不够吗？”

“很够，很够。”

“可是，延安实在该杀！”蒋介石道：“我以为这样一来，他们便没有资格参加，或者没办法在政协发生作用了；不料毛泽东一开口，我的计划一笔勾消！”

“他说什么？”

“毛泽东说：不参加抗日战争的党派，没有参加政协的资格！”

马歇尔皱皱眉头，苦笑笑。

蒋介石哭丧着脸道：“马歇尔先生，你说共产党可恶不可恶！还有，根据我们商量过的，我们决定在政协会议中拿‘统一’来对付他们的民主。我这一次元旦广播，一口气说了十二个‘统一’！我说统一是解决目前纷争不安的唯一先决条件！我说统一是不能不承认，不能不履行的！可是，”他一顿：“又是共产党……”

“延安又说什么？”

“他们说我嘴里的统一是军事专政与个人专政的代名词；他们说只有实行民主，停止内战，才能实现国家的统一；他们……”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马歇尔道：“后来政协会议上很多人提出了四项民主原则，并且说如果你不宣布，他们就要宣布；于是你来了个‘人民之自由、政党的合法地位、普选、释放政治犯’等等四项诺言。”马歇尔安慰他：“蒋将军这样做是对的，我们要看清楚，目前若于形势，是对我们不利。”他接着皱眉：“不过据我所知，蒋将军的部下，在这一段期间，表演得很不妥当，有些地方糟透了。”

蒋介石一怔道：“是吗？我一定要查办！”

马歇尔欲言又止，只是叹了口气：“蒋将军，你还记得去年十二月二十七日，美、英、苏三国外长在莫斯科举行会议后，发表对中国问题的公报吗？”

蒋介石摸不着头脑，抓抓光头道：“记得。它主要是说，美、英、苏三国忠实于不干涉中国内政的政策。”

“你记得就好。”马歇尔再问：“三外长会议的公报是这样说了，英国和苏联也真的没有干涉你的内政，可是我们美国又怎样了？”

蒋介石这才恍然大悟道：“马歇尔先生，我懂了，我懂了。你的意思是说，书面上要有一套；行动上另有一套；而我在召开政协期间，对这一套没有好好地运用……”

“做得太明显！”马歇尔截断了他的话道：“譬如说，你派人在校场口捣毁沧白堂的重庆各界庆祝政协成功大会，打伤了郭沫若、李公朴等人，不显出你太性急了吗？”

“是，马歇尔先生。”

“这是政协会后。”马歇尔道：“开会时的情形，也显得太无诚意。要知道你的部下这样做，除了提高对方的警惕之外，还有什么收获呢？何况连接近你的人都在报上写文章，说你的代表们‘见解之幼稚，言语之卑劣，令人痛哭’！”

蒋介石十分惶恐：“是的，马歇尔先生。”

“还有在政协之前，”马歇尔道：“你怎么能这样下令，要你的部下进攻共军？我们固然在进攻共军，可是手法上怎能这样不干净？”

蒋介石开口了：“没有啊，马歇尔先生。”

“那或许我的资料有错。”马歇尔冷冷地掏出几份文件，往茶几上一放：“这就是。”

蒋介石忙不迭展开细读，只是其中之一是一个作战令，由他具名；另一个是孙连仲的手令，默读措辞，并无不当之处。

马歇尔却开口道：“蒋将军公开发布停战令是一月十日，但你这个作战令是前三天发出的，你密令部下‘政协日内开会，我军应于停战令未下前占领有利地区。已下令前进至某地而尚未到达者，应催促其星夜前进。其尚未缴械地点，应速令当地驻军施行缴械，免被奸军利用。行动务希秘密迅速，免遭共方借口。中正。子阳。’你这个手令如果落在共军手里，那不是误了大事吗？不是要对方提高警惕，要国际间批评是你错了吗？”

蒋介石辩道：“不会落到对方手里去的，我们用的是电台，而且又是密码。”

马歇尔不悦道：“我不同意你的看法。”他正色道：“蒋将军，有几句活压在我心头很久，今天我非说不可了：共产党既不聋，又不瞎，而且很厉害；可是你对他们的估价是十分低的。譬如刚才那个电报，还有孙连仲在一月十二日传达你的手令电报，”他一指：“孙连仲说得极其明白，秘书同我翻译时，我就差点儿跳起来了。孙连仲竟然这样说：‘各部在停战令未生效前，应速抢占战略要点，尤其是热河方面，最好于停战前占领承德，否则必迅速霸占古北口、建平及凌源为要！’你想如果这个电报也落到对方手里，再把你那个电报一齐公布，这后果又怎样呢？”

宋美龄连忙插嘴道：“马歇尔将军，不要紧的，一来对方没有发现，二来今后我们做得更妥当些，那便行了。”

马歇尔也岔开话题道：“我们当然相信蒋将军的办事精神，譬如中美合作所吧，那就办得很好，很有成绩。”马歇尔告辞道：“我要回去了，希望我们边谈边打的做法顺利成功，调处调停的手法畅通无阻，否则我们如果陷于进退两难之境，那实在是你我双方的不幸。”

蒋介石笑道：“那怎么会？马歇尔将军你放心好了。”

马歇尔踱到窗边，接过帽子，披上大衣，却望着窗外发怔。蒋介石从他肩膀上望出去，只见夜空如墨，烟雾迷漫，长江两岸渔火点点，拉纤的行列在唱着不知名的歌曲，悲壮凄凉，高亢入云。马歇尔喃喃地说道：“这情景是平静的，但我们心头是不安的。我们必须在大后方老百姓还没有受到延安传染的时候，——但是延安的风暴前哨，已经到达重庆，到达全国了——”他缓缓地回过头来，狠狠地道：“赶快彻底消灭共军，趁我正在这个时候调处调停，这机会可不能放过！”说罢一一握手，大步而去。

却说那个政治协商会议召开前后，重庆官场的嘴脸，蒋介石的德性，不特国际间认为离谱儿，连亲蒋者也引以为忧。这样闹下去，蒋介石纵使还坐着中国第一把交椅，但无德无能这把椅子也没有几天可坐了。

蒋介石在手忙脚乱之中，坚持着他的“以不变应万变”，这个不变便是扩军、建军和运兵。对外任何谈话，都为他真实的意图放烟幕。他以为共产党虽是问题，但摆在面前的条件，特别是美国的调停，对他绝对有利。他对延安无所俱，不怕国内外指责他出尔反尔，一日三变。

不过说真的，他对延安无俱，却对毛泽东、周思来没办法不害怕。两人尽管斯文得比大学教授更富学者风度，但在战场和会场上，分明延安对他无所惧！他发誓要让美国为他拔掉这个钉子，而赫尔利、张治中于八月二十八日飞延安把这两位“嘉宾”请来之后，毛泽东在十月十一日由张治中送归延安，周恩来就留下谈判。这位在西安事变中蒋介石的“救命恩人”，当年为大局排除成见，为枪口向外而杯酒释前仇共同御侮；如今同样为大局盼蒋排除成见，为建设祖国而共同努力，没料到却被蒋视为“要命之人”而不再是救命恩人。

蒋介石恁地也不能放心，戴笠日夕向蒋报告周恩来、董必武、叶剑英、邓颖超等代表的行动。结果是“查无可疑之处，却有可虑之处”。因为中共代表团不但严肃，而且可亲。尤其是周恩来，从早到晚既要参加会议，又得和各方面人士交换意见。入夜曾家岩五十号的办事处里外，蒋的特务据点乌灯黑火，老鼠似地跟踪、窃听、捣乱，但“周公馆”中灯火辉煌。代表团夜夜开会，汇报研究情况，每一次会议完毕，周恩来必亲自准备材料向延安毛主席和党中央汇报。这份辛勤勇敢连不少特务也为之感动，这份凛然大义构成了敌人对他的敬畏，这份史册罕见的伟大情操来自毛泽东思想，再加上蒋介石迫于政治、军事上的压力，为期二十一天的政治协商会议通过了不同程度有利于中国人民的决议。但过程极不顺利，蒋介石不理会“墨迹未干，言犹在耳”，经常背信弃诺，自食其言。

每当美方活动加强之日，蒋的自满也就使中共代表更难容忍。蒋介石每次有恃无恐地接见周恩来，对方的抗议越激昂，他越感到适意。

“我们不能同意这种说法！”周恩来道：“陈立夫先生显然在威胁各党派，说‘不能抹杀现有一党专政制度，否则一切问题不能解决！’这种论调对于大局前途，是不利的。”

蒋介石差点从心坎笑出声来：“这是我的意思，你们不同意又怎么样？”但他放下一脸笑道：“周先生请放心，这不过是他们自己的意思，我不知道。”

“那末张群先生的报告该是官方的了。”周恩来道：“他说他主张东北各地不受停止冲突办法的限制，只有中共部队被整编，那才是问题真正的解决，美国兵驻在中国，与停止军事冲突、恢复铁路交通要并作一件事解决，这又是说明什么？”周恩来冷冷地一笑：“是不是说你们一定要以武力夺取东北等地，中共部队必须停止自卫，必须受你们的改编，而让美国兵常驻中国，帮助你们用铁路运兵进攻解放区呢？”

蒋介石心想这也是我的主意，你们反对有屁用？但照样一脸笑道：“这个，这个我事前也不晓得，不能代表我的意思。”他反问：“周先生有什么高见？”

周恩来道：“我们的意见，已经说得很清楚，而且也说过好多遍了。但今天我还愿意补充一些：停止内战是要无条件的！南到海南岛、北到内蒙、东到东北、西到绥远，凡是有冲突的地方都应该停止下来，无条件地停止下来，这才是公平的。”

“公平？”蒋介石差点笑出声来：“公平值几个钱一斤？”但他作愁眉苦脸状道：“周先生，据我看来，我们现在也没什么不公平啊！”

“有的！”周恩来道：“除了以前曾谈过的，不妨再举个例，譬如拿恢复交通来说，你们都把这个责任搁在我们肩上，而你们封锁解放区，我们不独走路无自由，邮电被扣留的也很多，这能算公平吗？”周恩来双目注视：“所以大家都在说，只要政治民主化，国内一切问题都拿政治方式来解决，那就是根本消弭内战的好办法，到那时候也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了。国家向大建设迈进，人民在和平的环境中休养生息，参加建设，中国前途才能光芒万丈！”

“这简直是小孩子的说法！”蒋介石恨不得当面点破，让中共死了这条心：“天下是我一个人的，任何人没有份！你们抗战、牺牲，算是活该！”但他忍着，强笑道：“周先生有些地方说得很对，中国是有希望的，不过我们之间的谈判，还得按照手续，慢慢进行。”他要使中共完全放心，试探道：“我不知道毛先生、周先生对于今后大局，有什么看法？”

“我们是向和平的目标进行。”周恩来道：“因此我们的代表团，就将要提出一个《和平建国纲领草案》，证明我们对国家的热诚，对和平的渴望，以及对八年来生活悲惨的人民的关心。”

“很好很好！”蒋介石道：“那个草案呢？”

“明天就可以提出来了。”

“好好好，”蒋介石心头一惊，假作镇辞道：“好极了，先给我一份看看吧。”但第二天蒋介石收到这份草案，却认为远较自己估计为严重，立刻召集亲信道：“共产党提出的《和平建国纲领草案》，你们都看见了？”

“是的！主席。”张群道：“政治协商会议今天根据这个纲领在进行讨论。”

“什么！”蒋介石变色道：“这个纲领能讨论吗？什么‘联合政府’、什么‘和平’，谁要你们讨论的全简直是大笑话！”

亲信们面面相觑，还是由张群回答道：“报告主席，在目前的气氛里，如果我们不接收这份纲领，是不大合适的。何况主席还没表示不准。”

陈果夫也插嘴道：“共产党无论什么纲领，我们都不会通过，主席可以放心。”

蒋介石不悦道：“不但不通过，连讨论也不要！我们应该提出我们的纲领！”他忽然想到：“我们有没有新的纲领？”

各人再次面面相觑，没有回答。半晌，蒋介石狠狠说道：“我知道了！你们所以接受人家的纲领，只因为我们没有纲领！”他大声喊：“你们商量来，商量去，今天研究，明天开会，到头来提不出任何纲领，你们怎么搞的！”

众人默然，因为从致电毛泽东“欢迎谈判”以来，一直没做“谈判”准备。

蒋介石反剪着手，气得直打转。过了一阵，又狠狠说道：“好吧！你们胃口真不错，把人家的纲领接过来了——”

张群委婉地表示意见道：“这个不能说是我们这么多人都是饭桶。我们是敷衍他们去的，根本想不到有什么《和平建国纲领》要研究；对方既然提了出来，我们也没法子当场拒绝，贻人口实。大家只好接下来讨论，然后一推一拖了事。这件事在我们也是不得已的。”

蒋介石听这个老友这样说，想想也不无道理，于是改口道：“既然如此，你们便照预定计划行事，不可通过，尽挑毛病。还有，这个什么《和平建国纲领草案》，我反对用‘和平’二字，最好不用，说是《建国纲领草案》，也说得过，干脆把‘和平’二字去了！”

“是，主席。”众人一齐点头。

“还有，”蒋介石道：“不但我的建国纲领里不要和平，而且我的建国重心在建军，把军队弄好，才谈得上消灭共产党，这一点你们不能不知。因此，这个纲领里的什么‘联合政府’，我是万万不答应的，哄哄美国人还可以，要白纸黑字写在纸头上，那绝对不可以！”

众人答是。张群皱眉道：“可是这个‘联合政府’是对方草案中的重点——”

“你们不提它就是了！”蒋介石斩钉截铁道：“我们绝时不提这个玩意，你们发言要注意！”蒋介石以拳击桌：“你们千万记住，同他们开会时，矢口不要什么‘联合政府’同‘和平’字眼！我让会议纪录特别注意这件事！”

“是的，主席。”众人脸有难色。

蒋介石不悦道：“怎么？你们都怕起共产党来啦！”

“不，不，没有的事。”张群着急道：“问题是今日之下，大家口口声声谈‘和平’，我们这几个代表，怎能矢口不提和平呢？还有，‘联合政府’这玩意儿不管成不成，开会的时候，报上发表的时候，这是难免要提到的，所以——”

蒋介石道：“没有关系，我们了不起可以在口头上提提，但绝对不能形诸于笔墨！”他恶狠狠地喊：“这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了！”这倒不假。列位看官，十二月二十日美国总统特使马歇尔以“调处”中国内战名义来华，二十二日美国海军开始运送国民党军杜聿明部前往东北进攻人民解放军。一九四六年一月七日，蒋介石给所有蒋军颁发“尽速抢占战略要点”密令，三天后的一月十日，国共双方同时颁布了停战令。国、共、美三方面代表同日成立军事调处执行部于北平。在中共和全国人民坚持为和平奋斗的情势下，加上蒋在马歇尔指示下认识到为了永远做皇帝必须争取时间充分展开军事活动，政治协商会议就在同一天开幕。当“拖”到二月十日，蒋介石恁说也憋不住了，重庆各界在校场口公开庆祝政协成功之日，戴笠爪牙就奉命破坏，捣毁全场之外，还打伤了郭沫若、李公朴等人。蒋介石以为中共代表团总该吓跑了，没料到周恩来、邓颖超等立即到医院慰问受伤人士，当晚在政协会议代表紧急会议上，周恩来就这件事代表严正谈话，抗议蒋特暴行。蒋介石一声冷笑，二十一日干脆派爪牙捣毁了北平军事调处执行部，翌日在重庆制造反苏反共游行，捣毁了重庆的《新华日报》和《民主报》，以为如此这般又可以毫无顾忌地倒行逆施了。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蒋介石欺人太甚！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六回 戟指而斥 周公无畏惊天地 瞠目而听 记者有感传中外

话说情况如此演变，亲痛仇快，恶劣万分！

周恩来不可忍！

因为在同一天，又接到一封蒋特附有子弹的恐吓信，周恩来更不可忍！

周恩来当晚决定召开中外记者招待会，于是曾家岩上，一时车水马龙，拥挤不堪。人人都知道这是周恩来的住宅，因此亲切地名之曰“周公馆”。但这个公馆与众不同，蒋介石予中共代表一所狭小的普通三层楼房，已见“小家子气”，三层楼中的二楼由特务占据，对上下两层监视，更见小器。周恩来就在楼下向中外记者愤怒抨击蒋的恶行，宣布了事件真相，要求蒋严惩凶手，保证今后不再发生类似事件。中外记者即使有冒牌参加的蒋特，也深感老蒋太不体面。一般有正义感的记者，那更不必说，正在窃窃私语时，忽见周恩来一手上指，大声疾呼道：

“记者先生们，我这楼上，住的就是国民党特务——楼上的国民党先生们，你们听着，刚才这些话，就是我周恩来说的，你们报告罢！”

此事传入蒋介石耳朵，连假笑都笑不出来，目瞪口呆久久，问戴笠：“当时情形怎么样？你说你自己化装藏在楼上，一定看得很清楚。”

“是，先生。”戴笠忽地变成了结巴嘴：“在场的中外新闻记者，黑压压挤满了一屋子，听周这么大声喊，他们个个呆住了。”

“是吗？”蒋介石舒了口气：“他们担心我杀周的头！”

“报告先生，”戴笠道：“邮电检查所查到不少中外记者的电报，都说他们为周恩来这种大无畏气概感到震惊，敬佩极了。有人还说非常感动，感到……”

“去去，我不爱听！”蒋介石直跺脚。

“回来！”蒋又把戴笠喊住道：“还都计划，重要的是安全，把你的方案拿来！”

“是，先生！”戴笠的声音象哭。

没几天，冯玉祥找到蒋介石道：“这一次，我大概可以成行了。”

“大哥一起走吧。”蒋介石假意挽留道：“一路走，路上燕闹些。”

“你不会缺伴儿的。”冯玉祥言中有物道：“再说要我坐飞机，太浪费了。”

“大哥好说。”蒋介石便问：“那末是坐汽车走了？要不要我同他们说一声。”

“不必了。”冯玉祥笑道：“飞机和汽车，我都不想坐，想坐也费事，不如坐船吧，我已经接治了船。”

“那很好，几时给大哥送行？”

“不必了，你很忙。”冯玉祥透口气道：“今天我来看你，为的是打听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我听说，”冯玉祥道：“你们在开会调处，分组停战，这样下去，中国真是有希望了。”

蒋介石暗自提防，心想这个讨厌的盟兄，看样子一定又有什么花招，但只得笑笑。

冯玉祥朝他瞅一眼，说道：“最近有几个大学教授来看我，他们说了些事情，我心里很难过；而有关停战小组的新闻，更使人越听越糊涂。”

蒋介石一怔：“大哥说什么？”

“我先问你，”冯玉祥道：“成都、重庆、昆明、贵阳等地，最近对民主人士和八路军办事处、新华日报等很凶，不是抓，便是打；不是关起来，便是拿去枪毙，这样做，不大符合政治协商精神吧？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别生气。”

“不会的，不会的。”蒋介石强笑：“这都是底下办事不力，象民盟代表抗议搜查住宅，我还派孙科出面表示道歉呢！”

“你能这样做，是对的。”冯玉祥点点头道：“君子之过，如拍月之蚀琢，古人这句话说得很对。你能在这些地方表现民主，希望你在其他地方也如此。”

蒋介石一惊，作疲乏状道：“大哥，我在这些地方，花的气力实在太多了。”

“可是我不信。”冯玉祥道：“照目前的趋势，国共好象在合作，要团结；但是事实上，我怀疑内中有文章，着实使人担心。兵荒马乱这些年，老百姓受不了，国家也希望和平。美国出来调解，表面上冠冕堂皇，骨子里我看不出有什么名堂。”

“大哥错了。”蒋介石暗自吃惊。

“我也希望是我错。”冯玉祥长叹：“可是你看看，‘调处’的成绩在哪里？那个‘调人’又在哪里？”

“不是马歇尔将军吗？不是分了好几个小组，在各地进行调停吗？”

“你不说也罢。”冯玉祥目光如炬，蒋介石不由打了个冷战，听他低沉而恳切地说道：“据我所知调处、调停都是幌子，内中并无调人——”

“有的——”

“我说没有，你听听：徐州小组的中共代表给拘押了，济南小组、新乡小组、晏城小组的中共代表也给拘押起来了，你都知道吧？青岛小组的中共代表挨了打，住宅还遭搜查，你知道吗？承德小组中的中共人员，竟给我们炸死了四个，你知道吗？总共三十六个小组，只有广州小组把粤境中共部队调到烟台，算是唯一完成任务小组。你知道吗？我们同美方、中共在北平的军事调处执行部，派出调处执行小组，并役有在各个冲突地点执行调处，你知道吗？听说我方代表郑介民和美方代表马歇尔不仅不制止我方队伍向共区进攻，不仅令其所派的小组代表进行间谍活动，反而还把对方的代表抓的抓，炸的炸，这算什么啊！”

蒋介石急道：“没有的事，我一点也不清楚，一点也不清楚。至于间谍，我想是外面人造谣中伤，有意对美方造谣打击。”

“人家有凭有据的。”冯玉祥愤然道：“人家还指出那个间谍的姓名：淮阴小组美方代表屈门温上校！”

冯玉祥不等蒋介石开口，长叹道：“我知道我的话不中听，但是这些都是事实。人家可以不在你面前说话，我不行，我不说便睡不着。”

蒋介石见他热泪盈眶，心想这位盟兄是这种脾气，在这些地方不如顺着他一点，便也顺水推舟，叹口气道：“大哥真是明白人，我一天到晚忙。他们什么事情都瞒着我，我一问，他们便说什么事情要紧，这些事情少管管吧。”蒋介石作无可奈何状：“我一开口，他们便要我注意健康……”

冯玉样抹抹眼睛，苦笑道：“是吗？他们竟把一个人的健康，看得比整个国家的健康还重要吗？”冯玉样明知这是蒋介石的“挡箭牌”，但不便点破，劝道：“当然，你是一国元首，健康很重要，但对大事可不能放过，人家不让你管你也要管；至于那些小事，什么过江渡船不干净啦，什么院什么部的窗帘不好看啦，这些事情你倒不必自己去管。你想想，抗战八年，总算胜利了，胜利以后的国共合作问题，有多重要？可是停战小组雷声大、雨点小；嘴上斡旋的外国人却反而火上添油，你说这怎么得了啊，你怎能不知道！”

“当然我也不是全不知情，”蒋介石感到很窘：“不过——”

“我想请你告诉我，”冯玉祥起立：“到底对中共的态度如何？”

“当然合作啦，大哥，自由民主……”

“如果你说决心‘剿共’，我也没得说了。”冯玉祥道：“我出家也罢，隐居也罢，无论如何不再到你面前噜苏，可是你又说团结合作、民主自由什么的，但事实又不尽然，这使我……”

“大哥别着急，慢慢来……”

“不能再慢慢来，开足马力都怕赶不及！我又要问：这一阵全国各地都在反共反苏，北平游行时沿途高喊‘打倒共产党、取消解放区’的口号；重庆游行时高喊‘民主联军不容存在，铲除东北地方政权，要求政府加强武力接收’的口号，还捣毁了新华日报、民主报，打伤了九个报馆里的人。这些口号、这些行动，难道你事先一点也不知道？”冯玉祥把脸一沉：“他们没有你的同意，敢这样胡来吗？何香凝从香港写信给孙夫人宋庆龄呼吁和平，你没看见吗？”

蒋介石可怔住了。

正在这当儿，露着一条缝的房门被拉开，侍卫长进来，立正在蒋介石面前报告道：“马歇尔特使到。”

“我就来，我就来。”蒋介石如获大赦，拉拉冯玉祥的手道：“大哥，你的话我都记住了，万事请放心，我一定要查清楚，到底是谁敢违抗我的命令！”

冯玉祥跟着起立，却不走，问道：“马歇尔将军来，一定是为了调处吧？我想见见他。你不赞成吧？”冯玉祥瞧他那个着急劲儿，苦笑道：好吧，那我不去找他。不过希望你听我几句话。“蒋介石一心一意要走，忙不迭点头道：”你有话尽管讲。“

”我怀疑马歇尔的调解。“冯玉祥开门见山道，”因为有事实证明，马歇尔不是在调解，他好比有些常见劝架人，看见两个人在打架，他便抓住其中一个的胳膊，嘴里嚷着：‘你们别打，有话明讲。’其实是让另一个人的拳头，一个劲儿往对方身上打去，对方别说还手，连招架都不成！“

蒋介石打了个冷战，心想这一手原以为是他同美方的杰作，不料人们都看清楚了。但他辩道：”不会吧，他们真的在调解。“

冯玉祥长叹道：”既然你们一口咬定是在调解，那末天下人都变成傻瓜、都是疯子，对血淋淋的事实竟然会看错了！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你说你民主，没封新华日报的门，可是我就买不到新华日报。问副官，说报馆是没封门，卖报的报贩可都给抓的抓，赶的赶了，我让副官自己去买，想不到他在街上撞见了周恩来在卖报。你想想，这件事说明了什么！好！“他望前走：”我走了，我们南京再见吧。“

”那末大哥先走一步了。“

”你不妨再冷静地想想。“冯玉祥道：”外国人帮中国忙，十个有九个别具用心，他们只是希望在中国找到一个代理人，根本不是真的希望什么中国强大，马歇尔的做法便是证明。抗战开始美国还供应日本军火，拿来杀中国人，这不去管它；现在分明要中国内战，分明要我们消灭共产党，把最重要的和平建设翻在一旁，咱们没有建设，没有工业，那将来，不，现在美国货已经象潮水似地倾销中国，将来如何？真教人不寒而栗！你当然明白美国为什么对没有调人的‘调处’这样感兴趣，原因就是这！“冯玉祥舔舔嘴唇：”咱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将来两脚一蹬，什样功名利禄也带不进棺材里去，趁这几年，多做点好事，将来也让后人多想着咱们。“他伸过手去：”你在目前的声望，已经很高很高。应当怎样使老百姓休养生息，使国家进行建设了。只要你肯朝和平建设的方向走，肯真的成立联合政府，那不但我这个没有用的大哥会拼老命做事，我想全中国的人都会拥护你的。“说着互道珍重，各自散去。

蒋介石实在不舒服，便拿侍卫官出气道：”象这种人见我，你老早就应该报告有人来看我了！拖那么久才进来，不象话！“

侍卫官只得直挺挺站着，心想你这个人也真难侍候，不见冯玉祥便干脆不见，却怪逐客令下得太迟，这个差使委实……蒋介石骂了一阵，又吩咐道：”去问问黄仁霖，那个慰劳盟军的事情怎么样了？刚才夫人还在生气。“

黄仁霖接到电话，忙不迭当面报告道：”这件事情因为规模太大，所以才弄好一大半。这几天正在大兴土木，马上可以全部完成。“

”地点在郊区吗？“

”报告主席，是的，在郊区，我们给它提名为‘安乐乡’。“

蒋介石一笑：”哦。有多少婊子？“

”报告主席，找到八百个。“

宋美龄听说黄仁霖到，一阵风似地卷到客厅，作生气状道：”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搞的，人家迢迢千万里到中国来，我们应得给他们一点安慰才是啊！那天晚上我参加大使馆的派对，他们都向我诉苦，说是找女人不方便，这日子实在不好过。“

”没有问题啦，夫人。“蒋介石道：”刚才他跟我说，已经找到了八百个，集中在近郊。“

”八百个？“宋美龄道：”够不够？“

”差不多吧，夫人。“黄仁霖道，”上不了楼面的私娼我们不要，总要挑一挑。半个月来挑遍重庆、成都，这八百个女人已经是尖儿、顶儿了。“

”会说英语吗？“宋美龄道：”如果不懂，有些ＧＩ是会感到不方便的。“宋美龄抿嘴一笑：”虽然这些事连哑巴也懂得。“她问：”那末房间已经弄好了？“

”快弄好了，夫人。“

”我的上帝！“宋美龄兴奋之至，吩咐接线生要马歇尔的助手接电话：”我告诉你一个大好的消息，你们顶重要的事情，已经由黄仁霖将军给你们办好了。八百个东方美女已经集中听候使用。什么？……哈哈哈哈。“宋美龄搁下电话，蒋介石急问；”他说什么？“

”希望我们把八百个女人分分等级。“

”这个好办。“蒋介石道：”黄主任在这方面经验丰富，你去分吧，按照她们的年龄，姿色，会不会讲英文，你分门别类去编排好了。“

”他们还希望床铺舒服点。“宋美龄道：”说是根据以前各地的经验，我们准备的床铺太随便，好多人从床上跌了下来，甚至有送医院的。“

三个人接着大笑，半晌，蒋介石一本正经道：”黄主任，你好好去布置吧。他们到中国来帮忙反共，这点忙我们应该帮帮，花多少钱，你用了再说。反共还需要一个时期。帮美国兵找女人也需要长期办理，你放手做好了。“

”是的，主席。“黄仁霖告辞，宋美龄也跟着出去，把老蒋搁在一边。

正是：”孝梯忠信礼义廉“，亏他天天挂嘴边。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廿七回 东北流血 李兆麟惨遭暗杀 故都震惊 钱俊瑞等人入狱

话说一九四六年三月二十七日，东北停战协议成立。蒋介石分明不愿为而为之，对这个协议十分别扭。张群等人心中有数，搁下签字毛笔，便驱车蒋介石官邸报告道，”这件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了。“

蒋介石皮笑肉不笑，只是点点头道：”他们很高兴吧？“

”当然咯！“张群道：”主席本来的意思，东北、赤峰、多伦不能停战，我们早在一月十日发布停战令时说清楚了，但中共代表坚决反对，便产生了今天的协议，他们当然很高兴。“

”高兴得太早了吧？“蒋介石冷冷一笑：”现在我们运兵到东北的计划很顺利，马歇尔和美国海军帮了大忙，这个停战协议，订不订都没有关系。“

张群善观气色，知道藏在这句话的后面，有一个比停战协议更轰动的东西，开战！但他不便问，只是试探道：”四月一号，就是五天以后，我们的国民参政会要开会了，主席一定要训话去的，对东北停战问题一定有所指示。“张群的意思是这个协议墨迹未干，要反悔也得稍缓，等待一个机会。千万不可在参政会上放大炮，这样子，在军事上固然解决不了问题，在政治上却又一次失掉信用，大大不妙。

但蒋介石的演讲，不但使张群这类谋士吃惊，全中国的老百姓都始而愕然，继而愤然了。

蒋介石在参政会演讲道：”五天之前，我们同中共订立东北停战协议，大家都知道了。但是，我们同共产党能永远停战吗？“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暗自吃惊。

”我告诉你们吧！“蒋介石右手平举，作希特勒状道：”昨天晚上开始，我们的美式部队，已向营口、本溪、四平街等地大举进攻了！“

会场中顿时哄动，一片窃窃私议声。

”我在这里等候前方的捷报！“蒋介石大声喊：”老实说，东北九省在主权的接收没有完成以前，没有什么停战可言！没有什么内政问题可言！没有什么和平可言！“

场中鸦雀无声，只听见蒋介石一个人在大喊：”军事冲突的调处，只能在不影响我接收主权，行使我的行政权力前提之下进行。“

与会人等虽是蒋介石手下的官员，但内中不乏头脑清醒之士，对于蒋介石这样三翻四复，出尔反尔，简直到了痛心疾首的地步，但又敢怒不敢言。而延安早在参政会这次集会之前所发表的声明，却掩盖了蒋介石的声浪，更使有良心的重庆参政员感到不安和愤懑。

”从‘九一八’事变以来，十四年间蒋介石没有丝毫收复东北的意图，相反的时刻破坏东北人民的抗日活动。“延安的发言人是这样说的：”中国共产党领导着东北人民与日伪斗争了十四年，一九四五年北满、东满的抗日联军，与冀热辽一带的八路军配合苏联红军作战，解放了全东北，建立了民主政府。蒋介石派人去接收东北，本来就毫无道理。中国共产党为了和平、民主，允许国民党接收东北，只要求在东北实行民主，国共双方军队共同维持治安，消灭伪军与土匪，避免军事冲突，这是一项重大的让步……“

”你们要知道，“蒋介石咬牙切齿道：”凡是延安不喜欢的，我们一定要欢迎！延安要求和平，我就给他战争，延安要求民主，我就给他围剿，这是我几十年来的夙愿！

“还有，延安对政治协商会议有兴趣，我们就要浇他一头冷水！政治协商会议在本质上不是制宪会议，如果政治协商会议果真成为这样一个性质的会议，我的政府是决不能承认的！总而言之，统而言之，我们对延安不能讲什么客气！”

蒋介石演讲完毕，即行离场，指挥戴笠扩大“配合戡乱”去了。他免不得同马歇尔等人，估计在关内、关外的中共军队，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完全消灭。

但参政会散会以后，若干参政员却在为蒋介石的“前言不对后语”摇头。有的说：“分明在三月二十七日订立的协议，四月一日便推翻了。”有的说，“分明在一月三十一日政协闭幕典礼上蒋介石说过这句话：‘中正当忠实的坚决的遵守本会议一切决议。’但刚刚六十天，蒋介石又公开宣布‘决不能承认了’。”人们只得相对苦笑，摇头叹气。

蒋介石的参政员在喘气，蒋介石自己却在高兴：他们杀了松江省副主席李兆麟。

“这一次做得不错。”蒋介石当面嘉奖戴笠道：“延安根本捉不到刺客，由他们怎么说，别理他好了。”

“不过也不容易。”戴笠也丑表功道：“命令传达下去了，说李兆麟是个共产党，辽阳县出生，二十九年就在北京参加中共，‘九一八’后出关发动游击战达十四年之久，对东北太熟，东北老百姓对他也很合得来，这些都是我们不许可的，先生说要是这个人留在东北，那对我们是个大祸害，非把他干掉不成。但是他们都有点怕。”

“怕什么？”蒋介石一怔。

“他们说，日本人杀死了不少共产党员，李兆麟也是他们十四年来急于逮捕的一个，可是一直找不到，——”

“所以他们慌了？这些脓包！”

“后来命令他们非杀不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戴笠表示这笔“行动费”没有揩油：“派了好几个干员去，到底在哈尔滨成功了。”

蒋介石狞笑道：“很多人夸奖日本刑警和黑龙会，但他们得不到手的人，我们可得手了。不过也便宜了李兆麟，我不打算割下他的脑袋来，放在药水瓶里公开展览，杀鸡警猴！”蒋介石把脸一沉：“戴主任，一个李兆麟还不够，你懂吗！”

戴笠忙不迭立正，却说道：“报告先生，第二个、第三个李兆麟得慢慢来，否则国内乱嚷嚷倒不怕，国际视听可得顾虑顾虑。”

蒋介石略一沉思，笑道：“你也懂得这个？很好很好，那把北平《解放报》的人全部给我抓起来，不必杀他们，给他们一点颜色看吧！你不知道延安在北平出版的《解放报》有多厉害！”

“是的，先生。”戴笠道：“初步调查已经来了，这个报纸由钱俊瑞负责。这个人已经查明，抗战时曾经主办过‘战地书报供应所’，在湖南湖北等地，成立过好多分处，对宣传抗战做过不少工作。宣传抗战是共产党的事。钱俊瑞没有问题是共党份子，早该抓了。”

“那末你就抓吧。”蒋介石冷冷地说。

“报告先生，抓多少？”

蒋介石不悦道：“我看你越来越不放手了。什么抓多少？有就抓，抓完算数！”

戴笠哭丧着脸道：“报告先生，不是不放手，实在是不放心。我们这次全国性的大逮捕，对外尽可不提，事实上民间的反应不大安静，他们人人自危，个个惶恐。局里有些人上过呈文，美国顾问也说过，说抓人这件事，顶好分头办理，分期办理，不必一口气抓上几个月，这样做在民间造成了一种不安气氛，反而对我们不利。”

“小孩子见识！”蒋介石听说美国顾问也说过，便不再一口气骂到底，但坚持道：“在我看来抓人反正是抓人，怎么抓、怎么杀都是一样的。告诉美国顾问，中国同美国情形不同，我们这里没关系。”

“是的，先生。”戴笠道：“事实上我们干得也真不含糊。拿前几天南通的情形来说，抓抓杀杀之外，又把四个领头小家伙绑得象串大闸蟹，丢进长江喂鱼去了。”

“好好。”蒋介石挥挥手：“你准备去吧。”

“报告先生。”戴笠道：“最近有一批他们的人要回延安，包括王若飞、秦邦宪、叶挺、邓发等人，他们已经在办理飞机手续，我们——”

蒋介石皱眉道：“由他们去吧，反正一旦延安消灭，这几个人还不是仍在我们手中？你要是在这个时候动他，反而不妙，算了。”结果王若飞等因蒋撕毁诺言离渝失事，蒋成为间接杀人。

“报告先生。”戴笠道；“那末西安民盟负责人李敷仁的问题，我们——”

“那就动手！”蒋介石自沙发中起立：“距离远，干掉他没关系。以后就这样做，别问我了。”他补充一句：“除非有点名气的人。”蒋介石接着召见了几个军政大员，问了些“配合剿共”的情形，正想出门，宋美龄来电话道：“有一个美国记者要见你，我已经代你答应了。”

“好好。”蒋介石道：“不过这几天我没有功夫，最快，也得大后天。”

“就是大后天吧。”宋美龄道：“我让侍从室安排时间。”

“慢着，”蒋介石问：“那个美国记者，不会同史迪威一鼻孔出气吧？”

宋美龄噗哧一笑道：“你放心，我反而担心你的谈话不能登报呢。”

美国记者到那天访蒋一进客厅，果然先作声明，说这次采访纯粹是代表国务院问候蒋介石，双方可以言无不尽，但为了国际视听，即使拍发新闻，必将缩短到最简单的地步。

“好好好。”蒋介石拿丰盛的菜肴款待这位来自华府的“知心人”：“所以我也没有再请旁的客人，只有阁下、我和夫人。外面不知道。”

洋客酒醉饭饱，三言两语便转入正题道：“马歇尔将军回去，已经三个多星期了。他要我问候蒋将军和夫人，还带了一些礼物。”

宋美龄眉开眼笑：“真快啊，他是上个月十三日走的，这么快就一个月啦？想起来，好象他是昨天走的一样。”

“马歇尔将军，”洋客抽烟喝茶，忙个不了：“从二月九日我国国务院发出反苏照会开始，同月二十五日制订了整军方案，规定中国共军不得移动防地，这是贵我之间第一个胜利；三月十一日他主持成立东北协定，把对蒋将军不利的局势缓和一下，这个协定终于在三月二十七日签字，把共军迎头一压，这是贵我双方第二个胜利；现在我们的海军加紧运兵东北，蒋将军也已推翻东北停战协议，马歇尔将军便应该走开让蒋将军放手做去，他说他在华府静候贵我双方第三个胜利！”说罢举起茶杯。蒋介石夫妇忙不迭如法炮制，三人喝了口茶，欢喜之至。

“北平的空气是很紧张。”洋客笑道：“我从各方面观察和采访，并且冒充史迪威的朋友同那些左倾教授各种人物谈话，知道《解放报》钱俊瑞等三十九人一齐被捕事件，的确正在北平造成极大的动荡。”他微微点头：“这个要请蒋将军命令部下，善为处理，别闹出乱子才好。”他把腰一弯：“外面也有人说，三日那天王若飞等几个人飞延安，飞机在途中出事，也是蒋将军布置的。”

蒋介石大笑：“这一回，他们可猜错了。”

“不，”洋客摇头道：“他们说即使你并没有预先布置破坏，放个定时炸弹，但他们因为你推翻了停战协议才上飞机回去的，因此他们说，这几个人的遇难，这笔账也要记在你的名下。”

蒋介石满不在乎道：“记在我名下的账，实在太多了。水利失修，水灾惨重，便有人说是我做不好；河南灾荒，饿殍载道，也有人说是我做不好，反正是那么回事了。我干脆大开杀戒，把这批家伙斩尽杀绝，落得清净。”说罢怪笑，倏地降低声音问：“我是早下决心消灭共产党，现在只看美国态度怎样了。”

宋美龄插嘴道：“我看美国政府也差不多，只是反对的人太多——”

洋客笑道：“反对不反对，那是另一回事。不过我们希望知道的，蒋将军进攻共军，到底有些什么收获？”

蒋介石道：“以前的不提了，这一次大反共，从今年一月十三日我今天四月九日，我的部队向他们大小进攻三千六百多次。……”

那洋客闻言一惊。

“使用兵力一共两百五十八万人！”

洋客把纸烟自口角取出，夹在手里发怔。

“攻占他们村镇两千多个，县城二十几座。”

“啊！”洋客赞叹道：“这真是个不得了的教宇，这样说起来，蒋将军的成绩实在不坏。”

蒋介石口沫横飞道：“这些数字，并不包括东北！”

洋客眼睛一亮道：“东北怎样了？”

“我的八十七师正在进攻四平街外围。”蒋介石道：“虽然还没拿下来，但是一定可以拿下来。这一点瞒不过阁下，我的部队全部最新美式配备。”

“马歇尔将军说，”洋客道：“他最不放心的是东北。共产党在那里打了十四年的游击，人地两熟，不可小看了。”

蒋介石点头道：“这个很对。这个也是我为什么还没有正式宣布剿共的缘故。我只要等到你们的运输工作完成，帮我运送精兵两百多万人到达各前线；帮我用你们的飞机舰只，编成我强大的空军与海军，那我便要动手了！”

“蒋将军准备怎样动手？”洋客大感兴趣：“这是国务院最关心的，请蒋将军详细说明。”边说边掏出纸笔。

“今天还不能够谈到这个。”蒋介石笑道：“其实到那时候该怎么做，马歇尔将军也可以想得到。一旦正式破裂，还有讨价还价吗？”

那洋客把钢笔和小本子放回口袋，点头道：“好，那以后再谈罢。我只是告诉蒋将军，敝国政府对蒋将军是十分关心的。”

“多谢了。”宋美龄给客人递过水果盘，自己取了一个广柑，笑道：“你们对我们真好。”

洋客道：“今天我借着三分酒意，也想同蒋将军和夫人解释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在你们心目中，恐怕还存在着阴影。其实史迪威也罢，罗斯福也罢，对蒋将军是有百利而无一弊的。”

“不见得吧？”

“是这样的。”洋客说：“你们抗战期间，罗斯福就说过了。他说把中国建设起来，在这一仗打完之后，中国一定需要我们的援助，我们将与蒋将军的政府同享利益。这些话在史迪威的日记中也写着。至于为什么要你们同中共握手呢？因为美国观察家一致认为，中共在抗日战争中所做的事情比重庆政府为多。这些话连《新共和杂志》都刊载过。这说明了同中共握手，对于取得民间的拥护来说，有着重大的作用。”洋客微笑：“这经过你们比我清楚。”他把腰一挺：“现在战争给束了，我们美国对华政策要更积极才好。林白上校说过，‘要’把太平洋变成美国的内湖‘；纳尔逊先生说过，’要把中国变成为美国工业的边疆‘，这种语气蒋将军和夫人听见之后会感到兴奋，但中共相反。因此杜督门总统在去年十二月十五日，曾经为这个问题大声疾呼，说共党军队之存在，乃与中国政治团结不相符合！”

宋美龄作感激状道：“蒋将军也时常同我说，你们的帮忙实在帮得不小。不过蒋将军不大愉快的地方是，你们有些朋友，对我们的政府指摘得太多了。”

“是吗？”

“譬如说什么民主不民主之类。”宋美龄喊起嘴唇：“这会影响我们的声誉。”

那洋客沉思一会，正色道：“夫人，关于这一点，一定要请夫人转告蒋将军，我们之间有些朋友这样批评，对蒋将军也只有好处，而不会出毛病的。——你听我说：你们已绍明白了这一基本的问题：华盛顿支持重庆而非延安。但事实上延安在民间的威信不小。那末在这种情况下支持重庆，必须走曲线才行！什么是曲线呢？诺，我们先肯定中共对抗战有重大的功绩。要知道不这样做会引起广大的反感，这对我国的信誉便有损失。既然肯定中共的功绩，然后确认蒋将军是合法的中国政府代表，这样，中共无论怎样抗战有功，他还不是不能代表中国！好，在这种形势下，我们打打谈谈，谈谈打打，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蒋介石还是不大乐意来自美国的批评：“那末，希望你们的批评少一点，轻一点，要知道东方人不同西方，面子问题最要紧。”

洋客微笑：“蒋将军，东方是东方，我们明白。可是如果坚持一个显而易见是有问题的事物，试问我们如何让我们的纳税人乖乖地听命？他们不掏钱出来，啼，事情便难办！”

宋美龄从中打圆场道：“这个问题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讲完的，一旦我们行宪，有了国民代表，人家也不会说我们不民主了。”

洋客拍巴掌道：“对，你们要进行这些节目了，否则难免有人说闲话。不过蒋将军当然可以放心，拿司徒雷登先生的话来说吧，这句话他还没公开表示，他说：’以中国目前局势而论，对日和约的讨论尚属次要，首要工作该是军事剿共！‘你们听，这还不能说明今天美国的态度吗？”

提到司徒雷登，蒋介石精神一振：“司徒先生到底什么时候来中国？”洋客沉吟道：“这个我也说不上来。大概在四月下旬，一定要来了。驻华大使的职务很重要，不能空得太久。”他问：“日本投降后司徒先生来过重庆，听说又老又瘦又多病——”

宋美龄“啊”了一声道：“可不，这位老先生是在去年九月三日，庆祝胜利的前三天到达重庆，我记得很清楚。我问他重庆比他的诞生地杭州是好是坏，他说凡是中国土地，他都喜欢。老实说，这位老中国通，懂得中国的事情比我还多。”宋美龄一笑：“我见过好几位美国的中国通，都很懂，真是不折不扣的中国通。”

“日本的中国通懂得的还要多。”蒋介石随口说道：“长得又象，有些日本的中国通干脆连姓名都换了中国的，不容易看出是日本人来。”

“我说美国的中国通比日本的中国通还有研究。”宋美龄坚持她的意见。

洋客笑道：“既然是中国’通‘了，那不论美国、日本，都一样地通，哈哈！”他接着问：“听说司徒先生去年在重庆，还见过毛泽东。”

“是啊，”宋美龄道：“我又记起来了。”她指指蒋介石：“他在九月二日招待外交团，赫尔利大使也在座，毛泽东看见司徒先生来了，两人便招呼。毛泽东告诉他，赫尔利大使把他从延安接到重庆来了。他说在延安，有很多燕京的学生。”

“司徒先生怎么说？”洋客十分有兴趣。

“他说他早已知道了。”

“后来呢？”

“后来，过了几天，毛泽东同周恩来还请司徒和傅泾波吃了一顿中饭，不过我没有去。”宋美龄想了想：“听说那天的中饭，双方谈得很热烈，除了他们几人，其余统统是年轻的学生。”

蒋介石插嘴道：“我就是这一点不懂。虽然我已经明白，司徒先生是我们自己人，但他的燕京大学里，却出了这么多共产党，说什么’我爱我师，我更爱真理‘，实在……”

洋客笑道：“蒋将军，话是这么说，但你应该看得深一点——”

蒋介石立刻作答道：“我早就明白了，司徒先生在中国几十年，他的光阴与准备工作不会白废，在对付共产党的战斗中，最终会有见效的一天。可是我等不及，我只看见、只听见燕京的学生在反对我，反对我蒋介石！”

“蒋将军！”洋客见他生气，笑道：“这是难以避免的现象。不过这样子，更显出司徒先生的手法高妙。他将来说的话也更有份量，这对于蒋将军今后的统治，尤其是军事行动，是十二分重要的一种力量！”

正是：“我爱真理胜老师”，青年愤慨举世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八回 赤胆忠心 红旗所向歼顽敌 乌天黑地 白昼梦吃笑先生

话说第十八集团军参谋长叶剑英，在举世关心中国局势之际，于一九四四年六月二十二日与中外记者延安参观团的谈话带到重庆之后，蒋介石严令不准发表，且继续对延安造谣诬蔑。但美国驻华使馆官员谢文思，驻延安美军观察组组长威尔伯彼德金等人，却将同年七月七日新华社所发上述材料交与重庆美、蒋双方，引起双方好大一场争吵。那消息以《八路军、新四军、华南抗日纵队对民族解放战争的伟大贡献》为题，说明“统计数字只从一九三七年九月至一九四五年三月，并缺华南抗日纵队在一九四三年以前的战绩”。那数字惊天动地，大小题目有力，行文生动强劲。请看：

对敌大小战斗十一万五千余次。

击毙和杀伤敌伪军九十六万余名。

俘虏敌伪军二十八万余名。

投诚反正敌伪军十万余名。

以上敌伪共损失一百三十六万余名。

我军主要缴获：炮类共计一千零二十八门；机枪共计七千七百余挺，步马枪四十三万余枝。

攻克碉堡三万四千余座。攻克据点一万一千余个。

我军抗击侵华日军：在一九四四年中原战役以前抗击侵华日军百分之八十四；一九四四年中原战役后仍抗击侵华日军百分之五十六；我军抗击全国伪军百分之九十五。

创造了十九块解放区：陕甘宁、晋绥、晋察冀、冀热辽、晋冀豫、冀鲁豫、山东、苏北、苏中、苏南、淮北、淮南、皖中、浙东、广东，琼崖、湘鄂赣、鄂豫皖、河南。

解放区普遍在十九个省：辽宁、热河、察哈尔、绥远、陕西、甘肃、宁夏、山西、河北、河南、山东、江苏、浙江、安徽、江西、湖北、湖南、广东、福建。

解放区人口有一万万以上。

我军在抗战中发展成为正规军的已达一百万。

解放区民兵有二百二十余万。

（以上数字现正逐渐发展增加中。）

敌人口中的八路军、新四军与中国共产党

神圣的抗日战争进入第八年了，中国共产党和八路军、新四军在敌人后方的英勇抗战业迹，已经全世界都知道了，顽强的敌人在我军不断打击之下，也逐渐对前途悲观起来了。但是国内居然还有一批被反共成见弄得头脑象顽石一样的人，瞎着眼睛，乱吵什么八路军新四军“游而不击”，“一九三七年以来就没有打过仗”，共产党实行“封建割据”，“河北全在日军占领之中”，“游击战争现在绝对没有成绩”等等。我们已经发表了八路军、新四军自己的报导，也发表了盟邦人士的报导，现在再从敌人的报纸杂志和文件中，摘录一些挨打的敌人对八路军、新四军和中国共产党的说法，亦足以证明给大家看看敌人虽然对共产党百般辱骂、歪曲、掩饰，究竟还不能不多少透露一些无可隐讳的事实；而那些安然坐在大后方诬蔑八路军、新四军和中国共产党的人，他们闭着眼睛，不看事实，信口雌黄到了什么程度。

（一）敌人口中的八路军战绩

“一九四三年八路军在华北对敌作战一万一千四百三十次，占全数百分之七十五。”（见附表）

“中共党军交战意识显着昂扬”

“华北军作战目标系以中共军为主”

敌西部《朝日新闻》一九四四年一月十五日载北平十三日特电称：

“华北军发表昭和十八年（一九四三年）度综合战果，充分说明了过去以重庆军为对手的华北军，在今天已完全转变为以扫共战为中心的事实了。……

”敌大半为中共军，与此（指友军的士气完全消沉）相反，在交战回数一万五千次中，和中共党军的作战占七成五，在交战的二百万敌兵力中，半数以上也都是中共党军。在我方所收容的十万九千具敌遗弃尸体中，中共党军约占半数。但与此相比较，在我方所收容的七万四千的俘虏中，中共党军所占的比率则只有三成五。

“这一方面暴露了重庆军的劣弱性，同时，也说明了中共党军交战意识的显着昂扬。交战回数一万五千数百次，这就是说，每天平均交战四十次以上。何况在山岳地带，严寒溽署等坏的自然条件下，华北军的敌人又是挑动民族思想决战的中共党军。

”特殊的战斗，是和在南方战线上不同，每一个士兵都不得不素朴的（指除了老老实实挨打之外，别无他法），各自成为战斗单位（指日军无法彼此援助）之奋战……现在，在华北的中共正规军号称二十万，要连游击队包括在内，则有八十万之多。并且他以冀东为中心，进入到热河方面，企图在那里建立新的边区，而不断地跃起工作。因此，华北军今后的任务，是更增加其重要性了。在屡次对中共党军的作战当中，华北军对于他们所夸耀的游击战术，以及三分武力七分政治的扰乱民心工作等，都有了深刻的认识，这具体地表现在去秋以来对中共党军的连续的剔抉作战上……只有对于华北致命伤的中共党军的消灭作战，才是华北军今后的重要使命。“

”敌同盟《时事月报》第八卷第一期（东京一九四四年二月十四日发行）载敌华北军一九四三年综合战果称：“交战回数一五，二三八次，交战敌兵力二，零五四，五六一次，华北军作战目标系以中共为主，此就交战次数约七成为对中共作战的事实，当所了然……这也说明中共党军是怎样得意地运用游击战术，并依靠政治攻势，来扰乱华北。”

“敌西部《每日新闻》一九四三年八月一日《南船北马》栏，载敌记者阿部作：《改正中共观》中称：”有人称中共为’共匪‘或者’土匪‘，一我想还值得考虑……从目前所发表的自一月至四月华北军战斗状况看来，在四个月中间，交战回数是六千零四十二次，其中四千三百五十六次，即七成以上都是和中共作战，即一天平均作战三十次。当想到这样的现实时，单是称中共为共匪，那恐怕也是针锋相对的’匪‘。

“不看中共的作战地位，而浮浅的说，中国共产党的武力八路军，只要皇军一打就’垮‘，中国共产党政治思想上的社会主义已经不合时代了，人民不会依靠它的等等，这种中共观，应当从对中共作斗争六年后的今天现实当中，大大加以改正。”

“两月内八路军对治安区作九百零四次之攻击。天津伪《庸报》一九四二年十月一日载消息称：本年七月两个月间，中共对治安之攻击……七月为三百二十二件，八月为五百八十二件……此项数字，有关对中日军警及铁路之破坏，电话线之破坏窃取等等。”

材料根据：敌西部《朝日新闻》一九四四年一月十五日载北平特电华北军发表；北平伪《新民报》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载伪中华社电；敌同盟《时事月报》七卷八期载敌大城户部队长谈话；敌西部《朝日新闻》一九四三年二月二十日载北平电华北军发表；敌同盟《时事月报》，七卷六期载七月二、十日北平电华北军发表；同上报七卷七期载北平八月十九日电华北军发表；伪山西《新民报》二十日载伪中华社电华北军发表，敌西部《朝日新闻》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七日载北平特电，伪山西《新民报》一九四四年一月十二日；上海伪《中华日报》一九四三年七月二十日伪中央社广川电。

（表八）

材料来源：敌《每日新闻》二月十一日载同盟社太原九日电；敌《东亚新报》三月十日载山西派遣军各部队综合战果，敌《读卖报知新闻》四月十四日载同盟社太原十二日电；北平伪《新民报》二月八日青岛伪中华社电，敌《每日新闻》三月九日同盟社青岛八日电，敌《每日新闻》五月八日同盟社青岛七日电；伪山西《新民报》三月二日伪中华社济南电，伪《申报》四月十二日北平伪中央社电；敌《读卖报知新闻》四月十四日同盟社天津十二日电；北平伪《新民报》四月十四日张家口十二日伪中华社电。

（表九）

（二）敌人口中的八路军、新四军兵力及作战地区

“正规军二十四万，游击队六十万，农民自卫团二百万……北平伪《新民报》一九四三年十二月四日载伪中华社讯：为共产军武力中心者，乃是以朱德为总司令、彭德怀为副总司令之第十八集团军，即共产八路军也。其现有势力，以刘伯承所部第百二十九师为中心之晋冀豫边区军约五万，盘踞于山西、河北，河南等三省境附近地区；与此相接近，在太行山脉北部地区扩大赤色势力之聂荣臻，拥有晋察冀边区军约达四万五千之众；此外，有自山东省山岳地带、蜿蜒于河南、江苏两省北部之徐向前所部鲁苏豫边区军，约四万三千；更有联系延安政权陕甘宁边区与山西省北部、而为赤色前卫回廊，以贺龙所部第百二十师为基干之晋绥陕甘宁联防军，约六万。再加华中方面新编第四军约四万，总计其正规军约二十四万之众。”

“中共军……潜行于地下。以微菌的蠢动之正规军二十万，配之以六十万之农民游击队，与组织突破二百万之农民自卫团。……吾人对解决大东亚战争之关键之中国事变之终局，乃在解决中国共产党军，此乃当再加确认者也。”

“伪《中国青年》二卷八期（一九四三年十二月出版），载资料室辑《八路怪魔的游击战争》中称：至于八路的数目，恐怕就是总司令朱德亦计算不清，正规军、国军、地方纵队、挺进支队、民兵、游击小组、武装宣传队、少年先锋队，名目繁杂……真是不可统计。……近年来新中华社曾称，已有一百二十余万。……至于活动地区，东北、满蒙有……’人民革命抗日联军‘，华北有八路军，华中有新四军（据传自蒋削除其番号，中共自委陈毅主持以来，已增三倍实力，有正规师六个）。湖北襄、樊以东，湖南长沙以东，福建厦门以西，广州以东等等，无不大小零星散布其势力。”

“山西敌日文《东亚新报》，去年十二月十六日载《华北战线一年的概况》。内称：中共党军之现状。施展其游击战法，六年来如一日，苦心经营，发展壮大的华北中共党军’象前面所说，很难推测究竟它有多大的力量。据称，华北各根据地之正规军共有二十万……他们依靠民众，能够整备、运用、动员民众的组织，这是他们超越了武力歼灭战之最大特长和优点，也是他们强固的基础……中共的攻势，绝不仅限于军队武力攻势。而是中共地区全民众和平区之攻势，这就是华非思想战的重大性……如认为华北各边区很快就可以被消灭，则是未免有些肤浅。中共仍是抱着开到中原的意志，向华北、满洲挺进的道路并未切断。因此，应当深刻的认识到，华北战线当前的思想战，是极端深刻而复杂。”

“在华北全境进行大规模的作战”：敌西部《朝日新闻》，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七日载九月中旬至十一月三十日之《华北肃清作战综合战果》中称：北平六日发特电，华北秋季作战之综合战果……自九月中旬到现在的各地作战中，其最大的战争，为劈头即开始而现在仍继续中的冀西军区剿灭战。从平汉线、正太线及蒙疆方面同时进击之皇军，到处覆灭其抗战设施……此外，还有主要的作战，就是山西太岳，晋西北两军之剿歼作战，冀鲁军区旧黄河和小清河中间以杨国文为司令的清河军区的扫荡战等。其中在旧黄河以南地区之鲁西共产军剿灭作战中，予华北抗日人民军以歼灭打击。

“北平六日发电，华北军为了彻底剿灭华北最大之癌的中共党军，和关东军互相协力，自九月中旬以来，在华北全境进行大规模的作战，现今在各地继续进行。自作战开始到十一月三十日止，已判明之战果如下……交战次数八五三次，交战敌兵力二四二一二九三人。”

“治安确立地区尚不及县境百分之三十”。今年五月一日，北平伪《华北新闻》杂志载：第一直辖行政区所属永（清）安（次）固（安）霸（县）四县，为共匪冀东、冀中及冀西伪军事联系之枢纽。共匪为确保其军事运输起见，曾在各县建有固若金汤之地下工作，为第十军分区，即以上列四县为根据地……甚至县城以内，共匪出没……因之，各县洽安确立地区尚不及百分之三十。“

正是：侵地夺城血成河，害人害己必噬脐。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九回 老蒋诬蔑 共产党游而不击 敌伪自供 游击战登峰造极

书接上回。话说那文件，资料端的扎实，各方注视，恍惚听见叶剑英继续说道：

”延安的触角伸到满洲国，满洲国的行政不能浸润于热河。敌《每日新闻》今年五月载《前进的热河》中称：共产八路军进入热河，妨害热河的建设，他们的尖兵，越过锦古线（自锦州到古北口——译者）打到了热河中部……他们象细菌一样，有空就钻。因之，满洲国的行政不能浸润于热河……他们从滦平一直发展，侵入到西北部的丰宁县。康德七年（一九四○年）八路军的策动就表面化了。于是延安的触角，伸到满洲国。“

”新四军纵横游弋于长扛。敌西部《朝日新闻》一九四三年四月四日载镇江一日电，《视察镇江清乡工作》内称：陈毅率领新四军，利用民船，纵横游弋子长江间大运河，从江北密运武器来威胁京沪铁路（海南线）。所以今年选长江间大运河交叉着的重要交通点地区，作为新工作地区，其意义是大的。镇江地区和苏州地区（中国把这两国地区并称为镇江地区）的特点：第一、是产业地区，拥有江北、江南物资集散地的镇江。第二、就是新四军的影响，到现在仍然还非常浓厚地存在着。新四军影响最浓厚的地方，是武进县的西北角和丹阳、金擅县境附近。“

”敌《东亚经济》杂志二月二十日载《建立新淮海省的意义》，内称：淮海省……现在新四军仍然盘踞在内……新四军以巧妙的组织和战术，继续着顽强地抵抗，特别他们最得意的强化民兵组织和巧妙的掌握农民，是今后新省政府应当大大注意的。“

”敌《扬子江》杂志第七卷第三号（今年三月七日出版）载《论新安徽省长罗君强》，内称：安徽省……成为和平党、重庆和共产系三者争夺的目标……而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共产党的各种工作。八路军的沉着踏实和新四军的机敏灵活的工作，都是日本军及和平派军最烦恼的地方。“

”广九路上的‘治安之癌’一九四三年十一月二十日敌《每日新闻》载《展开华南第二阶段对共匪清剿战》，内称：以宝安为中心的地区，是有名的中国共产土匪发祥地，而现在仍有共产模范团的组织，和延安赤色政府保持联系，展开赤化民众及抗日运动。尤其是在广州、香港之间，该地‘治安之癌’的共产模范团长王作尧、曾生等领导下有一、二、三营及女子除奸团、钟馗队等组织，并设置政治、情报、交通、财政、卫生各部门，进行有组织的活动。在平常，它们仅有五六百人的兵力，但在非常时期，则农民马上变成士兵，参加战斗，一跃而成四五千人的大兵团。“

读到这里，做贼心虚的蒋介石急问左右：”我们的报纸不登这些东西，共产党打多少仗也没关系，但是美国方面瞄不住，要注意，你们找人问过那几个刚从延安来的美国人没有？告诉他们这是共党造谣没有？“

”说过了。“众亲信各皆回报，却瞒住老蒋一句话，那就是到过前线的美国观察员们所言：”共军对日作战情况，远较那个材料不全的报告为烈，他们爱国抗战的感情，文字很难描绘的。“

话说美国那些反共者固执成见，死命袒蒋，但假以时日，必明真相，终将鄙蒋。与此相似，日阀侵华以数十年的准备，对外强中干的蒋介石军队势如破竹，对几乎是赤手空拳的解放区民兵和装备简陋的红军，却有寸步难行，备受打击之苦。两相比较，日本报章和电台对蒋军极尽冷嘲热讽之能事，对延安却完全相反了。

（三）敌人口中的八路军、新四军战术与作战

”游击战登峰造极。敌上海《朝日新闻》文友半月刊一卷六期（一九四三年八月一日载）武克作《中共军内幕时析》文内称：共军的生活都是极其艰苦的，要克服物质上的缺乏，对抗战恶劣的环境，打破艰险，巩固部队，必须有超乎常人之外的坚强意志与严密组织。共军对这方面的运用，可算登峰造极，发挥无遗。“

”共军善于运用它的兵力和坚强政治力量所造成的非常高涨的战斗情绪，因而对它的战斗力，就带有闪烁的感觉，以至视为神通广大，莫测高深。共军的战斗技术在战斗生活中锻炼起来，他们很少从外面得到接济，必须珍惜他们的弹药，使能收到预期的效果，而不致浪费。在优势兵力围剿下，稍一不慎，则有被歼的危险，乃要求具有高度的运动性。这就是中共军在环境中磨炼出来的两项特长，即精确的射击与敏捷分散行动。“

”伪山西《新民报》一九四三年五月二十六日至二十八日载该报随军记者报导，内称：一向即以狡黔着称之共产党军，彼等确有不可漠视之独特战法……事变后，窜扰于华北腹地之共产军……其所以几年仍未全灭者，实不能不归功于其特有战法。所谓特殊战法者，亦即彼等所自觉得意之游击战……所谓游击战术，主要其特点，乃在以少数之兵力，于广大地域以内与敌军相周旋，更以扰乱为第一目标……攻敌于不备，乘敌于困疲，而致敌四面受敌之境地，使之立足不易。尤其于广博深奥之山地中，更可利用山地之荫蔽。而出以出没无常，聚散无定之游击战。此外，尤不可漠视者，即与此游击战相配合之政治活动。于共产党地区中，无分幼老男女，皆被彼等所训练，于情报之探听及传达，更为特长。以此与游击故术相配合，实最不可漠视之点。‘化整为零，化零为整’，尤为彼等之拿手戏。化整为零，则人员分散，易使追剿兵队迷失目标难于搜查，化零为整，则力量集中，亦可收击敌之效。以上叙述，皆为狡黠共产党军所用之战法。……如中央军者，集则易乱，散则无力，其击溃尚为容易，而共产党军集则为整，化则为零，其每个散开之小组皆为有机体，更从彼等所最熟悉之山路，可以巧妙运用。“

”敌华北前线岗崎北支军报导队员电（伪《庸报》一九四三年十月十八日载）：（一）共产八路军之军事的活动特征，为游击故，八路军采用的游击之根据，依彼等所言，由战略体势观之，日本进攻则中国防御，日本希望速决，则中国以持久战应之，日本外地作战，则中国为内地作战。在如此之条件下，为打破优势之日军之各个战斗中保持主动性，由敏活之兵力之集中，分散乃至转用，应反覆奇袭……其具体之手段，先努力侦察，完备谍报网，调查我方情况，如我弱即行袭击。又在日方进击之时，任意利用地物、地形、加以夹击，埋以地雷，此地雷战法，最近特别显着。在五月扫荡之时，在阜平县五丈湾以李勇为中队长之游击队，利用地雷收极大效果，作为炸弹英雄，系游击战之重点。于此对日方之肃正作战，以‘有组织’之地雷激战之展开‘为反扫荡必须之任务’之第一。“

”（二）游击战八路军特别注意者，即为与民众之关系。八路军由装备之点观之，与精强之日军相比较，当然不成问题：无奈彼等甚能遂行游击战者，系因民众为有力后盾，换言之，为强力之政治力，把握民众，自在活用。即由政治、经挤、文化诸工作常谋民众，尤以大多数贫农利益之拥护。军方常与民众谋求融和，于此，称八路兵士为‘子弟兵’。在教下级兵士之识字读本中，则有‘边区子弟兵与边区人民如鱼水，应一致团绩，扫荡敌人，保卫我等边区，保卫我等祖国’。八路军士兵中有八项注意：言辩和气，买卖公平，借物必还，破坏器物必须赔偿。八路军为民众如此，使与民众关系良好，作民众武装组织，直接间接使协力游击战。此种民众各以年龄、力量，为游击战各执一役。对于八路军之现念，若想象为荷枪之士兵，则为极大之错误。冀西之住民，悉为八路，绝非谎言。“

”地雷战惊破敌胆，如临深渊履薄冰。北平伪《民众报》一九四三年十一月二十六日载《冀西边区调查班追记》之文内称：在过去的传说，中共八路军的游击战和地雷战，真有时觉得八路军有象演义说部中所写的神出鬼没和惯用埋伏的一流人物。所以在七次踏上匪区的土地时，全员都怀着不安的心，正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在默默中决不敢说出踏地雷、遇八路军等笑话，恐怕遭遇到他们，将不会平安的过去。“

”伪山西《新民报》一九四三年五月一日载晋豫省境前线该报特派员记：剿共军第一师师长讲话称：八路军……常于我军必经道路附近，暗处埋上多量地雷，故我军若稍不留意，即不免遭受损害。前头部队更宜注意。匪军埋地雷，多在单独路口、必经路口、十字路口、或山脚、山腰、山顶、尤其山的鞍部，其余如水井附近、房屋内、粮食、器具、或箱柜、柴草、煤炭内，均可为地雷埋伏地点……地上放置树枝柴草或其他破烂器具，均有埋伏地雷嫌疑……地雷毒害教训，一二年来给予我方的经验，是太多了，谁能忘记呢？……“

”残忍已极之神经战。伪山西《新民报》一九四三年十月二十五日载山西前线该报特派员二十四日日记谓，月军谷反，建部、火野各部队精锐，在进攻我太岳区时须同时与沛河及敌方埋设之地雷决斗。日本于行军中，时常于田中道上及各地发见无数之地雷，时见二尺宽之狭路上，前行队留下之纸条，上书注意地雷……尚有在开门之际，轰然爆发者；此系以线系于地雷之信管上，开门之际，即合牵动爆炸者。此外尚有设置于灶内或炕内，待日军不加注意，点火利用时，以致伤害者。日军部队对此残忍已极的神经战，须以极端之信心，于通路、门后，灶口、坑内各地加以搜索……“

”汽车务必依前边车辆之辙痕通行。伪《新民声》杂志一卷三期（一九四四年二月一日出版）载北支军调查班冀西视察记，内称：正定县出发至山岳地带以后，我们看见了汽车务必按前边车辆之辙痕通行的木牌，而知道我们已经踏上敌人的地雷战的战场了。尤其是从山县南甸镇步行，西至苏家庄，再由苏家庄步行爬山涉水，西经庄子河等村，至边区司令聂荣臻曾办公居住一年半的红崖村的途中，我们几乎是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后边的人一定要踏着前边人的足迹，多一步也不敢走。耳朵里充满了工兵警告我们‘地雷地雷’的声音，脑子里浮满了地雷的影子……据说：当他们在去年秋季讨伐以前，他们已按村之大小分配给各村以五百或三百地雷，让老百姓遍地埋置。“

”轰然一声，可怜的‘皇军’又踩上了地雷。张家口伪《蒙疆新报》一九四四年一月五日载伪宣化省公署琴音止《冀西剿共从军所见》内称：走了约三十分钟的时候，是走在一个两山相挟的山沟的附近，忽然发下来‘有地雷’、‘站住’的命令了。于是车辆就一齐停住了，我听见了这个‘有地雷’的命令，吓得连车都下不来了。不多一会儿的工失，到前方约有百公尺的地方，发出来一声可怕的爆音，这是踩了地雷了。呵！这时有两名可怜的皇军勇士，满脸缠着自色的绷带，被汽车送回涞源去了……“

”政治攻势巧妙有力，各种方式无孔不入。敌《剿共指针》第六号（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一日发行）载《今年中共的新动向》，内称：中共的政治工作可分两种：一种是为建设根据地赤化政权的政治工作，一种是对治安区的政治攻势。对我治安区的政治工作，把中心放在妨碍与瓦解新政权，扰乱民心，提高抗日思想，离间民众对日关系等方面。这些都是采取地下谋略的方法，特别是最近我方加强治安强化及物资封锁政策以来，他们所采用的手段，则更加巧妙和毒辣。其主要方法如次：（１）化装潜入：伪装亲日份子而潜入新政权的武装团体或日本方面各机关内，在表面上表现热心工作。在暗地里则从事地下工作。这些事实，从检查机关的活动上，在各地均被发觉。今后随着我方治安的巩固，这些伪装地下工作，会更加增多的。（２）经济阴谋。经济阴谋主要的是妨碍与破坏我方开发经济资源，反封锁，密运和搅乱我方的金融等。特别是进行对炭矿，军用仓库，交通机关及重要设施的纵火破坏等的积极工作，并进行煽动工人怠工，以减低生产效率等。（３）宣传时事以搅乱人心。巧妙地捏造和歪曲国际情势进行反宣传，说日本经济破产，外交穷途，及国内不安等；并宣传前线日军被迫不得不撤退，以动摇民心……凡是有人民生活的社会中，他们就一定发展他们的组织，凡是有他们的组织存在的地方，就一定按照当地实际情况，建立把握民众的政策。“

”敌《剿共指针》第六号（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一日出版），敌北支派遣军第一八○○部队黄城事务所出版的半秘密刊物载《利用秘密结社的热南地方的赤化工作》，内称：中共在任何的社会条件下在任何的地方上，都在适应实际情况，运用变化无穷的战术，争取民众进行抗日宣传。在这里，把热河省南部的赤化工作作一个介绍，以供读者参考：（１）热南地方敌人工作的特殊性：民国二十七年，八路军在五台山建设抗日赤化根据地以后，分出一二○师的一部，以萧克为司令，编制晋察热挺进军，开始热河省南部、冀东区、察南区的赤色工作。在这个地方的赤化工作，除了建设敌后抗日根据地以外，又因为冀东地区在事变前就是日本对华工作的据点，热南地区象他们叫嚣的是在倭制伪满洲国的领土里等，所以赤化工作的成否，在政治上也有重大的意义。他们争取民众的宣传，是污蔑和反对满洲国政府：一、统治经济；二、整理蒙地；三、招募劳工；四、禁止鸦片。而他们巧妙利用‘在家理’和‘红枪会’，作为进行工作的组织基础。这一点是应该注意的。在整理蒙地缴土工作上，他们抓住农民的土地观念这个封建的顽固思想，利用这种容易陷子怀疑的弱点，进行反对宣传，煽动人心，进行反时满洲国政府的工作。因之，往往土地多的，便由于害怕整理土地而被它诱惑，以致参加了反满抗日的工作。（２）中共的组织工作：在这里，不能只是从他们的主义和主张的本质去判断它，而忘掉了他们在注意不到的各方面发展他们的地下工作，不管在什么性质的团体里面，不管在什么地方，他们就，定按照当地的实际情况，建立把握民众的政策。“

”谍报灵通动静自如：伪《新上海报》一九三九年八月一日载《共产党旧账——问题》一文，说到八路军在抗日战争的谍报工作时称：八路军之间谍网遂广布于华北五省，今日关外四省，亦莫不有八路军之间谍行动，论至今之间谍功绩，尤彰彰在人耳目。大同、太原五次大会战，考其根源，尤不能不归功于间谍之先活动，而后消息灵通，日军大队来犯，则早分藏于深山穷谷之中动静自如，指挥如意。在日军方从某一城市出发时，数目多少？器具如何？八路军早得无线电报，列阵以待矣。“

正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怎进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敌伪惊佩战士 老蒋不欲睹 军民热爱延安 独夫不欲闻

却说叶剑英那文件限于条件，尽管无法完整，可是搜集所及，已令亲者大快，仇者大痛！各个对此继续诵读，继续研究，只见上面继续写道：

（四）敌人口中的八路军、新四军的素质及其与群众的关系

”组织严密，思想统一，意志集中，行动一致。上海敌《文友》杂志一卷六期（一九四三年八月一日上海敌每日新闻分馆文友社出版）载特克作之《中共军内幕之分析》一文，内称：于是思想统一了，意志集中了，行动一致了，动作协同了，只有一个信念——为党而牺牲奋斗，从生到死，从早到晚，今天明天，现在将来，服从于党，努力于党所授予的工作，不计劳苦，不问成败，不断地，无休止地把一切都贡献于党，这就是共军在训练中所得的成就……“

”一个为国牺牲的无名英雄的日记与信件。这里，我们引证一个敌人公布的一个为国牺牲的某无名英雄的日记与信件，以见一斑。据敌《剿共指针》第六号载（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出版）《八路军的思想和苦恼》（录自模范士兵的日记信件），内称：本文是萧克军黄光明匪在袭击房山县……警备队退走时遗下来，有青年模范奖章可能是班长的尸体上得到的日记本和信件中的摘要……在他的全记录中，可以看出他刚强的口吻，以抗日战士自豪，而另一方面，可以看出他怎样在为了克服个人的欲望而付出很大的努力……这可以代表八路军士兵抗战思想的一面和私人生活的一面。兹揭载于此，以供参考：‘第一、抗战意识：抗战已经三年了……农民经历了相当的痛苦，但是我们为了爱国、救国，要忍耐一切的痛苦，我们必须依赖农民，所以在春耕秋收的时候，要军民一致合作，多打粮食，以做将来之用，使他们能减少一点痛苦。“

”日记说：凡是抗日战士，都是思想头脑最优秀的份子，不怕牺牲自己的一切，能够克服困难。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而是自觉的工作。我们拥护我们的政府，爱护我们的人民，为了驱逐日寇出中国，为了获得自由而战。我们都是同志，都是共产党员，所以我们要有踏踏实实领导自己的部下，勇敢奋战，把日寇赶出中国的信念。我们的队伍是军民团结，上下一致。我们应当以和静的态度，注意队伍的步调一致……遇见老百姓的时候的也应当是亲热的。八路军是我们的学校，我们在这个学校里学习军事、政治、文化，完成自己的任务，把日本打出中国去，应当知道，这件事情实现的时候，我们全中国的同胞就会获得自由与幸福，得到真正的安居乐业。“

”信件：（１）给父母的信：我坚信是不会灭亡的……然而中国的抗战是长期的，我们应当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倾全力驱逐日寇出中国。只有这样，才会有真正的自由幸福。（２）给妻子的信（其一）：我现在到了涞水县明头村，因为抗战不能回家，愿你代尽孝道。现在抗战已经四年了，我们的抗战意志高涨如故。我们应当迅速前进，迈向胜利，接近光明前途。只有胜利少中国四亿一千五百四十一万同胞才能生存。现在我们的同胞站在统一战线上，互相勉励，不准有一个汉奸。要知道当汉奸是没有出路，当汉奸就是走向死亡，就是行尸走肉……中国是不会亡的。“

”杂感：想到严守命令，完成任务，保卫国家以及自己父母妻子，我们就决不能当亡国奴，我们应当诚心诚意地坚持抗战到底。“

”贫农老妇至死不吐八路军真请。北平伪《新民报》去年三月十一日、十二日载《踏平地壕奇袭匪窟记》，内述：至正午开始检查全村，终为日本兵之便衣队发见敌人的洞口矣。于村西北方一马圈之一角，有一大洞口，土上有男女足迹无数，可知敌人逃走矣。吾等先遣队乘马至村外之广场，于该处见有一老妇抱三幼童痛哭，地上则伏有一死亡之老百姓，此乃为昨夜之夜袭战而死之农民，遂问老妇：’何人将你丈夫杀死？‘’不知何人于暗洞中放枪。‘’地壕为谁所掘？是否为八路军？‘’不知为谁。如大人所知，百姓早出晚归，何以知晓？‘’你丈夫是否为八路之办公人？何以会不知地洞？‘’请看那槛褛衣服、孩子、我的头发（短发为抗日妇女会员），我乃一无所知之老百姓。‘’乡长为谁？‘’不知。‘’乡长是否为八路之办公人？‘’不知，不知。‘如此无知之贫农，竟如此……为八路栖牲，始终不言真实之事，可怕之赤魔之政治力。“

”皇军所至，不见一个村民。张家口伪《蒙疆新报》一九四四年一月五日载《冀西剿共从军记》，内述：使我最惊讶的是日本皇军所到的地方，并看不见一个部落民（村民）。我最初还以为无论是怎样的敌人的地区，总不该没有部落民的。谁料竟是反乎我们所期待，这真使我呆然自失，感觉着真是到了敌人的区域。民众既然是没有，那么我们所计划的口头宣传，是完全失败了……“

”民众的生产教育与武装。敌冀西赤色地区调查班班长田中教夫之《冀西赤色地区调查记》（发表在太原敌日文《东亚新报》一九四三年十月十八日，连载九日），中称：飞机上的俯视——当飞入山岳地区时，触目所见，除峨然耸立的山岳外，别无人迹……村落及街巷如庭院中，不但没有人，连一匹畜牲都没有。在飞机上就可以感察到敌方空舍清野的彻底性的一斑。同时，不论在山谷或高原上，岩石外，全耕种得井然有序。由此可见，中共对增加生产必然的努力……愈深入山岳地区，则地雷爆炸的痕迹也更加增多，特别在三十度以上的山坡上更多。河东、严村二村中，只剩下老头和幼童，没有一个年轻男女。愈进到山里，空室清野就愈加彻底。在村庄的墙壁上，写着各种标语，在各村都可以看到大字写着’展开爆炸英雄李勇运动‘的标语……本来中共是一贯采取极度依靠民众的组织形式，如军粮等，全由民众保管，用不着设立兵站线，而使军队不论到任何地方，都有饭吃。“

”宣传与教育——他们的宣传与教育工作，是有着相当成就的。这和组织民众的武装，成为中共坚持存在于山间冷地两个有力者因素。在目前的教育方面，大别可分为党内教育及民众的教育。党内教育，专门进行整顿三风，是党员全部的自我反省，不是公开的，这种自我反省，是随着不同的具体情况，不断反复进行，这是特别值得我们注视的一点。对民众教育，是以彻底抗战为目标，把教育当作宣传，其教育范围是特别广泛的。每村必定有个小学校，校内多是石凳，没有桌子，黑板也就是涂上黑粉的墙壁。白天进行十八岁以下的少年男女及一般妇女的教育，夜间进行老壮男女文盲的识字运动：这种识字运动，也完全是教一些对抗战到底的有用的东西……中共多利用土墙实行’壁报宣传‘。在根据地内，着重于自我反省的东西，例如促成障碍抗战的二流子反省等为最多。离根据地较远的地方，则多为抗战到底及反轴心胜利等词句……“

”民众的武装——精兵简政后，民众武装大为增加，其组织系统是直属于分区司令的，每户必有一个抗日分子，把所有的民众都逐渐改编为军事化；而对民众武装进行露营训练，对干部一级则进行战法教育。正如军区司令聂荣臻的指令里面所说的一样：中共武装是与民众武装协同作战的……因此，凡没有民兵的地方，就没有敌人，也就不会有地雷。但是，凡有民兵的地方，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话说《八路军，新四军与华南抗日纵队对民族解放战争的伟大贡献》尽管只是中共用行动、排万难的”抗日“情况，但光辉灿烂，一如历史长卷的锦绣片段，人们紧接下去看到：

（五）敌人口中的中国共产党

”真正的抗日势力，始终一贯的是中国共产党。上海敌中日文化协会发行之《译友》第六卷一期（一九四三年七月二十五日出版）载松本铃吉着《中日事变解决的要缔》一文，内称：再当考查大东亚战争和抗日阵线的关系时，所不能忘却或略过，是中共政权在中国民众抗日意识的源泉点上，中共政权在重庆的上位。“

”敌东京《同盟世界周报》第二十五卷十二号（三月十八日出版）载《国共相克的近况》一文，内称：如果有人以为只要和重庆能够谈判成功，就可以解决中国事变，那是很大的错误。根据我们的见解，真正的抗日势力，始终一贯的是中国共产党。“

”中共之民主主义工作，已超越理论的阶段，而进入于建设的阶段。敌《东亚月刊》载《赤色民主革命与民主主义实质的估价》一文（北平伪新进杂志第二卷第二期，木君译，一九四二年十月十日出版），内称：中共于一九四○年一月十五日，在延安召开’第一次边区参议会‘，在此会议中，根据了临时边区参议会之决定方针，及其以后之施政状况，而有新的共党民众动员办法之立法的决议。并且对于大众之团结，强化对日抗战总动员，民主精神之昂扬，土地改革等，共党都有具体施政方针之决定，中共基于此种具体方针，不顾国民党方面之神经质的阻碍工作，切实向民主实施之路迈进。在此时期，最值得我等注目的，即毛泽东《新民主主义论》……此新民主主义论，乃在国共合作，民族统一战线之下，集中中共一切工作与理论的大成……“

”中国共产党无论国际情势如何激变，国共合作关系如何浮动，决不稍缓其民主化工作之努力……十一月十六日开始，于延安召开中国政治史上最初之民选参议员集合之陕甘宁边区参议会……毛泽东在第一日作可注目之演讲……在毛氏三十分钟的演讲中，仅述及中共于中国革命运动中如何展开工作，而不及其他，既非空论亦非大言壮语，凭其实践与知识的方针，而述及含有可令日本恐怖之意义。……“

”现在中共之民主主义工作，即已超越理论的阶段，而入于建设的阶段。日本在注目国共相克之际，中共已着着进行于建设工作……中共二十年来，永远忍耐如一，其沉着胆大与忍耐性，其勇敢与执拗，可谓异常，决不容人轻视之。“

”敌《剿共指针》第四号（一九四一年十月一日出版）载《晋察冀边区敌政策之一瞥》，内称：关于政治方面，去年以来，浓厚的表现了新民主主义宪政之实施，而现在民主选举之结果，表现于各方面了。总括他们的报告，则有百分之七十至九十的人民投了票，其结果很好……民众之投票仍极踊跃，人民意识到自己与政权有了关系，这可以说，是中国有史以来未曾有过的现象。“

”中共尽可能努力改善民生。敌草野文男着《抗日中国相克之现象》一书（一九四一年三月二十五日东京出版）内载《中国共产党之工作真相》一文，内称：中共尽可能努力改善民生，用作争取民众之主要办法。不可讳言的，是中共党军无论上下级干部，对于中国的四万万劳农阶级，都抱着热烈的同情心。而中国的知识阶级，了解中共这种诚意，更以此为媒介，使下层民众对中共抱着期待。“

”前引东亚月刊《赤色民主革命与民主主义实质的估价》一文内称：或谓中共之主张，理想与政策，未必为中国之劳农民众所了解，此乃完全近于无知之误解，中共对贫民生活向上，常讲求各种办法，且对彼等之生活权的拥护的宣传，二十年来如一日。此千遍万遍之宣传，自能使人理解。“

”敌《剿共指针》第四号载《晋察冀边区敌政策一瞥》中称：在经济方面，增产问题是第一个重要问题，而我方最必需的棉花、麻等农作物，由于敌之食粮自给自足主义，而被改换为粮食作物，其产量较之事变前并未减低，而在个别地区，比事变前反有增加现象……此外，造林也相当发达，水利灌溉也有其对策，对选种也在注意。平山县有水田稻作，马铃薯等农业技术，各方面都加强了注意。冀中麦、粟、高粱等出产丰富。冀西在这方面不如冀中，但冀西山地则有农林，牲畜之指导机关之设立，并在努力工作着。肥料、灌溉、品种、耕作方法等生产手段，生产用具的改进等，因在抗战中受到很多的限制，还很难从旧式的生产方法进步到革命的生产方法……春耕，夏秋耕、麦收、夏秋收，都采取军政民协力的、军事的、社会的生产形态……他们使民众渐渐的习惯于社会的劳动，社会的生产，并且部分地增进了生产力，而且努力使民众了解这种方法的利益，这是可以看到的。

“合作社的运用。他们的政策，是把重点从流通消费部门都放到生产部门。合作社活动，在他存在的地方，组织非常广泛，以符合他们本来之目的。合作社运动，原来具有和商人冲突的本质，但在敌人方面，由于彻底行使了军政的权力，特别象贸易局的活动，在突破日本方面之封锁线和敌人所谓’反封锁线‘的政策上，是起了很大的作用。”

“济南伪《中国青年》一卷六期（一九四三年十月一日出版载）资料室辑《中共的粮食斗争》中称：中共为了增加生产，提高效能，充实军粮……他们要运用种种方法，奖励最勤劳最精巧的生产者与生产法，他们用尽种种欧美原理而能最便利实行的施肥法，用柴炭等，与耕种法分垄分段等……谁愿意得头奖大荣誉吗？举行农产品大比赛会，大家都来竞争拿头子吧……因此，一种增产传遍了山谷，震撼了原野。……除了动员所有的人来从事既有耕地的生产劳作外，他们还要想法来增多耕种地亩，于是开荒——不，还是说开山更恰当些——要把完全是坚硬的不毛之山开拓出来，好种谷物。这种工作，在民间开展着，……这种工作，在匪区里的军队、机关、学校间也同样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八路……从军，师干部到下级战士，都狂热发起是种兵农政策与代耕运动。他们亲身有计的节省开支，来自己开垦经营，喂猪，种菜，这样使他们’丰衣足食‘了。老百姓自然也欢喜，成百的替人耕，一天就突击出多少亩地，有时连军马，军驴也动员为民众耕种，并且吃饭一定回营自吃……他们这种殷勒，就是欲达富民养兵，国富兵强的手段。

”背枪上战场，荷锄上山岗，这是对军队每一指战员的要求。同样地，他们要求每一个脱离生产的工作人员或是受训上学的学生，都要拿起锄头，爬上山顶开荒……“

”中共的现实主义。敌《东亚月刊》十六卷十号（一九四三年十月号）载《大东亚作战前后之中国》一文，内称：我们如彻底观察抗日中国的真相，第一，不能忽略的关键，便是中共的现实主义。现在在我们的周围，每一谈及中国问题，陶醉于大言不惭或如轻言一样的高谈者，颇不乏人。但中共方面，则坚决反对此种倾向，其干部每临指导时，则言必须以现实为可贵，并非站在群众之上，而是长在群众之中；不是应该命令群众，而是听纳群众的希望与意向。如此种种，成为中共实践的指南。“

”共产党之指导干部，有丰富之经验。伪《庸报》一月七日载该报济南支社电，题为《参战第二年决战华北新建设之展望》，内称：共产党具有相当强韧之劳力，尤其指导之干部，有丰富之经验，彼等对于战法、战术，常以全力研究之，并对自己的失态弱点反省修正，颇为机敏。时下级党员及民众，常以身作则，抱有实践之热情。“

”中共已具有自己的独立性与领导地位。北平伪《新民声》杂志一卷八期（本年四月十五日出版）载吴利仁着《中共与苏联关系》一文，内称：’华北事变‘以后，中共感到民族垂危的危机，乃向全国提出’停止内战枪口向外‘的呼号……发出《八一宣言》、《告全国民众书》；同时停止苏维埃运动，而展开’抗日救国‘的大活动。这一转变，还由中共本身所计划……后来，中共在’沦陷区‘建立了几个’边区‘，厉行其新民主主义的政治建设。其理论的创造及斗争经验的积累，亦均是中共本身根据中国具体情形所创造。今日中共虽属于国际运动的一支流，但中共本身具有自已的独立性与领导地位。毛泽东在党内……建立了无上的威信与权威……尤以彼所着之《论持久战》、《论新民主主义》等数大论着，不但作了中共目前进行’抗日战争的理论根据‘，且被苏联称为’马列主义在殖民地及弱小民族的解放运动中的发展‘……中共号召干部学习，亦提倡学习中国事情，了解中国具体社会，并鼓励干部力求实际，将马列主义及其辩证法灵活运用到中国具体情形上去。最近中共所倡导的整顿三风运动及调查研究工作，即可说明中共在日益走向中国化的过程中。因此，我们可以得出结论，中共今日是中国的。“

这里，请原谅老朽插一句嘴，当时中国所在的同盟国成员之中，有人写盟友美国却并未对中国以”盟友“身份相待。其中以”助蒋反共“最为可恶，可是时日既久，那些人也明白了八九成，对蒋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大为气愤，代之而起逐蒋恶蒋一片谴责之声。

正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回 灭共变共灭 敌伪凄惶无计 弱者抑强者 美蒋感受有异

书接上回，却说叶剑英那文件搜集敌伪资料，出处一一说明，文句不作修饰，百分之百保存了一个”真“字，使人越看越想看，只见它继续写道：

（六）灭共乎？为共灭乎？

”伪满《盛京时报》一九四一年Ｘ月Ｘ日社论称：……但从实际上言之，消灭共祸谈何容易。如共祸足以铲讨根绝，在事变前，早当不见于中国，即或犹有余孽，则今日报某地覆灭若干，明日太行区溃灭若干，何至反复扫荡，共祸仍无肃清之一日，盖不达到全面和平，共匪之巢穴未搜，此剿彼窜，无非糜烂民生，治安无迅速恢复希望。……以此而言铲除共匪，何异北辙南辕……“

”料想闻者必疑吾言，意以为反共是建设新中国的基础，若不从铲除共祸着手，安能得到全面的和平？即治安的积极工作，亦无从下手……但共产党在中国已经有相当历史，往者之容共，反共，昭昭在人耳目。当事变未发生前，政府以中国的全军去讨伐共匪，犹不能克奏肤功，何况时至今日……’新中国政府‘所拥之土地、人民目前向不能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所谓清乡军，所谓非日军是否足以铲除共祸，他人不无几分疑问。现在治安政策固次第遂行，在治下的人民，有无已治已安之实效，自有文也斯人之听闻，不揣其本，而齐其末，共祸仍然不能铲除。若夫对共祸极端诅咒，企图以口诛笔伐收全功，不特无伤其毫末，窃恐适足为共匪所匿笑耳……“

”一九四三年四月二十九日载伪新民会中央总会宣传局长陈逆牢平，于二十八日广播讲演，题为《灭共乎？为共灭乎？》内称：华北当前唯一严重的问题，便是灭共。现在共匪方面，相当的有思想、有组织、有力量，而且他们是党政军一体，力量是集中的。反观我们的阵营，因为革新思想与革新势力未能渗透于政治和军事，所以一切新的思想，新的组织，新的斗争技术，不能顺利实现，而且因受封建残余的阻碍，收效极难，一现在时势危迫，生灵涂炭，我们不能’灭共‘，便将为共灭……“

活跃于敌后战场的民兵

”抗战初起，敌人猛力作正面进犯，国军纷纷后撤，一退数百里。在广大的敌后，旧政权携带着财产家私仓惶逃窜，弃广大人民于水火之中而不顾。敌探汉奸，气焰万丈，横行无忌，到处都是投敌的伪化活动，广大人民陷于迷惘的悲观的境地。我八路军新四军深入敌后，战胜了敌人，收复了失地，兴奋了敌后的广大人民，掀起了抗日斗争的浪潮。在共产党领导之下，发动群众，建立群众自己的组织——农会、工会、妇女会等，改造旧政权，使群众参加政权管理，实行减租减息，改善广大群众的生活。在这样的民主政治和群众运动的基础之上，广大人民武装起来了，人民武装抗日自卫队迅速地、普遍地建立起来了，二十岁左右，五十岁左右的男子，拿着土枪，土炮，大刀，梭镖都来参加。村设中队部，区设大队部，县设总队部，分区设支队部。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出现的广大的人民武装组织。他们一方面担任后方勤务，如通信、运输、作向导、抬担架等，一方面巩固后方，站岗，放哨，盘查行人，镇压嚣张一时的汉奸活动，使敌探奸细无法潜入。“

”武汉失守，敌后战场成为中国战场的主要战场之后，连续不断的’扫荡‘到来了，敌我斗争的局面急剧地尖锐起来，人民自卫队也不能不随着这个新的变化而变化了。坚决、勇敢和富于冒险性的青年，自愿地组织了青年抗日先锋队，或基干自卫队，或游击小组，毅然担负起战斗的任务。事实的考验，证明了人民需要自己进行战斗，才能保卫村庄，保卫自己的安全。于是这个经验被普遍地接受，有的募捐买枪械，有的拆庙换武器。民兵的组织，普遍地建立起来了，形成了人民武装中的骨干。共产党把民兵建设当作根据地建没的一个重要政策，当作建军计划中的一个重要部分，积极地想出许多具体的办法来扶持民兵的发展。“

”首先，党政军都认识民兵的重要，爱护民兵，用各种办法提高民兵的政治地位。如民兵伤亡照正规军一样待遇，政府经常对民兵表扬，开大会让民兵坐前排，选民兵当主席团等等。几乎什么事都有民兵的份，使群众都感觉’民兵最吃得开‘，乐意加入民兵的队伍。第二，政府明令宣布民兵’不升级‘，解除群众疑惧心理，不允许正规军吞并民兵。第三，正规军抽出些枪枝，发给民兵，又奖励与帮助民兵自造武器，以解决民兵的武器问题。第四，解决民兵的生活困难，发动爱护民兵运动，比如晋西北八分区曾接受离东士绅所提六项具体办法：（一）民兵在农忙期间进行战斗时，土地由人民代耕，保证庄稼和自己的一样；（二）民兵如遇婚丧事宜，发动全村民众帮助；（三）民兵家境过分贫寒不能生活者，各地士绅尽量给粮食及种籽，帮助其耕作；（四）如有敌情民兵出外战斗时，其家属由全村照管，将其财物运往安全地带埋藏；（五）民兵家属如不愿其子弟参加民兵时，士绅应多方进行解释；（六）个别份子对民兵有意无意地诽谤与破坏，全体群众应共同制止。其他地区也采取了一些具体步骤，解决了民兵生活上的一些问题，消除了家庭的顾虑，使其更专心致志于战斗。第五，正规军以’师傅带徒弟‘的办法，帮助民兵，教给作战的办法，派干部去帮助战斗，缴获时尽量分给配合战斗的民兵。第六，党的支部将民兵工作当一个中心工作，常进行检查与推动，并派好的党员参加民兵工作。而在发展民兵时，完全采取自愿的原则，注意其政治质量的纯洁，政治觉悟的提高。最后，有重要意义的是进行了’民兵英雄‘运动，举行民兵检阅，让大家公选民兵英雄，政府给以物质的与精神的奖励。这是最好的一种培养干部、推进工作的办法，它使群众推出真正的自己的领袖，这些领袖的实际战斗的业绩，可以作为所有民兵学习的榜样，可以把一切落后的领导赶向前去，并使民兵斗争真正在群众中生出根来。“

两百万的人民大军

”出于共产党建设民兵，开展群众性游击战争之政策的正确，敌后的民兵组织至今已组成了两百万的大军。在华北各根据地里，计有民兵一百五十八万，晋察冀军区为六十三万，晋冀豫军区为三十二万；冀鲁豫军区为八万，山东军区为五十万，晋绥军区为五万。在华北各根据地里，计有民兵五十五万；苏中军区十三万；淮南军区为五万五千；苏北军区为八万五千，淮北军区为七万，鄂豫皖军区为十五万，苏南军区为二万五千；皖中军区为二万五千，浙东军区为一万。总计为二百一十三万的大军（华南尚无统计）。

“在敌后根据地里，最普遍的群众武装组织，是人民武装自卫队，几乎所有青年和壮年的男子都参加了。妇女有妇女自卫队，儿童还有儿童团，这些都是不脱离生产的，在农忙时间以外抽出时间进行一些军事和政治教育，基本任务是站岗、放哨、送信及一般的抗战勤务等。它的数目那是不知要比民兵大多少倍数。估计整个根据地这种自卫队的组织，当不下四千万。

”民兵是在自卫队的基础之上，根据群众的政治觉悟，在自愿的原则下建立的以战斗为中心任务的群众武装组织。青年人有青年抗日先锋队，成年人有模范自卫队或基干自卫队，都是群众中优秀的勇敢的积极份子，虽也不脱离生产，不吃公粮，但较一般自卫队受更多的军事训练，过更多的军事生活。此外，从青年抗日先锋队和基干自卫队中挑选最精明强悍的份子，三个人、五个人一组，成立秘密性的武器组织——游击小组。他们的主要任务是作武装斗争，有时化装潜入敌占区作秘密活动，暗地侦察汉奸，出其不意地加以逮捕；而在他的家乡万一沦陷时，就依然留在失地作秘密活动，以待他日的光复。我们今天所说的民兵，就是包括这些组织。这些武装起来的群众，以民主的方式选举自己的小队长、中队长，并推选自己的代表，建立起自己的领导机关——各级的人民武装委员会。在各级武委会的领导下，广大的民兵成了一个统一的战斗体。

“民兵和自卫队都是人民的武装，民兵力量之所以伟大，就是因为它是和更广泛更普遍的自卫队结合着的。比如反掠夺战、保卫村庄战、破坏交通战等，都是民兵和自卫队一起进行的，才能使游击战争更带群众性。但另一方面，民兵是人民武装中的有战斗力的坚强的一部分，是人民武装的骨干，民兵已不是手拿红缨枪的自卫队，而是更有战斗力的一支大军。他们以自己的英勇，在战斗中夺过敌人的武器来武装自己，有三八步枪，有驳壳枪，也还有轻机关枪。他们以自己的创造性制造枪弹、火药，如晋绥军区的民兵英雄徐力强，可以自制掷弹筒，民兵英雄刘清云、薛光钦可以自制榴弹；民兵英雄戎鸿秀可以用旧子弹壳改装子弹，至于一响毛瑟枪的制造方法，在中国民间普遍地流行着。而杀伤敌人的重要武器——地雷，各个根据地里的民兵，都在设厂自制。此外，正规军还抽出一部份枪枝发给民兵。这样，就相当地解决了民兵的武器问题。我们的民兵，差不多每个人都有一件武器，或者是步枪，或者是土枪，或者是手榴弹。当然，这还是很不够的，步枪，手榴弹还太少，土枪的威力还太弱，以致不能更有效的打击敌人。八路军、新四军在自己的有限装备中，尽了最大力量，给民兵以武器帮助。但对于两百万大军的民兵数量来说是太不够了。在今天解决武器问题，是壮大民兵的第一个重要问题。如果我们将来能做到每个民兵也有一支步枪和足够的手榴弹，我们将给敌人以更沉重的打击。”

保家乡、杀敌人

“民兵的基本任务是为保卫群众的切身利益，保卫自己的村庄而进行战斗。为了对付日本鬼子的掠夺政策（三光政策），民兵领导着村民进行空舍清野，把粮食、柴草和一切不常用的东西都坚璧起来。现在我们走进敌后游击区农村老百姓的住房，举目一望，四壁萧然，只是一副挑篮：一头是捆好的几件薄薄的行李；一头是锅、碗、盆、杓和少许食粮。一有敌情，老百姓就挑起担子就实行转移。民兵一面在村庄附近和敌人进行战斗，阻止敌人前进，一面派人检查空舍清野和人民转移的情形，尚未做好的要帮助他们做，落后不肯做的要说服着他们做；等敌人用生命换到村庄时，没有财物也没有人民。而每当春耕秋收，敌人四出掠夺时，民兵就日夜袭敌，掩护群众进行春耕秋收。他们提出’不让敌人抢去一头牛‘、’不让敌人抢去一粒粮‘的口号。民兵英勇的反掠夺战，保护村庄战，使敌人准备抢粮、抢财用的大车，驮驴，不得不装着自己的死尸、伤兵怅然而返。”

“要保家乡，民兵还要和敌人进行政治战，就是反对敌探奸细，摧毁’维持‘。敌人利用特务汉奸散放谣言，威胁利诱，瓦解与消沉群众对敌斗争的力量和情绪，以达’维持‘伪化的目的。宁武游击区民兵领袖张初元，就运用民兵这个有组织的武装力量，进行锄奸工作，有的劝说，有的暗地监视，有的公开惩办，以镇压敌探奸细的活动，消灭投敌妥协的思想传布者。而当敌人袭击村庄时，就以快枪与地雷的结合，把敌人打回去；敌人过于强大而不得不转移时，就组织群众安全地转移，不受任何损失。这就胜利地坚持了反’维持‘的斗争。”

“敌后的交通战主要是依靠民兵领导着群众来担任的。一九四○年秋，在配合百团大战中，仅是冀中的民兵，就发动了三十五万群众参加破路的斗争，一九四二年一年中，仅是冀西北的民兵，就收了一万多斤电线，毁围堵八十多座，烧桥梁二十多座；一九四三年一月，山东滨海区为了策应沂蒙区的反’扫荡‘，在北起九曲店，南迄重兴，西自沙墩，东至郭家湾绵延二百里的临郊公路上，展开了连续四天的万人大破袭。在民兵的掩护下，男男女女，老老幼幼，拿起铁锄、铲子、撅头、剪刀，破路的破路，烧桥的烧桥，毁岗楼的毁岗楼，平围墙的平围墙，抬石头的抬石头，割电线的割电线，秋风扫落叶一般，把便利敌人的交通线和调堡毁掉。更艰巨的工程，是把地形改造成有利于自己进行游击战争的道沟等。在冀中、冀南等平原地区，几乎把全部道路都挖成宽八尺，深丈许的沟，使敌人的快速部队不能进行，且可掩护我军的转移。群众称之为抗日道沟。在冀南，去年各地把地形改造，创造为一种村庄堡垒，虽然很熟悉的人，也常为新的地形所迷惑。在苏北盐阜区，也展开挖沟打坝运动，把平原地带做到村村相连，沟沟相通，以便于游击战争，把水网地带做到层层封锁，使汽艇不能行驶。在冀中，展开了地道斗争，挖成了高四尺、宽三尺的地道，村与村通，乡与乡通，甚至县与县通，几百里的幅员，不出地面就可以自由转移，形成空前的地下交通网形式，并有许多隐蔽的出入口以保待秘密；有大小不同的掩体，可供居留；有许多曲折部，可凭之进行抵抗；有许多岔路，以迷惑敌人；有许多通气洞口和简单的防毒设备，以防敌人放毒。在出入口又置陷坑，出入口的左右上下，又埋设地雷，进可以攻，退可以守，为平原游击战争创造出惊人的奇迹。而在太行山区，民兵率领群众在山沟里开辟越山连山的地道式的窑洞，依之和敌人进行残酷的斗争。这些巧夺天工、移山倒海的重大工程，无论在哪一个地区里，都是几十万人成百万人的劳动力所创造出来的呀！”

“民兵杀伤敌人，是依靠着快枪与地雷的结合。民兵以高度的分散，三人一群，五人一伙，滚山翻岭，随时随地杀伤敌人，好象麻雀吃谷一样，乘隙而入，啄上几口。假如敌人过于强大，他们就暂时避开，分头分散去隐蔽起来，寻找另一个机会再打。这叫做麻雀战。更重要的杀伤敌人的手段是地雷，是快枪与地雷的结合。敌人不踏上地雷就用快枪打，打得慌乱被逼到一定的死角，地雷就被踏响了，敌人就血肉横飞了。这样就使敌人到了我很据地里，好似进入一个冷枪世界，地雷世界，闹得提心吊胆，战战兢兢。”

“我敌后抗日根据地的建军方针是正规军、地方游击队、民兵三种武装力量的配合行动。有人用一只手来比三者的关系，正规军是骨，游击队是筋，民兵是血肉。在作战上，民兵给正规军以莫大的帮助。关于敌情、地形、群众条件的了解，是不能不依靠民兵的。有了民兵，正规军就有了耳目、手足，更可以集中力量消灭敌人。民兵的坚强与壮大，又使他们能象正规军一样地配合作战，独当一面。同时，我民兵为主力部队解围的战斗，也出现于各地。如去年晋察冀朱沙崖的战斗，我主力部队一个连陷于敌人重围之中，而平山、灵寿一带的民兵，积极活动，四面出击，终于解救该连，突出重围。

”民兵与游击队、正规军密切结合起来，就使我们的武装力量强大无比，可以把敌人围困起来，拔掉敌人的据点，扩大我们的根据地。在围困敌人中，民兵组成围困敌人的封锁线，不让敌人走出据点一步，还不时扑进据点去袭扰敌人，再配合正规军打断敌人的供给线，并进行连续破袭，可以把敌人挤出去。去年一年中，据不完全的统计，民兵参加围困据点斗争，在晋绥军区八分区有围困芝兰、中岔口……等据点，在晋冀豫军区，有围困沁源，阎寨……等据点；在鲁南有围困白山……等据点；在鲁中有围困垛庄……等据点，在北岳区有围困西南昇……等据点；在淮北区有围困徐州东南的叶苌芋子……等据点。各地都胜利地展开了围困敌人，拔掉据点挤走敌人，扩大根据地的战斗任务。

“我英勇民兵就是这样和敌人进行战斗的。山东军区的民兵，去年一年中作战八千八百五十二次，毙伤俘敌伪六千八百零九名。晋察冀北岳区去年一年中，民兵作战八千一百六十五次，毙伤俘敌伪九千八百三十二名。晋冀豫的太行区，去年一年中民兵作战一万五千三百四十九次，毙伤敌伪一千一百三十二名。晋西北民兵，在去年半年中（四月至九月），作战一千二百零八次，毙伤敌伪六百六十五名。其他如冀中、冀鲁豫、冀南、太岳、华中、华南等地无统计，因而不能作出总的数字。但大体估计，去年一年，我敌后民兵毙伤俘敌伪当不下五万人。这支强大的人民武装，正在日益发展中，它的战绩，将一天天更为惊人。”

胜利的保证

“在华北之敌，是早已尝过民兵的苦头，而称民兵为’八路‘、’便衣八路，、‘八路外围’、‘八路来源’等。敌人已被我群众性的游击战打得顾此失彼，焦头烂额，把民兵看作为‘扫荡’、‘清乡’中的一个重要的打击对象了。现在华北各根据地的民兵有一百五十八万，仅占根据地人口的百分之三，华中各根据地的民兵有五十五万，仅占根据地人口百分之一点七五，尚可以大加发展。如果民兵建设工作做得更好些，这支队伍的数量就更为惊人。我们的冀中民兵的发展，曾达总人口数百分之八，成为敌后根据地民兵建设的模范。根据这一经验，可以说各根据地现有民兵数目都还不够，我们还应使这支队伍更加雄伟。”

“有了强大的民兵，就是胜利的保证，不仅已胜利地坚持了敌后战争，而且要胜利地进入反攻；到了反攻时期，民兵就可以较高度地集中使用。如果使几百万民兵配备以精良的武器，那么我八路军、新四军独立担当华北华中敌后战场，胜利地驱逐敌人，将毫不成问题。”

列位看官：上述延安发表的战况，由于事实上延安面对“日、蒋、伪三位一体”，一方面，士气激昂，同时处境艰苦，因此不可能有详尽的战报，也就是说，延安所发表的不可能完整，但已使举世为之惊诧敬佩，更使老蒋为之骇极莫名了。

那一日蒋介石正在为自己的声望太差而头痛，皮宗敢却自美方获悉使蒋更加不安的消息：美军观察组有一位惠特尔塞上尉离延安随八路军辗战太行山区，一九四五年秋季日寇“扫荡”太行根据地时撤退不及，惨遭杀害。朱德总司令获悉之后，就将延安美军观察组使用的食堂，命名为“惠特尔塞纪念堂”，并且亲自为纪念堂题字。叶剑英、康克清等还为此向惠特尔塞夫人致以亲切的慰问。……

“别说了！”蒋介石愤然。

“那还有一个就——”

“还有一个？说罢！”

“那是美国飞行员奥利渥·欣斯德尔的故事。”皮宗敢说：“一九四四年，他从四川西部基地随队出发，和日机作战受伤，九死一生，给游击区的老百姓救了出来，护送到延安休养。毛泽东、朱德、周恩来、叶剑英、聂荣臻等人先先后后会晤过他。他一直在延安住到抗战胜利。回国后最近来了很多信，内中特强调延安对于中国抗战的重要。他认为没有中国共产党，中国的抗战前途是一定悲惨的。——”

——这回，蒋介石真的听不下去。

正是：赖尿该知天将明，撒谎应晓无保证。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二回 求苏军缓撤 异想天开 扣调处命令 掩耳盗铃

话说抗战胜利半年多，蒋介石眼见国民政府还在重庆，无法还都，心头实在着急。几次三番同美方接洽，希望美国空军和美国空运指挥部拨借飞机，但都未能如愿。蒋介石急了，要宋美龄亲自出马交涉，却见她垂头丧气回来道：

“你在这里呆着吧，我要先回去了。”

蒋介石有气道：“怎么？他们还是没办法吗？”

宋美龄道：“你也得替人家想想，他们派了这么多飞机、般只帮我们运兵，这个忙帮得不轻，现在因为复员工作所剩下的飞机和驾驶人员，只够应付我们军事上的需要，再也拿不出更多的飞机，来替我们还都了。”

蒋介石道：“那要多久以后才能拨出飞机来呢？你不知道，一开会，人家就提出还都问题来，问我什么时候下还都令，我烦死了！”

“还都令一点没关系。”顾问团中的人劝蒋介石道：“现在还是集中精力，对付共产党吧。”

“事实也只好这样了。”蒋介石透了口气：“我正在伤脑筋，延安昨天在指摘阎锡山，说他违令运军火，又把我说了一顿。”

“没有关系。”美国顾问道：“现在有一个新的问题摆在面前，要请蒋将军合作。”

“是不是东北的军事问题？”蒋介石精神大振：“现在的局面是：新一军经过几天战斗，已经冲破对方防线，希望在停战令生效前到达长春，我想一定有把握的。”

“不过，”美国顾问道：“听说共军的抵抗也很厉害，所以我们的空运，已经增加到每天二十架飞机，从重庆到东北运军火；另外派了十艘兵舰，装满了坦克、战车和大炮，今天恐怕已到秦皇岛了。因此对蒋将军的还都工作，不得不搁一搁。”

“还都只好等一个时期了。”蒋介石道：“谢谢你们的帮忙，打共产党当然比还都重要。你说有个新的情况，那是指什么？”

“我指的是苏联军队。”

“他们不会帮助延安，在东北同我们打起来的。”蒋介石冷笑道：“不过我倒希望他们打起来，这样我们可以正式同苏联开火，说他们过去的话，全部是说谎了。”

“他们不会的。”美国顾问叹道：“他们有的巴经撤去了，马林诺夫斯基元帅已经离开长春，并且订好了撤退时间表。”他掏出来，念道：“马林诺夫斯基元帅的司令部，定四月四日退出长春；该城其余苏军，定四月十五之前撤退；哈尔滨苏军，定四月二十五日之前撤退；吉林四月十六，牡丹江四月二十九。佳木斯四月十日，全部苏军在四月三十日之前撤退完毕。”那顾问便问：“如果在苏军撤退之前，蒋将军的部队还来不及赶到，那又怎么办呢？”

蒋介石不安地往返踱步道：“这倒是个伤脑筋的问题。苏联军队在中国，我曾骂他们是赤色帝国主义；但他们是打关东军来的，现在关东军垮了，他们也要撤退了，而想不到伤脑筋的问题也来了，难道我希望他们留在东北吗？”

但双方商量结果，认为在重庆部队尚未到达东北各地之前苏军便撤，在东北打了十四年游击战的中共部队必然会接管东北，那时候又该怎么办呢？即使可以把“理由”编得头头是道，但中共打日军，蒋军打中共的事实人所共见，无论如何不大高明。不如把苏军留在东北，要他们把东北移交给重庆政府，这样可以加重苏方的“责任感”，而使中共部队无法活动。

蒋介石召集亲信，一致认为只有这个办法可以抵挡一阵。但也有人反对，理由是这个主意虽好，但异想天开，恐怕会被人讪笑。

“有什么可笑的！”蒋介石不悦道：“帮忙应该帮到底，我是中国的主席，苏联军队就得在那里等着，等我的队伍到达以后再走开！要是共产党接管东北，那就证明苏联偏袒延安。”

“恐怕人家也有理由。”有人提醒道：“首先，现在国共并没有正式破裂，不管是国民党，共产党，既然在哪里打日本，队伍是可以开进去的，何况军事调处执行部的第六号命令，要确保停战令生效日位置呢？”

蒋介石一惊道：“这个我差点忘了，那个命令是我签署的，但事实上不能实行，否则一切都糟了，快读给我听听，没有发出去吧？”

“没有。”陈布雷读道：“军事调处执行部三月二十二日和字第六号命令：致各执行小组及各高级指挥官：为彻底停止冲突起见，政府及中共军队必须停止于三十五年一月十三日下午十二时正所在之位置，任何部队曾越过上述位置者应立即退却，各指挥官应严格执行此项命令。”

“确保三十五年一月十三日下午十二时正之位置乃各执行小组之责任，并应继续努力。但此项任务在执行时不得碍及交通线之开放或本部其他命令之执行。各执行小组应尽快调查者乃新爆发之大规模冲突。任何指挥官如不遵命撤退至三十五年一月十三日下午十二时正之位置，或双方同意之改正位置，将以违反停战命令罪。”

“国民政府主席蒋中正、军事调处执行部委员会郑介民、罗伯森、叶剑英。”

“你们都知道了。”蒋介石沉思一阵，说道：“这个命令是做给延安看的，如果马歇尔将军真的要我们撤回三十五年一月十三日下午十二时正的位置，那美国飞机和船只，也不会帮我们大量运兵，更谈不上目前的加紧运兵了，所以这个命令可以不管，只限共军遵守！不过为了发布之后可能引起坏作用，所以这个命令绝对不能发表。至于我们骂过苏联是‘新帝国主义’、我们决定用武力对付苏联等等，这些都已过去了，现在是非留住他们不可，你们以为如何？”

亲信等无人发表意见。

“既然大家同意，”蒋介石道：“陈主任拟个电报到东北，要军事代表团团长董彦平面晤苏联元帅，请他们继续留在东北，暂时别撤，要他一定做到！”

但董彦平的报告却使蒋介石十分失望：“职奉命于六日中午晤见马林诺夫斯基元帅，时渠即将离开长春。职将公意转达，渠毫未考虑，当场拒绝。渠称将在哈尔滨逗留两周，在苏军最后撤出东北前，仍将与我代表团保持联络。职与马氏共谈四十分钟，渠一再强调中苏友好之重要性及必然性。渠称苏联希望中国和平民主，不欲在此时此际，将军队继续驻守东北，贻人以干涉中国内政之印象……”

“这简直是在教训我！”蒋介石把电报一掷道：“搭什么臭架子，回去就回去，不留你！”

蒋介石正为东北战事伤脑筋，却又添加了几件不愉快的事情：各地灾荒，饿殍遍野，各省派出代表，到重庆呼吁来了。

“不接见！”蒋介石愤然道：“这个时候谁有功夫来管你灾不灾的！”

“报告主席！”宣传部长吴国祯道：“政府不管他们，他们在招待新闻记者了，很不好。”

“谁在领头，又是共产党吧！”

“不，报告主席，各地灾民并不全部有代表到重庆来，昨天闹得最凶的，是湖北省临时参议会议长沈肇年。”

“他说什么？”

“他报告湖北灾荒，一边哭一边说，还开出了一百多种灾民的食品——”

“灾民有食品还吵什么？”

“报告主席，他们的食品是野菜、草根、树皮、观音土，还有湖北多湖沼，因此灾民们多了一样新东西：浮萍。”

“浮萍还能吃吗？”蒋介石想到当年河南逃荒情景，不觉随口问了一句，但立即感到不妥，狠狠地道：“地方不想办法，中央也不是神仙，难道有什么办法吗？你不知道一百多万日本的‘俘虏兵’，和数目不少的‘奸属’们，都要靠官粮过日子吗？”

吴国祯道：“报告主席，灾民代表们是提到过这几件事的。他们说民间流行着一首民谣，说是‘人吃草，马吃粮’，中央把粮食拿去养日本兵，和日本兵的军马了。有人还说：北平当局正在研究市民的最低生活标准，拿来维持奸属的生活。那个沈肇年道：湖北人不懂为什么活该饿死，而一百多万日俘日侨却还留在中国，湖北一省就有十六万日本人。现在十六万日本人不怕饿肚子，可是每天总要饿死一大批老百姓。”

蒋介石不耐烦道：“吴部长，你看怎样应付，便怎样应付吧，我实在没有功夫。”

“报告主席，”吴国祯道：“在宣传方面来说，的确有困难，所以要来请示。”

蒋介石不悦道：“吴部长，我和夫人，都相信你的能干，你今天怎么老是困难长、困难短的？你不知道我的困难更重要吗？”边说边指陈布雷：“你同陈主任商量商量去吧。”

陈布雷把他请到自己的办公室，笑问道：“吴部长，灾民请愿，先生看得太多，听得太多，你又何必特地提出来？”

吴国祯叹道：“也不光为了灾民。我知道这样问他会碰钉子，但不想办法又不行。灾民在请愿，连共产党还没说的话都说出来了：中央拿公粮养日本兵、日侨和汉奸家属，却活活饿死老百姓。你教我怎么应付呢了？”

“吴部长以为怎样合适？”

“最好多少发一点赈粮，堵堵人家的嘴。”吴国祯道：“我正想同主席提，他已经……”

陈布雷笑道：“可以可以，回头我找个机会，代你向先生提提。其他还有吗？”

“当然有的，”吴国祯道：“共产党把我骂惨了，其实先生明白，我是……”

陈布雷道：“吴部长说哪一件事？”

“喏，为了抓人事件——”

“哪里抓人啊？抓人的地方太多啦！”

“我是说北平。”吴国祯道：“北平抓《解放报》等四十名共产党员，他们责问得很厉害；我便说：‘那是因为这四十个人，没有在进城之前，依照市府规定去领身份证引起的小事。’他们驳得我好凶。他们又提出一个问题，说前几天八架战斗机在延安上空飞行，是什么意思？我说战斗机出现在延安上空，并没有违反什么东西，因为共产党没有建立起一个独立的国家，而延安还是中国的一部分！”

“吴部长答得好！”陈布雷微笑道：“他们又如何驳你呢？”

吴国祯摇头道：“他们也真敢说话。他们说：吴某人的口气好大，他居然把拘囚共产党人，威胁延安人民安全，蹂躏人权，向解放区挑衅，破坏全国和平团结的严重事件，轻描淡写地说成‘并没有违反任何东西的小事件！’还有很多话，我也不愿提了。总而言之，我是想向主席请示，可否在某些地方松一些，让共产党没有话说。”

“吴部长认为哪些地方该松一些？”

“我建议在抓人方面搁一搁。”

陈布雷长叹道：“吴部长，我懂得你的意思。我们也在提倡民主自由，可是抓他们的人太多，他们的抗议彼落此起，使你这位宣传部长很难说话。”

吴国祯苦笑道：“陈主任说的真对。”他掏口袋：“这里有一篇钱俊瑞最近写的文章，刚才有人给我送来，您有时间看吗？”

陈布雷一征道：“钱俊瑞不是给关起来了吗？怎么还能写文章？”边说边接过那份剪报，默道：“新华社北平分社社长兼《解放报》（北平）总编辑钱俊瑞氏，于本月三日在北平无故被捕，在狱中曾撰《我们被捕了》一文，兹得友人抄寄，特发表于此。（编者）”

“四月三日，我们被捕了。我们的被捕不是因为象阴谋家所说的什么‘漏报户口’，我本人早已报了户口，姜君辰、杨赓、马乃庶等几位同志也早已报了户口，但我们都在欺骗恐吓捆绑中被捕了。所谓‘漏报户口’只是真正的犯罪者们一种卑污的借口。……”

“我们被捕了，我们的被捕不是在日寇统治的时候，而是在国民党统治的时候；不是在别的任何地方，而是在国民党统治下的北平……”

“这个，”陈布雷双手微抖：“吴部长，这个怎么办呢？”

吴国祯哭丧着脸道：“主席忙成这样子，我也不便再把这件事向他请示！”

“不行不行！”陈布雷忙不迭双手齐摇：“你一报告，他一定下令枪毙这个，枪毙那个，结果事情没办好反而扩大开来，弄得更难办。你还是想办法去吧。”

“陈主任知道，我又有什么办法？”吴国祯摊摊手道：“我们不会帮共产党的忙，目前希望不抓他们，还不是为主席的处境着想？”

“是啊！”

“可是主席肝火旺。”吴国祯道：“我看还是请陈主任有机会多同他说话。我们都知道，主席对您的话，是听得进的，这几篇文章给陈主任备用罢。”

陈布雷立刻摇头：“吴部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但他收下剪报改口道：“好罢，我试试看。”他叹息：“局势动荡，吴部长年轻有为，放手做去吧，本党前途，也要看你们的了。”

吴国祯谦谢过，告别前提醒陈布雷道：“回头见了主席，这几篇文章要注意。”

“那是关于国大代表的名额问题。”陈布雷旋即见蒋道：“周恩来的谈话说，政协已经商定两千零五十名，但国民党与参政会又要增加一百五十名，而另一提议加的数字还要多。”

“他管不着！”蒋介石把手中那枝红绿粗铅笔往桌上一掷：“还有吗？”

“还有，把几件事选择来说。”陈布雷道：“第五件事是指训政时期的约法又说有效，显然违背了政协决议，第六件事是国府委员名额，国民党以外的二十名如何分配迄未商定，而具有否决权作用的十四个名额也不给保证，此事不决，政府却天天催交名单，这岂非滑稽之至！”陈布雷偷偷瞅一眼蒋介石，只见他面色铁青，但未插嘴，便念下去道：“第七件事，周恩来说任何国家常例，改组政府一定是整个政府包括在内，尤其是行政机构。中国政府改组至少应照杜鲁门总统声明与三国公告，各党派广泛参加，包括一切政府机构，且要有真正的代表权。但是现在谈国府改组却不谈行政院；即谈，对八个政务委员如何分配，也未解决，这又如何能交名单？”

“第八件事，”陈布雷欲言又止。

“是什么？”

“周恩来说蒋主席在政协开幕时，曾宣布四项诺言，但到现在究竟执行了多少？违背了多少？从沧白堂、校场口到新华日报，民主报馆，伤人捣毁的事一件未办，一件未赔，政治犯……”

“行了行了！”蒋介石把手一伸：“我自己看！”陈布雷递过报纸，只见他怒目而视。

“第二个问题是军事问题。在军事方面有三个协定，即是停止冲突，恢复交通和整编统编方案，这三件事是互相关联的。我们从事实上来看看，谁在实行，谁在动摇破坏？”

“内中，第一是停战问题。停止冲突应是全国性的，不管任何区域，任何部队都应停战。可是三个月来，政府对广东的中共部队，一直不承认，一直在继续围攻。直到三天前，才成立了协议，但又只承认了东江抗日纵队，而与东江抗日纵队同样坚持八年抗战的海南岛中共部队仍未被承认，这是没理由的。国民党政府对毒害中国人民的伪军都收编、停战了，而对抗战部队竟不承认，还在进攻，这完全违背停战协定。”蒋介石狞笑道：“哈！他们受不了，海南岛上的共产党，快给我们剿光了吧？”

关于冯白驹率领的琼崖游击队消息，陈布雷是清楚的，但不便扫兴，只得期期艾艾应道：“是啊，听他们报告，差不多了吧。”

蒋介石双目一瞪，指指报纸道：“陈主任，他们对我们的军事行动，倒很清楚呢！”陈布雷于是凑过脑袋去，只见周恩来的谈话印得分明：“政府军，到战前开入东北的，从未通知执行总部。这七个军的番号是连原来的十三军、五十二军，尚有九十四军、新六军、新一军、七十一军、新编二十七军。在内地的军队更是一律不得移动，但在停战后，第五师从冀东移到热河，现却又移辽宁。最近豫北新乡集中了一个军，有一个师将从郑州渡河。在豫南有包围中共部队的九个军，内中有两个军正向信阳、确山集中。”

蒋介石透口气：“这倒不能小看了，听他东北说些什么。”接着往下看：“在东北方面，当签订停止冲突协定时，政府代表说不会派遣部队去。那时中美会商运输军队，也只订运五个军。前天军会发言人说，五个军也要二十万一千人；但就现在已有七军共十六个师，尚有三个纵队计算起来已有二十八万五千人了。现在政府还在计划增派八个军去，再加上已运去的就要达到十五个军之多，人数将超过五十万。这一数目要占第一期整军九十个师的三分之一以上，而且要把全国的这些部队大部分调往东北。其目的将不是防止冲突，而是增加冲突，扩大战争。”蒋介石看到这里往下一瞧，只见还有洋洋万言，于是狠狠地把报纸一摔道：“陈主任，你把大要读给我听吧！我不想看！”陈布雷接过报纸，朝有红笔划着的地方读道：“接下去是说军事问题中的第二个问题，敌伪和遣俘问题；第三，恢复交通问题；第四，整军复员问题；第五，派空军到延安挑衅问题。之后是第三个大题目，东北问题。周恩来以七点理由，说明了他们对东北……”

“行了行了。”蒋介石道：“让他们高兴几天吧，对周恩来的谈话，我绝对不正面作答！”蒋介石自知答不出所以然来：“从现在起，我们只要问剿共有几分成就，别管他延安说了些什么！”

正是：对外民主，对内如此；如意算盘，能打几时？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三回 尾大不掉 戴笠竟成问题 借刀杀人 老蒋想舒口气

话说蒋介石手下“二统之争”（“军统”与“中统”的明争暗斗），尽人皆知。蒋介石本身素以“分而治之”为特色，派系之间的纠纷越多，他控制得越有把握。但胜利之后，戴笠‘挟天子以号令诸侯“的作风变本加厉，谁也不敢得罪于他。稍不如意，给你一顶红帽子便尸骨无存，毫无下文，弄得天怒人怨。蒋介石多少也听到一些，加上平时戴笠有失责之处，执行对共产党的格杀打捕不能尽如蒋意，蒋介石渐渐对戴厌恶，但尾大不掉，也无可奈何。

”主任实在莫测高深。“蒋介石的老友陈果夫进言道：”抗战末期，他成立了一串机构，什么财政部缉私署、军委会水陆统一检查所、特种货物运输处等等，弄得一塌糊涂，有人便上书层峰，说’缉私组织，遍布全国；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敲诈勒索，至于贩夫走卒；民不聊生，莫此为甚！‘实在对极了。“

蒋介石以为这个老友还在吃醋，漫应道：”所以我早把缉私署交给宣铁吾主持了。“

”没有用啊！“陈果夫道：”宣铁吾有名无实，手下仍是戴主任的人……“

”你的意思是什么？“蒋介石不悦道。

”我有话早想报告你。“陈果夫拿出当年在上海同蒋介石一起逛窑子的神态，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我怕他别有用心。“

蒋介石一惊：”有凭据吗？“

”有有。“陈果夫道：”第一，中美合作所里的梅乐斯，对他象爸爸一样，为什么？“

蒋介石奇怪道：”只听说梅乐斯同他感情不错，没听说还有什么。“

”这就是了。“陈果夫道：”我们是在依靠美国。依靠美国什么呢？一是武器，包括军人；二是特工，包括新式器材。但这两个的总头儿还是美国。戴雨农对待美国朋友超出了常规，他不是收买人心是什么！“

蒋介石无言。

”有人说，戴雨农曾经同人说过：反正今天是靠美国，只要美国肯撑腰，他戴笠也可以做中国的领袖，你说他岂不是疯了？“

蒋介石干瞪眼，急道：”你还有什么证据？“

”第二，“陈果夫朝四风瞅一眼，心想老蒋房里不会装普录音机，便说：”这是想不到的，戴雨农平时竟以’东方希姆莱‘自居。希姆莱是他们这一行中间的大人物，戴雨农这样自说自话，是不是有什么野心呢？“

”是啊，有凭据吗？“

”有很多人告诉我，戴雨农表面上对主席谁忠惟谨，十分听话，但骨子里却在利用特工那套政策，造成自己未来独裁统治地位的基础。所以有时候冷眼旁观，看他什么检举贪污等等，美其名为主席执法，另一方面何尝不是在为自己树威？“

”这个，好象没什么根据吧？“

陈果夫道：”还有，军统高干、黄埔第一期出身的马志超，每逢提到戴雨农的名字时，便马上来个立正，好象提到主席那样，要肃立致敬，表示忠诚，这又说明了什么？这一点无疑是马志超之流已经识透了他的心理，才会肉麻当有趣。现在军统局一般干部，已经养成这种习惯了。“

蒋介石迫不及待道：”还有吗？快点说。“

陈果夫道：”主席或许不记得，三十一年夏天，戴雨农召集所有军统直属军力如忠义救国军、别动军等部队负责人在安徽广德黄岭训话。他大概以为天高皇帝远，便把真心话都向那些干部说得分明；但他蕴藏已久的那颖野心，也就赤裸裸暴露出来了。“

”他说什么？你怎么知道？“

”戴雨农向他们说：’美国是相信我的，所以一切新武器都送给我，并且派梅乐斯中校来中国时，也特别指定要与我戴笠合作，不同军委会合作，也不同委员长合作。为什么？因为我戴笠有办法！‘“

蒋介石气得只是瞪眼。

陈果夫再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六十四开的小册子来，说道：”这是戴雨农在三十二年到三十三年间搞的花样，在军统局出了对内刊物，名曰《家风》。“陈果夫指指点点道：”瞧这《家风》封面上印有两条法律：一是’绝对机密‘；二是’遗失《家风》一本，判处有期徒刑半年‘。这算是什么’家风‘？他在这刊物里只是鼓吹他的’清白家风‘，每期第一篇必定刊的是’金先生训词‘。原来’金先生‘就是戴笠的化名。这还不算，你看他在里面说了些什么！“他狠狠地告戴笠一状道：”这本《家风》得来不易，据他们自己说，这本刊物连主席也在禁止过目之列，我们便可以了解戴笠的野心了。为什么瞒着主席？凭什么瞒着主席？“他冷冷地加一句：”在平时公开场合，他对主席那种效忠精神，真是绝无仅有！“陈果夫翻到《金先生训词》的文尾道：”咯，在每一期戴雨农的训词之后，总有一个人把训词的要义根据尧、舜、禹、汤、文、武那些皇皇圣典，来铨释发挥一番。这一来，戴雨农的训话便变成圣人之论，这还了得？《家风》发到各级干部手中，每人无不读得滚瓜烂熟，动辄引用戴笠似是而非的那一套来压倒对方，或者用来非难对方。军统人员引用戴笠说’如何如何‘，犹之乎秀才先生引用孔子曰的’如何如何‘，犹之乎本党政论家引用主席说过的’如何如何‘，戴笠利用这本东西控制干部对他的崇拜，视主席若无物，野心如何也可想而知了。“

蒋介石瞅一眼房门，房门露了一条缝。陈果夫会意，连忙走过去把门关了，回到蒋介石身旁道：”据说，这本东西外面绝对看不到。据拿这本东西给我的人说，《家风》每期除了《金先生训词》之外，马屁拍足，还公布军统局一般单行法令和成绩汇报。有时也登载一些特工技术方面研究的文字，其中关于同我们中统局尖锐的冲突，也时有明确的指示。……“

”这一本里面有吗？“蒋介石急问。

”没有。“陈果夫道：”他竟敢发表合尧、舜、禹、汤、文、武为一的训词，竟敢攻击中统局，这真是造反了！谁不知道中统局也是主席领导的机构之一！“

蒋介石把那本小册子翻来翻去，忽然问道：”《家风》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他指的什么。“陈果夫道：”关西夫子杨震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四类清白传家之风，戴雨农怎么配？别的不说，最近他在上海发了多大的财？没有人敢作统计。“

”是吗？“

”单说两笔大的，“陈果夫唾沫横飞：”李士群在上海的财产不可胜计，只是贝当路、高恩路那几栋大洋房，时值也在六百条以上。这房子也落到他手里去了。房内保险箱有七八只之多，也给戴雨农照单全收了。“

”还有一笔是什么？“

陈果夫想了想：”还有一笔是盛老三的。“

”盛老三！“蒋介石象听人提起了一个老友之名：”盛老兰怎么啦？他在沦陷期间，是有名的鸦片大王。“

”他的财产远在李士群之上。“陈果夫道：”戴笠去接收时，单是钻戒便有三十七只，其中最大的有十二克拉又四十五分，最小的也有二三克拉。另外黄金美钞全部总值在一千根大条以上。此外还有不少古董，如唐朝的名贵字画等等，多得不得了。盛老三有一个最宠爱的姨太太，她有一件红色的狐皮内衣，其薄如纸，穿在身上之后，便不须再穿什么衣服，在冰天雪地中行动也不会怕冷，贵重可知。“

”这件狐皮那里去了？“蒋介石咽一口唾沫。

”自然也落到他手里去咯！“陈果夫搓搓双手：”所以戴笠的’清白家风‘，该怎么解释呢？还有，戴笠喜欢女色是天下闻名的，他那许多花样啊，“陈果夫怪笑一声道：”我们当年都是老行家了，但不及他万分之一。他简直只比野狗差一点，没有在光天化日之中，万目睽睽之下，同娘儿们如此这般罢了。“

蒋介石紧皱眉头，呲牙咧嘴。

”这算什么《家风》呢？“陈果夫道：”他们在杜公馆开会，每一个干部有新汽车，而他们的薪水，根本连上馆子都不够！“

蒋介石听陈果夫说了个够，又找其他亲信个别盘问对戴雨农的看法。说也奇怪，竟没有一句好话，因此蒋介石更感到戴笠在这几年中委实跋息，但如今已尾大不掉，很难对付了。

蒋经国的亲信更有这么一种暗示。如不除戴，将来连”大太子“都抬不起头来，遑论”二太子“蒋纬国了。

而一些元老重臣，则发表了几乎相同的看法：戴雨农这种行为，已使国民政府在民间的威望越来越低，行将不可收抬。事实上戴笠所作所为，蒋介石自己明白，这是他把他’捧”起来的；他和他的政府威信受损害，这怎么可以？但戴笠羽毛已丰，要把全部错误搁在他身上而拔掉之，说不定会引起不小的波澜。

蒋介石多年来为戴笠的“成就”而兴奋，现在却为这个“成就”而苦恼了。他几乎食不知味，寝不安枕，想尽办法如何拔掉这一颗眼中钉。但此事又不能让很多人获悉，否则很可能戴未除而蒋先丧命。

如何去掉戴笠，变成蒋介石的一大问题；但他不露声色，只是更广泛地、稳重地试探周围的人们对戴笠的印象和看法，闷闷不乐。宋美龄几次三番要他参加美方宴会、郊游之类，蒋介石总是不去，说一句：“你代表我就行了。”宋美龄头先还以为是那位陈小姐在作怪，但根据“眼线”报告，知道这一阵蒋介石的确在官邸闷着，甚至散步也缩短路程，加强警卫。有一次忍不住了，才问个明白，原来是“听说戴笠行为不佳，影响国府信誉”。宋美龄冷笑一声便走了。原来宋美龄曾经有过一个时候恨透了戴笠，以为在某一事件上戴笠曾向蒋介石用过“美人计”，这是题外文章，按下不表。但“第一夫人”对戴笠并不偏袒，见蒋为戴笠伤脑筋，也就算了。

当蒋介石问张群：“对戴印象如何？听说他的部下在外胡闹。”张群却不敢明言。正冷场间恰巧陈仪自台北送来一件重要报告，张群便说道：“陈公洽曾同戴主任有过误会。”

“什么误会？”

‘那时公洽在做福建主席，据他说，他手下有一个厅长看不惯军统局人员在福建的作为，通过法院曾经枪毙两个军统局干部。戴主任知道后大发雷霆，急电公洽，要他也枪毙这个厅长。“

蒋介石一拍桌子道：”这件事我还记得。后来陈公洽相应不理，戴雨农要我亲电福建把某厅长押解重庆，我也搞不清楚是什么事，当时就把要人的电报发出去了。没料到陈公洽却复了个好长的电报，据理力争，把戴雨农那批人攻击得不遗余力。“蒋介石道：”公洽先生道德文章，一向是我敬仰的，他这个电报我极重视。“他再想了想：”记得陈公洽还在电文中提到已派这个厅长飞渝报到，算是给我面子。后来我就对戴笠十分不高兴，记得他事先已知道公洽的电报，一进门便一声不响，跪在地上嚎陶大哭。“

张群微笑道：”对于戴主任，我没有别的意见了。不过可以报告主席的，就是戴主任在外面的信誉，似乎，似乎很不好。“

”对我是不利的。“蒋介石叹息：”除了这个，你还听说有关戴笠的消息吗？“

张群暗吃一惊：”旁的，实在没有听说。“他试探：”要是有的话，戴主任对付共产党很卖力，也很有成绩。“

蒋介石咬牙道：”娘希匹共产党还没解决，他倒要我的好看啦！“

敏感如张群者，知道蒋、戴之间一定出了大问题，但又不敢深问，胡诌几句，便即告辞。蒋介石再秘密把蒋经国找来，要他对此事发表意见。

”我想了很久。“蒋介石道：”外面在传言什么军统、中统的利益冲突，但在这件事情上有所不同；果夫、立夫这次揭发戴笠，即使是利害冲突吧，但对我的关系很大，我越想越不安。“

蒋经国一惊道：”这个——。“

蒋介石冷笑：”这个当然要谨慎从事，今天我第一次告诉旁人：你！“他接着问：”戴笠的人，对你是否恭敬？“

蒋经国想了想：”当面，当然是恭敬的；但他们当然唯戴笠之命是从，服服贴贴。“

”你看见过一本叫做《家风》的东西吗？“

”没有见过。“

蒋介石绕室徘徊：”根据你的’建国社‘调查的数字，戴笠的实力到底有多少？“

蒋经国道：”他的特种部队在刚胜利时，人数在二十万到三十万左右。汪精卫的杂牌军队还不在其内。这些特种部队的武器，一律从中美合作所梅乐斯那边转移而来。卡宾、汤姆生火力极强，如果同我们的军队来比较，约一与五之比。“

蒋介石忙道：”你的意思是说，戴笠一个团，可对抗我们五个团吗？“

蒋经国点头道：”是这样的。一般估计如此。“

蒋介石呲牙咧嘴道：”那还了得里这样说起来，他的三十万，不就要对付我一百万人吗？娘希匹我如果腾出一百万部队，共产党不是永远完不了吗！“蒋介石狠狠说道；”真想不到，今天戴笠会来这一手！这些年他在拼命扩充武力，搞来搞去，原来他还有野心哩！“蒋介石怪笑：”嘿嘿嘿！好吧！“说完兀自踱步。

半晌，蒋介石似有所决定，忽然一脸笑道：”你记着，有句古话说：’养恶人如养鹰，饿之则附，饱之则扬。‘戴笠这小子现在吃饱了，要飞了！“他把手向空一扑，似乎已飞的鹰已经抓到掌心，狞笑道：”这二十年来，我从来没有放走过一只鹰，你懂么！“

蒋经国只是点头。

”我用人只用两种！“蒋介石道：”一种是用而近之，属白兔型；一种是用而畏之，属老鹰型，——“正说着忽有人进见，蒋即止口。门开处只见一头白兔俯首帖耳，双手捧着大红卷宗前来，蒋经国定睛一看：是陈布雷。

陈布雷把卷宗一挟，简单报告道：”前方来电报告，四平街战事要求援兵火速运到。“

蒋介石在心头打了个疙瘩：东北之战不利。但他不露声色，把头一抬道：”我知道了。“

陈布雷见他父子俩似有要事，便即离去。蒋介石却叫住他道：”陈主任，你就把这个电报给他们办了吧，是哪个部队先去，回头告诉我一声。“他一顿：”最迟限今晚起飞。“他再补充：”有没有飞机，立刻告诉我。“

望着陈布雷的背影，蒋介石沉思有顷，回过头来对蒋经国道：”象他这种个性，我最欢迎。陈布雷绝非戴笠，到死不会反目，这种人应该多用几个，不必怕他险诈多变。“蒋介石坐了下来，叹道：”不过，就是老毛病没办法改。“

”是什么？“蒋经国不解。

”我说陈布雷的鸦片瘾没法戒掉，看样子他要抽一辈子了。在我这里没有关系，如果出门就很不便。“他把腿一搁，问道：”刚才我们说到哪里？“

”亚伯说到不会放走这只老鹰。“

”老鹰！“蒋介石眉头紧皱：”你看应该怎样下手？“接着父子俩促膝而谈，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但没几天陈果夫即被召见。

”关于你所讲的，“蒋介石道：”戴笠在外所作所为，我已经调查过了，样样属实。“

一丝得意的笑意，从陈果夫眉间掠过，但他立即皱眉：”你看怎么办？这不开玩笑。“

蒋介石双目炯炯，瞪着对方，半响，冷冷地问道：”还记得杨永泰？“

正是：万方有罪，罪在万方；朕有心病，尔且听讲。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四回 特务头子横死 蒋介石哭笑不得 花花公子暗出 毛人凤趑趄不前

却说陈果夫闻言大惊，因为杀杨永泰是ＣＣ决策，老蒋授意的一件大事，又打击了胡汉民系的刘芦隐，一石二鸟，当时的确讨得了一番便宜。但戴笠不适合同杨永泰比，不提戴、杨二人在行动上哪一个谨慎而诡秘，以实力而论，戴笠更不能同杨相比。

见陈果夫神色不对，蒋介石再冷冷地说道：”用不着你自己出面，瞧你怕成这个样子，你甘心情愿受戴笠欺侮一辈子吗？“

陈果夫忙道：”那当然不！不过——“

”不过什么！“蒋介石：”你先去打听一下，这家伙现在还需要些什么，身边有什么问题，然后再来同我商议。“

陈果夫亦喜亦惧，急忙告辞。第二天夤夜入报，说戴笠什么都没问题，只是不满意替他驾驶专机的那个驾驶员。

蒋介石眉毛一扬：”很好啊。“

陈果夫愁眉苦脸道：”不过这个漏洞并不大，你又不便在这时，硬塞给他一个驾驶员。“

蒋介石不悦道：”你这一阵怎么老是这样畏首畏尾？今年一月间你们在东北干掉张莘夫，那股勇气是从哪儿来的？“蒋介石冷笑：”你真会耍弹弓，一石二鸟，既可以说是苏联阻挠我方接收东北，又可以让张岳军他们挨了一棒。老实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要不是看在你打了苏联一下份上，我是不依的！你们干张莘夫有办法，对戴雨农便没主意；你不弄清楚，张莘夫了不起不让你涉足东北实业，戴笠却可以让你在全国都立不住脚吗？“

这番话连骂带激，陈果夫毫无退缩余地，硬着头皮想了一阵，拍拍后脑勺道：”好罢，我拼着这条老命吧。“

蒋介石把这位老友端详一阵，笑道：”你满面红光，印堂发亮，做什么事都可以，你放心好了，一定成功。“突地后退一步，低沉地说：”我问你：你们搞了那样多年的学校，难道在留美的学生中，没有一个学驾驶的吗？没有一个是受你接济，可以供驱便的吗？“

陈果夫弓着腰一拍手掌道：”有啊！有一个留美学生是学飞机驾驶的，不但他的一切费用由我们供给，他们在国内的家眷生活费用，也由我们供给。我们是想在他毕业回国以后，……“

蒋介石急问：”在哪儿？“

”大概快回来了，说不定已在途中。“

”你说戴笠不满意他的飞机驾驶员，是为什么？“

”这个，“陈果夫一顿：”听说不满意他的年龄和相貌，年纪比较大一些，跟他开专机已经好多年了。“

蒋介石沉吟道：”现在，只剩下两个问题了。第一个，用什么办法把这个留美学生放在戴笠身边，一切要十分自然，千万不可勉强、露出破绽；第二个，这个人是死士，他肯吗？这是同归于尽的做法，你得好好布置，一点风声都不能透露！“接着两人又商谈一阵。过几天又商谈一阵，终于有了初步决定。三月中，大致安排就绪。陈果夫接二连三向蒋报告：那个留学生已经通过中美合作所的关系，介绍给戴笠驾驶飞机；而原来替戴驾驶飞机的老驾驶员，调作随从副官。新驾驶员年轻漂亮，全部美式派头，又是美方推荐，戴笠对他十分赏识。

蒋介石见布置大致就绪，一个电报把戴笠找来道：”你在这几个月，飞来飞去地视察，成绩不错吧？“

戴笠不知道蒋介石这番召见主何吉凶，只意味到自己到处杀人，这应该为蒋介石所喜；而到处弄钱，或许会引起人家眼红，在蒋面前告过一状了，因此小小心心答道：”报告先生，各地反共布置大致就绪，只待最后一道命令到达，共产党便一个不剩了。“

”你还要等命令吗？“蒋介石道：”命令不是早已给你了吗？你要我亲笔签名，告诉天下人知道，说我要正式消灭共产党吗？“他把脸一沉：”你大概忙着女人，头都晕了！“

”是是！“戴笠知道蒋介石如发脾气，不一定会出事，如果称兄道弟，笑容满面，那就要小心点儿了。因此暗喜道：”很告先生，这一阵真的没什么。……“

”美国朋友帮忙帮得大吗？“

”报告先生，美国朋友帮忙真不小。“戴笠道：”美国驻平故略情报处处长佛利曼，委托熊先立替他们帮忙，同时把他们所得的东西给我们参考。“

”熊先立做些什么？“

”他成立了北平组、旅大组、沈阳组等情报机构；用电台、手枪、美钞交换了成百件有关共区、苏联和北朝鲜的情报。“

”其他还有吗？“

”太多了！“戴笠一本正经：”先生已经知道，美国大量谍报人员，都化装成马歇尔大使的随从到达中国，他们很活跃。陈纳德的十四航空队里，便有着名的飞行侦察情报员穆勒上尉、赫斯中尉、巴特奈姆少尉等在京汉、津浦、北宁、和沈大各铁路沿线，做过详细的空中侦测。“

蒋介石问：”你对于配合美军行动这一点，有些什么新办法？“

戴笠胸脯一挺：”报告先生，积极从事华北与东北的防共布置，这是……“

蒋介石插嘴道：”你说简单点，我回头有事要出去。“

”是是，“戴笠道：”这计划是以加紧逮捕为主，辅以特种部队，马上大大展开活动，把共产党的发展束缚在延安一带，再进行消灭！“

”好是很好。“蒋介石道：”尔过你准备得怎样了？譬如说山东，这几天便闹得很凶。“

”报告先生，“戴笠道：”这个好办，学生可以马上飞到青岛加紧布置。“

听戴笠自己说要去青岛视察，蒋介石不置可否，却激他道：”不是去视察女人吧！“接着施展出一套老法宝，拍着桌子道：”现在国家已经弄成这个样子，你再不振作振作，要等共产党来收拾你吗？“戴笠不免指天誓日，表示效忠一番，当即告辞，准备上路。

戴笠做梦也没想到，从这一次被蒋介石召见之后，再也见不到这个”先生“了；戴笠更不会想到，这个”先生“已经对他下了最后一道命令：要他死去，不再变成蒋介石的”尾大不掉“。

戴笠一举一动，全部在蒋介石的密切注意之中。来自陈果夫、蒋经国等机构的密报，源源送达蒋介石的官邸。

”戴某已到达青岛，对当地防共布置并未有所指示，却同曾在敌伪时期红极一时之某电影明星难舍难分。……“

蒋介石考虑再三，为使戴笠不疑有他，便去了个电报道：”如途经南京，请顺便一看还都及官邸情形……“

十六日夜间的密报当场见效：”戴笠原拟在青岛多留几日。兹有改变行期，定十七日起飞南京，据云系为还都及宫邸问题作布置。“

三月十七日傍晚，蒋介石从来没有那样轻松过，因为他接获一个极短的消息：”机已撞毁。“蒋介石当夜在书斋接见陈果夫，听他兴高采烈地报告：”飞机在什么地方出事，现在还不知道，只知道他的飞机已从青岛起飞，并且在南京附近撞毁了，但外面还无人知晓。青岛开来的客机上有个朋友说：戴笠一到青岛便闹桃色事件。那个女明星要求他多留几天，但他大概接到你的电报，所以不得不硬着头皮上路。哈，那个女的因为无计留郎住，泪湿青衫袖；他的那些干部也拼命挽留，可是都留不住。“

蒋介石问：”那个女的跟他上了飞机吗？“

”没有。“陈果夫道：”青岛来的朋友说，戴笠是要她上飞机的，但她不肯去。“

”为什么她不肯去？“

”听说是有意外事件，并不是她知道了有什么不利消息。“陈果夫说到这里，侍卫官报告毛人凤求见。陈果夫一听连忙从边门避入客室。蒋介石当即召见，只见毛人凤三脚两步抢上前来，面容哀戚，欲言又止。

蒋介石故意问道：”出了什么事？“

毛人凤垂下头来道：”报告先生，戴主任专机今天不幸在南京上空出事，戴主任死了。“

听说戴笠已死，蒋介石不作一语。他踱到窗前，仰天而望，眼前幻想着这架飞机如何撞山、如何爆炸，而那头企图取蒋介石而代之的鹰隼，又如何在烈焰之中尸骨无存。

蒋介石还从毛人凤身上想到戴笠死后，军统局大权谁握的问题，蒋经国的领导权问题。他想得太多，以致感到疲乏，伏在书桌上约有十五分钟之久。

毛人凤肃立一旁，连呼吸都不敢使劲，生怕扰乱了室中凝结的空气。毛人凤还以为蒋介石因为戴死而无限悲切，怎会想到蒋介右如此这般，只是不好意思纵声大笑呢？

再过一阵，蒋介石抬起头来，揉揉眼睛，低沉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一点钟。“

”在什么地方？“

”南京上空，钟山对过的马鞍山附近，堕机的地点叫做岱山。“

”一个都救不活吗？“

”报告领袖，“毛人凤道：”没有办法了。一早接到消息，谁也不敢相信。后来南京方面进行抢救，才证实了这架飞机已经粉碎，每一具尸体都烧成黑黑焦焦的，无法分辨。“

”那你们怎知道戴主任也在里面？“

”报告先生，一来，今天早上有电报，二来，他们在一具骨骼附近找到了戴主任平时备戴的自卫手枪。“毛人凤吞吞吐吐道：”而且据南京报告，现场上多出了一具尸体。“

蒋介石一怔道：”怎么会多出了一具尸体？“

”那是，“毛人凤道：”那是一个女的，不过在随员名单上并没有这个人。后来据青岛来电证实，她是一位’过气皇后‘的妹妹。……“

蒋介石心中暗笑，嘴上却说；”这个不能宣布！除了她，还有些什么人？“

”还有随从官——“

”是不是以前他那个飞机驾驶员？“

毛人风暗吃一惊，心想蒋介石真的事无巨细，都有人替他通风报信，连戴笠换个驾驶员都知道。便答道，”是另外一位随从副官，戴主任先前那个驾驶员，恰巧在青岛留下来，没有在这架飞机上。“

蒋介石忙问：”他这个随从副官为什么不跟数主任出差？内中有没有可疑的地方？“

毛人凤急道：”报告先生，刚才同青岛通电话时问过了，他们说这个人事先也曾劝过戴主任，今天最好不要起飞。“

这使蒋介石十分紧张：”他为什么劝戴主任不要起飞？“

”因为起飞前青岛的天气不好，时有浓雾。戴主任却急着要走，大家无法可想。那位改为随从副官的老驾驶员便劝戴主任改期，说：’今天空中的能见度很低，而这位新驾驶员的经验也差一点，最好还——‘戴主任一听连忙摇手，说’气候不太好不要紧，只要能飞就行。人家留美学生的技术，难道还比不上你吗？‘那位老驾驶吃不消他的抢白，后来便借了一个理由，向戴主任请了几天假，说是想在青岛住几天——“

”戴主任准他的假了？“

”报告先生，戴主任准他的假了，因为他身边也没什么事，再说另外还有一位随从副官。“

蒋介石再问：”那末那个新驾驶员也死在里面了？“

”是的，不过已经无法辨认了。“

蒋介石心头纳闷。因为据陈果夫所说，那个新驾驶员在感激图报以及重赏之下，再三考虑后已经答应了这桩拼命的差使。而且陈果夫一说出口，如果不答应那麻烦太多，说不定也因此会灭口丧命。而且陈果夫劝说时已经暗示，这件事连”最高当局“都同意了，如果想投奔戴笠，揭发这个阴谋，”最高当局“对他将有什么不利，也是可以想到的。此人左思右想，反正是一死，而在飞机出事前万一跳降落伞逃生，那末即使埋名更姓，但在指使人的庇隐下，也很可能没事，且可徐图再起。

蒋介石不放心倒不是这个人的家眷问题，因为此人眷属早在事前被二陈送到昆明安顿，事后也受到特殊的抚恤，他所不放心的，此人是否按照已经预先计划跳伞逃生，如果真的逃得成，那必须拿来灭口；现在既已丧命，也就放心。

”报告先生，“毛人凤道：”谁都没法跳伞，事情太突然。根据南京来电，当时的能见度还不至于低到撞山。假如是这样，专机早该折回了。“

蒋介石只是默然沉思。但在毛人凤心目中，却构成了蒋介石是十分沉痛、十分爱护戴笠的样子。毛人凤早想承继戴笠。但自从莫斯科杀出个花花公子蒋经国来，他多年期望毁于一旦，自叹命薄，不敢多想。他二十年后死于蒋的一个电话，那是《草山残梦》中的故事，这儿不必提了。却说冷场半晌，蒋长叹道：”好罢，你们去料理料理罢。“毛人凤挥泪辞去，陈果夫悄悄地从客室出来，同蒋介石不免庆贺一番。陈果夫心头明白，种种条件所限，他不能做戴笠第二，只建议道：”为今之计，怎样把经国的威信建立起来，而且不便张扬，倒是急务。“

正是：请看为蒋卖命者，还有几人犹嚷嚷！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五回 祭戴笠 蒋介石另创一统 审汉奸 陈公博自称有功

话说戴笠既死，蒋介石身边便没有心腹之患，一身轻松，专心反共。但引以为忱者，戴笠的军统局、中美合作所之类规模不小，人也不少。今后如不能好好掌握，难免有第二个戴笠钻将出来，因此分别询问亲信，有所对策。

陈布雷报告道：”戴主任死后，共产党方面说是人心大快。这个倒在意料之中，因为戴主任在世时，杀他们的人实在杀得太多了。但在我们内部，除了少数大员闻讯表示哀戚外，更多的人却非常高兴；有的人脸上表示哀悼，私底下却在笑。这说明了戴主任的人缘，实在不大好。“

蒋介石心头暗笑，嘴上却作惊诧状道：”他们敢这个样子吗？“

”还有，“陈布雷叹息：”最使我不解的是，戴主任有一位兄长，听说这个消息后，竟在办公室里拍桌子说：’雨农算是善终，雨农算是善终。‘“

蒋介石吃了一惊：”真的有这件事？“

”真的有这件事。“陈布雷道：”戴主任的哥哥，一直没有为他的横死而落泪。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是’善终‘？他说这个还要问吗？他这辈子做了什么事情？现在竟毫无痛苦，飞机失事了，连个尸体都没留下，这不是善终是什么？“

这番话倒使蒋介石微感不安。他默然沉思，想这些年来，在上海，在南京，在云南、四川等地，每当命令戴笠大规模杀人之际，不止一次地同他说过：”反正将来我们也要给人杀的，趁现在可以杀人，不妨多杀些！“如今戴笠如此这般，莫名其妙而死，在他哥哥心目中便变成了善终，那末”不得善终“该是怎样一个可怕的场面呢？忽地打了个冷战，气冲冲吩咐陈布雷道：”告诉他们，让戴主任的哥哥立刻回乡，终生不得任用，我不想看见这个人的名字。“陈布雷一怔，还以为蒋介石爱戴太甚，以致不愿看见他的亲人，以免触目伤心，他建议道：”待开过追悼会以后，再让他走吧。“蒋介石一想有理，答应了，接着又吩咐道：”戴主任正式的陆军官阶是上校，我要追赠他为陆军中将。你通知他们办吧。还有，组织一个治丧委员会的事，他们大概已经弄得差不多了。要他们在南京紫金山找一个坟地，盖一所看守坟墓的房子，派几个人去招呼招呼，待我还都以后再落葬，我要亲自致祭。“

戴笠死后，军统局长一席，想问鼎的人很多。尤其是毛人凤、郑介民之间的逐鹿，争夺更为激烈。蒋介石考虑再三，认为毛人凤名义上只是副主任秘书，身份不够；郑介民是主任秘书，比较适合。于是几经研究，正式命令郑介民出任军统局局长。

”郑介民恐怕不行。“蒋经国道：”不过不发表他继任，又找不到合适的人。据确实报告，这次军统局中的浙江派首领龚仙舫与戴笠堕机而死后，毛人凤就正式成为浙江派的首领；而湖南派的王毅夫也很有些实力；现在郑介民的力量不足以控制全局。“

”这个没有关系，“蒋介石笑道：”我们现在反而想把这个机构取消，才好另起炉灶，否则你将来怎样出来领导？郑介民如果真的极其厉害，倒会使我不安，现在让他们一国三公，乱搞一阵，让他们自己弄垮，不更好吗？“蒋介石道：”现在我们要对戴笠特别哀悼，对军统局的事情特别关心，这才不会引起他们怀疑，照样为我卖命。“

没几天消息传来，说重庆戴公馆保险箱里的珍珠宝贝、金刚钻、金条、玻璃丝袜等物，在三月十八日晚上被留在军统局高级干部瓜分一清。上海本为戴笠弄钱的一大据点，举凡释放汉奸、接收汉奸、日人等产业，戴笠择其名贵者落到自己口袋里，分存中央信托局和银行的保险箱，有五只之多。箱里都是三四克拉以上的大钻戒，黄金美钞不计其数。而他的死讯上海获悉最早，郑介民、李祟诗、王汉光三人串通起来把五只保险箱一一打开，罄其所有。

”你们看，“蒋介石笑道：”这不成了吗？你抢我夺，迟早要弄出人命案来。到那时候一个一个收拾，不怕会有第二个戴笠羽毛丰满起来。不过戴笠在上海的那笔财产，到底谁分得最多？王汉光又是什么角色？“

”王汉光也是戴笠的副官。“陈果夫道：”至于三人瓜分办法，据说郑介民分得最多，李崇诗次之，王又次之。此风一开，后来军统局高级负责人彭寿也发了一笔不大不小的横财，他把一只保险箱里五百根金条变成了五十根，不过已经是小戏法，同他们如小巫之见大巫了。“

”让他们搞去吧。“蒋介石道：”你们不必张扬，这些财宝这批人，一个都逃不出我的手掌，让他们高兴几天也好，免得他们想得太多，我不喜欢；我要他们这样想：我仍归重用他们！“

蒋介石父子存心去掉军统局，另起炉灶，换一个比军统局更听话、更反共的企图，陈果夫当然不得而知。因此他怕郑介民会同戴笠一样，处处同ＣＣ为难，便先发制人道：”不过郑介民也是一个有野心的人，我们不能不注意。“

”他有什么野心？“蒋介石戒备道：”同戴笠一个样吗？“

陈果夫道：”倒还投有这样严重。不过看郑介民的一贯做法，长此以往，倒难说了。“

”你根据什么？“

”根据他在国际问题研究所的做法。“陈果夫道：”这个机构当初成立的意义，是专门研究日本问题。郑介民把王芃生赶走以后，便把原有的人撤的撤、免的免，弄个一干二净，然后把夹袋里的人大批大批塞进去，同时大加扩充，情报范围也不仅是日本了。“

”这个倒知道的。“蒋介石道：”没什么。“

陈果夫道：”问题在这里，郑介民搜集国际情报，珍珠港事变后美国为了急需东方情况，同郑介民经常交换情报，双方相处得很好。郑介民不是也有这种企图：想同美方直接打交道，类似戴笠的做法么？“

蒋介石心为之动。

”抗战军兴，我们表面上宣布取消复兴社，戴笠主持的特务处变成军统局，仍由戴笠负责。郑介民是主任秘书，毛人凤副之，但戴笠对国际问题研究所很感兴趣，屡次问津都不如愿；而郑介民搞军统局只是幌子，弄研究所倒是真的。揆其用心，还不是想在这个系统中独树一帜，同军统，中统鼎足而三，互争短长的打算？“

蒋介石觉得陈果夫所说有理，但不作声。

”而且追溯到以前，“陈果夫道：”他的出身卑微，且不去管他，他的唯一成绩是十七年间你派他到武汉去活动，弄垮了白祟禧，其他就找不到任何成就，但他手里抓着我们的把柄，这点不可不防。“

蒋介石不以为然道：”这一点倒不怕，他不敢再提这件事情。“

”我是说他的工于心计。“陈果夫抓紧不放：”复兴社建立时，戴笠有十人团的支持，获得了负责职位。可是邓文仪等人不肯甘休，联名保举郑介民做副处长，名为襄赞，其实是牵制戴笠。可是那个时候特务处在成立时虚有其名，什么都没有，于是戴、郑二人便合作起来，这一点不可不注意。“

蒋介石感到有趣道：”他们两个怎样合作？“

陈果夫想了想：”在特务处的时候，他俩知道如果不向外发展，那一辈子坐定了冷板凳；于是两人合作，到处拉人。那时候上海市长是吴铁城，公安局长文朝籍，办了一个警察训练所。郑介民便用尽心机在训练所弄到了一个训育主任，着实笼络了不少人，现在都是他们的干部了。“

”这个没什么关系。“蒋介石道：”你们不必太疑心。至于他以后真有什么动静，我当然饶不了他，现在让他好好儿干吧。“

”名气太坏啊。“陈果夫自以为同老蒋关系密切，一定要告郑介民一状：”你知道他在上海发财，又变成陈公博的遗产继承者啦。“

”陈公博还没判案。“蒋介石失笑道：”他又不是他的儿子，怎能说是遗产继承者？“

”昨天上海有人来，“陈果夫道：”说陈公博人虽未死，也不知道以后会死不会死，但他的财产不会再是他的了。你知道陈公博在上海银行界大大地投资过，大都是不花一文的干股。善钟路农商银行那个姓梅的总经理，当陈公博继汪精卫登场后，便拍了陈公博一记大马屁，陈公博马上做了农商银行的最大股东，姓梅的不用说也叨了不少光。这次日本投降，姓梅的既怕变成光蛋，又怕锒铛入狱，便同郑介民上下其手，把陈公博在农商银行的股份全部送给了郑介民，因此农商银行一草一木，都没有接收。“

”真这样吗？“

”那一点不假，陈公博的股份现在都转到柯凤英的名下，柯凤英乃是郑介民的太太。而该行南京分行的副经理，便是柯的大弟弟。“

蒋介石沉吟道：”好象在他们的报告里，曾经提到过一个替在上海地下工作的新同志，姓梅，那就是这个人了。“

”是啊！“陈果夫道：”汉奸这两个字如何解释且不管他，但是上海一带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在说：’陈公博是大汉好，郑介民是大特务；大特务继承了大汉奸的财产，就象儿子合法继承老子的遗产一样‘，你说气人不气人？对于我们的威信，恐怕不大好吧？“

蒋介石不响，却冷冷问道：”你一定还有关于他的新闻。最近郑介民托香港萧老虎携带十二万美钞出境，你以为是怎么回事呢？“

”啊！“陈果夫喜道：”你也知道啦？内情可复杂得很。“

”你听我说。“蒋介石道：”我要弄清楚这一点。为什么郑介民十二万美钞运香港，却要托萧老虎？我不想追究十二万美钞，我要明白他们两人的关系！搞什么名堂！“

陈果夫笑道：”老实说，这一件事情怎么也想不到同郑介民有关。刚才有人告诉我其中根源，原来这件事要从吉章简说起。“

”同他又有什么关系？“

”是啊，所以我说内情复杂，其故在此。吉章简认识很多华侨，萧老虎便是他的朋友之一。抗战时萧老虎在桂林闹过一件公案，同他的女秘书墨水仙打官司，尽人皆知。那时候大概萧老虎接济断绝，太穷了，因此无法玩女人；后来萧老虎一到重庆，情况更坏，吉章简当时是交通巡回检查处的高级职员，养一个朋友没有问题，因此萧老虎对吉的雪中送炭，万分感激。“

”于是，胜利后萧老虎得到家中接济，顿时活跃而起。萧老虎的父亲什么生意都做，怎会放弃他儿子同吉章简等人的关系？因此萧老虎由吉的介绍，便认识了郑介民。“

”我懂了。“蒋介石道：”因此郑介民便托萧老虎带十二万美钞到香港，但没料到会在龙华机场给人家查了出来。“

”不错。“陈果夫津津有味：”不过案中有案，萧老虎受郑之托，把那批美钞先带到上海，放在上海他的分店里。分店经理郑果见财心喜，一方面偷出一部分，同时又向上海警备司令部告密。他以为这下子在飞机上抄出美钞，当然一律没收，而数目多少也顾不得了，使他的秘密永远不会发觉。不料萧老虎在被查之后，同警备人员当场一点，发现少了很多，于是这个经理也吃了官司。“

蒋介石笑出声来：”那末萧老虎怎么办呢？“

”当场没事。“陈果夫道：”他只是丢了钱，人，回香港去了。听说他不敢开罪郑介民，十二万美钞自认倒楣，一张不缺赔给郑介民。“

”那为什么郑介民要托他带呢？“

”这一点，“陈果夫道：”你当然也知道，目前的军统局一国三公，大家面和心不和。先说湖南三李：李崇诗、李人士、李肖白；再说浙江三毛：毛人凤、毛森、毛万里，’这两帮都有相当实力。郑介民虽有局长之名，事实上他斗不过三李三毛，加上京沪线警务人员都是毛森的心腹，航空警务检查都操在毛森之手，郑介民的美钞别说带到香港，恐怕出南京都不容易。“

”我明白了。“蒋介石道：”所以郑介民自己没把握。怕引出大麻烦掉了纱帽，才来这一手。“接着，蒋介石给陈果夫吃了一颗定心丸，要他别为郑介民是否同他存心捣蛋而操心，只要留心郑介民等人有否不轨行为，随时报告，这便成了。

但没多久，另一个军统要员前来告状，说郑介民吃油水吃到了戴笠的孤儿寡妇头上。军统局人员都很不平，希望得介石主持公道。蒋介石心想只怕你们自己不闹，内部一闹，便易运用了，因此叫来人报告经过。

原来戴笠的儿子戴藏宜，在抗战末期知道走私有厚利可图，便动脑筋做运输生意。当时全国缉私工作都在戴笠控制之下，这一点实在方便。普通正当商人经营运输，往往经不起查缉人员三两下竹杠，便敲得关门大吉；戴藏宜以”小老板“的身份，鸦片海洛英畅销各地，无人敢查，相反的还有保护。戴藏宜挂起招牌后，军统高级干部马志超便锦上添花，送给他六辆十轮卡、四十五支新式枪械。这些东西马志超本来获自”忠义救国军“总司令任内，送给”戴老板‘的“小老板”也没什么，但戴家父子十分开心。戴笠还在无意中向毛人凤夸奖马志超道：“志超这个人，遇事想得很周到，你得跟他学学。”等到郑介民上场，便把“小老板，这批运愉生意的老本接过来了，一道手渝，几十个武装人员出发杜美路七十号，将六辆十轮卡，几十枝新枪全部缴械，理由是”戴先生已死，为着切实照顾其身后计，所有汽车枪械各物，均由公家代为保管“。戴藏宜在半抢半要的情形下便变成赤手空拳，恨郑入骨，同时也使若干军统人员对郑不满。

来人报告完毕，蒋介石道；”戴主任死后有此变化，我很不高兴。不过这批东西恐怕本来也是属于公家的，我要是让郑介民还给戴藏宜，恐怕在有些地方不大好看。不如由戴藏宜自己同他讲，我再给他一点补贴，你们暂时不要乱搞，多注意一些，也就行了。“

立刻，又有人前来告状，说郑介民在北平闹笑话，不孚众望，不配出任军统局长。蒋介石按老规矩要来人报告明白，再作决定。那来人说：北平军调小组中，叶剑英代表中共、吉伦代表美方，郑介民代表国民党。第一次正式举行三人小组会议，三方代表亲自出席，叶剑英服装朴素整洁，神采奕奕；但郑介民全身美式配备，这且不管，胸口还丁零当啷挂了一大串东西。”蒋介石失笑道：“他挂了些什么东西？”

来客皱眉道：“郑介民胸口挂了五光十色的勋章，据说不下十枚之多。”

“这种场合挂什么勋章？”蒋介石诧问。

“是啊，他挂了一大堆宝鼎、景云、青天白日、圆的方的，应有尽有，给叶剑英在闲谈时说了一句：’你倒象个魔术家。‘挖苦透了。”蒋介石不作声，反问道：“你就为了这个，说郑介民替我丢人吗？”

“是的，连美国朋友都在笑。”

听说美国人也在笑郑介民，蒋介石反而放心了：“这个没什么，你们好好相处吧。郑介民还有什么错处，随时报告。”蒋介石叮嘱来人道：“四月一日军统局成立十五周年，我想乘这个日子祭一祭戴局长，你们都要参加。”来人唯唯而退。四月一日那天，“中美合作所”内的戴公馆中果然供起灵堂，香烟缭绕，由蒋介石亲自主祭戴笠。各路大小头目集中重庆，待军事委员会特派代表、该会总办公厅主任朱绍良致祭后，蒋介石立刻涕泪纵横，继则泣不成声，向戴笠的徒子徒孙训话道：“今天，四月一日，本来是，纪念军统局，成立十五周年的。想不到，我们在这里公祭戴局长，这个，实在太不幸了。我们的军统局，自从民国二十一年四月一日，在南京鸡鹅巷成立以后，当年叫做特务处，后来改了好几个名字，并自二十八年起，每年的今天便作为纪念日，每年举行大会，名为’四一大会‘。乘机大家见见面，团聚团聚。记得民国三十一的纪念大会，扩大举行，我们花了五百万元；今天想不到会公祭戴故局长，据报告费用超过一万万元，但是，我们这个损失，绝不止一万万元。”

正是：管它一亿一万万，假戏令人喝倒采。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六回 审汉奸 蒋介石如同身受 明是非 张学良拒绝出山

话说蒋介石率领徒众，公祭戴笠，不仅借刀杀戴，要戴送命；而且猫哭老鼠，要大小特务为他卖命，于是胡诌道：“戴故局长帮了我很多的忙，对民族国家，他都有功劳。所以，我要在全国成立三个学校，来纪念戴故局长。那三个学校叫做’雨人中学‘，定浙江衡州、首都南京、以及四川重庆三地校址，凡是毕业的学生，都希望他们，继任戴故局长捕杀共党的遗志，而且希望，三个学校里都有美国教官。戴故局长对国家民族的忠贞，对我的服从，已经做到了百分之一百，希望大家，拿戴故局长做模范，努力效忠，捕杀共党，那是我所希望的。今天，我很伤心，完了！”

大小头目见蒋介石如此伤心，还以为是真的，莫不涕泪交流，蒋介石睹状十分开心。事后蒋经国报告，说追悼戴笠大会的效果甚好，军统局那些高级干部们，对蒋介石表示十分效忠，并未发现阴谋不轨之处。蒋介石大为高兴道：“我早说过了，什么军统、中统，今后我要来个一统，别象以前那样，让戴笠从中耍花枪。这两个机构虽然也是我的，但戴笠拼命在他的圈子里培植死党，扩张势力，这对我们非常不利。现在好了。”他透口气道：“你知道戴笠用什么方法笼络这些人吗？”

蒋经国摇摇头。

“有奶便是娘！”蒋介石道：“这一套办法并不新鲜，当年上海帮会里就是这样的。用钱把你养肥，你利用职权吃饱了，对顶头上司也好，对师傅也好，你当然万分感激。只要你感恩图报，什么事也做得出来，不怕逃跑。”蒋介石对这个宝贝儿子灌输家教道：“这个太容易，以后我们亲自领导，也让他们利用职权吃得很饱，可是我的话说在前头：千万不可以露出马脚。如果给人控告营私舞弊，那我说什么也得避避嫌疑，由这个人倒楣好了。”

蒋经国忙不迭点头，可是问道：“关于成立三个’雨人中学‘的事，这几天有人提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认为很有意义。”蒋介石笑出声来道：“你以为我真的要成立雨人中学吗？我不过鼓励他们罢了。难道我有钱没处花，却要纪念这么一个犯上夺主的大混蛋吗！”

“可是亚伯己经就说过了。”

“这有什么关系？”蒋介石道：“当天我已经通知他们几个负贵人，要军统局自行办理。我说本来这笔钱由教育部设法，但国库艰难，只好由他们去募捐，我不管了。”

果然这三个雨人中学都如昙花一现，甚至没有办成。重庆的那个原拟募捐五亿法币，但不到半数，并无办法完成，加上物价飞涨而告吹；衢州一个由戴笠的儿子戴藏宜主持校务，搞得不成个局面；南京的一个开在小火瓦巷，没几个月也断了气。这些都是闲话，按下不提。

却说戴笠死后不久，审汉奸进入高潮，陈公博如何判法，也该有所决定了。陈公博同蒋介石之间的微妙关系，主要由戴笠负联络之责。现在戴笠已死，蒋介石的顾虑少了一半，但还有一半仍在人间：陈公博万一照实供述，岂非糟糕？因此万分着急。

陈布雷奉命将审讯汉奸的情形逐日报告，蒋介石以不安的心情，听取案件的进展。

“苏州高等法院正式宣布，定四月十六、十七两日公开审判陈公博和陈璧君。昨天审判了伪考试院副院长缪斌。”蒋介石听到缪斌的名字，心头一沉，暗想：“我派他同日方谈到过几次，不知道他如何说法？”陈布雷已在说下去道：“据报告，该案由石美瑜庭长主审。缪斌衣长袍、光头、神气十足，当庭狡挤。”

“缪斌当真满不在乎哩！”蒋介石相当着急。

“缪斌狡辩说，他在华北任新民会副会长，是’软性抗日‘。说参加伪组织是本以平民爱国意志，抱牺牲名誉、’明哲保身‘之心，作策反工作。缪斌力辩曾与军统局戴笠发生关系，此事系自三十二年三月起，至三十三年十一月汪精卫死后为止。缪斌供称：’呼当时我主张取消南京伪政府，三十四年三月与小矶代表山县大佐密谋组织留守府。去春赴东京系奉命劝日本向中国求和……‘”蒋介石闻言不安地搓搓手，吩咐陈布雷道：“这个人胡说八道，不能让他活下去！你发个电报到苏州，就说是我的意思。”

过两天陈公博受审，蒋介石更为紧张。苏州电合专线为此事向蒋报告：“陈公博矢口否认承认伪满，当庭上开留声片，重播他去长春祝贺伪满成立纪念的演词时，他还不承认留声片中播的是自己的声音……”

“他撒赖了。”陈布雷道：“陈公博还发表了长达三万字的自自书，题为《八年来的回忆》。”

“内中说些什么？”

“说是检察官列举他十大罪状后，便提起公诉，而陈公博便提出了这个东西。在庭上宣读两小时，对检察官起诉的十大罪状逐一加以辩护，归根结蒂，说他对抗战是’有功‘的。”

“怎样有功法呢？”

“他说他的行为是’为了保全国家元气‘，他的内心还是爱国的。参加伪府人员的成份，他说大都是国民党员，还有一部份是青年党员。他说重庆是武装抗战，南京是和平抗战，南京对重庆并无敌对之意。关于共同剿共，曾经和顾祝同、何柱国有过关系。而南京汪政府中不容共党分子，重庆蒋政权中也不容共党分子，可见南京与重庆之间，更无敌对之意。陈公博还提出了他对’党‘的观点，以及同戴笠密切的关系。”

听说陈公博果然泄露了秘密，蒋介石又气又急，忙问：“他怎么说？”

陈布雷战战兢兢道：“他说他认为’党不可分‘，至于怎样不可分？他另有一信呈给蒋主席，不拟在庭上公开。陈公博还说，他从成都到河内时，也曾有信呈蒋主席，希望对汪精卫等人宽容，在答辩检察官所提的收编伪军罪时，陈公博说：’除剿共外，并未同中央军交战。孙良诚部调苏北，也是为了防备共军。当时如果不这样打算，今天东南几省，恐已沦入共军手中矣。‘对于伪政府宣言参战问题，他说这样做可以提高中国国际地位，并防止东北发生意外。……”

蒋介石迫不及待道：“我想知道，他对同戴笠联络事是怎样供述的？”

陈布雷在电文间找了一阵，说道：“这是公役辩护律师代辩时特别指出的，说陈公博曾经设立两个无线电台，一个供给重庆地下工作人员专用；一个供给戴笠专用，现在戴笠已死。但戴笠留在他那里的证据还很多，可以拿出来作证供。”

“不必了，不必了。”蒋介石脱口而出道：“陈公博洋洋几万言，不过是说他对抗战有功，是吗？他没说别的什么吧？”

“没有。”陈布雷要他放心：“他也很识趣，他在苏州庭上的口供到此为止，有很多不便公开的东西，都写在给主席的呈文里了。”事实上，蒋介石早把这些文件烧毁，他不能把这些文件留诸于世，让后人知道汉奸之中，那些大头子同蒋都有过微妙的关系。而这些关系，显然同蒋介石口口声声的“礼义廉耻”相距千万里。

陈公博等人所以强调“做汉奸对抗战有功”，同时把机密的东西不公开，主要是让蒋介石下得合，来一个刀下留人，可是扑空了。

“陈公博也不能让他活下去。”蒋介石道：“你通知苏州一声，就说是我的意思。”蒋介石随即进入内室，同蒋经国道：“让陈公博、缪斌他们完蛋吧！我有什么办法？我要是把他们放了，或者判个无期徒刑，不正证实了我同他们勾勾搭搭玛？我的威信，不是大有影响吗？”说罢绕室旁徨，突地走向办公室道：“明天我同你到贵阳走一趟，对于东北问题，我想同张学良谈谈，知道他有什么看法？”

话说蒋介石在美国飞机和舰队帮助下，以全力对付东北，满想一鼓而歼灭对方，然后掉转头来，在关内关住大门痛打，务使中共全部灭亡。不料战讯传来，竟没有一条捷报，进攻四平街外围的八十七师被对方歼灭，长春又告失却。原想留住苏联军队顶一顶，使苏军卷入中国的内战，由苏军替蒋“守土”，但苏联军队却在消灭夙有“皇军之花”盛名的关东军后，全部撤退回国，留也留不住。蒋介石一方面对东北之战犹有信心，同时不得不另出奇兵，企图迅速解决东北战场，缩短他胜利的时间。经再三思虑之后，他想到了张学良，因为张学良在东北大有声望，一旦率师前往，一定能够得到东北民众欢迎，而使士气为之一振；而且中共对张学良相当尊重，如果见张出山而不得不退出东北，岂非甚妙？

但蒋介石认为此计虽妙，然而在不清楚张学良的真实情况之前，倒也未可预料，因此决定亲自出马，携带蒋经国在四月（一九四六年）九日，吃罢中饭，飞往贵阳。

美龄号专机在西南上空行进，地面公路如带，阡陌纵横。蒋介石无心欣赏风景，兀自打坐，仔细斟酌同张学良见面之后，该如何探听他的口气；以及一旦答应，又将如何布置。因为西安事变说明了张学良并非一味盲从之人，但此时如能运用这只棋子，也不失为一股有力的奇兵。

两点二十八分蒋介石抵达贵阳机场，只见省主席杨森，省党部主委周伯敏，以及黔垣党政军团高级人员一字儿在机场列队相迎。杨森抢上来，向蒋介石父子俩问候过，便咧嘴一笑道：“主席今天到贵阳，恰巧离开主席在三十二年到贵阳的日子整整三年，巧极了，巧极了。”说罢便开车门。蒋介石往车厢一坐，却要杨森开往黔灵山行邸，不拟到市区参观。杨森心头明白，当把仪仗队、乐队、大小宫员遣走，跟他到得黔灵山行邸。那颗“棋子”果然早在那里等候，他便是张学良。

“你早来啦！”蒋介石伸过手去，作亲热状，打量一阵，说道：“好象胖了一些，是吗？”

张学良苦笑道：“一天到晚吃吃睡睡，怎么不胖？”

“听说你还运动！”蒋介石道：“运动，好啊，一个人是要运动的，你只打网球吗？”

张学良点了点头说：“是的。”接着侍卫递进茶水，杨森便同蒋经国离去，只剩下蒋介石、张学良二人，对坐细谈。

“在息烽住得还好吗？”蒋介石一副关切状：“这几年来，听莫德惠告诉我，你读了不少诗词歌赋。”

张学良点了点头：“我在研究明史。”

“很好很好。”蒋介石道：“这对你做人处世，的确有好处。”他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改口道：“你是昨天同刘副官一起来的吧？”

“是的。”

“在息烽，看些什么报？”

“还是大公报和中央日报。”

“东北的情势，你是知道了？”

张学良漠然点了点头：“在报上看到的。”蒋介石一顿，接着问：“如果你到东北去，你以为东北问题很快会结束吗？”

张学良苦笑道：“我看我没有这种可能，也没有这种能力。”

“你有的！”蒋介石试探道：“如果我发表你去东北负责，你有这个信心吗？”

张学良不作声。他自从“奉命读书”，失去自由以后，第一次再同蒋介石见面，而这种见面，显然不会有融洽的气氛，因为他还在无形的牢笼之中。

蒋介石钉一句：“我想你是有把握的。”

张学良不能不开口，纡缓地说道：“主席的意思，是和平解决呢？还是武力解决？”

“你没有看报？”

“报上登的，是主席要求和平、民主的演讲词。”

蒋介石不悦道：“我的意思是说：你在报上当然看得见军事方面的活动。”

“不过我也看到关于停战小组的活动。”

蒋介石倒抽一口冷气，狠狠地道：“那你说明白点，对于东北问题，你以为和解与讨伐，两者哪一点更有利？”

张学良紧皱眉头，紧捏双手，低沉而有力地说道：“我这几年来什么事也不管，什么事也不清楚。不过如果一定要我到东北，我一定服从。东北子弟都想回家，抗战之前我们在西安那一次不愉快事件，出发点也是为了这个。这是极其简单的心理。现在天下太平，东北子弟更是想家，我何尝例外？不过我对东北问题的看法，恐怕同主席有点出入。我还是几年前的老样子：当年主张举国一致，团结抗日，停止内战；现在是举国一致，团结建设，不再内战。”

蒋介石在心头咒骂，嘴上却笑道：“啊啊啊，你真了不起，你越来越会说话。”

张学良毫无表情地答道：“我自己倒感觉到，我是越来越不会说话了。当年先是到溪口去小住，能谈得来的没有几个人。现在息烽见的人倒不少，可是淡到聊天，那就不成了。”

“他们太无知识了。”蒋介石一脸同情状：“因此你只得埋头读书。”

“不，”张学良摇摇头：“不是谈不来，而是根本不同我谈；我只要同他们打个招呼，他们一扭头便走了，有的顶多打个哈哈。”蒋介石心头好笑，欣慰他手下的隔离工作做得不错。但有意试探道：“那末这样吧，这些都是粗人，你要谈，也谈不出所以然来；不如替你请几个先生，对《明史》什么的加以指点。”

张学良听他这么说，知道蒋介石还没有使他恢复自由的意思，惨然道：“我反正是这个样子了，您看怎么好，就怎么好。”蒋介石进一步逗他道：“听说，赵四小姐又拔了几颗牙齿，她身体好吗？”张学良心头嘀咕：“原来你对我这样注意。”便苦笑道：“也就这么回事了。我刚到贵州那几天，突然发了盲肠炎，也差一点完了。”蒋介石作惊诧状道：“他们没有告诉我。赵四小姐拔牙的事情，还是在账上看到的。我以后要他们经常报告关于你们的消息。”又逗他：“美国有信吗？”他指的是他的发妻于凤至。张学良当然明白，但凄然答道：“有信没有信，还不是一个样儿吗？”张学良语气之中，充满了渴望自由的口吻，蒋介石不再逗下去了，言归正传道：“如果你去了东北，问题便简单得多。”

张学良一怔，知道蒋介石在向他摊牌，但无从答起，沉思良久。正在这时候蒋经国送电报来，那是关于东北战局的。蒋介石连忙接过，见又是失利的消息，十分着急。蒋经国见室中空气闷结，便对张学良说：“听刘副官同我讲，您每天一早黎明即起，跑步半小时以上，还要做柔软体操，真是太好了。”

蒋介石闻言一怔，坐在对面的这个人，根本不是等死而已，还是象初时的情形那样，对生活充满了希望，分明有所为而为，不作绝望颓唐之想，倒不能小看了。半晌，待蒋经国走后，又试探道：“其实你到东北去，也没什么，我们有美国帮忙，还怕什么？你想想看，还怕什么？”

张学良双手是汗，措词为难；再三斟酌，不能启口。蒋介石还以为他已心动，但难表达，笑道：“是吗？既然没什么可怕的，你去好了，赵四小姐一起走还是随后来，都可以。”

张学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硬着头皮，也摊牌道：“我先报告您我的一些心得，在息烽所见所闻的心得。”

“好啊！”蒋介石莫明所以，不知道这个倔强的对手，要说些什么。

“我们在息烽，”张学良定下心来：“每天听见枪声、惨呼声；每天看见五花大绑或者步履艰难的人，他们是押往刑场的。”

“噢！”蒋介石一怔。

“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关在息烽？为什么悄悄地死去了？这些我都不谈，把它搁在一边。我只是说说我的心得：我以为以这种武力加诸予这种人，有无效果，实在很难说。相反，这种武力加诸于这种人，甚至会发生反效果。我举个例：有一次，一个中年人给推出牢房枪毙，他并没有害怕或者哭泣，他反而边走边安慰他的难友，其中有一句话使我难以忘却，这个人大声喊：’一个人倒下去，千万人站起来！‘”

“这句是不是空泛的口号，我不知道。但从息烽牢狱有人满之患，而每天不断有人押进来这一点猜测，这个人的话的确值得我们思索。我们枪毙了这么多主张抗战，主张团结，主张民主的人，事实上抱有这种主张的人越来越多！”

蒋介石故作安详，只是微笑，听他细讲。

“所以，”张学良透一口气：“美国如果加强我们这方面的援助，我也看不出有什么成功的前途。甚至我有这种隐忧，或许我想得太空洞：我总觉得美国如果这样援助，将来只是代替了日本的’日支亲善，共同防共‘，对中国并没真正的好处，因此我——”

“唔！”蒋介石恨不得给他一记耳光，狠狠地问道：“那末，假如我们在美国的援助下，把共产党消灭光了，你还有什么’心得‘！”

正是：黄鼠狼向小鸡拜年，其结果毋须说得。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七回 因何升官 刘某自上尉而中校 如此发财 纳粹由本土而国外

书接上回，话说张学良为割盲肠而去贵阳，因“盟兄厚爱”，而改囚息峰，如今又见面了，闻言当下一怔，见蒋介石的态度，分明比“双十二事变”前夕还固执，不觉大为悲伤，热祖夺眶而出。叹道：“那是一种假设，在尚未成为事实之前，我想不出什么。”

蒋介石怪笑：“那你不相信美国的援助，会帮我们把共产党消灭干净了？”

张学良皱皱眉头，立起身来。

蒋介石知道这趟是白跑的了，但不死心，不等张学良开口，便说道：“你不必这么快作结论，多想想，多想想。我饿了，吃点东西吧。”说罢召杨森等人入内，随便聊聊。当下吩咐进点心，再向杨森道：“古老话，贵州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天无三日晴，现在如何？”

杨森苦着脸道：“现在多了一句，叫做灯无三日明，电厂设备陈旧，老是搞不好。”

“税收不错吧？”蒋介石道：“茅台酒，产量多不多？达铨在这里做主席，禁过一阵，现在还禁吗？”

杨森呵呵笑道：“要完全禁绝是不容易的，吴主席任内禁得很厉害，不但禁卖，还禁酿洒，好多作坊都拆掉了。因此目前茅台酒的产量，远不如以前多，税收也大大减少。”

蒋经国插嘴：“听说吴主席禁酒有妙法，谁违禁要割嘴唇，真的吗？”

杨森道：“这倒没看见过。”正说着窗外人影一幌，蒋介石扭头望去，问：“这是谁？”

“刘副官。”杨森道：“他陪伴张先生，已经好几年了。”

“叫他进来，叫他进来。”蒋介石见他佩戴少校肩章，劈头就问：“你是少校吗？”

“报告主席，卑职是少校。”

蒋介石道：“你陪张先生好多年，从现在起你做中校吧。听说你刚开始路张先生的时候，是个上尉副官？”

“报告主席，是的。”

“你家眷在一起？”

“报告主席，卑职同眷属在一起。”

蒋经国插嘴道：“刘副宫本来不会打网球的，现在打得好极了。”

蒋介石朝张举良笑笑：“怎么，你收徒弟啦？”众人便跟着干笑一阵，相率告退，让蒋介石休息。蒋经国走在最后，悄悄地告诉蒋介石道：“听杨主席说，刘副官的太太，因为长时期与世隔绝，有点疯疯癫癫了。”

蒋介石失笑道：“这种女人！”他想了想，皱眉道：“刘副官要求调差吗？”

“倒没有听说过。”蒋经国道：“大概他不好意思提。”

“那就由她去吧。”蒋介石打个呵欠道：“别说疯疯癫瘫，就是大发神经，甚至死了，我也不准备换人。”他挥挥手：“这样吧，下半年再提升刘副官做上校，明年耀升少将。让他死心塌地看着这个人吧。”

次日蒋介石一行游览花溪，听杨森几十个孩子们表演音乐，傍晚仍同张学良继续密谈。张学良问蒋对东北问题究竟采取什么态度？蒋介石把案头一叠电报给他看道：“这是刚到的一个报告，你可以研究研究。”

张学良接过，只见侍从室的报告写道：“十日下午五时，民盟政协代表团张澜、张君劢、沈钧儒、章伯钧、张申府、罗隆基等在特园鲜宅邀请双方出席政协代表，交换解决东北问题意见。我方出席孙科、邵力子、王宠惠、张群、吴铁城、张厉生等人，陈诚部长因参加军事三人小组，也被约与会，中共出席周恩来、邓颖超、陆定一、吴玉章等四人。先由陈、周说明三人小组最近商谈之经过，重要争点依然在停止军事冲突问题。我方代表秉钧座手谕，认为一切事必在接收后再谈，接收时遇有阻碍，必用武力解决；中共认为停止冲突后，接收事都在和平中商讨。最后民盟提出折中调解方案三点：一、中共军队先退出沈阳至长春，沿铁路线各地，使中央军可以顺利到长春；二、中央军暂行停止前进五天，俾中共军队有时间退出铁路沿线，以避免冲突，在五天以内，用协商方式，进行解决政治问题；三、在中央军接收长春以后，双方再进行政治谈判，将东北军事政治问题，依据整军方案及政协会议决议谋取全盘解决。……”

“看完了？”蒋介石问：“你有什么意见？”

张学良却反问：“主席已经批示下去了吧？对民盟的调解方案，采取什么态度呢？”

“我拒绝了！”蒋介石答得干脆：“你的意见大概认为应该采取这个方案吗？哈！”

张学良无可奈何地苦笑笑。

“汉卿！”蒋介石亲切地叫他：“你该醒醒了。我这次来，以为你闭门思过，对过去那套做法有所省悟了，没料到你还是老样子。我可以告诉你：你别胡思乱想；中共的消灭，没有几天了。先说我，我照样反共！东北如此，中原何尝两样？停战令颁布后，我以九个师十数万之众，把新四军第五师、八路军豫西支队、豫南支队、以及他们中原解放区的政府，机关、学校等等近十万人团团围困。我实行了经济封锁，大筑碉堡，把他们的主力压缩在罗山、礼山、经扶、黄安、黄陂、商城之间二百余里的狭小地区。他们用不着我们袭击和轰炸，眼看着要活活饿死！”

张学良震撼了一下，时局的发展比他所想象的要严重得多；未及启口，蒋介石已经说下去：“再说美国，你以为马歇尔将军真的是为和平奔走吗？你别做梦啦！我问你：今年一月，马歇尔亲自参加制订国共停战协定与政治协商会议的五项决议，但为什么不把东北包括进去？还不是先把关内军事行动冻结起来，让我从东北打起，然后在关内关起大门，配合关外大打，达到中共不能存在的目的吗？”

“我再问你：为什么三月二十五日，马歇尔主持成立东北停战协定？还不是因为三月初，他们运到东北的兵力不够，所以把对我不利的局势缓和一下吗？”

“我再问你：马歇尔为什么回国？还不是因为美国驻华海军，大量运输我方部队到东北，我的部署已经差不多了，他才回国好让我放手进攻吗？”蒋介石得意地笑笑：“我可以告诉你，马歇尔将军已经离开华盛顿，快回到中国来了，他为什么回来？”

张学良不作声。

“还不是因为目前局势又有变化吗？”蒋介石高兴得从沙发上蹦起来；“我们现在军事失利，怕什么？你看着吧！马歇尔一到，马上就会打开新的局面。到那时候，”他把脸一沉，往沙发上一坐：“凡是主张什么民主的，高喊什么团结的，哼！我可要对不起了！”蒋介石摇晃着一条腿：“所以，汉卿，你想明白点吧！你马上到东北，把共产党弄光了，今后我能亏待你吗？”他伸出一根食指点点对方：“你去，共产党一定消灭，你不去，共产党也一样消灭！今天我同你无话不谈。你休息休息，考虑考虑，明天我回重庆，一清早你答复我吧！”说罢送客。

张学良这一晚转辗反侧，难以入梦。拒绝出山已成定论，但如何启口？这一辈子算是完了，又委实不甘心。张学良披衣徘徊，却见窗外黑影移动，蒋介石分明加派了防范，为了免惹麻烦，只好长叹一声，蒙头而睡。蒋介石对张学良也并没多大期望。翌晨见面，只问了声：“回息烽去吗？”见张学良苦笑点头，便狠狠地加一句道：“好啊，你身体太差，多休息休息吧。”说罢狞笑上车，但心头好不气恼，恨不得把他一口吞了。

“你通知刘副官，”蒋介石在机场吩咐蒋经国道：“以后，对张学良的隔离工作，要做得更彻底，更有效，千万不可让他同外面有所联络才好！”

不提张学良还押息烽集中营，却说蒋介石回到重庆，便忙着迎接马歇尔再来中国的一切事宜，同时对全国各地凡有反对政府的风吹草动，都命令严密注意，格杀勿论，包括饥民暴动在内。四月十五日那天，忽传美大使馆有人求见，宋美龄便任翻译，不知来者有何公干。双方寒暄一阵，话题便转到马歇尔的行程：这一次他同太太一起来华，十二日离华府，十五日过檀香山，最多两三天，便可以到达重庆了。但客人显然并非为报告马的行踪而来，从公事皮包中掏出一个文件夹道：“夫人，今天我奉命来拜访蒋将军，因为有一件很难处理的案件。”

宋美龄把这意思一翻译，蒋介石诧异道：“只要是我能够帮忙的，我一定帮忙去办。”

来客道：“我的说话可能会冒犯蒋将军，希望蒋将军谅解，因为这一件事情，已经引起了美国公民们的公愤，对于蒋将军的威望，损失很大。”于是他说道：“今天来自上海使馆的消息，我们美国人员，奉命在上海逮浦了德国在亚洲海陆军情报总机关的首脑、希特勒的好朋友爱尔哈特中将，以及其他德、意、日间谍十九名之多。这显示着在中国存在着的纳粹地下组织’人狼‘，它在德国投降很久之后，还在中国进行对同盟国的战争。”

“这个同我有什么关系？”蒋介石不悦道：“它们是德国的机关。”

“蒋将军，”来客道：“问题就在这里了。这批纳粹分子，不但在中国活动，而且在中国政府秘密协助下活动。我们己经获得重要的人证、物证，证明主犯被蒋将军的部下逮捕，但很快释放，又马上加以雇用，他们也效忠于蒋将军了。”

蒋介石一怔，知道这件事情赖不了，辩道：“我可以告诉你，这件事情是戴笠经手的，事先请示过我，说他们帮忙我们消灭共产党，因此我才批准录用。他们发点财，也没什么，是吗？此后，他们对同盟国不会有战争行为，我可以担保。”

宋美龄道：“由他说完了再说，看他还有什么内容。”于是便笑道：“请你先把详细情形见告。”

那来客念着文件道：“这次逮捕，是由于国务院提出紧急要求，嘱咐我们采取行动铲除在华有名的纳粹和法西斯分子，以便向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死亡者及其家属和一般公民负责。在中国的纳摔团体叫做爱尔哈特机关，在上海、广州和北平都有办事处，活动力相当大。”

宋美龄问道：“闯了祸吗？”

来客皱眉道：“要不，国务院怎么会着急起来？许多美国船只，至少包括一艘航空母舰，都给他们弄沉了。我们有理由相信，冲绳岛以及太平洋战争初期美国所受重大损失，也间接由于这个机关的暗算，因此非办不可。昨天的消息说，在上海逮捕的四个纳粹主犯，曾经被中国政府囚禁过一个短时期，但很快以各种理由放了出来，并且其中有几个主犯，自从战争结束以后，一直被中国政府雇佣着。”客人另外翻开一页道：“这是今天早晨的消息：美方在上海敌侨集中营里，捕去了五个纳粹分子。包括德国大使驻上海间谍代表兰都，《荣誉的纳悴》报记者茅斯堡，他在战前曾遍游美国，一九四一年春到上海后，即负责训练派赴美国的情报人员，此外还有里丝特、贾格尔，以及皮尔赫基。今晚还要继续逮捕浦特卡美，他是里宾特洛甫委任的远东宣传主任，主持一个平行情报网的活动。在广州监禁中的十个纳粹分子，有前德国驻穗总领事西伯特，两个德国副领事葛立次赫和布莱森，以及华南纳粹党首领吴多博士。”

客人再念：“这是另外一个消息，也是刚到的：美方情报部官员昨天在上海又逮捕了六个纳粹疑犯，是和德国投降后在华德国间谍网有关的。美方情报人员又在广州德国副领事布莱森院子里六尺深的墓穴中，掘出了一个希特勒的半身像，是德国电台宣布希特了死讯并听信希特勒的纳粹主义不死的演说之后不久，举行葬礼时埋下的，另外还有一张就地写的纸条，’我们将再来临‘，显示出纳粹、法西斯的不肯死心。这个半身像一度埋在香港，后被日本人掘出之后，便转送给德国人。”

“全部内容都说完了？”宋美龄问。

“说完了。”来客道：“国务院的意思，如果蒋将军还知道什么地方有纳粹法西斯余党，便请不必再庇护了。”

蒋介石不悦道：“我早说过，这个与我无干，那是戴笠经手的。而且对于战后的纳粹处理问题，谁对谁错，倒也很准说。上午陈主任给我报告，说莫斯科的评论员卢曼斯基作广播，说德国境内美英军区之中，已经出现了法西斯党，你们怎么也在用纳粹的人呢？今天东京消息又说：日本主要战犯内相三土忠造，竟然可以组织’日本民主党‘的新党；而日本大选的结果，胜利也是属于法西斯组织，你们到处在起用纳粹、法西斯，中国有这么几个人，怎么要逮捕？”

蒋介石自以为这几句话问得有理，那客人也一再表示歉意道：“蒋将军说得劝，说得对。不过为了贵我两国的合作，希望在利用纳粹、法西斯、日本军人这一步骤上，能够取得一致才好。”

“怎样才算一致呢？”

“很简单，”那客人道：“这件事情没有一定的公式，原则上纳粹他们凡在战后为我所用，追随我们反对苏联，并且包括中共在内，我们便重用他们，在精神和物质方面都设法满足他。”

“这就对啦！”蒋介石笑道：“你们也明白，这些人在反共方面同我们一样立场，在技巧上甚至比我们强，我们是应该利用他们的。那么，你们还要抓他们干什么呢？他们好好地在中国反共，你们雷厉风行抓他们干什么呢？”

那客人轻轻地摇头道：“蒋将军，有些地方是很微妙的。一方面我们应该利用他，而且已经在利用了，但另一面，为了向美国公民交代，向世界人士交代，我们不能不选择几个倒楣蛋，开开刀。算是在消灭纳粹、法西斯和日本军国主义者这一努力上，我们所做的工作是这样神圣、丰富和动人！否则我们的历史学家怎样去编写历史呢？让他们告诉后人，说第二次大战的目的，只是为了用武力争取轴心国反共，用武力夺取原本属于轴心国在侵占地区的特权吗？哈哈！”

三个人笑了一阵，蒋介石道：“我同意你们的做法了。这些倒楣蛋，在今天的情形之下，也缺少不得。其实中国也有，今天我决定枪毙缪斌和陈公博，也是这个意思。”

宋美龄认为这末尾一段不必翻译过去，插嘴道：“马歇尔将军一到，你们要更忙了。”

客人道：“那是一定的。不过更忙的是蒋将军和夫人，你们的军事行动，一定更厉害了。”

蒋介石道：“有你们在这里帮大忙，我相信结束剿共军事，很快很快。”

客入喜道：“大概多久？”

“这个，”蒋介石道：“昨天晚上，军政部长陈诚来，我们也谈到了这个问题。我估计，最多半年，共产党的武力全部消灭！最多一年，全中国的共产党一个不留！但陈部长的估计比我保守一点，他认为全部消灭中共，大概在两年到三年之间。我反对他的悲观看法，所以已经通知报馆和通讯社，把我的看法告诉全世界，作为欢迎马歇尔将军和鼓励士气的一件小礼物！”

客人喜道：“这样说起来，现在是一九四六年四月，到一九四七年上半年，全中国便看不见一个共产党了？”

蒋介石洋洋得意地点头道：“老实说，对日本的八年之战，我倒不容易估计，但对中共，我相信我的估计如果有不符的地方，那只是时间问题：恐怕要不了一年！”

客人正想说话，蒋介石补充道：“你可能要问，为什么我以前期共十年没剿清，现在却要不了一年便肃清？这个道理很简单，因为这一次是中美合作，海陆空三路并进，从来没有这样厉害、庞大、周密、彻底过！”

客人表示信服，不断点头，接着问道：“据报上说，贵国的灾荒万分严重，……”蒋介石连忙答道：“不错不错，我这里有详细数字。”陈布雷便奉命诵读道：“这是联总的统计。他们说如果救济灾区工作不加紧进行，中国人民死于饥馑的将达三千万人之多。中国战后灾区达十九个省，现在只有四百万人获得小部分的救济。灾荒包括战争、大旱、水灾、蝗虫、瘟疫、以及渔业不振、农业无工具等等。产米之区的湖南竟成为灾情最大的地区……”听陈布雷念到这里，蒋介石插嘴道：“现在我们希望联总帮助我们交通工具，不但运救济粮食，而且后方还有八十万难民欲归不得。”蒋介石笑笑：“不过这个交通工具，希望完成了军事运输以后再考虑，这八十万难民反正离乡背井好多年了，再缓一步不要紧。”

客人道：“我们听说在灾区有一种畸形现象，连草根也有抢购一空之势，听说还有人吃人哩！希望联总好好地去发灾粮，安定我们的后方，全力对付共产党。”说罢辞去。

陈布雷待蒋介石送客回房，哭丧着脸报告道：“现在有人攻击我们——不光是中共攻击我们，说我们什么都要依靠人家，连几位夫人小姐的月经带都非来路货不用。最近的例子是南京房荒，要美国供给活动房屋一万幢，但这么多的失业工人却还是失业，连造房子的工作都没有。还有联总的救济米一到上海，立刻流入黑市，都给官方吃了，真正的灾民毫无办法。……”

蒋介石始而皱眉，继而叹道：“我现在一脑门子都是围剿共产党的头等大事，这些事情你给我处理算了。现在好多问题，归根结蒂在于共产党，只要消灭了共产党，一切便有办法。现在千万不可中人之计，什么贪污，什么奢侈，如果真的抓几个大员来办，岂非贻笑国际，为仇者所快吗？”

正是：归根结蒂，消除异己；民生疾苦？歉难办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八回 卷土重来 马歇尔重庆调兵 愤慨而去 潘朔端海城易帜

却说马歇尔在一九四六年四月十七日再度来华，表面上还是一副调解样子，还带了太太同来，显得十分优闲。其实他内心万分着急：因为在东北战局中，蒋介石显然处于下风，民间舆论尤其倾向延安，不满重庆。于是马歇尔离开华府之后，一口气飞到北平；同诺兰等人谈东北问题，举行紧急会议，十八日赶到重庆。周恩来夫妇、宋美龄及国民党中央要员齐集，却不见蒋介石。略事寒暄，一一握手，便驱车蒋介石山洞别墅休息，途中对中国局势如何看法，一字不提。

第二天蒋介石夫妇把马歇尔再接到山洞别墅，有如获得了什么宝贝似的，欢天喜地。宋美岭说本来她十七号那天还在上海，因为听说你们即来，因此赶返。蒋介石说因为东北前线吃紧，长春失守，因此整天在调兵遗将，不能亲到机场，有失迎迓。马歇尔说这次再度来华，务必消灭中共，但做法上更加要小心谨慎，不可露出破绽，致遭抨击，而有失美国尊严。马歇尔说今天一早，已同美大使馆人员举行会议，又同军事顾问团参谋长布灵克找过行政院长宋子文，商谈魏德迈的练军计划。最后马歇尔郑重告诉蒋介石：“现在一切不宜操之过急。从昨天周恩来在机场接我所说的欢迎词看来，中共对于演变中的局势有恃无恐，他们似乎已经感觉到人们在支持他们，因此对我们的武力更加无所俱，这一点实在要小心。我们要处处强调自由、民主、团结、和平，使他们对我们今后的行动猝不及防才行！”

蒋介石这一乐非同小可，忙问：“那太好了，除了调兵遣将，除了逮捕反对政府的人，我们还要做些什么？”

“要做的事太多。”马歇尔道：“现在，我想我们应该赶快成立两个轰炸机队！”

“炸延安吗？”蒋介石大乐：“可是飞机不够。”

“我们有。”马歇尔道：“我已经研究过，我们准备拿出九十六架Ｂ—２９型轰炸机，替你成立两个机队，另外附教练机十架。飞机有的已经停在新津、邛崃，有的还在途中。”

“在什么地方训练？”

“汉口。”马歇尔道：“川西基地不大方便。一旦训练完成，你可以派大用场，你当然懂得我的意思。不过延安这个小地方，九十六架Ｂ—２９是太多了一点吧？哈哈哈！”

蒋介石乐不可支，只是盘算着：“一队四十八，两队九十六……”

延安果然成为国民党空军积极侦察的目标，八月二日还挨了一次大轰炸，但对延安毫无动摇。蒋介石所收获的，只是极大的反效果。空军中那些正义之士，都不满意这种怯于拒外，勇于内战的做法，所以延安当时即使并无空军，但国民党空军的士气却极低落。蒋介石生怕有变，要保密局对空军眷属密切注意，以免空军“不告而飞”；但即使这样，解放后在大陆担任空军师长的刘善本大校，即在那年（一九四六）毅然自川西新津基地驾机率同徐起义，事先把眷属转移到成都，得免毒手，后来他夫人辗转到达延安团聚，这些闲话表过不提。

却说马歇尔再度来华“调解”，一下飞机便着手对延安及中共军队轰炸的训练，接着送给蒋介石舰艇两百七十一艘。而且因为东北局势失利，马歇尔也顾不得在机场上向周恩来所保证的“和平休战”，就在重庆亲自调兵遣将起来。他提出要再运两个军到秦皇岛、青岛，理由是“接替防务，以便美海军陆战队撤退”。中共反对，马歇尔不理，不但此也，又运去了三个军，而美国陆战队并未回国。在兵力悬殊的情况下，中共部队乃自四平街、永吉、长春各地撤退。四平街之战激烈异常，国民党部队遭受了严重的打击。长春之退则别开生面，先是美国向中共表示，不撤出长春便不能调处；等到中共为了愿意换取东北停战退出长春，马歇尔却表示没有力量调停了。这时蒋介石已完全撕毁东北停战协议，还封闭了中共主办的北平《解放报》，而且封闭北平其他报刊、通讯社达七十七家之多。马歇尔也不再坚持东北停战，但对关内停战表示还愿继续坚持，目的在于留出时间好让蒋介石在关内布置。六月六日蒋介石下令停战十五天，由马歇尔出面主持“休战谈判”，一方面固然由于国内民众的反对内战，被迫谈判；一方面也是蒋介石正布置全国性内战的信号。到了六月十四日，形势急剧变化：美国国务卿贝纳斯，公开提出了一个《军事援华法案》，交国会审议，直接引起了中共毛泽东主席的抗议，同时华盛顿又着手一个美蒋秘密军事协定，由美方供给蒋介石飞机一千架，各种炮七千余门以及其他大批军火。硬打的局面既成，于是在南京进行的国共谈判中，无论中共方面如何说理，终于毫无结果。

六月十七日，美国认为大致就绪，中共势将全部被消灭，便向延安提出两个要求。

这两个要求端的凶险，马歇尔、蒋介石事先召集幕僚，商量了好几天，才在六月十七日由美方正式向中共提出。第一个，形式上蒋介石经过马歇尔提出，不仅关外，而且几乎要全部九个省，要关内的苏皖边区，热察两省，陇海、津浦两路，威海卫、烟台两港。第二个：实际上是马歇尔通过蒋介石提出，建议马歇尔对中国问题有最后决定权。这个“最后决定权”太露骨，蒋介石刚说出嘴，便觉不妥，于是再解释为“仲裁权”或“公断权”，但意义一而二，二而一。

这两个要求的提出，表示马歇尔为蒋介石布置的关内大打已经完成，即可开始。紧接着六月二十八日，美国政府对美蒋军事密约正式批准，在中国内战的火焰上，淋下了无数的汽油。

七月初，国民党军围攻中原与苏皖两个中共解放区，内战更大规模地开展，这时马歇尔对关内停战也不坚持了。在马歇尔未来之前，蒋介石投入内战的部队，兵力是一百万人，约占其总数的百分之四十五；马歇尔一来，国民党投入内战的兵力增加到近两百万人，约占其总兵办的百分之八十五。马歇尔未来之前，蒋介石的美械装备师一共三十九个师；马歇尔既来，增加到五十个师，而且全部用在前线。此外还有美机编成的空军，美舰编成的海军等等，这就是马歇尔来华“调处”的唯一结果。事实俱在，有案可考。海外侨跑离国万里，当时还以为马歇尔真的在为中国问题奔走调停，现在当可恍然大悟了。

却说马歇尔当时在中国，发明了一套“马歇尔公式”。内容是，停战——谈判——重新进攻，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举例言之，蒋介石大举围攻中原解放区时，天怒人怨，鸡飞狗跳，中国人皆曰不可，但马歇尔就是不理，来一个视若无睹，听若罔闻。可是当中原中共部队突围而出，冲到襄阳樊城一带，可能入川入陕的时候，马歇尔又变成了蒋介石的太白金星，出现云端，挥动拂尘，派出个执行小组前来阻止。言外之意要中共将士引颈就戮，不得动弹。于是当时上海有一家杂志作不平鸣道：“割掉中共一块基地，马歇尔不会出面说话。但倘若因割这块基地而花了太多的时间，或会引起别的问题，或会叫国民党反而吃亏了，那马歇尔是立刻便要’调停‘的。”旨哉斯言，把马歇尔的“调停精神”全部写出来了。

就在“马歇尔公式”的如此调停之下，国民党海陆空三军顿感大失所望。日本投降后，渴望中的和平安宁日子，竟可望不可即，而对手却是抗战最出力的中国共产党。

蒋介石也并非看不到这点，于是运用曾国藩鼓励士兵之法：每破一城，“大索十日”，奸淫掳掠，畅欲所为。这一来老百姓更恨透了蒋介石部队，无论什么事情，都来个不合作；日积月累，终告不可收拾。当时国民党中正直人士，还敢向蒋报告此种秽事，但蒋介石当面表示查办，背后一拖了之。如说他三言两语，倒楣的却是自己；如怀疑他有意如此，但也找不到凭据，蒋介石当然不会下条谕。内中气坏了一名师长，便在一九四七年五月三十一日率领全体官兵投向中共，消息传来，蒋介石大为着慌，命令设法补救，但如何补得？没几天海城电讯辗转到达，把蒋介石气得咧嘴呲牙，只是骂街。

那新闻道：“新华社消息：据鞍山二日电（迟到）在海城火线上率部实行反内战起义的国民党军六十军一八四师师长潘朔端与副师长等，顷率全体将士通电全国，反对国民党方面依恃美国援助，继续在东北扩大内战，原文如下：

”蒋主席、毛主席、朱德司令、熊主席、杜司令长官，林总司令暨全国各界父老钧鉴：

“朔端等籍隶云南，多年从军，每以卫护桑梓，救国救民为己任。是以抗战期间，也曾备尝艰苦，以期尽国民之天职。抗战胜利后，奉命调越南收缴日寇武装。虽背井离乡，远赴异国，但为国家荣誉，个人得失在所不计。唯任务完成后，政府应能体谅全国军民血战八年之艰辛，而予人民以休养生息之机，建国图强，此其时矣！全师同志，对此咸抱无限希望，无不愿以沙场余生，再为建国大业竭尽绵薄。唯事与愿违，本师自安南奉命航海北上，名曰接收主权，实则为进攻中共在东北之武装。身为中国人，用美国武器进行内战，残杀自己同胞，朔端等每念及此，莫不悲愤填膺。近日政府大军云集中满一带，夺取四平；攻占长春，又命本师肃清南满地区之中共武力及一切民主分子。俯念东北沦亡十四载，人民已血肉枯竭，复何忍大动干戈，杀人遍野？而今仍战线延绵数千里，炮火所及，庐舍为墟，人民流离失所，而国军乃竟征敛仍如火急，人谁无良心，实不忍睹此。因此朔端等思之再三，乃子海城火线上实行反内战起义，决心与民主联军合作到底，不再执行兄弟自残之乱命。……”

蒋介石这一气非同小可，电报雪片似的拍向东北，要熊式辉、杜聿明亡羊补牢，从详具报。熊、杜二人只得报告一切不知，只知道潘朔端等人不满现状，曾屡在会议中表示愤慨；如今既已倒戈，当严防这类事件重演，赔罪一番。蒋介石无可奈何，密切注意事件发展。第二天陈布雷入报：“延安果然有表示了。”蒋介石连忙接过，只见上面纪录得十分清楚：

“新华社讯：延安六日电：朱德总司令闻悉一八四师反内战起义，不胜欣佩，特电该师师长潘朔端、副师长郑祖志暨全体官兵慰勉，原电如下：

”接读五日起义通电，欣悉兄等反对内战，决心为和平民主事业奋斗到底，义正辞严，毋任欢慰！滇军素具光荣的民主传统，抗战受降，立功甚伟，不意去冬云南突遭变故，滇军也被迫远遣辽热，以外国武器自残骨肉，事之可悲，宁有过此。幸兄等见义勇为，振臂一呼，揭和平之义旗，张滇军之荣誉，全国人心无不为之振奋。和平民主，光明在望，尚希共同努力，再接再厉，以竟全功！……调

蒋介石正为此事愤怒，突地邯郸消息又到，那消息气得他只有发抖的份儿了。

“新华社讯：据邯郸十三日电：中央军与阎锡山部队于上月十七日大举进攻汾河以南的汾南解放区，阎军汾南地方部队王海清、雷文清等三千余人，不满屠杀人民，于上月底拒绝内战乱命，举行火线起义。现己成立汾南人民自救军，王海清，雷文清分任正副司令员。在王、雷正副司令领导下，汾南阎军退出内战者已有五个团。现在隶属于人民自救军者计有第一团，团长由副司令雷文清兼，第二团团长何中，第三团团长赵白寿；第四团团长（待查）；第五团团长解天安。该五个团已在转移至解放区与八路军携手，为粉碎中央军与阎军对汾南解放区之进攻而并肩自卫……调

”报告先生，“陈布雷对蒋道：”这里是有关潘朔端的新闻，他们在东北大受欢迎……“

”我不看了。“

”报告先生，这是高树勋、曾又参电贺潘朔端的电文！“

”我不要看！调

“报告先生，这是王海清、雷文清的通电……调

”不看！调蒋介石急得团团打转，声音都变了，大叫：“同阎锡山通话！”

在电话里，阎锡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报告前方打得激烈，因为五个团火线倒戈，二战区在进行围攻方面相当吃力。蒋介石也不便向他痛骂，只是要他注意部下动态，千万不能投共重演，而为了增加战斗力，大量利用日本军队，是为上策。但不得泄漏，力求秘密。

但世界上没有隐瞒到底的大事，不久后美联社从莫斯科发出电讯道：

“塔斯社上海五日电称：自可靠方面获悉，中国政府现正利用有武装的日本部队与中共军队战。该电并说：以前的日本间谍正在为中国的特务情报机关服务。某些日本特务官员正为美国驻华特务机关服务。并悉，有四千多日本武装部队，在中央军指挥下由日本军官率领，正在晋城附近作战，并另有一万日军在太原近郊。该电又说：有大批日军，日本投降以前原驻山东和天津一带，现已并入中央军。湖北也有同样情事。阎锡山的军队中有许多日本人，阎军中有几个师的编制，为每师有两营中国兵，一营日本兵。阎军的第一特兵师中，每一单位都插有一些日军，许多日本军官在担任指挥工作。”

合众社自伦敦发出的电讯使蒋介石更感不安：“莫斯科电合广播塔斯社消息：据悉，一个中日教导师即将组成，蒋介石嫡系部队中已有不少日本步兵军官，他们穿着中国军队的制服。在胡宗南军队中，信号手、工兵、炮手等大多数的专门人员，都由日本军官和日本士兵担任，在别的几个区域中也可看到同样情形。在某次对八路军作战中，曾有好几百个日本军官和士兵被击毙……”

正在蒋介石感到尴尬的当儿，中共方面为此事提出了严重的抗议。蒋介石还要手下否认，但中宣部长吴国祯哭丧着脸报告道：“否认都不行了。八路军击毙身穿国军制服的日本官兵，我们可以不承认，已遵照主席的意思说过了。他们拿出日人死尸照片来，我们可以说这是假的，也做过了。但现在我们自己在承认收编日本兵，那再否认也没用了。”蒋介石大怒，问这是谁干的蠢事？吴国祯拿出一份报纸道；“这里便有了：北平讯：此间东北保安司令杜聿明主办的《新生报》，近日连篇泄露国民党当局收编伪满官兵日军进行内战。据该报五月三十一日所载是项措施为：一、东北保安司令官顷’筹组‘’民众自卫队‘以补国军武力之不足；二、该部决定在沟邦子设立’临时自愿官兵办事处‘，收容伪官兵及国兵（即伪满军），并在鞍山、沈阳、辽阳、锦州四处分设四个中队，集中伪军官受训三个月。”

蒋介石大怒，立刻一通电报，把杜聿明骂了个狗血喷头。同时继续进行全国各地的大围攻，大逮捕，大封书店，广州一地便没收了十几万册书刊，大抓学生，京沪平津各地经常有家长寻找子弟，这些事情说不完，搁下另表。

却说马歇尔既到，一切军事上的部署大致就绪，特别是军事运输告一段落，蒋介石决定还都。六月二十一日到得南京，手下准备了汪精卫豪华的官邸做他的官邸，蒋介石十分不乐意，认为不吉利。宋美龄以为无所谓，这官邸系汪精卫花了无数金钱筑成，富丽堂皇，亭台楼阁，十分神气。何况汪精卫生前并未享受过，还是新的，何不迁入？“前人种树，后人乘凉。”这句老话倒也用得上。但蒋介石还是认为不吉利，不如搬到军校校长公馆去住。对外可以声明汪公馆太豪华，国家多难，应该节约，还可以得个好评呢！安顿既毕，二十三旦蒋介石还都后初次郊游，到灵谷寺逛了一阵。还没尽兴回官邸，却见毛人凤等驱车赶到，报告紧急消息：上海将有一个十人和平代表团来到南京，目的在向马歇尔请愿，反对内战要求美国军队返国，蒋介石一听真是大煞风景，忙问：“十人代表团是谁？调

”听说有马叙伦、阎宝航、盛丕华、雷洁琼、包达三，学生陈震中、陈立后等人，此外还有些什么人，要等他们到达以后才知道了。“

蒋介石着急道：”把他们截回去，不许来！调

“来不及了。”毛人凤道：“据上海刚才消息，这十个代表上来之前，上海有十万多人游行，欢送他们晋京。这些游行队伍公开喊出示威口号，什么’美国兵，回到你们甜蜜的家里去！‘什么’打倒美国金元外交！‘还有传单，上面写着’撤退阻碍中国谈判的美国陆海军‘等等，他们来势很凶，在车站上放鞭炮、用扩音机广播……”

蒋介石立刻如此这般，布置一番，于是南京的特工、警探，全部换上难民衣服，集中下关车站，说是从苏北逃来。当夜七点钟上海火车开到，马叙伦等未下车站，这批“难民”便一拥而前，夹七夹八乱问一通，三言两语便打将起来。这一打，只见这些“难民”一个个生龙活虎破窗而入，马叙伦、阎宝航、雷洁琼、陈震中等代表，以及在场采访新闻的《大公报》记者高集、《新民报》记者浦熙修等人，不管在车内车外，都一个个横遭袭击，受伤在地。差不多混乱达五小时之久，伤者送入医院，蒋介石貌似大忧，其实大乐。

京沪等地大为震动。蒋介石反背双手，在军校官邸面授机宜，洋洋得意。各方报告不时传来，说此举业已引起公愤，无论如何和平代表不可随便殴打，蒋介石便紧张起来。

马歇尔的专车立刻出现在蒋介石官邸，秘书拿着封信当面送与宋美岭，便走了。蒋介石急问何事？宋美龄边看边说：“他希望我们适可而止，不能太过火。在首都车站殴打和平代表，除了使人得到一个政府不要和平的印象之外，没有别的。其实这些代表，由他们来好了。千万不要忘记：现在军事部署就绪，共党消灭在即，蒋将军可否表现得民主一点，争取民间的同情与拥护。希望能派官民到医院慰问这些伤者，这是我的建议……”

“好好好！调蒋介石一扭头便找侍卫长入室，如此这般吩咐一番，便要侍从室把这件事情的有关消息从速具报，以免闹大了。

消息来自上海：教育家陶行知为十人代表团挨打事招待记者，指出代表们是被特务殴打的。他要求美军离开中国，要求美国在中国获得和平秩序及联合政府成立以前，停止对华的一切援助。他代表上海五十四个反内战团体发言，这些团体的团员目前已超过十万人。

消息来自当地：首都记者联谊会请求政府缉凶，并慰问同业高集、浦熙修、徐士年、徐斌及市府新闻专员钱江潮等五人。

消息来自中共代表团：中共首席代表周恩来向马歇尔和政府各领袖提出五点要求。

消息来自重庆：重庆工商界、基督教、各界知名人士四千人签名呼吁和平，反对继续内战。

消息来自香港、广州、昆明、贵阳、成都、北平……不论男女老幼，亲蒋与否，一致认为有话可以谈，内战真不该。

”你们替我发表发表，“蒋介石极端反感道：”告诉他们，这个和平代表团是中共派来的，马叙伦等人一下车站，中共代表王炳南、罗叔章和民盟代表叶笃义等人便去迎接，还为他们定了车，出事以后，周恩来、董必武等人还当夜探视，处处说明了这是中共安排的。“

陈布雷苦劝道：”今日之下，我们不能再长他人威风。马叙伦等人并非共党，送他们行的上海十万人更非共党。现在是人人知道先生主战，共党主和，但人人赞成共党的主和，这个现象不能小看了。如果把各地的反战行动全部算在共党头上，那除了增加对方声势，我看不出对我们有什么好处，何况反而给人家这么一个印象：政府真的不要和平，共党……“蒋介石没料到陈布雷如此直率，深感事情不简单，便岔开道：”我也派邵力子和中宣部到医院慰问去了，不也证明我蒋某人也是关怀他们，喜欢和平么？“陈布雷道：”先生可知道邵力子在医院里说了些什么？“蒋介石一听知道话里有因，连忙追问：”邵力子说了些什么？“

陈布雷斟酌词句道：”据说邵力子去慰问，床上躺着的人都向他落泪，问他们犯了什么罪，一到南京便挨打。邵力子当时也几乎流下眼泪，说现在还没有证据，证明这批凶手是某人所派，要他们别难过。那些伤者再问：如果不是某人所派，那末为什么政府不缉凶？这句话把邵力子问住了。他只是劝他们，请他们安心养伤，只要人人盼望和平，他们的希望便不会落空，目前问题复杂，大家还是少开口为妙，多多保重。“

蒋介石皱眉道：”早知如此，我也不派他去了。中宣部的代表去慰问，情形可好？“

陈布雷道：”据说中宣部的人去慰问，给他们问得几乎下不了台，狼狈极了。“

”所以我说非硬干不可！“蒋介石咬牙切齿：”我现在要去开会，决定大围攻鄂东、豫南的日子；决定大进攻苏皖共区的时间，我恨不得马上就动手。“

”先生！“陈布雷欲言又止：”这个——“

”这个什么！“蒋介石皱眉道：”你是不是另有意见？“

”不不。“陈布雷鼓起勇气进言：”周恩来这几天不断发表谈话，说我们在全国各地备战，要把他们斩尽杀绝。主席刚才说决定围攻鄂东、豫南和苏皖，那不是全面战争了吗？“

”不是全面，便不能解决问题！“蒋介石冷冷一笑：”我早说过了。“

陈布雷忧形于色道：”这个，先生可否三思。“他连忙补充：”先生知道，我绝不会同情中共，只是感到……“

”感到什么？“

”感到，“陈布雷硬着头皮道：”感到自从六月十四日美国提出军事援华法案以后，自从我们主张把国共谈判的最后决定权交给马歇尔以后，不但毛泽东发表反对的声明，全国各大都市的知名之士、各种行业，也纷纷集体反对，这个，这个我以为不能轻视，所以……“

”所以你有点担心，是不是？“蒋介石大笑：”我的看法同你相反！现在是武力第一！把中共消灭干净之后，什么知名之士也得乖乖地听话，怕什么？他们反对内战，待我把中共解决，不就没有内战了吗？我再告诉你：今天六月二十四，我已决定后天向鄂东豫南大进攻！消灭苏皖地区的中共，我准备派出五十万精兵！如果运输问题及时解决，下月中旬便可以大进兵！“蒋介石手舞足蹈：”今年年底，便不会再有内战了，我决定全面开火，绝不改变主意。马歇尔也早已同意。你还是替我多写几篇文告，振奋民心士气！你还是集中注意，要他们好好地包围梅园新村！“说罢扬长而去。

正是：如意算盘打得好，打到后来便不妙。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九回 英勇作战 李公朴黑夜遇刺 慷慨还击 闻一多白日栖牲

话说马歇尔那一帮人在中国所谓进行调解工作。奔波碌碌，一副热心面孔；战鼓咚咚，却是别有心肠。美援枪炮大量涌到，美国机艇专供军运，蒋介石便如此这般展开大攻势，满以为是年之内，中共绝迹，好不得意。但人们并非瞎子，一切都看在眼里。于是各地反对美军驻华、美援援蒋、内战继续的集会、游行、电报、文章此起彼伏，此伏彼起，蒋介石好不气恼。单表昆明一地，反对尤烈。蒋介石召见军统局昆明主持人等，要他们紧急处置，杀一儆百。把昆明沸沸扬扬的空气压下来，落得个耳根清净。然后全国各地，如法炮制。

”你们放手去做！“蒋介石吩咐：”我把龙云都调走了，其他的人怕什么？大学教授有什么了不起，穷得象叫化子一样，给他一根骨头啃啃，他就不会乱咬嚷，你们这点事都不会办吗！“

”报告领袖，有钱的大学教授不会乱嚷嚷，没有钱的穷教授，你给他钱他不但不要，面且嚷得更凶了。“

蒋介石皱眉道：”那没办法了，你们见机而为，挑选几个名望大一些的下手，不过手脚要干净利落，千万不能露出马脚。事先最好布置一些花样，让人们摸不清底细！出事以后，就说这是共产党内部问题；动手之前，不得有丝毫马脚！“

众爪牙得令离去，便在昆明展开布置。有一天民盟云南支部举行公开招待会，会场原定巡津街商务酒店，帖子发出，但到会者都扑了个空。原来酒店接到警告，不得将礼堂借给民盟，否则手榴弹对付。李公朴忙不迭向大家道歉，会议改在金碧路冠生园举行。他简单地公布了民盟的历史和宗旨，接着楚图南报告了民盟今后的态度。他说民盟策略第一个原则是和平的手段，不信武力，更不需要武装。由此引申出第二个原期是靠政治的力量唤起大众注意，争取大众拥护。第三是民盟的主张绝对公开，政策也非常鲜明坦白，不隐、不暗、不含糊、不武断。第四是永远执行各方合作，不排他、不独占，对目前和战未决的危局政治主张，依然是”民主团结、和平建国“八个大字。

蒋介石的人密切注意，第二个人上台说话：李公朴。李公朴大声疾呼，主张绝对要以和平协商方式解决问题。他认为目前局势虽黯谈，但民盟的人仍旧希望国共双方继续停」故，甚至永远停战……

蒋介石的人听得不耐烦，其中一个便起立发问：”民主同盟到底用什么方法制止内战？你们有什么力量？“想把一盆冷水，浇向他们头上。

这时候会场空气一紧，与会者意味到”该来的事情终于来了“。但没料到闻一多突地起立，吼道：”我不许打！“接着解释道：”这个’我‘是全体老百姓的意思。民主同盟永远深信人民的力量，诸位要问民盟的力量，其实简单得很：它就在眼前，存在于千万人民的意志里。上海的大游行、昆明的’一二一‘运动、杭州，北平等地的反战行动，都是一种表现。不论过去、现在、将来，没有失掉人民的能够获得胜利，更没有戕害人民、反对人民的会得到成功！“闻一多放低声音说下去道：”现在我才觉得我们过去的错误愚蠢。我们一会儿向杜鲁门发出请求，一会儿又向美国国会提出呼吁，试问我们所得到的是什么答复？美国政府根本是一个地道的帝国主义，它一面可纵由杜鲁门发出好听的声明，实际上一面又通过了助长中国内战的援华军事法案。我们太傻了，我们认错了人！以后我们要向广大的美国人民提出控诉，这才可以得到预期的效果。我就不相信当广大的美国人民说不准助长中国内战的时候，杜鲁门还敢任意胡为！“

闻一多说完，在掌声中回到椅子上，众人继续讨论了一些目前问题，便告散会。蒋介石得到昆明有关大学教授活动的报告，知道这批硬骨头教授非金钱可以收买，非恫吓可以压止，冷笑几声，给昆明警备司令部一个电报，要他们”权宜行事“。这是蒋介石让特工采取行动的讯号，于是昆明稽查处处长王子民便奉命行事。王子民没料到一九四六年七月十一日固然是李公朴的惨死之期，但一九五一年一月十日就是王子民的死期（在成都伏法）。

列位看官，请看李公朴的儿子李国友所写的控诉吧：

”……晚上十点钟，在云南昆明青云街口，用美国的特种手枪，将美国的特种子弹打进了我父亲的胸膛。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我正在家，忽然有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说有要紧的事情。我连忙把门打开，便有一个人进来喘着气说：’这是李公朴先生的家吗？李公朴先生在青云街被刺了，你们立刻拿帆布床去抬吧。‘到了那里，见父亲躺在街旁，天正下着小雨。我们把父亲送进医院，但到第二天早晨五点半，父亲便全身发青而死去了，美国的特种子弹使他的生命再也不能挽回了。“

”抗战初，父亲为了反对蒋介石的投降政策而被捕入狱。抗战胜利后，父亲又为了主张和平民主，反对内战，而在重庆较场口被特务打破了头，医生说：只差一分，脑壳便破了。“

李公朴既遭毒手，沉静已久的昆明市便激起一大浪潮。云大医院挤满了人，气氛沉重。蒋介石下令密切注意学生及市民动态，一有动静，便先发制人。但民盟方面却异常冷静，表示大家为了和平，不拟把此事扩大；李夫人张曼筠女士也认为如李公朴之死，能换得真实的和平，则他死也瞑目。虽然如此，一般学生、居民都已动了公愤，街头壁报，到处都是。警备司令部一不做二不休，函询民盟云南支部道：”学生壁报，低毁政府官署，没有惩办的文字，是否为贵同盟所为或主使，请即查明见复。“充满了戚胁的语气。但民盟的复信，却充满了理智：”该壁报既有正式署名，是否为该团体所为虽不得知，但与本同盟无关，至极明显。惟本同盟有不能已于言者，公朴先生被刺，群情愤激，青年学生自亦难免感情用事。贵部为全省治安最高机关，务祈镇定处理，以符群情喁喁望治之心。“

民盟用极其谨慎的态度去应付，但以警备司令部为主的”攻势“更离奇。为了避免事态扩大，学生们的壁报在各方力劝中不出了，而街头却大量贴满了”反共大同盟“的标语和传单，措词不外是”李公朴为共党所杀“、”我们要消灭共产党“、”主持暗杀李公朴者为艾思奇“、”共产党要暴动了“、”防止赤色恐怖“等等。还有更滑稽的，十六日晨李公朴遗体火葬前夕，出现了署名《中国共产党滇支部通告》的很多传单，内容是说：”以李公朴因叛党，奉毛主席密令所杀，死有余辜。火葬时希各界人士勿往参观，以免遭受重大栖牲……“

这种手法反而使人们看得更清楚，因此十五日正午在李公朴葬礼举行之前，云南大学礼堂的追悼者却特别多。会场内一望而知布满了便衣密探，追悼大会主席闻一多满不在乎，宣布开会。几千人泪下如雨，听李公朴夫人泣不成声地叙述丈夫殉难经过；而蒋介石派去的人却在会场抽烟，说笑，胡闹，把闻一多气得脸都白了。他跳上讲台，愤怒地说：

”这几天，大家晓得，在昆明出现了历史上最卑鄙、最无耻的事情。李先生究竟犯了什么罪，警遭此毒手！他只不过用笔，用嘴，写出了说出了千万人民心中压着的话，大家有笔有嘴，有理由讲讲啊！为什么要打、要杀，而且偷偷摸摸地杀！“

”今天，这里有没有特务？你站出来！你出来讲，凭什么要杀死李先生？暗杀了人，还要诬蔑人，说什么’桃色事件‘，说什么’共产党杀共产党‘，无耻啊，无耻啊！“

闻一多声色俱厉，那一批蒋介石派去的人，一时目瞪口呆起来。

闻一多悲愤填膺，根本不考虑今后会发生些什么，厉声讲下去道：”反动派挑拨离间卑鄙无耻，他们以为联大走了，学生放署假了，我们就没有人了。特务们，你们看，今天到会的一千多青年又携起手来了！历史赋予昆明的任务：民主、和平，我们昆明青年一定要完成！我们要象李先生一样，前一跨出大门去，后脚就不准备再跨回来！“

有人记录当时的情形道：”这是愤怒的控诉，这是正义的号召，这是讨伐反动派的檄书！群众用暴风雨般的掌声表示了他们的热烈拥护，他们的决心和力量，他们对闻一多的信任和爱戴。特务们慌了，藏着可鄙的阴谋，一个个夹着尾巴溜了。分昆明稽查处处长王子民当时便立刻请示。

蒋介石闻讯更加光火，下令解决闻一多。陈布雷连忙劝阻，说这个再也使不得，李公朴是着名学者，被刺后引起了各方的责难，很难交代；闻一多是着名诗人、学者，如果再来一个，那引起的反感更深。陈布雷表示绝非为闻一多求情，他只是顾虑到世界上的舆论。

蒋介石的意见相反：“闻一多不怕死，就让他死好了。我们已经告诉昆明人，杀李公朴是共产党，再杀一个又算什么？闻一多骂我们偷偷摸摸，用无声手枪在三更半夜暗杀李公朴；这一次我倒要他们在青天白日之下，用四点五口径的航空曲尺杀他，看还有人敢说个不字！不管是谁，都得倒楣，杀几十万人我也不后悔！”

于是，闻一多便在蒋介石枪口瞄准之下了。

七月十五日下午三时，闻一多在《民主周刊》社招待记者；五点半钟，他的儿子闻立鹤从家里出发到西仓坡联大教职员宿舍接他。父子俩刚跨出门口，只见十几个大汉密集一起，白昼当街，举枪连发二三十响之多，眼见闻一多父子倒在地下，便上吉普车呼啸而去。

消息传出，举世震惊。这种明目张胆的“暗杀”，当时使民盟中人以及昆明各界无不悲愤填膺；但昆明在警备司令部控制下，唯一的办法是尽量减少牺牲。因此李公朴遗体火化时仅有夫人在场，未举行任何仪式。民盟滇支部所组织的治丧会在严密监视之下无法活动；潘光旦、楚图南等教授安全堪虞，美领事馆为了种种原因，乃把潘、楚等人接到领事馆避难。闻一多遗体则停于云大太平间，因枪伤过多，尸体缩得非常短小，民盟中人无法出面料理后事。闻立鹤重伤急救，闻夫人昏厥数次，闻一多遗体四周除了特务，只有两个小女儿在尸旁号哭不止。

却说一片枪声中，蒋介石夫妇照例在庐山避署，并且准备一件大事。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呈递国书。但一来牯岭地方小，二来司徒年纪老，一切简化了。马歇尔同司徒以及大使馆中新旧参事们先搭飞机、坐船渡江、乘车、上轿，大队人马到得牯岭，蒋介石好不高兴，三言两语，便谈到李公朴、闻一多之死。蒋介石一口咬定是共产党杀共产党，各人并无表示。随员中有几个“中国通”，内中一个提到了民盟西北负责人李敷仁，曾在咸阳遭暗杀，但遇救未死，逃到延安出任延安大学校长。蒋介石一听脸色骤变，如果说真有其事，那岂有共产党杀共产党不遂，反而让他回到共产党的大本营出任最高学府校长之理？还是司徒老练，用道地的中国话说了声：“这种事情不清楚。”打个哈哈便岔过去了。可是三转两转，话题仍旧转到李、闻被刺案头上，那位“中国通”一定要问个清楚：

“听说闻一多是个诗人，他在美国写过一首诗，很有名，人们都说他很爱国。”

司徒只得接嘴道：“是吗？他写的什么诗？”

马歇尔听说闻一多在美国写诗，兴趣来了，也问：“他写的什么？”

那个“中国通”兴高采烈道，“他写的叫做《洗衣歌》，有趣极了，我还背得出。”

听说是《洗衣歌》，宋美龄心想这绝非有关政治的诗篇，附和道：“好啊，背出来给大家听听。”

那“中国通”说道：“是这样的，闻一多在美国留学，因为我们有些人瞧不起这种人，他便光火了，便写了一首诗：

你说洗衣的买卖太下贱，

肯下贱只有唐人不成？

你们的牧师他告诉我说：

耶稣的爸爸做木匠出身，

你信不信？你信不信？

我洗得净悲哀的湿手帕，

我涉得白罪恶的黑汗衣，

贪心的油腻和欲火的灰，

你们家里一切的脏东西，

交给我洗，交给我洗……

”算了算了，“司徒雷登制止道：”这些诗不登大雅之堂。我们燕京的学生，绝对没有这种狂妄。“

”大使先生！“马歇尔大笑：”你们燕京的学生，十个有八个同情延安的人们，有几个还在延安负着重大的责任！“

司徒一怔，也就含糊地笑笑。宋美龄乘机提议：”别谈这些东西了，我们上外面逛逛，今夜的月亮很好。“

众人正要出门。陈布雷向蒋介石低声报告：”重庆有重要事情，……“蒋介石本来不想同这一多嘴的中国通一起欣赏风景，便立刻致歉道：”你们先去吧，我有重要事情，等一等再来。“

众人嘻嘻哈哈出门，蒋介石问：”什么事？“

”重庆保密局有事请示，等待命令。“

”什么事？“蒋介石边问边打开面前那个卷宗，只见”病要“栏内写得分明：”呈为闻一多两子在渝招待各报记者，应如何处理案“。蒋介石十分不快：”这种事情也要问我？“

陈布雷道：”他们的确不敢作主，因为李、闻才死不久，现在闻一多两个儿子公开招待记者，如果照办，恐怕各方反应不佳。“

”这两个小东西敢招待记者？“蒋介石道：”说些什么？“

陈布雷念道：”这是重庆左派报纸的新闻：

“闻一多先生两公子立雕、立鹏，于十九日下午三时招待各报记者。会上异常沉默。闻立雕首先起立讲话，他还未开口，眼睛不禁红了。他说：诸位记者先生，我现在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才好。我父亲为什么死的？我想在这里简单地说一下。我父亲是专门埋头做学问的人，他过去从不关心政治，闭门研究古书。有两年，他甚至连报都不愿看。但是，我父亲是有良心的，抗战后由北平到昆明，他亲身看到了好多令人痛恨的黑暗与不平的事，他才开始转变，认为中国政治非改良不可……”陈布雷跳过一大段，指一指：“这些不必理他了，报上说他已撑不住了，头昏、坐下，面色惨白。……哦，报上说他又立起来哭着讲：这是一个有计划的谋杀，要求大家主持公道……”

“这是另外一个儿子的演说，十四岁的闻立鹏，他说一定要复仇！”陈布雷透一口气：“这一段值得注意：’最后记者们问马大猷教授，他说他离昆匆匆，好多事也不清楚。他只就他所知当时的情形说：闻先生父子在府甬道被暗杀，鸣枪十多发没有人听到，倒很奇怪，因为昆明警备司令部离得不太远。其次凶手暗杀后，可能有两条路逃去，一是向翠湖方面，一是向大讨门方面，但这两个地方都比较热闹，人很多，而警备司令部即在翠湖，凶手从这些地方逃跑，也很奇怪。”陈布雷念完合上卷宗：“因此重庆便请示主席，这件事如何处理。”

蒋介石打个呵欠道：“你看着办吧，我想休息休息。你只要告诉他们：处理李、闻这种办法，还是可以用的！”

正是：倒下一个，起来更多，冷箭冷枪，有何作用？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调而不停 中国内战大爆发 攻而不利 马蒋争执更难下

话说蒋介石放手围攻，觉得双方实力悬殊，这下子定能成功，好不得意，于是在牯岭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整天同马歇尔、司徒雷登等人守在一起，静待山下好消息。可是战报传来，却报告苏中地区战事不利。马歇尔便问：“蒋将军，我们在前线的兵力究竟如何？”

蒋介石道：“不瞒你说，自从围攻鄂东、豫南开始，我已动用兵力两百个师。”

“苏、皖两区派了多少兵力？”

“五十万。”蒋介石道：“共产党宣布说，我进攻他们的‘中原解放区’是全面内战的信号；我进攻他们的‘苏院解放区’，则是内战全面爆发。现在真的爆发了，目前的战报虽不好，但我有四百三十万人，他们只有一百二十万人，何况装备远不如我们。我们凭数量和装备，前途一定看好。”

“我有顾虑。”马歇尔沉吟道：“这样吧，为了配合蒋将军的计划，我们来个更密切的合作吧。”他吩咐随员：“下面几件事情，都是急迫的，请你分别通知：

”第一，我们送给中国三百七十一艘舰艇，希望在最近期内送到。中国的内战已经全面爆发，湖河地区必须用舰艇，不可迟到！“

”第二，陈纳德将军同蒋将军的交情很好，这一次中国内战，十四航空队不便参加，但陈纳德将军的空中运输公司，应该从速建立。蒋将军告诉我，他们谈得差不多了，现在给他明确的任务：要他成立公司之后，立即担负起中国政府对东北、华北、华中各战场空运人员与军用物资的任务！“

”第三，刚才我得到消息，冀东战场香河县安平湖的敌方阵地巩固，战斗激烈，你赶快给我们的海军陆战队拍电，要他们同蒋将军的部队直接合作，联合攻下对方阵地！“

”第四，给空军部顾问拍电，组织蒋将军的空军，出发延安，轰炸！“

”第五，问华盛顿，前些时候谈论到的那批军火，拟说成本价值八亿三千七百万美元。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了，我建议作价一亿七千五百万美元廉售给中国政府，让他们获得战争的工具。但，对外公布是‘剩余物资’不能说是军火。而我坚持公开发表的原因，在于给人们一个印象：美国在支持蒋将军，蒋将军的这次大内战一定成功！“

接着，他同司徒雷登低语良久，两个人决定发表一项联合声明：

”中国战争日益扩大，有席卷全国的趋势，国共双方都愿终止战争，但仍有若干立须解决的问题，尚未获得任何协议，对于各项问题，双方似已不可能获得解决……“

”不妥当吧？“司徒雷登说。

”大使你以为怎样？“马歇尔反问。

”据我看来，“司徒雷登道：”我们这个联合声明有利有弊。好处在于替美国洗刷：中国内战不停，是国共双方各不相让的关系，并非我们调停不力；坏处呢？这个声明一出，等于告诉人家，我们不再以调停的姿态出现了。按常例说，我们如果不再调停就应该退出中国，事实上则是，我们援助蒋将军更加积极；这样会不会给人家这么一个口实：美国在帮助蒋将军进行中国内战呢？“

”我看不用考虑。“马歇尔道：”事实上延安方面早已在指责我们！“

”还有，“司徒雷登道：”对方一再指责说：中国内战是美国造成的。包括军火在内，没有一样不是来自美国。如今拖了这么久，我们两个人忽然发表声明，会不会又给人讥笑，说这个声明，是证明美国在消灭共产党的计划方面碰了钉子，露了马脚呢？“

”我看也不用考虑。“马歇尔道：”反正是一个样子。我们只要傲得漂亮，继续调停好了。“

司徒失笑：”调停，调而不停的调停。将来我如果写回忆录，今天这笔账不知道怎样记载才合适呢！“说得众人皆笑。

但回到南京以后，却笑不出来了。

中共代表团以长函质问马歇尔和司徒雷登，问他们调停怎样解释？司徒秘书傅泾波读信道：”……我们遗憾地告诉你们，你们的大骗局，已经在中国、在全世界人士之前暴露无遗了！以前的且不提它，最近马歇尔将军和司徒雷登大使的声明，认为国共问题‘已不可能获得解决’，充分说明了你们在中国内战火上加油的作法，你们己不准备再以‘调停者’的面目出现了。“

”你们如果真的调停，请问把军火压价供应国民党居心何在？把三百七十一艘军用舰艇送给国民党的作用何在？训练国民党空军轰炸延安的用意何在？你们美国海军陆战队联同国民党军队进攻冀东解放区的目的又何在？陈纳德组织空路运输机构，在东北、华北、华中各战场服务，又说明了什么？……“

”好厉害啊！“马歇尔搔搔脑袋道：”你看怎样回答他们呢？“

司徒绷紧着脸道：”大家商量商量吧。“

于是，美方人员在中国的窘相，立刻反映到华盛顿。美国政府也不得不亲口承认，说：”现在马歇尔将军所处的地位，实为尴尬，盖彼一面充任中国两大集团之调人，而美国政府在另一面又继续供给军械军火供予其中之一边，即国民政府！“

马歇尔见报大怒，连忙公开发表谈话道：”我对报上的消息表示遗憾，因为我对调处的行为是公正无私的，甚至是无可怀疑的。“

然而事实给予世人的印象，却变成了”马歇尔对蒋介石在消灭中共的企图上，其帮助是大公无私的，甚至是无可怀疑的。“马歇尔甚为尴尬，但嘴上仍硬，九月间还对中共代表郑重宣称：”如果共产党怀疑充任调人的公正，那么只要中共照此通知他，他将立刻退出谈判。“

但中共一再声明：”我们渴望国共停战，和平团结，建设新中国。任何一个来华调解的美国人肯这样做，都是朋友，欢迎他留在中国，阻止蒋介石进行规模更大的内战；如果不但不调停，且同蒋并肩打击中共，那这不是马歇尔一个人的事，而是美国的国策问题，马歇尔虽去，第二个马歇尔还是会来中国，火上加油的。“

马歇尔实在烦恼了，同司徒雷登大发牢骚：”我真的想回去了。“他说：”在中国实在伤脑筋，蒋介石又扶不起来，否则以蒋介石的军队之多，我们给他的配备之好，共产党早该消灭干净了。“

司徒长叹：”我和你有同感。据各方的消息，中国这个内战前途究属如何，倒很难说。按理说，共产党是必败的，他们所占有的空间很小，能利用的时间也不多；蒋介石同他相反，占有的空间极大，时间更能充分利用，因为我们的各种援助，的确已大大缩短了他走向胜利的路途。可是，“他一顿：”你大概比我知道得更多：民众拥护延安，蒋介石过分腐致。蒋的腐效又加强了民众的离心力，这样发展下去，我简直要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了。“

”大使，“马歇尔道：”今天我同蒋介石吵了一架。“

”有这个必要吗？“司徒惊诧道：”将军，蒋介石是唯一反共激烈的人，除了他，我们找不到合适的人可以代替，你不能同他争吵。“

”不过我忍不住了。“马歇尔道：”他几次三番要攻占张家口。他的理由是：张家口是西伯利亚与中国西北之间的门径，关系极为重要。我说你只看见张家口的重要，却没看见比攻占张家口更重要的；你撕毁和平谈判的字条太早了！他不同意，说什么和平谈判，反正迟早要撕毁的。我说事实虽如此，但总得拖延一点时间，你该知道共产党对我们的攻击很激烈，为了取得人们对我的同情，你必须停止对张家口的用兵，先把他们困在那里，其作用与效果是一样的。可是，“马歇尔透了口气：”他不答应，他说他难得作过这种决定，这一次一定要实行。“

司徒也不知怎样开口才好，两人相对无言。半晌，马歇尔苦笑道：”大使，你知道的，我同我的太太，在理斯堡买进一幢图画似的别墅，我真想回去住。“他透了一口气。”可是一想到政府给我的任务，我也只好蹩在中国了。“

”我们都一样。“司徒道：”我们都到退休的年龄了，在退休之前，能够看见中国境内没有共产党的踪迹，实在是一件太好的事。将军，我在中国五十年，差不多半个世纪。你说，我能够放弃五十年来的一个最终目的么？“

马歇尔微吁：”是啊，所以这一次一定要请你出任大使，也就是这个原因。“

”我总觉得，“司徒道：”或许是我老了，对中国的事情总难以抑制一种淡淡的悲观：蒋介石很成问题。“

两人再唏嘘一阵，马歇尔突地问：”大使，万一和平谈到破裂，你看美国对中国究竟应该采取什么政策？“

司徒苦笑，沉思，然后皱眉道：”将军，这个问题，倒是个迫切的问题，因为这是个迟早必来的问题，我们已经可以听到它的脚声了。我以为一旦和谈正式破裂，对华问题不外三种途径。“

马歇尔兴奋道：”哪三种途径？“

”第一，“司徒伸出一根手指：”给蒋介石以充分的、积极的援助，尤其是在军事方面给蒋介石以极大的援助。并且希望他们能够实行我们曾经指出过的、重大的、众多的改革，而且规定每一改革的实现，作为进一步援助的条件。“

”第二，我们放弃这样做，在舆论和中国实情面前停止给蒋介石的援助，随波飘流，没有自己决定的计划，而只是等着瞧，等机会。“

”第三，我们甚至连第二个办法都不要了，干脆退出中国，完全退出中国，不再参加中国内部的事情。你看怎么样？将军！你赞成哪一种？“

马歇尔不安地往返踱着，立在司徒面前，问道：”大使，那你自己的看法如何？“

”我，“司徒黯然道：”我当然万分难过，中国问题没料到会发展到如此地步。我的意见是，“司徒瞪着眼睛：”我赞成第一种办法！“

”如果第二、第三呢？“马歇尔问。

”那我宁可采取第三种办法！“

马歇尔听他这么说，闭目沉思达一、两分钟。然后睁开眼晴道：”在原则上，我同你的意见一致。“他伸出手去同司徒握着：”你对中国的积极政策，我是了解的，我应该向你致敬，一个把五十年时光用在中国的美国人！“马歇尔迁缓地起立：”大使，不过我必须忠告你，或许你毋须我来提醒你：你对中共厌恶的态度与语气，希望你不要过早提及，这样会损害你对美国的功绩。你主张援助蒋介石消灭中共的意见，在我是乐意听闻的。但是千万不可以在目前提出，除非你退休；真的退休了，才可以在你的回忆录里提它一笔。“

”是的，“司徒微笑：”将军，我是这样打算的。“正说着电话响，马歇尔听完，笑对司徒道：”刚才蒋介石有捷报给我们，说淮阴攻下之后，通榆公路一定有希望在一个月之内打通，现在他的前锋部队已经打到淮安。“接着秘书入内，说是中共代表团周恩来有一个备忘录送来，请他过目。

马歇尔同司徒雷登四目相视，立即接过文件，马歇尔道；”这是周恩来要我转交蒋介石代表的一个备忘录。“他读道：”马歇尔将军并请转交国民党政府代表团诸位：如果国民党不立即停止对张家口及其周围的一切军事行动，中共代表不能不认为政府业已公然宣告全面破裂，并已最近放弃政治解决方针；其因此造成的一切严重后果，当然全部责任均由欢府方面负责之。……“马歇尔问：”大使，你以为应该怎样处理？“

司徒沉吟道：”在这方面，我同将军的看法一致。蒋介石现在还不能这样放手，否则反而误事。我看你同蒋介石见一次面吧。“

”好的，“马歇尔道：”我就去。“

司徒加一句道：”不过，最好别再吵架。“

”吵架是夸张的说法。“马歇尔微笑：”大使可以想得到，蒋介石他怎么会同我们吵架？“

司徒也笑：”我也这样想。“

”可是我不这么想。“蒋介石回答马歇尔：”我以为时机已经成熟，可以放手了，中共没有办法还手，一口气打到底，干脆解决！“

马歇尔知道蒋介石在攻占张家口这件事情上，已经无法挽回，便提醒他道：”蒋将军，我遗憾地告诉你：美国虽同意消灭共产党，但不同意在这个时候进攻张家口。你前方的战报都很顺利吗？你发动过早的进攻没有顾虑吗？你不考虑得不到美国同意的做法的后果吗？“

蒋介石十分不舒服，要宋美龄传言道：

”我这样做，不但为了我，还为了美国！我这样做，因为有了把握，才敢放手！“

”什么把握？“马歇尔笑问。

”在军事上，你们的军队同我们并肩作战，我怕什么？在政治上，你们说我这个那个的，我已经决定要把张家口拿下，我就还政于民！省得人家说我闲话。“

马歇尔沉思，说：”夫人，请你告诉蒋将军，美国军队不适宜同你们并肩作战。偶一为之，已经受到人们的指责，不能够经常这样做了。“

”这也不尽然。“蒋介石道：”自从日本投降以来，我们曾经公开签订中美友好通商航海条约、中美空中运输协定，海军协定正在磋商中，其他协定深信会逐渐更多。此外我们还有密约，例如三十年船坞协定等等。“蒋介石反问：”马歇尔将军，我怕什么？在中国领土上，你们的海军陆战队就有九万名，全部驻华美军，同派驻日本的十五万名美军数字差不多。东起上海，西迄成都，北起山海关，南到海南岛，都有你们的驻军，我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说到领海，根据协定，你们的海军得自由行驶于中国南海、东海、黄海、渤海以及内河。三十年内中国所有的海港，美国军舰都可以自由出入使用，我怕什么？“

”说到领空，你们在中国的基地很多，你们的飞机可以在中国自由巡逻。我记得三十四年年底，何应钦部长曾奉我之命，致电有关部队说：在华美军呈准在我沿海、新疆、西藏、东北、热察绥以及台湾，以飞机作空中摄影。我怕什么？“

”说到政权，我早说过，你马歇尔将军对中国问题有最后决定权。我们很多政治机构，都放在美国顾问或其他名义的监督之下。我粗粗估计，各机构聘请的美国顾问快到七千名之多。你们的宪兵驻在中国巡逻；还实行中美警宪联合勤务，组织了中美警宪联络室；成立了中美合作所。“

”说到军权，你们的军事顾问达一千余人，随意可以搜集中国的资料，我放放心心交给你们了，我怕什么？“

”说到财政权，法币归美国帮忙，我们的金融系统全部是美国金融系统的一部分；我们的海关总税司也是你们美国人，他掌握了中国海关管理全权。“

马歇尔惊讶蒋介石说个没完，笑问：”蒋将军，你今天说得很多，好象在算一笔总账。不必了吧？“

”不，“蒋介石道：”我说完以后，你便知道，我为什么敢在这个时候进兵张家口了。刚才说到财政，现在我再把外交、司法、经济、文化教育等情况告诉你。“

马歇尔只得听蒋介石唾沫横飞说下去道：

”说到司法，我们组织了中美商务公断委员会，恢复了你们美国的领事裁判权。我们又有个协定：一切美国军事人员在华如犯刑事案件，皆由其本国军事当局单独裁判。再根据中国政府与联合国救济总署基本协定，联总借用给中国的服务人员，对预任何法律上传讯手续都可豁免，恢复了你们的治外法权，这个对于你们方便不少了吧？“

”说到经济权，铁路在你们掌握之中，由中美合办粤汉、川滇两路开始，你们又获得内河航权，又准许外国轮船驶泊南京、芜湖、九江、汉口四埠，装卸货物。现在英国和日本也要如法炮制了。我们又允许你们在一切工矿投资，组织了中美农业技术合作团。中国的工矿权、农业权、渔业权、商业权等等相继给你们不少方便，你们对我的消灭中共计划只是时间上的不同，为什么不可以提早呢？“

”说到文化教育，你们美国人在中国有信仰、礼拜、设立学校、传教或传授其他知识的自由，根据中美商约，不受任何妨碍或侵扰。你们经过对华文化教育的自由活动和教育基金的形式，对中国的文化教育发生了重大影响。此外，我们又把许多中国重要文物、古籍运到了美国！“

蒋介石透一口气：”马歇尔将军，此外还有美国向中国移民的自由权等等，这些你们也知道，中共是在攻击我这样做的。我从陆地到海洋，从天上到矿藏，从内政到外交，从政治经济到文化教育，从现在到将来，中国对美国实在够朋友得了，你为什么一定要反对我在这个时候进攻张家口呢？“

马歇尔见他十分理直气壮的样子，心中暗笑，嘴上却说：”蒋将军说得很对。唯其中美一家，所以我才反对在今天攻下张家口。理由是我们不想把撕毁和约的责任放在你的肩膀上，对于国际舆论，国内反应，不能不多加考虑。“

蒋介石狞笑道：”你们有人说我独裁，说我不民主；现在我要还政于民，总可以把国际舆论，国内反应扭转过来吧？“

”我当然放心，“马歇尔道：”你的还政于民不会做得过火。但我希望你要仔细审慎去做，一不会出漏子，二不会引起反感。“

蒋介石大笑道：”你们美国的选举，给了我好多帮助，我已经找到参考了。你们大选时很多人没有选举权，我的做法也差不多。我们国民党通过的一项誓词，就是人民要宣誓‘誓以至诚，服从总裁命令’，你说还有什么顾虑呢？“

马歇尔一再沉思，反问；”那末中共方面，以及中共的同路人民主同盟等等如果不参加国民大会，你又准备怎么办呢？“

”不考虑！“蒋介石斩钉截铁地回答：”他们不参加，算了！“

”我们应该把话题拉回来。“马歇尔道：”无论如何，张家口的军事行动应该慢一步才好。“

”已经无法挽回。“蒋介石道：”什么都准备好，眼看要攻下来了！“

马歇尔十分不快，怏怏地问；”那末中共如果指责我们破坏停战协定，又该怎么办？连解释的口实都没有的。“

”不必要！“蒋介石道：”我会同时下令召开国民大会，表示还政于民，天大的事情都会冲淡，甚至抵消！“

”我没有你这么乐观！“马歇尔绷着脸道：”我所得的情报是：前方军事情形远不如我们所想象的顺利。你别说攻张家口，攻延安也可以，但这些都是表面。他们会把空城送给你，然后再撕裂你的身体，一如象对付日本兵似的！他们的战略战术你不会不知道的！“

”现在情形不同！“蒋介石也反感道：”十年剿共，并没有美国兵并肩作战；现在你我不分彼此，中美两国合作，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不把中共消灭！“

”就是早了一点。“马歇尔愤然道：”这样做且不提效果如何，你我在撕毁谈判，倒变成了有目共睹，美国绝对不能同意！“

”我自己负责！“

”那美国的援助要重新考虑！“

蒋介石明知美国少不了他，失笑道：”这个由你们决定！反正目前已经运到的各项物资以及你们的军队，足够消灭中共的了。“

不表马歇尔愤然离去，却说司徒雷登在大使馆接见各报记者，面临几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大伤脑筋。记者们问：

”大使先生，美国兵迄今还在中国，而且数目庞大，北上作战，这说明了什么问题呢？“

”大使先生，报载，从一九四五年九月到今年，一九四六年七月，只是上海一地，美军肇事日必数起。由于暴行而死伤的人民达一千五百人，被欺诈、抢劫和侮辱、好淫而遭受损失的还未计在内，这又说明了什么呢？“

”大使先生，《前线日报》统计：美军吉普车伤人事件，单上海一地，从一九四五年九月十二日到今年一九四六年一月十日，共有四百九十五起之多，辗伤两百三十六人，死者十八名。黄浦江中美舰经常撞沉小船，据《联合晚报》一九四六年六月二十六日统计，十一个月以来，中国小工死了六百六十名之多，大使先生对这些有什么意见？“

司徒雷登强笑道：”各位记者先生，美国兵在中国，出于不得已，因为我们在调停你们的内战。至于作战不作战，我这里没有资料可供参考，乏善足述。……“

”至于上海报纸对美国士兵的那种统计，我这里也没有什么资料，无以奉告！不过如果真有这种事，我想决不可能有这样多，——虽然，只要有过一宗，我还是愿意在这里道歉。“

”大使先生，“有一个记者再问：”我们也很抱歉，在这里把这些令人不愉快的数字告诉你；也就在这段期间，美国兵殴打和杀害中国人事件，据《前线日报》征引政府机关的统计，一九四五年十月份共六起，十一月份十四起，十二月份三十一起。你们美国兵抢劫事件，据政府机关统计，从一九四五年十月到一九四六年一月十日，一共三十一起。这个又说明了什么呢？“

”这个，“司徒雷登道：”我一定要查。“他吩咐傅泾波：”请记下来。“

”大使先生，“另一个记者又问：”你们的军队除了已经有人问过的，还有一项应该向大使先生说一说。“

”好的，请说。“

”那是强奸！“那记者愤愤地问：”今年六月二十八日，你们大批美国军队开到重庆会仙大厦女浴室，污辱正在沐浴的妇女，这种行为，或许是你们所习惯的，但我们中国人不能容忍！大使先生！“

整个大厅立即陷入沉寂。

”还有，“那记者继续说：”不久之前，你们的军队又在北平强奸北大女生沈崇，以致引起了全国各地的反感！我们不知道这样发展下去，你们的军队还会闹出什么乱子。而且我要告诉大使先生，刚才讲的案子，只是比较特殊的几个。大家如果不怕耳朵脏，我可以再说一个：川西基地。川西基地好几万民工在筑机场，你们的官兵竟把女工抱到厕所去强奸，试问这还成什么世界！“

这个招待会当然不可能愉快。记者们愤愤离去。司徒也急忙找到马歇尔，告诉他这番经过。两人商议一阵，只见第二天国民党在口头上，在文字上为美国军队辩护道：

”酒后失检，各国均所不免。“

”对于是项事件，美军不应负责。“

”以醇酒妇人，疗治盟友的思乡病，不失为待客之道。“

……

这些入侵的军人，就这样在中国留下来了。

正是：”宁赠友邦，不与家奴“，这种局面，你看如何？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第六集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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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到此结束

** 作品：金陵春梦之六:台湾风云

** 作者：唐人

文章从这儿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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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内容简介

作者简介

关于《金陵春梦》及其他

第—回 虎穴奋战 周恩来形象高大 全面纵火 蒋介石为状猥琐

第二回 两代血仇 廖仲恺佳婿殉难 两种爱国 陈布雷闺女救亡

第三回 铁流汹涌 包围圈始终难合拢 山脉起伏 冲锋号最是寒敌胆

第四回 西路突围 李先念纪律严明 掩护主力 皮定钧任务完成

第五回 残酷难奏效 蒋机猛烈杀伤蒋军 胜利抵延安 三五九旅大受欢迎

第六回 王震作广播 蒋介石悬崖拒勒马 延安受威胁 胡宗南得寸难进尺

第七回 斥小丑 彭德怀前线谈实力 顾大局 宋庆龄异域作呼吁

第八回 陆定一接见美国记者 彭学沛转述低能赌博

第九回 血债增加 台胞惨遭屠杀 内战扩大 南京分兵“戡乱”

第十回 暴动遍全岛 星火当真成燎原 光复仅年余 骇人岂只是听闻

第十一回 警察局齐起义 见所来见 三青团也反蒋 闻所未闻

第十二回 豺狼当道 台胞痛心疾首 同气相应 延安隔海慰问

第十三回 历史大悲剧 公正批判在人心 怀念陈公洽 党人赋诗哀台民

第十四回 黄河奔腾 延安展开保卫战 延水哗笑 蒋军钻进大口袋

第十五回 四百名日军被俘 南京难交代 大数字物资送到 延安无收条

第十六回 怅望南京城 马歇尔旧事重提 被围孟良崮 张灵甫插翅难逃

第十七回 君子坦荡荡 张学良新竹赋诗 此人常戚戚 汤恩伯南京赋闲

第十八回 为大局 少帅宁死不出山 嫌小器 老蒋伤心拒落水

第十九回 仗义执言 数民间报竟遭封闭 借尸还魂 三大家族重用纳粹

第二十回 检讨战局 蒋介石涕泪纵横 辗转床褥 杜聿明狠狈万状

第廿一回 痛论和平 邵从恩昏蹶 厌闻杀伐 冯玉祥寄书

第廿二回 热心爱国 暹侨领痛心话赈米 冷酷从事 孙太子窝囊发谬论

第廿三回 又借款 各党派齐声抨击 再涨价 前后方一片责骂

第廿四回 下令通缉 蒋介石弄巧成拙 拍卖祖产 美专家混水摸鱼

第廿五回 喜惧参半 委座欢迎魏德迈 悲愤交加 将领痛斥中央社

第廿六回 特使驾到 官儿忙提资料 大使漂亮 救济另有妙计

第廿七回 风尘仆仆 将军所为何来 行色匆匆 夫人怏怏而去

第廿八回 曼谷出新闻 党委竟铸伪币 南京有怨愤 ＣＣ反对调查

第廿九回 登广告 孔祥熙有口难言 发声明 魏德迈欲盖弥彰

第三十回 悠悠淡水河 听此魏暗示彼魏 小小圆山墩 看投资还是抢资

第卅一回 基隆如鸡笼 魏德迈有所感 打狗即打狗 独立派无掩避

第卅二回 美援漫游 孔祥熙有机可乘 沈崇慎重 胡适之无动于衷

第卅三回 杀鸡儆猴 王仲廉炒鱿鱼 打草惊蛇 魏德迈拗手瓜

第卅四回 出席国务会议 钦差有训示 监督经济援助 领袖冇表情

第卅五回 隔江望战火 首都震惊 临去转目标 华府撒赖

第卅六回 离华发声明 钦差大放马后炮 返美将如何 大帅担心双车阵

第卅七回 蒋介石伤感 读难念的经 陈布雷振作 吐肺腑之言

第卅八回 满足美国 魏德迈头头是道 托管东北 杜鲁门迟迟不决

第卅九回 图守东北 陈诚临危拜将 垂涎西南 麦克见机行事

第四十回 开大会 蒋介石悲愤陈辞 擂边鼓 陈立夫反唇相讥

内容简介

《金陵春梦》是一部长达230万字的章回小说，全书共分八集三百二十回。写蒋介石在大陆的大半生，从崛起到覆灭，遁往台湾，另续残梦为止。八集分别为《郑三发子》、《十年内战》、《八年抗战》、《血肉长城》、《和谈前后》、《台湾风云》、《三大战役》和《大江东去》。起自第一回《逃荒年郑家拆骨肉；找奶妈蒋府迎新人》，终于第三百二十回（第八集第四十回）《炮声雷鸣，大上海胜利解放；五内如焚，蒋介石澎湖栖身》。既写蒋介石几十年中的行事，更写中国几十年间的变迁。从每一集的题名就可以看到，这一段历史时期的重大事件几乎都包括进去了。八集互相衔接，也可独立成书。

它最大量的读者还是在大陆。有相当长一个时期，它是唯一能在大陆销行的香港书籍。而唐人是从南到北，大陆许多人知道的唯一香港作家，尽管这部书长时期只是“内部发行”。在台湾，长时期当然是禁书。在香港和海外，当然是畅销书。由于许多人对蒋介石的过去并不那么知道，对“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的沧桑巨变也并不了然，因此对这样的一部书就特别有兴趣了。这是一部演义小说。首先是纪实，然后是演义，不免有艺术的加工，夸张以至细节上不可免的虚构。《三国演义》的不同于《三国志》，不就是如此？

作者简介

唐　人

性　别： 男

出生年月： 1919-1981

民　族： 汉族

原名严庆澍。江苏吴县人。曾就读于燕京大学中文系。1938年在长沙参加湖南文化界抗敌后援会，后赴邵阳战地书报供应所，1940年在邓县创办三一出版社，后任西安东南中学教师，上海《大公报》编辑，1947年赴台北建立《大公报》分馆，1949年赴香港任《新晚报》编辑主任、代总编辑。全国第五届政协委员，中国作家协会广东分会理事。1950年开始发表作品。着有长篇小说《金陵春梦》、《草山残梦》，小说《长相忆》、《苍天》、《赎罪》，电影文学剧本《华灯初上》、《一见钟情》、《血染黄金》、《菊子姑娘》等。

其中他的代表作是长篇历史演义体小说《金陵春梦》，写蒋介石从发迹、上台到失败的经历，60年代风行内地

另，《草山残梦》八卷，写蒋介石到台湾以后的生活，《蒋后主秘录》写蒋经国，《苍天》写香港两个家庭的变迁。

关于《金陵春梦》及其他

《开卷》主编先生说，“从《金陵春梦》到《草山残梦》，从当时的广受注意到今天大家犹在关心它的出版，从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这部书一直在读者们关心之中，但你自己从来没有写过有关的东西。我们《开卷》早已想请你写一篇关于你是怎样写作《金陵春梦》的文章，但知道你于一九七八年九月突因脑溢血进了医院，之后转到了从化疗养院医治半身不遂，近悉疗养情况不恶，已能扶杖而行，和外界的接触也已稍有增加，只是恢复写作尚须有待。在这情况下，我们想请你慢慢写这篇文章，详述《金陵春梦》这套书诞生的过程以飨读者，但以不要影响你的治疗和休养为原则。”

《开卷》主编先生为我说了“开场白”，希望列位别抱怨我这个正在医院的人说这些芝麻绿豆小事，太“不中听”才好。

事情要从《侍卫官杂记》开始。《新晚报》曾刊登这篇小说，之后出版了单行本。作者宋乔写蒋介石的肤浅与无聊相当有趣，读者却有这么一个意见：蒋介石当真是这样浅薄可笑？为了说明蒋介石之所以成为蒋介石——他连美国总统都曾为之头痛，《新晚报》的主编以为最好能再写一篇，在读者印象中塑造一个“真正的蒋介石”。而且这种意见越来越多。这大概是由于当时全国解放为时未久，人们对蒋的“厉害”记忆犹新之故罢？

编辑部开例会时，总编辑罗承勋先生便把这件事提了出来。与会者人人摇头，表示不感兴趣和不能胜任，对于“写蒋介石”没有创作冲动。大家都是三十左右的年纪，对蒋认识不够，无从下手，最后一致提议函请北京等地老前辈帮忙。不久回信来到：大家都忙，没有时间替香港报纸写小说，请《新晚报》自己解决。

已经记不清开过几次例会，反正最后决定作为一个写作任务处理，而末了这任务竟落在我的身上。在《大公报》、《新晚报》的编辑部里，说到写文章，真是好手似云，而所以轮到我这个“附骥尾者”，同事们的意见是：一、我在蒋介石“发迹”的上海住过；二、上过抗日战争前方；三、到过内战前方；四、跑过一些地方，包括台湾；五、其实这是个重要原因，当时我每天写稿不过两三千字，“反正你有空，就这祥了”。

对我来说，真是任务艰巨。对于那个人人皆知的角色，不比一般小说中人物，可以“虚构”，又不能仅凭资料去写，否则效果与催眠剂无异。冯平山图书馆等有关蒋的资科有的是，但是不敢用；烦闷不堪时想到了友人惠赠于我的五页“八行笺”。

那是一九四九年冬天，有一位真正的蒋介石侍从室侍卫官退休后来港，寻亲访友希望“叶落归根”，并且很快获得批准。他在回乡之前用“八行笺”写下了一些有关蒋的情况，内中有五页是记载抗战时他奉蒋之命，在重庆监视蒋的兄长郑绍发的经过。由于事隔三十年，已记不起这五页“八行笺”由友人送给我的经过了。反正当时在烦闷不堪时想到了它，并且全家协力寻觅，花了几天功夫才找到了这薄薄的五页纸。

然而一则以喜，一则以疑。我开始不大相信这位侍卫官所写的经历。蒋介石怎么会有这一段传奇式的故事？之后，我根据蒋的家谱、浙江地方志、风俗习惯和蒋的传记等逐一核对，再对照他的发迹史和各个阶段的表现，我才深信这个侍卫官的所述，而且他没有“耸人听闻”的必要。这五页“八行笺，与其说是欠缺文采，毋宁说是朴实无华。于是我就动笔写《金陵春梦》第一集《郑三发子》。末了，排字房催排署名时，才从”宋乔“身上得到启发，起了个”唐人“的笔名：唐、宋、元、明、清，顺口嘛。

事后证明，读者对这个样子的开头是感到兴趣的。我自己对相反的意见或抨击也非常留意，倒不是担心有人控告我诽谤，而是担心有人责备我为反蒋而出此一着并不光采。其实拙作中对蒋母寡妇再嫁等情是十分同情的，反蒋也在于反他从郑三发子变成蒋介石后就忘记了灾民痛苦而骑到人民头上这一点，并没有反郑三发子。可能这明确的态度获得了”忠贞之士“的”认可“，台港蒋方人士亦未因此骂街。这一胸襟值得喝采！

某报月刊曾有专文为蒋”辟谣“，说蒋并非郑三发子，也非蒋母与雪窦寺和尚所生，而是他寡母与一不知名的村人所生，云云。这一”辟谣“却反成了旁证材料，大概为作者所未料及。

另一位当年在台北的三青团机关报《平言日报》总编辑薛斯人先生，则在香港一家业已关门的日报上大揭我的”秘辛“，说我”向壁虚构“写《金陵春梦》，稿费赚了不少，私家车有两部之多，白天写稿晚上上舞厅。多承他”捧场“，还说我”漂亮“，说我是个”出血大户“。他的”打击“在我的友人间曾引起颇久谈助。因为我只有一部”１１号车“（两条腿），在巴士站苦侯巴士时，朋友邂逅便开玩笑：”你又在这里等你的两部私家车啦！“至于晚上去舞场做”出血大户“（肯花钱的大阔佬），倒并未燃起老伴的怒火，因为她知道我压根儿不会跳舞，同时更清楚我晚上都在家中埋头”爬格子“（指在稿纸上写作）。

蒋介石逛容子尽人皆知，不写不成。因为这涉及他的为人，特别涉及文中要讲的民间疾苦。可是写又不成。因为一九五二年我动笔时，不可能找到他当年所逛过的窑子。曹禹写《日出》可以找到场景，我写蒋的胡来就绝对找不到足以说明时空特征的场景。于是我到处搜求资料，找遍书店、书摊，却一无所得。最后在摩罗上街之下或摩罗下街之上的一个简陋狭小的旧货铺里，找到了一本薄薄的有光纸石印的楷书文言体《三十年歇浦沧桑录》。我已记不起作者和书店的名字。这是一本当年”十里洋场“上海”风月场中“怀旧兼导游的小册子，时间从清末到接近北伐。蒋介石在上海交易所做生意正是这段时期。我大喜过望，以五毛钱”高价“买了。小册子对上海妓院的分级、”规矩“、陈设、”制度“，乃至当时”名妓“的花名、绰号与特征等等记载详尽，我就用来做这场戏的”活动布景“了。这节文字刊出约一星期，接到一封具名罗高，文句流畅、字迹苍劲的读者来信，语气迫切地问我是谁？因为蒋介石逛窑子时他偶也在场。（当时这一类的妓院相当高级，有些嫖客鄙视所谓Ｓｅｘ　ｗｉｔｈｏｕｔ　Ｌｏｖｅ——没有爱的两性关系，于是名妓的诗画琴棋，一曲绕梁，招来了王孙公子的诗词唱和，双方如此培养起”Ｌｏｖｅ“——”爱“——来。一般大商人与文化界人士也都利用那里作应酬场合。）他说时易势移，当年一起”吃花酒“的人大都去世，不能想象还有几十岁的老人写蒋介石逛堂子记忆如此清晰。他要我在小说末端登个”罗高先生，大函奉悉，盼示尊址“之类的小启，然后给我地址盼我去找他。

双方进行得很快。他迅速告我以地址，是铜锣湾保良局附近的一幢高级住宅。我应约前往，但见他家女仆应门，陈设雅洁。一位高龄老人，深度近视，中等身材，微胖无须，笑问：”老大爷没有来吗？“苏州口音极浓。原来他是中国第一代小说家包天笑老先生。他当年在上海《晶报》，按照当时习俗，有些业务也要到”高级妓院“（书寓）应酬，所以时常见蒋，但蒋属”傍友型“，和包老他们攀不上朋友。”你小说里的豆芽老七，现在九龙塘，儿孙绕膝。她从良好几十年，你要去访问她吗？“我忙不迭婉谢了。包老指出我文中错误处，蒙他不弃，和我作了个忘年交。我们还准备为他做一百岁生日，但这位老前辈在九十九岁时去世了。

当报馆自干诺道海旁迁入湾仔前夕，有一天接到一个电话，Ｗ君自台北来港约我见面。于是约他在报馆后面的大同酒家楼下卡位饮茶。我在一九四七年”二·二八“事件后奉命到台北设《大公报》分馆出航空版，抵台之初，有三几位当地的同业经常”陪“我采访，Ｗ君便是其中之一。分别十一年左右忽然来找我，平时又没通过信，所为何来？不是没有顾虑。翌日午后三时我去大同等侯，见来了个吊儿郎当的人物，到卡座前后左右转了个圈，没几分钟Ｗ就来了。我劈头怪他为什么不相信我？难道派个”探子“来就能解决问题？”双十二“事变时，蒋介石在极端劣势下，延安尚且力劝张杨释蒋，现在难道阁下的地位还超过了蒋？他极力否认，话题一下子转到了《金陵春梦》，问我是否为稿费而写？如果有人约我写稿，能不能接受？我看了看表，说：”先告诉你，匿名信、恫吓信都收到了，都已呈交我的上级。我确为生活写了不少稿，但写《金陵春梦》却不是为了稿费。我不打算接受旁人约稿，因为几家电影公司和几家刊物报纸的稿还来不及写。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祖父和父亲都是在床上逝世的，与蒋无关；我与蒋家没有私仇，写《金陵春梦》绝非私人攻击。如果贵总统爷儿俩马上宣布国共谈判，化干戈为玉帛，中国早日统一，使中华民族大家庭得以团聚，那我一定另写蒋的情况，大大赞扬他。不过已经发生的事，他所做的，以及举世对他的评价不能改变，因为这是史实。“

还记得我把我的住址和上下班时间等都告诉了他。劝他转告台湾特工部门，为台胞和自己着想最好别来这一手，因为使人不齿，毫无用处。不信可以翻阅军统局、中统局等等历史，看看”成果“在何处？国民党报纸上骂”匪“骂了几十年，指名道姓骂人，更加不知骂了多少，但从未听说发生了什么效力。老兄如果还想警告我，甚至要我做个光荣的烈士，那预先谢谢了。……那天说了很多，临别我再三请他转告蒋经国先生，”他比他老太爷头脑清醒得多，希望让我有机会为他写一部有关民族大团圆的小说。“

事隔近二十年，匿名信等早已不再收到，情况变化得很多，希望国民党人对封建统治无助于国家进步这一点，能作进一步的体会。

在六十年代那个莫名其”糟“的风暴中，先是我在广州念书的三个孩子，不约而同剪给我一段《陶铸放毒工厂》的”腥闻“，意思是说：秦牧、陈残云（似乎还有一二位）以及唐人都是陶铸手下的”放毒悍将“，措词疯癫之至。更滑稽的是我与陶铸先生见面都在大庭广众之中，我尊敬这位长者却以没有机会畅聆教益为憾，现在忽然来了个”放毒工厂“，真不知人间何世！香港有家报纸乃把这段”腥闻“，连同正在《新晚报》发表的《草山残梦》及笔名一齐制电版刊出，这便我案头的电话响个不停，朋友们都来询问。没办法，我只好在翌日连载文尾加了句”诸兄，此事系出误会，弟情况如常“之类。没料到此事并非”误会“，当年贴大字报，乱飞帽子，乱打棍子者大都无知，但他们背后的高层人物却心中有数，非把我们这些”臭老九“斩尽杀绝，他们的倒行逆施就难以得逞。我绝对支持今届文代会”向前看、不计较、忘私仇“的精神。当时唐人的《北洋军周演义》（刊《文汇报》）和《草山残梦》（刊《新晚报》）、阮朗的《大地浮沉》（刊《商报》）都给腰斩了，我与上述三家报馆和编者都不可能有私仇，更无斤斤计较可言，何况我的遭遇和大陆同业及前辈们的情况比较起来，还算是”轻“的，其所以还要写一笔，只是为了大声疾呼一句老话：”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要忘记私人的恩怨，不能忘记公事——国家大事的惨遇！

凑巧《晶报》社长陈霞老要我以《蒋帮太座列传》为题写小说，我因为不善伺候”太座“，又怕引起读者错觉，就以草山上人笔名写《宋美龄的大半生》，以”单传“代替”列传“，也了却了《草山残梦》被腰斩之后，蒋的未了”残梦“。至此，《金陵春梦》以南京解放告终，到一九七九年止出了五集，还有三集：《草山残梦》以蒋介石去世告终（也分八集，将在八十年代出版）。

蒋介石垂暮之年，曾与日本极右派合作由蒋命令七十余名台湾历史学者，大学教授，为日本极右派记者古屋奎二的《蒋总统秘录》提供并无秘密可言的史料，作为日本极右派以抢救蒋介石为表象，实则妄想通过”蒋独“和”台独“，染指我台湾省的”最后一计“，也是七十年代国际形势中日本极右派与包括台湾人民在内的中国人民的较量最后一个回合！

对于这件事，形势已经”比人强“，形势更比坏人强，日本极右派余孽是不能成事的了，但不能不对蒋经国有所劝告，我就以”今屋奎一“为笔名，写了一部《蒋后主秘录》，以李后主词句作回目，例如北京释放十位国民党将领战俘，引起台北慌乱，就以《小楼昨夜又东风》为题，意在对蒋讽劝。尽管他还在拍台拍凳，但我总有一个想法：蒋经国头脑远胜乃父，他不可能一辈子是这样一个人。广大台胞与国民党人，更在渴盼中华民族大团圆的好日子迅速来临。

法国和日本的三批朋友，在这二十多年里，曾数度谈到《金陵春梦》的翻译问题。由于《金陵春梦》尚未出齐，以及内容有待增删，希望一九八三年再着手翻译。现在第五集《和谈前后》已经出版，第六集《台湾风云》（暂定名）也已交给出版社，第七集《三大战役》及第八集《大江东去》早已在《新晚报》登完，只待再看一遍便给出版社。之后便是《草山残梦》。我热诚盼望在蒋介石这两个”梦“的末了，能等到蒋经国先生的清醒。不少朋友认为不可能，但我仍然保留我的看法：”可能！因为他毕竟是个曾经‘清醒的人’。“

唐人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五日于广州

第—回 虎穴奋战 周恩来形象高大 全面纵火 蒋介石为状猥琐

话说蒋介石自以为已经获得天时、地利、人和的三大有利条件，决心消灭中国共产党及其军队，有恃无恐，毫无顾忌，拉下脸来，撕尽伪装，完全不顾南京梅园新村三十号”中国共产党代表团办公处“的停止内战、协力建国的努力和奔走，乃使中共代表团中周恩来、邓颖超、李维汉、廖承志等十五人先后于一九四六年飞返延安。同年六月二十六日，蒋方空军官佐刘善本激于义愤，自川西基地驾Ｂ２４轰炸机率同僚飞离基地，投奔延安，痛斥蒋介石背信弃义。蒋介石好不恼怒，也没办祛。中共留宁代表董必武、王炳南、梅益等三人，则于翌年三月七日和中共驻上海、重庆、南京三地人员在国民党迫逐之下，全部返回延安。不少单位还是在美方”保证“情况之下始告撤退，蒋介石对于这种安排十分满意，心情也平和了些，对身边的陈布雷道：

”我自己觉得，好久没有那么痛快了，‘壮士断腕，不惜一战！’我和马歇尔失妇、鲁斯等在上星期一游太湖避寿的时候，已经说过，这次正式交战后，用不了一年，可以全部敉平共区，陈诚比我更乐观，他认为根据目前条件，用不了半年，他就可以‘云游四海’哩，哈！“

陈布雷一怔，挤出一丝笑容，连声唯唯，未发一言。却听蒋在指指卷宗问他：”陈主任，你覆陈公洽一个电报，说台湾光复一周年纪念大会，我一定和夫人出席。你有没有兴趣到台湾走一趟？几天就够了，千军万马要调动，我自己实在也没有太多功夫。“

”那布雷就不能随行了。“陈布雷很想告退道：”侍从室在大局急转直下前，也有不少事情要做。“说完想走，没料到毛人凤侧着身子进来，向蒋立正敬礼，双手迳自捧了本薄薄的小册子，直趋蒋前，说：”报告先生，国府正要戡乱，共产党却送来一本很有价值的情报，叫做《敌后抗日根据地介绍》，旅顺民众书局翻印，写明是一九四六年六月五日出版，很新，很有用。“

蒋介石也不作声，却示意陈布雷去接，问毛人凤道：”你核对过？“毛人凤唯唯。蒋对陈布雷道：”毛副局长既已核对过，我也没有时间细看，你拿去仔细读一遍，再还给毛副局长去翻印，连长以上每人一本，全国都发，‘绝密’性质，这时候由他们自报家世真有用处。“蒋又狞笑道：”毛泽东、周恩来、叶剑英他们，一开口就是敌后根据地如何如何，好象那里的老百姓就是他们的亲兄弟一样，——好！现在我要剿平他们的根据地，消灭他们的藏身之地，我才不希罕这批土包子和这些烂土破地！“

陈布雷闻言浑身打哆嗦，见毛人风在一旁的样儿实在难堪。陈本来对毛人风心鄙其人，此刻更不是味儿，当下回到自己办公室，打开那本朴素的小册子，只见第一篇豪迈地写道：

八路军新四军的抗战成绩与敌后抗日根据地的概况

中华民族解放战争到今天整整七年了。在这七年当中，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八路军、新四军及敌后民众，在空前艰苦的环境中坚持了敌后抗战，在中华民族解放斗争史上写下了最光荣的一页。

三七年秋，敌占大同直扑雁门关，敌军蜂拥南进，三晋人心惶惶，此时八路军便星夜驰赴前线杀敌，首先以平型关的大胜利稳定了全国的人心；接着挺进敌后，建立了大大小小的根据地，把一度沦陷的国土，重新光复，一直到现在，敌后已有四百余万平方华里的土地飘扬若青天白日国旗，八千六百余万人民重新回到了祖国的怀抱。今年上半年，我军攻下了二十四个县城，其中有榆杜、林县、沁水、朝城、清丰、内黄、任邱、肃宁等八个要城，至今仍在我控制中，连以前的阜平、黎城、涉县、平顺、观城、范县、濮县、海阳、兴县、临县、保德、河曲、寄岚、偏关等十四个县城，共有二十二个县城。

翻开中国的地图，从西北到绥远，东北至辽热，东至大海，南至琼州，八路军、新四军及其领导下的抗日游击队，在华北、华中、华南的三大敌后战场上建立了十五块抗日报据地。在这十五个抗日根据地当中，华北有晋察冀、晋绥、晋冀豫、冀鲁像、山东等五个战略区；华中有苏中、苏北、淮南、淮北鄂、豫皖边、苏南、皖中、浙东等八个战略区，华南有东江与琼崖抗日根据地。它象一座铁的长城，屹立在抗战的最前线。

八路军、新四军这一支活跃在国防前线上的劲旅，只及国民党总兵力的五分之一，可是以它的无比英勇主动击敌，抗击了敌人全部侵华兵力百分之六十四点五，抗击了全部伪军兵力百分之九十以上。七年来，八路军对敌作战七万四千余次，毙伤敌伪军五十九万人，俘虏敌伪军十五万余人，缴获长短枪十八万九千余枝，轻重机枪三千余挺，炮四百八十余门。新四军对敌战斗一万七千五百余次，毙伤敌伪军三十四万一千余人，俘虏敌伪军三万四千四百余人，缴获武器长短枪十二万五千四百余枝，轻重机枪二千六百余挺，炮一百门。总计我军（包括八路军、新四军）七年来对敌作战九万二千次，毙伤俘敌伪军一百一十万人，击毙敌寇阿部中将以下之将佐据不完全统计共五十五名，这是敌人侵华战争所文付的代价。

这些伟大的胜利是由于八路军、新四军在坚强的党中央及毛主席的领导下，在朱、彭总副司令直接指挥下得来的，是八路军、新四军及一切抗日人民牺牲奋斗用血肉换来的成果。七年来敌后千千万万的同胞牺牲了，八路军、新四军伤亡了三十九万九千五百余名指战员，其中有我光荣殉国的左副参谋长及团级以上军政干部五百五十五名，他们用鲜血生命贡献给祖国神圣的解放战争。

敌寇疯狂的”扫荡“、”清剿“、”三光政策“在我军及敌后全体抗日人民的铁拳下，一次一次被粉碎了，人民大众用他的聪明机智创造了窑洞战、地道战、地雷战、河川阻塞的战术，他们英勇的参加了八路军新四军，使它壮大成了一支四十七万余人的大军，他们组织了二百多万的民兵，还有八千余万有组织的群众，这支人民的大军，在中国历史上是空前的，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敌后人民的英勇斗争不仅打退了敌人无数次的进攻，而且也组织起来，减轻了过去旧社会的封建压迫，他们有参加抗战的一切自由，他们真正得到民主，还实行三三制的抗日民主政权。在人民投票选举下，产生了二十二个行政公署，八十六个专员公署，产生了他们自己选举的各级行政负责人。这种民主的范例，是中国历史上空前未有的。

在抗日民主政权下，实行了减租减息、交租交息、发展生产运动，党政军自己动手减轻人民负担。根据地人民生活大大改善了，不仅在一般抗日根据地中，民众的生产保障了战争的需要，而且在历史遗留的非常瘠薄的陕甘宁边区及晋西北，还做到了军民的丰衣足食，这更是历史上的奇迹。

中华民族翻身了，打破了民族和封建奴役的枷锁，它将达到一个崭新的时代，就是新民主主义的时代。

敌后军民的力量正在不断地生长壮大，特别是一九四二年后，广大敌后民众参加了民兵的对敌斗争，武工队挺进敌后之敌后作战，根据地更加扩大与巩固，现在我们一方面继续加强对敌斗争，一方面加紧生产，积蓄力量，准备反攻，在反攻到来的时候，我们将收复每一寸的国土，直打到鸭绿江边和长白山下。

读到这里，对下面一百多页各个根据地的内容，陈布雷恁地也看不下去。他正直的性格，无法同意蒋一个所谓”剿“字，周围裸露的国民党疮疤之丑，更无法同意排除他人，何况国民党内部脓疮之多，也已无从掩饰。分明中共没错，根据地军民没错，却已进入”被剿“境地，而陈布雷又无法说一个”不“字，黑白不分，是非倒置！正唏嘘间，乃弟陈叔同来，问他面色何以如此难看？这个兄长焉敢实说，忙不迭乱以他言，把最大的心事告诉他道：”没什么，我六个女儿，两个儿子，你是知道的，现在不谈其它，光说生活，你嫂子又来电话诉苦，我又有一个礼拜没回家，睡在这办公室里。“叹道：”我是收入不少的公务员，先生逢年逢节都有津贴，可是我不能一个人收下，我得分给组里的同事，他们比我还辛苦。而这份俸给，真象只乌龟，而物价又象只兔子，我一旦告老回家，实不相瞒，顶多三个月就得向亲友告贷了。“陈叔同闻言长叹道：”这么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要物价下得来才怪！我们如果也象其它‘京官’一样，长袖善舞，——“一只枯瘦的手立即捂住了他的嘴巴，耳边响起乃兄一向谨慎胆怯的声音道：”说些旁的罢。“可又叹道：”怜儿还没消息，急坏我了。“怜儿是他的次女，负笈昆明西南联大，在”皖南事变“时间自滇失踪，陈家找不到她，而特务也视她为共产党员而找她不着，双方都闷在肚里，为父的更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陈叔同当下劝道：”国家大事，我们尚且管不了，陈琏的事情，我们更是不能管的了。“陈布雷怆然道：”我想管她，教她，救她，帮她，可是——“心头一酸，颓然岔开话题道：”那你到我家里走一趟罢。我的事多得没法说。“于是哥儿俩黯然而别。可是到办公室门口他又低声对乃弟道：”曾经有人说，怜儿出现在梅园周恩来处，我怀疑是毛人风他们的花招，故意这样说的。其实我倒是很想去梅园，那里的威望，真胜似我们这里的总统府，比一般风景名胜还要受人注意，使人尊重哩。“

列位看官，那倒不假。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南京梅园，今因周恩来总理而举世闻名，乃至不朽！当年周恩来、董必武率领的中国共产党代表团，是根据毛主席针锋相对的方针，从重庆迁来南京继续与国民党进行谈判斗争的。当时，蒋介石玩弄反革命两手，一面被迫在”双十协定“和”停战协定“上签宇，一面却在大搞”停战就是备战，整军就是扩军，复员就是动员“的阴谋。在一九四六年一月十日停战令颁发前，蒋介石就发出了”抢占战略要点“的密令。停战令颁发后，又继续调兵遣将向各解放区猖狂进犯。不到四个月，大小进犯就达三千五百多次，侵占对方数以千计的城镇和县市。特别严重的是，还进一步以十万之众围攻中原解放区部队。

就是在这内战硝烟即将弥漫全国的严重时刻，周恩来于一九四六年五月三日，由重庆到达南京，立即举行了中外记者招待会，揭露国民党散布的所谓”中原无冲突“的谎言，正告国民党政府，谈判重开时应首先协议停止中原内战，以免牵动全局，发展成为全国内战。代表团真理在手中，力敌千军。最后终于迫使国民党代表和美国代表不得不随同周恩来一道，于五月六日到中原军区所在地宣化店就地视察美蒋进犯解放区的暴行。中原军民用无可辩驳的事实向全国人民公布：”停战“三个多月以来，中原解放区遭受国民党侵犯即达一百四十次之多！慑于全国人民的压力，蒋被迫同意在军调部下设宣化店小组，监督停战协议的实施。

在南京谈判的过程中，周恩来利用各种有利的形式和斗争策略，同相互勾结、耍尽花招的美蒋展开了针锋相对的斗争。当时，美帝国主义为了给蒋打气，提出了一个”军事援华法案“。就在美国总统特使马歇尔来华”调处“期间，美国派飞机、军舰帮助蒋介石运送了大量军队到解放区前沿阵地，用各种美式现代化武器装备国民党军队，供给国民党政府大量军火物资，并成立了美国驻华军事顾问团，在青岛南京、广州、昆明、成都等地开办内战军事人员训练班，为蒋介石训练陆军、海军和伞兵。美国军官直接训练的国民党陆军就有五十七个师，七十万人。周恩来在谈判过程中，把这大量事实揭露出来，戮穿了美国以”调处“为名支持蒋介石打内战的罪恶阴谋。周恩来在给马歇尔的一份备忘录中，责问马歇尔：”美国政府此种巨大援助与武装干涉，试问置其全权代表如阁下及司徒大使作为居间调人者于何地？“备忘录击中了敌人的要害。全国人民对美帝调解骗局感到无比愤恨，掀起了反对美蒋勾结、制止内战的广泛的群众运动。

在事实和真理面前，美蒋理屈词穷，狼狈不堪。蒋介石乱了手脚，后来竟提出要给”公正“的美国特使马歇尔这个”调处“人以国共谈判的”最后决定权“。这是一个赤裸裸的卖国行径，中共代表团立即给予了彻底揭露。国民党的宣传部长这时又急忙出来赖账，一再声明说他们提出来的是”公断权“而不是”最后决定权“。然而，白纸黑字，罪证确凿，他们的狐狸尾巴已经被抓住了。周恩来的无情揭露，把国民党反动派卖身投靠的卑鄙行为公诸于国人，各阶层爱国民主人士纷纷起来谴责，给予无情的嘲讽。最后，马歇尔只得宣布”调处“失败，灰溜溜地夹起皮包滚蛋。周恩来在白色恐怖笼罩着的龙潭虎穴，就是这样坚定从容地与美、蒋反动派进行了针锋相对的斗争，沉重地打击了敌人的嚣张气焰，宣传了中共的主张。

梅园新村三十号庄严凝重。周恩来率领中共代表团，从一九四六年五月至一九四七年三月，在这里进行了十个月零四天针锋相对的斗争，出色地完成了光荣的历史使命。

进得梅园，楼房前是一个不大的庭院。庭院内两棵翠柏苍劲挺拔。翠柏左右是两盆开得郁郁葱葱的铁海棠，似乎象征着屋主人的铁胆忠心。在小小的会客室里，在廊前的葡萄架下，在南京郊外的风景区，周恩来经常在这些地方接待民主人士、国际友人和中外记者。

在那战争乌云翻滚、血腥镇压加剧的日子里，有些中间人士看到蒋介石撕毁”停战协定“，向解放区猖狂进攻，他们对和谈前途和对中国革命的前途深感忧虑，有的悲观失望了。周恩来遵照毛主席关于”应争取一切可能反对内战的人，孤立好战分子“的指示，一面和国民党反动派进行斗争，一面广泛接触各方面的人士，宣传正确主张，只要有一分反对内战的积极因素，决不放过争取的机会。周恩来经常向朋友们指出，蒋介石的样子看起来可怕，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他背信弃义斯毁亲手签订的协议，就暴露了自己，从而陷入了空前的孤立。他在军事上的所谓”优势“只是暂时的，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人民。周恩来的言行给人们增添了信心和力量。当年常去梅园的郭沫若很恰当地把这里誉为沙漠中的”绿洲“。

周恩来率领的中共代表团到达南京后，苏州、杭州、上海等地相继爆发了声势浩大的反内战大游行。六月二十三日，上海十余万人举行反内战游行示威后，推出马叙伦等十人为代表前来南京请愿，要求停止内战。代表们一到南京下关车站，事先埋伏好的一群国民党特务蜂拥而上，包围殴打达五个多小时，制造了骇人听闻的”下关惨案“。周恩来听到这个消息后非常气愤，立即向国民党当局提出严重抗议，并连夜带着慰问品赶到医院探望、慰问受伤代表。周恩来激动地握住他们的手说：血不会白流的！过了几天，周恩来还设宴招待上海的请愿代表。中共的关怀使代表们受到很大鼓舞。他们通过蒋介石这个反面教员，开始认识到向反动派乞求和平，和平是绝对得不到的，只有团结起来坚决的斗争，才是唯一的出路。有的人当时被打得遍体鳞伤，衣服被撕破，几动地对周恩来说：”我过去总是劝你们少要一些兵，少要一些枪，现在我认识到你们的战士不能少一个，枪不能少一支，子弹不能少一粒。“马叙伦则握着周恩来的手说：”中国的希望只能寄托在你们身上了。“

下关惨案后，全国人民争取和平民主的斗争越来越坚决，国民党的血腥镇压也更变本加厉。时隔不到一个月，国民党特务又在昆明一手制造了震惊中外的”李、闻惨案“。五天之内，李公朴、闻一多两位和平民主人士先后惨遭暗杀。凶耗传来，周恩来立即向国民党提出严重抗议，并举行了记者招待会，揭露国民党这一法西斯暴行。周恩来说：”李公朴、闻一多两位先生被暗杀不是偶然的，这是和平民主运动中一股反动的逆流。在国民党政府管辖的后方，有的是宪兵、警察、军队、法庭和监狱，他们还要用暗杀的手段来镇压手无寸铁的民主人士，真是无耻卑鄙之极！“

蒋介石不顾中共的一再反对，悍然推翻政治协商会议协议，于一九四六年十一月十五日单方面召开伪国大，制定伪宪法。为了抗议国民党反动派严重破坏和平谈判的罪行，周恩来决定返回延安。行前，他在梅园举行了一次告别性的中外记者招待会。

墙上挂着一幅国民党进攻解放区的形势图。周恩来指着地图，向中外记者痛斥蒋介石全面进攻解放区发动反革命内战的罪行，痛斥国民党一手包办的独裁的伪国大，申述中国共产党坚决与全国人民谋求真正和平的主张。这次记者招待会由于到的人多，屋内坐不下，窗外也挤满了人头。周恩来侃侃而谈，语调激昂，充满了必胜的信心。当时有一个记者问，假如”国大“通过对中共下讨伐令，中共将何以自处？

周恩来泰然自若地笑答：”那有什么不同呢？早就在打了，抗战前十年内战，抗战中八年磨擦，胜利后一年纠纷，都经历过了。我们还是要为人民服务的，只要不背叛人民，依靠人民，我们在中国的土地上就一定会有出路的。“

就在国民党蒋介石孤注一掷召开伪国大时，各民主党派负责人纷纷来到梅园新村，表示坚决与中共党采取同一立场，拒绝参加伪国大。在重庆、昆明、上海、香港等地，有几十个民主党派的地方组织、人民团体也纷纷发表声明、谈话和抗议书，指斥蒋介石破坏政协决议，召开一党”国大“，妄图用假民主来掩盖法西斯独裁，推行内战政策的罪行。

周恩来离宁时，人们最为关切的问题是中国共产党”几时回来“。周恩来充满信心地回答说道：”我们肯定是要回来的。回来，估计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请回来，国民党被打得一败涂地，必定要再次请求谈判；再一种就是我们打回来，后一种可能性要大得多。“

历史的发展证实了周恩来的预言，就在中共代表团被迫撤离南京短短的两年之后，中国人民解放军在全国人民的大力支援下，百万雄师过大江，周恩来战斗过的南京城终于回到了人民的怀抱。

而当年的梅园周围，可以说是满街狼犬，虎视耽耽在周恩来、董必武和邓颖超居住和办公的地方，周围不到一百米的范围里，布满了国民党的特务据点。他们门对门、窗对窗地对代表团进行昼夜二十四小时的监视。周恩来每次外出，都有特务尾随盯梢。对这一切，周恩来处之泰然，横眉冷对，无私无畏地巍然屹立于虎狼群中，他常说：”我们是为了革命事业，怕什么？“

有一回，国民党反动派秘密策划，组织一帮特务、地主恶霸凑成的还乡团，要以”请愿“的名义到代表团来企图捣毁代表团的住地，趁机危害周、董、邓、廖等人。代表团虽在敌特监视之下，更在群众保卫之中。这个阴谋被代表团知道了，周恩来召开会议，决定：一方面向国民党提出警告，戮穿他们的阴谋；一方面为避免无谓的损失，组织大家硫散出去。当时周恩来带了警卫员龙飞虎去莫愁湖。可是飞虎到了”莫愁“还是愁，老是惦记着家里的安危。周恩来看他焦急的神情，就给他讲莫愁湖的故事，在谈笑中镇定而从容地摆脱了狼犬。周恩来常常教导大家说：”敌人无论怎样残暴，共产党人是绝对吓不倒的！敌人越是疯狂，死亡得越快，这是一条不可抗拒的历史规律。“

当年，蒋特时代表团进行严密监视在周围设立了十多个特务据点，这幢房子就是中统、军统的联合指挥所，那幢是伪首都警察厅厅长的”公馆“……为了针锋相对，梅园新村三十号门首加盖了小楼，围墙增高一半，现仍遗留下明显的增高痕迹，以阻挡敌人狼犬般的眼睛。从庭院走进楼房，楼下左侧就是会客室。会客室很小巧，一排淡绿色的沙发，没有什么装饰。壁炉上挂着一帧珍贵的照片那是周恩来离开南京返回延安前，与董必武、邓颖超拍摄的合照。拍摄的地点，就是在这个会客室，就是坐在照片下的那张长沙发上。

会客室的正中有一张小圆桌，陈放着一碗雨花台纹石。这些雨花石，是周恩来和邓颖超在紧张的工作中，挤出时间到雨花台去凭吊革命烈士，亲自拾回来的。现今看到碗内水中晶莹、坚实、殷红色的、斑纹鲜明的雨花石，看到墙上的照片，仿佛听到邓颖超的谆谆教导：”每当我一看到这些雨花石，就会回想起无数为革命流血牺牲的烈士来。“仿佛看到我们教爱的周总理坐在中间的沙发上，和来自各方面的友好人士商谈国事，周总理的面容是那样和蔼可亲，周总理的话语是那样情挚意深……

与会客室相通的是饭厅，也不大，一张圆桌，七张木椅，角落陈放一个报架。

周恩来的卧室和办公室是两间十来平方米的小屋。在那斗争紧张的日子里，周恩来日理万机，辛苦倍尝。白天，要同美、蒋代表进行激烈的谈判斗争，要会见爱国人士、国际友人和新闻记者；晚上，要听取代表团关于军事、外事、新闻等各个方面的工作汇报；深夜，还要亲自起草给毛主席、党中央报告工作的电文，经常亲自撰写中共党南方局机关报《新华日报》的重要社论，起草、修改一些重要的声明和谈判方案，字斟句酌，费尽苦心。周恩来常常对大家说：不能错用一个字，应该认清每一个字的份量，它有时甚至与四亿五千万人民的利益有关。由于时急事繁，周恩来常常每晚只能睡两三个小时，有时甚至彻夜不眠。他这种认真严谨、紧张忘我的工作精神，使每一个接触他的人都极为感佩。代表团的全体人员都为他的健康担心，每到深夜，在他身边工作的同志几次提出要他休息，但周恩来总是说：我向毛主席的报告还没有写完，我今天的工作还没有做完，怎么休息？他向大家分析当时的国际国内形势，指出各方面斗争的复杂性和艰巨性，深情地对工作人员们说：我们担负着谈判斗争的重大使命，这是关系到整个国家和全民族生死存亡的大事，相比之下，我个人的休息和健康算得了什么？这种对人民革命事业的赤胆忠心和忘我无私的崇高精神，使在场的很多工作人员激动得热祖盈眶。

一次，在纪念鲁迅逝世十周年的群众集会上，周恩来发表了长篇演讲。他十分感慨地说：鲁迅先生逝世那年也在谈判，到今天足足谈了十年了，还不能为中国人民谈出一点和平来，我个人也很难过。但人民团结起来，就一定能够解决中国的问题。周恩来引用鲁迅的”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这两句名言，慷慨激昂地说：对于反动派，我们是只有横眉冷对的、不怕的。我们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假如是对人民，我们要如对孺子一样的为他们做牛，诚诚恳恳、老老实实为人民服务。我们要有所恨，有所怒，有所爱，有所为。人民的世纪到了，我们应该象条牛一样努力奋斗，团结一致，为人民服务而死！敬爱的周恩来三十年前说的这些话，刻划了他一生的为人。他一生就是这祥对敌人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就是这样为人民的事业鞠躬尽瘁，把自己毕生的精力全部献给了中国人民和世界人民的革命事业的！

斗争越是激烈复杂，周恩来越是孜孜不倦地学习。他的办公室里，除了一张写字台和两张沙发搞子，就是书橱了那里摆满了马、恩、列、斯和毛主席的着作。周恩来不管工作怎样忙，经常在深夜或凌晨临睡前，结合斗争实际学习一些有关的篇章。

周恩来的办公室就在会客室的对面，绿色的窗帘，一张长沙发放在墙边。当年，他使用过的写字台、转椅，桌子上放着的笔砚、铜墨盒、《新华日报》、分省地图和中共代表团的信笺和原来的一样。一九四一年，毛主席在延安展开了整风运动，周恩来立即从重庆返回延安。后来，他把毛主席的着作《改造我们的学习》带到重庆，又带来南京。现在，这本周恩来亲笔签了名的革命文献亦陈放在写字台上。门后，是一个装满马、恩、列、斯和毛主席着作，以及鲁迅全集的玻璃书橱。墙上，挂着一帧周恩来在写字台聚精会神地工作的照片。

周恩来的卧室与办公室相连，陈设十分简单，只有两张单人棕棚床、一个五斗橱和一个衣架，床上的薄棉被是代表团一九四六年所发。

周恩来在南京斗争时，经常在临睡前叮嘱身边的同志”如果毛主席有重要指示下达，你们一定要马上叫醒我，千万不要误了时间。“在他卧室的一个木衣架上，挂着一顶褪了色的太阳帽，这顶帽子不仅是周恩来生活简朴的历史见证，而且饱含着他和毛主席深厚的阶级感情。一九四五年八月，周恩来同志跟随毛主席去重庆谈判，临行时，他发现毛主席没戴帽子，就把这顶太阳帽亲手给毛主席戴上。谈判结束，毛主席飞返延安，又把这帽子亲手送回周恩来，如今又在梅园出现。通过这些小用物，人们似乎明白了一些大道理。

正是：总理爱人民，人民爱总理。总理在工作，人民不分离。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两代血仇 廖仲恺佳婿殉难 两种爱国 陈布雷闺女救亡

话说台湾省行政长官陈仪获悉蒋介石、宋美龄答应出席台省光复一周年纪念大会，当即妥为准备，不在话下。蒋介石夫妇也于十月二十三日专机前往，官邸突趋清静，陈布雷心头也觉得轻松一些。不料张治中忘记蒋介石要外出两三天，为北平军调处结束后美方几个问题特来请示，上门不见土地爷，也就到陈布雷办公室小坐。两人平时并无利害冲突，对大局（协商）看法类似，却又开口不得，因此颇有知己之感。当下张治中硬把陈布雷拉到玄武湖畔喝茶去了，说：”你难得休息半天，何必还忙着？老头子去了台北，难道你还要守住个侍卫长俞济时吗？“陈布雷苦笑不已。车过梅园，两人免不了对国共分裂唏嘘一阵，话题马上转到周恩来的为人，张道：”那真是个各方钦佩的人物，我差点害了他一条命。“陈布雷知道周恩来曾遭毛人凤手下暗杀未果，”误中副车“，但经过不详，请张再讲。

面对湖光山色，张治中叹道：”当时毛泽东、周恩来为顾大局，没提这件事，为老头子留点面子，一提，又是本党先烈廖仲恺家里的事。“原来廖仲恺、何香凝的女儿廖梦醒，一九○四年在香港出生，曾和弟弟廖承志一起在日本读书，后来到欧洲留学，于一九三○年回国，与李少石结婚。李是广东番禺人，比廖梦醒小一岁。柳亚子曾在诗中所写的”他是美少年“就是他。李在广州读书时，已经是活跃的学生运动组织者。后来参加了中国共产党，奉命去上海工作的时候，廖梦醒也同往。李少石有赠内诗：”布裳夜缀怜卿苦，粗粝常甘谅我贫“，就是写在这个时候的情景。一九三三年春天，李少石被国民党拘捕入狱，廖梦醒告诉母亲。何香凝正在病中，立即请柳亚子帮忙营救，柳亚子便认廖梦醒为义女。经国民党四元老群策群力，李少石才得以不死。但被关在南京及苏州反省院五年之久，抗日战争后，才恢复自由。起初一家住在上海，淞沪弃守，先后往香港工作。四年以后他们夫妇二人去了重庆。那时李少石任十八集团军驻重庆办事处的秘书，也是《新华日报》的编辑。

一九四五年十月八日份晚，柳亚子在曾家岩五十号周公馆作客，谈到六点半左右，柳亚子告辞。周恩来要出席军事委员会政治部部长张治中欢送毛泽东主席回延安的道别酒会，叫李少石乘他的车子送柳亚子回沙坪坝住宅，李在返回途中，汽车行驶到红岩嘴附近时，车后突然响起了一枪，子弹击中李少石的肺部。司机立即送他入市立医院抢救，一面请人通知周恩来。周闻讯马上赶去，到了病房，一步抢上去握住李少石的手，焦急地问他怎样了。李睁大眼睛喘气，已不能回答。周恩来悲痛地说：

”少石同志，你是代替我遭遇了这场不幸！你是一个好同志，好党员……二十一年前你岳父遭到暗害，我也是在这祥的时际赶到的，没想到二十一年后你也遭到同样的毒手……“在场的人无不悲愤交加，热泪满襟。到七点多钟，李少石终因伤重不治。遗下一个女儿名李湄，才十四岁。两代血仇竟集于一门！何香凝那时已经六十七岁，丈夫、女婿先后被国民党反动派暗杀，儿子又遭反动派毒手两次投狱，当然只能增加她对反动派的仇恨！廖承志在革命大道上于是更加一往无前。

”所以我开酒会差点害了周公一命。“张治中叹道：”但我还是害了本党先烈的后人。好在何香凝身体还可以。去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记得她在香港还致函孙夫人呼吁和平。廖承志和夫人经普椿、姐姐廖梦醒都擅长画事。过去母子俩时常合作，画了不少国画。他还画水彩画，作版画，也画漫画。在延安时期，还时常表演话剧和歌唱，也编剧本；中文速记比谁都快，能干得很，而绘画是他最喜欢的业余爱好，只要有空闲，他都会拿起笔来随意涂写。他离开南京不久……“

”现在怎样呢？“陈布雷着急道：”又打了！“

”要弄清责任问题，“张治中喝了口茶道：”记得周恩来临走之前，我得到老头子同意，看过他两次。就在梅园小客厅，他就中国共产党的统一战线政策谈当前局势，说这次是国共第三次内战了。一九二四年一月举行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发表国民党改组宣言，接受了中国共产党提出的反对帝国主义、反对封建主义的政治主张，重新解释了三民主义，确立了联俄、容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实现了第一次国共合作，也就是国共统一战线的首次具体实践。一九二五年三月孙中山逝世，蒋介石就蓄意破坏国共统一战线，一九二六年制造了一个中山舰事件，紧接着搞了一个所谓整理党务案，共产党人被迫退出国民党领导机关。由于中共以大局为重、委曲求全，实现了国共合作下的北伐，打倒了北洋军阀。在北伐中途，国民党于一九二七年发动‘四一二’事变，大举屠杀共产党人，背叛了孙中山先生的国共合作政策，破坏了革命统一战线，这是历史的真实。“

”到了一九三一年，爆发了‘九一八’事变。面对日本帝国主义的凶恶侵略，国民党政府搞不抵抗主义，叫嚷‘攘外必先安内’，继续反共内战，中共被迫进行长征。一九三五年，中共在长征途中发表着名的《八一宣言》，号召‘停止内战，共同抗日’，提出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政策。国民党政府继续走拒不抗日和反共内战的道路，因而激出西安事变。中国共产党说服张学良、杨虎城两将军，不杀蒋介石，达成停止内战、共同抗日的协议。到一九三七年，芦沟桥事变烧起了全国抗战的烽火，实现了第二次国共合作，也就是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伟大实践。经过八年的抗日战争，打出了日本帝国主义无条件投降的伟大胜利，也是国共合作的伟大胜利。抗战胜利了，毛泽东主席亲自到重庆与蒋介石进行谈判，签订了《双十协定》。这个协定的墨迹未干，国民党政府就继续进行反共内战。全国人民久苦战乱，好不容易盼到抗战胜利，满心想过和平建设的幸福日子，却事与愿违。“

”再到了去年，一九四五年的重庆谈判，是蒋介石连续三次电邀，毛泽东主席冒着生命危险到重庆去的。经过舌敝唇焦的谈判，谈成一个《双十协定》，从而召开了政协，达成了五项的协议。这都是国民党签过字、点过头的。“张治中道：”今年一九四六年十月十一日我军占领了当时华北解放区主要城市之一的张家口，我政府竟于当天下午公然撕毁重庆《双十协定》和旧政协协议，下令召开一手包办的国民大会。第三次内战，其实已从去年八月开始，谈是由毛泽东到达重庆后开始的，打则由我们的老头子不守信诺开始。从以上的历史事实看来，特别值得回顾的是，两次国共合作都为现代中国创造了重要的历史篇章，都写下统一战线政策的丰功伟绩。而最后都为我们所破坏，使国家遭受重大挫折和损失。历史的真实，证明国共合作是大好事，统一战线有很大威力，我们是可以而且应当从中总结经验，吸取教训，为国家民族做出新的积极贡献。相反，谁若是企图掩盏历史的真实，坚待走逆历史潮流、违反国家民族利益的道路，他就将成为我们伟大民族的千古罪人。“

陈布雷连连点头，心情沉重。因为不但为自己的国家担心，而且直觉地为自己的家庭担忧，原来事实在嘲讽这个蒋家王朝的”忠臣“，他六女二子之中，不少是中共党员，内中次女陈琏”失踪“多年之后又回到了南京。

面对引为知己的张治中，陈布雷吐露了心事，原来陈琏是兄弟姊妹中最具叛逆性格的一个。她原名怜儿，进大学时才改名琏。当她出生才二十几天，母亲就因产后子癎症恶化去世。陈布雷伉俪之情本笃，就恨煞这个女儿。当家人忙于为其夫人入硷时，陈暗中把婴儿抱上楼去，打算把她弄死，幸为其弟发觉，急追上楼。陈在狂怒中竟把婴儿从二楼窗口摔下去，恰巧掉在竹蔑棚上，得免于死。由于陈布雷仍执拗地呼喊：”不许救她，救了她，以后我还是要把她弄死！“家人只好偷偷把婴儿抱出送到外婆家，在外婆家抚养长大，怜儿这个名宇就是外婆起的。后来陈布雷对怜儿倒并不歧视。在陈的心目中，女子最好职业是教师，因此两个女儿都进了师范。但怜儿违背父亲的意旨，只在幼师读了一年就自行转入杭州高中。抗日战争起，陈布雷全家迁渝。怜儿在国立二中毕业后，考入了昆明西南联大地质系。内忧外患，便每一个青年人感到极端苦闷。在一些亲友的影响下，陈琏开始同进步思想接触，投身学生运动，很快就走上了革命的道路。

一九三九年，她在重庆加入共产党，坚决积极地组织学生进行抗日救亡工作。这自然引起陈布雷极大的不满，但多次劝说、反对、阻止，丝毫未能动摇陈琏的决心。一九四一年皖南事变后不久，陈琏突然在昆明”失踪“，陈布雷也无法查明下落，举家不安。这事给周恩来和邓颖超大姐获悉，十分关切。周恩来决定分别拍电报向八路军和新四军查询。后来查明，陈琏为了避开特务追踪，由当地党组织把她转移到云南石屏县。其后，陈琏到了重庆，向周恩来和邓大姐致谢，并要让她去延安学习。周恩来对她的意愿备加赞许，但劝她留在重庆继续读书，同时做革命工作为好。这样，陈琏就进了中央大学历史系，完成了大学教育，于是”失踪“的女儿终于回家。抗日战争胜利后，陈琏到北平做地下工作，在教会办的贝满女中教书。她向父亲和继母告别时，陈布雷疼爱之余，便是叮嘱不要反对政府。陈琏道：”我是在救亡运动中长大的，今天的国家，虽然打退了日本兵，但亡国的局面并没有改过来，我得继续救亡，但遵照爸爸的意思去做教师。我在爸爸身边从没问过什么机密大事，全家都知道我们各做各的，将来事实必能证明，我的爱国会高于爸爸的爱国。“为怕老父伤心，陈琏不再多讲，收拾衣装北上。可不仅北方，全国版图都在蒋介石纵火之中，民不聊生，物价高涨。处境特殊的陈布雷，其忧国伤时之情，就不是一般人所能理解的了。

郑介民”保密局“系统的”收听“，因美方特务机构的协助而增添设备，延安广播无一则遗漏。对中原突围更是逐日记录，说明系由解放区作家孔厥、袁静、徐敏、丁以四人合作，装订成册，放在陈布雷案头，准备随时呈交蒋介石阅读。

延安广播李先念、王震部的突围经过道：

自从今年（一九四六年）元月十三日和谈停战后，中原主力部队六万人因国民党反动派不肯解围与保证中原部队转移安全的关系，仍被蒋军四十余万包围在平汉路东以宣化店为中心的一块狭小地带。这狭小地区包括湖北的礼山、黄安河南的光山、经扶、罗山、商城各一部分。包围线上的蒋军们到处强拉民夫，不分昼夜的增修碉堡；对北平军调处执行部拆毁碉堡工事、恢复交通的命令置若罔闻。到三月初，已经构成一个层层密密的碉堡包围圈了。同时不断地分割蚕食破安南解放区与河南江汉两军区，实行粮食封锁，并在边缘地带，拾高价格，引起我中原区粮价的飞涨。三月二十四日据记者在吕王城（属黄安）的调查，刚四天内，下等白米从二千八百元（法币）一斗，涨至三千五百元，蒋记特务到处潜伏，干着放毒、暗杀、拖枪、煽动战士开小差的无耻勾当。三月二十一日至二十七日这一个星期中，中原鄂东部队被围粮绝，靠食野菜度日。在这危难的日子里，全党全军都表现出崇高的革命气节，抱着”能苦必胜“的信心。记者曾经在高家山前线听到这么一种对话：

”喂！我们关饷了，过来吧！你们生活太苦了！“对面山头的蒋军士兵这样喊。

”新四军是人民的队伍，不要老百姓的血汗钱哪！“我们的哨兵就大声回答，对方不吭气了。

不论前方后方，每个单位都订出自己的生产节约计划。大家动手打柴、开荒、摸鱼、掏乌龟、拾野菜、做鞋子；有的还参加运输队做小生意，在苦熬中搏斗着。另方面争取合法转移。当军调小组马、张、周飞抵汉口时，中原军区代表李先念将军和郑位三将军根据《双十协定》，向政府提出移兵五河的正当要求，虽经马歇尔将军同意，不料后来竟为国民党政府拒绝。但”饿“并没有征服了人们，经过自己生产节约和其他解放区的援助，不仅渡过难关，而且改善了生活。

封锁围困是军事阴谋的变相。正如沙窝（河南经扶属）一位士绅彭ＸＸ先生说：”……饿不死，就来打！“于是反动派计划五月五日以”土匪暴民抢劫暴动“的形态出现，来一个总”围歼“了！四月二十日前后，驻湖北麻城福田河、两路口一带的蒋军，便放出荒谬的谣言：”新四军已占领武汉，故中央军一定要占小界岭。“新十三师三十九团一个指导员更无耻地对老百姓说：”八路军捉了国军一个营长，如果不放就要打小界岭。“小界岭是豫鄂两省的咽喉，为内战时期与”保卫大武汉“时的古战场，军事必争之地。到过那里的人，你会看见满山白骨，残缺的碉堡和战壕。

停战命令颁布前，小界岭已经是我军的防地。四月二十五日拂晓，浓雾吞没着山峰。蒋军新十三师三个团突然进攻小界岭及陶家山、吴家山、周家河。我军被迫自卫，但为了顾全大局，下午乃忍痛退出。军事观察家们都认为小界岭的枪声，是蒋军围歼中原部队发动全国性内战的序幕。

三十日，《七七日报》发表中共中央揭发这个大阴谋的声明。五月二日在光山白雀园（离小界岭前线约七十里）便破获所谓”土匪暴民抢劫暴动“的把戏了，暴动直接组织者是前国民党白雀园乡长韩德立。他是利用联合国救济总署的赈灾款子来收买土匪流氓，准备五月五日举行武装暴动，以配合外围主力的进攻。在这严重的情况下，三人委员会白鲁德将军、王天鸣（徐永昌代表）、周恩来于七日抵达宣化店。中原局势象一根导火线偶然碰上潮湿，暂时和缓一下。当天晚上在军区大礼堂开了一个盛大的欢迎晚会，蒋方代表王天鸣对中原军民保证也就是告诉全国人民：”政府并没有进攻中原区的意图，武汉行营也没有接到是项命令。“听到这段话的还有中外记者们。

但事实上以后的挑衅进攻，反来得更频繁，执行小组工作被破坏。过了一个月零十八天，记者到达商城前线的余集。那时已谣言四起，当地老百姓告诉我：”新十三师说余集不是八路军的而是他们的防地，要来余集修公路，我看又要打仗了！“有的叹口气，摇摇头，跑到贴《老百姓报》那边看报去了。我回来时边走边想：”这又是第二个小界岭事件的前夜吧！“

二十六日凌晨，我刚起床就听到低沉的炮声，后来知道蒋军已于拂晓从小界岭进占我西牛望月山阵地和沙品，下午四时占领沙窝。一七四师五二二团配合当地武装向余集进迫，光山、经扶两地蒋军也在增加，中午会合椿树店。蒋介石定六月二十六日向中原共军的总攻击已经开始了，至七月三日武汉行营参谋长邓定远还在记者招待会上说：”……对共党中原军区李先念所部从无攻击的意图，亦未奉到攻击该军区的命令。“中央社狂叫：”李先念无理的残酷发动战争……陷人民于水火……“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是谁发动战争，是谁撕毁罗山协定？

二十六日的夜里，没有月光，连星星也给满天乌云遮住了。风嗖嗖地吹着，稻田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无力的狗吠。队伍退出余集，默默地沿着白色的田埂开去。八年来转战在黄河两岸的英雄们，曾经从敌伪残酷统治下开辟太行豫西解放区；反对内战，保卫和平，都是站在最前线；现在受着反动派的追逼，又要踏上更艰苦的斗争旅程！走了一阵，在庄子前面的广场上停止了。

隆隆的炮声不断地响，前线的蒋军象在故意示威，又好似发现什么动静似的，炮弹都是盲目地乱发。

”同志们！从今天早晨起，反动派军队已经狠毒地向我们开始围歼了！蒋介石要把这支抗战有功的人民队伍，整个消灭在这狭小的地区！“嘹亮、有力，谁都听得出是Ｘ政委的话，虽然在这咫尺不见面的黑夜里。”为了保存这支保卫和平民主的人民武装，和粉碎反动派的围歼梦想，上级命令我们退出余集。明天，或者是今天晚上，就会受到敌人的追击！大家说怎么办？“

”拼出去！决不让反动派阴谋实现！“战士们抑止不住心头的怒火在喊；为保持夜行军的纪律，声音不高；然而每个字都象一枚枚粗锐的铁钉，无情地打进木头里去那样坚决。狂风带来粗大的雨点，有力地落在原野上，打着人们的脸孔，瞬间倾盆大雨来了。队伍一滑一溜地前进，后面的人看不见前面的，走两步又要摩他的背包。流萤明灭地在树林里草丛中闪烁，给人们带来一点光明，但，倏然又飞开去了。队伍穿过树林，走得特别慢，稍不留神，就会踢到露在地面上的树根，或是碰上一棵树身，沿着山路走，又听到大家咒骂石头闯脚的声音。”嘟！嘟！起……“饲养员在喝令，水田里哗啦，哗啦……地响，大概又是牲口摔进去了。

大雨一直下到黎明。已望见白雀园的塔尖，大沙河的水涨了。长在沙滩上的一簇簇红杨树，只见青葱的绿叶露上水面，看不见那结实的树身。战士们的背包是重甸甸的，大部分人没有雨具，有的用毛巾裹头。衣服湿透后，觉得身体比昨天瘦小，脸孔给雨水淋了一夜，也有点苍自了。但精神还是那样旺盛，很快就渡过水深及腰的大沙河。此时，蒋军已进占余集，开始追击。午后侵入白雀园，将我们挤在附近的山地上，和后卫发生遭遇战。同时得到情报，光山、经扶的蒋军又占领我后路重镇泼陂河，一旅已经和主力联络，处在蒋军的四面包围中。

一切为了生存，只有突围了！二十八日上午二时，外面还下着滴淅细雨，队伍进入大别山脉，约走上五里路，前面是一座很陡的泥山，山脚下是水汪汪的稻田。前天下了整夜大雨，山洪沿着小路倾泻下来，将田埂冲断。这一丈多宽的地方，变成一个没膝的大泥潭，周围没有可攀援的东西，很容易跌倒。有的用木棒子支持或是手拉手的过，不少人的鞋子给它吞没，光脚板刚踏上泥山，忽然脚下一溜又跌回潭里去。经过几多挣扎，才满身泥污地站起来，再抓着蓬草小树之类，慢慢地爬上去。队伍只过一半，天空渐渐发白，走了大半天，下午三时左右，已神速地绕过小界岭，到达第一线围歼部队的背后来了。二十九日中午，我们从福田河与黄土岗之间越过潢（川）麻（城）公路，附近是一片开阔平原，队伍一阵风地过去。后来蒋军新十三师有一个营兵力赶来”堵击“，从公路南边的山头上向我警戒部队冲锋，结果我没有损失的撤退，蒋军反无谓地死了十余人。

正是：豆在釜中泣，相煎何太急。形势扭转后，噬脐已不及。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铁流汹涌 包围圈始终难合拢 山脉起伏 冲锋号最是寒敌胆

书接上回。却说中原突围经过，在蒋介石心目中简直不能理解。延安广播大军过大别山的通讯，写得很精彩：

在大别山行军，总是举头见山；有时从巨大的石岩底下通过，更感到天空的狭小。出了许多力气才翻上一个山顶，透口气，以为快到平原，但张眼望去，又是无际的暗蓝色山脉在起伏着。有人心焦地说：”什么时候才能出山？“”早得很哩，你看那些山……“别人指着前面这样回答，以后就很少听到有人提起。河南籍的战士们用土腔顺口唱着：”翻过一山又一山，山山不断啊！过了一峦又一峦，峦峦相连啊！“声调激昂悲壮。沿途村落很少，住上五十户人家的庄子，甚是稀罕。大概是山太陡的缘故罢。因此，到了夜里，队伍要露天宿营：只要发现稍为宽广的地面，就成排的躺下去。露水洒在衣服上，给全身带来寒冷；睡不着的悄悄地爬起来，燃烧一小堆稻草，三五个围拢着取暖、烤衣服。熊熊的火光，映在那些棕黑色的坚毅脸庞上，发出微红色，象从洪炉里炼出来的铁英雄一样。

瀑布冲激下来，积成许多大小的潭；较平坦的地方，都种满稻子。瀑布和稻田的水溢流在路上，滑漆漆地特别难走。六月的太阳，火样地晒着头顶，两只脚却泡在冰凉的水里，把队伍整天的煎熬着。鞋子从没干燥过，容易脱线、磨坏。特务连的战士告诉我：”在白雀园做的一双鞋子，结果穿上三天就破了。“山高，路滑，蒋军又在”追击“、”堵截“，大家须彻底轻装。每人只带一身衣服，一张被单。但起码要准备两双鞋子。其余不等用的东西，完全丢掉。（当然有少数多带的，后来都边走边丢了。）旅部有位宣传干事，忍痛将心爱的歌谱摔掉，走了很远，才记起里面夹有牙膏和牙刷。

七月一日的上午，我们进入河南商城境。这是刽子手顾敬之（国民党商城县长）管辖的地方。人们的意识里都认为今天定会遇上”堵截“，同时也有坚强的信心来迎接它！

”老吴，今天摸到顾敬之的屁股上来了！“一个高大的机枪手咧开那两片嘴唇，对他们的伙伴说。

”对啦！……“老吴还未说完，别人都附和着：”摸到顾敬之的老屁股了！“接着是一阵轻松的笑声。

”听说他有张大鱼塘，每条鱼都有百来斤重，用铁链子锁着！……“又一个说。

”这鱼塘原来是属于老百姓的，不花半个钱就给他抢去了！“有人这样补充。战士们对这个屠夫特别感兴趣，因为在前线（一旅系担任商城经扶线的警戒）时，老乡曾偷偷地向他们诉说过。

队伍不觉到了瓦锡品。这里是片小平原，有好几处村落，前面有河，四周环绕着高山，从此翻过大别山的高峰，可以进入安徽立煌境，是鄂豫皖边陲的天险要道。

牲口的鞍子刚卸，大家才放下背包休息，炊事员们正在忙着洗锅、挑水……准备弄午饭。北边山头，霎然响起紧密的步枪声，一阵快放的机枪又夹杂掷弹筒的爆炸。炮弹落在河里，溅起白色的水花，蒋军开始向我们”堵截“了！在山上担任警戒的是旅部侦通连。

情况：七十二军三十四旅一○○团己占领瓦锡品后面大道南边的高山，立煌县保安团一部占领西边高地（根据旅参谋处材料）。敌人企图：切断鄂豫皖大道将一旅歼灭在瓦锡品。各团虽然没有接到任务，但一团战士们已愤愤地说：”打出去！“有的在检查枪膛、弹药，很多象什么都准备好似的，屹然站着：在等候任务。他们忘记了饥饿和脚板给砂子磨烂的痛楚。首长宣布：一团担任掩护全旅前进，队伍开始跑步占领东南边和蒋军相对面的高山，病号全跟上，谁都不掉队。激战展开了，敌人以机枪、迫击炮密集地向我们射击，又是一次两次的冲锋，都为暴雨般的手榴弹打退下去。

西边高地的保安团，没有经过战斗就为三团一个连驱逐。队伍就开始翻山，上去便是大别山的主峰。前头爬得很慢，走几步又忽然停止，还没有通过瓦锡品的队伍，给敌人的炮兵发现目标了。

‘嚓——碰！”一枚炮弹飞过我们的头顶，跌在离身旁有二十来米远的隔河岸上。炮弹还不断地飞过来，三团的通讯参谋陈生章同志不幸牺牲了！管理主任胡玉胜和通讯员孙明两同志也负了伤。队伍很快的有秩序地拉长距离、散开，只要炮声稍停，又继续前进。

开头截的路，满是粗砂子，没有石级，稍不留神，就有向后滑倒的危险。

“砰，——砰！”

“格……碰！”枪炮声阵硫阵密。后头的命令传上来：“向前传’前头队伍跑步！‘”队伍象条长蛇样慢慢地爬。

“向前传，快跑！”命令很快地传过去，东南边的炮声响得更激烈。队伍还在慢慢地爬。路堆着嶙峋的怪石，两旁长满蓬草，右边便是深度莫测的悬崖。有一段约半里的路，蓬草高及至腰部，不易看出以前有人走过的，似乎现在才给人马踏出来的那样。白云从头顶飞奔过去，山顶给云层吞没，很难看出山有多高，要翻上一重，才能依稀看见另一重。因此有人埋怨：“为哈前头走不动？”“敌人追过来，老子就要和他拼个死活！”

“蒋介石，我肏你的娘啊！……”一个病号翻上一个石级，用捧子支持身体，在喘气地骂，又继续顽强地爬上去。

没休息的行军，人们将日期也弄糊涂了。不晓得是谁在说今天是七月一日，大家猛然想起“七一”是中国人民的政党——中国共产党诞生的纪念日，不觉兴奋地叫起来：“打退反动派，纪念’七一‘！翻过大别山，纪念’七一‘！”

一匹棕色的骡马，跌倒在满是乱石的路边，四蹄朝天，低着头，象在拼命挣扎，饲养员在用力拉缰绳，喝着：“嘟！起！”太阳躲进深灰色的云层里，天色转阴，隆隆的雷声，容易误会为炮响。狂风带来滂沱的大雨。怕露目标，大家都不张伞，从头到脚是湿淋淋的。站在路旁山包上担任警戒的英雄们，象山样屹立着，向白茫茫的远处了望。

大雨顿然使枪炮声沉寂。但狡猾的敌人却乘这烟雨迷离的刹那，扑近我警戒线来！哨兵的枪刚响过，路上一个步兵班象狂风样奔上去，突然和一队穿着白衣服的敌人手枪队碰面，他们张皇失措。四班最年青的战士刘善林，勇敢而机警的抢上前头，喊声：“杀……！”手榴弹已飞掷过去，大家跟住一个冲锋，敌人踉踉跄跄地滚下去。

雨后的云静静地笼罩着山峰，有的在悬崖半腰徘徊。树林漏出破碎的斜阳，从山与山之间的空隙望去，前头的队伍还在云雾里蠕动。挑夫李文法赶上来了，右脚一只鞋子已经丢掉，另一只也裂开口。他经常挑四十斤油盐不掉队，曾对人说：保证队伍不缺油盐！

“老翟，你翻过这样高的山没有？”他换一下肩，透透气这样说。

“咱从参加八路军，到过太行，翻过伏牛，都没这高。”长着一把黑胡子的老翟摇摇头又说：“这回可开开眼界了！”听说他今年五十三岁，是二团四连炊事班的副班长，时常担心队伍吃不饱！“饿肚子怎能翻山、打仗？”到达休息地方，队伍还未来齐就开始弄饭，不睡懒觉，别人还呼呼地睡着，他已把饭煮好，从不曾说疲劳，发过牢骚。

夜来了，枪炮声浙渐沉寂。只听到哗哗的瀑布声和虫儿卿卿地叫。走上一段平路，这才到山顶。下山的路，两旁长着很密的树林，牲口走得慢，拐个弯就看不见人。从圆形的巨石上面走过，又踏下崎岖的小石级，要蹲着慢慢地摸下去。快到山脚的时候，是一段很陡的沙子路，只要坐在地上，就可以溜下去。又走了两里多路的泥泞小道，才真正到达山麓。回头望去，山峰完全吞没在云雾里，人马从上面奔腾下来，象一支从天而降的队伍。我们的后卫，英勇的粉碎蒋军的“堵截”，一气翻过一千九百多公尺的王家山（系大别山主峰之一），到宿营地已经夜半。

次日清晨，又接着翻那上下各二十里路的大牛山，山陡，天气炎热，大家争饮飞瀑，以后有很多人患染痢疾、疟疾。至山麓时，已是下午四时光景，这便是安徽立煌境了。

渡过了磨子潭，我们得到情报：蒋介石已在着手调集三个正规师和十个保安团，在六（安）合（肥）之间的平原上，重新布置一个包围圈，企图将我们整个歼灭。旅首长号召全体指战员，要发扬人民军队的顽强斗争传统，以三昼夜的急行军（结果后来走了五昼夜），越过合叶公路和淮南铁路。在这短短几天内，蒋军的兵力集中、布署和工事构筑，是没有完成可能的。指战员们，回忆翻过大别山的经验，有信心的说：山里一天能走六十里，平原要走一百二十里！

沿途都是些小山包，逐渐走上平坦的道路，小宣传员唱着：“快到平原了，哪呀咦伊嗨……”走不到两里路，又要渡过一道小河，砂子跟着水渗进布鞋里去，把已给雨水浸软的脚皮擦破。脱除鞋子来看，脚趾、脚边缘，一块块的露出鲜红的肉，十个有九个都是这样的。很多人将布鞋挖开个窟窿，使伤口减少磨擦，但尘土飞黏在上面，给起很厚的盖，走时痛得更加难受！中午匆忙地吃过一顿稀饭，跑到午夜，实在饿了。白茫茫的夜雾，使你看不见人家。水点“滴滴嗒嗒”地落在斗篷上。大家争取原地休息的时间，躺在湿淋淋的草地上，有的披上白色的单子在打盹。但前头一有移动，就站起来，拼命跟上。村落稀少，粮食缺乏，不晓得说了多少好话，老乡们才提来两个南瓜。有些连队却饿着肚子，静静地躺在老乡门前广场上，因为他们不愿违犯群众纪律。黎明就出发，由子毛坦厂住有蒋军三百多人，行军的方向又从朝北改为向东。七月十三日的午夜，月光如银，这支铁流从大别山脉倾泻下来，向皖中平原奔腾过去……

人马奔驰在六合的平原上，高粱不绝地向我们点头，天空却传来轧轧的机声。全旅分为三路，通过合叶公路，向官亭高刘集前进，击退保安团和土顽固的阻拦。快到官亭的大路上，有很多还未挖竣的战壕，新鲜的黄土堆积在旁边。记者在官亭街上遇到刚从合肥回来的商人，他说：“合肥城里的广西军都拖到六安去了，留下的只有些省保安团”。另一个卖馍馍的老板说：“这一拐一拐的队伍，打起仗来，浑身是劲，真是从未见过！”

“排长，你该休息一下罢？”坐在草地休息的战士这样说。

“毛泽东的旗帜在那里，我就跟到那里，死掉就算！”熊其新的语气是那样坚决，一拐一拐地走过去了。战士们立即爬起来，咬住牙关，跟在后面走。他是三团八连的排长，两只脚板烂得好似蜂巢样，用灰布裹住，总是站在全排的先头。休息时，不是帮战士弄饭便是找夫子。二团第二营营长吴占魁扛起枪来了。听说是射手染痢疾。大家痛恨休息，前头不动，就会捱后头的骂，脚板走麻痹了，没有觉得痛楚，无数发红的眼睛，无数疯狂的步伐……

十六日晌午，我们绕过吴山庙，蒋军躲在西南两边的碉堡里射击。继走一夜，远远望见淮南路的电线杆。渡过两条护路沟，跨上铁路（实在是公路，铁轨拆掉了），那圆形的碉堡，寂寞无人，队伍已经过完，抵达下塘集（离铁路约十里左右），桂顽一三八师一个团才分路赶来追击。六合平原的包围圈，就这样给我们突破。不，那是个还未合拢的包围圈。

薄蓦，噼噼啪啪的枪声又响起来了，队伍集合在一个大草坪上，司令员（注：指旅长皮定钧，因为他过去是豫西第一支队司令员，战士们都是这祥称呼他）拿着望远镜在发现敌人。“咄！大别山，磨子潭都过了，这算什么！”战士们有信心地说。皖东的大嫂子们用那石柱样的天足，敏捷地牵着背骑病号的驴子赶来，驴子“嘎！呀！”地叫。指导员激昂地在对战士们讲话，做着各种不同的手势。

“同志们，津浦路是最后一关！我们要咬紧牙关，突破这一关！……”

“……已经到了苏皖边区的大门，反动派还在梦想阻击我们，但任何困难，不能动摇我们的决心！”

“……生死存亡的决斗，就在今天晚上！……”

过津浦铁路，是我们行军作战中最艰难与紧张的场面，因为它是蒋军对苏皖边区的封锁线，据说铁路上驻有一个军。同时我们越过淮南路后，敌人已经明白我们行军的企图：蒋机整日在头顶盘旋，他们对津浦路的警戒一定很严密。二十三天来，部队不断地与敌人、天险、疾病及饥饿搏斗着；尤其是七昼夜的急行军，减员的现象，也相当严重。但是为着完成党给我们的任务，与华中新四军会师，突破津浦铁路是我们的决心。十九日的夜里，我们咬着牙关，击退反动派的地方武装和孙良诚部当时对我的阻击，向东出发。“明天会胜利地到达苏皖边区了，那里有亲密的脸容，友爱的慰问，……”心里默默地想，默默地笑了。

司令员总是脑后挂着一顶白草帽，走在队伍的前头，只靠着那本翻得破烂的袖珍地图与指南针，在向导的带引下前进。走了一大阵，前卫又拐回来，没有熟识线路的向导，将路走错了。本来，是准备上午二时跨过铁路的，这样到了四时左右，还没有见到铁路的踪影。皎洁的月亮，普照着石门山，那些修筑在高地上的机枪阵地，已映入我们的眼帘，铁路该不远了。

“前面便是铁路，只有半里。”庄子里的老乡说。

渡过一条缓流的沙河，又从泥泞的护路沟蹈出来，转一个弯，就突然跨上铁路。旅直机关过完后，暗蓝的天空映出一条条的红霞，碉堡里响起清脆的枪声。从此石门山上便展开激战。三团四连马上占领铁路东边的高地。

“呜——呜，呜！”装着铁甲的火车开过来了，车头那两挺轻机枪咯咯地响，配合碉堡里的敌人向铁路两边扫射。车箱里静静地坐着那些戴宽边的美国陆军帽子的黄脸孔士兵，这就是一三八师五一四团。八班长带着两个战士象饿虎扑羊，飞跑到火车的旁边，成串的手榴弹，霹雳般地轰进车箱里，一个躺在机枪旁边打盹的射手，也抖起精神，将扳机一扣，发出一阵清脆的声音，敌人不绝地嚷叫着。兵力还没散开，就突然受到这严重的打击，它迅速地后退三百米远，“呜——”一声：象一匹负伤的野兽，冲到车站那头，静静地停着，那时一团还没有过来，四连怕打伤自己人，暂时停止对火车的射击，一团便乘机跨过铁路。碉垦里的敌人炮火，专对着我们。队伍就在这死亡的空隙中前进，子弹“丝！丝！”地掠过我们头顶。

“朝着太阳走！”参谋长发出这样的命令，很快传达过去了，密集的机枪和沉重的迫击炮，响得更稠密。驻在明光、管店两地的蒋军分五路从右侧插过来，嘉山蒋军也在向我们的右翼移动，构成一个钳形的攻势，依地形说，石门山就是起伏的高地，每个山包上下约有两里地。管店、明光的蒋军就一连占领沿途五个山包，早在那里埋伏着。队伍才爬上山顶，一阵机枪响过后，就有上连的兵力，向我们冲锋，“同志们，那大山的后面便是苏皖边区了，生死就在这一阵，拼啊！”指导员又在动员。战士们肩膀一侧，背包跌在草地上，刺刀在朝阳里射出夺目的光芒，“拼啊！杀！”经不起一阵冲锋，英勇的喊声伴送着敌人滚下去。这样一连突过三个山头，敌人就不敢向我们冲锋了，只占领着山包远远向我们射击。团长亲自带一个连插到嘉山那边去，吓得蒋军不敢出来。让反动派回去哭泣吧，两千多里的追击，该宣告破产了，我们擎着毛泽东的胜利旗帜，向苏皖边区前进。

正是：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两三千里，恕难追及。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西路突围 李先念纪律严明 掩护主力 皮定钧任务完成

书接上回。话说延安连续广播中原突围过程道：

十九日正午，我们怀着比七月的阳光更热的感情去访问刚从中原突围前来苏皖边区的方副旅长升普同志。他是和旅长皮定钧同志一同率领数千健儿从大别山突破蒋军重重封锁，穿过合叶公路、淮南公路、津浦铁路，徒步长征千余里而到达苏皖边区的。

虽然经过匝月战斗行军，但方副旅长精神饱满，坚实的皮肤，显得十分健康。当他了解我们来意后，有力的手亲切地和我们紧握着，把我们引进他的房间，请我们在临窗前的一张四方桌边坐下，他顺手在桌上翻出一本破烂的袖珍地图，就开始侃侃而谈了。

“中原部队在突围前，都在大别山上，驻防范围，东西长约二百里，南北五六十里。四面八方均被严密封锁。围攻我们的蒋军共有四十多万，统一由刘峙指挥。反动派估计我们主力一定会向东突围，因此就在大别山以东布里三道对我包围防线，第一道是堡垒线，其哨兵与我哨兵陌山相望，第二道为满川、固始、立煌一线；第三道是淮南公路与合叶公路。蒋军主力向东北方向压迫，企图迫使我主力退出山地，在潢、固间一鼓歼灭，至迟，也要在合肥以西的皖中平原将我军完全消灭。反动派打好了如意算盘，遂于六月二十六日开始总攻。可是，我们识破了反动派的阴谋毒计，我中原部队主力乃于二十七日出敌不意，毅然决然向西突围。我们这一旅受命在商城、光山以南，任务是迷惑牵制蒋军，掩护我方主力突围。同日，我旅亦遭蒋军猛烈攻击，经激战后，突破蒋军第一道防线，继在麻城附近和堵击的蒋军打起来。接着，边打边走，断断续续从未休止。越过鄂皖边界松子关高山天险之后，经吴家居、漫水河东进，在大化坪我们打垮了皖保安独四团的包围，渡过深及头颈的磨子潭，敌人子弹虽在河面上飞舞，但亦无法阻止我们的胜利行军。后来由舒城、霍山之间的毛坦厂、思古潭向北，七月十日，于官亭穿过合（合肥）叶（叶家集）公路，到了淮南公路，在下塘集，又遭桂顽一三八师一部堵击，在定远之朱家湾、沙润等地打垮伪军孙良诚部的堵击。七月二十日拂晓，冲过津浦路，在嘉山车站附近和截击的桂军一三八师作战，这一仗规模很大，也很激烈，敌人用装甲车掩护，火车不断增援，我们一面作战，一面掩护后卫部队，至日出时，全部安然过路；特别英勇的一幕，是我们的战士奋不顾身攀登开动中的装甲火车（方副旅长讲到这里，微笑不已），把手榴弹象暴风疾雨般地投掷在车箱里面，车里的顽军嚎叫不已，他们的伤亡，虽无法统计，但估计能够生还的，并不很多。”

这一支部队是怎样指挥的呢？方副旅长说：“我们为了轻装作战和行军，我们什么都没有带，连一张军用地图都没有。我们只命两件东西确定突围路线：便是这唯一的一本袖珍地图和一个指南针。为了掌握方向，指挥战斗，二十几昼夜，我与皮旅长都是走在部队的最前头，我们没走过一次错路。”

除了战斗之外，疾病、饥饿也追击着这一支铁军。方副旅长说：“一路上，天气热，雨水多，部队烂脚、害疟疾的不少，但革命的意志终于克服了一切困难。牲口也走坏了。三十几个女同志中有两个在路上生了小孩子，拖着产后的身体跟着走，白天走，晚上走，在每天二十四小时中只能争取夜半一两个钟头休息。只要一有敌情，枪声一响，便个个精神百倍地振奋起来。敌人就在四面八方，随时都准备打仗，战士们说：’一打仗，浑身都是劲，瞌睡就不来了。‘”

“我们经过不少高山、密林、河道，从松子关到大化坪，生活最苦，山大村小，粮食缺少，有几天，一天只能吃一顿，有时前卫能吃到一顿，后卫就没得吃。有时只能向老百姓买点瓜和玉包米来生吃。有时什么都没有，只喝冷水充饥……总之，困苦是说不尽的，即使是一夜的安眠，一顿饱饭，都是大家最大的幸福。但是，我们没有向困苦低头，我们征服了一切艰难，也正如打垮沿途攻击我们的反动派一样。”

方副旅长兴奋地说：“一路上打仗，蒋军都是一触即垮，战斗力低弱。我军共伤亡三十余人，而蒋军伤亡至少三十倍于我。我军虽有几百人是在黑夜中或在战斗中，以及通过高山大水时失去联络，但相信他们将会很快地找到自己的部队，坚持大别山的游击。”

“我们这一旅已经完成了党给我们的任务。现在我那东独立旅张体学部及我旅之游击部队，仍在大别山立煌、英山、岳西、太湖等地为和平民主而坚持斗争。向西突围，正沿十余年前红军长征的道路胜利地前进。我们要告诉敌人：共产党部队是包围不了，消灭不了的，他们会创造历史，创造奇迹！在毛择东的旗帜下，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方副旅长有力的声音到这里截然停止了，两个钟头谈话，一段伟大的史迹，刻上了记者的心头。我在默歇中，向数千个英雄们致以崇高的敬意。

接着，延安广播西路主力突围时出发前后的情况说：同志们传着一个消息：河口（黄陂县属）方面的国民党军，以一个营的兵力来偷袭我们，反被我们一个安排好的伏击把他们全部消灭，差不多全营被俘。

我们谈论着，也许这就是他们大规模围歼的开始了。我们总是不会吃亏的，想来就会马上行动起来。差不多每个同志都涨红了脸，捏紧拳头喊着：’他妈的，打啊！打破他们的包围圈，我们再不喝稀饭、吃野菜了！“

司令部也下了命令，要我们作夜间紧急集合准备，笨重而重要的东西找老百姓埋藏起来，不重要的东西尽量减掉送给老百姓。带不走的文件书籍把它烧掉。每人所有的东西最多不得超过八斤。

动起来了，全边区象一个人一样动起来了。

Ｘ旅Ｘ团向北开，Ｘ旅Ｘ团又往南开，都从我们门前走过。我们站在路旁招呼他们：”同志们！你们辛苦！“他们认得我们是文工团的，于是都叫着”扭秧歌呀！“、”一朵红花！“有的就唱起”毛主席，好比那高山明灯……“的歌来。

我们文工团也停止排戏扭秧歌了，大家都忙着整理行装，打草鞋，有的抱起衣服、毯子到处问：”老板——你有布鞋么！我拿衣服毯子跟你换。“队长、指导员也忙着拿起秤杆去称每个同志的背包，劝身体弱的同志还要轻装。

老百姓的消息最灵通，他们晓得河口方面已经打起来了，又看见我们的紧张情形，着慌了，都跑来问：”同志们！你们要走了吗？你们走光了，我们怎么办啊？“我瞒住他们说：”我们现在只是准备，不一定走，即是走也不远，你们不要害怕，我们的兵多得很。“

晚上，邻近几家老百姓都在我住的屋子里围起来，隔壁陈大嫂还带来了一壶茶。那个会唱歌的孙老大，也不要我唱歌了，开腔就问：”唉！你们河口那边不是打胜仗了吗？为什么还要走呢？“我就直捷了当地回答他：”我们只有六万人，他们三十万人把我们包围起来了，如果我们不打出去，我们就要被他们消灭。“张老板接着说：”哼！消灭不了的。红军时代我们这里才万把人，还是拿的大刀矛子，他们都没有消灭得了，现在更不行了。“陈大嫂带哭似地说：”你们走了，他们来，说我们是新四军、是匪，几个月的粮款要补缴，还要收什么欢迎费、马料费、剿匪捐、制服费……拉壮丁、派夫子、修碉堡，叫我们怎样活得了啊！你们走了，我们也要跑的。“

二十七日，刚吃过午饭，队长突然紧急集合，我们都以为就要马上出发了，忙得一塌糊涂。这次集合却也相当不容易，半点钟还没有搞好，音乐组长一个人背了一个大提琴，一个小提琴，还有两把二胡和他自己的背包，东西堆满了他一身，人都看不见了。有的同志怀里夹着些书籍和杂志，有的拿着钉好的近一月的《七七日报》，还没有决定究竟是丢掉，还是带着走。

走出住的屋子时，我们向老板说：”走了，张老板，这一个月来打扰了你们。“他笑着回答：”什么话呢？我们处得这么好，你们就要走了，我看你们走不到好远的，以后时常转到这边来玩呀！“我边走边说：”不，恐怕要走得很远的。“

集合好了，队长带我们到河边停下来，笑着说：”这只是一次试验，可是，成绩很差，半点钟还没有搞好。“大家都互相望着笑了起来。刚好通讯员这时送信来了，打开一看，这是要我们准备午后八时出发的命令。大家都笑着说：”这才是弄假成真！“接着队长按体力的强弱编好队，选出身体顶好的来照顾女同志和身体较弱的男同志，并宣布在行军中应注意的事项：鞋子要多带，准备上路，不要喝冷水，注意群众纪律……等，特别强调彼此的互助精神。然后我们又回到原来的地方休息，等着晚上出发。于是，大家又重新整理各人的行装，没有干粮袋的赶紧缝……以及还门板打扫屋子，赔偿损坏老百姓的东西，和老百姓话别，又是一阵忙碌。

吃完晚饭，休息了一会就集合了。各人都背好了背包，整整齐齐，很快就来了。大家特别兴奋，磨攀擦掌，准备一出几个月来的闷气。

我又和老板告别：”走了！这次真的走了！“他不作声，只默默地点点头望着我走了出去。

老板们、大嫂子们和小朋友们送我们到河边，看着我们过了河，才慢慢回去。我们已上岸很远了，还听到后面在喊：”你们么时回来啊？“

到总集合场，天已黑了，只觉得到处都是人，却看不清楚是那些单位，我们大概是来得最晚的。不久Ｘ部长就开始讲话。他只大概宣布了临时的组织情形就出发了。

天很黑，路又滑，我们手拉手爬过许多高坡和低坎，一到平路或休息时，大家就低声的哼起歌来。一有同志跌了跤，大家就哄然大笑说：”精彩表演！“”欢迎再来一个！“

天快要亮了，离我们宿营的地方还有二十里，没有人感到疲倦，我们在淡淡的阳光中继续前进，凉风吹在我们的脸上，格外觉得轻松而爽快。

大概十点钟左右，我们到了宿营地，除了少数同志帮助厨房煮饭外，大家都在树荫下躺着休息。午后三点钟，我们又出发了，天黑才到宿营地，女同志和少数身体弱的男同志在老百姓屋里睡，我们都在打谷场上露宿。

一个很好的晴天，大清早队伍从各方面流来，在一个树林里的大块空地上集合。我很奇怪，为什么一下子就有这么多人来了，没有武装部队，都是各机关的大小干部。李师长、王副司令员、陈大姐（少敏）都在部队出现了。在嘈杂的人声中，李师长爬上了一块高地，他旁边一位同志不住大声地喊：”大家不要说话了，听李师长讲话。“

象一声春雷，震聋耳朵的掌声响起来，延续了两分钟之久，才象潮水一样慢慢退去。

李师长没有往常的笑，但却比往常肃穆的时候更肃穆，坚定的时候更坚定。他开始讲话了：”同志们！“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他接着说：”从一月停战以后，反动派就调了三十万大军把我们包围起来，用人民的血汗筑了三千多座确堡，封镇着我们，断绝了边区与外面的交通，我们不但不能到外面购粮食，就是其他边区对我们援助的粮食也无法运进来，几个月来的艰苦生活是各位亲身所体验到的。在交界线上，反动派随时向我们进攻，杀害我们地方工作人员不计其数，扣押我们许多复员的人员，强迫他们当兵。我们为了全国的和平，曾经提出移兵就食五河或撤销对边区的封锁意见，每一次的谈判，反动派都多方阻难，没有结果。我们不止一次的指出，反动派的企图，是要使我们在封锁围困中粮食恐慌，与民争食，老百姓与我们对立的时候，才一举而歼灭我们。同志们！他的梦是做得好啊！可是看一看我们现在怎么样？同志们在生产节约的号召下艰难苦斗渡过了这个难关，我们更团结了，老百姓现在都舍不得我们离开，我们胜利了！但是，反动派知道围困不垮我们，所以他们马上就要发动大规模的军事围歼了。同志们！我们怎么办呢？“

”打啊！“一个个巨大的声音从喉咙里吼了出来，回声在山谷里嗡嗡地许久不绝，树叶纷纷飘落。

”对的！同志们！打啊！为了自卫，为了生存，我们只有打啊！打破反动派的封锁，打破反动派的围歼阴谋！“李先念越喊越高，我们的心都震得发抖。

树林那边应声而呼起口号来：”坚决打破反动派的封锁！“”打破反动派的围歼阴谋！“接着到处都吼了起来，声音混成了一片，没有人在哭，但好些人却流了眼泪。他又一句句坚定地说下去：”同志们！我们是不愿打内战的。但是，反动派既然要撕毁停战协定和政协决议，既然在山东首先掀起了全面内战，我们也绝不畏缩，不怕他有美帝国主义的帮助，不怕他有美国的装备。同志们！我们共产党就是在战斗中壮大起来的，我们也将在战斗中更强大起来！为了和平、民主、独立、自由、富强的新中国，我们不惜任何牺牲，奋斗到底！“

”同志们！这些大道理平常我们大家都懂得很多，不多谈了。今天晚上我们就要突破国民党军的第一道封锁线，以后的行军或是三天五天，或是一星期，以至更长的时间。现在我们正式宣布：首先轻装必须彻底，除了留一毯子外，其余东西一概丢掉！多余的牲口，一律不准带！我们的行动只有前进没有后退，前面的人躺下了，把他的尸首搬开继续前进！路上如看见私人请夫子，不管大小干郎一律枪毙！阻碍交通的马匹，各单位首长可以立刻枪毙！谁掉队，而让他后面的部队脱离大队者，枪毙！晚上行军时，有高声者，立刻枪毙！过渡口时，依次序上船，如有争先恐后、扰乱秩序者，枪毙！到老百姓屋里乱拿东西，枪毙！买东西不给钱者，枪毙！打骂老百姓者，枪毙！不听命令者，枪毙！同志们！大家必须严格遵守，各单位首长必须彻底执行，现在不是讲民主讨论的时候，现在只有命令。同志们！大家也不要害怕，胜利终是属于我们的！“一阵更热烈的掌声，绝而复起，延续到三四分钟之久。

掌声未绝，王震司令员举起手呼口号了：”打破反动派的围歼阴谋！“”誓死为中国的和平民主奋斗到底！“大家也举起手高呼，有的兴奋地跳起来，流下眼泪；诗人们马上坐在地上，抓住奔流的感情写起诗来。接着王震司令员又大声叫喊了：”同志们！你们要注意公反动派军队穿的黄军服，戴的是美国式的大盘盘的亡国奴帽子，不要认错！同志们！今天晚上我们过封锁线，是要把敌人的据点彻底摧毁以后，我们才过去，这是有把握的！“他笑着说：”不要害怕，敌人晚上射击平均三千发子弹方打中一个人，而且还要在两百米以内，你们尽管挺起胸膛走，打不到你们的。“他风趣地做出挺胸向前走的样子，大家哄然大笑了，这时才觉得我们原来是会笑的。

嘈杂的声音又起了，每个同志都在解背包，空中飞舞着单衣、毛衣、绒衣、裤子、毯子……英文字典、手抄诗集、《母亲》、《不屈的人们》、《铁流》……一堆火然起了，《论联合政府》、《新民主主义论》、《列宁选集》、《整风文献》、《论党》……不住地自各方面飞来。老百姓们抢抬着衣服，大箩小箩往家里背，有位同志对一位大嫂说笑：”以后卖给我们的鞋子要便宜些哟！“

我一连轻了三次装，也下了三次决心，最后把绒衣和有纪念意义的字典也丢掉了，只余一件衬衣、一条短裤，缠在腰上。原来七斤多，现在不够二斤了。

”现在我们出发了！“指挥的同志喊叫着：”ＸＸ走头，ＸＸ接着ＸＸ走，ＸＸ接着ＸＸ后面走……“

前面开始移动了。我们加入了这万人以上的行列，象一条最发的山洪，向封锁线冲去。

中午，我们休息了很久，下午四点才出发，听说这里离铁路还有五十里。开始走得很快，太阳下山以后，我们是在一寸一寸地移动。天黑了，远远地传来炮声，想象到我们英勇的战士又在上下冲杀了，胜利是一定的。

天空闪着星星，路隐约可辨。离路二十步的人，谁会知道，路上正过着成万的队伍。命令、问答不停地从我们的口中低声而准确地传送着。有时突然移动变为跑步。炮声愈来愈响了，机关枪也在咯咯地叫，我们知道快到封锁线了。

步枪的声音也听见了。黑夜中，有火花乱飞，机关枪的音响紧张起来，前面突然传来跑步的命令，跟着就一个追一个狂跑起来，跑下一条很长的石级，路旁点着一支蜡烛，再跑一段平路，下个坎，铁路就横躺在那里。路上有放哨的武装同志。爬过铁路，又是一个坎。子弹不断在头顶上呼呼地叫。我下了铁路的坡，却没有看见前面的人，正在着急，却见几个战士从我身边往右边走去，我就跟上去，接着后边的同志也跟上来了，一个战士说：”你们是往左边走的！“于是我才回头向左边走去。前面是一片秧田，同志们在深及膝盖的泥淖里爬行，右边不远就是我们的阵地。迫击炮不快不慢地发出，火星子在空中乱飞，吼声撕裂着每个人的心，前面的机关枪直往这里扫射，枪口弹在我面前十来步远爆炸，同志们应声伏矮了身子，后面一位同志口里还不住地念：”不要怕，都是我们自己打的枪！“

右边两三步远，三个同志扶着一个同志，他在不断地呻吟，断断续续地说：”你们去吧！让我一个人慢慢走。“扶他的同志说：”没关系，让我们扶你走得快些。“

我的草鞋落在泥淖里去了，来不及拔起来，打着赤足就往前跑。前面是条小河，子弹打得更密更近，大家听着号音近了，就更猛的向前冲去，冲过了河，一直向号音跑去。那里是几间毁了的房子，屋里点着一支蜡烛，子弹还不断地向屋顶飞过，王震、陈大姐都在那里指挥。我们在屋子前面集合，同志们一个个都跑来了，看见身子较弱的老李跑来了，几位女同志也先后到了，我们在炮声中高兴地叫起来。只有身子很弱的老余没有到，我们都很担心，以为他一定挂彩或是牺牲了。在路上，听说我们文工团有人挂了彩，于是老王马上跑回去看，一会回来说，伤的同志中没有文工团的。但是，我们一直担心着老余。

天亮了，炮声枪声慢慢地停了下来，队伍象一条疲惫的巨蟒，慢慢向前蠕动，后面时时传来”走快！走快！“的话。虽然后方还有部队没有过来，但那时已没有危险，残敌已逃之夭夭了。

一个手上挂彩的战士，从我们旁边走，我们问他：”同志！你的手是怎样挂彩的？“

”是枪口弹的破片打着的。我本来不愿下来的，排长硬要把我们拉下来。“他抱怨地说。

”这个胜仗是怎样打的？“我问他。”敌人的两个营守住两个山头的碉堡。黑地里，我们Ｘ营向两个碉堡摸上去，敌人一点不晓得。Ｘ班长爬上了左边那碉堡的屋顶，开始就是几个手榴弹，里面那些家伙正在睡觉，还来不及还击时，外面已包围好了，除了一部分顽固的家伙跑了以外，六十多个放下了武器。当时我们就把那座调堡毁了。右边那个碉堡也被我们重重包围了，他们在里面完全不敢动。“他以平淡的语调讲述着，我奇怪他为什么对胜利似乎不大感到兴趣，我又问他：”同志！你对这次战斗怎样看？“”应当下命令把那个确堡都攻下来，多缴些枪，多捉些俘虏。“他坚定地说。”这次战斗的任务是掩护大队过封锁线，战斗时间拖长了对我们是不利的！“我跟他解释着。我们又走了好远路，路旁立着一块大木板，上面贴着捷报：”昨晚，我军Ｘ旅Ｘ营在英勇战斗中，彻底摧毁了敌人的主力，打破了反动派牢固的封锁线，战斗现已结束，据初步统计：缴获迫击炮两门，美式重机枪两挺，轻机枪七挺，步枪七十余支，俘虏六十余名，其他弹药物品正清查中。“

大家都高声地朗诵。老王念完之后讥笑地说：”可惜了呀！几个月来布置的心血。“老陈接过去说：”可惜的是老百姓血汗筑成的三千多座碉堡，以后永远成为人民辱骂的资料。“

”这次老蒋可要大发雷霆了，包险得几天吃不下饭！看家狗们又要被申斥一番了。“老王带着很重的江苏口音说：”鸡蛋壳经不住碰！“大家哄然大笑，向前走去。不知是谁唱了一句”我们都是神枪手“，大家都和了起来：”每一题子弹消灭一个仇敌……“

山坡上坐着一大堆穿黄军服的，我们就远远地拍手叫了：”欢迎！欢迎你们放下武器，欢迎你们参加到我们里面来，一同打倒反动派！“

宿营了，这时才发现每个人身上都是泥。见了认识的人，好象几年不见面的知友一样，特别亲热。我们在打谷场上，七横八倒地睡起来。吃饭的时候，才看见老余从前面回来，我们都拥上前去把他抬起来。”这家伙真是使我们担心死啦！“”哎呀！我跑到前面找你们去啦！“”好！庆祝！庆祝！庆祝我们伟大的、胜利的突围！“

正是：突围胜利，来之不易！子孙万代，应该记取。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残酷难奏效 蒋机猛烈杀伤蒋军 胜利抵延安 三五九旅大受欢迎

书接上回。却说延安广播中原突围情况道：

冲出了铁路包围圈以后，在湖北枣阳与河南邓县之间，是一片大平原。我们的部队分路沿着大道前进。东一路，西一路，走得很整齐，大家互相监督，不踏青苗地，庄稼三四尺高了，这是人民的血汗，谁会不爱护呢？在路旁，在村口，男男女女，许多老百姓，送来一大担一大担的开水。还有西瓜、小瓜……卖的时候总是不肯要钱。可是，公买公卖，是八路军的纪律。老百姓纷纷传说：”红军又来了！“原来以前红四方面军到过这里的。他们扶老携幼的都来看红军。听说蒋军吃了败仗，有的老人还向我们拱手庆贺。他们说：”反动派在做梦！八路军、新四军神通广大，还能给他们消灭？“他们过去把伪军叫做”伪洋人“，现在他们说：”老蒋这小洋人比老汪这伪洋人还要狠毒；我们更受不了！“

那时候，蒋军还是追来。天天出动几十架或一百来架飞机。有一次远远地听得见猛烈的轰炸，后来从俘虏的口中才知道，原来是炸了他们自己人——第三师，死伤了三四百人。我们不但没有遭受损失，炸死很多鱼，还吃到鲜鱼。战士们高兴地说：”这些空军不是卖国贼，一定是反战英雄，刘善本的朋友，来慰劳我们哩！“

前面横着两条大河：唐河、白河。水都很急，岸边全是泥。当地老百姓自动开来许多船，很快地将我们一批批送过去。最使人感动的是，许多老婆婆、大嫂子也都紧张地撑船。水流那样的急，浪花溅得很高，水声也很大。他们高声喊，拼命撑，一船一船把队伍迅速送过去。

在岸边，旅、团的首长，都在扶彩号上船，然后是妇女，然后是战士。首长们不到最后都不肯上船！他们嘴里不断地叮呼着”坐稳！坐稳！妇女们坐中间！少坐些人，不要太挤了！当心！“于是，一船又离岸了，……当蒋军追到唐河，我们的部队早已过了白河。蒋军追到白河，我们的部队已经望不见了。

豫陕边荆紫关，两边连绵不断的大山，中间一道大川，旁边有汽车路。阴险狠毒的反动派，早已调兵遣将，在山上山下布置好。满山满谷，那么多的兵，仿佛要用士兵的血和枪炮，来堵塞我们的去路，王震将军带领部队破关（李先念将军冲出了包围圈，已经带领部队从另一路打出去）。那天，雾气很重，路很泥泞，川里不好过，就走山。

破关，战斗很残酷！必须将一路上的阵地一一拿下，消灭了敌人，才能过去。山是多么险峻呵！大石山，二三十里高。荆棘，荆棘。沙石，沙石。又下过大雨，滑得厉害。许多地方，都是黑石岩，开天辟地都没有走过人。可是部队冒着枪弹的雨，冲上去，杀过去了。一个排长到最前面，为了夺取阵地，他连冲四次，每次都夺得一挺机关枪，又被敌人的火力压下来了；最后夺取了阵地，而勇敢的排长牺牲了！从早晨打起，一直打到第二天天黑。前面打开一条路，后面的队伍就眼着冲杀了过去。

过了荆紫关，就进入了荒梢林。蒋军还是追击，夹击堵袭……我们的队伍白天走，夜里也走，一面走，一面打，前卫部队轮流打冲锋。后面，蒋军永远是赶不上我们部队的。

这期间，一连好多天阴雨，乌沉沉。云呀！雾呀！怪闷人。深山没有民房，只要有一棵树，躲着休息一会就满好了。可是发生了两大困难：第一，没有鞋子穿了呀！赤脚在水里泡，皮肤白了一厚层，又在沙石上走，皮肤起了无数的红色的小洞洞，象蜂窝一样。脚走烂了！第二，吃不到东西呀！偶然寻到一些包谷、红薯、高粱、洋芋……真是好东西！包谷还没有长上颗颗，刚吐红缨，就连蕊子一齐嚼吃了。高粱秆子最好，红薯还少，洋芋蛋蛋也不大。还有野柿子，没有成熟，涩得要命，涩也吃。……日头一出，可又晒得眼花缭乱，头昏脑晕。又热，又口渴！一遇到井，一遇到河，一遇到水渠，那怕是泥混水，人都挤满了。个个人爬下去，喝得饱饱的，扛着枪，一口气再往上冲。

看得见山里有些人家了。可是，老百姓早已被蒋军赶走。队伍饿坏了，依旧买不到东西吃。一路上，明明发现了许多藏粮食、藏蔬菜的窖，然而，每一个同志都懂得纪律。在路口，一棵大树上，人人走过都可以看见，一张红铅笔写的大布告：本纵队全体同志，务必遵守群众纪律，真正作到秋毫无犯。违者枪毙！王震。

王震将军对同志们说：”越是困难的时候，越要强调纪律！“三五九旅的确是经得起考验的。一个战士不小心，解手时打开了一个窖。急得找指导员，写了一封信，塞进窖里去，再把窖修好。好在老百姓是跑不完的，只要有村子的地方，我们的部队总能找到几个老乡，买到些粮食。

蒋介石多狠毒呀！我们的部队退到荒山野林，他还不甘心，又集中了胡宗南、孙震、刘峙等指挥的军队，共十七个师，十二万人，追击，重重包围，非要消灭我们的部队不可！

漫川关一带，蒋军布满了。到处是工事，地势又险！为了避免太大的损失，我们的部队就绕路走。爬上这个山，满是敌人，爬上那个山，又满是敌人！这时，哪一个山最高，就走那一个山，哪一条路最小，就走那一条路。可是，走来走去，打来打去，还是敌人。整整一天一夜，爬了很多高山，打到天柱山，还只前进了二十五里路。大家只在早上吃了半生半熟的麦子，吃不下的用水和着吞。熬到这时候，实在饿得不成了，就想找东西吃，然而天柱山这里也有敌人！

打！打！打！天快亮时，把蒋军冲垮了，一直冲到漫川关通到山阳的大路上。一鼓作气，消灭了大路上的敌人。过了一条大河又爬上山。又是敌人，又打……日头落山，天又下起大雨来了。就在大雨的夜里冲杀。一直打到第三天下午，还没有冲出重围。才施手术不久的颜团长，勉强爬过那么多山，直熬三天，脸变了土色，痛得时常昏过去。

到了三官殿附近，王震将军站在高坡上，大声喊道：”蒋介石这卖国贼要我们死，我们偏不死，我们是老百姓的军队，要老百姓过好光景，他就要消灭我们！毛主席、朱总司令，虽然在延安，可是同我们的电台天天联络，现在还领导着我们！我们被消灭得了吗？“众人一声吼：”消灭不了！“那洪大的声音，简直震动山谷。大家精神百倍，跟上王震将军冲。冲到老沟口，两旁山头是蒋军的机枪阵地，射下的子弹象雨点一样密。我们的营长把衣服一脱，喊：”第七连，拿下这个阵地！“手一指，一连人早跟着他飞快地冲上右边山头！那儿的敌人意想不到，突然怔了一下，吓得四散奔逃。蒋军的机枪就都到了我们的手里，枪口立刻对准左边山头的蒋军打去。打得那样准，那样猛，把他们打散了。我们的部队，经过了三天三夜的冲杀，终于胜利地冲出了这一个包围。

在山阳到商县的公路旁，我们的部队在半山解等蒋军的队伍在公路上过。天黑了，他们还没有过完。我们的部队就冲下去，正遇上他们的运输队，就说：”我们来挑，你们歇歇吧！“便把担子挑上。一担担都是炮弹。蒋军的运输队糊里糊涂地跟着走，许多人还不知道已经当了俘虏，大家心里暗笑。

我们对俘虏们好，俘虏们有许多愿意跟着走的。比如，在平汉路俘虏的一大批蒋军，都不愿意打内战，他们恨蒋介石，也不满意他们的军官，说：”这些都是喝墨水的细腿子，军官学校出来的，他们跑也跑不得，一打仗便变成乌龟缩进壳里去了。妈的Ｘ！光叫我们送死！“这些士兵，根本不知道有过和平谈判这回事，听到的只是”消灭奸匪“。谈到和平，他们说：”我们就不信老蒋这个狗娘养的会和平！“这些人，一到我们的队伍里，就都变成勇敢的了。有的今天缴了枪，明天跟着就缴了别人的枪。有个川军矮个子，王震将军看见他就笑着说：”哈！一看便知道你是个四川舅子！“他赶忙立正，敬礼，说：”报告司令我就是个四川舅子，一二七师过来的！“王震将军鼓励他：”好好打，不要掉队！“他又高兴地立正，大声说”是！“真的一直跟来了。

路过镇安城，蒋军再怎么凶恶，我们的部队还是把城打开了。前卫部队住了一夜。第二天后卫部队也到了，在路上，刚好遇见许多释放了的犯人——他们都是被冤枉的好人，给地主豪绅和乡保甲长所迫害的。他们感激地道谢，个别的还参加了我们的队伍。后卫部队一进城，就有老百姓在大街小巷里敲锣，喊道：”今天进城来的还是八路军，大家不用怕，该干啥还是啥，各家各户都安心啊！“当！当！……夜里有些老百姓偷偷地送来东西，说：”实在苦不成了，就盼你们来呀！“可是，反动派更大规模的调兵遣将，我们的部队也仅是过路，到了第三天，只好出发了。

果然，蒋军的增援部队到了，又是前堵，后追，侧击……

我们的部队抢过了石泉、宁陕之间的公路，天已经黑透。是阴历下半月，雨又下得很大，真是伸手不见五指。许多同志说：”他妈的！一辈子没见过这么黑的夜！“一上山，路更滑，危险得很，慢慢儿摸，还是摸不上。王震将军派人偷偷地到公路上去，找到一个老百姓问路。老百姓说：”啊呀！上山要走七十里路才有村子呢！“这可怎么办！前进吧，不行，后退呢，公路上又有那么多的敌人！王震将军考虑了一下：”不让我们睡觉！我们就在公路宿营！“他问了那老乡，哪些村子有敌人，哪些村子没有敌人，就指挥部队退回来，悄俏地摸进没有敌人的村里去，就在敌人附近，住了好几个钟点才走。敌人完全没有想到，这样危险的地方，我们的队伍竟敢住。第二天，邻近村庄的蒋军开走了，王震将军伸着三个指头对同志说：”秘密！迅速！决心！“又说：”在一定的条件下，最危险的地方最不危险！“

战士们的枪，湿了，泥住了，打枪打不响！王震将军说：”快擦枪！“可是拿什么东西来擦呢？没有布的，就从裤腿上撕了一块。有一个战士可糟了！他在路上没有布打草鞋，把裤腿截短了，后来又打了一双，裤腿就完了。哈！可不能再撕啦！可是，不擦枪就打不响。王震将军的命令是：快擦枪！这战士毫不迟疑的，把裤衩撕了开来；一面擦枪，一面还唱”张飞赤膊战马超！“一会，大家都把枪擦净了……蒋军追来了，我们的部队刚过大牛岭，正下山。敌人问一个老乡：”共产军下去没有？“老乡说：”下去了。“敌人就上山。不料在山头上埋伏了一个连，擦净的枪”不儿！不儿！“地响，手榴弹”轰！轰！“地炸，把敌人打得稀里哗啦，消灭了两个营。我们的战士却不忍心去剥死了的蒋军的衣裤。连那个穿破裤衩的战士也一样。直到晚上，同志们才给他”调剂“了一块布，补上了。这一连人，后来都得了奖。

我们的部队开进了华阳镇，准备休息一夫。可是，上午十点多钟，又打响了。我们的部队全部上了山，那山又高又大，是个无人区。满是古老的大树，枝叶密密的，走在里面，完全看不见太阳。有些地方，地上很多蚯蚓，堆了三寸厚。整整三天两夜，在这无人区里，找不到一点东西吃（从华阳带的干粮不够啊）大家又饿又乏！瞌睡呀！瞌睡……夜里，就在树里露营，远远近近，烧起了一大堆一大堆熊熊的野火，大家靠着火，找草厚的地方，挤在一起睡一会。放哨的同志远远地望得见王震将军等几位首长，坐在火堆前，正在看地图，研究这次突围的路线……

八月二十八日的出发命令，我们营的行军次序被列到八团和旅直属队的中间。这意味着前进路上的形势是严重的，从中原突围北进以来每当前面情况紧张的时候，我们的营就会预先被这样安插或者临时被调上来的。

然而，每个同志都清楚知道，今天是最后的一关了，只要通过了这一条西（安）兰（州）公路，我们就能够和毛主席、朱总司令派来接我们的兄弟部队会师，就可以安然地进入陕甘宁边区了。我们温暖的革命的家乡啊！我们离开你的怀抱和抚育快整两年了，我们象挂念亲人一样地怀念着你，从中原军区就热望着回到你温暖的怀抱，今天你终于展开在我们的眼前了。多少天来我们死命地打破敌人的堵截追击和空军的扫射轰炸。我们在饥饿里挣扎着战斗，有些日子我们全靠着山药蛋（有时我们叫它为”救命蛋“）、南瓜，嫩包谷穗，甚至包谷秆来果腹。在最恶劣的阴雨里，我们也得冒雨在泥泞里行进，有几个雨夜，我们行进在陕南的山地里，我们真正咀嚼了艰苦的滋味，有些路简直是爬过来的，滚过来的。在峭陡的山上，有些同志因为假而失慎，跌到沟壑里去，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我们。……今天你才在我们面前透出了希望的曙光。有人叫喊着：”看呀！远处那些蓝山，就是陕甘宁边区了！“”是的吗？我看到它，死也甘心了！“几个拄着棍子痛苦地疾走着的伤兵同志感激地应和着。

我们以高度兴奋的心情沿着塬上一道横贯西兰公路的大路行进着，阴霾的天气，细雨时落时息，为了减少目标，就是下雨也禁止使用雨伞。人们向天气请求着：”千万不要下雨呀！你要下，等我们回到陕甘宁边区以后好好下上十天半个月！“天气倒真为我们留了面子，只是板着阴霾的面孔，催着我们快走。

中午以后，队伍开始下坡了。带路的向导告诉我们：”下了这个坡翻过那架山，再前面那个山上就是汽车路了。“按时间说，我们完全可以按照原定计划隐蔽休息，弄餐中饭吃（其实就是晚饭），再在夜间通过公路，但是情况却不允许这样。当我们下完坡爬上另一架山时，追击的敌人已在山下打起机关枪来了，前面公路上的高镇敌人也开到两个营来堵击我们，而最严重的，还是前面公路上，汽车还在频频不断地继续运输着军队。看样子，敌人已发现我们所要通过的路线，要在这里最后一次的”歼灭“我们了。

我们象往日一样习惯地饿着肚子继续前进。汽车的呜叫越来越听得真了。在下山的地方队伍停止了。王司令员和郭旅长拿着望远镜向前面横陈着西兰公路的塬山仔细察视，然后命令八团为左翼纵队占领前面塬上公路旁的村落和阵地，掩护全旅通过。我们的营转为前卫和旅直后卫为左翼，另取路爬登对面山塬。队伍刚刚开始走动，王司令员和郭旅长便用愤怒的声音向大家叫喊：”这是最后一关了，我们拼死命也要打过去啊！“不一会，左翼纵队，就打响了。我们也加快了脚步，以最快的速度爬向对面的山坡。

队伍刚到塬上，敌人运兵的汽车从东西疾驶来了。”住前传，打汽车“的命令从王司令员那里高声传上来。枪响了，手榴弹响了，敌人的汽车停止呜叫。懦怯的敌人，既不敢冲，又不敢跑，只好下了汽车，仗着优势的美国枪炮向着我们通过的道路，猛烈的袭击，我们的营通过时，汽车路已被敌人封锁得不能通过了。这时候，王司令员徒步从后面跑上来，他戴着一顶陈旧的法国盔，许久没有修剃过的胡子长得又长又厚，他因为长时间的缺乏睡眠而浮红的两眼燃烧着极度的愤怒和仇恨，他咬牙切齿地高声叫道：”娘卖Ｘ，蒋介石这个卖国赎，要消灭我们呀！我们要冲过去，冲呀！那里打枪向那里冲！“这时候已经有部队向着打枪的地方冲过去，敌人的枪打得比较稀硫了。但公路两旁的高粱叶子仍被打得哗啦哗啦的。以王司令员为首，行军纵队弯着腰飞快地跃进，和走远了的前卫营接上去。当公路两端更多的运兵汽车隆隆地呜呼的时候，我们已神速的涉渡了径水，翻上另一个山，行进在和边区八路军会合的大道。公路上断续地传来机枪和大炮的声音。我们中有人回头骂着：”正月十五贴门神，晚了半个月啦！你现在运来兵，连老子的鸡巴也都咬不到了！“

延安广播了王震将军的访问记。

”中国人民武装部队是不可战胜的！“王震同志在纸上这样写着，然后开始与我们谈话。这是九月二十九日深夜，他领导的部队在人民无比热烈的鼓乐、欢呼，敬酒、献旗送礼、慰问等欢迎行列中到达延安的第三天。

这位将军——战士们亲热地称他”王胡子“的——到延安后把胡子剃光了，更显得精神百倍地，给我们谈这次中原突围的经过。虽然蒋介石以美械日械装备的十个军和十九个保安团，即六倍于我的兵力，配合着空军、装甲部队、铁甲火车，向我中原部队发动围歼（猛烈的战斗于六月二十六日开始）。但我军在李先念将军指挥下给进攻者以抗击后，终于六月二十九日、三十日分路全部突出重围。在战斗中缴获了刘峙的命令：蒋介石企图发动对各解放区大举进攻前首先在中原创造一个歼灭我六万人的”奇迹“。然而，真正的奇迹却是属于中国人民的爱国主义的武装！

他谈到我军胜利突围后，蒋介石又增调四个军企图在豫鄂陕边的荆紫关一带消灭突围部队。从俘获的蒋军第九十军郝参谋身上搜出的文件证明：蒋介石下令赵锡田部，如果不把李先念亲率进入了被包围于荆紫关狭小地区之”奸匪“完全消灭，就要军法从事。王震同志说：”我们把这个命令在自己部队中一宣布，战士们都愤恨地说：‘看他消灭老子，还是老子消灭他！’结果，赵锡田的堵歼企图完全失败，我军胜利转移到陕南。“

”蒋介石还下令赵锡田悬赏活捉李先念、王震和咱们的‘女将’陈大姐（少敏）、还叫捉住伙夫马夫都不要放，说咱们的样子都和伙夫马夫一样的。“王震同志幽默地说：”后来，赵锡田自己反被刘伯承将军的部队活捉了！“

接着谈到胡宗南等指挥六个师在陕南进剿堵击，他们自己的部队倒吃了苦头；肥的拖瘦，演的拖死，开小差，伤亡……一起拖掉了他一半。王震同志继续说：李先念和王树声将军所领导的部队，都由于人民的需要，就在鄂豫陕川广大地区生存和胜利地发展；他自己所领导的一路就回到了陕甘宁边区。

我们把搜集编写的《中原突围记》请王震同志看，他看了，严肃的脸上微微地展现了笑容。有些在我们看来是不平常的故事，在他看来太平常了，他亲自拿起笔，在上面画了又粗又大的双杠。在补充了一些材料之后，他一再强调说：”把我的事情统统勾掉，突围是战士们的力量！我们是毛主席和朱总司令领导下的军队，战士们都有为中国民族和人民的解放事业的无限忠心。这就是三五九旅南下支队两年走了八个省而胜利地回到边区的原因。“又说：”我的信心就在于毛主席的主张，战士们的革命英雄主义，和老百姓对我们军队的同情与拥护！“

”我们代表人民的利益，走到那里，就得到那里人民的拥护！“王震同志这样结束他的话：”叫美国帝国主义者和卖国贼蒋介石看吧：中国人民的武装部队是不可战胜的！“

正是：正义之师无敌，此外并无秘密。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王震作广播 蒋介石悬崖拒勒马 延安受威胁 胡宗南得寸难进尺

话说王震在延安作广播以后，蒋介石更为胡宗南的进攻延安担心。只听见王震于一九四六年十月三日广播道：”全国同胞们！从中原突围的三五九旅，经过了无数次英勇的血战，打破了蒋军刘峙、胡宗南等部队的围歼、追击、堵截，现在已胜利地到达延安了！“

”民国三十三年，中共领导的解放区战场，在进攻敌伪的战争中节节胜利。但是，国民党的正面战场——河南、湖北、湖南、广东、广西、贵州，却在敌伪进攻之下，节节溃退，广大国土沦陷在敌伪手里。全国人民把停止敌人进攻，迅速打败日本帝国主义的希望，放在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军队身上，于是在南泥湾每人种有三十亩土地的三五九旅，就奉令南下抗日了！南下抗日征途中，我们冲破了敌伪军的重重封锁，消灭了出击、堵截的大量敌人。我们的作战虽然艰苦，但是我们却不断地受到华北、华中各解放区、敌占区人民热烈的欢迎、慰问、爱戴和援助，使我们感到忠于中国民族与人民解放的行动，是无上的光荣！我们经历了万里的南征，终于打到湖南和广东。日寇投降以后，我们遭受了薛岳、余汉谋等部的‘围剿’。我们因为中共中央避免内战、争取和平民主团结的方针，忍痛告别了湖南和广东的人民，撤回到中原来，并且和新四军第五师李先念将军、河南王树声将军部队会合了。“

”可是，‘双十协定’签订后，背信违约的蒋介石，发动了大规模的内战。中原军区，遭受国民党军队的大举围攻。我们中原的部队，在李先念将军指挥下，给予蒋军严重的打击。到了今年一月十日，国共两党又发布了停战令，并有美国参加执行停战。想不到蒋介石在美国援助之下对停战令还是同样的破坏，甚至在罗山汉口协定以后，蒋介石的进攻，还是一直没有停止过。六月下旬，蒋介石更下令全国围歼中原军区部队。在这一时期中，我们清楚地认识了美国反动派援助蒋介石，扩大中国内战，以及蒋介石出卖领土主权，用美国武器屠杀同胞的罪恶面目。蒋介石这次围攻中原军区，调动了第十八军、第七十五军、第七十二军、第二十六军、第六十六军、第四十一军、第四十七军、第四十八军、第十五军、第十军，共十个军和十几个保安团，而且在几十个县的范围内，征调民夫拆毁祠堂、庙宇和很多民房，砍伐果木树，建筑了上十万个调堡；军队改为美械日械的装备，聘请曾经参加执行小组的美方代表古来福空军上校，在汉口训练空军。“

”蒋军在六月二十六日，开始了大举进攻，以李先念将军司令部所在地宣化店为围攻合击点。我军为了生存，被迫自卫，在李先念将军指挥下，经过抗击后，在六月二十九日、三十日实行坚决英勇的突围战。在为生存自卫的突围战中，我军俘虏了十五军军官，缴获蒋介石给刘峙的手令，知道了蒋介石全面围歼中原中共部队的恶毒计划，是发动全面内战的内战，知道蒋介石梦想在四十八小时内歼灭中原李先念将军所部六万余人，幻想造成所谓‘惊人的胜利与奇迹’。蒋介石的这个梦想，由于我军胜利突围，完全被粉碎了。在缴获的文件中发现，蒋介石的军队，把所筑的碉堡以及改装美械训练与作战计划都供给了美军顾问，美国人员明知蒋介石要歼灭我们，可是却假痴假呆地让他们来歼灭我们。这就是美国的所谓‘调处’。我们亲眼看到美蒋狼狈为奸的证据。我们亲眼看到蒋介石连自己的军事秘密都全部告诉美国人，我们气得冒起火来了。“

”这次我们突围胜利，基本的原因就是我军全体将士，都认清了蒋介石背信弃义卖国殃民的罪恶，认清了美国帝国主义武装干涉中国内政，从而激起了我军高度的爱国主义与英雄主义的梢神。蒋介石在围歼失败之后，又增调了第一军、第九十军、第七十六军、第三十六军及四川的第十四军共五个军，企图在鄂陕边将我军歼灭；但是，蒋介石又失败了！我们在与九十军作战中，缴获了蒋介石给赵锡田等的命令。命令里说，要活捉李先念、王震、陈少敏等人，并且要全部歼灭我们的军队。如果不能完成任务，则所有将领都要受严厉惩罚。蒋介石满以为依靠美国帝国主义供给军械和物资，以及训练指挥军队等援助，加上他那法西斯的军政令，就会打胜仗的，但是结果怎么样呢？现在追击我们的蒋第十军，第四十一军，第四十七军及第一军都已经受到惩罚，不过惩罚这些部队的，不是蒋介石，而是解放区自卫战争的常胜军。我们的刘伯承将军和陈赓将军的部队把蒋介石嫡系将领赵锡田、黄正成等俘虏，把他们部队消灭了。蒋介石派来追击和堵截我们的部队，被歼灭的、被打伤的、被拖病与开小差的，减员也在一半以上。“

”现在我军王树声部的皮定钧旅，早已到达苏皖解放区，三五九旅和五师的一部，也已回到陕甘宁边区，其余部队仍在鄂豫皖川陕广大地区与广大人民中生存着。三五九旅在两年中间，南下北上，跋涉祖国山河达两万二千里，经过八省境地，英勇战胜了日寇、汪精卫和蒋介石，艰苦地克服严寒、酷署和江河山岳的自然阻碍。这证明在毛泽东主席与朱德总司令的旗帜下的军队，在反抗外国帝国主义侵略的战争中，在打败卖国贼反动派的战争中，经得起严重的考验，爱国主义与英雄主义的人民的军队，永远是不可战胜的！“

蒋介石无法创造”剿共奇迹“，失望却不死心，要陈布雷把他的”加强剿共，有我无匪“的决心三令五申给高级将宫，并强调”剿匪“的部队越多越好。

话说蒋介石决心攻占张家口，然后下令召开国大，接着借大会名义，堂堂正正”讨伐“延安，来一个全面包抄，”国共问题“也就了了，自以为这个如意算盘打得不错，好生得意。不料战报传来，东北、鲁西各线惨败，两役损失达一万六千人。二十五师及一一九旅全部覆灭，师长旅长以下一万余人全部被俘。蒋介石正烦恼间，侍卫官报告冈村宁次求见。列位看官，这个冈村宁次正是日本军阀侵华头子之一，日本投降以后，冈村以”联络官“的身份长驻南京，既非战犯，也非罪人，好不自在。而他同蒋介石关系亲昵，一般人也奈何他不得。这番为了部下殴人事件，特来见蒋道：”委座，昨晚我们庆祝日本通过新宪法，在金银街四号设宴招待留京部属，有几个部下多喝了几杯酒，一出大门，便殴打一个乡人，贵国防部有个军官来劝，也给打了，这件事实在抱歉，特来请罪。“

蒋介石苦笑道：”那新闻可多了，最近我同美国签订不少条约，航海的、空运的，一共有三四个之多，条件对他们好了点，有人便骂我把中国送给美国了。美国兵在醉酒闹事，现在再加上你们，我可很难说话了。“

冈村再道歉不迭，掏出一纸文件道：”委座，延安《解放日报》社论分析内战形势，你可曾过目？“

蒋介石道：”听是听说过，没研究。“

”我以为不能小视。“冈村道：”这个分析多少有点道理，贵方要多加小心才好。“

蒋介石知道冈村对中共的战略领教不少，因此问道：”你以为如何？“

冈村看着那张报纸说：”延安的口气很大，说‘推测国民党的军事行动，不久就要从战略的攻势转到战略的守势。这一可能性，再过几个月，就会由中共所领导的军队和解放区人民日益加强的战斗来决定。在这一时期内，美国帝国主义者和蒋军也将惑到无法克服兵力不足和士气低落的致命伤。’这……“

蒋介石大笑：”这个牛吹得太凶了点，再过几个月，中共根本要变成历史的名词了。“

”委座！“冈村道：”让他们的牛吹下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一点点道理。咳！中共这帮人，老实说，皇军实在是伤透了脑筋的。“他再念：”中共的这种观点，是根据过去几个月的内战形势最显着的四点：一、国民党兵力在十月间丧失了八个旅。自从蒋介石在七月间发动内战攻势以来，连这一共损失了三十三个旅，等于进攻解放区的国民党军总数的六分之一；二、国民党虽采取攻势，中共的反攻仍在此伏彼起地永无休止，战果不小！“

蒋介石一摆手问：”有数字么？“

”有的，“冈村道：”不过只举了一两个例，说是在冀东地区，他们反攻以来，已使国民党损失七万人。而且在过去两个月内，经过八十次战斗，克复了青龙、乐亭和宁河各县城；三、自从蒋介石发动七月攻势以来，虽已侵袭了解放区一百一十七个县，但中共仍掌有三百七十八个县。而在这些被占县城的乡村中，大部分仍在中共手里；四、在国民党控制下的地区里，目前参加暴动的农民达十三万人！而在解放区里，军民防卫力量已一般地加强。因为他们已经抛弃了和平的幻想，他们明白：蒋介石和美帝国主义者，一意要消灭他们。“

蒋介石冷笑道：”不消灭他们，难道要我请他们上台不成！“

”这个说法很特别，“冈村继续说：”延安在指责美国，说自从日本投降以来，美国拿租借和转让军事配备的方式，把四十万万美元援助蒋氏内战。这个数目，较之联总在一年之内赈济全世界的数目、以及美国于战后对英贷款的总数还要庞大。“冈村低声说：”还有一点，是指政府军队的战斗力，年内无法恢复，同时指出我们兵源缺乏，捆绑壮丁到处引起反感。“

”让他们去说吧。“蒋介石透一口气，满不在乎道：”让他们去乱说吧。我已经下了停战令，打算消除中共拒绝参加国民大会的主要借口，但为了防守现有阵地，无法避免的战斗行动例外。“

”这一着实在高明。“冈村道：”他们说这是蒋主席的和平攻势。委座要中宣部彭学沛部长宣读的声明，他们也已经感觉到不妙。今天就有人说，中共对委座的声明有强烈的反应，认为停止冲突但要防守现地；借口情势变迁推翻了政协决议；行政院不改组，国府委员会改组也待商量，宪草不依照政协决议去做；国大如期举行，留下空位给中共以及其他党派等等，一切都为了国大的演出，他们是不会同意的。“

”我也听到这种说法。“蒋介石道：”我也欢迎他们这种说法。我给脸，他们不赏脸，不是敬酒不喝喝罚酒吗？哈哈！“

但又沉下脸来道：”对于中共的任何论调，我可以不理不睬，可是有一些在我们地区出版的报纸，也在攻击我同美国签订的各种条约，或者刊登中共对局势的谈话，而这种谈话又是不许见诸报端的。“

冈村问道：”据合众社的消息，说张学良将任台湾行政长官，有这事吗？“

蒋介石一怔道：”你怎么相信？“但他却问：”如果是真的，你有什么意见？“

”我觉得如果是事实，对日本是很不利的，因为张学良是个着名的反日人物，而日本在台湾又呆过五十年。“

冈村稍顿，立即起立道：”我想回去了。张学良做不做台湾行政长官，我不应该有什么意见，我只是说说而已。“

蒋介石道：”张学良修心养性，也许去贵州只是易地读书，不会出山。你别急着走，我这几天正在等待一个大转变，定不下心来办事，同你聊聊也好。“

冈村笑道：”我得回去一下，那件喝醉了打人的官司，总该去了结才是，别让委座处境困难，那我们太不够朋友了。“说毕两人并肩走出庭园，握手而别。蒋介石感到该听听外面有什么消息，便把宣传部长彭学沛找来道：

”这几天很重要，外面有什么妖言惑众的？你不妨直说，越详细越好。“

”报告主席。“彭学沛道：”外面是有闲话的，听口气，是出于中共之口，主席不去理它罢。“但蒋介石一定要听，说是解闷，于是彭学沛便说：”好几个人说：在国民党当局所定期召开的国大之前四天，蒋主席发表了一个时局声明，并对中央军颁布了停战令。“

”时局声明措辞漂亮，实际上是宣告：一、借口情势变迁，完全推翻政协决议；二、没有中共和其他民主党派代表参加的国大会议，也要如期开幕，并将演出制宪以至选举大总统；三、国府不一定在‘国大开会前改组’，行政院改组更谈不到；四、宪草不经政协宪草小组完成审议就提出包办的国大，俾使制成‘朕即国家’的宪法。一句话，就是表示国民党当局悍然走上反政协、反民主的路线，假手御用国大，使独裁合法化的决心。“

”娘希匹！“蒋介石狞笑：”骂得好，说下去！“

”他们还说，“彭学沛道：”以停战令而论，更是明明白白的一个骗局。第一：这停战令生效时自是令下之后三天，即在国大开会的前一天，明明是为点缀国大而设的幌子。在这三天之内，中央军尽有时间加紧进攻。第二：这停战令还拖了一个‘但是’的尾巴，把‘防守现地所必需者例外’，显然是为自己留下继续大打特大的借口。自中央军在中原和苏北发动攻势以来，彭学沛等人哪一次不是说‘自卫'’防御‘？有了这一个’但是‘，顾祝同、杜聿明可以放心放胆地打下去！“

”不消说，这个国大独脚戏上演前玩弄的把戏，又是’马扁‘大导演出的主意，但是民主党派和中国人民领教多了，决不会上当！“彭学沛苦笑道：”他们把我也骂够了。“

蒋介石冷笑问：”这个’马扁‘指的是谁？“

”是马歇尔和司徒雷登。“彭学沛道：”马扁合在一起便是’骗‘字，他们经常这个样子说我们的。“

蒋介石道：”不过这个不算是正式抗议，他们这两天有什么动静？“

彭学沛道：”他们的活动也很积极，延安今天还发表了一个声明。“

”怎么说？“

”这个，“彭学沛为难道：”主席过目吧。“说罢递过一叠恭楷文件，蒋介石接过，只见上面写着：

”……中共中央发言人廖承志声明：蒋介石一面颁布片面停战令，一面召开国大（这是分裂团结的工具），并以二百旅的大军来进攻解放区，这种做法是连小孩子也骗不了的。中国共产党和全国人民都渴望和平，但不幸蒋介石没有一点要求和平的诚意。蒋介石应该：一、颁令停止召开一党包办的国民大会，而根据政协决议的内容和手续，与各党各派商议，召开一个民主的国民大会——“

蒋介石忽地想起：”前天我说的，郑振铎在上海编印的什么《民主周刊》，已经封门了吧？“

”对了。“彭学沛道：”还有’民治通讯社‘和’民治新闻专科学校‘也下令停办了。“

”这样就好。“蒋介石看下去，只见延安《声明》写道：”二、将侵占解放区的国民党军撤退至今年一月颁布停战令所占据的阵地，并停止一切军事行动。只有实行这两点，才能证明蒋介石的和平诚意。否则所谓停战，所谓和平，必然是假停战，假和平。“

”中国共产党愿意参加目的在停战的一切谈判，但将反对一切欺骗活动。本月八日蒋介石发表声明，要召开他一手包办的国民大会，去通过他那一党独裁的宪法，并从而侮蔑政协的决议和全国人民的公意，表示蒋介石已决心进行长期的独裁和内战，并显示中国的大局已比从前更严重。为了掩饰他进行独裁和内战的手段，蒋介石又同时宣布另一个所谓停战令。然而在过去，蒋介石亲自下过多少次停战令，又多少次予以撕毁？“

”这一次停战令也象过去好多次停战令一样，根本不是一个停战令，而是继续进行大规模内战的作战令，全国人民必须记住：不要再受骗！“

”目前，蒋介石的大军已经侵入许多解放区，占领了解放区一百二十几座城市，恣意劫掠，无恶不作。他们在全国强拉壮丁和强征谷物去准备长期内战，他们正在调动军队，准备作新的进攻。最近他们从各地抽调军队要进攻陕甘宁边区，这就是一个例证。在这次所颁布的停战令中，蒋介石所谓’防守现地所必需者例外‘，只不过是继续采取攻势的一种借口，这是和过去许多次用来撕毁停战协议的其他借口一模一样的。“

蒋介石淡淡地一笑：”没有怎么骂我嘛！我看得多，反而觉得平淡无奇了！“

彭学沛既去，蒋介石在花园踱步，对召开国大事，反复思虑，认为只要马歇尔同司徒雷登已有默契，民间的反对理它作甚？何况已经召开了，国民党想开一党国大已经十年之久。十年前想开的那个国大，照规定只有九百五十个代表，这次召开的国大代表却有两千零五十名之多。这个数字是政协决议所规定的，在原定九百五十名代表外，增加一千一百名，成为两千零五十名，而其中中共和民盟的代表应占四分之一以上。

现在中共和民盟因为南京方面撕毁政协决议，未提名单，蒋介石便在国民党原有九百五十名代表之外，再加上几百名国民党代表便要开会，说这个不是一党国大，的确无人相信，连蒋介石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他匆匆入室，吩咐陈布雷道：”我刚才想了想，国大还是延期三天再开吧。我以为这样做有几个好处。首先是分化第三方面，要他们开送名单来，不再支持中共的一意孤行，打破他们的联合阵线，否则只是我们一个大党，实在也不好看。其次，我们既要召开两千零五十名代表的国大，至少也要有一千零二十五个代表到达，才能开会。可是到十一号为止，报到的代表只有九百多，差得太远，不如展期三天，一来解决这些问题，二来可以表现我们的宽大为怀，你说如何？“

陈布雷忙不迭点头道：”太好了，太好了。“

蒋介石绕室徘徊，又想到一个主意，当即教人分头办理。

正是：什么代表一两千，原来是出独脚戏。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斥小丑 彭德怀前线谈实力 顾大局 宋庆龄异域作呼吁

话分两头。却说十一月十日那天，上海民盟方面突然接到以蒋介石名义打来的长途电话，请沈钧儒、黄炎培、章伯钧三人，务必在十一日上午十时以前赶到南京，作最后商谈。这三个忠厚老成的民间领袖，就再度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情神，如期赶到，为国共和平作最后的努力。事后黄炎培报告道：

”大局已经到达战争决定一切的时候，蒋主席已最后打破了任何和平协商的可能。国大已在南京登场，我们三个人也筋疲力尽地归来了。“

”上海人民用加倍的焦虑注视前途，市场上一片混乱，股票狂泻，黄金外币猛涨，人们惶惶相告：法币又跌了多少？有什么法子逃避抽丁？“

”但政府最着力的是召开国民大会，进兵延安。并且在停战令下达的当天，南京的飞机一再侦察延安及其附近地区。政府表面上要中共提出名单，事实上中共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提出名单，因此政府退而希望第三方面交出名单。“

”我们三人奉命到南京，第一件事是使国大延期召开。当由民主社会党、青年党、社会贤达三方面致函政府方面，希望国大延期到十二月一日召开，以便在这以前按照政协决议，完成必须的手续。“

”我们希望解决必须先解决的问题，然后才能提出名单，如果在这之前不能解决，那末关于提交名单一节，尚待考虑。“

”这一封信在第三方面各党派领袖间，曾经过一番争论考虑。直到下午四时半，才由两位社会贤达亲自送呈蒋主席。蒋看后表示：’你们也要替我想想啊，一千多代表已到了这里，怎么好临时改期到十二月一日？好吧，我说延期三天吧！你们去商量，今天晚上来报告。‘这时已是下午五时了。他俩回来，大家又经一次斟酌。那时社会贤达方面，个别人表示其有不得已的苦衷。譬如王云五吧，他是官了，当然要听蒋主席的话，钱新之吧，也有其特殊原因。莫德惠说：如果国大不展期，我不报到，如果展期，我报到而不出席。如展期而和谈有结果，我才出席，和谈而问题仍不解决，我还是不出席。这样交换意见，天已黑下来了。吃完晚饭，民盟首先表示先开会商量，才决定报到与否。民社党张君劢表示，待到沪开会后再决定，青年党表示三天考虑后报到，原则上都赞同了三天延期。即推钱新之、王云五二氏向蒋主席报告，这已是晚上八时。翌晨国大开会，一千多份请帖已经发出去了。蒋主席见钱王二氏后，表明政府方面已开过会，决定延期三天，已发出之帖也已收回，好让第三方面提出名单。“

”十二日，民盟一早就开会，在南京的代表都参加，通过：’在政协决定的手续未完成前，决不参加。‘张君劢先生隔夜乘车到上海召开民社党会议，黄炎培当天打长途电话给张先生，张对此项决议也极度同意。青年党则由李璜带这个决定坐车到上海，开会商讨。“

”民盟一面公开这种坚决态度，一面在交通银行开会，邀请中共代表参加。周恩来先生表示：三天决不能解决问题，所以不拟出席。黄炎培向周先生涕泣陈词，坚请出席。他说：’我们好不容易争到这三天，有一分尽力机会，总得再尽一分力，三天虽不能解决问题解决一部分也是好的。‘周先生见黄炎培说得这祥恳切，只好说：’我出席，我出席，只怕政府连半分诚意也没有，那可别怪我。‘民盟说动了中共，立刻报告政府，并建议最好举行综合小组会议，但政府果然不答应，只许在下午四时开非正式综合小组会议。各方面到齐了，周恩来表示：国大不停开，一切无从谈起。黄炎培说国大问题总得设法走上轨道，那就是要在三天之内完成致协决定的手续。明天十三日就开宪草审查委员会，只要这一手续完成，别的就没有多大问题，但政府方面对黄炎培等人的建议也不赞同，结果这一天的努力又落了空。“

当时若干报纸记者访问黄炎培，继续刊登他的奔走经过道：”第三方面为了使政府召开国大的要求合理实现，主张尽速在会前完成政协决定的手续，主要就是召开宪草审查委员会。他们虽丧失了十二日这一天，还希望十三日有所成就。但政府在十三日上午不允开会，一拖再拖，又决定到下午四时才开。而且开的又不是宪草审查委员会，仍是非正式综合小组会议。这样，周恩来先生是无论如何也不来出席了。大家认为宪草经政协以往审议，已完成十之七八，其实只要很短时期就可审议完成，那就可以合理召开国大。但政府方面对此毫无兴趣。“

”董必武先生说：’那么，不必了，这样仓促，也成功不了什么的。‘他一度和邵力子先生争辩，但是十三日这下午又毫无结果地过去了，延期可只剩下一天了。决定：有办法就开会，否则连会也不必开了。“

”果然，大家毫无办法，十四日会没开成。那一关，政府方面主要是千方百计，政胁第三方面提交名单。张君劢和李璜二氏，是乘十三日夜车从上海到南京的，张发表了一篇措词十分婉转的谈话，还希望国大延期到十二月一日召开，以便有充分时间解决各种先决问题，完成各种手续。“

”但这样可恼了政府，大不满意，向张先生大施压力。青年党方面李璜曾表示，暂时也不提出名单。当然，他立刻受到政府的压迫，南京上海街头，出现了以’中国青年党‘署名的’打倒李璜、曾琦‘的标语，局面是如此险恶。“

”第三方面的和平运动，经过长时期的苦斗，终于到了失败的日子。大家认清，和谈的丧钟已经响了，但他们认为，这种代表全民力争和平团结的民主精神，将永远令人怀念的。所以在十四日这最后一天集会上，大家照了一幅相，留一纪念。万一时局演进，仍需’调人‘出力机会，他们仍不辞劳怨的。“

”中共方面这天也特别为他们饯别，大家含着眼泪，依依惜别，中午就这样过去了。“

”下午，第三方面忽然接到电话，是政府代表吴铁城氏打来的，约他们三点半在孙哲生公馆再谈大局，有张公权（君劢之兄）参加。大家预料，一定是政府请公权老哥来向张君劢’逼单‘（名单）了。但他们还是遵约前往，才知没有邀约中共代表，而且约会人吴铁城自己没有到。孙科先生事先没有接到通知，他不知道有这个会，出席立法院会议，先走了。直到四点钟吴氏才来，而张公权却没有来，张君劢、李璜都没有来。“

”结果只有民盟几位老实君子到场，吴铁城见失去对象，便向民盟进攻，问民盟对于提交国大名单有无转寰余地。民盟代表说明为国家为人民必须坚持力争和平团结民主的一贯立场，如不按照政协决定完成一切应有手续而召开国大，决不能参加。但这决不是消极，今后如有任何可能，只要能解决问题，今天解决，明天便可提名单。于是吴铁城也无话可说，又无可奈何地散了，已是十四日的下午五时。“

”当晚，第三方面再在交通银行集会。那只是中外记者来照照相，签名题字，说几句话，作为长期艰苦的和平会谈令人无限伤心的最后一幕了。“

”可是，政府方面为了避免片面召开国大的恶名，对第三方面的攻势并没有放松，费尽心机，对民社党张君劢、青年党李璜固不必说了；对黄炎培等人同样先之以利诱，利诱不成而威胁，威胁不成则动之以感情。只在十四日那一天，找黄炎培谈话的不知有多少人。黄氏自称为’唐僧‘，坚持八字咒诀：’主张坚决，态度和婉‘，决不动心。他表示他是民盟的一员，决不能背叛民盟的决议，所以不参加国大，不是反对政府。“

”十四日晚间，黄炎培乘车回沪，到了下关，最高国防会又叫陶希圣去追他，他婉言谢绝了。接着又叫雷震去迫他但他坚决返沪。十五日，申报就说他返沪’决心闭户读书‘。对于国大，黄氏的批评说：’它不免替中国历史留下污点‘。“

”国大开幕的消息传到上海，凡能代表民意的舆论机构，一致对时局恶化表露最大的痛惜。《大公报》指出了国大阴黯的前途，而《联合晚报》更明白说穿：’这样一个好听的大会开幕，而人民不觉得热烈欢欣，甚至政府也不感觉心满意足。相反地，失望焦虑弥漫全国，这真是中国一大不幸。‘“

”第三方面呢？因为和谈最后失败，大家情绪很坏。其中有党有派的因为政府尚在继续追逼诱胁，张君劢大感为难。李璜以十六个字形容自己那天的心境：’内外夹攻，进退维谷；左右为难，啼笑皆非。‘该党名单终将提出，但媳妇不易做也。“

”第三方面有几位先生在南京最后谈判中曾拟定一个妥协方案，先征求中共意见，那方案显有在中国建立反苏基地及进一步遏制中共及民主势力的危险，给周恩来坚决拒绝，并痛切诚恳劝告不为民族千古罪人，终于彼此谅解。民盟极坚决，他们虽也有白色恐怖威胁的顺忌，但国大开幕那天的心境，却比各党派领袖宁静得多了。“

民盟方面的代表表示：”我们白辛苦了一场，牺牲了一些倒无所谓，可是老百姓太苦了！今后钞票更大量印发，征粮征丁更无忌横行，老百姓怎么得了，政府的仗也打不长久啊！“

真的，那个国大开幕以后，上海市场的反映是：美钞黑市由四千三百元开始，到十一时三刻涨到四千四百，三分钟之后又跳到四千五百五十元，十二时半跳到四千七百，黄金涨势到二百四十九万。虽然中央银行大量暗抛压了下去，但工商界料到国大开幕、和谈失败后，工商业前途的悲惨，于是股票市场步步挫跌，永安纱厂、美亚绸厂一路下跌，竟然跌到停板。几个小热门也黯然无光，这是再现实不过的人们心理的表现，也是人们无声的抗议了。

蒋介石虽然硬把国大开成，但心头也不见得舒服。他一天到晚发脾气，骂人打人，但又不能不听听外面的动静，而外面任何事情，似乎专门同他作对似的，没有一件使他称心。

”报告主席，郭沫若拒绝参加国大，报上已经刊登出来了，他还说了一大堆不好听的话。“

”那你们怎么说！“

”报告领袖，我们由中央社发了个消息，说郭沫若因为耳聋，所以不能出席。“

”报告主席，青年党的人在外面发牢骚。“

”他们还有什么牢骚！“”蒋介石狠狠说道：“钱还不够吗？名额还嫌少吗？”

“是这样的，”侍从室的人吞吞吐吐说：“中共和民盟方面的人说：’御用的青年党初时说遵守政协决议，未提国大代表名单，原是假惺惺作态，想混到第三方面去，替主子干分化勾当。现在傀儡戏登台，假面具自然要揭开。然而提出百多名代表，要待主子钦点百名，真是可怜的奴才！‘于是青年党的人希望，希望——”

“希望我全部容纳是不是？”蒋介石发火道：“他们应该分化第三方面，可是没有做好，又要名额又要钱，哪里有这样方便！”

侍从室人唯唯而退。

陈布雷又抢进来道：“报告先生，周恩来回延安之前，他说这次和谈最后破裂，大部分责任应该由我方承担。他说我们在过去六个月中，靠着美国政府的直接援助，才敢放手内战——”

“他们全走光了吗？”

“不，周恩来说要请董必武留在南京，照管他们的办事处。”

蒋介石沉思片刻，问：“我们在延安还有什么机构？我们那个军事联络机构，不是已经撤退了吗？”

“报告先生，是已撤退了。”

“好。”蒋介石道：“我同马歇尔商量过，我们也不欢迎他们还有什么机构在我们这儿。”

陈布雷道：“这个，周恩来倒是说过的，他说中共本来想在南京、上海和重庆保持联络办事处，但因为我们在延安的机构撤了，他们也只得改变主意。”

“马歇尔他们这一手真漂亮，”蒋介石笑道：“不过也是我早已做了的：先发制人！任何事情先开一炮，把他后路打断再说。刚才你讲他们本来要多留几个办事处，可是因为我们先下手绝交，也就只剩下南京一地了。”

陈布雷忽然咧嘴一笑，欲言又止。蒋介石问：“什么事好笑？”

陈布雷惶然道：“我笑他们只剩下一张嘴，拼命胡说八道。周恩来在他的谈话中，也交代过这一点，他认为今天全面破裂，’这类事情向来都是政府首先发动的‘，他真会说话哪！他还说’根据政协决议而进行的和平谈判，已因政府单方面召开国大而完结了。因此，召开国大这种举动，完全摧毁了谈判的基础。‘”

蒋介石沉吟半晌，再问：“他对美国有什么批评？老实说，他应该看得很清楚：不是美方撑腰，这谈判不会破裂得这么快。”

“周恩来说过的。”陈布雷道：“有个记者问他，马帅的调停是否算已终结？他说：’这是两件不同的事情。我的任务已告一段落，我必须回去。至于马帅的态度如何，将由美国政府来决定。‘周恩来还答复一个美国记者的询问，说：’马歇尔元帅，是我所见过的最精明的一个人。‘他所指的’精明‘，当然没有一点儿尊敬或崇扬的意思。”

“这个我同意，”蒋介石道：“周恩来的确很能干，很会处理复杂的事务。西安事变我那时光的处境，咳，幸亏——不提这个了，不提这个了。”蒋介石道：“面孔拉下来了，我们还是按照原来的办法进行。”正说着马歇尔同司徒雷登来到，说是为拜访宋美龄而来，当下几人密谈，只听见司徒苍老的声音在说：“夫人，我们有一件事情来同你商量：那是关于你姊姊的事情。”

宋美龄本来一脸笑，听他一提，眉头紧皱道：“是吗？你是说庆龄？我们好久没通讯了。”

司徒连忙接嘴道：“这个我们知道。可是你们到底是姊妹关系，现在局势如此，你姊姊走的路眼看就断了。和谈破裂，蒋将军马上要攻取延安，中共将成历史上的名词了。你姊姊却还在为他们抱不平，这又何必呢？是么？”

宋美龄问：“她有什么事情吗？”

“是的，夫人。”司徒道：“孙夫人有一封信给希治霍克出版公司的副董事长泰莱，请他转交给美国远东民主政策委员会，并且当众宣读，使我们好不难堪！”

蒋介石忙问：“她说些什么？这封信怎样会带到美国的？分明寄信没有这么方便。”

“是的。”司徒道：“这封信是托泰莱带回去的，泰莱最近才从中国回去。孙夫人信上这么说，”他念着一份文件：

“请你们把中国的真实情况告诉美国人民，中国的情况跟美国的大事和趋势同等重要。必须使他们经常留意：中国和外国的自私自利集团在奴役人民的企图下，目前正以内战为手段，摧残经济，并毁灭全世界的市场。”

“你们那一股动员美国舆论去维护和扩大你们的基本自由的民主力量，应该同时援助远东各民族去争取基本的自由。”

“你们必须为美苏之间的团结与谅解而继续斗争。要是美苏之间得不到谅解，目前各处的小冲突就会演成巨大无比的冲突，致灭整个人类的文明。”

“听她的口气，”宋美龄道：“是给那个什么’美国远东民主政策委员会‘的。”

“是的，夫人。”马歇尔微笑：“这个会向来不向报界公开，参加的人有白修德、史坦、休士、查菲等等，他们都是新闻记者和作家，每人还捐了一百块美金给那个会，听说他们对美国公民的影响也不小。”马歇尔皱眉：“因此我们想请夫人，找到孙夫人，晓之以利害，请她别再这样做。”马歇尔深沉地笑：“夫人当然知道孙夫人的号召力，她如果肯赞助美国的对华政策，那反应之佳，是毋须顾虑的。”

“我是这样的抱歉，将军！”宋美龄道：“关于我同我姊姊的争论，以及蒋将军对于孙夫人的提醒与关切，你们都知道的。因此要我去劝说孙夫人，是有困难的，虽然我十分希望孙夫人站到我们这一边来。”

“夫人！”司徒开口道：“如果孙夫人不能站到我们这一边来，实在是非常、非常令人担忧的事情。从孙中山先生的声望来说，她是孙先生的伴侣，而且是一个得力的助手，一个受到中国人拥护的女性，她如果反对蒋将军，民间的印象如何？这一点希望你们考虑。”

“从国际方面的反应来说，孙夫人的关系也不小。现在人们知道：中共是快灭亡了，照预计大概在一九四八年上半年，便可以结束，可是孙夫人还在同情他们，为他们抱不平，这种行动……”但他还没说完，马歇尔却插嘴道：“大使，我想这些情形，蒋将军和失人一定已经考虑过了，目前只要他们想办法：不管什么办法，把孙夫人的方向扭转过来，其他一切的讨论都是浪费的！要知道消灭中共的主要一项是时间：现在行动要配合、迅速、有力！”

眼见马歇尔对孙夫人问题这样认真，蒋介石再三思索，回答道：“这个，我可以告诉你们两位的，是我比你们更着急，虽然我嘴上不说。”

“对于这位夫人，我们夫妻两人实在伤透了脑筋。”蒋介石道：“也不是从今天开始，或者今年开始；而是从孙中山逝世之后，我们便开始了。”

“这个我们知道。”马歇尔同司徒一齐点头：“问题不在过去，而在’目前‘！你们想一想，有没有办法马上把她的方向扭转，作为对消灭中共的一大助力！”

宋美龄不得不硬着头皮说：“将军，大使，我是这样的抱歉！我想对于我姊姊的问题，以目前的情形来说，是无法继续进行了。她的身份、地位，不允许我们对她采取什么做法，要是有，那是得不偿失的做法，虽然在以往的日子里，我们也不断努力过，但都绝望。”

马歇尔朝司徒瞅一眼，低沉地说：“既然如此，你们就把这件事情暂时搁一搁吧。全力放在进攻延安上面，求其一了百了，大概是没问题了吧？”

蒋介石恢复笑容道：“我想不会有什么问题。这一次同十年内战不同，现在我们是中美并肩作战，而兵种与配备又有如此之多。”

“我倒想听听延安的意见。”司徒道：“我决定明天到北平去，回来希望有好消息。我的秘书告诉我，彭德怀曾经对新华社记者作过谈话，定在今天广播，我们听一听如何？”

众人都表同意，于是吃吃喝喝，静待广播。

约莫半小时之后，对方电台人员开始报告道：“中共军副总司令彭德怀将军，顷自边区前线巡视归来，预言陕甘宁边区的军民必能战胜进犯的军队。彭氏对新华社记者谈及守军昂扬的斗志，热烈协助正规军的人民志愿队的技巧，语气镇定而充满信心。彭氏指出，一九三五年间中共部队历尽崎岖作过有名的长征之后，来到这一个边区，中共军仅有一万人，而边区人民也只有三十万人。那时每一个士兵只有两排子弹，而当时蒋介石派出的讨伐军在五十个团以上，逾十万人，然而蒋军却被打败了。现在边区扩大好几倍，人口增加五倍，此外还有西安以南李先念将军所部的第五师和华北其他解放区的声援。彭氏估计边区南面胡宗南所部能够用以进攻的野战军仅有八个旅，马鸿逵仅有三个旅。胡宗南虽然空运一些部队增援榆林，但那一区国民党军实力并不很大。无论怎样，国民党军的实力不会超过一九三五年的兵力！”

“啧啧啧！”宋美龄噘着嘴说。

延安电台继续广播道：“美联社的记者昨天曾访问军方，就目前形势提出问题。南京政府当局一再否认进攻延安的计划，但中共发言人说：蒋介石正在集结大军，准备随时分四路进攻延安。发言人第八路军秘书长杨尚昆说：南京政府最精锐的军队，约有十万名至十五万名，正在向距延安六十哩的地方移动。该中共发言人说，胡宗南所部第一军、第二十七军和第九军，业已自山西渡过黄河进入陕西境内，其前头队伍已抵达延安东南六十七哩的宜川，另一路已抵达延安以南六十哩的洛川；另一路进入延安以北一百一十哩的榆林区域，另一路集结于延安以西。而自四川省调来的政府后备军，则正向延安以南二百哩的西安移动。西安显然为中央军的主要作战基地。该发言人又说：政府正在抢修荒废已久的自西安至延安间的公路。而在政府区域的所有公路上，车辆拥塞于途，运输粮食与军火，以备发动大规模的进攻！”

“对于中共，”马歇尔吁口气道：“我们应该承认，是一个不能低估的对手。”

正是：今日得知，不算太迟，明知故犯，必将太迟。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陆定一接见美国记者 彭学沛转述低能赌博

话说对于马歇尔的感叹，司徒随即予以安慰道：“是的，将军。”司徒道：“我们只是发动，他们对我们的计划以及进展情况，却掌握得相当充分了。”

“这是徒然的。”宋美龄道：“中国有句老话，叫做螳臂挡车。我们调动这么多队伍，配备又这样好，他们要是能够抵得住，世界上的兵书要重写了！”

“夫人说得有理。”马歇尔再三沉思：“古今中外，军事上的奇迹不是没有，我们要小心，但是以今天国共双方的条件来说，中共绝对不可能出现奇迹，我们又可以放心。不过为了彻底解决问题，我们不妨当他是个强大的敌人，用第一流的配备，第一流的指挥，最严重的布置来对付他，有如我们的洋基棒球队出击幼稚园，不杀得对方落花流水才怪！”

“听听，”司徒指指落地收音机道：“他们又在说话了。”

众人立即倾听，来自延安的声音在空间激昂回荡道：“同志们，蒋军的战线日益延长，后备兵几乎用光，军火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如果美国人不支持，蒋介石就要垮下来了！蒋介石虽然即将进攻延安，希望攻下延安，向全世界宜布中国共产党的灭亡，可是让他去做梦吧！延安即使被攻下，胜利还是在我们这方面，我们仍然有胜利的信心！我们可以再告诉国民党反动派，不管美国好战者怎样支持你们，你们的日子也不会太长，就在这几月内，看我们发动反攻，……”蒋介石皱眉示意，宋美龄便一伸手关上了收音机，怪笑着。

马歇尔不以为然道：“我们再听一会吧，不管他们怎么说，对我们多少可以参考。”宋美龄只得随手扭开收音机，延安电台的报告员刚开始一段新的报告道：“中共中委兼宣传部长陆定一接见美联社记者说：所谓’国民大会‘的开幕，和准备进攻延安，意味着蒋介石决定要进行全面内战。当然，我们是不害怕的。”

“当我们十年前来到这里时，每一个士兵只有两排子弹，蒋介石曾向我们发动第二次歼灭性的进攻，但给我们粉碎了。现在我们比以前好得多，即使国民党占领了延安，将来我们也可以夺回来。’第二次长征‘决不会重演，现在开始的战争将继续两年以上。”

“今天的中共，比张家口陷落之前要强大得多！我们从来没有给对方消灭过一个营，但我们却已消灭了国民党三十五个旅！”

“我们在检讨过去十二个月的事件之后，可以看出因为蒋介石宁要战争不要和平，故和谈的前途是非常黯淡的，马歇尔特使对中共向他提出的五次抗议置而不答。我们已不相信他的诚意。因为这种缄默意味着公开破坏他与国共两党代表共同签过字的停战令……”

对方的广播告一段落，在激昂的《义勇军进行曲》歌声中，宋美龄终于关闭了收音机。

“我们回来见！”司徒、马歇尔同蒋介石夫妇告别道：“回来听好消息。”

“一定一定。”蒋介石道：“明天我要召集会议，作进攻前的最后一次准备。”

“祝我们一切顺利！”马、司祝福。

“全仗大力！”蒋介石夫妇边笑边送客：“希望你们回南京的时候，延安即使攻不下，也该很快大功告成！”

“在前线有任务的，散会后赶快坐专机回去！”第二天蒋介石在“新收复区绥靖会议”上报告道：“据今天的消息，我们在延安北面、南面和西北面，已经同对方打起来了！马鸿逵所部的先头部队，已有一个步兵团和一个骑兵团切入中共边区的西北角，该部队距离延安西北的盐池只有十六哩，边区北部榆林附近和边区南部也有小接触。”

“你们五十多个出席的人，都是本党最重要的政府官员、将领和省府主席。现在，你们负有指挥责任的，散会后马上坐飞机动身。”

“你们要把我的意思传达给部下，这一次大规模的剿共，历史上所无！我们有美国帮助，各种各样的帮助，非取得胜利不可，我可以说，这一次剿共，五个月之内便可以完全打垮中共，但这限于军事方面！”

蒋介石眉飞色舞道：“不过政治上的剿共工作至少也得五年！也就是说：明年——民国三十六年（一九四七）四月底以前，军事上可以彻底消灭共产党。而在民国四十二年（一九五三）年底以后，中国共产党只是个历史上的名词，再也无人提起，没人想起了！”

于是出席这个绥靖会议的人们开始鼓掌。接着江苏省主席王懋功，河南省主席刘茂恩，国防部长白崇禧等相继发表演说。散会后各高级将领立即返回原防，进行大战的准备，按下不提。

却说第二天蒋介石召见宣传部长，问问外面又有什么说的？要他从实具报，不得遗漏，俾便商定对策。彭学沛足足忙了个通夜，振作精神报告道：“昨天宣传部举行中外记者招待会，这批记者实在很难对付。他们问：中共发言人说延安附近国军调动频繁，空军增加，西北公路也在赶修之中，这种说法到底确不确？如确有其事，政府目的何在？”

“你怎么答？”

“卑职说：这种宣传是共产党借口新军事行动的先声。飞机是途经延安到榆林的；修公路只是应民间的运输需要。”

“嗯嗯。”蒋介石点头。

“他们又问：报载蒋主席主持高级军事会议，决定五个月内扫荡共军，五年内肃清在中国境内的共产主义，确否？卑职答：不确。绥靖区政务会议的任务是谋取收复区的善后救济，不谈军事。至于五月五年云云，更属无稽之谈。”

“其他还有什么？”

“纽约《先锋论坛报》评论我们的国民大会说：蒋主席面临他的最大考验。”彭学沛吞吞吐吐：“他们说美国对主席的支持，是一种不高明的赌博。李维汉回到延安发表谈话，说他这一次从南京回上海去，发现民间对国大都在嘲笑抨击！他还说，我们进攻延安是一种军事冒险，危险之极。”

“别听他的！”蒋介石问：“外面对马歇尔特使有什么说的？”

“他们说马歇尔已把中国塞在美国版图之中，驻兵权、航空权、基地、航行权、商约、政治军事财政的顾问权等等他们都有了，正常的邦交怎会是那个样子？所以马歇尔可以拍拍屁股到处跑，他回美国也可以，反正中国是美国的了。”

“胡说！”蒋介石脸上不觉也居然热了一阵，挥挥手道：“你去吧，注意各报对延安战况的新闻，千万不可以把延安受威胁的消息随便发表！有人问，你用刚才的话答复好了。”

话说南京那个国民大会，开得人人叹气，个个摇头。只见吵架的吵架，动武的动武，交头接耳，指桑骂槐，连厕所里墙璧上都涂满了“笔战诗”，乌烟瘴气，罄竹难书。有一次轮到于右任作主席，急得他几乎拉断长须，对混乱的会场还是无法平抑下去。这可把蒋介石气坏了，也忘记了发言要事先提出请求的“民主”手续，大喝一声：’你们乱嚷嚷，简直不象是人民代表！“

列位看官，这句话，可说是蒋介石生平可贵的真心话了，但蒋介石不能不把这台戏唱下去。第三次会议时他以国民政府主席身份登台，手捧红绸精制之中国宪法草案一册，绕至主席台前，一鞠躬，再把宪法郑重地交大会主席胡适，胡适也一鞠躬敬谨接受。经过这场象煞有介事的仪式之后，蒋介石走到扩音器前说道：

”这个宪法提出后，国家主权即开始交与全国人民；全国人民，即须负起责任！“

列位看官。吾侪小民应该羞愧莫名，几十年来对”国家主权“不曾”负起责任“，以致使蒋介石如此辛苦，直到民国三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早晨九点半钟，蒋介石才把”国家主权“交给”全国人民“，要吾侪小民”负起责任“了。你我到底负了些什么”责任“，蒋介石到底交出了一些什么，这些都是额外文章，按下不表。却说在这几天，上海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警察开枪扫荡小贩，死伤达一百余人之众。不仅是胜利以来上海空前的惨案，也是”五卅惨案“以来上海少见的大事。饥寒交迫的人们包围市政府请愿，目的不外乎请求官方体恤民艰，给他们一碗饭吃，不再扫荡，俾免冻馁而死，但竟会酿成惨案。

蒋介石把上海市长吴国祯骂了一顿，骂他为什么这么笨，整饬市容会引起公愤？而侍从室的调查更妙，说上海摊贩”暴动“，问题在共党捣乱。但蒋介石明知道共产党员们并未改行做摊贩，他们都已陷入他的包围之中，要展开比枪杀摊贩更为残酷的行动了。

但有了武装的老百姓，到底要比没有武装的老百姓难对付，蒋介石在剿共的泥淖里，显然陷得更深了一步。

”你们怎么搞的！“蒋介石破口大骂：”新四军人少枪少，可是整编第六十九师三个旅，竟会在宿迁、沐阳给他们吃掉，连师长戴之奇都阵亡了！“

”报告主席，“高级将领们个个愁眉苦脸：‘东北、华北、华中、西北，都不见得顺利。”

“那只有想办法！”蒋介石道：“马歇尔将军一再同我提出时间问题，他希望不顾一切，不择手段，什么办法都可以使用，什么武器都可以搬出来，大家想办法吧！”

在美方和蒋介石军部搜索枯肠之中，办法想出来了：一方面，在前线用毒弹，企图使对方不敢出战，望风披靡；另方面，扞然放水引导黄河归入故道，达到水淹解放区的目的，至于什么叫做生灵涂炭，也不去管它了。

蒋介石对于这个国大，对外扬言打了个胜仗，实际上自己明白，这还成什么代表？什么会场？但为了消灭中共，什么都让它去吧，不许人家说这是笑话，这个国大也就蛮神圣的了。

正在这期间马歇尔同司徒来访，先向他道贺国大开成，接着马歇尔表示来意道：

“我很抱歉地告诉你，我要回去了。”

蒋介石一怔道：“这个，千万不行，千万不行，马歇尔特使，希望你在中国多留一些日子，最好待共产党问题解决了才回去。”

马歇尔大笑：“蒋将军，那怎么行？人家已经在向我开炮，再留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不不，”蒋介石道：“共方的攻击，我们还理它作甚？我希望马歇尔将军再留下去，我还有一个要求。”

马歇尔同司徒交换一个眼色：“什么要求？”

蒋介石道：“我希望马歇尔特使代替我的职务，在中国多留一个时候，直到天下太平为止。”

马歇尔明知道这是蒋介石的手法，但这是异乎寻常、颇费思索的说法，也就付之一笑，安慰他几句，夸奖他几句，说道：

“蒋将军，今日之下，你当然是中国的最高负责人；而今天的方针已定，你也不必客气了。在华盛顿与南京之间，我们息息相通，不分彼此，我愿代表美国，向你对美国如此热诚的精神致敬！我们订下了很多条约，这些条约没有疑问，对中美之间的友谊，是万分可贵的。”他一顿：“因此，今天中国的问题，也就是美国的问题，现在什么都解决了，只差军事上的最后一击，蒋将军是否在心理上，向你的部下作了鼓励的工作呢？”

“有的有的，”蒋介石道：“我们的宣传部天天为这个发布新闻，同时，就在前几天，我还要陈部长在国民大会上宣布：’一年内消灭中共！‘同时也在昨天晚上向各前线发出密令：’今后一年内彻底消灭万恶之奸匪！‘”

“这是好的，”马歇尔点头道：“三令五申极其重要。还有，听说十二月二日那天，上海闹出很大的血案，不管摊贩之中有没有共产党，我以为这样子便会贻人口实，授人以柄，人家会这么说：看！国民党政府一塌胡涂，老百姓没有饭吃，但政府却这样严厉地对待他们。对你的声望来说，是有损害的。”

将介石咧着嘴强笑道：“是的，我已经要他们好好地辩白，说这是共产党的阴谋。”

司徒插嘴道：“蒋将军，马歇尔特使大概在一月十日之前回去，今天已经十二月底，没几天了。如果有什么事情，请在这几天准备一下。”于是客套几句，订妥欢送日期便告分手。

话说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九四七年眼看已到。蒋介石照例召集文武百官，团拜、祭陵之后，回到官邸休息。陈布雷报告道：“刚才大使馆有电话来，说马歇尔特使七号动身。司徒大使那边也有消息，说这个月内，美方决定宣布退出中国三人委员会和军事调处执行部。”

蒋介石皱眉道：“早该结束了，早一点放手，早一天解决，拖到现在！”但他一笑：“不过现在也并不太晚，我们可以对外宣布说，因为共方没诚意，连美国人也灰心啦！”

但只有半小时，蒋介石却又怒气冲天起来，毛泽东的《新年献词》经电台记录后，送到他桌子上来了。蒋介石想看又不愿看，终于看了几行，只见上面写得分明：

“中国人民争取民主自由的运动，将要得到比一九四六年更重要的胜利。”

“独立和平民主的新中国，一定要在今后数年内奠定稳固的基础！”

陈布雷见他脸色有异，照例陪笑道：“这个，让他去吹牛好了，反正延安攻下在即，他们一个人也跑不掉！”

可是局势发展的严重，连蒋介石自己也不大相信起来。单是一九四七年头一个月，中共在鲁西钜野、鱼台等地歼灭进攻的蒋介石军队三万多人。从一月二日到二十日，进攻鲁南的蒋介石军队，被歼灭四个整旅，再加上一个快速纵队，共达四万九千余人之众。这两个严重的打击，使蒋介石以山东为重点的进攻计划受到极大损伤。蒋介石光火了，只见他一天到晚打人、骂人、枪毙人，并且继续在山东调集重兵，照样攻击。

可是山东战场还搞不过来，山西战场又告急，孝义地区一万多人被八路军歼灭；河北战场也玩儿不过来，望都、定县两地又给对方吃掉一万多人。

这中间马歇尔离去，蒋介石依依惜别，马歇尔临别赠言，要他对美国和美军“不友善”的人，以及反美的人，都得格杀勿论，从严处分；于是重庆学生大倒其楣，两次抗议美军暴行的宣传都遭毒打，四十余人被抬进医院，出了院再送进“渣滓洞”和“白公馆”。

甚至爱用国货也变成罪名，上海永安公司职员梁仁达在集会中当场被打死。

中国，陷在混乱不安、饥饿穷困之中了，一方面是酒池肉林，一方面却民不聊生。

马歇尔返美之后，通过司徒雷登以及各色人等，向蒋介石有意无意作这样的解释道：“中美友谊是越来越好了，一旦延安攻下，共党消灭，中美间的欢愉之情，简直无以形容。假如以前我们曾经有过误会，现在也可以释然了：美方的调解决非有爱于中共，只是为国民政府在剿共问题上取得有利的借口而已。为了表示美方的公正，今后可能对贵国有所指责，但这种美国方式，深信蒋将军不会见怪，今日美国的政府也在受到民间诸般指责，可是有什么关系呢？总而言之，只要达到消灭中共的自的，过程之中即使有些争执，可不要弄假成真才好。”

这样，蒋介石本来如此，现在可更放手了：干脆把中共驻上海、南京、重庆三地人员迫逐出境，于是中共驻北平军调处执行人员叶剑英等全部返回延安。

要人家走开，当然还不能使美方和蒋介石满足，其真实的企图在把异己者斩尽杀绝。但蒋介石又遭遇到无法补偿的损失：山东莱芜战役中，七个整师被对方歼灭，五万余人片甲不留；第二绥靖区副司令官李仙洲和七十三军军长韩濬也遭对方活捉。

这一类消息固使蒋介石暴眺如雷，但另一类消息却使蒋介石目瞪口呆：美方有人垂涎台湾。

“这是真的。”陈果夫、陈立夫报告道：“根据中央统计局在台湾的调查，美方正在积极进行之中。他们的目的是在由美方政客直接统治台湾，抬出一个名叫廖文毅的台湾人来……”

“我知道，我知道。”蒋介石道：“公洽曾经向我报告过，可是我记不清了。”他马上要陈布雷调阅卷宗，一忽儿陈布雷念道：“陈长官报告道美方对台湾的处心积虑，该在大战结束前夕开始。他们在太平洋上吃过很多苦头，据调查那些海空袭击大部分来自台湾。因此美方企图在战后占领台湾，作为美方在太平洋上的一艘不沉的航空母舰。”

“台湾区日本投降，美方有军事代表团随前进指挥所赴台。美方主张夸耀美方海空武力，让日本兵在这种气氛下投降。陈长官说他拒绝了，他拒绝的理由是：在台湾的日军固系向盟国投降，但台湾是归还给中国的，美方这样做法，可能使民间只看到美方的军威，而鄙视中国的官方，这种后果可虚，所以没有答应。”

“公洽办得好。”蒋介石道：“不过我还是不大相信，美国同我们不分彼此，何必这祥对台湾别有用心？我们有了台湾，守住台湾，那同他们自己统治，难道其中还有什么分别？”

陈果夫道：“现在我们不便下结论，暗中小心，倒不可少。台湾来的消急还有使人奇怪的，诸如美国新闻处处长卡度公开反对台湾归还中国；诸如美国领事馆中的人员，在外面联络少数台湾籍绅士，放出要求美国托管台湾，甚至把台湾列入美国版图的空气。”

蒋介石一怔道：“这个可不简单了，宋部长那一次从台湾拿来几十万吨白搪，解决了不少问题，台湾我去过，我知道那边出产很丰富，我们无论如何不接受这个要求。”

“他们也不敢明说。”陈果夫道：“只是暗中活动，或者半公开活动。”

蒋介石沉吟道：“这种事情，还是大事化小事算了，我们之间怎能为一个台湾吵起来，岂不是窝里反吗？”他出主意道：“好了，你想办法，把那个姓廖的弄过来，给他一个名义，什么省政府顾问，不就完了吗？”

“不行的，”陈果夫道：“廖文毅表面上是个台南人，实际上从小就跟着美国教会，还讨了个美国老婆，他的哥哥叫做廖文奎，在香港大学教书，也是这一套。所以这对难兄难弟身上，没有半点中国人味道。如果给他名义太小，他不会干。名义太大，又怕他招摇生事。我问过台湾的同志，他们也这样说，要姓廖的那对兄弟倾向我们，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呢？他这样做，还不是为名为利？”

“这个，”陈果夫道：“美方一定给他更高的报酬，而且他又是美方养大的。”

陈立夫也补充道：“最近中统局来自台湾的报告，大部分说的是这个。托管派有美方官员公开撑腰，居然自成一格，到处乱跑。”

“比共产党闹的还厉害吗？”

二陈四目相接，陈果夫答复道：“这个当然不同。不过廖文毅攻击我们，除了武力，比共产党厉害得多了，把我们上自总裁，下迄士兵，骂得体无完肤。”

“是吗！”蒋介石急问：“他们同共产党是否一鼻孔出气的呢？”

“又有不同。”陈果失微笑：“托管派骂我们比共产党骂我们还厉害，而共产党骂他们，又比骂我们还结棍。”（结棍是上海话“厉害”的意思）

“真是够麻烦的了，”蒋介石道：“难怪公洽每次来人来信，对美国很少好话，原来公洽给他们骂惨了。”他忽然想起：“记得我在台北那天，公洽还说过这么一件事情，他说托管派在美国人撑腰之下，肆无忌惮地公开宣传我们如何如何腐败，共产党如何如何不好，美国又如何如何好法，因此他们的结论是台湾应该文给美国统治。当时我还以为传闻失实，想不到真的如此，咳！”

可是张群的意见又使蒋介石烦躁起来。张群单独见蒋道：“资源委员会在台湾的高级人员都有一种看法，说我们允许美国方面在台湾享有太多的特权，恐怕不大好。”

“没有啊。”蒋介石道：“你先说说，美国在什么地方享有太多的特权？为什么不大好呢？”

“是这样的，”张群道：“他们认为，台湾工矿企业如果有了太多的美国资本，总是不大好。在其他地方没什么，但台湾情形不同，如果美国资金过多，美国人去得太多，对我们的威望有损失，当地人会瞧不起我们的。”

蒋介石道：“不见得吧，美国有钱，又有机器原料，台湾的工矿事业不能够在日本取得机器等等东西，而我们又没有，除了请美国投资，还有什么办法呢？难道让这些工厂停工吗？”

张群笑道：“不过这是台湾资委会同人的意见，咏霓也再次同我说过。他说台湾给日本人抢走了半个世纪，那边的人对自己的国家期望很大，如使他们失望，吃亏的恰是我们自己。所以无论做什么，要处处小心，事事留意。”

“我知道了。”蒋介石道：“就告诉他们，我已经通知有关部门，凡是美国人想在台湾投资，无论是什么机构，百分比多少，我要亲自过目。”

“台湾的麻烦可不少。”蒋介石同宋美龄苦笑道：“有机会，倒要给马歇尔他们去封信，告诉他美国也要注意这些问题，我希望种种传言即使是事实，也并非出于美国最高当局的意思，否则会闹笑话。”

三月一日蒋介石夫妻正在吃早餐，宋美龄笑道：“上次你说为了台湾，中美之间可别闹笑话，现在台湾的笑话来了，是我们自已闹的。”

“你说什么？台湾有笑话？什么笑话？”

“早上我听见侍从室同外面通电话，说台湾打死了一个卖香烟的小贩，又是什么老百姓烧光了省政府，这不是笑话吗？”

正是：笑话年年有，当年特别大。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血债增加 台胞惨遭屠杀 内战扩大 南京分兵“戡乱”

闻道台北发生了这么一桩大事，蒋介石一怔道：“你为什么不早说？这个可不能开玩笑。”边说边召见陈布雷。陈布雷哭丧着脸道：“刚才先生在早祷，不敢打扰。台湾是有消息来的，不过不是省政府被烧，而是烟酒专卖局的一个分支机构给人烧光了。”

“为什么？为什么？”

“说是，”陈布雷道：“二月二十七日晚上，烟酒专卖局人员照例巡逻市面，没收烟贩的私烟。不料到达一家叫做天马茶房的门口时，有人开枪，打死了一个女小贩，这个小贩一死，周围的人便动了公愤，敲锣打鼓的，电报上说，这批人越聚越多，已经到达长官公署门口了。”

蒋介石一听便冒火，下令道：“要陈长官强硬对付，没有话说！同时要治安人员及时阻止，不得扩大！”蒋介石击桌道：“怎么公洽自己反而没有报告，只有保密局的电报！”

“报告主任，”电台人员一头大汗进门，递给陈布雷一叠电报纸道：“台湾陈长官十万火急电报，下面还有，正在收报。”说罢便走。陈布雷连忙念道：“陈长官来电，二月二十七日晚上，台省专卖局查缉私烟小贩，当时有寡妇林江迈被捕，跪求发还烟款各物，遭查缉员以枪杆殴打，头破血流，昏倒在地。附近民众群情激愤，包围该批查缉员理论，又遭查缉员乱枪打死市民陈文溪一名。民众见开枪者逸去，乃涌至警察局要求缉凶，无结果，又至宪兵团请求，也无结果，于是群情激昂，返回肇事地点，将缉私车及车中私烟付之一炬。且因警、宪双方未作交代，民众怨愤有增无已，包围警察局及宪兵队之人数也有增无已，直至天明，尚未散开。”

“混蛋混蛋！”蒋介石道：“公洽怎么连这么重大的事情都不知道！下面说什么？”

“下面说，”陈布雷念道：“以上情形，警局及宪兵团不但未作适当处理，也未向职及时报告详情，职今晨始获悉其中情形，已如燎原之势矣！今晨台北已陷入全市罢工状态，原先包围誉察局及宪兵团之民众，鸣锣击鼓，游行示成，商人响应罢市。游行人数之多，已经无法估计，至延平路警察局时，警方非但不采取有效措置，且鸣枪伤人，使民众火上加油，不可遏止，乃冲入警局，数警员被打重伤。民众游行目的为向专卖局请愿惩凶，但专卖总局事先未经呈准，竟令武装警员密布守卫，引起冲突。民众又告冲入，见人便打，见物便毁，已有两人死亡，四人重伤，并将所有公物搬至广场，举火焚烧，迄今火势未息。宪兵队闻讯赶去，职已命令他们不得携枪，免再发生流血冲突。”陈布雷道：“陈长官的报告到此为止，下文尚在收报。”

“不成话不成话！”蒋介石道：“听公洽的口气，对宪兵团和警察局很不满意，可是他是台湾长官，一切责任都是他的，你给他去个电报，就说是我的意思，要他强硬对付，不得以妇人之仁，对待这些乱民！”正说着电台又送来续文，陈布雷左手夺过，右手草了一个限即刻到的密电，要电台即刻拍发台北。接着念道：“迄今为止，警局、宪兵、专卖局等机构，一直无人出面接受民众请愿，民众高举各种旗帜，鸣锣擂鼓，高呼口号，要求惩凶，职在公署之内，已可闻其声矣！”

蒋介石把杯子一摔道：“陈公洽怎么这样胡涂，只是埋怨宪兵警察，连乱民到达自己门口，已经听见声音，还不开枪制止！再去个电报！”蒋介石望着陈布雷的背影嘟囔道：“这种事情不严厉对付，将来全国各地纷纷效尤，那如何得了！”

话分两头。却说陈仪没料到有这么大的变故，但火烧眉毛，一时也没了主意。列位看官，陈仪虽是台省长官，但宪警特实权无一不在他人手内，自己指挥不动，调度不得，而宪兵与警察之间，为了争权夺利，磨擦激烈。出了事情谁也不理会，把责任往对方身上一推，要着对方的笑话。查私烟闹出人命的事情，照例说只要把开枪者拘捕法办，台湾人民的气愤绝不会如此厉害。即使台湾人民饱受蒋介石德政之赐，民穷财尽，生活还不如日本占领时期，怨气难伸，但也不致于在肇事人已经拘捕之后再纠集这么多人，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不过即使躲过了“二·二八”这一关，台湾人民不满南京的“表示”，迟早会发生的。

包围长官公署的人们悲愤填膺，一片骂声，彼此诉苦。有的说台湾回到中国版图了，台湾人好喜欢，冒着炎炎烈日，从各处赶到基隆迎接国军，望长头颈也不见来。从天明等到份晚，国军来了，他们疯狂地上去欢迎，却为国军破烂的服装，瘦弱的身体，冷漠的表情大吃一惊：“这种军队能打败日本人吗？”于是国民党官员们便诉说八年抗战如何如何；而美国的代表团却又夸耀他们自己的武力，把国民党军队说得一文不值。即使如此，台湾人民还是欢迎了国军：因为这是他们的亲人，以为是八年抗战抗穷了中国人，以致连军队都象叫化子，台湾人民当时还不知道，八年抗战，生活艰难，却曾经使少数几个人增加了多少财富啊！

可是，这些兵士们白天受欢迎，晚上便发生了奸淫妇女、掠夺钱财的事情。人民开始痛心。

而蒋介石夫妇等人刚在台北参加第一届光复节，向居民说尽好话之后，台湾人民发现他们的白搪没有了，大米没有了，凡是值钱的东西都属于南京，台湾人民绝大多数比以前更穷了。

于是，台湾人民在日本投降一周年之日，夜间祭祖之时，曾经痛哭流涕、欢呼狂叫、敲锣击鼓、通宵爆竹的那股热情，一下子冷下去了。台湾人民在“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毋忘告乃翁”的气氛里，第二个周年，立刻又向祖宗泣诉他们伤心的遭遇了。

查缉私烟，只是一根导火线而已。

现在，逾万人齐集在长官公署广场，要陈仪公开答复。

愤怒的群众不见陈仪出来，只见荷枪实弹、戒备森严的军队，把长官公署围了个密不通风，不许人们进入。立刻，人们群情激昂，无惧于刀枪子弹，冲上去了。

人们还未到达门口，公署楼上的卫兵就开枪射击，当场击毙三人，重伤不治者也三人，群众被迫离开。但人们因人被打死而请愿，如今请愿不成而又打死人，这把新仇旧恨之火，已经无法不然起来了。不到一小时，台北立刻变成一个恐饰世界，万多人站在交通要道、大街小巷，看见外省人便打。因为到台湾去的外省人，大多数是国民党官吏和官商不分的人，而那些无所谓的普通外省人也受累挨了一顿。这暴风雨般的行动迅速传遍全省，笼罩台北，到处一片“打死阿山”之声，马路上到处有鲜红的血迹。平日对待台湾同胞态度不错的，大都得到台人庇护，这些人便躲藏起来，未遭不测。省交通处长严家淦，正在台中公干，因躲于林献堂家中地板下而幸免。

宪兵和警察，这时候都躲了起来，待机袭击。市民们接着集合在中山公园，举行民众大会，同时占领广擂电台，切断对外电线，开始了更炽烈的行动。

陈仪虽说不愿意开枪射击民众，但事实已经摆在面前，由于党、政、军、宪、警各方内在的矛盾，以及各方的脱节，身为台湾长官的陈仪，已经背上黑锅铸下了大错。外面人声鼎沸，枪声不绝，他在公署里默然无语，他知道他的台湾长官一职已经终结。公署官吏们都有眷属在台北，但陈仪为了避免人们“走内线”等原因，却把他的日籍妻子留在上海汤恩伯家中，自己单人匹马上台，想把整个精力和时间，放在这个岛屿上，但在国民政府那种制度和做法下，陈仪先天既不足，后天又失调，他显然已经无能为力，没有办法了。

广播电台在播音了，那是愤激的声音：“全省同胞们：台湾自从光复以来，政治黑暗，遍地贪官污吏，陈仪被人包围，对贪官污吏未曾惩办一人，以致贪官污吏无法无天，呼朋引类，官官相护，且武装军警与地方污吏勾结走私，以致米粮外溢，人民无谷为炊，与其饿死，不如起来斗争，以求生存！”

第二天，广播又在播音了：全台已经响应台北暴动，全岛人民自动掀起迅速猛烈的斗争，一发不可收拾。

蒋介石闻讯大怒，但台北电路已断，什么消息也得不到了。不过中央社以及中统、军统、三青团等的电台还照常收发电报，蒋介石下令把台湾消息随到随报告。

“台北展开大巷战！”中央社电台报告：“一日下午三时我方宜布戒严，军、宪，警武装巡逻，到处开枪射杀，市内一片死寂。”

军统局台湾站报告：“直属国防部第二厅’台湾工作团‘团长刘启光献策：仿效日人以武力彻底镇压人民的反抗。同时柯远芬、陈达元、林顶立等计划以’民众的力量对抗民众的力量‘。并决定三月三日’二二八处理委员会‘在台北中山堂开会时，派人潜入旁听，由旁听而发言，破坏会议进行。同时由中央统计调查局在台人员蒋渭川提议组织’忠义服务队‘，按照众人意见要求撤退市内军队，而由该队维持治安，由警备司令部调查室行动队队长许德辉任负责人。”

军统局台湾站站长林顶立又报告：“已奉命出任全台行动队总队长，指挥一千多名干员，在各地尾随活动分子，捕杀其负责人员。”

陈仪知道，台湾已经不成个样子了。他所得到的消息，是全省掀起了万丈波涛，南京在台湾的所有武力，几乎没有不挨打的。有的全军覆没，有的伤亡参半，极少全部保存。宪兵第四团团长张慕陶和高雄要塞司令彭孟缉，算是最有“办法”的人，可是也东躲西藏，不大露面了。陈仪更知道，处理委员会正吵吵闹闹，排挤倾轧，林顶立的“行动队”和许德辉的“忠义服务队”流氓们也大肆猖獗，威胁良善，结队横行，假公济私。御成町月宫酒家女老板被勒索十多万，女招待还遭绑架；嘉义阁旅社也遭勒索三十几万，包围王添灯家企图暗杀等等，混乱的台湾更混乱。

陈仪也知道美国领事馆中有人暗中支持的“台湾托管运动”，也在这时候火上添油；但因为“二二八”来得突然，还来不及布置，只是做出反对南京的姿态。

但陈仪不知道，军统局在扑杀领导人员的“行动”下，正在计划刺杀谢雪红。谢雪红当时在台中。当地军统负责人蔡志昌召集部下，企图在台中展开屠杀。但台湾老百姓却把这消息通知了蔡志昌的对方，这一批人还未动手，便给关禁在台中监狱。蔡志昌又派人接近吴振武，威胁吴振武暗杀谢雪红，但吴天良未泯，自己弄坏了脚部，推卸责任了事。

陈仪充分感到的，是来自ＣＣ的攻击。台湾人民对他的愤恨无法转圜，他是要负责的。但台湾官方内部的勾心斗角，却使他伤心之极。ＣＣ在“二二八事变”中相当机警，不作恶人，却控制了“台湾政治建设会”，不但掌握了一些群众，且由该会派出代表混入全岛各地的“处理委员会”，而在会中起破坏作用，使任何事都一事无成。同时极力争取青年学生，尤其是曾经到过海外参加作战的退伍军人，作为打倒ＣＣ政敌陈仪的工具。

陈仪已经垮了。毋须ＣＣ给他打击，他已经彻底垮了。他不但垮在纱帽上，而且一直垮到心底里。台北已成死市，全岛已是死岛。无数苍蝇在无数尸体上盘旋、吮血；这些不幸的死难者，这些不幸的台湾同胞，他们生前逃过了日本军阀的吮血食肉，却逃不过蒋介石这一关，现在轮到苍蝇和野狗在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了。

“我没有办法！”陈仪向他的亲信涕泣而言：“可是我是台湾首长，让我来负这个罪名，杀我的头来向台湾人民谢罪吧！我是一定要牺牲的了！”

左右劝他：“长官不必这样想，不会有那么严重吧？何况蒋主席同长官之间的关系不同，他不会听信人言的。”

陈仪惨笑道：“你们以为我是怕死，是舍不得丢掉这顶乌妙帽吧？我一大把年纪了，还在乎怕死、怕没有官做吗？我只是深深地感到，这些年来，所做的事没有一样讨好。譬如战争之前，我到台湾来参加庆祝日本占领台海四十周年纪念，你们说是我愿意来的吗？可是人家骂起来，只驾我丧心病狂，没有人指着派我到台湾来的人痛骂。冯玉祥在骂我，陈嘉庚也在骂我，可以说凡是中国人都在骂我，而且，”陈仪惨笑：“连我自己都在骂我。他们骂得对，可是我能辩吗？我能登报更正吗？我不能！”

“我自己明白，我是失败的我只是个傀儡！你们看这一次大惨案，查私烟是专卖局的任务，专卖局做法对不对？这是另外一件事，可是你不应该毒打女烟贩，她的全部财产都没收了，打她干什么！既然打了，警察为什么不干涉？开枪打死人，宪兵为什么不干涉？世界上有这祥荒唐的宪兵警察，这个政治还能搞出些什么名堂？”

陈仪越说越激动：“还有，为什么出事以后不马上报告我？反而你等着看我的笑话，我等着看你的笑话？你们以为他们是怕我生气吗？”陈仪以拳击桌：“他们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倒是真的！”

左右们见状失色，连声劝慰。陈仪长叹，颓然坐下道：“算了，这个教训，实在太大了。我是一腔热诚到台湾来的，希望五十年离开中国的台湾人民，能够享受我们新的政绩，可是这一来，我们连侵入台湾、局面定了之后的日本人都不如，还谈什么政绩！”陈仪痛苦地敲打他的脑袋：“这个大变故，使我悟到过去无一是处！我以为’好官我自为之‘，可是没有一个象样的政府机构，再好的官也没有用处，我明白了，”他长叹：“太晚了，太晚了。”又失神地抬起头来。

左右还以为年老的陈仪精神受刺激太大，以致语无伦次，齐声劝他休息。说反正事已至此，不如由它发展，陈仪叹道：“你们回去吧，告诉他们，千万不可任性胡为。如果杀戮能解决问题，那只是表面的：台湾人民的心，会离开政府越来越远，到那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了！”陈仪击桌叹息：“不过有些人只看到现在，根本不往远处着想，我看这件事情闹得已经不可收拾，我也没有颜面看见台湾人民了。”

左右安慰他道：“那也没有法子，台湾人这样凶恶，我们不派军队镇压，那是很危险的。”

陈仪不悦道：“我不爱听这种论调！什么凶恶不凶恶？我们刚到台湾的时候，台湾人民拉住我们的手，端详我们的脸，流着眼泪，向我们诉说盼望自己人的心情，他们是凶恶的吗！”陈仪显然有很多的话想说，但又不便启口，只是喃喃自语，左右们无从插嘴，悄然告退。

公署外面却是另外一幅画面。只见全省鸡飞狗跳，伏尸累累；血渍斑斑，深浅不同，男女死者，有老有幼，整个台湾已是修罗地狱，枪声哭声叫声，此伏彼起生死搏斗的殴击，触目皆是。

蒋介石只发愁中共趁机有所作为，但所得消息，却与中共无关。军统、中统、中央社的报告，多多少少都提到了廖文毅等人的活动，以及美方在这期间所采取的态度，这使蒋介石非常不安。他决定派遣队伍到台湾镇压，一如“剿共”；可是全面“戡乱”时抽调兵力，很是吃力。于是先让白崇禧到台湾“唱白脸”，缓冲缓冲。

“叫他们给我杀个痛快！”蒋介石要军政部传达道：“台湾人这样厉害？我不相信！无论怎样厉害，总比不上共产党吧？现在共产党都快消灭光了，我还怕他们台湾人吗！”于是忙着调兵。

在戒严大屠杀时期中，广播电台天天传播警备司令部的命令：一切公务人员必须立即上班，所有学生必须立即上课，所有工人必须照常上工。但上了班的公务员，大都死在街头；上了课的学生，一批批死在校门口，上了工的工人，大多数没见回来。这些难以估计的尸体都给投入淡水河里，连河水都变成惨红色，膨胀了的尸体，腐烂了的尸体一个个浮在水面，令人目不忍睹。

其他各地的屠杀，一如台北等地，直杀得日月无光，天地易色。死难者没有可能予以正确统计，估计当在几万人之间。大屠杀之后便是大逮捕，只见卡车在街头飞驰，里面密密麻麻装满了人，有学生，有工人，有农民，有老板，有地主，有官吏，有士绅，有法院院长，有法院推事，有检察官、大学教授、中学教员、小学教师、新闻社长、新闻记者、国大代表、参议员、监狱长、医生、律师……总数在万人左右。而其中一部分再也没有回来，不知所终，或发现尸首已经枪杀了。

一直闹到同年六月五日，“二二八”事变才告一段落。台湾警备司令部向台北高等法院检察处控诉三十名“内乱罪”疑犯，其中并包括已经在三月间被虐杀的七个人。蒋介石痛恨“二二八起义”这件事的程度，也于此可见了。

蒋介石虽在台湾“打了一个胜仗”，但在对台湾人民的感情上，却吃了一个无法扭转的大败仗。同时对中共作战的战场上，却又少了两个师的番号。延安的广播使蒋介石头痛，只听见广播员在激昂地讲道：“台湾人民和平的自治运动，由于蒋介石的武装大屠杀，迫得起而自卫，已发展成为武装斗争。台湾人民所组织成的’二二八惨案处理委员会‘，通过了’改革台省政治建设议案‘三十二条，并颁布命令于三月十五日前成立政务局，其委员由台省各地人民普选产生，同时又命令接收蒋政府在台湾以公营为名的四大家族独占企业。’二二八事件‘发生后，蒋介石不但不后悔，反而加紧其武装的进攻，开往台湾的有两个师，即二十一师与二十师。蒋介石的意图显然是想把台湾人民的自治运动，淹没在血海之中！”

蒋介石听不下去，但不得不听。他倒不是要了解中共在“二二八事件”中采取什么态度，而是要提防台湾人民同中共携手。

中共发言道：“台湾人民在蒋介石法西斯统治之下的生活，比当日本帝国主义的亡国奴还要痛苦，不少访问过台湾的中外记者，老早就指出了这一点。……”

“最近由于蒋介石拼命在打内战，在台湾征兵征粮，使台湾人民更加求生无路。台湾人民的要求是极其平常的，不过是要自治，废除专卖制度，要台湾人民能在台湾当行政官吏等而已。蒋介石既然’还政于民‘，台湾人民提出如此合理的要求，采取和平合法的手段，以求其实现，有何理由不答应他们？……”

“我们要告诉台湾同胞，你们以和平方法争取自治和在蒋介石武装进攻之下，采取武装自卫的手段我们对此是完全同情的。你们的斗争就是我们的斗争，你们的胜利就是我们的胜利，解放区军民必定以自己的奋斗来声援你们，帮助你们！”

“我们要贡献台湾同胞几点经验……”

“台湾的自治运动，无疑地还会经过许多曲折，但是一定会胜利，而且时间是不会很久的。蒋介石决心以武办反对台湾的自治运动，但是他的兵力已经非常枯竭，现在调往台湾的两个师，是原来驻在台湾而后来调去参加内战的，第二十一师是在徐州战场那里。蒋军自十二月下旬以来，一连被歼五个整师，十六个整旅，正在痛感兵力不足。二十一师战斗力薄弱，其新七旅已全部被歼灭，两个师一共只有三万八千人……”

蒋介石默然无语，不作声，也不骂人，对方那句话有如当头一棒，打得他满眼冒着金星。前方的战况虽然天天传来捷报，但兵额日少，兵源日竭，士气低沉，民心松懈。台湾民变问题，迟早会告一段落，但去自大陆的军队，显然没法调回来了。一旦调回来而发生问题，再派舰艇运去，岂不多此一举？而台湾的社会秩序要建立在军队的镇压上，来日方长，这笔账怎么算呢？

“只有更严厉的镇压。”台方人员和左右们据实报告：“陈公洽对台湾人客气，结果如此，我们再不能重蹈覆辙，非严不可！台湾人口一共只有六百多万，不过一个上海市的人口；即使全部弄光，也不过六百多万！何况那边物产丰富，我怎能放弃呢！还有，廖文毅的余党还在那边煽动，我们只要一放松，那怎么得了啊！还是硬拼硬，再加点软功吧！”

正是：名为“光复”，实则占领；软硬齐来，只是杀人。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暴动遍全岛 星火当真成燎原 光复仅年余 骇人岂只是听闻

话说“二二八事件”的起因及其发展，出于各方面意料之外。先说台北方面，因长官公署开枪射杀民众，情形越趋复杂险恶，学生全部停课，机关团体员工、工厂工人都逃走一空，捣毁焚烧四起，凡与官僚资本有关的商行，无一幸免。此时台北市内各种秩序已经紊乱之极，“打风”越来越猛，到处墙壁都贴满“打倒陈仪商店专卖局”、“打倒贸易局”、“严办四凶”、“枪决凶犯”、“实施台湾高度自治”、“实施新民主主义”等等的标语。

公署射杀市民之后，市民陆续集于中山公园，开民众大会，讨论斗争到底，同时占领广播电台，向全岛广播，大声说：“台湾自光复以来，政治黑暗，遍地贪官污吏，无法无天，呼朋引类，官官相护，且武装军警与地方官吏勾结走私，以致米粮外溢，人民无谷为炊，与其饿死，不如起来斗争，以求生存。”

由此广播，台北暴动的消息，顿时传到全台每一个角落。

次日，全岛人民皆自动掀起迅速猛烈的斗争。积压一年多的仇恨，至此乃如火一般，全面爆发了。

是日下午三时，陈仪宣布戒严，动员宪兵、警察、军队在马路上武装巡逻，到处开枪射杀，宛然开始大巷战。自从戒严以后到晚间，仅在三小时之内，整个台北顿成修罗地狱，时断时续的枪声，被射杀人民的惨叫声，殴打官僚的怒声，妇孺的啼哭，关门闭户的声音，交织一片。

同日晚上，公署派警备司令部柯参谋长出来广播。这是事件发生以来，官方首次的广播，当然市民无不注意收听。柯参谋长说：台湾自光复以来，中央是如何关怀台湾，所以特派陈长官来台，陈长官是如何爱借台湾同胞，陈长官所有的施政方针及其他一切措施，都是为了台湾同胞们着想，至今台湾的治安都非常安定，产业也已逐渐复兴，新台湾的建设已经踏入轨道。不料昨晚因私烟查缉员与烟贩间的一些误会，以致误伤人命，更因此事件引起少数“暴徒”殴打外省同胞及焚毁公文物资，这是非常痛心的事。尤其使他痛心难过的，就是日本人和外国人看见我们兄弟相打，在旁边拍手称快。台湾同胞大家想一想，这是不是我们中国的不名誉，是不是台海同胞的一大耻辱？其次，他报告下午与民众代表会见的经过，并宣布长官公署和警备司令部对此事件的处理方针：一、对缉私肇事人犯决定依法严办，并严令以后不得再有类似事件发生。二、少数“暴徒”因此事而发生“越轨”行动，致危及治安，总司令部已经实施“临时戒严”，借以保护秩序，一俟恢复平静，此项戒严令即可撤销。最后他希望市民发挥过去的守法精神，遵守秩序，信赖政府，静待合理的解决。

听了柯远芬这一场官话，民众无不失望，因为柯远芬对于民众代表的要求，完全没有诚意接受，只说“依法严办”，甚且对于“请愿的民众”加以“暴徒”的帽子，对于“合法的请愿”谓之“越轨行为”，而以“戒严令”对付。至于查缉员的横暴及公署卫兵扫射请愿民众一事，却一言不提。“中央社”，则指鹿为马，颠倒是非。事后庄稼农先生作《愤怒的台湾》有详细的记载：

三月一日，台北市到处都是军队、警察队、宪兵队、武装队的巡逻车，步枪、手枪、机关枪的枪声，到处可闻。陈仪以为这样子，秩序就可以维持了，但是马路上，到处都是鲜红的人血。铁路员工、学生、商人等都有死伤，被捕者也不少。一切交通都断绝了，学校罢课，工厂罢工，商店关门。市内各报社的外省籍人都走了，且因秩序紊乱，无法出版。政府虽然下了戒严令，但是，“暴动”不断地扩大到邻近地方，而更加趋于激烈。

上午十时，市参议会邀请国大代表、参政员、省参议员等组织“缉烟血案调查委员会”，并推选黄朝琴、周廷寿、王翔灯，林忠等为代表前往公署，向陈长官建议：一、立即解除戒严令；二、被捕之市民应即开释；三，下令不准军队开枪；四、官民共同组织“处理委员会”；五、请求长官对民众广播。

下午五时，陈仪向全省民众广播，声明查缉私烟“误伤”人命的人，已经交法院严格审办，伤者治疗慰问，死者优厚抚恤；并说：自今晚十二时起解除戒严，惟希望必须维持地方秩序和社会安宁，集会游行暂时停止，罢工罢课罢市殴人及其他妨碍公安的举动不准发生；参加暴动的人，释放时邻里长须负责具保；由参议员、国大代表、参政员推派代表，与政府合组“处理委员会”。

陈仪广播后，即派周一鹗、胡福相、赵连芳、包可永、任显群五人，代表政府参加“处理委员会”，协同处理善后。从此以后，台北方面，一切问题都移来“处理委员会”处理了。

但这是编局，一方面接受“代表”的请愿，答应惩凶和抚恤死伤者，另方面却禁止罢课、罢工、罢市、游行、集会等，又拉拢所谓“国大代表”、’参议员“、”参政员“等御用绅士出来欺骗人民，企图冲淡人民的斗争情绪和破坏人民的团结。其次，刘启光、林顶立、陈达元等军统头子密议武力镇压，一面向中央夸张歪曲报告台湾暴动情形，要求派兵到台；同时调动台南凤山军队，北上救援（但这却没有成功，因在援军到达新竹时，新竹以北的交通，已被人民控制了）。

可是，对于这些情形的演变，最敏感的是进步青年和学生，他们都认为事已到此，除了武装斗争以外是不能达到最后胜利的。三月二日上午十时，国立台大、延平学院、法商学院、师范学院及各中等学校高级生，约数千名，集于中山堂，举行学生大会，决议组织学生自己的队伍，以协力维持怡安，整理交通，同时以备应付意外的突变。进步学生又秘密召开各种会议，决议编成”学生军“，选定攻击目标等。可借，由于缺乏武器，又有”处理委员会“的吵闹和军统、ＣＣ的捣乱妨碍，学生们的计划终归于失败。

基隆方面：二月二十八日傍晚发生暴动，群众袭击警察所，抢了许多武器，”打阿山“的风潮遍及全市。三月一日早晨，基隆要塞司令部宣布戒严，一切交通断绝，学生罢课，工人罢工，商人罢市，各机关公务人员却躲在屋子里不敢出外，家家户户都关了门，街道上只有武装士兵在巡逻，基隆成了死城。

从三月一日至三日，市内及四郊，人民同军队的冲突，时有所闻。一群码头工人袭击第十四号码头军用货仓，但被武装军队击退，死伤多人，均被投入海中。

三月七日，民众风闻蒋军和宪兵将来台湾镇压暴动，人心惶惶，于是青年、学生都忙于准备抗敌，阻止登岸。是日市内到处发现各种传单标语：”打倒陈仪！“、”要求台湾自治！“、”同胞们！蒋军要来杀我们，大家要准备抗战，不可使他们上岸！“。也有报告各地暴动情形的日文《速报》。

台北县：全省最先响应台北暴动的地方是台北县的板桥镇。二月二十八日下午，数百名民众包围板桥车站，拦截火车，车内发现逃走的官吏，即拖下殴打，重伤者三人，轻伤者十多人。与这同时，莺歌、万华等车站也发生暴动。

次日，板桥镇的秩序愈加混乱，县府职员在办公厅被打，于是逃避一空。民众袭击供应局仓库，搬走所有军用物资，接着将仓库放火烧毁，损失约达台币三亿元。围绕的民众痛快欢呼：叫国民党拿这些残灰去打内战！

一方面，省参议员林日高（他曾参加过台湾共产党，反对日本帝国主义，被捕投狱七年）及参政员林宗贤出来组织”服务队“，维持治安，并劝止无原则的”殴打外省人“，引导民众参加全省性的政治斗争。

台北县境及其他地方，自二月二十八日至三月七日，相继发生暴动。汐止方面：二月二十八日下午有兵车一辆，遭民众袭击，一连副死亡，两士兵受伤。宜兰方面：三月四日，市民和青年学生集合游行示威。袭击空军仓库，缴获长枪五百余枝，短枪百余枝，将蒋军机材悉数烧毁，并收缴市警察局的枪支，全部外省人被集中。

桃园方面：二月二十八日早上，由台北出发的一批青年，到了桃园，一下车就与当地青年会合，开始活动，夺取车站岗警的枪械，控制经过该车站的一切火车。同时开始”修理“（打的意思）由该站下车的贪官污吏及一切党棍特务，当场击伤数人。街上到处都是喊”打阿山“的人声，一切贪官污吏的官舍都被人民捣毁，被搜查（新竹县长朱文伯被搜出台币三百万元，他就任未及二月，已有了一笔巨款，民政科长洪某被搜出合币六百万元）。后来民众拥至县政府，欲加以接管。蒋官看见民众拥进来，各自纷纷逃跑，于是民众就把县政府”不流血占领“起来，民众知道警察局二三楼上正藏着许多官员，遂大举包围警察局，要求交出。此时有一部分民众已进入县政府仓库，将所有牛奶食米分给贫民，另一部分民众乃直到空军仓库，夺取武器和物资。于是民众已有了步枪、手枪、机枪、手榴弹，又有了汽油，真是如虎添翼，气焰万丈。民众即推举代表入局里，要求一切警察人员，放下武器投降，否则就焚烧警察局。讵科警察局竞拒绝人民的要求，以步枪、机枪扫射人民，当场毙伤数十名。

晚上，月黑风高，枪声四起，从十时到下半夜二时，时断时续，由此枪声推测，巷战是相当猛烈的。警察方面，一面应战一面向长官公署求援。二时以后，天降大雨，阻碍了民众作战。此时，由台北派来的增援者已到，誓察抵御不住，由后门脱出，突围向台北方面逃窜。

新竹方面：三月一日，新竹市也响应台北市民开始罢市罢课。三月二日早晨，民众分为数队，分头袭击警察派出所，夺取武器，捣毁勾结官僚的外省人商行，搜查各机关及官吏宿舍，市长、检察官、专卖局分局长的官舍，无一幸免。平时以征服者的姿态君临新竹市，到处凌辱市民的国民党的”党棍“们，都个个逃避，不敢露面，”堂皇“的”市党部“招牌，也被人民抛弃在泥沟中，这就是台湾人民对于”党国“忠诚的表现。

此时，应警备司令部的命令，由凤山北上的部队，开到新竹，司机走了，士兵之中无人能够驶车，不得不在此等待。这些军队开入市内，镇压人民的起义。于是民众渐渐停止行动，接着就是捕和杀。

中部方面：台北暴动的消息传到台中之后，三月一日上午九时，于台中市召开台中市、彰化市、台中县各参议员的联席会议，决议一致支持台北市民的要求，并坚决地以斗争来拥护台北市民的斗争。另外追加两项要求：一、改组长官公署；二、即刻实施省县市长的民选。又选出林连宗为代表，到台北传达中部地方人民的斗争决议。台中市民纷纷主张赶快组织市民的战斗队伍，来与这个专制独裁的反动政府斗争到底。当天晚间，市内发现了无数传单，号召市民大众起来斗争。

三月二日，于台中戏院召开市民大会，由杨克煜宣布开会。并报告台北暴动的发端与陈仪屠杀人民的经过，最后说明市民大会的意义和任务。之后推举谢雪红为大会主席，讨论台中方面的斗争方针。民众之中，有人提议游行示威，发表宣言等议案。会场甚为紧张，不愧称为一个革命的市民大会。会后开始游行，首先到警察局，把该局包围起来。洪局长立即接受人民的要求，解除该局全体警察的武装，封闭该局一切武器。

一群民众冲入”三青团“台中分团，把蒋介石像撕毁，这表现台湾人民还是清楚地认识他们的真正敌人是谁。

另一群民众包围刘存忠的住宅。刘是台中市的接管专员，后为台中县长，同时兼任警备司令部的高级参谋。刘在台中的贪污舞弊，无人不知，甚至庇护专卖局分局长赵诚及科员刘青山在他的家里。刘知道被包围时，命部下向民众开枪，当场击毙一人，伤数人。因此更加刺激了民众，民众搬来几大捅汽油，欲将刘的住宅烧毁。适值谢雪红到，谢劝民众不可放火，因怕烧及民间房屋。后来刘见无法脱险，终于向人民投降。

台中市民的起义渐趋扩大后，市内大小商店以及路边小贩一律罢市，秩序混乱。二日，获悉台北已成立了”处委会“的消息，于是台中各界人士也集于市参议会，成立”台中地区时局处理委员会“，设置各部门，并开始组织青年学生为”治安队“，以维持治安及准备有组织的斗争。台中蒋府当局惧怕人民扩大暴动，当即散布国军已开到台中近郊的谣言，以威胁市民，因此黄朝清（市参议会议长）等卑怯的御用绅士们，就向人民宣告解散”处委会“和”治安队“。但一般青年却反对黄朝清的声明，而在谢雪红、杨克煜领导之下，以警察局的二十八支步枪和一百多把军刀，武装了几队青年，率先进攻邻近蒋军小据点，收缴武器。一夜之间，青年的奋斗甚为成功，到天晓时，已收缴了一百多支步枪、三支机枪及许多军刀、手榴弹。青年武装部队又占领广播电台，向中部地区广播各地起义的情形，并要求全中部地区实行战时体制和组织武装起来响应。

经过一夜的战斗，台中市及近郊的军政机关已逐渐由人民控制了。三月三日，于市民馆成立”台中地区作战本部“。早上集结在第三飞机厂仓库（旧教化会馆）的蒋军，竟侵入市区，以机枪扫射市民，武装青年即向蒋军进攻，在公园前面与蒋军展开巷战。民军一时不利，作战本部乃命令武装青年携带手榴弹登上屋顶，向蒋军攻击，因此蒋军士兵溃败逃走。本日市内备机关、工厂工人，各自组织治安队，而其他地方的人民武装，获悉台中市的危急，也各派援军来助战，如彰化队、大甲队、丰原队、埔里队、东势队、员林队、田中队、太平队等等。蒋军集中在第三飞机厂仓库，从仓库内不断向来往民众开枪。因此，作战本部即令学生队、独立治安队、彰化队、员林队及丰原队之一部分，协力围攻该处蒋军，直至午夜，蒋军始投降。

本日彰化市警察局的武器也被人民武装组织收缴，该局即被人民控制，市内青年学生亦各自组织治安队，维持地方治安。

蒋军第三飞机厂官兵五百多人，看见人民武装力量浩大，不敢抵抗，派代表到”作战本部“投降。于是台中市的蒋军全部被歼，所有俘虏，皆被收容在台中监狱，等候人民政权的处置。

战斗中逃避不敢露面的御用绅士，看见台中市蒋军正被肃清，就出来组织”台中地区时局处理委员会“，编成庞大的机构，大闹不休，又选任前日本海军陆战队长吴振武（上尉）为中部地区人武部队指挥员。其后，各种事实证明这个军权的移动是御用绅士和蒋方特务分子阴谋。从此以后，台中地区的人民武装就四分五裂，”处委会“已被特务分子所控制，对于其他地方的求援不但予以拒绝，甚且企图瓦解中部地方的人民武装，欲以妥协的方式，和平解决事变。

三月六日，一群优秀青年学生，为了反对处委会的妥协，抗战到底，乃在谢雪红、杨克煜等领导之下，另编”二七部队“整编队伍，布置岗位，整备各种武器、弹药、被服、食粮、医药等等。同时着手修理战车、高射炮、机关炮、迫击炮等，以备作战。

三月八日，由于频传蒋援军开到，一些人开始动摇，尤其是台中处委会的卑怯分子，纷纷提出辞职离开岗位。但”二七部队“得到自嘉义方面来的一批青年学生的参加，汽车输送队的工作非常活跃。

三月九日、十日，蒋援军开到台中，开始大屠杀，下令解散”处委会“，大捕市民。在这之前，”处委会“的委员，怕有后患，即释放被关在台中监狱的蒋方军官出来，因此市内传出这些军官将杀市民复仇的消息，市民惶惑，秩序更混乱。但”二七部队“仍然很热烈讨论：是在台中市郊与蒋军决战，或退入山内抗战？虽未得到结论，但全员斗志甚是坚强。

三月十二日，”二七部队“终于决定撤退，连夜将武器、弹药、被服、食粮、医药等秘密搬到埔里。另一队学生即到草屯军用仓库，搬运许多军需物资。一夜间草屯公路，车辆来往不断，附近人民沿途鼓励人民军队奋斗到底。

三月十三日下午三时，蒋军第二十一师开到台中，此时”二七部队“已经完全撤出台中。林献堂、黄朝清等即强迫人民出钱，建立欢迎门欢迎”国军“入城。蒋军入城后，获悉有一千多人民武装退入埔里准备抵抗的消息，故不敢轻动，对市民亦不敢施行屠杀，抢劫掠夺亦不敢如别的地方那样厉害，但军统和ＣＣ特务分子却乘势开始逮捕民众。”二七部队“占领埔里，在这里设置该队本部，准备与蒋军作战。蒋军二十一师一四六旅四三六团到草屯地方，企图袭击埔里，但被”二七部队“击退。”二七部队“旋即分别占领能高区署及警察所，缴获机枪三挺，步枪三百多支子弹数千发。蒋军则于同日分别进驻二水、集集、水里坑、日月潭、门牌潭等，企图围攻埔里。是晚”二七部队“首先进攻日月潭，途中俘获敌间谍三人，十一时许攻占鱼池警察所，深夜二时突然包围日月潭，向敌军投掷手榴弹，击伤三十多人，俘获士官三名，敌军败退到水里坑方面。

三月十六日，草屯方面蒋军得到援军，大举围攻埔里，因此”二七部队“乃举全队武装力量抗敌。上午十一时左右，两军接战，枪声漫山遍野，尽管众寡悬殊，人民军经过苦战，终因战斗意志强烈，战斗技术优秀，激战到黄昏时候，击伤蒋军二百多名，结果蒋军以十余辆兵车，满载死伤士兵败退。人民军方面，也牺牲了八名，受伤数名。”二七部队“鉴于武器弹药无法补给，又两路受敌，不能与别地方友军联络，故决议暂行化整为零，退到小梅地方，再度合流，继续斗争。这样结束了中部地方的武装斗争。蒋军于十七日，获悉人民军退出，始进驻埔里。

嘉义方面：三月二日，嘉义市也发生暴动，人民编成数队，分别攻击官舍，市长公馆亦遭捣毁。之后再攻击警察局，获得了不少武器。三日上午，举行市民大会，组织”嘉义处理委员会“及”防卫司令部“，司令部下面有：高山部队、海军部队、陆军部队、学生总队、海外归来总队、社会总队等等。下午各部队合攻蒋军第十九军械库，经一点多钟的激战之后，完全占领，接收一切武器及军用品。此时，宪兵队和市政府大官员，已先退到东门的营房，与蒋军会合。晚上九时，市民已完全占领市政府，台籍警察大部分也携枪参加起义，市内及近郊的外省人一千四百多名，被民众扣留，临时把市参议会、中山堂、市党部作为”集中营“，把这些官僚集中起来。

四日早上，人民军各部队，开始大规模的进攻蒋军营房，营房里面的蒋军和宪兵队支持不住，退到山上嘉义中学，至此，嘉义市的军、党、政各机关，以及水道、电力、电报、广播电台、铁路交通，均握在人民手中。

正是：如此场面，举世少见。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警察局齐起义 见所来见 三青团也反蒋 闻所未闻

退到嘉义中学的蒋军、宪兵、官僚们，未经喘过气来，就再次受到人民军的追击，又慌慌乱乱地退到红毛碑。红毛碑是蒋军在台湾最大的军械库。人民军此时得到竹山、斗六青年部队的急援及台中的弹药供应，拥至红毛碑，开始猛攻，经三昼夜激战，蒋军终于把军械库炸毁，全部退到飞机场。但是人民军一点也不放松，直追至飞机场。于是，嘉义飞机场的攻防故开始了。因这个地方是蒋军的最后而且最大的据点，所以他们也顽强地抵抗，一时不能攻下，双方死伤惨重。

五日，蒋军在这危急之际，为了争取时间，很向人民军求和。人民军不知是计，接受蒋军的求和，立即停战。但是过午时分，由台北飞来一架飞机，向蒋军阵地投掷相当数量的弹药和粮食。蒋军得到粮食和弹药后，立即反过脸，突围冲出，向人民军开火。人民军一时应付不及，牺牲了三百多人。

在双方混战当中，市面忽然发现数辆卡车，满载着武装青年，卡车两旁大书特书着”台湾民主联军“，到处打击蒋军。于是人民军士气大振。在六、七、八三日的混战中，嘉义的男女学生都出动协助”民主联军“，男的参加战斗，女的编成救护队，救护负伤者。蒋军看见全体市民的英勇抗战，再退入飞机场，坚守不出。

十二日下午，大批蒋军空运到嘉义。从此以后，便是蒋军的大逮捕，大屠杀。十二至十三两日夜，被捕被杀的青年学生及市民，无法计算。

虎尾、斗六、林内方面：斗六和虎尾两地方的青年，于三月二日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击区署及警察所，夺取武器，武装自己。翌日，斗六方面，在陈篡地领导之下，举行民众大会，号召所有退伍军人、学生、青年组织”斗六警备队“，陈篡地为队长，维持该地方的治安。在虎尾方面，武装青年即向蒋军警备队开始进攻（虎尾有蒋军警备队三百多名，警备虎尾飞机场），但蒋军不堪民军一击，就退入机场内的堡垒，双方相持三昼夜，蒋军也不敢出击，民军也不能消灭蒋军。

至五日晚上，斗六、斗南、台中、竹山各地民军陆续抵达虎尾，与虎尾民军合流，偏成联合部队围攻蒋军，蒋军抵御不住，终于爬出坚垒，在广阔机场，演过一场白刃战之后，一部分蒋军始能突围流窜。民军攻破机场，获得许多武器。在战斗中，民军战死九名，受了轻重伤者数名。蒋军败兵流窜到林内附近小山”平顶“。翌日下午虎尾、斗六、林内的联合部队，赶到”平顶“山麓包围蒋军，蒋军无心恋战，即派代表出来向人民投降。于是，斗六、虎尾、林内这些地方的战斗，告一段落，而投降的蒋军则被集中于林内国民学校，由林内人民监视。

三月十四日，蒋军由嘉义开始反攻，抵达斗六的时候，陈篡地与蒋军发生小规模的遭遇战，众寡不敌，陈篡地将部队带上小梅方面山中。后来蒋军屡次围剿，遭到猛烈反击，付出惨重伤亡的代价。据传：陈篡地的部队，在嘉义、小梅方面山中，打了一个时期的”游击战“。

台南方面：三月二日夜，在更深人静的时候，忽然一队队青年学生，袭击各处警察派出所，警察自动放下武器。翌日早晨，举行市民大会，决议支持台北市民，要求惩凶，同时要求改革台湾省政治，立即实施县市长民选，因为这次事件完全是罪恶政治的结果。

三月三日上午十时许，安平运河上，发现一只由福建开来的帆船，载有大批私烟和步枪，民众要承收缴武器，但船员不仅拒绝，甚至向民众开枪，民众愤怒极了，冲入船内，把船员一个一个加以”修理“，同时把所有物资连同船只纵火焚烧，黑烟冲天，直至下午三时始熄。是晚，工学院学生在中山堂开学生大会，决议参加斗争，立即编成一队，赶到台中，参加守备台中第三飞机场。

三月四日上午，市民及各校学生聚集西门市场前，游行示威，沿途高呼”要求生活的保障“、”反对内战“、”打倒贪官污吏、“要求台湾自治”等等的口号。至下午，曾出征南洋归来的青年分为数队，分别袭击各警察派出所、第三监狱及警察保安队，缴获许多枪械弹药，警察局长陈怀让也被人民生俘。天未黑，台南市大小机关都被人民接管了。平时以征服者的姿态，蔑视人民的大小官僚，都逃之夭夭，不知去向。

九日下午，台南市全体参议员、区里长、人民团休代表、学生代表等四千余人，在市参议会会议室，再开市民大会，选举过渡期的市长，结果黄百禄一七九票，俟全成一○九票，汤德章一○五票，各当候选人。这是全省最先提出的县市长候选人，这说明了台湾人民要求地方自治如何殷切。

十一日，蒋军由南部开到台南，立即下了戒严令，实行逮捕和屠杀，不知牺牲了多少无辜市民。次日中午汤德章（律师）被捕，押赴刑场（旧大政公园）枪决了。

高雄、凤山方面：高雄市的暴动，开始于三月三日夜间。黄昏时候，到处都是大打“阿山”。天未黑，市警察局就已被人民包围，局长的汽车被焚烧了。接着两个军局及盐埕派出所也被人民占领，武器悉数被收缴了。

三月四日，此地“三青团员”不欠一人，全部参加斗争，全市的本市籍警察，也携带武器参加起义。市面“打风”越来越猛，皂白难分。于是，在“三青团”倡导之下，决定不打教职员，因为台湾人民所痛恨的不是一般“外省人”，更不是清廉苦干的教员及文化工作者，而是眼中无人的那班傲慢、无能、贪污、腐败的官燎。本日风山举行人民大会，人民的各项要求得到高雄县长当面接受。要求撤退军队一项，经由县长及人民代表与军事当局接洽结果，亦得面诺。军队立即退入营房，因此，未曾发生重大冲突。

三月五日，高雄市成立“处理委员会”，并在高雄第一中学，成立“总指挥部”，由涂光明任总指挥，召集青年学生，编成队伍，攻击宪兵队、陆军病院及军械仓库，缴获武器甚多。因本省籍警察二百余名起义，市内一切军政机关，一律被人民占领，被集中的官兵已达七百名之多。另一部分民众，进攻高雄监狱，放出犯人二百多人。

武装斗争一直持续了三天，此时尚未攻下的只剩下高雄要塞，青年学生企图攻要塞，但指挥部为了减少牺牲，派代表要求要塞司令彭孟缉放下武器，向人民投降。但彭孟缉不但拒绝人民的要求，反而把代表涂光明、曾凤鸣等扣留，枪决涂光明，只放回黄仲图（市长）一人下山。黄仲图未回到“处委会”以前，山顶要塞司令部所属全体蒋军，即以步枪、机枪，乒乒乓乓杀下山来，不论男女老幼，见人便杀，甚至向屋子里面扫射，马路上到处都有死人，屋子里哀号呼救之声不绝。

此时，青年学生也展开英勇的反击，到处都是混乱的巷战，直战至半夜，由学生坚守着的前金派出所终于被蒋军夺回，因为学生至最后一人还是坚决抵抗，致不留一人全部战死。

彭孟缉又命凤山蒋军赶来夹攻，直杀至八日，不分昼夜，枪声不绝，马路上，街头巷尾，十字街头，到处都有死尸，有的已经发烂，有的还在流血，但没有人敢出来认领这样，高雄市民的英勇斗争，尸横高雄山，血流西子湾，牺牲了数千人生命。

屏东方面：三月二日晚间，市参议会副议长叶秋木召集各参议员、人民代表、学生、青年开会，决定响应台北及其他地方的暴动。翌晨，退伍青年军人即编成“海外队”、“陆军队”、“海军队”等，包围警察局，以“肉弹”攻占警察局，夺取武器弹药。市长看见情形已不可收抬，乃命大小官僚退到宪兵队。至中午时候，市政府及其他各机关已被人民占硕了。

另一队即袭击制糖厂，缴获许多武器弹药，市内到处都是在“打阿山”，逃不及的大小官僚，均被集中，送到集中营。本日（三月三日）下午成立“屏东市处理委员会”，叶秋木被选为主席，并成立“治安本部”，负责维持市内治安。

五日上午成立“司令部”。人民军数次围攻宪兵队，但因缺乏弹药，一时不得攻陷。之后得到高山青年的协助，首先断绝宪兵队的水源，次即用消防队的水龙喷射汽油，实行火攻，宪兵队抵御不住，乃于是夜十时，保卫大小官僚及其眷属五十余人，撤至飞机场，与空军地勤部队会合，人民军随后加至飞机场围攻。本日“处理委员会”推举叶秋木为临时市长，这是台湾人民首次选举自己的市长。

飞机场的攻防战持续至八日，八日正午，凤山的蒋军到屏东，实施戒严，进行逮捕和屠杀，被捕被杀的市民、青年、学生甚众。后来叶秋木亦被捕，经过野蛮绝伦的体刑之后，拖出游街示众，首先被枪决。这样，屏东市民的斗争，也被蒋军镇压下去。其他花莲港、台东、澎湖等地方，虽然未发生过战斗，但到处都开过“人民大会”，游行示威，“打阿山”等，响应这次史无前例的全省性武装斗争。

“二二八处理委员会”，本来是受陈仪之命，为了调解“缉烟血案”，防止暴动的扩大，由政府代表和国大代表、参政员、参议员等构成的，但是一开始，就讨论“处理委员会组织大纲”，并决定“团结全省人民，改革政治及处理二二八事件”为宗旨。因此，政府代表只出席一次，其后就不敢出席了。三月四日以后，几乎全省都发生暴动，因此台北“处理委员会”则感到有统一处理全省问题的必要，即决议：通知十七县市参议会，紧急分别组织“处理委员会县市分会”，并派代表参加组织全省的“处理委员会”。

从此决定之后，即宣布组织“处理委员会”之目的说：“此次民变，目的在于要求政治改革，毫无其他企图”，并表示决心说“如不达到目的，决不结束”。同时该会代表四十余人，向陈长官正式提出“由处理委员会研究一具体办法，趁此机会，改革目前台湾政治”之要求。很明显，处理委员会在人民的压力之下，与政府所期待着的目的相反，逐渐由调处及维持治安之任务，而进为政治改革的斗争。

在机构方面，由于政府代表退出该会和各“人民团体”的要求，也扩大到容纳其他人民团体的代表参加，而且其组织规模非常庞大。其“组织大纲”如下上面设置“常务委员会”，里面置“主席团”，“常委会”下面设“处理”与“政务”两局，“处理局”下面设“总务”、“治安”、“调查”、“交通”、“粮食”、“财务”各组，“政务局”下面设“交涉”、计划“各组。”主席团“另设”秘书室“，宛如出现了另一个政府。事实上，此时陈仪的”长官公署“的政令，已经不出公署门外，全省的治安和施政都几乎由”处理委员会“代替。

三月五日，”处委会“发表一重大决定：就是派代表四人赴中央陈情，并向公署提出要求条件及”改革本省政治方案“。其重要内容如下：（一）专卖局凶手立刻在民众面前枪决。（二）厚恤死者遗族，无条件释放被捕人民，且不得再追究发动事件之人。（三）军队武装全部解除，交由”处理委员会“保管，治安亦由”处理委员会“负责，中央不得派援兵来台，以刺激民众。（四）取消专卖局和贸易局，并命专卖局长向民众道歉。（五）一切公营事业由本省人经营。（六）公署秘书长及民政、财务、工矿、农林、教育、警察各处及法制委员会须过半数以上以本省人充任。（七）法院院长及首席检察官，均任用本省人。（八）立刻实施县市长民选。

三月六日，陈仪接到第二十一师已由沪开出、宪兵第四团也已离开福州赴台的中央密电，即召集柯参议长以下幕僚，在长官公署会议室，部署援军开到后的作战计划，但是他对于昨天”处理委员会“所提出的要求条件却欣然接受，并向全体人民广播，撒最后一次大谎。他说他是如何忠国爱民，尤其是爱惜台湾同胞，所以他对于昨天”处理委员会“的决定甚为关心，已决定如下几点原则，希省民信赖政府，静待全休的解决：（一）省行政机构已考虑将长官公署改为省政府，现向中央请示，一经核准，即可实施，改组时，省政府委员及各厅处长尽量任用本省人士。（二）县市行政机构，在准备手续完成的条件之下，县市长民选定七月一日起开始实施，在民选以前，不称职之县市长，政府可免职，由地方民意机关推选候选人三人，圈定一人充任。（三）其他行政改革，俟省政府改组后，由其决定；县市方面，俟县市长调整后，由其负责。

但是，对于陈仪这个广播，大部分的处理委员们，却不知道是陈仪的缓兵之计，而以为陈仪有诚意改革台湾政治，他们也已有出出风头的日子了。

由于前天”处委会“所决定的”台湾政治改革草案“，缺乏具体，于是推举”宣传组长“王添灯起草更加具体的方案，要求陈仪付诸实施。三月七日，”处委会“照常开会。但是今天市面已盛传大批蒋军将到，人心甚是惶惑。今天的会议，旁听者特别多，原来陈仪已经布置许多特务混入会场，一则阴谋破坏会议的秩序，二则由这些特务分子提出可以构成”罪责“的各种脱轨的要求，以为镇压的证据。因此，会议一开始，就陷于混乱状态。王添灯说：”当局对于我们的政治改革要求，都无不接受，但是诺言与实行是两件事，没有付诸实施的诺言，对于我们有何用呢？数日来，各位委员和一般旁听者，都提出了许多意见，今天可以总结这些意见的时候了。台湾的政治改革不是天天在这个地方，闹个不休就可以实现，所以我今天提出对于此次事件的处理和政治改革的最后方案，要求当局不可食言，必须付诸实施。如果当局只有诺言，而不实施的时候，要怎么办，我无须在这里说明了。“

对于王添灯这一番理直气壮的话，会场的特务分子一齐咆哮，喧哗吵闹，会场顿时陷于混乱，无法制止。但王添灯等到会场冷静时，慢慢地起来说明他的”处理大纲“及”政治改革方案“，分为：”对目前的处理“七条，”根本处理“（包括军事方面五条、政治方面二十条）二十五条，共三十二条。在讨论之间，其他代表再追加十条，其中有几条与王氏的提案重复，因会场混乱，无法整埋，以致杂乱不成体统，尤其是”根本处理“的”政治方面“第二十九条”本省人之战犯、汉奸即时释放“，这条是由ＣＣ特务分子、国民党台湾铁道特别党部书记长黄国信提出，其他的特务分子叫喊赞成威胁通过的。这样，这四十二条要求就成了”反抗中央背叛国家阴谋“之罪行，成为”大屠杀“的借口。

”处委会“闭会后，代表即向陈仪提出这四十二条要求，但遭到陈仪、柯远芬的坚决拒绝。于是，这些委员们才发觉一向都被陈仪、柯远芬所骗，悔悟不得，灰心又不得，又因获悉蒋军已到，有的就跑了。

但王添灯却泰然自若，以毅然的态度，于当晚向中外阐明这次台湾民变的原因经过及台湾人民的基本要求，其次向全省人民作最后的广播，报告本日”处委会“开会经过，及所提要录被陈仪、柯远芬所拒绝的详细情形，宣读四十二条”处理大纲“。最后他向全省人民呼吁：”处委会“的使命已经完了，从今以后，这次事件已不能单由”处委会“处理，只有全体省民的力量，才能解决，同时才能达成全体省民的合理要求，希望全体同胞继续奋斗！

从此以后，台湾省民就不再听到王添灯的声音，而且经过数日，王添灯就永久与台湾人民离别了！

”处委会“所提四十二条”处理大纲，之中，其“根本处理”项内，军事方面：一、缺乏教育和训练之军队，绝对不可使驻台湾。二、中央可派员在台湾征兵守台。三、在内陆之内战未终息以前，除以守卫台湾为目的之外，绝对反对在台征兵，以免台湾陷入内战漩涡。四、本省陆海空军应尽量采用本省人。五、警备司令部应撤消，以免军权滥用。

政治方面：一、制定省自治法，为本省政治最高规范，以便实现国父建国大纲之理想。二、县市长于本年六月以前实施民选，县市参议会同时改选。三、省各处长人选应经省参议会（改选后为省议会）之同意，省参议会于本年六月以前改选，目前其人选由长官公署提出交由省处理委员会审议。四、省各处长三分之二以上须由本省居住十年以上者担任之（最好秘书长、民政、工矿。农林、教育、警务各处长及各县市警察局长，应该如是）。五、警务处长及各县市警察局长，应由本省人担任，省警察大队及铁道警察即刻废止。六、法制委员会须半数以上由本省人充任，主任委员由委员互选。七、除警察机关之外，不得逮捕人犯。八、宪兵除军队之犯人外不得逮捕人犯。九、禁止带有政治性之逮捕拘禁。十、非武装之集会结社绝对自由。十一、言论、出版、罢工绝对自由，废止新闻纸发行申请登记制度。十二、即刻废止人民团体组织条例。十三、废止民意机关候选人检复办法。十四、改正各级民意机关选举办法。十五、实行所得税统一累进税，奢侈品税相续税外，不得征收任何杂税。十六、一切公营事业之主管人由本省人充任。十七、设置民选之公营事业监察委员，日产处理应委任省政府全权处理，如接收工厂矿山应里经管委员会，委员须过半数由本省人充任。十八、撤消专卖局，生活必须品实施配给制度。十九、撤消贸易局。二十、撤消宣传委员会。二十一、各地方法院、各地方主席检察官，全部以本省人充任。二十二、各法院推事、检察官以下司法人员，过半数以本省人充任。二十三、台湾省行政长官公署应改为省政府制度，但未得中央核准以前，暂由“二二八处理委员会”之政务局负责改组，普选公正贤达人士充任（此条与第一条重复）。二十四、处理委员会政务局应于三月十五日以前成立，其产生方法，各由乡镇代表选举候选人一人，然后再由该县参议会选举之，其名额如下：台北市二名，台北县三名，新竹市一名，新竹县三名，台中市一名，台中县四名，台南市一名，台南县四名，基隆市一名，彰化市一名，高雄市一名，高雄县三名，台东县一名，莲花县一名，澎湖县一名，屏东市一名。二十五、劳动营及其他不必要之机构废止或合并，应由处理委员会政务局检讨决定之。二十六、日产处理事宜应请准中央划归省政府自行清理（此条与第十七条重复）。二十七、高山同胞之政治经济地位及应享受之利益，应切实保证。二十八、本省自六月一日起实施劳动保护法。二十九、本省人之战犯及汉奸嫌疑被拘禁者，要求无条件即时释放。三十、送与中央食糖十五万吨，要求中央依时值估计，拨归台湾省等等。蒋介石只看了两三条已经气得不成，大叫道：“陈主任，今后战乱，包括台湾在内了。”

正是：民不畏死，以死惧之，蠢不可及，难以饶恕。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豺狼当道 台胞痛心疾首 同气相应 延安隔海慰问

话说经此巨变，蒋介石不得不在狂叫“杀杀杀”之余，竭力冷静下来，那一日在南京为事件开御前会议道：“这一回，台湾人把我们害得不轻，前方需兵殷切，硬是分薄了实力，便宜了共党，我看台湾人等于共产党了！一待公洽回来，我再来把问题一一研究，再把一些值得注意的事情印出来分给各方应用，该抓人的就抓，该改良的就改。”

这么着，直属国防部第二厅的“台湾工作团”，团长刘启光（原名侯朝宗）仿效日本军阀武力镇压台湾同胞的“原则”，就成为蒋的“知音”，柯远芬所谓“以民众的力量对抗民众的力量”也受嘉奖。林顶立等参加大会找人在旁听席上纷纷发言，破坏会议的进行，同时勾结处理委员会的ＣＣ分子蒋渭川，作为市民的要求，提议组织“忠义服务队”。他们谓之为“自卫组织”，要求政府撤退市内军队，其后治安由“忠义服务队”维持，蒋渭川甚至推举许德辉为队长。许德辉者何人？就是警备司令部调查室所组织的“行动队”（暗杀队）的队长。当然明眼之人极力反对，但是他们动员特务分子叫器威胁赞成通过。同时，警备司令部任命“军统”头子林顶立为全岛“行动队”的总队长，指挥一千多人的行动队员，在各地尾随所谓“活动分子”，施行威吓、抢劫、殴打，故意造成恐怖状态，阴谋暗杀人民的领袖。

在台北方面：处理委员会正吵吵闹闹，排挤倾轧的时候，林顶立的“行动队”及许德辉的“忠义服务队”的流氓，越加大肆猖獗，公然打劫，威胁良善，结队横行，假公济私。例如：御成町月宫酒家女主人被勒索十余万元，女招待被绑架，嘉义阁旅社被勒索三十余万元，包围王添灯家，企图暗杀王氏等等，都是这些队员行为。直至三月六日晚，林顶立竟命令“队员”，闯入台北市公共汽车车库，企图纵火焚毁，幸而被守卫员工及早发觉，急施营救，遂得免大祸。

在台中方面：军统特务蔡志昌（焕章），召集中部的地方爪牙，于三月六日晚上，在南台中开秘密会议，企图大规模的暗杀，幸而被人民发觉。可见特务活动非常猖獗。

三月八日晚，一周来担任维持治安工作的数百名中学生，竟被“行动队”及“忠义服务队”所拘捕，押到圆山陆军仓库前面广场，不留一人，悉数被杀死。关于此事，柯远芬翌日却引导监察使杨亮功到场，指遍倒在地上的数百个战尸说：这些就是昨晚进攻这个仓库，被国军击毙的奸匪暴徒，杨亮功无言。后来杨亮功对他的跟随人说，仓库附近并没有战斗过的迹象，死者都是十七八岁的中学生，又没有携带武器……

ＣＣ在这次民变中的活动，比较聪明，因为他们控制了“台湾政治建设协会”，不但把握一些群众，甚且可由该会选出代表混入台湾及台北各地的“处理委员会”，而在处理委员会胡闹。ＣＣ分子活动得最起劲的，首举蒋渭川。他每晚密会后，翌日才出席处理委员会。他在处理委员会的任务，是扩大“建设协会”的势力，反对进步分子的任何意见，除了“建设协会”所提的意见之外，他们都为反对而反对，故意破坏社会秩序，造成混乱。蒋渭川又刚愎自用，离开处理委员会的统制，采取个别行动，诬毁其他委员，捣乱处理委员会的统一。另一方面，他在整个ＣＣ的指挥下，极力争取青年学生，尤其是过去曾经到过海外参加作战的退伍军人，作为打倒ＣＣ政敌陈仪的工具。

在这次民变中，除了上面所说，台省籍人的“军统”和“ＣＣ”分子，直接参加屠杀台湾人民之外，还有一些台奸出卖台胞。首先是台湾着名的女特务谢娥，她是“台湾妇女会”的理事长，同时是国大代表。二月二十八日，长官公署向请愿的市民，开机关枪射杀多人，但是她却向全省人民广播说：“在公署面前，并没有发生过开枪事件，因民众拥挤互相践踏，致生出若干轻微负伤者而已。”台北市民以她故意歪曲事实，次日早上，就把她的医院包围起来，把一切医疗机器、药品、家私、衣类、现钞，都搬出来在路上纵火焚烧。当场宪兵也无法制止，一个三层房屋的一切东西，不留一点，尽皆烧掉，数千片玻璃，也不留一片。而她竟跑来到宪兵团，请求保护。

当台中市民的暴动渐趋扩大的时候，参政员林献堂和台中市参议会议长黄朝清等，百般设法阻止人民起来斗争，甚至暗中与警察局和宪兵团联络，一面接受当局的指示，一面报告人民斗争的详细情形，协助宪警镇压基动。人民武装“二七部队”退出台中之后，他们大骂“奸党”煽动暴动，惹出祸端；又强征人民的财物，建立“欢迎门”，欢迎蒋军入城。

新竹市党政各机关被人民占领后，苏绍文竟出任新竹地方戒严司令，实施戒严，命令部下“格杀勿论”。苏绍文是新竹人，任警备司令部副处长，是“军统”特务头子之一。当大搜查“暴徒”的时候，新竹大小商店店东均被捕，后来各以二十万台币赎回，这就是苏绍文“衣锦归乡”以后，对于故乡父老的报答。

当台南召开市民大会，讨论如何响应台北暴动的时候，市参议员侯全成和省参议员韩石泉等却到市政府，与市长密议如何制止事件的扩大，又访问宪兵队长，有所建策。他们在民变中，始终站在官方的一边，协力镇压人民。蒋军开到台南，开始屠杀的时候，韩石泉、侯全成、蔡培火、陈天顺等四人，为了表示他们如何忠于“党国”，联名向警备司令部控诉庄孟侯（台南着名的士绅，前文化协会的干部）及其他多数市民为“奸党”，领导台南暴动。同时指使一些青年向“绥靖司令部”自新，填写悔过书，说是被庄孟侯所煽动，以做见证。结果庄孟候被捕。至于侯全成尚且引导军警逐户搜捕“暴徒”，其凶恶行径，连“国军”都不及。

最可笑的是台北处理委员会的一班“半山”的卑劣行为。当人民力量强大的时候，他们都争先恐后地“大出风头”，大谈“政治改革方案”，而满场一致通过了“四十二条处理大纲”，但是这些要求被拒和听到蒋军援军已到台之后，这一班“半山”——黄朝琴、连震东、黄国书等为了推诿责任，就召集一些垂头丧气的处理委员开会，制造“重大声明”说：昨日提出的“四十二条”要求，因会场混乱，一时无法整理，措词中有些部分缺隐，因而使当局及省民同胞生出种种误会，但这些要求决非全体省民之公意，祈当局及全体省民原谅……等等，暴露出了投机分子的真面目。

蒋军的大屠杀情形不能透露出“岛外”，以致国内外知道这个大屠杀情形的人很少，现在蒋军在“二二八民变”当中的一切罪行，都已经暴露，令人听之不禁发指。

三月八日蒋军开到后，由基隆杀起，杀至屏东，凡台湾人民起来斗争过的地方，都无一不杀，整整杀了半个月，其中台北、基隆、嘉义、高雄杀得最惨。

在基隆方面，闽台监察使杨亮功在宪兵第四团保卫之下，到达基隆时，基隆要塞司令部与宪兵夹攻基隆市民，大炮、机枪、步枪齐响，杀死许许多多的市民，老幼男妇都有。接着，第二十一师到达时，又再大杀一阵，同时基隆市长指挥警察队到处捕人，捕了数百个“奸匪暴徒”，用铁线串足，每三人或五人为一组，捆缚一起，单人则装入麻袋，投入海中，天天海面皆有死尸浮出。一般市民，在一个月之间，不敢食鱼介类。要塞司令史宏熹也率领“武装同志”，逐日大捕杀，其屠杀方法，残酷绝伦，二十名青年学生，被创去耳鼻及生殖器，然后用刺刀戮死！

在台北方面：自三月八日至二十日为止，足足杀四昼夜。市民为了买粮外出，辄遭射杀，因此马路上、小巷内、铁道边，到处都有死人，鲜红的血，模糊的肉，比“二二八”事件更多了几十倍。蒋军抵达台北时，在铁路管理委员会里面办事的三十余名青年一时逃避不及，被蒋军捕获，一律自三层楼上掷下，跌得头破骨折，血肉狼藉，不死者再补一刺刀，无一幸免。

在戒严当中，广播电台天天传达警备司令的命令：一切公务人员必须立即上班，一切学生必须照常上课，一切工人必须照常上工。但是上了班的公务人员，个个都死在十字街头；上了课的学生都一批批的死在学校门口。上了工的工人都一去不复返。这些尸体都被投入淡水河里，以至黄色的河水都变了红色，腐烂的尸体，一个一个都浮上了水面，其惨状令人不敢正视。

其他各地的屠杀都是照基隆、台北的原版翻印，全省被杀死的不下一万人。大屠杀之后，就是大逮捕。市民一卡车两卡车的捕，学生青年也捕，工人农民也捕，资本家地主也捕，官吏士绅也捕。其中有法院的院长、推事、检察官，有大学教授、新闻社长、国大代表、参议员，有监狱长、看守长，也有律师和医生，应有尽有。全省被捕者不下五千人。

后来，这些人大部分也被杀死，或不知下落了。

据某氏由警备司令部调查室抄出来的名单，于三月份内，台湾着名士绅之中，被杀死，被捕，被通缉的有如下之多：

被杀者有张七郎（国大代表，医师，其二子也被杀），林连宗（国大代表，省参议员，律师），林茂生（国民参政员，台大文学院长，民报社长），王添灯（省参议员，台湾茶商公会会长），杨元丁（基隆市参议会副议长），叶秋木（屏东市参议会副议长），黄赐（高雄市参议员），王石定（高雄市参议员），许秋（高雄市参议员），潘木枝（嘉义市参议员），卢钠钦（嘉义市参议员），陈澄波（嘉义市参议员，画家），柯麟（嘉义市参议员），黄朝生（台北市参议员、医师），李仁贵（台北市参议员），陈星（台北市参议员），徐春卿（台北市参议员），吴鸿棋（台北高等法院推事），王育霖（前新竹地方法院检察官，建国中学教员），林佳端（律师），李瑞汉（律师），李瑞峰（律师），宋斐如（人民导报社长，前长官公署教育处副处长），吴金炼（新生报日文版总编辑），阮朝日（新生报总经理），林界（新生报印刷厂长），邱金山（新生报高雄分社主任），苏宪章（新生报嘉义分社主任），黄妈典（省商会联合会常务理事），汤德章（台南市人权保障委员会主任，律师），苏耀邦（宜兰农业学校校长），郭章框（省立宜兰医院院长），陈复志（三青团嘉义分团总干事），张宗仁（花莲中学校长，张七郎的长男），许锡谦（三青团花莲分团总干事），张果仁（花莲中学教员，张七郎的三男），陈忻（台湾信托及大公企业董事长），施江南（四方医院院长，医学博士），廖进平（政治建设协会理事），陈能通（淡水中学校长），黄阿纯（淡水中学教员），顾尚太郎（医师），涂光明（高雄市政府敌产清查室主任），曾凤鸣（高雄人，经历未详），林介（高雄人，经历未详）。

被捕者有：林宗贤（国民卷政员，中外日报董事长），郭国基（省参议员），林日高（省参议员），洪约白（省参议员），马有岳（省参议员），潘渠源（台北市参议会副议长），骆水源（台北市参议员》，简柽堉（台北市参议员），黄定火（台北市参议员），陈华宗（台南县参议会议长），蔡丁赞（台南县参议员），吴新荣（台南县参议员），林连城（台中市参议员），庄垂胜（台中图书馆长），陈万福（台中县参议员），林糊（台中县参议员），李金聪（高雄市参议员），郭万枝（高雄市参议员），詹荣岸（高雄县参议员），陈昆仑（高雄县参议员），饶维岳（台中地方法院院长），叶作乐（台中地方法院推事），赖耿松（花莲地方法院淮事），陈世荣（台中地方法院检察官），郑松花（台中地方法院检察官），赖远辉（台中监狱典狱长），林有福（台中地方法院书记），蔡玉（台中地方法院书记），陈长庚（台中地方法院书记），庄孟侯（三青团台南分团总干事），黄师樵（新竹县图书馆长），林克绳（台中市消防队副队长），郑四川（台南工学院教师），饶逸仁（和平日报嘉义分社主任），蔡铁城（和平日报记者）。

被通缉者：一九四七年六月五日台湾警备总司令部向台北高等法院位察处控诉三十名“内乱罪”嫌疑犯，其中包括已经在三月中被虐杀了的七名，姓名如下：王添灯，黄朝生，李仁贵，廖进平，陈屋，徐春卿，林连宗（以上七名通缉前已被杀），蒋渭川，张晴川，白成枝，吕伯雄，邓进益，潘渠源，王明贵，骆水源，陈瑞安，张忠诚，张武曲，颜钦贤（以上十二名后来向当局自新），谢雪红，林梁材，王万得，潘钦信，苏新（以上五名均离开台湾到国内或海外）；廖文奎，廖文毅（此两兄弟，一个在香港，一个在上海，进行“托管”或“独立”阴谋活动），林日高，郭国基（此两人被捕，后判无罪）。

海外台胞对“民变”的响应：三月四日，旅沪台湾同乡会，上海台湾同学会等六团体组织“台湾二二八惨案联合后援会”，向南京政府要求彻查真相，并决议下列几点：一、废除台湾长官公署各种政治压制与经济统制制度，及公署所定不合理之一切措施。二、立即取消专卖局和贸易局。三、实行地方自治，任用台湾人治理台省。四、严惩凶手，抚恤伤亡。五、组织台湾“二二八”事件调查慰问团。六、晋京请愿，发表告全国同胞书。

三月六日，旅平台湾同乡会召开联席会议，议决：通电南京政府，要求调查真相，查办陈仪，并发表告同胞书。另方面北大台籍学生，在校内张贴壁报，向全体同学报告台湾惨案真相。

三月九日，台湾旅沪六团体，晋京请愿，提出五项要求：一、立刻准许台湾实施地方自治，省县市长一律民选。二、废除长官公署制度及其他一切特殊法令或措施。三、惩办陈仪及军政实际负责人。四、取消台湾特有之专卖及省营贸易。五、抚恤伤亡，立即释放被捕民众。另外发表声明书，反对中央派兵镇压。

除了当时当地的情况，中共对于台湾“二二八”起义的关切，更为蒋介石所担心。两年后他要有关官员研究延安于三月十五日广播新华社的时评，题为《中国人民一定要解放台湾》：

美国帝国主义正在进行侵占中国的领土台湾省的活动。去年十二月间，当国民党卖国反动政府军事上遭受决定性的惨败的时候，美国的合众社传出了美国准备直接攫取台湾的阴谋。该通讯社说：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已向杜鲁门建议，“必须以一切代价在台湾和海南岛建设防务”。自此以后，美国帝国主义侵略台湾的活动，即以军事、政治、经济、外交和特务等各种形式，更加紧地进行。美国经济合作署在台湾的侵略计划，已经扩大，美国记者且已传出美国不久就要把台湾经济“合并”于日本经济的消息。美国西大平洋舰队司令白吉尔于本月初曾到达台湾，“巡视”高雄、基隆等海空侵华基地。美国驻日占领军统帅麦克阿瑟，最近经过台湾省汉奸美国奴才廖文毅之流，发出了所谓“要求”台湾独立的狂吠，并正酝酿将所谓台湾“独立”问题，提交联合国讨论，首先是打算准许廖文毅以所谓台人代表的资格，出席远东委员会，提出同样的问题。不仅如此，麦克阿瑟且已公然发出“在对日和约签订之前，台湾仍属于盟军总部”的荒谬声明。美国帝国主义这一切阴谋活动的目的，就是妄图并吞台湾。美国帝国主义经由其走狗国民党反动派在中国的殖民地统治，很快就要灭亡了，因此它急欲直接攫取中国的一块领土——台湾，作为将来对中国大陆发动侵略战争的跳板。与此同时，以蒋介石为首的国民党反动派，也梦想托庇于美国帝国主义的军事保护下，把台湾作为最后挣扎的根据地。台湾省伪主席陈诚，在将所谓“引退”后且曾表示，在必要时将宣布台湾“独立”，就是说将使台湾在实际上合并于美国殖民帝国主义。

但是美国帝国主义者打算象日本在一八九五年那样来强占台湾，不过是在做梦。今天的中国，不是五十四年前的中国了。今天的台湾人民，也不是五十四年前的台湾人民了。就在从前，在日本占领时期，合湾人民也曾举行过几十次武装反抗。而自从台湾重回祖国版图以后，台湾人民所自由表示的意志，更和美国间谍廖文毅和美国的其他走狗要把台湾省从中国分立出去并合并于美国的叫喊完全相反。台湾人民曾进行了反对美国帝国主义及其走狗国民党反动政府奴役统治的伟大英勇斗争。为了抗议美国帝国主义侵略中国，一九四七年一月九日，台北万余学生曾举行过雄壮的游行示威，高呼“美军滚出中国去！”为了反对美国傀儡国民党的暴政，两年前台省人民曾进行了“二二八”运动，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全台湾的武装起义。台湾人民的这种斗争和中国其他各省人民求解放斗争的目标是完全相同的，这就是打倒帝国主义、封建主义与官僚资本主义对于中国人民的奴役统治，建立一个独立的统一的人民民主的新中国，即中华人民共和国。因此，所谓“台湾独立运动”，乃是对于台湾人民的绝端侮辱。中国人民（包括台湾人民）将绝对不能容忍美国帝国主义对台湾或任何其他中国领土的非法侵略，同样地亦绝对不能容忍国民党反动派把台湾作为最后挣扎的根据地。中国人民解放斗争的任务，就是解放全中国，直到解放台湾、海南岛和属于中国的最后一寸土地为止。由于中国形势已发生巨大变化，中国人民解放斗争的胜利一定要在不久的时间内全部实现。中国人民一定要解放台湾，一定要解放全中国。

蒋介石要陈布雷为有关单位发出指示，道：“今日之下（指一九四九年春季形势），在台湾加强反共，想方设法使台民恐共、仇共、防共、反共，较之任何地区为重要，否则赤祸日烈，偶一不慎，台湾极易为之所乘者也。”

正是：宣传反共半世纪，结果反倒了自己。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历史大悲剧 公正批判在人心 怀念陈公洽 党人赋诗哀台民

书接上回。话说蒋介石读到ＣＣ系统所掌握的报纸《申报》台北特派员江幕云在《为台湾说话》中所写“二二八”事件，煞费沉吟，只见上面写道：“民国三十六年的‘二二八’事件，是台湾的大悲剧，历史上的大悲剧。这个血泪写成的悲剧，教育了台湾人，也教育了从大陆来的外省人。这个悲剧否认了行政长官陈仪管理台湾的政策，但反而选择了更坏更糟的政策。”ＣＣ在围攻陈仪，而此人却在肯定陈仪，未知何故。再看到所谓理性的公正的批判，作者的看法是：“二二八”事件，自开始至结束历时十日，其影响不仅及于外省人与本省人、政府与人民，甚至影响了国际间对于台湾的看法。本省人与外省人的交恶，政府与人民的对立，党团与政府意见的分歧，国际间的野心家就利用了这一事件夸大渲染，曲意宣传，直接间接影响了国际间对于中国光复台湾的观念。“

”以死伤的惊人数字，和普及全台湾各阶层而论，实在不是一个平常的地方事件。当局虽在开始即想以地方事件谋救解决并图封锁消息，可是事态的愈演愈险，终至非用兵难能解决，其发展出乎地方政府的意想。中央一面用兵，一面宣慰，双管齐下，使动乱终至平息，社会的秩序又恢复正常，这似是一种手法。但这不能消除本省人与外省人之间的疑忌，武力的制服相反地加深了双方感情上的距离。姑不论其后果，且先谈谈对这事件的看法。不同的看法，由于所取的角度各异，所以论调也有些出入。第一种看法，是潜伏的共产党煽动起来的。官方说是：‘台湾光复后，共产党又死灰复燃。该党于民国十七年成立，初称为台湾民族支部，受东京日共中央指导监督，十九年复与上海共产国际东方局，及中国共产党首领瞿秋白发生关系，继续在岛内组织各种工会联盟，扩大活动。二十一年为日本警署检举，该党首要份子谢雪红、林日高、潘钦新、苏新、王万得等五十人，被判徒刑。光复后，谢雪红等在台中市组织人民协会，王万得等与蒋渭川组织政治建设协会，屹立南北，遥为呼应。一面强化组织，一面争取新的群众，扩充力量，潜伏活动，势力滋大，遇事生端，伺机窃发……’又说：‘回想各地的暴动，就时间说，自北至南，逐渐蔓延，相隔半日或一日。就形式说，杀人抢枪，攻占政府，如出一辙。可知幕后有政治阴谋家及奸伪的指使操纵，乃是一种有计划的叛乱，实无疑义。'’奸伪最有计划，只是力盘单薄，缺乏领导，在幕后操纵……‘’台湾少数共产党及野心家，在台颠倒是非，造谣惑众……‘’其中最值得注意的就是一部分青年学生，也受了他们的煽惑，起而盲从。‘“

”第二种看法，是流氓的捣乱。’日本统治时代之“御用绅士”及倚靠日本人而生存之爪牙，光复时一时销声匿迹，嗣以政府宽大为怀，彼等乃死灰复燃，施展惯技，到处散布谰言，以资恐吓……彼辈以政府为可欺，遂益滋长其胆大妄为之观念。此外过去流落省外之台湾浪人（台语鲈鳗）……光复后初返家乡，劣性未除，盛倡打倒外省人，台人治台，及高度自治之口号。‘’流氓来势凶残，持着刀枪到处示威，集团行动如置于战地，似此不见减轻，反益加扩大。军宪警表现得力量薄弱，于是流氓暴徒，便开始作有组织性的全面暴动。‘“

”第三种看法，为的争取政治民主。有道：’光复之初，台湾同胞欢天喜地，因为他们以为解放了，解放的意味，是自作主人。他们想：政治该自由了，经济该好一点了。讵知事与愿违，中国统治一开始，在台湾人眼中，就是另一殖民地统治方式，不过日本人换来外省人而已。‘’大权紧握在外省人手里……贪污舞弊不免，官僚习气不免，行政无效率，技术尚空谈，只见公文来，公文去，纸面计划一堆，开口理论一套，实际做事却极其低能。‘’土地、银行、房屋、工厂、交通工具……统落在政府手里，可知掌握台湾人的命运，已由日本人易为中国政府了。‘’光复后台湾贸易虽仍保有出超（？），但那是有出无入的搜括，宋子文向台湾要糖、要媒、要米、要……‘’台湾人民对长官公署开始是存着极大希望的，他们希望生活安定，物价不要太波动，政治上轨道，社会秩序安宁，可是事实却违反了他们的心愿……‘’台湾人民怨恨政府，部分是由于贪污政治所激成。‘’台湾的政府有着妨碍人民生活的措施：一、失业人数增加；二、各业统制，斩断人民的生计；三、米粮外溢，引起粮食恐慌；四、限制进出口商，使商业停顿；五、烟酒印刷业的统制……这些是台湾政府对台人致命的打击。‘’台湾人民走到了生活的绝境，他们不得不斗争，这是千千万万人民的要求。倘使有人问，是什么人组织他们，我可以说：唯一的组织者，就是不良的政治，他们的斗争方式是多方面表现的……‘“

”这三种看法都记录着，让大家理性的作公正的判断吧。台湾人有其缺点，亦有其优点，他们乐于守法，善于要求，具有热带民族的现实主义的性格。说’二二八‘是台湾同胞有组织有计划的反执政府的暴动，不如说由缉私发端，将各阶层所有借对政治不满，从而鲁莽的提出了关于改革现实的要求。“

”打头阵的流氓死掉了，代表流氓之流氓的知识分子，一部分隐姓埋名地跑了，一部分委屈地呆下，供利用，捧捧场。事件使这批人倒下去，成了可怜的人。还有共产党人，要求高，倒给机会让他们表现象传奇中的人物一样，他们退到深山里去，流亡到海外去了。多数人民则黯然无言，沉默了。“

在《怀念诚笃淳厚的老人》题下，副题竟然是”怀念陈仪“：

海外有孤岛，厥名曰台湾，成功手开辟，约三百年间。

民多闽粤籍，筚路启荒山，众族耕斯土，其乐也闲闲。

甲午清师潜，城下盟马关，珠崖轻扬弃，直弃一弹丸。

弃民如逐臣，时日望赐环，已酉寇降伏，合浦庆珠还。

沦夷五十载，重视汉云冠，扶者兼携幼，竭诚迎上官。

台地原富庶，民情亦易安，倘得贤良吏，卧治夫何难。

奈我诸新贵，叔宝无心肝，大吏作威福，小吏逞凶残。

大小交渔利，攘夺生事端，因夺淡巴茹，杀人若等闲。

老妇命殉此，横死在市圜，群哗诉大吏，漠视不相干。

卫士猛如虎，灭此朝而餐，伏尸数百辈，流血色斑斑。

视民如草芥，乱草例同删，官实遏民变，全台卷狂澜。

一倡而百和，妇稚同揭竿，贪人尚尸位，四出肆其奸。

鸣呼我执政，御吏何其宽，袒吏而诬民，民心安未安。

这是粱纪水的《哀台民》，读了有无限感慨。有人在为行政长官陈仪叫屈。陈仪长官亦为”二二八“事件而牺牲，他带走了满腔热望，也带走了他的五年计划。陈仪长官临去曾坦白地陈诉他内心底隐痛。他引用历史的事实来说明反动势力的滋长，他列举秦汉宋各时代的历史，当推行新政策时，例必遭遇大反动，虽然新政策还在推行。他指出有三种人：其一是有作为的改变时代环境的前进的人物。其二是坏人、权奸，其三是多数不大不好，写写漂亮文章，说说牢骚话的，这种人在两千年来的旧环境里，不打紧，可是现在就不行，要讲宽大，要进步。他更以英国为例，说明多数人民具有力量。苏联政府，亦可以约束人民。而在中国，一种为多数人民谋福利的政策，不一定能得到多数人民的拥护，如与少数特殊阶级的地主士大夫发生利害冲突，这种反动势力的力量却相当大。他更坦白地说，应付日本时代的御用绅士、皇民会分子、坏的流氓，和走私一样，没有更好的办法。中国没有法律可以作为从严处罚或象日本人放逐他们到火烧岛的根据。送进法院，拘留二三个月，便释放了。这样只是迫使大家不认真处事，马马虎虎，这样的坏下去了，要求政治革新是不容易的。陈仪长官没有希望台湾弄得不好的理由，他有理想，他理想着海岛真正实现三民主义，作为三民主义的实验园地。

他要在一个目标和一个组织之下，使政治、经济、教育、文化，获得全般的配合，使海岛成为一个真正的乐园。他采取建立经济防波堤的办法，在经济上以专卖贸易政策弥补省库的财政，以独力来挡拒中央对台湾的索求，以政府经营的工厂发挥生产效能，运用大量资金，从事复兴建设，也企图以政府的土地交给佃农集体耕种……他反对台海驻兵，他绝不希望而且不必要以军队来增加台湾人民的麻烦和负担，认为这不是征服的土地。他有理想、有计划、有魄力，他应该欣受台清人民的拥护，而事实竟不尽然。他亦坦白地承认，他揭橥的政策，所走的路线，他的干部不尽了解。他为台湾辛苦，个人不谈享受。他信任他的干部，干部却不能个个都成为他的能干的执行者，少数干部更看准他”用人不疑“的弱点，滥用职权，只为自己打算。虽然他不时教诲下属，但多是枉费苦心。”二二八“事件最紧张的时期，他接见好些青年学生。经由李择一顾问交谈时，学生愤愤然地要求改革省政，后他化了一小时时光，向学生解释三民主义的理论。这不是一种战略，故作镇静，而令人感到他是一个诚笃的淳厚的老人。

且看台湾人吃鸡蛋的方式。台湾气候酷热，鸡蛋容易变坏，吃鸡蛋的时候，鸡蛋要一个个的分开来打，倘不如此，就是到了打下一个坏蛋，便将全部好蛋都冲坏了。陈仪长官知道吃鸡蛋，但还未知道台湾人的吃法。也即是说，多数干部帮助了他，少数不成器的干部，却将所有的都冲坏了。这是李择一的看法。陈仪长官有他的苦衷，干部不完全能执行他的政策，不能贯彻他的意思，尤其是下级干部。举个例：他说”专卖局查缉私烟发生误伤人命的不幸事件……缉私的技术尚欠注意，查缉人员没有遵照我屡次不准带枪的命令，以及警政机关，事前不能防患未然，临事又不能断然作应急的措施……“

处理皇民会分子，和海外送回来（被日阀征兵）的台湾同胞，使他犹豫一些台湾问题对策的决定。他曾迭次请示中央，中央对于他始终未有指示，动乱的危机在滋长，社会秩序一下子被破坏了，摧毁了。

台湾财政不仰给中央，中央却要海岛的物资，接收时就是一笔十五万吨的糖……物资运出海港去了，岛内的经济萎缩下去了，厄运把人民的幸福带走了。陈仪长官要建立一个经济的安全地带亦不可能了。陈仪长官临行时说：台湾同胞慢慢地会怀念他的。不错，在目前的倩形下，已有人在怀念他这位诚笃淳厚的苦干的老人。……蒋介石对上述似有所悟，又似无所动，只感到越来越头痛。

正是：陈仪为蒋背黑锅，沉重痛苦没法说。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黄河奔腾 延安展开保卫战 延水哗笑 蒋军钻进大口袋

话说一九四七年二月底，北方还是冰天雪地，西北风呼啸着，雪花漫天飞舞。人们躲在家里还在吵冷，没料到一场大战，却要开始了。蒋介石听罢胡宗南当面报告，分析敌情，认为自己在别的战场被迫转入防御，非在山东、西北发动重点进攻，不足以摧毁中共，解决内战，消灭异己，挽回面子。美国方面更是大加鼓励，认为延安垂手可得，中国不难在短期内，用美式武器予以统一。蒋介石好不得意，斩钉截铁，速战速决；胡宗南忙称遵命，飞回西安，下令进击！

看官，这一仗，端的了得，除了山东战场几十万人马，蒋介石投入西北战场的，竟动用了三十几万军队，第一线就用了二十多万。三月十三日，向延安南面进攻的部队达十四五万，沿着咸榆公路及其以东地区进发。马鸿逵、马步芳却向西面陇东盐池、定边、安边等地挺进，而榆林一带部队，则向西面绥德、米脂等地攻打。各线皆系蒋介石精锐之师，美式配备之军，浩浩荡荡，一路上鸡飞狗跳，好不吓煞人也。

却说蒋介石在南京官邸，守着那部电台，那架电话，随时希望听到攻占延安的消息。不料单是延安以南和西南那一线，蒋介石捏紧电话七天之久，还听不见部队前进一步的消息，气得他鼻孔生烟。前方报告道：

”敌人顽强抗击，七天来我方伤亡五千余人，四十八旅旅长何奇阵亡……“

”枪毙枪毙！“蒋介石大发雷霆：”娘希匹！十四五万人马打过去，七天之久，你们在搞什么名堂！难道对方把所有兵力，全部堵在你们口上，其他地方也顾不得了吗！“接着派人调查。

”报告主席，对方在这条线上，只有五千之众。“

这下子可把蒋介石气得跳脚，几乎亲自出马督师，左右连忙劝道：”无论如何，这一次是没问题的了，主席不必着急，胜负乃兵家常事，何况我们也不算败！只要多派空军助阵便行了。“

”你们不知！“蒋介石大叫道：”他们的抗击部队如此厉害，可把共产党的中央机关、地方机关等等，统统给掩护撤退了！那还了得！我们目的是攻其无备，一举占领，给他七天一搞，还算什么奇兵突出，气死我了！“

蒋介石在南京哇哇大叫，延安的外国记者们却以为蒋介石这一次可真的要”统一中国“，中国共产党真是面临要紧关头了。不料毛泽东还是谈笑自若，在缺乏睡眠的脸色上，依然显峪着乐观坚定的容颜，这使外国记者们十分惊诧。正要去作最后一次访问，恰巧收到了撤退的通知，于是连忙去访问这一位中共的最高负责人。

外国记者们出得屋子，只见延安城中人群拥挤，政府的工作人员忙着分散，转运公粮。老弱妇孺在坚璧清野，路口上儿童们在放哨，一队队雄赳赳气昂昂的自卫队，有的背着七九步枪，有的扛着红缨枪，东来西往，异常忙碌，这情形极不平常。记者们便坐着车子出城，在黄河边兜了个圈子，只见长城外刮来的劲风之中，抛出了漫天黄沙；战士们正渡河开向延安，人喊马嘶，黄河奔腾，浪花冲击岩石，把溅出水花撒将下来，战士们一脸是水，却连眼睛都不眨一眨，岸边密密麻麻的部队正在集中，战马长嘶，炮车辘辘，人们一脸严肃，利用休息时光擦枪抹膛。这情形可把外国记者们看呆了。

记者扭头就走，返回延安。一路上人来人往，满脸愤激之色，连小娃娃都嫌牲口走得慢，吆喝着，骂它是马歇尔、蒋介石，偏在这个时候同他揭蛋。车到城郊，只见延安兀立在山的屏风里，延水滔滔，绕城而过。雄伟的宝塔矗立城东，清凉山上的万佛洞依旧，延安在名山宝塔下显得格外壮丽，一点也没显出兵临城下的慌乱之态，即使心头反对共产党的外国记者，他们不能不想起南京大撤退的情形，而对中共发出惊叹了。

记者们进城，交际处却正派人找他们上飞机。这些一向和气的公务人员，今天在脸上充满着愤激之色，同他们握手道：”为了你们的安全，我们很抱歉地请你们马上离开，请到飞机场上集合。“一忽儿记者们赶向机场，一路之上，只见遭到南京轰炸的残垣颓璧，有的还在冒着缓缓白烟，但在墙璧和崖石等处，却写满了战斗动员标语，记者们有的照相，有的托人笔录：

”全边区人们紧急动员起来！保卫共产党中央！保卫毛主席！保卫边区！保卫延安！保卫土地！保卫丰衣足食的生活！“

”边区的军队指挥员、战斗员和后勤人员们！你们是站在最光荣的岗位上！全中国、全世界人民的眼睛都望着你们，他们把重大的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毛主席、朱总司令所教导的一切，现在是实行的时候了！“

记者们到达机场，只见最后一架飞机已经试发引擎，把机场震动得隆隆地响，突地有个记者大叫一声”毛主席！“人们马上一窝蜂拥上去，纷纷同他握手惜别，记者们不免说了些应酬话，并感谢中央给他们在采访上的便利。毛泽东微笑道：”我们很抱歉，为了你们的安全，不得不把我们的朋友送回你们的来处去；可是你们也不必为我们担心，照目前形势来说，不出两年，中国人民的解放战争便可获得胜利。到那时候，再请各位到北平、上海等地去参现吧！“

外国记者们为毛泽东的谈话感到惊愕。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慈样而又坚定的人，对战争，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不符合事实的话。但记者们也没有更多时间进行采访，匆匆忙忙同延安各首长照了几张相，登机而去。他们在起飞时鸟瞰延安，只见遭轰炸的地方，白烟缕缕，部队分成两大主流，一股顺延安东川进发，不知道是转移抑系出击。北门外王家坪村边，隐约可以看见哨兵，那片桃林子前，很多人员站在马匹和文件驮子旁边，三三两两，是在等待出发模样。……

蒋介石获悉延安情况以后，大喜道：”这下子，他们没地方可以躲截了，快给我攻下来！快给我攻下来！“但直到三月十八日，延安还是可望而不可即。胡宗南以十万火急报告”大捷！“”延安在望，抵抗转弱，我军明日定可占领……“

延安，其实已经是空城了。十八日夜，空旷的延安城躺在黑暗里，城南城北给炸倒的房子，已经燃烧好久，点点火星在夜空飞舞。街上除了最后撒退的治安工作者以外，更无其他的人了。没有歌声也没有笑语。前几天四面山上，繁星似的灯光也看不见了。只有延水照常绕城而过，它偶然发出叹息，但也发出哗笑：它看到的东西太多了，它看到整个西北已变成一个大口袋，很快地，将有一个自以为绝项聪明的蒋介石，愚蠢地、乖乖地钻进去。

三月十八日后半夜，从南线撤下来的部分西北野战军到达延安，投入保卫延安的战斗。他们的手电筒光芒，划破了低沉的黑幕。他们对延安投射留恋的眼色，对城外一望无际的公路尽头，迸射着愤怒，和猎人才有的那种忍耐和准备。

”待天明后，“胡宗南的前哨部队报告：”职部当进入延安，一举而攻克之。兹延安不见烟火，不见灯光，有如死城，谅已窜逃矣！“

蒋介石的精锐部队，显然没有想到，就在十几里外的延安城里，中共最高负责人还在城的旁边，而副总司令彭德怀还在城里。

蒋介石当然不会听到，延安内外的中共部队，正以愤激、沉重、信任的心情，相互谈论着首长的谈话。

”彭总对旅长说过，“一个激昂的声音：”他说我们守延安，我们就把包袱背上咯；我们放弃延安，敌人就把包袱背上咯。彭总还说：不要急躁，打仗的机会多得很，敌人永远占不到我们的便宜，他们是要倒楣的，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还是如此！“

”彭总也很气愤？“另一个问。

”看不出来。“那一个答：”旅长说，彭总倒是给我们叮咛：要谨慎，要懂得一个一个地夺取敌人阵地，一点一点地积蓄自己的力量的道理。彭总还说：那种不顾自己力量硬要拼命蛮千的办法，是不对的！“

”敌人明天就要来了吧？“一个又问。

”那要看我们什么时候叫他们来了。“另一个恨恨地啐了一口：”咱们说不许来，他们还不是干瞪眼？“

事实上，十八日夜间，蒋介石在南京真的瞪着双眼，无法安眠。他异常兴奋：延安即将攻下。在这几天中，美国顾问和自己的智囊团人们，不断地向他道喜、致贺。他躺在床上，咀嚼着那些甜甜的词句：”擒贼擒王，中共这一次真的要一网打尽，再也不会起死回生了！射人射马，中共大本营都告攻下，其余零星活动，岂不是失魂落魄，手到擒来？……“

但不知怎的，蒋介石同时也感不大舒适。他也明白，中共不是好惹的。十年内战，结果如此；经过抗战，纵使在口头上把中共骂得半文不值，但对方得到民间拥护，甚至连日本方面都对他们表示尊敬，在国际间地位也日形增长，这些事实蒋介石也是知道的。那末这一次延安之战，毛泽东等人眼巴巴看着向劣势发展吗？不会吧？再来一个长征吗？那是不可能的，西北已在团团围困之中，跑向哪里去呢？……

蒋介石迷迷糊糊入梦，紧紧张张醒来，脚还未落床，便问：”延安拿下没有？“宋美龄正在祷告，不作声。蒋介石也就明白了：延安还没有攻下。于是也顾不得上帝责怪，连早祷也免了，匆匆盥洗，抓住电话筒，一个劲儿东面问情况，西面下命令，这边骂几句，那边喊几声。最后微弱而发抖的声音果然来了：”报告主席，我军进入延安。“

”抓住人没有？“蒋介石大声问。

”报告主席，一个也没抓着，早跑了。“

”主力消灭了没有？“

”报告主席，他们的主力也早跑了！“

蒋介石气得哇哇大叫：”那怎么行！那怎么行！我要你们准备那么久，配备那么好，只是为了拿下一座空城吗！“接着他马上吩咐陈布雷道：”延安拿下了，延安拿下了，新闻里不提空城，就说延安拿下了！中国共产党已经灭亡！残敌正扫清之中！马上发！马上把这消息传到全世界：宣告中共灭亡！“

蒋介石就在这种心情中咀嚼他的”胜利“，一点味道都没有的胜利。他怎会知道，进入延安的先头部队官兵们，心头有些什么滋味？

他们看到了整齐清洁的延安，但颓垣残壁却是南京轰炸机的杰作，他们看到了康乐富足的延安，但粮仓与田园只剩下一个躯壳；他们看到了极少数的老弱妇孺，但既非象南京宣传那样的贫穷与饥饿，行动却与南京的宣传走上相反的极端：从那些漠然和愤恨的目光来看，他们对蒋介石的部队不合作！

他们又看到了到处贴着的、写着的标语，控诉谁在破坏和平、谁在发动战争！是谁撕毁了政协决议？是谁在残民以逞？他们看到了小山似的课本、杂志、书籍，在那儿安静地坐着，仿佛在向胡宗南的官兵们说：”有勇气的，看一眼吧！把你们从内疚的心情中自己拔出来吧！“事实上几个高级军官已经毫无胜利的感觉，只有犯罪的心情。他们寂寞地在空城中打转，不知所措地打转，没有了军队攻克对方大城的喜悦心情，却象狗群闯入耶路撒冷时随地大便，不自觉地有一种愧对圣地之感。

听说中共主力不知道到哪儿去了，蒋介石一天十几道命令，要胡宗南速战速决。胡宗南一方面”等因奉此“，命令部下围攻，一方面哇哇大叫，指名向中共骂战，要求决一死战。

那边厢，只见鸡犬不惊，阒无人影，素来能征惯战的中共军，连个影子都没有。彭德怀指挥若定，中上级指挥员传达命令道：”彭总让我们主力部队在延安东北六十七里的青化砭地区集结待命，另外，派出一小股部队朝廷安西北的安塞川节节后退，诱击敌人，迷惑敌人，以便我军主力相机打击他！“

于是中共部队沉着应战。战士们在极端愤恨之余笑说道：”看来，彭总给胡宗南什么都安排好啦，彭总还分析说：敌人到延安扑一大空，政治上不利，军事上更是什么也捞不到。但是敌人因为占领延安，一定非常狂妄骄傲，轻视我军。他们除了拿部分兵力固守延安和保护补给线以外，主力必然寻找我军决战。我们在延安西北地区诱击敌人的部队，就是要迎合敌人找我主力部队决战的心理，让敌人先到安塞川一带扑一次空，挫握敌人锐气。“

政治委员们也在说：”彭总指挥我们向东，指挥敌人向西，不仅让敌人再次扑空，挫挫他们的锐气，而且为了使敌人发生过失，我军以逸待劳，给他一顿痛打！“

胡宗南的部队，当真把中共一小股诱击敌队看作主力。胡宗南粗粗枯计：”国军好几十万，而西北战场上的中共部队，只有两万人。“他这一乐真是乐得不亦乐乎，下令进兵，报告南京：”十万火急！主席赐鉴：匪方主力仅两万余人，目前正向延安西北安塞川方向逃逸，职部已派出精锐五万五千余人追击，彻底消灭，指日可待，先此奉陈……“

蒋介石透了一口气，疲乏而喜悦地说：”这下子可好了，主力给我们找到了。我说过：这批东西往哪儿逃！逃得了吗？你飞上天去，难道不下地觅食吗？“蒋介石大笑：”再给他们去个电报，就说对于毛泽东他们，一个也不能放掉，还有，“他想了想：”消灭他们，越快越好！“蒋介石已经不能掩饰他的欣喜之情了。

胡宗南的电报又到：”职部除派出五万余人西进扑灭匪方主力外，又派出三十一旅等部为右翼，向青化砭等地区进攻，兹已到达延安东川四十里拐峁村一带……“

”蒋将军，恭喜了！“美国顾问们前来道贺道：”目前西北战场上我们动员了几十万精兵，中共只有两万多人。我们是美械装备，中共呢？嘿！根据我们的新闻记者所目击，他们的步枪有日本的三八式，有阎锡山的太原制造品，每个兵士只有几发子弹。一句话，他们只能靠步枪、刺刀、炸药、手榴弹和我们的现代化装备拼命，你说这还有希望吗？“

蒋介石只是笑，嘴都合不拢来，只说：”开酒！请大家喝酒！我是不大用酒敬客的，今天大家喝！大家干杯！“就在这热闹的气氛里，陈布雷走到蒋介石跟前，说：”前方来报告，说三十旅的搜索部队报告，前面无敌踪。“

”他们是往那儿去搜索的？“

美国顾问在旁代答道：”三十一旅，是往青化砭地区的，那面既然没有敌人，可以进军了。“他问：”陈主任，前方这个报告是那么简单吗？“

”不不，“陈布雷道：”还有一段，说我们抓到一个老头子和小娃娃，就要这两个人领我们去搜索。老头子牵着孩子在前面走，爬山越岭，到达一个山沟，我们以为沟里有敌人，不料这个老头子抱着孩子便往深沟里跳，连命都不要。“

”连命都不要！“美国顾问端着杯子，哈哈大笑。但笑声越来越怪，最后其中一个苦着脸道：”啊！这个可不能小看了，陕北的老百姓对共产党这样死心塌地，我们的心理作战部……“

蒋介石也从高兴的顶峰滑落下来，厉声道：”要他们向前进军，当心上当，老百姓同他们一鼻孔出气，可要小心！“

于是，胡宗南的部队向青化砭地区出发了。空军奉令前往侦察、轰炸、扫射、摄影，可是没法找到一个人影。

在青化砭大沟中，胡宗南的部队大摇大摆挺进，前面是尖兵，后边是大队人马，顺着公路，只见一片黄煞煞的人海自南朝北涌进山沟。山炮、迫击炮、重机枪，都在牲口上驮着。官长们骑在马上，有的双手叉腰，有的拿着望远镜四面乱瞧；有的扬起马鞭，往行动迟缓的兵士背上抽去；有的一摇一摆，有如游山玩水。兵士们大都累得可以，弯腰俯背，有的用枪杆代替扁担，挑着东西，有的双眼望下，默默地走着。但蒋介石井不放心这个宁静的青化砭，大军进沟，三架飞机临空侦察、试探，就在队伍前面一个劲儿打转、投弹、扫射，唯恐两旁隐藏伏兵。

先头部队连飞机低飞、侦察、试探还不放心，还派出侧翼搜索部队，顺着两翼的山头搜索前进，百十来个一股，端着冲锋枪边走边射击边叫唤：”出来！出来！不要装蒜！我们知道你们的人不多！“但是，始终没有人影，也没有声音。

蒋介石的部队一半心慌，一半放心。心慌的是这么长的一条大沟，只要对方有伏击，那全军不覆没才怪！空气是这样紧张，连官长面孔上那份安逸，也是属于伪装，放心的是陆空搜索几天几夜，如今部队大多开到，却不见对方有什么，分明是众寡悬殊，早跑到几百里地以外去了。

胡宗南的部队竟然没有发觉侧冀搜索部队曾经走上人家”英雄连“的阵地，而离开对方的重机枪阵地，也不过一百八十公尺之遥。

正是：咱来捉迷藏，阁下是傻瓜。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四百名日军被俘 南京难交代 大数字物资送到 延安无收条

书接上回。话说胡宗南的搜索部队打了一阵枪，又折转向对方伏击部队的右前方走去，跳过一个山头，向北而去。

伏击部队连呼吸都快屏住，他们想动手了。

战场上的空气，沉闷得几乎使伏击部队窒息。当攻击部队全部进入大沟，再过十来分钟，前边一二十里的地方，机枪吼开了：”哒哒哒……“于是青化砭上空爆炸了手榴弹，枪声炮声暴风雨似的响起来，伏击部队的火力全部压在对方头上，蒋介石部队大乱，在一片冲锋号中手足无措，尘土漫天，杀声震野，青化砭上下二十多里的川道里，直杀得人仰马翻，日月无光。一片”缴枪不杀“的喊声里，刺刀与枪托在格斗，举起双手的兵士们，一群一群跟着解放军部队走。

三十一旅的旅长也被俘了。两个钟头之内，蒋介石四千美式配备的精兵，一个都没有剩下。

蒋介石闻讯大怒，想到什么骂什么，一天连下十几道手令，要胡宗南限期消灭对方。美国顾问们来安慰道：

”这个没有什么关系。西北战场我军几十万，中共只有两万多。现在我们损失了四千人，还不至于有什么大影响。“

”蒋介石是运输大队长啊！“中共的战士们欢呼着：”给我们送来这么多轻重武器，还捎带了这么多国民党士兵，我们的武器与新血，一下子充实了这么多，……“

”当心加强了他们的实力！“美国顾问们商量道：”为今之计，只有寻找主力！“

”给我寻找主力！“蒋介石再下命令：”消灭他们的主力！“他骂：”占领延安第六天，我们却损失了四千实力，你们这场仗怎么打的！“

胡宗南也恨得牙痒痒地，下令寻找对方主力，可是连影子都摸不着，胡宗南气疯了！

中共部队在对方分头搜索之下，伺机行事。只见蒋介石部队全军轻装，士兵背上干粮，十来万人分成几路，每一股摆成横直三四十里的方阵，只走山路，不下平地；天天行军，夜夜露宿，就这样每天摸索二三十里路。他们象捉迷截一样，蒙住眼睛，到处乱闯，可是处处扑空，处处埃揍，还闹不清中共的主力在哪里。但对方却下开新棋子了。

却说中共发觉胡宗南在搜索他们的主力，急于决战，彭德怀便对症下药，对准胡宗南的胃口做菜。他从纵队里每个团抽出一两个连，临时组成一个团。其任务是要把蒋介石在蟠龙镇地区的主力向北引四百里，一直引到绥德、米脂一带；同时在对方感觉上造成一个错觉：中共顶不住，要过黄河了。

蒋介石闻报果然大喜，三令五申道：”匪军既支持艰难，企图渡河，盼即紧追不舍，予以彻底消灭，不得有误！“

这下子，引诱敌人的那个团，可真辛苦：他们背着胡宗南主力，要打、要退。打要打得象，退要退得真，于是沿途只见破鞋破袜破衣服掷了一地，胡宗南以下的高级军官见状大喜：中共真的吃不消，这下子真的要逃过黄河了。

他们没料到，蟠龙镇大本营眼看要倒。

胡宗南在蟠龙镇四周几十里的山头上，野战工事做得十分强固，此外还有三十几个坚固碉堡；以为中共军不能攻坚，绝对奈何不得，但也不敢松懈。那九个半旅的主力军，由第一军军长董钊、二十九军军长刘戡率领，从蟠龙镇地区向绥德地区推进，摆成宽几十里的方阵，在一望无际的黄土山北去，一直走一个星期才到绥德。

蒋介石知道董钊、刘戡截断中共的退路，消灭中共于黄河去了，但鉴于对方用兵神速，也未敢大意，聚情会神注意渡河之战，希望有一举歼灭的好消息。

那边厢，彭德怀冒雨视察阵地，定下了夺取蟠龙镇攻坚战的妙计。只见他依据陕北的山路、气候、蒋军负重量以及行军速度等特点，计算这九个半旅必须七天功夫，才到绥德。

这边开始攻蟠龙镇，董钊、刘戡一定扭过头来增援，而事前一定会请示胡宗南，胡宗南接到电报以后，会提出几个什么样的作战方案，双方的通报、决定、增援时间大约多久。彭德怀估计蟠龙镇的攻坚战最少四天时间，已经足够，于是着手布置。

却说刘戡等人到达绥德，立刻给胡宗南去了个捷报：”共匪溃不成军，我军收复战略要地绥德……“这个电报也立刻到达蒋介石面前，但又多了几句：”二十八旅及二十二军一部，已由榆林城南下，进至响水堡一线，来脂占领在即，两部即可会师。之后成榆公路打通在望，我全部兵力当将匪军压至黄河边，一举而歼灭之……“

蒋介石大乐，在地图边再三端详，笑向左右道：”喏喏，这是黄河，共匪背水为阵，除了消灭，难道还有其他的结果么？“

”我们也这么想。“美国顾问道：”据空军侦查报告，中共在绥德、米脂以东的黄河渡口边，集中了大批船只，这不是渡河是什么？“

但蒋介石很快怔住了，电报传来，共军围攻蟠龙镇！

紧接着，电报又到：”蟠龙镇落入共匪之手，我忠勇将士全部为国捐躯。“

蒋介石又哇哇叫开了：”你们这个仗是怎么打的！你们这个仗是怎么打的！“

”危险危险！“美国顾问也着急道：”糟糕糟糕！刘戡他们上了大当！他们越陷越深，情况严重万分！你看看这一串情报：共军陈赓部队控制风陵渡，威胁西安，我们计划把共军主力挤过黄河，然后集中力量增援晋西南。现在胡将军主力陷在距西安千里之外的地方，不仅丢了蟠龙镇，使全军陷于绝境，而且陈赓部队趁机渡河，进攻西安，彭德怀可以乘机拿回延安，这样发展未免太危险啦！“

蒋介石又气又急，又羞又恨，恨不得飞到西北，把中共人马一口吞了。事实上如果他亲自督战，说不定会当俘虏，而使自己的部队更加速地被对方一口吞了。于是他只得日夜开会，指挥前线，要胡宗南赶快结束陕北之战，然后抽出兵力，投到其他战场去。

这种局面发展到五月中，蒋介石原先那个”全面剿共“的如意算盘，全告打不通，不由得心慌起来。论军事，西北战场有如泥淖，胡宗南的部队踏上去便告陷落，而且越陷越深。起先蒋介石把”攻克延安“吹得震天价响，如今却怕提这回事，一听就烦，其他战场也是半斤八两，别提还手，连招架都很吃力。论政治，那真是民怨沸腾，无人不骂。论民生，物价一日三涨，人民粮食缺乏，杭州、无锡、芜湖、宣城、合肥、吴兴、衢县、成都、上海、南京等城市，相继发生抢米风潮，直闹得蒋介石拍台拍凳，毫无办法。

那天山东战场形势紧急，蒋介石把陈诚、汤恩伯、张灵甫等人找来，沉痛地说：”今天的局面，我都不大相信，怎么搞的呢？全面消灭共匪，这是我方在美国援助下，一着毫无问题的棋子，怎么会变成这样子呢？你们都知道了，东北共匪三下松花江南，并在南满临江地区四次顽强抵抗，我方损失六万九千余人之多！他们又在南满柳河地区吃掉了我一个整师；又在晋南吃掉了我一万七千人，拿走十九个城市！现在除了临汾、运城少数据点外，晋南全部是他们的了！这还行么！而且，正定、栾城、井陉、娘子关、孟县、平定、阳泉、寿阳等地，也给他们拿走了，我们不但损失了三万五千人，而且内中四百名日本兵的秘密也给他们拆穿，这种仗是怎么打的！“

人们都尴尬地不作声。

”我可恨透了！“蒋介石以拳击桌：”这些前方的脓包，连我用电台直接指挥，都帮不上忙，这种仗怎么打的！你们大概也知道了：陕北瓦窑堡附近，我们又损失了一个旅，连旅长都给捉去，这成何体统！豫北淇县以北又损失一个快速纵队和一个整旅，第二快速纵队司令李守正也给捉去，更不成话！可是豫北汤阴一役，我们除失掉汤阴外，还不见了九千多人，纵队司令孙殿英居然也做了俘虏，“蒋介石倏地把嗓门提高：”你们想，这种人还算是军人吗？还有脸见我吗！“半晌，蒋介石干脆站了起来：”鲁中泰安之战，我们又给吃掉了第七十二师三个旅，东北情形更糟，昨天的报告说：共匪已经转入反攻，二十天内吃掉了我们五万人，拿走了二十二个城市，你们说该怎么办才好！“蒋介石把脸一沉：”除非大家想自杀，我想决无坐视之理！我们表面上虽然失利，可是无论拿兵力和配备来说，我们还是比共匪强了不知多少倍！我们是有前途的！我们是会胜利的！“蒋介石大叫：”我们一定会统一中国的！“他咬紧一口假牙，右拳紧握，狠狠地从牙缝里迸出恨恨声道：”我要在普中战场打一仗，一定要打个大胜仗！这一场关系太大，你们能顶得住么！“

汤恩伯、张灵甫连忙立正道：”报告领袖，一定可以打个大胜仗，一定！“接着便研究如何布置战场，许胜不许败。心头却在嘀咕：扶得东来西又倒，东边也倒更糟糕！那就糟了。

事有凑巧，蒋经国自东北也是不痛不快地回来，可给乃父一肚子闷气。蒋介石换个话题道：”台湾这次民变，你可曾得到什么教训？“蒋经国点头道：

”没有这次暴动，就不能发现许多反蒋运动的分子，以扩大台湾另一阵营的基础。中共中央对于这次台湾人民的斗争，立即加以鼓舞、颂扬，目的在于使台湾人认识谁是他们的朋友、是他们的领导者。尤其是台湾的共产党人，斗争一开始，就自动地负起了责任，不逃避，勇敢地领导群众坚决斗争，消灭我们的力量，因此获得了广大民众的信任，扩大了中国共产党的政治影响，我认为这点非常重要。而且无形之中，对他们造反也有很大的帮助。我军在山东急需用兵，苏北也缺少兵力，抽调两个师到台，对苏北战争的影响很大。另一方面，对我们尤其是上海的群众运动，亦有很大的影响。因此，台湾的事情已经与国内的战争打成一片，不能分开了。“

蒋介石十分满意儿子这一次的”对答如流“，暗忖究竟留苏对蒋家确有好处。不痛快的心情稍告好转，俄顷又”训子“道：”我们依仗美国，但美国在暗算我们。你先听听，公洽在去年十月当面告诉我，我们进驻台湾以前，美陆海空军的一部分就先进驻了台湾。因为当时在台日军尚有四十万未缴械，我军恐有突变，不敢单独登陆，而由美军先上岸，与日军打交道，探探虚实，之后才进驻了。这些美军帮助我军事方面的工作，同时帮助我军遣送日军、日俘、日侨。但这是表面，在骨子里面，美陆军情报部摩根上校，却动员一切特务人员及日台籍情报员到台湾各地，调查日军的各种军事设备及其他台湾的实际情形。“

”到了去年十月二十五日前后，我、子文、麦克阿瑟，三人在台北草山宾馆，密商军事方面的主要条件是：我们承认美国在台湾的特殊地位，准许美国在台湾建设军事基地。“

”这些不再是秘密了。打仗以后，由于需要美方援助，一方面聘请美军事顾问团驻在南京，指挥我军作战，同时把台湾的军事权益给美方，这是今年五月下旬的事。而六月初，美军事顾问团就从南京到台北，一行二十余人，其中大部分是前年冬天至去年春天到过台湾的美国官佐。这些情形没什么，我只要你弄清楚这么件事：美国对台湾的确胃口很大。“

蒋经国一怔，使劲点头。

”还有，“蒋介石道：”托管派是美国人养的，对这次民变，廖文毅确已下手，他说他们反对国府，是因为正在实施有害于台湾的经济政策。又说，他们也反对共党去管理台湾，因为共党管理即苏联管理之谓。他们列述下列诸点，“他给儿子看”机密“文件，上面写道：

（一）处理台湾应与处理朝鲜完全相同，台湾成为独立国一事，应获得美国的援助。

（二）联合国应调查中国于第二次战争结束后接收台湾以来的处置不当处。

（三）台湾人民系混血种，与其任何邻近国家并无自然关系。

（四）台湾在日人手中备受磨折，故应出席对日和会。

（五）决定台湾前途的民主方法，为由联合国举行公民投票。

”该地下组织领袖继称：他们希望能不诉诸武力而达到目的，但他们也明白表示将采取任何必要行动以达到目的。——你说这不是太岂有此理吗？“蒋介石望一眼台钟，匆匆外出道：”我开会去了。山东战场不理想，陕北战场也不理想，这种仗不知道是怎么打的！“说罢就走，却又放慢脚步，低声嘱咐道：”经儿，要记住，我们在台湾也有一仗：’台独‘也罢，’托管‘也罢，反正这是微妙的一仗。我已决定对策，公开声明’台独‘或者’托管‘等等，都是共匪的外围，他们打我，我打他们，一口咬定是奸匪，外国人不是没法打圆场，只能心里有数吗？“说完，这才上车而去。

正是：内优外患有新解，自讨苦吃就无解。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怅望南京城 马歇尔旧事重提 被围孟良崮 张灵甫插翅难逃

话分两头。却说马歇尔闻悉中国内战情形，蒋介石从武器与部队数量的绝对优势中屈居了下风，非常不安。于是派专人给他一封亲笔信道：

”委座勋鉴：得知中国目前情形，甚感不安。怅望南京，想见阁下忙碌，有增无已。惟可以安心者，中共在各方面均不如阁下，稍加努力，当可取得绝对优势也。又一九四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距日本投降不过两个月，中美联合参谋会议在重庆魏德迈总司令部内，指派成立中美联合小组，包括贵国将官三员，敝国校官三员，就一九五○年及一九五五年可能影响的中国军事形势，提出战略概括，名之曰’一九五○年与一九五五年战略概括‘。该项备忘录中，阁下所负责任极重，务祈及时消灭中共，否则数年以后，我方对此大局，可能陷于不利也……“

蒋介石读完来信，又是高兴，又是难过。高兴的是，马歇尔还把他当作世界伟大人物，要他负责对苏联三次大战的部分重要责任；难过的是目前各线，正兵败如山倒，长此以往，那三次大战还没踪影，蒋介石自己可先垮了。

蒋介石当即要陈布雷检出那分文件，再读一遍，希望从中获得一些什么。只见那文件上写得分明：”一九五○年与一九五五年战略概括，绝对机密。

“本概括包括下列诸点：（一）目前与将来（一九五○年及一九五五年）中国之政治形势，就其对军事有影响者言；（二）目前与将来（一九五○年及一九五五年）中国之内政政策，就其对军事形势有影响者而言；（三）目前与将来（一九五○年及一九五五年）可能影响中国军事形势之外在势力。此项估计，包括中国与其他国家之可能的结盟，及其他国家之可能的结盟，反抗中国并须包括其他可能结盟反对中国的国家之军事及经济力量的估计。”

“日本投降后，魏德迈将军回华盛顿述职。上面的备忘录，是他在十月初回返重庆之后的措置。这说明了我们的政策，早已准备了对苏的第三次世界大战，而且准备把中国当作这未来大战的主力。依照估计，战争发动早则在五年之后，即一九五○年，至迟在十年之后——一九五五年。所以，中美联合参谋人员的研究，集中于中国与其他国家间之结盟。根据是项决定，美军总司令部第二队人员，立即起草对苏联有关的军事与经济之侦察工作，侦察的范围，分为五大区域，项目如下：

一　朝鲜（北部）

①重要的军事情形的区域；②人民的习惯与气质；③苏联军队的分布、实力、番号及统帅姓名；④苏联的秘密组织及其负责人员；⑤苏联在北朝鲜的经济建设及政治活动；⑥北朝鲜人民的政治思潮及背景；⑦朝鲜人民对苏联之感情与态度。

蒋介石看到这里，恨不得请美国马上从北朝鲜出兵，攻向东北，同他的部队对中共展开夹击。但美国纵有此意，事实上如果进行，苟无借口，倒也不易。蒋介石叹了口气，看下去道：

二　满洲

①苏军驻满时期之实力、番号、分布及统帅姓名；②苏联在该方之秘密组织及负责人员；③苏联与共匪的关系及合作；④共匪的活动，其军队实力、番号及统帅姓名；⑤任何可以报导中长铁路及旅顺湾情况之资料；⑥日本投降时可缴弹械及移交共匪弹械之实数。

三　内外蒙古

甲　外蒙古

①军事要塞重点；②政府组织与经济情况；③苏联及外蒙军队之实力、番号、分布及其统帅姓名；④苏联派驻外蒙之军事及政治人员的数目、任务及姓名；⑤苏联及外蒙的情报组织及负责人员；⑥苏联在外蒙之军事的、政治的及经济活动；⑦外蒙政府人员之政治思想的背景；⑧蒙人对苏联之态度；⑨外映与共匪的关系；⑩外蒙煽动内蒙叛变的活动。

乙　内蒙古

①苏联及外蒙军队驻扎内蒙时之实力、番号、分布及统帅姓名；②苏联及外蒙在内蒙的情报及其人员；③苏联企图促进内外蒙古联合之情况；④苏联及外蒙对内蒙的共匪之关系；⑤共匪在内蒙之组织与活动，他们军队的实力、番号及统帅姓名；⑥内蒙人民对共匪与苏联及外蒙关系之态度。

四　新疆

①苏联在新疆的情报组织及其人员；②苏联是否企图引诱新疆人民及其情况；③新疆与苏联之出入口贸易；④新疆各民族对苏联之态度及关系。

五　苏联的远东

①重要的军事要塞；②人民的习惯及气质；③陆空两军之实力、番号及统帅人名；④国防的建置；⑤经济建设及移民情形；⑥海军之种类及数量，海军及商业港口之建造情形；⑦海岸情形，及重要运输线之运输量。

这一个文件到此为止，蒋介石也陷入深思。他感到美国执政者的反共，实在比他自己有过之无不及。为了想在一九五○年或一九五五年发动三次大战，美国所准备的，岂仅是那个文件中所列举的事实？为了想在中国境内消灭中共，美方的手法还比蒋介石周到。想到这里，蒋介石顿时有一种安定的感觉：目前军事虽失利，但美国不会见死不救，因为他已站在反共的最前线，一切符合美国的做法，除了败退。

蒋介石立刻想起，一九四五年七月二十九日，魏德迈曾派雅尔上校到延安去，并写封信给毛泽东主席道：”自鄙人到达中国战区以来，对于贵国政治事务，力求透免干涉，想为阁下所称知。“但事实上魏德迈的做法却完全相反，采取了一步紧一步的干涉步骤。蒋介石感到前方如此失利，似乎有点对不起美国那份”反共热心“来，闷闷不乐。

在十分焦虑的情形之下，蒋介石突地想起冈村宁次来，连忙同左右商量道：”如今之计，我看只有请冈村宁次前往徐州，替我指挥山东战场，才可以挽回局势，你们以为如何？“

张群想了想道：”这倒是个办法。冈村先生曾经做过孙传芳的顾问，对抗北伐军。孙传芳失败后，我记得他还在江北被俘，他为了感谢主席的不杀之恩，以及这次战后对他的宽大，他一定会听命前去，问题是如果传了开去，会不会引起议论。“

其他的人也说，起用冈村宁次，他一定愿意效劳，而且也一定比其他将领高明，因为冈村是日本一等军事人才，战争结束前又是现役大将之一，特别对中国战局有经验。他在士官十六期毕业之后，历任中国课课长与参谋本部中国班班员等职。同土肥原贤二、矶谷廉介（曾任”台湾总督“与”香港总督“）、板垣征四郎三人并称”中国通之四杰“。

何应钦道：”领袖这一计划，好是好，不过岳军先生的顺虑也是必要。万一冈村露面，人家就会说：’九一八‘事变时，冈村是关东军的副参谋长，发动与执行侵略中国的重要分子之一；’塘沽协定‘签订时，他又是日方的首席代表，——“

”我问你们，“蒋介石道：”就是为了这一点，最近我同冈村见过好几次面，他对我非常感激，便使我想用他来指挥山东战场，他一定胜任愉快的。民国二十五年他是日本的第二师团长，七七以后就来中国。民国三十年四月二十八日陆军大调动时，他和土肥原同时晋升陆军大将，这在日本是很难得的。“蒋介石想了想：”后来，同年七月间，他便继多田骏为第四任的日本华北派遣军司令官，对北方非常熟悉。“

”他在华北专门找共产党打，“何应钦笑笑：”他对付共产党，算是老行家了。“

蒋介石起立道：”那我就找他来谈谈。“说罢众人皆散，独张群留下来道：”还有一个问题要请示主席。我奉命组阁以来，难题特别多，真想换空气了。“

蒋介石皱眉头道：”如果大家都不干，我怎么办，难道我自己兼差吗？“

张群苦笑道：”不是我不干，无奈困难太多，只说表面吧，这一阵上海各校学生举行游行示威，反对什么物价高涨与官僚资本投机操纵，实在讨厌。上海学生的什么’反饥饿反内战运动‘，比什么都快，立刻扩大到南京、杭州、北平、沈阳、青岛、开封等地，叫人头痛。还有，在我们的地区里，工人罢工示威也日益炽烈，我看到便心烦，——“

”岳军，“蒋介石淡淡地一笑：”你都吃不消吗？这些毛头小伙子，要地方上军宪警去对付，不就得了吗？你所以心灰意懒，是有别的原因吧？是不是又有人对你们几个，在外面乱说一通，因此你要掼纱帽啦？“

”也不尽然。“张群苦笑道：”一言难尽。“

蒋介石问：”可以说出来听听吗？“

张群苦笑道：”一定给主席报告。不过千头万绪，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好。概括言之，拿端午节这一关的物价涨风来说，实在凶险离奇。一句话，市场实力十分充足，政府力量却如此空虚，节后的涨风自然可观。公用事业的补贴取消，那是为了负担不起，节省开销，结果却助长了涨风。老实说，我在这些方面绝对比不上子文，子文都不干了，我算什么？我只是这样打算：目前打败仗可以，但败得慢些，就可以等待形势变化，吉人天相，我想总可以挽回逆势。“

”在经济方面，物价涨定了。但是涨得慢一些，总比飞快地涨为好。新内阁那个经济改革方案的本质，一句话说完：解除紧急措施方案的强压死守政策，逐步后退，索性让物价小涨一次，以免来日猛涨……“

”有人说，“蒋介石冷冷地道：”物价的防线垮了，政府与国营公用事业，已经出任了物价上涨的领导人，汇价的栏栅也塌了。“他故作镇定道：”这个也没什么，局势一旦好转，我们什么也不怕。外面有些流言是伤感情的，不可轻信。“

”是的。“张群道：”我也这样想。现在我不再想装面子，只要里子，我的方案里’有加紧管理外汇，购买外国货物进入中国‘一条，就是进口联锁制……“两人正谈得没劲，侍卫官传报冈村宁次已到。张群于是告退，蒋介石象注射了一针吗啡，兴奋起来，握住冈村双手说明了他的意见，接着道：”中国的局势，已经摆明得清楚。你替我到山东走一遭，局势挽回，也就没什么了。“

冈村谦逊几句后，却高高兴兴地说：”中国有句老话说得好：’士为知己者死！‘我一定遵命前往山东战场，不过以一个日本人出任斯职，在舆论上多少不便，这一点要请委座考虑，别让事情还没做好，反而增加委座不便。“

蒋介石笑道：”这个你放心。前方将领大都留日，恩伯同你交情又很不错，内部不会有什么。至于外面，那管制舆论，封锁消息，审查报纸我们这十几年来做得很有成绩，你放心好了。“说罢下令摆酒，为冈村送别，以壮行色。

三杯下肚，冈村感激涕零，摇摇摆摆地说：”外面有些人在问：’冈村哪里去了？‘这些人以为我这个一等战犯，早就应该受到公审，判处极刑，至少也应该关到巢鸭监狱，了此余生。他们怎会想到：今日的冈村，是委员长席上的佳宾，而且就要飞往山东，同中国共产党作殊死战去了！各位干杯！“他一饮而尽：”所以我冈村没有语汇可以形容对委员长的感谢，委员长这份盛情，对日本将官的盛情，将与富士山同垂不朽！“他再饮一杯：”请委员长接受公的致敬！不过，日本军人帮助中国共同防共，共同剿共，以促使中日友好，共存共荣，也不是今日始，更非从我冈村始。“

冈村一摆手道：”以前的，太多，不提了。战争结束以后，兄弟在中国已做了两年座上之客，心里又惭愧又感激，所以对于共匪横行，兄弟虽然不好意思请缨杀贼，但……“他笑了笑：”所以对于今天委座的命令，真是十二分的兴奋，兄弟明天便要去了。至于我留在华北的旧部九千多人，现在还在山西阎锡山将军那边帮忙，还有一部分在河北和山东的中央军系统下作战，对于这些任务兄弟感到非常荣幸！“

”不过兄弟觉得遗憾的，就是有些人对中日共同防共、共存共荣的精神弄不清楚。在中国，共产党是抨击最烈的人，居然有不少老百姓中了他们的毒，也在后面哇啦哇啦吵闹，不了解委员长的苦心，兄弟感到非常痛心，还有一个美国着名作家、记者约翰·海尔斯，这个人曾写过一本叫做《亚丹诺之钟》的书，他在去年秋天竟把兄弟的事情写在报纸上，增加了中日两国之间的不便，这些，兄弟也感到非常遗憾！“

”他写了些什么？“有人问。

”约翰·海尔斯写我除了在中国直接参加对中共作战外，我好几万部属的参谋工作、间谍情报、特务行动的工作，对于中国内战政策，曾起了重大的作用，另外有人说：以北平为中心的特务组织即以日本特务为核心，这些报道，其实对我是有相当不利的。“他指指董显光，笑道：”有一次，那些外国新闻记者便问我们的新闻局董局长，说冈村宁次哪儿去了？董局长答得好，说我担任联络班班长，协助遣俘去了，但任务未了，所以大家见不到他。“冈村大笑：”如果他们知道我明天要飞山东，那还得了？“于是众人皆笑，但笑得并不舒畅，蒋介石见冈村已有几分酒意，于是散席。

蒋介石动用着这棋子，心头并不愉快。决定之后，已有左右进告：”冈村如去前线指挥，恐怕有点问题，将领同他的交情不错，并不等于所有的士兵都能听话。冈村的身份，主席十分清楚，除了他反共这一点好处以外，此人在中国杀戮太多，不但民间痛恨，官兵之间对他也无好感，因此——“

蒋介石皱眉道：”我不是想用他，但不用他也没办法。你们替我看看，今日之下，能对付得了共产党的，只有这几个将领，不够分配，我没有办法不用他。“蒋介石长叹：”何况，老实说，冈村对共产党的那一套，我们之间，恐怕很少有人比得上他。“于是蒋介石仍坚待前议，不再变更。

却说冈村上任不久，山东战场的败讯来得更快。蒋介石正听说胡宗南要结婚而伤脑筋，没料到张灵甫已死在孟良崮，他那王牌军一军人全部报销，不是死亡，就是投降。他既丧大将，又失”本钱“，又急又痛，只是哇哇直叫：”把汤恩伯给我找来！把汤恩伯给我找来！“于是汤恩伯便急急忙忙自山东赶回。

却说汤恩伯踏上一架侦察机，便从山东前线向南京直飞。满怀沮丧，自不待言。那驾驶员也偏生凑趣，起飞前以为这短短航程，转瞬即到，对方亦无空军截击，以致连必要的检查手续都免了，不料航行不久，引擎发生故障进既不能，退又不得，吊在半空中急得没办法。但机上并未准备降落伞，汤恩伯结结巴巴连话也说不清，驾驶员道：”事已至此，老总放心，瞧前面不是一片坟地么？我们就在这里强迫降落好了。“汤恩伯毫无办法，只得闭上眼睛，听天由命。没多久只听见喀嚓一声，飞机竟不动了；但一个劲儿上下摆动显然还没着地。汤恩伯睁眼一眺，只见机身给两棵树紧紧夹着，动弹不得，那驾驶员好眼力，竟选择这个地点降落。当时两人透过气来，满头大汗，开门下跳，在坟地上打个滚，站起来了，可是蓦色苍茫，村野静寂，连野狗都不见一条。汤恩伯再三定神，不辨南北，未知置身何地，吃惊非小！万一此乃游击队地区，那不是自投罗网么？汤恩伯忙叫驾驶员自想办法，切不可两人同行，启人疑窦，于是撒腿便奔，好不容易见到一个农民，汤恩伯连忙打听，知道当地离徐州只有五十公里，距离对方阵地也有几十里光景。汤恩伯大大地透了口气，再三央求，予以重利，同那农民交易过服装，穿上破袄破裤，忙向公路那端飞奔。分明汽车声就地附近，无奈汤恩伯养尊处优惯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夜色渐浓，天昏地黑，这才到得路边。

那时光军运繁忙，汽车兵团大卡车在公路上穿梭来往，要带一个人十分便利。可是汤恩伯在路边使劲喊叫停车，那车队只是一辆辆”嗖嗖“过去，没有一人愿意停留。汤恩伯气得跺脚，恨得咬牙，毫无办法！亏他心生一计，将大把钞票举在手里，一见车到，立刻摇晃，这么着，终算有一辆车子停下，议好价格，吆喝着要他爬到车顶，权充黄鱼，汤恩伯这才到达徐州，狠狠地把这批车队重罚一顿。这是闲话，按下不提。

却说汤恩伯换上军服，夤夜入宁，立即到蒋介石官邸报到，却碰了一鼻子灰。第二天再去，总算召见了，但一进门，右脸却挨了一巴掌，打得汤恩伯满眼金星乱进。蒋介石连打带写拍桌子道：”你还有脸见我！你还有脸见我！你还有脸见我！你还有脸见我！“汤恩伯说话本不方便，给他一急，更是无从说起。结结巴巴一阵，原想报告张灵甫如何轻敌，自己的部队又如何援救不及，不料蒋介石已把桌子一拍，眼睛一瞪，扬长而去，竟无一字交代。汤恩伯羞渐交进，才明白追随蒋介石一辈子，只落得如此下场，便含着一泡眼泪，万念俱灰，准备回上海寓所，同他的恩师陈仪下围棋去也。

正是：如此下场，还算风光。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君子坦荡荡 张学良新竹赋诗 此人常戚戚 汤恩伯南京赋闲

话说那边厢蒋介石打过骂过，心头气儿稍平；但大局日趋严重，着急未减分毫，满以为冈村一去，便可扭转乾坤，不料败讯又到。

那是来自东北的败讯，蒋介石吓得失魂。他的”本钱“以山东和东北两战场为主，如今两地都传败讯，如不尽快设法挽救，不能想象。蒋介石终夜不眠，翻来复去打主意，又想到了那个老办法：让张学良出来收拾东北残局，拉回投共旧部以及他的弟弟张学思。便把莫德惠找来，吩咐一番，郑重叮嘱道：”柳忱兄，今日之下，东北和山东最最重要。如能让汉卿回到东北，以他的号召力而言，可以挽回现状，我实在着急得很。魏道明发表台湾主席，本来想要他同汉卿一谈，可是他俩交情不够，柳忱兄此去，务必同他开导开导，我把东北的希望，寄托在你俩身上了！快去，快去！“

莫德惠于是立即动身，前往台湾新竹井上温泉，按下再表。却说蒋介石刚松一口气，陈布雷气急败坏跑来，面色大变，蒋介石也大吃一惊，忙问有何事故？陈布雷涕泪交流道：”今天有四百多个中训团将官，到总理（孙中山）陵墓哭了一场。“蒋介石又气又急道：”你这有什么可以哭的。比前方战报还严重吗？“陈布雷道：”以我看来，这个严重性不下于前方情祝。前方失利，有美国帮忙，可能获得转机，但将官哭陵，却说明了我们的政治和士气，已经……“边说边落泪道：”已经很严重了。“蒋介石压住一腔肝火，问道：”你别哭，好生同我说。“

陈布雷点点头道：”这件事发生在今天上午十点半，中训团将官班四百余人分乘卡车集合去中山陵，在陵前博爱坊整队，由黄埔一期生少将黄鹤任总指挥。黄鹤说：’今天我们不是谒陵，是哭陵，为了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同胞，我们要大哭，一哭、二哭、三哭！‘“

”’现在我们的政府对我们一千多个将官不加理睬，简直要断绝我们的生路，我们也是一个人，我们要求活着的时候有一碗饭吃，死的时候要一块板！‘“

”呸！“蒋介石狠狠地吐了口唾沫：”无聊！“

”黄鹤说完以后，“陈布雷道：”他们便到陵前献花致祭，诵读祭文。“他掏出一纸文件，念道：”他们读到’今白骨成狱，碧血为洲；嫠妇夜泣，羁魂不昧，皆莫非为主义之实现及民族之复光，借知国运维新，大敌扫除，宪法颁行，飞鸟尽兮良弓弃，训政结束兮还民，军人之职责已尽？……念及先烈之血迹未干，遗族之孤寡谁矜？成仁者固死得其所，成功者也应返归故里……‘念到这些地方，他们全都放声大哭，最后高呼’打倒贪官污吏‘，而散，有一个军官且晕倒陵前。“

”这些混蛋！“蒋介石大叫：”在我大伤脑筋的时候，还要增加我的麻烦！气死我了！“

”先生！“陈布雷叹道：”布雷追随钧座多年，今天不能不把事情坦白陈告：今天参加哭陵的，还有第十军一九○师副师长陈天民的太太和五个小孩子。“

”她们去干什么！“

”因为陈天民已死，家中无米做饭。“

蒋介石”哦“了一声道：”这个人怎么死了？是这一次在山东战场牺牲的么？“

陈布雷道：”不是，这个副师长陈天民，是在今年五月一日患肺疥病死的。他在长沙会战时有战功；死后四天，还无法买棺掩埋，由全体受训学员每人捐六千元办理后事。可是物价这么高，每人六千元也办不了什么。陈太太在哭陵时背负幼子，泣不成声。当黄指挥官介绍给全体学员时，全体大怮，泣不能抑……“

”陈主任，“蒋介石使劲按住怒火道：”这种事情，其实早点告诉我，非常简单。何必出洋相出到中山陵！“

陈布雷横一横心，说下去道：”他们说因为先生日理万机，不想拿这些事情打扰，可是一切主管人等，对他们又没有什么，因此只好哭陵了。今天去哭的，还有一个五十三岁的老华侨奚泽，他是同盟会的会员，早年是华侨富商，追随总理革命时，曾变卖家产，得银一百七十万两，捐献本党。后来便在一个集团军里任参谋长。因为不善理财，家境很窘，最近举家挨饿，太太不别而行，留书’今生不能见面了！‘便径去自杀，奚泽自己今天不堪刺激，竟在陵前晕厥。“陈布雷泪水长流：”先生，这种情形给华侨知道了，恐怕很不好。“

”我不听了！“蒋介石愤然道：”我现在正倒楣，他们却为了什么生活同我捣蛋，真教人恨不得把他们当共匪办！“

陈布雷大惊，还想替这批军官说几句，但见蒋介石那副表情，也只得暗自叹息，颓然而去。蒋介石这口气还未平下，随手翻一翻桌上档卷，却见侍从室有个报告，说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李济深在外面批评政府，应如何处理云云，这下子又使蒋介石蹦得尺半高，忙把陈布雷找来道：”军官哭陵，为数虽多，但多少还给我留了点面子；现在李济深在外面乱说一通，说我没有民主、没有自由言论，这简直反了，我一定重办，重办！立刻开除他的党籍！“

”先生，“陈布雷急道：”可否缓一步——“

”说办就办！“蒋介石拍桌大叫：”就说李济深违反党纪，反抗中央，应该开除党籍，送交中央监察会议处！“

”先生，“陈布雷不以为然道：”先生明白，我同李济深没有交情，也不会对他有所偏袒，无奈因为外面情形不对，我们对任何事情作下决定，最好事前多想一想。拿今天哭陵的军官来讲，他们竟这祥说：’政府改组后说民主了。但民主在哪里呢？贪官污吏横行，政党争权夺利，经济破产，民生凋做，国际地位低落，老实说，我们对现状是不满的！‘他们都能说这些，李济深在外，难免有更准听的了。所以我建议慢一步惩罚李济深。否则，反而便他获得别人的同情。这样做使他闹不起来，让他批评好了。正因为这样，显出我们很民主，如果办他，反而应了他的话：我们是没有言论自由，那岂不欠妥吗？“

蒋介石把头一扭，朝里便走，不作一语。陈布雷见讨了个没趣，也就颓然而回。蒋介石其实还想狠狠地骂他几句，因为陈布雷虽然还谈不上直言无忌，但如此语气，已使蒋介石感到极不舒服，可是他明白陈布雷对他忠心耿耿，又不同于戴笠那一类型，可不能过于使他伤心，因此一走了之。但这把火一时无从发泄，蒋介石由愤怒而伤感，由伤感而胆祛起来了。将官们哭陵也罢，李济深批评也要，无论如何比不上张灵甫之死，蒋对张灵甫并无厚爱，只是他见危受命气也算难得，而且居然死在前方，对他效忠的程度，不言而喻了。可是肯效忠的将领这样稀少，而且如此收场，不但不能显出蒋介石的”德孚众望，受人拥戴“，抑且暴露了损师折将、每况愈下的狼狈之状。蒋介石咬紧牙根，想从对方发布的新闻里发现一些什么，以便对今后”剿共“有些改进。他竭力使自己冷静，但眼前总出现张灵甫这个身材高大的拐脚大汉，手里支着那根日本天皇赏给摔角冠军的桧木棍。蒋介石长叹一声，翻开文件默念道：

”新华社前线十八日电：华东权威军事评论家顷就华东人民解放军孟良崮大捷发表评论称：此战对战局有重大意义：一、经三天两夜激战，干脆彻底歼灭中央军七十四师全部，八十三师一个团，给了中央军以最惨痛的打击。七十四师为蒋介石五大主力之一，是他打内战的主要资本，是蒋的’御林军‘，南京卫戍部队，而且经过美国军事顾问团特种训练，改装为全部美式配备。自去年八月该师调出南京作为进攻华东解放区之主力后，屡次为蒋介石传令嘉奖，被奖得神气十足，自吹’有七十四师就有国民党‘。李延年也曾在汤阴大吹’有七十四师，就可以统一全中国，‘因而去年三月，王耀武济南会见陈毅将军时，曾谓中央军只有七十四师能战，是王苦心孤诣并亲自培养出来的……“下面的一串反问语，蒋介石读不下去了。

”二、蒋介石鉴于分路进攻解放区之屡次失败，乃改用集中兵力实行’重心战术、重点进攻‘，大举进攻山东解放区。并以进攻解放区总兵力之二分之一包括其精锐主力如第五军、七十四师、十二师、第七师、七十二师（已在泰安战役就歼）、七十三军（已在莱芜战役就歼）、第九师等向华东解放区进犯，同时计穷力竭，堵死黄河，放水归故，阴谋水淹故道千百万人民，并间断华东、晋冀豫、几大解放区的联系，围攻华东人民解放军主力于沂蒙山区及海边，寻求与我主力决战，……“下面几句反问语，蒋介石又读不下去了。

”三、孟良崮之战的胜利，标志着华东战局的开始转变，……是配合陕北、晋冀鲁豫、晋察冀、东北等战场胜利发展的新形势，形成全战局大举反攻的开始！“

蒋介石全身发抖，气愤地把卷宗一摔，按铃道：”叫汤恩伯马上来！“汤恩伯闻召前往，怀着一肚鬼胎，坐不是，立又不是，眼观鼻，鼻观心，等待老蒋开口。

但蒋介石却发现了另一个文件，那是侍从室收下的”新华社华东前线二十三日电“，题曰：《张灵甫悔之晚矣！》蒋介石吓了一跳，默念下去道：”蒋介石嫡系精锐主力第一个美械师七十四师师长张灵甫，已为人民解放军手中的美国武器击毙。沂蒙山区孟良崮大歼灭战之第四天，（十六日）当该师师部就歼时，张灵甫妄图突围逃生，人民解放军的美造汤姆生机枪挡住了他的去路，弹中张氏后脑而死。尸首查出后，经被俘之该师辎重兵团上校团长黄政（五十八旅），一七一团上校团长雷励群，及张灵甫之随从秘书张光茅等人前往辨认，确证张氏后脑被汤姆生枪弹炸烂，血与脑浆均已干涸，长方大脸，鼻梁高大，身材魁梧，右腿因伤残废，较左腿为细瘦。尸体已开始腐烂，人民解放军已备棺代为埋葬，以待张氏家属前来领柩回籍。按张灵甫四十三岁，陕西长安人，保定军校第四期步兵科毕业，曾任营、团、旅长、副师长、师长、副军长、军长等职。个性强暴，祟拜拿破仑、希特勒，对下属管制甚严，为蒋介石所钟爱的心腹干部。新华社记者司马龙评称：提起张灵甫来还有这样的插曲：当他以惨重代价侵占淮阴后，部队七零八落，本拟去南京休整，但由于蒋介石的一纸嘉奖令，就此冲昏了头脑，趾高气扬地说：’要拿下涟水再说！‘及至在涟水碰上硬钉子，大为懊丧，于是对他的左右说：’一年之内不消灭共产党，死无葬身之地。‘今春七十四师由苏入鲁，张灵甫眼见中央军第一快速纵队二十六师，五十一师分别在兰陵、泽县、枣庄相继就歼，知道苗头不对，乃假托生病，向蒋介石提出’身体不好，要求休养‘，但未批准。张灵甫毕竟有些眼光，果然不出所料被打死了。只是并非一年，而是八个月（从去年十月张说’死无葬身之地‘算起）。人民解放军的飞跃发展，对张灵甫的估计略有修正，关于’死无葬身之地‘云云，未免杞忧，因人民解放军一本宽大为怀之旨，妥为打殓矣！“

蒋介石阴暗的眼光自桌上移开，忽地又心平气和，对汤恩伯道：”我心里很难过。原想生擒陈毅栗裕等人，想不到灵甫却已经牺牲了。“

汤恩伯黯然无语。

”我们对外公布时说，张灵甫是眼见情况不佳，于是召集所有高级人员，列队一一击毙，然后他举枪自戕的。这一点，你要广为宣传，因为共匪的公布，是说他后脑中弹的。“

”是是，委座。“汤恩伯立正垂首回答。

”你今后准备怎么样呢？“蒋介石右手按桌，叹道：”你太不成话啦！还是回上海休养一个时候再说吧，公洽仍旧住在你家里吗？“

”是是，委座。“汤恩伯回答。

”你去吧。“蒋介石道：”你们两人在一起，多替我考虑考虑问题。“说罢离去。

”是是，委座。“汤恩伯目送蒋介石走出房门，转入院子，粗矮的躯体没入夕阳之中，附近呜咽的军号声掩没了他的脚步，汤恩伯不禁悲从中来，泣不可抑。

不提汤恩伯只好暂时回家，却说莫德惠奉命飞往台北，正赶上魏道明出任台省主席，两人不着边际地晤谈一阵，莫德惠便在保密局台湾站人员陪同下前往新竹井上温泉。该处戒备森严，虽然还没有三步一哨，五步一岗，但一百多名内政部直招警察把这一地区团团围住，里外人等，都不得越雷池一步，监视张学良的刘副官闻讯相迎。莫德惠忙问：”怎的不见汉卿？“刘副官道：”张先生一向不准随便行动，如无上峰手令，任何人不得同他接近，日子久了，他也懒得走动了。不过他有时兴发，也率领卫士前往山地打猎。“边说边到达张氏羁留之地，莫德惠举眼望去，只见张还算结实，只是身边的赵四小姐已无昔日艳丽，上唇微瘪，一咧嘴，上牙便露出一个窟窿，想是拔牙未镶，增加了她一分苍老憔悴之感。张学良忙延莫德惠里就坐，笑声爽朗，举止有力，这情形使来客纳闷，但还未发问，张学良笑吟吟从书桌上取出一首诗道：

”柳老，您难得来此，且多住几天归去。昨夜听说您要来，我兴奋得几乎通宵不眠。“张学良可有了叹息之声：”柳老，自从’奉命读书‘以来，没有一个人来过。我倒不怪友朋见弃，亲戚断绝，因为我知道如无蒋主席手令，任何人想来也不行。因此，我先准备了一首诗送您。“

莫德惠忙戴眼镜接过细读，只见上面写道：

十载无多病，故人亦未疏，余生烽火后，唯一愿读书。

莫德惠读过，不断向张打量，连称好诗。张学良道：”柳老要否知道，这四句诗从何而来？“

”当然当然。“莫德惠道：”世兄请与我一说。“

”是这样的。“张学良道：”第一句’十载无多病‘，就我本身言，只闹了一次盲肠炎，在贵阳开的刀，这里指的是害了不团结之病，内战之病，病不多。“

”哦！嗯！“莫德惠暗吃一惊。

”第二句’故人亦未疏‘，就我个人言，被囚中尚得柳老探看，故人本已琉远了，但也可以说尚未硫远。就国家言，虽然经过了团结抗战这一阶段，故人是进步了。但现在，故人又恢复了旧态，又退步了，又从事内战了，又与西安事变前相差无几了，相去不远了。“

莫德惠大出意外。

”第三句’余生烽火后‘，漫天烽火之下，凡得生存之人，都是余生，被囚之人不啻时时都在烽火之中，活着也是余生呢。第四句’唯一愿读书‘，被囚之人无事可作，只有读书，即使自由了，但既不愿参加内战，又不象已往那样有力量调停内战，促成团结，也还是无事可作，只有读书，所以说’愿‘。读书可以明理，明理可以断事，也自有快乐。“

莫德惠绝对没有料到，他还没开口谈到正题，张学良却已把大门关了。

于是莫德惠岔开话题道：”这一次来，主席和夫人要我给你带些吃的，另外还有两本书。“

张学良谢过，忙问：”书？那很好，我只缺乏这个。是两本什么呢？“莫德惠便在行囊中郑重取出，双手交付道：”是《明季裨史》，和《烈皇小识》。“张学良苦涩地一笑道：”柳老，人们都知道我在研究明史，实在很不好意思，我懂得的东西，实在有限得很。“

”你太客气了。“莫德惠道：”人们都知道你在研究明史，而且很有成绩，是么？“

张学良指指赵四小姐道：”倒是辛苦了她，她为我抄东抄西，已经写了好多好多字。“接着朝莫德惠皱眉道：”说到明史，真是令人感慨。李自成等人领导的农民暴动为什么产生？魏忠贤等搞的那个东厂特务机构，制造了多少罪恶？魏家党徒对当时代表正论的东林复社备极摧残，结果酿成了怎样的社会危机？刚愎自用，是非莫辩的烈皇祟祯是怎样自取灭亡？他在煤山自杀时，又如何表示了他那个冥顽不灵的个性？“

”啊啊！“莫德惠惊叹道：”你真是了不起，你的学问，真是教人佩服！“他不敢随便表示意见，却拿出一封信道：”这是东北元老宁武的信，要求我设法使你早点恢复自由，你且先看。“

张学良一听笑容顿敛，热泪盈眶，只见信上这样写着：”柳老乡仁兄大鉴，近阅京沪各报，忻委荣任府委，贺贺，吾乡水火久矣，汉卿幽禁迄今，一般乡友责望綦殷。弟深知兄于乡于友，热情素笃，此番参加中枢，相信对于以上问题必获有默契。弟蛰伏乡野，人微言轻，至望兄台就近力促当局立复汉卿自由，迅解乡人倒悬，以新天下耳目，而慰东北隅望，不胜翘企感祷之至。“

莫德惠叹道：”宁武这位老先生，真是热情得很。他对我并不很满意，但为了你的问题，愿意来这一信，可见东北同乡，对你的问题是如何重视了。“

张学良淡淡一笑道：”我看报纸，知道朋友们在怀念我，实在便我惭愧。刘副官上次从台北回来，告诉我在什么地方看到这个捎息，说宁老先生对我的问题大为不满，对新闻记者抨击当局，这使我很是不安。“

”是吗？“莫德惠装作闻所未闻道：”有这种事吗？我倒没听说。“接着迫问：”那宁老先生怎么说呢？“张学良苦笑道：”还提这个作甚？“但莫德惠一定要听，张学良便想了想道：”他说我功在党国，抗日情绪甚高，但抗战胜利两年，张某还在软禁之中。东北父老屡次吁请释放张某，迄无结果。张某一家飘流四方，本人辗转囚送台湾，东北人士对此极表愤慨，众怒难犯，勿使东北酿成第二台湾事变……“

正是：无罪却长囚，愤慨也徒然。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为大局 少帅宁死不出山 嫌小器 老蒋伤心拒落水

话说莫德惠仔细倾听，紧紧记住。接着问道：”对了，’二二八‘台湾事变，你受惊了吧？“

”没有，没有。“张学良笑道：”我在穷乡僻壤，扯不到我头上来，不过当地居民，还是来找过的。“

莫德惠暗吃一惊道：”他们找你干什么？“

张学良朝刘副官瞅一眼道：”你问他。“

”是这样的，“刘副官道：”’二二八‘那一次，我们幸好在这个山上，没有受到什么，不过有人来看少帅，要我引见，说台湾人民不堪政府压迫，已经起义了。现在全台湾都在台湾老百姓自己掌握下，但群龙无首，希望有人出来领导。少帅便问来人：既然全台湾都在你们自己手里了，他这个外省人有什么用？那人说：我们因为久慕你的大名，所以特地推派兄弟到井上温泉促驾。少帅笑笑，朝这个人看了半晌，回绝道：还是请旁人去吧，我老了，不中用了。那人还苦苦央求，说久闻少帅同蒋某人势不两立，现在台湾独立，少帅便该出来。可是少帅还是笑笑，说台湾是中国的一个省怎么可以’独立‘呢？你们这样做法，是什么居心呢？我可以死，就不能这样子出山。这个客人看着没有办法，只好走了。“

莫德惠透口气道：”世兄真有主意，世兄真有主意，可不知道这个人到底代表谁呢？“

刘副官摇摇头。

张学良笑道：”柳老，这还用得着问吗？不管是谁，如果来找我，我答应了，那人还没有离开井上，我那条命可早就报销啦！“说罢惨笑：”刘副官陪我十年，相处不错，可是他的任务究竟是什么？柳老您想，到那个时候，他会送我下山去吗？内政部一百五十多名警察，布满了山上山下，难道他们真是’吃粮不管事‘吗？“

四人相对而笑，但笑得勉强。

”再说，“张学良道：”那位先生，我也摸不清他是什么来头。如果真正是台湾人民代表，他便不会喊出’台湾独立‘的口号来了。你想，台湾给日本侵略了五十一年，人人不忘祖国，个个记得大陆，当年把日本军阀的’皇民化运动‘都弄垮了，他们爱国于前，难道会叛国于后，要来个什么’独立‘吗？我看说不定是奸人在中间布置阴谋，而这个台湾人，不但谈不上爱国，也不是叛国，乃是卖国了！“说罢惨笑：”我不同日本军阀合作，也不会和其他方面来这一手。我张某人这一辈子到此为止，自问无愧，也就算了，出山干什么？何况也出不了这个山呢！“

”话不是这样说。“莫德惠道：”如果有人要你出山，一不是叛国，二不是卖国，乃是爱国，你又怎样表示态度呢？“

”不可能、不可能。“张学良强笑道：”柳老不必明说，我就知道。你说我如果下山，便是爱国，这个国怎么爱法呢？还是同自己人打得头破血流吗？还是恢复’七七‘事变以前那个局面吗？“

莫德惠有点心慌，示意刘副官退出，低声道：”你别太多心了，有人请你出山，其中一定有道理。譬如说：想请你到东北收拾残局……“

”我？“张学良皱眉道：”人家把我送到深山，我肚里是什么滋味？’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我谢谢人家一番好意！要我’清‘点，我何乐不为？犯不着十年之后，教我还俗，你以为如何？“

张学良见莫德惠深沉地思考问题，笑道：”再说吧，我们打网球去吧。“莫德惠也乐得换换脑筋，于是四个人便在场上捉对儿打将起来，只见张学良球出如矢，赵四小姐拦网凶险；同自己拍挡的副官也矫捷非常，莫德惠大笑道：”瞧你们三个，个个身手不凡，老夫真是老矣了！“张学良也笑道：”这没有什么奇怪的，长日无聊，不找点消遣也没办法。刘副官本来对此道毫无兴趣，现在可以当选手了。只是中央看我的网球费用太多，恐怕也要节省开支，不许玩网球了罢。“

莫德惠笑道：”蒋先生不至于这样做吧。“

张学良道：”难说，他越来越忙，怎会有时间来注意到我的网球问题？“

那是实话，蒋介石正在为局势着急。他只希望华盛顿方面奇兵突出，挽回危局，什么地球网球，他都无法顾及。司徒雷登安慰他道：”目前局势不足道，华盛顿不会眼看我们在中国大陆失利，你大可放心。“接着问：”听说，主席又要改教，不信耶教，信天主教了？“

蒋介石忙道：”这是误会而已，大使从何听到这个消息？“

”我也是听人说的。“司徒雷登微笑：”据说，罗马教皇驻华代表福古特神父向人说：蒋主席正在研究天主教教义，有皈依之意。“

蒋介石忙辩道：”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我研究天主教，并不等于皈天主教。“

”这就对了。“司徒道：”主席这种态度，是非常明智的。如果今天主席改教，会使对方增加宣传资料，说你愤于某方面的帮忙不够理想，因此要改教，企图叫旁人来一个什么十字军之类，这些观感便不大好。你的敌人并且还会说某某人当初信佛教，跟着母亲到雪窦寺拜菩萨，后来又信道教，在上海滩上扶乩问道，终于因为妻子以及政治上的关系，又信了耶稣，……“

蒋介石强笑道：”不会不会，大使放心好了。“

”我也在为教会的事情伤脑筋。“司徒道：”上一次我从美国到北平，到成都，发现了一大危机：在我的燕园里，竟有人抬出耶稣基督，反对我这个老校长了。那些学生们的团契，不做礼拜不传道，却上街拼命宣传’美国兵滚回去！‘你说气不气人？他们还拿出一大堆圣经上的名言，证明美国兵是必须回去，真把我气得没法！“

蒋介石有一种奇妙的感觉，笑道：”你不会据理力斥吗？“

司徒苦笑道：”能驳斥就早驳斥了，无奈他们也真厉害。学生们哇啦哇啦不说，领头的几个人，都是叫人伤脑筋的。“

”谁？“蒋介石问：”难道还有第二个基督将军冯玉祥吗？咳！“

”他们是文幼章，“司徒道：”来自加拿大的，你一定认识，过去做过你的顾问，还有吴耀宗和沈礼兰，他们在教会里都有点地位的。“

蒋介石叹息道：”不过他们总不能反对上帝。“

司徒道：”他们很厉害，弄得我们哭笑不得，真的，我就很难下台。“

蒋介石听司徒这样说，想起了马歇尔回国前对他若干反共措施的不同意见，不由得冷冷地一笑道：”我早说过了，有些地方，你们的做法同我不一样，我觉得该怎么办就得怎么办。“

司徒一听，知道这位”领袖“的劲儿又上来了，也报以一笑道：”话是这祥说，不过要看看有些事情，该怎么处理最为合适。“他挨近老蒋一些，说：今天我想趁这个机会，同主席有所解释。”

“解释？”蒋介石心头酸酸地：“大使想解释什么？我们之间，似乎没有什么误会吧？”

“蒋先生，”司徒用一口杭州官话说道：“马歇尔先生在中国时，他的处境的确不易讨好，不过说穿了呢，还不是为了蒋先生，是吗？譬如他同中共驻南京代表谈话时，明自表示他’既不同意共产党的行动步骤，也不同意国民党的行动步骤。‘换一句话说，就是马歇尔肯定政协决议必须抛弃，张家口也必须让你占领，所谓’也不同意‘云云，分明是哄哄他们的。接着中共代表希望马歇尔和我需要一方面使美国停止对你的援助，另一方面能有使双方都可以接受的公平办法，马歇尔立即反对。你当然还记得，他说中共’声明中关于美国政府的部分不能接受。‘这分明表示美国是要坚决援助你的。而且他也’并不喜欢声明中第二部分的推测‘，这也分明表示：美国不打算有使中共能够接受的公正调处方法，是吗？”

蒋介石笑笑，点点头。

“还有，”司徒道：“马歇尔将军留在中国，直到国民大会完成了他的工作，这还不说明他对你的帮助吗？在他面前，你们召开了国民大会，制定宪法，结束了训政时期和一党专政时期，这一切还不够说明吗？这些帮忙，连我的在中共方面的学生们都不肯谅解，他们甚至写信来骂我，说今年一月二十九日，美国政府正式宣布’决定终止与三人小组之关系‘，是退出伪装调处，公开狰狞的一面倒面目；是把征服中国人民的棋子走到最后一步，使人们明确认识美国在中国完全代替了日本，而阁下则代替了汪精卫。”司徒无可奈何地强笑几声：“他们还说美国侵略者再也无法施展什么阴谋诡计和欺骗伎俩了！”司徒再干笑几声：“甚至我替你捧场，说你们的宪法是’既合政协决议，尤充满民主精神‘那两句话，我的在中共方面的学生说，他们要反对我一辈子，甚至他们的子子孙孙，都会不满意我这个老校长对于中国人民的什么什么……”司徒喝口水，笑容顿敛，问：“蒋主席知道我为什么说这些话？连挨骂的事情都告诉你呢？无他，只是说明了一件事：为了中国，连马歇尔和我都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们还求些什么呢？我们只希望主席同我永远在一起，为反共而努力！反共的前途异常光明，因为我们有原子弹，苏联这些笨家伙，做梦也弄不清原子弹是怎么一回事，弄清楚是怎样回事也没用，我们又有新东西了。但是反共的近景却是可虑的，我们希望你好自为之，好自为之！”

司徒这一席话，蒋介石听来有情有理，有根有据，也不便继续顶撞，只是微笑。

司徒再说道：“所以，我们再来看看过去马歇尔将军同你的分歧之点，便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了。马歇尔将军——他当然代表美国，他的做法是对中共有软有硬，政治军事双管齐下，而你的办法呢？”司徒一笑：“是专靠军事。从我们眼中看来，软硬兼施还有胜利的希望，专靠军事则损失多而受益少，甚至会导致中共控制全中国。例如一九四二年七月间，马歇尔将军几次和你的高级干部谈话，曾强调’国民政府所采取的策略，正是在阻止中共的努力中，反而制造了对中共种种有利的条件。‘同年八月，马歇尔将军与阁下坦白的谈话中，也曾经说明过他不赞成你同一些’亲密顾问‘们的政策。马歇尔将军相信’国民政府的行动或会导致共产党控制全中国，以后发展的混乱情况，不但会削弱国民党，而且会给中共以极好机会来破坏国民政府。‘同年九月，马歇尔将军再一次向你的高级代表指出局势的严重性，并且曾经这样说’局势继续恶化，共产党将被迫寻求依赖外援，例如俄国的援助。‘所有这些劝告，都是一个意思：要求你在反共的事业中，应该更尊重美国一些，从而使贵我之间的利益更多，合作更好，办法更有效。”

蒋介石绷紧着脸，边听边思索。

“所以，”司徒道：“贵我之间，不可能有任何误会。我是一个中国通，更懂得这些道理，我不愿意有如中国老古话那样：’亲者痛、仇者快‘，我是希望我们相处得好好儿的。”

“是啊！”蒋介石双手往膝盖一拍：“我何尝不这样想？”他难以表达他心头想说的那句话：“不过你们有的时候使我太难堪，下不了台！好象在刨我的黄瓜儿呢。你们也在那里口口声声爱民主什么的，一方面要我这样做，另方面又要在美国人面前交代，却使我为难！”

司徒见他不响，再说：“我们再来看看，马歇尔将军对你实在真好。今年一月六日杜鲁门宣布他离华返国，八号那天国务院发表马歇尔声明，宣称中国要’挽救目前局势，惟有赖于政府中以及少数党中自由人士之取得领袖地位，而彼等如能在蒋委员长领导下，活动成功，必可组织一良好政府。‘这几句话说明了什么？这是我们美国在重申支持阁下，消灭中共，统一中国的决心，并且企图把所有’少数党中自由人士‘组织起来为你所用，也即为我们所用。”

蒋介石笑了一笑。

“还有，”司徒道：“你该记得范登堡先生在同一时期，也曾号召阁下组成一个’共产党在外的党派联盟。”和一个‘没有共产党参加的联合政府。“，你不是很赞成吗？你不是在四月间，便做到了这个计划，把曾琦、张君劢等几个拉了进来，进行扩大政府基础的工作了吗？而从此以后，我们美国不是用一切力量，来支持你这个良好政府了吗？甚至，对中共不但公开反对它在中国政府中存在，并且也公开反对它在中国任何其他地方存在了吗！嗯？”

蒋介石笑笑，但又叹了口气。

司徒摸摸他充满了皱纹的脸颊道：“今天我索性告诉你很多很多好消息吧！这许多事情，在’和谈‘时是绝对机密，给共产党知道那还了得！现在不要紧了，时机成熟，我们可以公开向全世界声明了！”

“先说我白己，”司徒瞪着眼睛说：“最近为了对日和约问题，我将要发表一项声明，说以中国目前局势而论，对日和约之讨论尚属次要，首要工作当是军事剿共！”

蒋介石眼睛一亮：“什么时候公布？”

“我等魏德迈将军的行期。”司徒道：“魏德迈将军率领一个调查团到中国来，你已经知道了。他这次来，无论如何对你有利的，我这几句话，是为他打起身炮，现在发表，为时尚早。”

“其他有些什么重要谈话？”

“很多很多。”司徒道：“这些都是我已经准备好了的，以及马歇尔将军在回国之前，同我商量再三，准备依据局势的重要，向各方面有所表示的。譬如，马歇尔一定会找个机会同美国记者说这些话：中国政局与欧洲各国政局根本不同。在中国，国民党与政府原为一体，’联合政府‘问题根本不能移用于中国。”

“譬如说：中共正对中国政府作公开叛乱，至于中共应否被邀请参加中国政府组织之一节，也应由中国政府自行选择，而不应由美国政府强作安排！”

“譬如说：美国政策不在于敦促中国国民政府邀请中共加入政府；美国国策系由马歇尔将军使华更予以实施者，乃在协助蒋介石政府解决其遭遇局势。彼表示希望中国自由分子参加政府，但吾人力之所及，实不愿任何共产党人士存在于中国政府或其他地方！”

“譬如说，”司徒道：“我这个南京大使馆，便将向国务院报告，说：吾人之所以拒绝共产主义者，并非为其明显之社会改革，而为其不能容忍，其阴险、残酷、欺骗、疯狂、暴力等等，所有此般罪恶，再加以此项政策乃系自莫斯科施发号令，其实用于中国共产主义的确实性，与他处并无二致。吾人之问题，乃在于如何阻延，或揭发、或抵销彼等在中国之势力。”

“臂如说，我这个大使馆还有一段向国务院的建议，就是说：美国要力求阻止组织包括共产党之联合政府。且以为继续并加强援助国民政府虽或太迟，但系达到此项目的之最佳方法。如情势演变结果须对中共让步时，美国力量应用于设法停止战斗，惟须以中国分成若干极不关联之联邦为基础！”

蒋介石变色而起，模样十分难看。

司徒满不在乎道：“我们的做法非常稳健，毫无破绽。那些互不关联的联邦地域分划，尽可能使无中共参加之各邦政府在中国留有最大部分之土地。”

“而且，如果中国恢复区域政府，以增加其地位，使中国人之反共特性得以显现，因而相等地减弱他们对中共的同情。”

司徒满以为蒋介石应该高兴，因为美国这样明白的做法，其反共之热烈已经比蒋介石高出甚多；不料蒋介石还是绷着个脸：他的目的在于能由蒋家统治整个中国，如今美方要拿来分而治之，十分小器，这会是个什么局面呢？

司徒还不了解蒋介石为何不乐，絮絮不休地说道：“蒋先生可以放心，你试把我刚才说的’谈话‘、’声明‘、’解释‘、’建议‘、’报告‘等等归纳一下，不难发现这些道理：

”第一，我们美国把中共口中的解放战争称之为对你的公开叛乱，这说明了我们美国之与中共，公开地以敌人的身分自居，从来不是’调人‘。“

”第二，我们美国公开承认：不但这个时候的对华政策是不容许任何中共人士存在于中国政府，也不容许他们存在于中国任何地方！而且不久以前，由马歇尔将军使华更予以实施者，也正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对子马歇尔来华调处的真正作用，你还用得着问吗？“

”第三，我们美国已经觉得者力求阻止组织包括共产党的联合政府，已经非常不够，还要进一大步，应用美国力量使中国’分成若干极不关联之联邦‘，来无限期地延长由贵我合作的中国内战，使中国化整为零，避免共产党的占领，这是个好办法。“

”第四，我们美国把中共问题当成了美国自己的问题，表示要与中共为敌到底这不说明了贵我之间的密切关系吗？“

蒋介石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

”这一些，“司徒道：”都是铁的事实，我们美国在这方面将永远支持到底！何况事实远胜于刚才我们嘴上所讲的一切。这还不能说明：贵我之间确有如此崇高的友谊吗！“

蒋介石实在不想听下去，倒不是讨厌美国人的帮忙，而是根据当前形势来看，剿共前途是不能乐观的，可是美方又要把中国化整为零：局面越来越小，那末他自己今后怎样立足呢？

司徒见他精神不佳，也就告辞，约他下星期共作郊游。蒋介石勉强答应了，送客出门，自己也就支了根手杖，带了一批侍卫，上车出门，漫无目的地在市区转转。但他立刻想到了司徒雷登那句话：”魏德迈要来视察“，便折回官邸，要陈诚立刻晋见。

陈诚正在军事地图下团团打转，一筹莫展。见秘书递上”敌情“卷宗，心头一跳，连忙翻阅，却倒抽一口凉气，只见上面写道：

”匪方公布：’一九四六年七月至本月底，即人民解放战争的第一个年底内，发动反革命内战故的国民党军，总共侵占了解放区一十九万一千平方公里的土地，一千八百万人口和八十四座城市，使解放区面积编小为二百二十万平方公里，人口缩减为一万万三千一百万人，城市缩为四百二十二座。但人民解放军在一年内歼灭敌人正规军九十七个半旅（内四十六个整旅），连同非正规军共歼灭一百十二万人。国民党总数减至三百七十万，人民解放军总数增加二百万。人民解放军在战争第一年度的巨大胜利，使第二年度的战局发生变化，即人民解放军由防御转入进攻，国民党军由进攻转入防御。‘“

陈诚读完，叹了口气。

再看，却还有一行：”人民解放军在东北夏季攻势结束，共歼敌八万二千人，克城四十三座。“

陈诚读不下去了。正在咬牙切齿拍桌跺脚，却闻蒋介石召见，于是连忙赶向蒋介石官邸，满以为会挨一顿臭骂，不料蒋介石只是有气无力地说：”听说你的胃病越来越厉害，到底怎样了？“

陈诚立正道：”正在请医生看，可是也没功夫看。“

蒋介石立刻问：”魏德迈要到中国来，你看有什么变化？“

”变化倒看不出来。“陈诚苦着脸道：”只是他们一到，对目前战局如何看法？对外可能说些什么？会不会影响我们士气？这倒是令人焦虑的。“

”这倒不会。“蒋介石道：”司徒大使同我说了很多很多，只说明一件事：因为莫斯科的关系美国比我们还要反共。“

”话是这样说，“陈诚皱眉道：”不过美国人喜欢胡乱批评，这个，这个——“

”让他们批评好了。“蒋介石愤然道：’他们自以为反共比我们还强，可是仗只有我们在打。要是还说风凉话，娘希匹！我也不干了，让他们美国兵同共产党打好了。”

两人接着谈到东北，谈到张学良，谈到莫德惠，蒋介石叹道：“汉卿恐怕不会答应出山。”

陈诚不屑地笑笑：“他出来也无济于事！”

“可是总比不出来好呵！”蒋介石绝望地道：“他出来，对东北人心总是有影响的。”

陈诚也不便插嘴，只是忧戚地、慷慨激昂地说：“前途大有可为，我们一定可以收回东北的！”

正是：有牛堪吹直须吹，莫待无牛空闭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仗义执言 数民间报竟遭封闭 借尸还魂 三大家族重用纳粹

话说蒋介石在军事上屡战屡败，在政治上也危机四伏，举国骚然，民不聊生，这情形好生严重！上海市长吴国祯报告：“上海米粮情形非常严重！米价扶摇直上，弄不好眼看便出漏子。”

蒋介石盛怒道：“为什么不配给米粮！你看有些国家的配给工作做得这样好，我们为什么不学学？”

吴国祯一肚子气，心想如果你把中国统治得好，配给工作当然能够展开，可是现在一团糟，配给谈何容易！硬着头皮答道：“报告主席，上海还没有举办配给的条件。”

“什么条件！”蒋介石再问：“东西在我们手里说配就配，有什么条件不条件的！”

“报告主席，”吴国祯道“因为上海每月只能获得十二万担米粮，实际需要的却在五十万担以上，相差太远。除非由外国大量运到，否则在新谷登场之前的三四个月是没有可能缓和的。这次米价从七天前的每担三十万元跳到四十五万，是上海混乱局势中最严重的问题！”

“我看又是共产党在捣蛋！”蒋介石愤然道：“要不怎么会有抢米风潮，……”

吴国祯的请示未获头绪，张群又气急败坏前来报告：“上海方面有消息说，要封闭几家报馆，主席看如何是好！”

“封哪几家报馆？”蒋介石皱眉道：“这些事情，你们决定就算了，何必问我。”

“因为牵涉不小，”张群道：“据淞沪警备司令部的报告，说最近局势严重，经济危机越来越凶，米潮工潮之后，又有反内战、反饥饿的全国性学生运动，而这些事情，上海《文汇报》、《新民报》和《联合晚报》登得最多。不利我方甚为明显，所以建议勒令停刊。”

“好啊！”蒋介石道：“封就封啦，不但封门，还应该派人住进去，最好充公算数。”

张群急道：“问题不这样简单，我怕给人说闲话，他们可以说在三四天前，行政院三令五申，保障言论出版自由。……”

“你太那个了，”蒋介石不悦道：“说归说，做归做，理他干什么？如果你嫌不大妥当，我教淞沪警备司令部动手好了。”

蒋介石在这些地方，说到做到，电台一发报，第二天上海《文汇报》、《新民报》和《联合晚报》当真全部封闭，而且派人看守，不准任何人入内。

这一来，“纸上舆论”没什么，“口头舆论”可又群情鼎沸，不可终日了。陈布雷这一阵精神极差，只是长吁短叹，闻讯骇然向蒋道：“这件事情很糟，我们做错了！”

陈布雷马上补充道：“我研究过前几天行政院发表的通电，说：‘按照国府施政方针第十项，要严格保障人民身体自由，言论出版自由，集会结社自由，严禁非法逮捕与干涉。若因维持社会秩序、避免紧急危难而必须予以限制者，其法律应由国民政府委员会通过之。’严格保障人民自由，其法律应经国府通过，始得执行；在未有此项法律以前，如有非法逮捕与干涉，应依法严究不贷。”

蒋介石皱眉道：“你的意思，封掉这三家报馆，会同这个通告抵触，引起纠纷吗？”

“是的。”

“不会！”蒋介石道：“别忘记，国府委员会改组以后，已经通过了一个维持社会秩序临时办法，授权各级政府，压制人民团体和学生罢业、罢工、罢课！”

“先生！”陈布雷苦着脸道：“即使这个临时办法，也并未授权给任何机关任意封闭、或者占有报馆。”

“你这个人，”蒋介石厌烦道：“这个时候还谈这些法律条文，我受不了！”

“先生！”陈布雷凄怨地说：“卑职所以这样说，完全为了国府声誉！”

“我知道，我知道！”蒋介石不耐烦道：“陈主任绝不会为匪张目，这个我清楚。可是如今这个局面你不叫我这样做，难道要我叫吴国祯到这三家报馆，一家一家送大黄鱼去吗？”

“先生，”陈布雷几乎流下眼泪道：“我们当然不会送金条去，他们也不会接受。问题是他们报上所说的，恰巧是人家听得入耳的……”

“好了好了，”蒋介石也忍不住，绷着面孔道：“陈主任，我心里很烦，你别说了。你知道，五分钟前发生的事情，也够我伤脑筋的了：东北参政员竟猛烈抨击我的军队说他们军纪败坏，作战无方！青岛又闹出命案，美国海军陆战队军人和我们的军官在一家酒巴间争风打架，美国军官一死一伤，我们有一个空军也受了伤。”蒋介石一个拳头在桌上捶得嘭嘭响：“娘希匹，你说你叫我怎么办！这是五分钟前得到的。我一天要听多少坏消息！”

陈布雷顿时张口结舌，怅然而去。他分明还想上上条陈，企图挽回蒋介石的厄运，来表示他的忠贞；但蒋介石显然一无“雅量”，二无“雅兴”，也只得回房躺在床上怨命。

蒋介石心头又何尝痛快，只是不便过份形诸于色，但见陈布雷如此忠心耿耿，倒也不无感慨。正想再召见几个大员谈谈，不料宋美龄带了个洋人回来，一见面便亲热地介绍道：“大令，这位是刚从华盛顿来的，他有极重要的机密事情，当面同你谈。”

蒋介石先问宋美龄道：“什么事？”

“回头等他说吧。”宋美龄道：“人家拿着介绍信、证明书，来头不小，要当面同你说。”

“说吧说吧！”蒋介石不悦道：“我看他说什么！”接着双方寒暄几句，那洋客劈头便问：“蒋将军，美国现在很想了解，希特勒的余党，在你们中国干什么？”

蒋介石暗吃一惊，说：“我不大清楚，有是有几个，可是你们都知道的。其中一部分，我记得还是你们介绍的，戴雨农死前，你们就已经同意过，而且还来往过。”

“那是对付共产党的，”洋客笑道：“我们介绍给你们的。”

“这就是了。”蒋介石道：“纳粹人员不对付共产党，难道还会赞成共产党吗？”

来客道：“是有问题。要不，我也不会从华盛顿跑到这里来了。”他打开公事包，掏出几张文件，说：“我们最近得到消息，将军正大量起用纳粹顾问，而这些顾问都是在经济方面发生作用的。我们感到欠妥。蒋将军在特工方面用纳粹，在军事方面用冈村宁次，这些我们都没意见，可是在经济方面用纳粹，”他干笑一声：“意味着美国与中国的贸易以及经济建设会受损失。”

“没有没有，”蒋介石失口否认：“没有！”

“可能是蒋将军的亲戚或者亲信，是这样做的。”洋客道：“不信，我们这里有充分的证明。”他念着手中的文件道：“德国最有势力的两个卡德尔德国颜料公司及拜耳制药公司，已重新组织成为中国的公司。”

“最近在中国的德国颜料公司主持人加通（Ｃａｒｌ　Ｇａｄｏｗ）和他的最高助手凯门（Ｗａｌｔｅｒ　Ｋａｎｍａｎｎ），在一艘造送德人归国的船上平安地离华归德，他们两人已受聘为宋子文的顾问。同时着名的纳粹合作者汉斯博士，也以难民资格搭船到瑞士，在战时他一直是德国颜料公司的顾问。正当这三个人在欧洲商谈的时候，中国在德国颜料公司另一个董事库思的指导之下，重新组织一个‘新德国颜料公司’，这个公司的十个主要人中，有七个是正式纳粹党员。”

“拜耳是首先经中国政府的中央信托局加以改组，然后列入预定卖作民营的国营企业之内。这次改组，其中至少有两个董事是正式纳粹党员。”

蒋介石透了一口气。

“在上海，”洋客道：“孔祥熙所投资的两大进出口商行，也都雇用德国顾问。孔令侃经营的扬子企业公司里，德国顾问便有七个，其中两人是纳粹党员：史拉格（Ｃａｌｌ　Ｓｃｈｒａｇｅ）和韦特（Ｇｕｏｎｔｈｅｒ　Ｖｅｔｈ）。”

“还有，”洋客开始抽烟，蒋介石略微皱了皱眉头，听他说下去道：“有一个‘建设企业公司’，由孔令仪小姐做后台老饭，这家公司有三个德籍顾问，其中那个司丹纳斯大尉，名誉更加不大好。”洋客朝蒋介石笑笑：“此人曾做过蒋将军的卫队长，现在上海为蒋将军保管财产。此人虽未被人控以间谍罪名，但在战争期间，和他联络最密切的，就是上海德日两国情报人员，这些不再提了。”

蒋介石只是皱眉，不作声。宋美龄表情却甚紧张，插嘴说：“现在已经不再有纳粹的负责人在中国了。”

“我们知道，”洋客说：“现在中国的德人领袖是西姆森，他是一个非常有钱的进口商人，因为ＴＶ宋的关系，西姆森并没有遣送回去。”

“西姆森不是个坏人。”宋美龄连忙解释。

“我们也知道，”洋客继续念文件说：“西姆森是德侨协会的领袖，所有德国人必须参加他这个组织。他不但将某些德人藏起来以免送回德国，而且他有很大的势力，甚至在华的德人，如果未得到他的允许，连自由更动住址都不行，找个适当的职业也不可得。”

“西姆森成功地为很多德人在中国政府获得位置，五十个以上的德国人，都得到了有利而重要的工作。”

“不会吧！”蒋介石说。

“这里说得很清楚，”洋客道：“这里已经查到的，有五个是党卫队员，两个是冲锋队员，还有三个属于纳粹另一武装组织。”

“不会吧？”

“譬如阿姆达格，他以前是西门子公司的二等人物，现在贵国交通部任顾问。”

蒋介石不响。

“譬如贵国军事委员会无线电顾问巴士脱莱，他是战时德国在远东的情报机关无线电总工程师；譬如杜聿明将军的炮兵顾问西特尔；行政院供应汽车组主任格兹……”

“你不必念下去。”蒋介石不耐烦道：“你们的意思，该怎样处理这批德国人呢？”

“我们只希望一件事情，”洋客人说：“纳粹在中国直接参加反共工作，我们不反对，纳粹在中国弄起经济建设、生意经来，我们便不能同意了，这个对美国的对外贸易有损害。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同蒋将军商量，现在遣送回德的德国人中，已经有二十五个纳粹逃掉了，听说已逃到天津，打算到山西找阎锡山去。”

“找他干什么？”

“因为华北的纳粹领袖威勒·詹宁士已在太原服务。”他笑笑：“他的兄弟爱弥尔·詹宁士是有名的电影明星，是吗，夫人？”

宋美龄勉强扮起笑容道：“是的，我看过詹宁士的电影，但与这件事无关。你的意思，希望我们做些什么呢？”

“非常简单，”洋客打个哈哈道：“纳粹可以用，经济方面不能让他们插足，这个大大地损害了美国的利益，嗯，损害了中美双方的利益。”洋客再作补充：“我们顾虑到蒋将军可能不大清楚，所以把现成的副本由我专程送上，请蒋将军参考参考。”他把文件一搁，咧嘴一笑，弦外有音道：“现在外面有一种传说，说中国同美国的感情不错，但中国与纳粹的残余相处更好，其中有些什么奥秒，人们便不得而知了。”说罢大笑：“不过这种说法当然不可靠，我们不提了，只要蒋将军已经知道，就好。”

蒋介石恨透了这个洋客，但对他却分外客气，千言万语，希望华盛顿对这些事情不再介意。

“我可以告诉蒋将军，”洋客在酒醉“菜”饱之余，安慰蒋介石道：“今天美国的政治与国策，蒋将军可以放下心来，它绝不同于罗斯福执政之日，现在我们军人参加政治非常显着，反共的企图也十分明显，这个正是你所需要的，你犯不着让纳粹在经济方面有所把持，美国会给你所需要的一切，包括任何方面。

”拿美国的政怡组织来说，“洋客道，”依照宪法规定，采三权分立形式，总统、国会与最高司法院三方面相互牵制。总统权力最大，各部部长都由总统委派，向总统负责，一切任命与立法都须由国会认可，但总统有一次否决的权力，请国会重新审议。在我们历史上，还没有见过有违拗总统的案子呐！“洋客笑笑：”至于具有解释权的司法院，权力虽大，但不能牵制总统，因为这位司法官是由总统任命的。因此美国总统对美国政治影响极大，如今杜鲁门比罗斯福就大大地反共了，是吗？“

蒋介石夫妇面有喜色。

”还有我们的参议员，“洋客道：”事情更清楚了：绝大多数的参议员，都得花一大笔竟选费，他们都有大富翁作后台，不可能同情共产党，事情十分简单。“

”我们军人参加政府非常之多，而且说明了我们在反共。譬如总统的高级顾问是海军上将李海，他是最反共的人物；譬如实际决定和执行美国外交的国务院，现在的国务卿是陆军五星上将马歇尔，他在中国帮你反共，毋需我作解释，还有，美国现在最高的决策机构是国务会议，由十人组成，这十个人全部是陆海军将领，将领们掌握的国务会议，难道还会向共产党表示欢迎？蒋将军更明白了吧？还有，“洋客指指宋美龄笑道：”美国驻外使节是些什么人，你知道吗？“

宋美龄敷衍道：”我知道的不详细，你倒象举行一个测验，把我难住了。“

”夫人客气，“洋客道：”还是我来向你们两位报告吧：美国主要驻外使节如驻苏大使史密斯，驻法大使加弗莱，驻英大使陶格拉斯，他们都是军人，我们占领德奥日的负责人，如在日本的麦克阿瑟，在德国的克莱，在奥国的克拉克，在朝鲜的霍奇，他们全部也是军人。“洋客微笑：”军人，蒋将军难道看不出来，今日美国走的是什么方向吗？我们在日本维特天皇，在朝鲜支持李承晚，在……“他打了个哈哈：”我们宽容佛朗哥，收藏纳粹党，正在进行世界规模的反苏行动，蒋将军当然很明白。因此，对于纳粹的利用，只可限于军事，不可把他们拉到经济这方面去。当然，美国经济部门如果雇用纳粹顾问，那是另外一个问题，因为必须使这些纳粹依靠美国，才不至于使我们有心腹之患。“

蒋介石含含糊糊答道：”好，好，我去问问，我去问问。“

蒋介石当然不会板起面孔追，只是关照一声，要他们小心谨慎算了。蒋介石于是更明白，原来美国同其他同盟国打垮了希特勒、墨索里尼和日本军阀，自己却重新在德日等地建立起新的反苏阵容。希特勒曾经送给他名贵的避弹大擎，墨索里尼曾经送给他防弹汽车，日本军阀更不用提了，真的同蒋介石做到了”亲如一家“。这些已经垮台，忽然又偷偷地爬起来的”老朋友“，以及”并肩作战，击败轴心“的新朋友，都是蒋介石的”朋友“，因此蒋介石在为前方的败退消息伤脑筋，对这一点不无安慰之感。他同陈布雷谈心道：”这些朋友，真是新知旧雨，越来越多，将来共同讨共，场面也够热闹的了。“他希望把他的乐观看法可以使陈布雷振作振作。

不料陈布雷苦笑几声之后说：”对对，不过目前有些地方，不能不小心谨填，否则在我们共同讨共之前，老百姓对我们已经不大赞同了。“

”是么？“蒋介石诧问：”是什么？“

”今天我看到一段新闻，“陈布雷道：”在前些日子，美国通讯社发出有关青岛的新闻，一开头便是‘美国的海军基地青岛海港’，措辞十分欠妥。今天我又看见美联社发出这一类新闻，说：‘美国海军基地的青岛港，已对外国船只开放，但船只数目有限，包括上海燃料管理委员会及总行雇用的船只，盟军派遣载运中国及日本人民返国的船只……’这种口气很欠妥，给人们听到，会说我们太不尊重自己的领土，变成了美军的基地。不大妥当吧？“

蒋介石一怔道：”这个倒没有注意，这样子的确不妥当。“他立刻又改口：”不过在今天的情况之下，暂时不提也罢。“他补充一句：”你当然懂得我的意思。“

陈布雷苦笑道：”嗯嗯。“接着叹了口气：”不过他们内部，应该不再攻击我们才好。“

”谁又在放屁！“蒋介石火气来了：”这个太欺侮人！我把他们象祖宗牌位似地供着，娘希匹，还讨不了好！“

”也不，“陈布雷道：”只是一部分人，敢说话的甚至只有几个人，美国最高机构对我们毫无问题，也不必太重视这些论调。“

”那这次是谁在放屁！“

”卡尔逊，“陈布雷干咳一声：”就是那个最近死掉了的将官卡尔逊。他在死前曾经给远东民主政策委员会最后一封信，昨天合众社拿来公开了。说是远东民主政策委员会亟应鼓励人民，尽量利用压力，阻止美国总统和国会协助中国。他说实事求是的人将懂得，对于中国的问题，美国从中干涉不但不合理，而且我们骑错了马。南京政府的军队不可能击败中共，因为他们在物质上、事业上、精神上和道义上，都不具备那种必然取得胜利的战争的条件。“

蒋介石躺在沙发里，闭目养神，天南地北地不知道想到哪儿去了。忽然睁开眼睛，向陈布雷道：”昨天晚上我又失眠，又为张灵甫流下眼泪。“他一顿：”我现在太需要这种将领了。“

”是的，先生。“陈布雷心头一酸，几乎落下眼泪来。他倒不是为张灵甫掉泪，而是感到蒋介石刚愎自用，众叛亲离，军官团哭陵的事情说明了很多问题；战局又这样急转直下，前途如何，不寒而栗。他大半辈子效忠于蒋，到头来不知如何下场，几个子女固然劝他，连最疼爱的小儿子乐儿都同情他二姊，也劝老父，因此悲伤。

但蒋介石没有发觉，只是瞪着天花板喃喃地说：”我想到东北走一趟。“

”不必吧，“陈布雷道：”路途遥远，交通……“

”我一定要去。“蒋介石疲乏地说：”去看看，让他们振作点，听说杜聿明同孙立人搞得很糟。“他打了个呵欠：”你通知俞济时、刘斐、白崇禧、曹圣芬，就让他们跟我去吧。“他补充：”告诉周至柔，给我准备十二架战斗机护送。“说罢沉沉欲睡。

正是：危局已经很明显，飞来飞去也徒然！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检讨战局 蒋介石涕泪纵横 辗转床褥 杜聿明狠狈万状

话说蒋介石企图挽救东北危局，在一九四七年五月三十日上午十时一刻，率领刘斐、俞济时、曹圣芬等人，在十二架战斗机保护之下，自南京起飞，于下午五时到达沈阳。一路上关外风光，无心欣赏；下机后直趋康宁街行辕，听取各方报告。门里将宫云集，门外汽车成群，戒备森严，一片阴沉。

”我明天就要回去。“蒋介石吃过晚饭，召开会议，劈头就说：”通知各报，不准登载我到达沈阳的消息。“

杜聿明、孙立人、廖耀湘等人两旁坐定，不作一声；只见蒋介石扭过头来，低沉地说：”今天，这个日子很巧，正好是去年我到东北的一周年。“他透了口气：”可是局势大不相同，实在叫人着急。现在共匪广泛进攻东北各地，以及切断东北与关内交通，阻碍我方援军的到达，的确已使局势严重起来。据最近的情报，共匪已经改变战略，破坏长春沈阳之间的铁路据点多处，情形很严重么？“他问孙立人：”你刚从长春来，路上可看见什么？“

”报告委座。“孙立人道：”我是乘飞机来的，铁路情形不大清楚。“

杜聿明连忙插嘴：”报告委员长，铁路交通的确大不如前，不过还没有严重到不能控制的地步。我本来要去沿路看看，只因为风湿病发作，不能走动，所以短期内还不能出动。“

蒋介石心中暗吃一惊：局势危急，主帅却害起不大不小的病来，如何是好？如果马上换人，阵前易将，实在不妙，不如算了。因此说道：”现在情况如何？四平不要紧吧？“

”报告委员长，“杜聿明道：”四平不要紧，我们有梅河口的模范工事，可以坚守。重编一八四师守卫梅河口，我给了他们八个大字：‘固守成功’、‘突围灭亡’。并且告诉他们梅河口的工事，是蒋主席亲自授命修筑的，只要守得住，共匪一定无法立足。“

”现在修筑得怎么样了？“

”报告委员长，现在修筑得很好，简直象个蜂窝一样。层层叠叠、数不清的大小碉堡、地堡、子母堡，上面都盖上铁轨枕木和铁板；几尺厚的砖土，外面还徐抹洋灰，再加上蜘蛛网似的鹿砦、铁丝网、地道、交通壕，挤得水泄不通，梅河口几乎整个是用工事构筑起来的！“杜聿明面有得色。

”我早就说了，“蒋介石也自我安慰道：”梅河口是吉沈、四梅、梅辑三铁路的重要交叉点，可以分割共匪南北满的联系，我们守住了，好处很多。我们一定守得住的。“正说着杜聿明副官进门走到他背后，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几句，只见杜聿明面色大变。

蒋介石忙问：”杜长官，什么事？“杜聿明一头是汗，面如死灰，吃力地答道：”报告委员长，梅河口情况不明。“

蒋介石犹似给人当头打了一棒，双耳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晃，就这样紊风不动，木头似地僵坐好久，才苏醒过来，向孙立人道：”明天，你就回长春去吧。为了应付万一，长春应该有一个新的机场，准备降落伞部队应用，你一到就进行。“

”是，委座。“

”我，“蒋介石阴沉的目光向众将官一扫，振作精神道：”我很不高兴，前方怎么样打法，刚才还说梅河口如何如何好法，现在就情形不明，这万万不行，你们要替我好好地打！“

”我应该从头说起，“蒋介石道：”你们要注意，这个局面如不急图补救，前途不堪设想！我很痛心地告诉你们，我们高级军官被对方虏去的数字，实在惊人，从去年七月到现在，我们的团长、旅长、师长、军长等高级军官不断被俘，这实在是敌人的长处，我们的短处！如不急图补救，以后匪军便专心设法来俘虏我们高级军官，那对我们将来的军事局势，实在不堪设想！“

”我曾多苦心焦思地检讨了战略战术症结，进攻匪区的军队，为什么整团、整旅、整师、整军被共匪消灭？普遍影响了我们的士气！举例言之，最近宿北、鲁南两次战役期间，我军六十九师、二十六师、五十一师先后遭受重大损失，许多部队精神上受了匪军的威胁，弄得惊疑过分，草木皆兵，甚至中了匪军的宣传。明明是匪军已空出了城市，但国军还不敢冒进，贻误战机。最近连张灵甫都会如此，我想来想去，这是高级官长没有好好研究战略战术、中级官员没有好好带兵、下级士兵没有好好作战的缘故，大家都有责任！“

”我要告诉你们我决定继续采取战略攻势、战术守势的万全之法。出动空军，请求陆空协同。不仅要作战略配合，而且要在战术上互相协助。也就是说，凡是我们决定进攻的地方，都要派空军搜索轰炸，在我军处境危险的时候，空军要协助营救解围，扫射轰炸！“

”我们已经实行黄河堵口放水，来淹没匪区广大农村，切断共匪华东与晋冀鲁政两大区的联系。我们一定要掌握交通线，控制交通要点，采用日军保护铁路补给线的办法，这个冈村宁次先生已经说过很多，你们还记得吗？我不放心，说给我听听！“

杜聿明立刻发言道：”报告委员长：保护铁道交通补给线的方法，第一步是在铁道两侧三十里左右，挖掘连续不断的长壕深钩，用鹿砦等防御障碍物堆积其中；第二步，在铁道两侧十五里左右，另挖一道壕沟，这两道壕沟的内沿都要构筑防御工事，比抗战时期日军所作的还要严密。并在全国各主要干线、各铁道、各主要公路线同时进行，实行‘囚笼政策’，以保护我军后方补给线之安全和有所倚托！报告完毕！“

”很好很好！“蒋介石道：”我还发布过好几次关于向匪区分割封锁、蚕食进攻的办法，哪一位来说说。“

”报告委员长！“廖耀湘道：”向匪区分割封锁、蚕食进攻分两步。第一步：先占领交通要点；第二步占领次要交通要点，逐次紧缩推行。报告完毕。“

”很好。“蒋介石道：”关于我在部队战斗序列编组上，是怎样分的？有什么心得？谁来发挥发挥？“

孙立人知道该轮到自己了，发言道：”报告委座，这个，按照部队的性质和任务，分成三种。第一种攻势部队，专门担任进攻任务，第二种守备部队，专门担任守备据点；第三种清剿部队，担任在占领区域内专门对敌军和民兵执行清剿任务。至于心得，“孙立人略一思索：”照目前几次战役看来，攻势部队和守势部队一旦失利，必须调用守备部队或清剿部队来弥补被打开的缺口。报告完毕。“

”很好。“蒋介石照例频频点首道：”我以为你们把我的战略战术忘了，因此近来的仗打得这样糟！现在你们都能记得，复述也很详细，这个很好，很好。“他象孩童似的朝众将官傻笑：”不过，“蒋介石又把脸一沉：”我们的部队因为任务不同，部队装备也采取重点主义。一切运输工具尤其是汽车、通讯工具、医药、器材、炮兵、以及探照灯、活动铁丝网等等，都要尽先配备攻势部队，以加强战斗力，便于出击。这种做法同时也为了另一个重要问题：我们不允许把精锐装备，落在若干靠不住的部队手里。“蒋介石更明显地表明了对非嫡系部队的看法：”还有，我们每一攻势部队的编成，又分别其任务与性质，以一精装的师为基干部队，与其他一个普通次要的师组成一个军。这个次要的师，就可以保护后方或留守新占领的地区，使我们的主要力量不致分散。其他守备部队和清剿部队的编组，以分别其性质与任务混合组成，实行重点配备。“

”现在，“蒋介石透口气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们对共匪知道得不少，可是太不够，我要你们好好地研究研究！“

杜聿明一头是汗道：”报告委员长，卑职想乞假十分钟，同前方联络一下。“

”你让参谋长去吧，“蒋介石皱眉道：”我正要说一说研究共匪的心得，是很重要的。“

杜聿明于是遵命办理，听蒋介石讲得口沫横飞遭：”我根据全盘局势、匪区地形和匪军内情，研究了一些对策：我把在关内的匪区分为鲁南、鲁中、河北、冀察，晋边、晋西、延安等七个区；把匪军分为贺龙、聂荣臻、陈赓、刘伯承、陈毅五路。据我的观察，这五股都很顽强，训练很精，特别是陈毅这一路诡计最多，肃清最为困难。我已经命令参谋本部，对上述五路匪军进行研究，然后选定目标。对每一匪区，我都指定一个专门将领专司其事，编组一个专门的军，分配专门任务，指定具体方案，确实研究好战术，加紧训练，改进办法，加强宣传，加强特工，“蒋介石大叫：”专对匪区匪军作战，我不相信扭不过这种局势！“

”还有光靠这个还不行，我又专门布置了六种特工战，拿来配合军事剿匪：我要派遣化装侦探，混入匪区，甚至匪军和机关驻地附近，刺探军情；我要专门训练军官，把个别的匪区被俘人员放回，或派人诈降，混入匪军，待机而动；我要他们偷窃匪军密码和重要文件；利用报纸、电台进行宣传站；组织返乡团配合军队行动，在占领地区编制保甲！……“蒋介石感到有点疲乏，打个呵欠道：”大体上，我们是这样做了。“他要俞济时诵读刚刚收到的战报，一面听一面休息。俞济时奉命念道：

”十万火急，限即刻到：梅河口已在匪军猛烈炮火下破碎，我军退守山地，正苦战中。海龙方面争夺战惨烈进行，四平街又趋紧张，城区二公里处已发现匪军，机场落弹过多，无法使用，匪攻势猛烈，职部正浴血堵击中……“

”……开原北之马市堡发现匪军……“

”……我军沿中长路推进，昨晨十时克范家电，今午已进驻陶家岭，距公主岭五十里，匪军主力似已他移……“

”……四平街我政府人员开始撤退……“

”……滦河东岸情况转紧，迁安县城情况不明，山海关西北约四十里处之石门寨我已被迫退出，……“

”……即墨外围情况紧急，匪军第五师三万余人正猛攻中，乞派援军……“

”……平沈路列车又告触雷……“

蒋介石越听越急，不但无法休息，而且火上添油，很不得把这个世界全部击沉，省却这些烦恼。他当然办不到，急得脸青唇白，摇摇晃晃起立，话未开口，眼泪直流。半晌，才说：”你们，你们刚才听到，这还成样子吗！“

行辕主任熊世辉贝状紧张，正发愁没法下场，恰巧宋美龄来电询问：”这个会开到什么时候？“熊式辉忙说：”快了快了，一忽儿就散。“接着岔开道：”报告委员长，委员长远道而来，会又开得长，需要休息，明天再训话吧。“众将官立刻附和，蒋介石也就起立、行礼、散会，但坐在椅子上，还不想走。

熊式辉上前低声说道：”夫人已经回来了。“

”哦。“蒋介石道：”我心里很难过。“接着长叹：”前方这样打法，把我的战略战术扔到哪里去啦！“他又问：”照杜长官的身体看来，一旦局势紧张，他还能指挥吗？如果临阵易将，我实在不愿意。到那时候，还是你以行辕主任的身分，去代替他罢！他的参谋长还行吗？“

”报告委座，赵家骧还不错。“

”那就这样吧。“蒋介石叹道：”杜聿明的身体，实在是，咳！“他喝口水，忽地说道：”本来，我不打算报纸上登载我到东北的新闻。“

”是的，“熊式辉道：”圣芬兄一下飞机，便打电话到行辕办公厅关照过了，后来，又……“但蒋介石皱眉道：”现在我改变主意，我觉得应该发表这个新闻。“

”那让总办公厅……“

”不，回头让圣芬发个通稿吧。“蒋介石又正色问道：”熊主任，现在共匪方面，总是抨击我不民主，抨击我的部下吃粮不管事，还要这个那个的，难听极了！“

熊式辉摸不清蒋介石的真实企图，只是唯唯诺诺。

”我要给天下人看看！“蒋介石忽地瞪眉瞪眼道：”看看我爱民如子，关心民生疾苦！我要在行辕门口摆满告密箱，准许任何人写信给我。他们随便写什么都可以，告任何人都可以！你马上要木匠铺限期几小时，做成几十个大信箱，用封条封口，用锁锁起，钥匙交给我保管。在报上公布，说这批信件由我亲自拆看，旁人不得处理，我在走的时候带到南京去。“

”是是是！“熊式辉一头汗水，十分不安。因为这一来，在老蒋面前告他自己也可以了。

”还有，“蒋介石晚上又通知他道：”对匪作战，空军很是重要。你替我把空军第一、第四大队的大队长找来，同他们说话。“

”是是，委座。“

”还有，明天我同夫人在行辕招待各方面人士，弄个酒会，你替我印一批帖子，今天晚上以前统统送出去。“

”是是。“熊式解正要起立举步，却又给他叫住。

”我还在想，“蒋介石道：”共匪已经俘虏了我们很多高级将官，这个影响不小；为了使东北的高级官员知道我对他们的关切和重视，我想同他们照张相。“

”是的是的，“熊式辉捏了把汗，透口气道：”明天就办，就在行辕举行好了。很方便，来一个集体照就行了。“

没料到蒋介石摇头道：”不，我不要团体照，我要一个一个同他们照！“

”是的是的。“熊式辉道”一个一个同他们照。“

”现在，“蒋介石起立道：”我要同夫人到杜长官家里去，看看他的风湿病。“

”是的，委座。“

”你要空军第一、第四两个大队长，到行辕等我。“

”是的，委座。“

”告密箱，希望我回来的时候，已经做好了。都给我挂起来，钥匙交给我。“

”是的，委座。“

”明天一早九点钟，会议照常举行，我有极重要的指示。“

”是，委座。“

第二天，人们在蒋介石的疲劳轰炸之后，群赴办公厅参加蒋介石夫妇的酒会。只见那个布置十分特别，把桌子摆成凹字形，蒋介石夫妇立在中间缺口，要一个个文武大员”沿步路过“，同蒋介石、宋美龄一一握手，难为了熊式辉客串司仪，一一介绍。接着是照相节目，蒋介石正中坐定，文武大员一个个一旁侍候。来一个，照一个，来两个，照两遍，不折不扣”个别照相“。那奇形怪状，不在话下。但检查一下，行辕有好几位不大不小的官儿，竟乘机脱逃，没有叨老蒋照相之光。熊式辉十分纳闷，把这些”照上无影“者找来道：”你们这样做算什么？委员长一番好意，何必让他扫兴：如果查问起来我好为难！“那几个官员不作声，其中一位笑说道：”主任，委员长好意只好心领。无奈我没有这种照相习惯。这个样子照法，自从先父去世之后，从来没有照过。一站一坐，你说难看不难看？“熊式辉是个十面玲珑的人物，听部属们这样说，也只得嘱咐几句了事。但老蒋广设”告密箱“那回事，却使他非常不安。国民党官场如戏场，磨擦冲突，争权夺利，太普通了，一定有人乘机揭发熊式辉的阴私，到那时侯连阻挡都不可能，这该如何是好？幕僚们再三研究，也认为蒋介石这一手十分凶险，不知道有何下文。蒋介石要好好地干一番了，这做得到吗？

可是办法还没想得出，蒋介石就要打道回衙去了。一时康宁街上十分热闹，官儿们都到机场恭送如仪不料蒋介石却改道杜聿明官邸，再去慰问一番。杜聿明这当儿风湿病闹得厉害，听说老蒋夫妇驾到，不知如何是好，狼狈之极。为了证明”生病不忘指挥“，仍让秘书捧了个卷宗，立在床边，朗读电报，蒋介石一见果然当面夸奖，并命秘书当场宣读。

那秘书刚从电台拿到电报，也不知道文内说些什么，遵命朗读道：”十万火急，限即刻到。杜司令长官勋鉴：三十日敌向我猛扑，海龙朝阳镇我军六十军暂二十一师当即展开顽强抵抗，惟因孤立无援，乘夜弃城转进。首至伊通东南之朝阳山，拟向长春撤退，但遭匪军伏击，西退未毕，折向东北，拟去吉林。不幸为敌追击，于丛山越岭中被缠三昼夜，无法脱身。我吉林守军六十军第一八二师，闻讯派出一个营赶往增援，于今晨到达双河镇时，不幸中伏，全部壮烈牺牲。我部乃被围于双阳东南之五家子至吉昌镇地带，师长龙耀负创，下落不明，副师长任孟宗中弹殉职，毙伤总数二千三百余名，参谋主任杨肇让、副团长何尔寿、刘广泽等以下官兵六千零五十三名被俘。损失长短枪三千五百一十八枝、轻重机枪一五九挺、冲锋枪九十八枝、高射机枪二挺、战防枪五枝、迫击炮九门、六○炮十六门、山炮九门、弹药二十余万发、战马六十匹、电话机六十三部、电台五部……“

杜聿明歇斯底里地拍着床沿制止道：”行啦行啦，你这个人……“但蒋介石却挥手道：”不，还有什么给我听听的，我就回南京去了。“

杜聿明更狼狈，但此命难违，只得尴尬说：”好好，你念下去！“

”这个电报，“秘书道：”是梅河口失守后的敌人广播。“

杜聿明一听再摇手，但一望老蒋，只得透口气道：”委员长要听，你念！“

”这是匪方通讯社的电讯，“秘书道：”辽东前线消息：三十日，东北民主联军辽东前线某指挥员，召见梅河口战斗中被俘之中央军重编一八四师少将师长陈开文及其五五一团上校团长张秉昌等人。陈等面色沮丧，已将符号领章自己抛弃。谈及梅河口战斗时，陈开文称：‘杜聿明命我坚守，并骗我曾泽生之六十军及廖耀湘之新六军，已自永吉、四平来援，但四平被围，吉梅路被切断，还是来贵军后才知道。’言下不胜愤恨。某指挥员问为何不突围？陈等苦笑谓：‘我们的部队一旦离开据点，便会四散奔逃，只能依赖强固工事与碉堡待援……’“

杜聿明突地”哇“地哭出声来。

蒋介石顾不得杜聿明生病不生病，厉声喝道：”给我念下去！“

那秘书声音都变了样，结结巴巴诵读道：”陈开文对共军指挥员说：‘我们终于抵不住贵军炮火轰击与猛烈进攻，最后连指挥系统都被打垮，连我这个师长要发令停止抵抗，也传不下去了。’某指挥员询以我军曾三次去信，何以不听劝告？陈等连称一封也未接到。至此沉思有顷后，说：名一定是杜聿明派来的那些军官，把信扣留了。‘完毕。“

杜聿明辗转床褥，不知道吉凶如何，那老蒋却堆下一脸笑道：”没什么没什么，你好生养病吧。如果招呼不过来，可以让天冀帮忙。你派人监视陈开文，这个办法很好，以后还可以照办。好好，我回南京去了。“于是一阵忙乱，蒋介石走出房门，却见刘斐迎面而来，手里拿着一卷东西；俞济时同曹圣芬等站立一旁，面前放了个大麻袋，蒋介石觉得奇怪，便问：”什么事？“

刘斐答道：”刚才平津有消息来，情形不好，天津人心慌乱，北平彻夜炮声，我们在这里，可不能久留了。这个仗，打下去恐怕……“

”消息从何而来？“蒋介石心头一惊，也没留意到刘斐的弦外之音：”昨天晚上都没听说。“

”是这样的，“刘斐道：”共军猛攻津浦北段，唐官屯已被占领，平津路再遭切断，因此天津人心慌乱。同时共军又向长辛店猛攻，北平近郊大红门也遭袭击，所以……“但蒋介石已经无心听下去，钻进汽车，直向机场开去。可笑熊式辉等人还眼巴巴望着那个大麻袋，担心这批告密信一旦给老蒋带回南京，千奇百怪的新闻便会迅速传开，心头好生不安。十一点，蒋介石一行到达机场，曹圣芬忽地挤进欢送人丛，朝熊式辉的办公厅主任呶呶嘴道：”老兄跟我来。“两人悄悄地到得候机室，曹圣芬指指那一大包告密信道：”那包玩意儿，交给老兄处理吧！“那办公厅主任忙问：”委员长如果问起，你老兄又如何交账？“曹圣芬边笑边往机场走道：”他不会问，早就忘了。“说罢跟在老蒋后面鱼贯上机。铁鸟升空，熊式辉的心也落地，忙把那只大麻袋抱回官邸，按下不提。人们正累得有气无力，有个外埠记者打电话责问道：”为什么昨天我打电报报道蒋的新闻要扣，而今天这里各报却把蒋的新闻登出来了？“官儿们一听只是笑，答道：”你最好去问蒋主席，说不登，是他；说要登，也是他，我们没办法。“

正是：千变万化来得快，若问理由冇得谈。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一回 痛论和平 邵从恩昏蹶 厌闻杀伐 冯玉祥寄书

话说在这期间，蒋介石在全国布置的格杀打捕，真是罄竹难书。一九四七年五六月间，全国各方面有声望之士，特别是东北的教授许德珩、西南的邵从恩、东南的褚辅成等发起、而由黄炎培等努力促成的和平运动，便告开始。这个和平运动与蒋介石御用和平运动大不相同，因此受到了各方面的注意。民盟和一切民主团体，曾本着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力促其成。张澜、黄炎培、梁漱溟、章伯钧、韩兆鹄等民盟参政员，都不惜亲赴南京，去参加久已不屑参加的国民参政会，而在南京的主张和平人士，也在蒋介石的刀尖下展开了活动。很快地，这个活动由于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毋须谁去进行组织，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支反战的队伍。

蒋介石心里暗叫不妙，连忙筵开数席，招待参政会中这些他高望重的诸老，表示一点意思，一些暗示。可是这几位知名之士，对山珍海味无法下咽，对舒适的皮椅子如坐针毡。他们没有一个人不充满了爱国忧时的心情，想到战场上的残酷和国家不可知的前途，只是默默地向蒋介石流泪。这是无声的抗议，是忠厚的人民大众反战的表现。蒋介石见空气不佳，强笑问道：”大家请啊，为什么这样客气，不动筷子，也不说话，太拘束了啊！“

邵从恩闻言起立道：”蒋主席，谢谢你的美意，要我们来聚聚。不过大家想到兄弟相残杀，内战正紧张的时候，我们的悲伤，岂是字句可以形容的！“

”邵先生有何高见，请说，大家不要拘束。“

”谢谢主席。我们要说的，只是希望国内一片祥和之气，而无杀伐之声。易言之，我们只要和平。可是有些官员说得古怪，他们说：’要谈和平，唯有先向中共去呼吁，声讨中共的叛乱！否则在南京和任何中央统治之区域要和平，就是替中共做第五纵队，一律要用惩处奸逆的办法对付！‘这些话太古怪了……“

”邵先生请坐！“蒋介石铁青着脸说：”这些事情，老先生可以少管管。“

张澜一听便击桌而起道：

”蒋主席，谢谢你的盛宴。刚才邵先生说的话，兄弟也有同感，而且兄弟以为年纪老的人，对这些事情也要管，应该管，而且因为年纪越老越该管！“

”啊啊！“蒋介石一怔道：”是啊，应该管！“

”很好，蒋主席说得对。“张澜双手撑桌，声调低沉：”兄弟想问问主席，问问各位先生：最近封闭报馆的风气大盛，《文汇报》封了，《联合晚报》封了，《新民报》也封了，《大公报》也受严厉警告，《时代日报》受监视，这算什么？“

张澜颤巍巍从口袋里掏出一纸名单，问道：”蒋主席，有很多事实证明，今天各大都市已成恐怖世界，重庆抓去了八十个大学生，二十一个新闻记者，其中有七个是《大公报》的，八个是《新民报》的，其余是《时事新报》、《商务日报》、《世界日报》的，据说还有一千人被围捕；在广州，又抓去了《大公报》、《建国日报》、《每日论坛报》等等十几个新闻记者和从业员，这简直不知所云了。主席如果不相信，我这里还有名单……“

”不必了，不必了！“蒋介石连忙制止：”抓这些人，当然有理由的，因为他们为匪张目！“

”不不，“黄炎培道：”他们报道的新闻，实实在在是老百姓愿意听的，是老百姓心里想说的话！物价飞涨，民穷财尽，……“

”不是这样子！“蒋介石皱眉头，插嘴。

”是这样子！“黄炎培愤激地说：”因此他们的被捕，更增加了人们的不满，大家痛心疾首地说政府这样做，离开和平越来越远了！“

蒋介石还未开口，章伯钧发言道：”主席，最近大量逮捕学生，殴打青年，这个现象也很糟；大学教授寓所被搜查，毫无学术自由，实在不成话。教授们一把年纪，只是研究学问，培养青年，他们如果教书教不好，理论有问题，大家可以公开讨论，阐明学说，怎么可以出动枪杆儿去吓他们，捉他们，……“

蒋介石实在忍不住，心想他们这些老家伙，竟敢在自己面前教训起来啦！他一再打算发作，但终于忍了下来，强笑道：”怎么，你们，你们是不是要做中共的说客？这不行哪！“

邵从恩也忍不住，五内如焚，全身哆嗦站起来，面对着蒋介石只说了”和……平……“两个字，他老先生热血沸腾，爱国心切，竟无以为继，说不下去，一头仆倒地上。顿时秩序大乱，人们对着这凄惨的一幕，感到不知所措。而蒋介石却面不改色，冷冰冰高高在上，毫无表情。眼看邵从恩被人抬出大厅，送进医院，秩序也就恢复平静，但空气更为低沉。

这顿酒席也就不欢而散。

但几位老先生心不死，第二天还想挽救这个局面，找蒋谈谈。章伯钧认为此事甚为渺茫，因为以昨天的情形而论，谁提和平，谁便让老蒋伤心，没有下文，还不如提一些等着迫切解决的问题，例如请求收回封闭《文汇报》等等的命令，和合理解决学潮、保障人权等问题，看情形再提和平。这个主张获得多数人的同意，并推吴贻芳首先开口，因为她是女性，蒋介石即使火气大得可以，但在一位女士面前，无论如何不至于太离谱。一行人便向老蒋官邸出发。

蒋介石听说这批人找上门来，接见不接见，一时倒也难于决定。陈布雷道：”还是接见吧，一来他们都是有声望的人，二来也看不出他们之中，有特别偏袒共产党的。大体说来，只是哇啦哇啦叫得厉害……“

”万一他们又谈和平，我今天万万不能忍！“蒋介石道：”这简直气死人！“

”如果他们谈和平，“陈布雷道：”还是用我们的老办法，要他们去问共产党吧！“

蒋介石想来想去，终于传令接见，绷着面孔进入大客厅，只见吴贻芳领头，黄炎墙、梁漱溟、章伯钧等老先生随后，一个个谦谦有礼，到得厅中；见蒋介石坐下了，大家也就分别在椅子上正襟危坐，静待吴贻芳开口。

”蒋主席，“吴贻芳不待茶到，起立发言道：”昨天承蒙主席召宴，散后我们几个人再三商量，认为局势如此，应该再向蒋主席有所建议，尽点责任。“

”很好很好。“蒋介石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

”关于最近的学潮，“吴贻芳和婉地说：”蒋主席都知道了，我们根据外间的舆论，认为主席应该有合理解决的办法。目前要平学潮，首先应该避免再给学生以刺激。“

”什么？“蒋介石问：”是我们在刺激学生吗？啊？“

”是的，主席。“吴贻芳道：”譬如我们亲眼目睹军警在殴打学生，如果不明令惩罚，就不能使学生服气，也不足以安人心而平学潮。如果认为学生不对，那末——“

吴贻芳的话还没说完，蒋介石已经跳了起来，几乎拍桌大骂道：”你们总是这一套！你们要我惩办军警，公平么？“他大声喊：”请问你们！你们办了这几年教育，办出这些学生来，你们还有颜面对我说话吗？哎哟！我倒是要请你去惩办一下学生才对！“

吴贻芳一怔，知道事情已经僵了，只得坐下，听听还有谁接着发言。那几个老先生知道今天这个会是”会无好会“，但谁也没料到，破裂得如此之快！黄炎培悄悄地对梁漱溟等人说：

”蒋先生方寸已乱，不说也罢！“于是众人只得起立，不欢而散。

蒋介石气愤地回到书房，陈布雷战战兢兢道：”先生，近来各方面的事情，值得我们注意的地方很多……“

”又有什么事啦！“

”是的，先生，上海有个紧急报告，说上海市的警察，竟喊出了’爱国运动咱同情‘的口号，情况不大好。“蒋介石闻言心头一沉，双脚发软，一屁股坐了下来。

陈布雷见蒋默无一语，不便打岔，静立一旁。半晌，蒋介石拢拢手道：”通知保密局，派特种警察到上海，监视上海市警察。如有异动，以奸匪论处，切不可顾忌面子。“

”是，先生。“

”我现在很烦！“蒋介石道：”到现在为止，五亿美元借款还没下文，顾维钧向国务院叩头，娘希匹美国出入口银行都吃醋，说我拜错了山门，看来，只得向马歇尔讨救兵了。“

陈布雷不便参加意见，唯唯而退。

”陈主任，“蒋介石道：”还有一件事。“

”是，先生。“

”美国不肯借钱，我们应想办法才是。“

”是的，先生。“

”蒙新事件已经过去，“蒋介石道：”不妨再来一个蒙匪侵察的消息，刺激刺激美国。“

”这个——“陈布雷不以为然，但难启口。

蒋介石误会了他的意思，说：”如果这个消息也没有用，那末你给我找个适当的机会，就说我要放弃东北，看他们有什么反应！“

”先生，“陈布雷终于硬着头皮说道：”我们这样做法，会不会给人家说，这是我们在威胁美国呢？“

”你太忠厚！“蒋介石强笑道：”局势发展到这种田地，由他们说我威胁好了！“

正说着，陈果夫求见，说是接到一份旧金山出版的《世界日报》，上面有一篇冯玉祥写的《国是声明全文》，特地拿来给蒋过目，并商量如何制住冯玉祥这种活动。

蒋介石十分疲乏，说：”你挑几段念给我听吧。今天我气得没法，这班家伙不知死活，到我这里来教训我啦！“

”别理他们。“陈果夫道：”我听说了，这班人年纪一把，倚老卖老，压他们一压，也就算了。不比冯玉祥，在美国的影响不小。“

”他说什么？“

”他说，“陈果夫打开报纸，念道：旧金山《世界日报》转全国同胞公鉴：今读三藩市中《英文日报》和《世界日报》，得悉南京打伤和打死许多请愿的青年学生。青年学生是中国的未来主人，他们吃不饱，穿不暖，诚恳地向仆人们说：你们不要打仗。这是他们的本份，他们应当有这个权力……忍心害理，丧尽天良，把子弟们打死打伤，应该马上认罪！”

“呸！”蒋介石冷笑道：“你有种你回来！”

陈果夫一怔，明白是蒋介石在骂冯玉祥，便读下去道：“自去年推翻政协决议，开始打内战，美国报纸没有一天不说南京政府是坏政府，南京是最贪污的官僚集团……”

“他说什么！”蒋介石又光火了。

蒋介石立刻感到，这样吆喝，陈果夫便没法念得下去，于是强笑道：“你说说他有些什么主张吧，那些空话，不理它。”

陈果夫紧张地找到文尾，透口气道：“在这里了，冯玉祥有八项主张。他说为了自己的话，要看看希特勒、墨索里尼得到的是什么结果？墨索里尼没办法了，召集他的亲人近人开会，二十五个人之中有二十三人主张他走开，还不能当作教训吗？目前紧急万分，应该马上实行：

一、即日停战议和。

二、在上海成立议和机关。

三、请张表方、李济深、宋庆龄、何香凝、陈铭枢、蔡廷锴、蒋光鼐、戴威诸位先生和沈钧儒先生等民盟的朋友主持议和大计。

四、国共各党派，各出代表五人至七人。

五、各大学先生学生，各出代表若干人，农工商各出代表若干人。

六、首先要对各大学中学先生学生，发足米贴津贴，好监督政府和读书。

七、对国共双方军队，都认为有功于国，都是服从命令，一律优恤。

八、真正成立联合政府。

”现在不是作文章的时候，乃是救国的时候了，请同胞们指示。“

蒋介石聚精会神听他读完，冷冷地说：’这个家伙，口气倒不小呢！”接着接过那张报纸，自己东看一段，西看一段：

“法币严重贬值，公务员的薪水怎么增加，也赶不上米价涨得快啊，人民怎样活呢？还怪人民抢米吗？”

“同是一样的军队，待遇不同，……”

“党务看不见主义在哪里，党员本来是亲爱精诚，无话不说，感情才能沟通。在重庆开大会时，一位同志上台说话，有人说，拉出去枪决他！叫他滚出去！我们在旁边的常务委员，听了实在觉得奇怪，这还有礼、还有义吗？谁领导的呢？应当不应当自己检讨检讨？旁的更不用说了。”

“国家用人本来应当任用贤能，军人如陈铭枢、蔡廷锴、蒋光鼐等，都是因为爱国同日本人拼命到底，本应当重用，而全置之闲散。福建的人民政府成立，完全因为要抗战，忠心赤胆的李济深先生竟被排斥，不得重用。又如七君子沈钧儒先生等，为了救国而下狱，他们有什么地方对不住国家？而今连参政员也不准他们当。张表方（张澜）先生负全国人之望，总理说的，没有四川保路同念会，武昌革命要迟半年一年，还不一定。表方先生就是领导保路同志会、创造中华民国的大人物，因为他主张和平，不打内仗，现在把他看成眼中钉，这是什么道理！”

正看着，侍卫官入报司徒雷登已到，蒋介石皱眉道：“这个时候他来干什么？”但不能不见，当即迎出大厅，手携手坐下道：“大使，我正有事向你请教。”

“是不是为了贷款问题。”司徒“呵呵呵”笑笑：“大体上还有什么问题呢？只是技术上有些必办的手续，不用焦急，不用焦急。”

“可是顾维钧来的报告——”

“我说不用着急你便不用着急。”司徒和颜悦色地安慰他道：“通常，一个外交官他不可能知道太多的东西，总而言之，你放心好了。你们打共产党打得这样出力，难道白宫能袖手旁观？”

“话是这祥说，可是——”

司徒笑道：“委员长，这件事情我一定可以负责，你不放心顾维钧先生的奔走，总放心我的保证吧？”

蒋介石大乐，忙叫厨房准备点心。司徒一声咳嗽，把满脸皱纹挤在一堆，苦着脸说：“委员长，今天我来拜望你，有几件事情要请教。”

“好说好说，大使请说。”

“华盛顿的朋友有信来，”司徒道：“这个朋友是指真心真意反共的朋友，不是指美国政府的全部人员。”

蒋介石点点头。

“他们对你期望甚切，因此说话的语气也很重，请委员长不必多心。”

“嗯，不会不会。”

“他们说，很多美国人对委员长不谅解，因为他们是美国人，且别管它；但是很多中国人对你不谅解，其中且包括地位几乎同你一般高的冯玉样将军，他们有点不大，嗯，不大……”

“我知道了，”蒋介石愤然道：“我知道了！”

“其次，他们对东北战局万分关心，他们说，杜聿明将军的战略是否高明，值得讨论。”

蒋介石心头一沉：“嗯？”

“我们，”司徒笑道：“今日美国的将军们，流行一种说法，‘最好的防御是进攻。’这句老话的意义，不光是指某一个战役而言，今后我们对苏联便会拿进攻来代替防御！委员长当然明白。这句话缩小到东北战场，杜聿明将军的战略，我们便认为是失策。”

蒋介石呲牙咧嘴听他讲。

“因为，”司徒一口杭州官话道：“杜聿明将军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他说：‘东北的战局，乃是防御的，只要能守得住，也就对得住领袖了。’他拿这个作为他的战斗指导纲领。可是梅河口之战，证明了他应该得到残酷的教训：不能进攻，就谈不上防御！而且从此以后，共产党证明自己可以攻坚战，这对敌我双方战斗意志的消长，实在太不幸了！”

蒋介石又气又恼，又没法开口，杜聿明的一切，莫不遵照他的命令行事。

正是：论军事老子第一，这种仗可没话说。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廿二回 热心爱国 暹侨领痛心话赈米 冷酷从事 孙太子窝囊发谬论

话说目击蒋介石脸孔变色，这位洋人也就起立。“委员长！”司徒雷登笑嘻嘻地说：“我们对杜聿明将军还有不了解的地方，就是：他那个‘放弃小据点，保卫大据点；放弃小干线，保卫大干线’的原则，未免太故示矜持，有点自欺欺人了吧？”司徒一巴掌拍在沙发上：“我们帮助反共将领这种做法！”他一笑：“委员长这次从沈阳回来，对东北局势怎样看法？”

“委员长！”司徒面色难看：“不过这个援怎么增法呢？就近可以增援东北的兵力应该是原驻热河的部队，但这方面，中共已经得到军事上的机先。在热河境内夺得围场，围攻隆化，而且还拿走了承德东北四十里锦承铁路线上的上下板城，以及承德到平泉公路的三沟、十八里台等六个据点，使原在热河作战的石觉部队和自绥入热的傅作义部队应接不暇，更谈不上进兵东北！其次，在冀东地区，共军的活动也不可小觑，昌黎、遵化、迁安等县相继失守之后，并且在北戴河登陆，准备进攻秦皇岛，甚至北宁线芦台附近的路轨，也给炸毁，切断了平沈的交通！”

蒋介石目不转睛地瞪着他。

司徒透口气道：“因此，纵或河北境内的我方部队可以移师东指，也会感到极大的困难了。”他轻轻地拍拍他的膝盖：“这个问题，今天我们的军事顾问们商量了好大半天，他们万分着急，摸不清杜聿明将军的仗是怎么打的。”

蒋介石咬咬牙齿。

“委员长！”司徒雷登起立，边走边说：“梅河口之战结束后，我们非常不幸地看到了共军的攻坚战竟然成功！如果不想办法阻止，他们继续南进的话，不仅威胁了我们在东北最大的资源地抚顺，而且威胁了我们在东北的司令塔沈阳。至于长春和永吉那两个已给共军围困的危城，在今天已经削竭了它的战略意义。老实说，凭借空军运输机的增援，并不足以挽救那两个危城的当前颓势，我们着急极了！”

“所以我要求贷款。”蒋介石道：“打仗要钱，你们对我的帮忙，有些地方也太不爽气了。”

“不是这样说。”司徒道：“刚才一进门，我们已经谈过了”

“那么这样吧，”蒋介石道：“美国的贷款既然急不来，杜聿明在前方又打得坏，我看不如放弃东北，集中兵力到关内同他们……”

“不行的，委员长！”司徒冷冷地说。

司徒雷登感到这句话的分量过重，立刻微笑道：“因为在政治方面，委员长有自己的要求；在国际方面，美国有一定的对华政策，东北不能这样放弃！”

蒋介石记不起怎样答复司徒，也记不起什么时候送走司徒。他一个劲儿敲击着自己光秃秃的脑袋，以示自我惩罚，同时又召开会议，应付对策，夜以继日，听取报告。

“报告主席：广州抓人已抓到监狱满额，挤也挤不进去。为了贯彻主席的命令，广州方面什么人都抓，连香港去的旅客，也因为没有户籍，统统下狱，不过——”

“我不要听！”蒋介石瞪着眼睛道：“我没有工夫管这个，要你们抓，就抓，还说什么？”

“报告主席：福建南永仙莆等县，发现民变武装，以反对征兵征粮、惩办贪官污吏为口号——”

“你们去围剿吧，”蒋介石道：“告诉我干什么？”

“报告领袖：南京、上海等地学生为了武大学生被杀事件，正展开声援——”

“照老办法对付。”蒋介石道：“不必告诉我了。”

“报告领袖，共军两路进逼沈阳，伊通、新赛、普兰店尽失，西安争夺战激烈展开。”

蒋介石心头一沉：“还有什么？”

“报告主席：陇东共军夺回华池，胡宗南部损兵两千……”

“晋南情况不佳，汾城失守。……”

“汤阴东南酝酿大战——”

“你们说说！”蒋介石大叫：“我们的毛病在什么地方，老是给对方，”他上气不接下气：“给对方横行不法，气死人了！”

“报告委座！”有一位高级参谋起立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共匪昨天有一个广播，是说我们不行的，卑职提议读给各位听听——”

“应该应该。”众将领一齐点头，蒋介石也以目示意，干是那参谋朗读道：

“共匪说我们有五个大困难不易克服，第一是兵力过于集结，侧翼愈加暴露，愈易受到歼灭；第二是由于兵力收缩集结，愈不能包围对方，相反地对方倒可以纵横自如；第三是虚隙太多；第四是后方空虚；第五是给养困难……”

“行了行了！”蒋介石击桌而起：“共匪的话，没有一句是对的！为今之计，我们只有加紧安定后方，努力前线剿匪，违者以军法论处！”看官！蒋介石斯语，正应了伍员对申包胥说的话：“吾已日暮而途穷，只有倒行而逆施”了。

话说中国大陆在那当儿，一方面兵荒马乱，一方面天灾濒仍，老百姓颠沛流离，家破人亡，苦不堪言。但蒋介石几时把老百姓放在眼里？正当东北局势危急，忽闻粤桂各地水灾泛滥，哀哀灾民，走投无路：海外同胞，闻讯恻然！港澳同胞及世界各地同胞，正为祖国烽火而奔走相告，呼吁和平，没料到两广水灾，来得如此凶险，眼看蒋介石自顾不暇，于是慷慨解囊，展开救灾。香港东华三院、各地商会、同乡会、慈善团体等立拨巨款，且派出专人，前往大陆赈灾。不料这些热心的代表们，目睹大陆腐败政治，一个个莫不痛心疾首，凉了半截！香港同大陆近在咫尺，什么事都瞒不住，但海外华侨，知道的到底没有这么详细。以暹罗侨胞为例，华侨文教界、学生界正热烈支援祖国学生“反饥饿、反贪污、反内战”运动，获悉侨胞代表苏君谦自祖国监赈归来，便又假潮州会馆开会欢迎，听他的此行报告。

侨胞们当然知道，苏君谦看到的事情，不可能使华侨兴奋，但没料到事情之糟，竟有出乎意外者。苏君谦报告道：

“各位都知道家乡的情形，以及我们暹罗华侨努力赈灾的结果，可是我很抱歉，我没有好消息带给你们！我看到的没有一件好事情；好事情不许我们看到！”

“我们在暹华救荒会的发动之下，在侨胞的热忱与协助下，曾募集巨款，一共办了十四批赈米，回到祖国各地赈济灾胞，虽然只有三十万九千包，但已经尽我们的心力了。”

“我先说潮汕，今天的潮汕简直叫人伤心落泪，我一想起，便会掉泪，家乡实在太惨……”

“我再讲赈灾，梅县县长竟拿几百包赈米变卖，得款九千余万，拿来放进银行。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给我们监赈团发觉以后，进行交涉，日久不得要领，三催四讨之后，才勉强送了份赈米经过的名册来，一看就是假的！每一页上都有古古怪怪的名字排列，同一页上甚至有同名同姓的难民名字三个！而且难民的姓名、地址、年龄等等的排列，竟然有一个公式，连官方都承认是假的，说造名册不得不这样造法，你们想天下无耻之徒，还有比这个更甚的吗！”

“还有一个县长，把几百包赈米赶着好行情卖了，后来市价稍落，又把赈米买进，第二天市价上涨，又把赈米抛出，这样买来卖去，我们监赈团看不过，同他交涉，你们想他说什么？他说这是施赈之前的一种放赈方法。如果不满意，找们可以告他！但一定不会有下文，因为今天这种买卖最内行的是蒋主席！”

“还有，”苏君谦报告说：“又有一个县长，领到赈米两百包之后，也卖掉了。等列发觉而被追究时，他回答没有变卖，是拿去代替工赈的。所谓代替工赈，就是筑公路的工人没有薪水拿，故拿赈米代发的意思。但当时的路工有没有拿到米，还是一个疑问。我便问那个县长：是发给他们赈米呢？还是拿赈米换钱发给他们呢？那位县长好久才回了一句官话：‘尚待调查。’你们想，他自己做过的事还不知道，要去调查，那末究竟做了些什么，也可想而知了。”

愤慨的气氛充满全场，侨胞们没料到政府官员会腐败贪污到如此地步，个个摇头。

“还有，”苏君谦道：“有三位省参议员在汕头办了一间米店，有一天被人发现店里贮存救荒会赈米八十包。监赈团接到报告后，便派人去质问，并欲加以查封。但当时派去的人，竟给这家米店扣留起来。我接到消息以后气愤之极，亲自到市警署要求派警察前往查封。但警察一听到这家米店是某某参议员的店铺时，别说去办案，连哼都不敢哼，这件事一直交涉到当夜九点，这家米店才写了一张字条照会警署，说那些米是从船上买来的，责任与该店无涉，之后便无下文！”

苏君谦的眼睛冒出火来，也迸出了眼泪，他大声疾呼：“黑暗势力如此猖獗，简直连鬼神都在发抖！”

“在汕头，我们曾出席一个学校的欢迎会，我把许多亲眼见到的事实说了出来，座上有三位先生当场哭泣。会后他们告诉我，我说的只是千分之一，万分之一，可怕的事情还多着。但从来没有人敢说，因为那批人都是天不怕，地不怕，据说是蒋主席的人，因此老百姓有苦说不出。”

“这难道是人的世界吗？”苏君谦大声喊：“这是我们华侨的祖国政府吗？……”

人们都痛苦地沉默着。

“最后，”苏君谦继续报告：“我们去拜望罗主席，他问我暹罗华侨对祖国有些什么希望？我告诉他：不但是旅暹侨胞，全世界华侨心一样，希望看到祖国的独立富强、自由幸福，但是也日夜担心祖国会使我们失望。我央求他：‘祖国不该使我们这些寄居海外的侨胞有所失望……’”

“苏先生，”有人叫：“既然这样，为什么蒋主席还要打共产党——”

“这个，”苏君谦答道：“很抱歉，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如果我批评政府，这里的外交官便会报上去，说我某某人有共匪嫌疑。这个‘罪名’，在祖国是要杀头的，在海外虽然杀不了头，但他们会破坏我的生意。”

而在那个时候，蒋介石固然要华侨出钱出力，但总觉得杯水车薪，不够他吃的。论出钱，华侨指明赈灾，不但已买了米，而且还派人监赈，论出力，当年华侨愿回国抗战，当兵当司机都干，但无人愿意“剿匪”。这使蒋介石十分不乐意，但也无可亲何。

然而局势急转直下，要人之命、要人之钱迫于眉睫。蒋介石日思夜想，智囊团出尽主意，终于想到了老主意：图借外援“平匪”。同时反对苏联。

可是环顾左右，不易找到合适人物开炮，蒋介石又感到苦恼。自己来吧？又怕人家讪笑，而且对人们没有说眼力，一旦感到不妥，更无缓冲余地。想来想去，这个差使便落在孙科头上，蒋介石特地请他“同进晚餐”道：

“哲生兄，今日之下，局势危急。令尊大人缔造民国，你愿意眼看民国亡于共党吗？你是国民政府的副主席，对未来情形，一定有所策划，我现在方寸已乱，愿闻高见。”

孙科一向是蒋介石手下的“听用牌”，饱受排挤，没有主见。平时冷落惯了，一旦听说蒋介石问他“高见”，倒也失了主意，期期艾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半晌，终算灵机一动道：

“一切唯委员长之命是从，我很清闲，不大顾问大事，倒没有想到什么办法。”

“是吗？”蒋介石心中暗笑，长叹一声道：“今日之下，有我无匪，有匪无我，想当年令尊大人拥护过苏联，你老兄也拥护过苏联，我何尝没有拥护过苏联？可是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们大家不要介意，现在只要怎样反对苏联，反对共产主义，便行了，老兄以为如何？”

孙科除了点头，更无一语。只是纳闷，这一顿饭将要吃出个什么名堂来。

“我把这件大事托你！”蒋介石摊牌道：“今天的局势看来凶险，其实平常！只要英美干涉我国内政，匪乱即平！只要人们反对苏联，共匪就失了屏障，你说是吗？”

孙科没有考虑的余地，也无思索的勇气，一个劲儿点头道：“是是是。”

“那末，”蒋介石做了个“附耳过来”的姿势，只见孙科凑过脑袋，蒋说一句，他点下头，蒋说一段，他摸下手，十分同意。

于是，可怜的孙科便拍下胸膛，愿意代人受过，向全世界广播蒋的主张。但他不无顾虑，问“如果她——”

“宋庆龄不敢！”蒋介石早就科到对方有此一问，沉下脸来道：“她敢胡说，我这一次可放不过她了！”

于是孙科辞去。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一口气发表了很多文章，弄得举世愕然，全国愤慨。

蒋介石却欣然有得色，他以为利用孙科反苏，央求英美出面干涉，这真是绝妙计策。不料反应传来，无一是处，连英美方面都不相信，这使他失望之余，万分奇怪。

“你们给我研究研究！”蒋介石吩咐智囊团道：“明天晚上汇报，要把各方反应，一一报告。”

“报告先生，”陈布雷第一个起立：“这是李济深的演讲，措词很厉害。”

“快说！”

“李济深说：这几天来，孙科先生接连发表其哀求英美干涉中国内政的谬论，有许多朋友曾询问我对于此事的意见，我的意见是这样的：

”孙氏以中华民国创造者的哲嗣，而发表这样违反中国人民意志的议论，实在使人痛借！孙氏以现任的国民政府副主席，而发表这样放弃独立自主的议论，实在使人深恶。“

”去年陈立夫曾公开说过：‘苏联并未帮助中共，相信今后也不会帮助中共。’美国的军政负责人员也再三说过：‘并无实据足以证明苏联接济中共。’刚孙氏所谓‘苏联将企图在东北建立与欧洲相同的新傀儡国，’所谓‘苏联直接支持共军’，究竟有无实据，已使人怀疑。退一步说，纵然国民政府已拿稳这种实据，也应该本着独立自主的梢神，堂堂正正地直接向苏联政府提出严重抗议，乃不出此，竟哀求‘英美领导西方各国立即援华，援助不但应包括军事供应及借贷，并应作有力的政治上支持’，哀求‘美国现在就应该宣布态度’。这种言论，岂但有失国格，简直甘心把中国变成殖民地。先总理痛恨满清政府‘宁赠友邦，莫与家奴’，在遗嘱上首先就说‘国民革命其目的在求中国之自由平等’，希望孙氏温习一下‘父训’。“

”慢着，“蒋介石一身是汗道：”立夫几时说过‘苏联并无帮助过中共’？“

众人作深思状，没人回答。陈布雷转圜道：”这个，先生且别管它。“

”不，我马上要他答复，给我摇个电话。“

电话接通，陈立夫慌得魂灵出窍，但又不能否认，说得又不怎么清楚，蒋介石颓然坐下道：”胡徐！胡涂！好好，你读下去。“

”李济深还说，假定孙氏的哀求一一如愿以偿，将会产生怎样的结果呢？第一，中国人民深恶痛绝的内战势必延长，要有更大量的同胞死于外国的飞机大炮，死于饥饿；第二，真的挑起第三次世界大战，而中国成为国际战场，全国男女老幼又过其兵火连天、流离失所的日子……“

陈布雷见蒋介石在聚精会神倾听，便念下去道：”第三，类似八国联军入华的局面又再出现于吾人之前，有一个时期同胞们要在外人蹂躏之下痛苦呻吟！“

”我们试想，已在奄奄一息的中国人民，还能再受这般惨重的灾难吗？发此愿望的人，真可谓全无心肝，丧尽天良了！“

”孙氏不是一个普通平民，而是国民政府的副主席，因此孙氏的谈话不能看作个人言论，应该看作国民政府的意旨。从孙氏的谈话，看出在独裁派控制下的国民政府，企图借外力以排除异己，以奴役人民，以延长专制。我各界同胞民主人士，应一致起来粉碎这贻害无穷的企图。“

陈布雷读完坐下，蒋介石好久还不说话。他对孙科言论遭受各界抨击的那回事，看法与众不同。他认为只要把孙科同中共之间拉开，而且拉得越远越好，他算是已经有”赚“，至于他的谈话有否重大效果，也只得暂时搁下。

”报告领袖，“参谋总长陈诚发言：”孙副主席快人快语，致遭匪方攻击，我们可以不去理它。问题是孙副主席有几句话似乎不大合适，——“

”那几句？“蒋介石作怪状问：”他的稿子事先给我看过，好象没什么不妥之处。“

正是：各人都有一套，当场搞胡涂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廿三回 又借款 各党派齐声抨击 再涨价 前后方一片责骂

众人见状皆笑，蒋介石却道：”不管怎么说，孙副主席这一次的连续谈话，功在党国！我们千万不能让孙副主席感到丝毫的难堪，我们要支持他的！“蒋介石兴奋起来：”譬如今天，他对外国记者说：‘美国应该扶助日本，使日本成为反对赤色极权主义，进一步扩张的堡垒之一。’这种说法其实是老调，但从他嘴里说出来，那实在太好！“

”在日本也有一个新闻。“董显光道：”日境美军占领当局机关报《星条报》，曾经刊登美联社和中央社的消息，说苏联曾拟订计划，并正在指挥东北中共军的攻势，用三万日本战俘，九十辆坦克，由俄国人和日本战俘驾驶，来维持这个攻势。“

”好啊！“蒋介石道：”应该多登一些才好啊！“

”塔斯社已经否认了。“董显光道：”塔斯社说美国与中国的通讯社发布上述消息，是为了追求一种卑鄙的目的，卤莽的、诽谤的捏造。“

”这个不管它！“蒋介石吩咐陈诚道：”东北军事失利，我们对外也应该有所交代，就说这个责任由苏联担负好了。“

”是，委座。“

”就拟个稿吧。“蒋介石道：”希望明天见报，你可以说：因为中共有大量外国援助，所以如此如此。你可以说，这次进攻四平街的奸匪军队中，至少有三十一个苏联顾问。你可以说：苏联训练的朝鲜共产党帮奸匪在东北作战，是众所共知的事实！“

”是的，委座。“陈诚尴尴尬尬地说：”明天有一个宪政实施促进会，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发表，不过在六个月前，我曾经预言将在三个月之中消灭奸匪，现在我想承认局势的严重，以引起国际友人的注意。对山东战场上政府不能把共军赶跑的主要原因，说是在于共军有运输上的便利。“

”但是也应该讲一些对我们有利的事情。“

”是的，委座。譬如说：国军已在晋南开始反攻，并将占据太原。同时，我对东北援军孙立人部和郑洞国部，已自南北两面逼近四平街，即将同城里守军会师。“

”我，“蒋介石声音低沉：”刚才看到十四师全部壮烈栖牲的报告，心里很难过。十四师也是美式装备最完整的一个师，却因为交通被切断，得不到援军和供应品，竟……“他叹了口气：”昨天上官云相回到天津之前，我曾经同他交代了一些事情。但看情形，平津线的威胁很难马上解除，我又不想把孙连仲找来，很想自己到北平走一趟。“

话是这样说，但蒋介石对北平之行并不很急切：因为美国借款还未到手。这真是一个死结，没有美国贷款，一切都无从下手；而存在美国银行、或分散在国外若干地点的财产是蒋介石及其皇亲国戚所有，根本不考虑拿回来。

日子飞快地过着，前方各地败讯也随着时间增加。六月底蒋介石又消瘦了好几磅。二十七日宋子文、孔祥熙等人进入官邸，对美援事有所密商。

”各党派抨击借款，倒在意料之中，“宋子文道：”连美国也有人反对我们，这实在不好办。“他透口气：”顾维钧今天在纽约同国务卿马歇尔会谈一小时，据报告说：对华五亿贷款已经宣布取消，为了应付国内外的气氛，马歇尔不能不这样做。马歇尔亲口告诉顾大使他很同情我们今天所处的环境。马歇尔说，他对我们所急需的两种援助：长期的财政援助以加速中国的经济复兴和建设；短期的财政援助以稳定中国目前的经济局势，特别是通货膨胀问题，他一定会设法顾到，甚至这个五亿贷款是否真的取消，马歇尔说最后如果杜鲁门不批准，前途还有可为。“

”问题在今天，“蒋介石道：”今天再不把美援拿来真是不得了！我以为我们再加强反苏反共，美援便会源源而来，所以目前不妨加强反苏。“蒋介石狠狠地说：”我已经要他们拟订对苏联更强硬的政策，限在一星期内公布实施。……“

”是么！“宋子文道：”有些美国人对这样做不大高兴呢！含蓄些，更好。“

”不能再误事了。“蒋介石道：”在这个新政策中，我以放弃一般人所谓‘绥靖’政策为方针，而在强烈抗议北塔山事件之后，立即表示激烈的反苏态度。我甚至想废弃中苏条约，改向美国申请政治贷款，以代替那个五亿元。“

”这样做，“孔祥熙道：”是不是太大了一点。“

”怎么大法？“

”给人家看起来，我们主要是在依靠美国，其程度将使政府在外交方面与苏联决裂。“

”只得这样子了。“蒋介石道：”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要他们不要将条文一起公布，而是斟酌情况，逐步实施。“

”我们目前的处境，“宋子文感慨道：”其实并不顺利。我们向美国央求借款，已使我到了不便启口的地步。我们宣传的蒙新事件，我们放出撤退东北的空气，孙科、陈诚、孙立人等几位的谈话，都是拿反苏反共来达到借款为目的，而且《生活》、《幸福》等杂志的发行人鲁斯先生、以及范登堡先生等给国务院的压力也很厉害，可是成绩如何呢？大家都看到的。“

蒋介石等研究了半天，认为中共的抨击固不必提，而国民党内部若干不浦现状的人，对政府的抨击影响也不可小看了。尤其是”港九民主政团三民主义同志会、民盟南总、救国会、农工民主党、中国民主促进会负责人李济深等为美国对华贷款谈判事，电美国当局“那个电报：

”杜鲁门总统、马歇尔国务卿、参众两院诸先生：

“中国人民对于造成普遍饥饿的内战，实在是忍无可忍。任何国家有助长中国内战的行动，皆足以引起中国人民的极大反感。现在，在国民党独裁派控制下的政府，又迫切地要求你们予以大量的借款了，我们希望你们断然拒绝，因为在目前情况之下，无论以任何方式援济中国，都变成助长内战的资料。这样的债务，中国人民绝对不能承认，必将实现的民主联合政府，绝对不负清偿之责。我们还希望你们注意：只有与中国为友，远东市场才会繁荣，远东和平才有保障。”下面具名的负责人是季济深、何香凝、蔡廷锴、彭泽民、李章达、邓初民、陈其瑗、陈其尤、张文、冯裕芳和郭冠杰。

这一类的要求，不但出自这几位知名之士，不但出自全中国人民，抑且出自美国人民。

《纽约先驱论坛报》在七月二十五日以《中国的灾祸》为题，发表社论，极力反对贷款，指责国民党宣传的不可信，略称：“南京政府接二连三地遭受军事上的失败，他对于这种不愉快的情况的反响，是归咎于苏联对中共的援助，而向英美请求军事供应、贷款和政治上的支持。但是，我们要强调指出，所谓苏联对中共的援助毫无证据，无论如何苏联援助的效果也远比美国给予国民党的军火、军队训练、供应和运输方面的援助为小。”

“国民党政府腐败而缺乏效率，中共没有迫使蒋介石任用坏蛋做政府官吏。外国的援助并不能挽回蒋介石的失败，美国贷款或赠款在今天是不适宜的，也不能把蒋氏自共产主义中拯救出来，挽救中国第一个要目是健全政府。”

《纽约下午报》抨击陈立夫更凶，说陈是反动派头子。援引马歇尔和美国记者的话证明，苏联对中共并不曾有什么援助。《纽约下午报》说：国民党将领所宣称的种种都是滑稽可笑。蒋介石懵然不知道杜鲁门主义已经死去。南京企图贩卖虚伪的宣传来骗取美金，其愚实不可及。

当蒋介石看到了、听到了这些消息以后，极力遏制愤怒，掩饰内心的惶恐，反而满脸笑容，要众人别急，这是不常见的。

“纽约总领事张平群曾经来信说，”蒋介石道：“六月七日，他们在长岛何应钦离所召开一个秘密会议，证实马歇尔已经答应我们以巨大的援助。美国官方即使公开否认这种保证，也没有关系，因为他们对外不能不有所顾忌。”蒋介石一顿，苦笑道：“再说，他们之间，也的确有不同的意见，因此在这件事情上，对外便不能不真真假假，让人家也摸不透，让反对的人没话说。”

“我的意思，”宋子文道：“本钱是要下的，如何使美国政府中有地位的人士替我们说好话，这是万分重要的！”

“不错不错！”孔祥熙一个劲儿点头道：“这些地方，花一点小钱是免不了的。”

“一点小钱？”蒋介石皱眉道：“我看小钱没有用，非大钱不可，”他开始慷慨激昂：“我准备这样做，我要向美国借款十亿到十五亿美元！你们不要奇怪，以为五亿都借不到，十亿十五亿谈何容易？是吗？”他狞笑：“我有办法，大档口要下大筹码！我决定把青岛、基隆、台北、迪化、西安、成都六大基地让给他们，由他们在这些地方成立海空基地，这一来，行了吧！”

宋子文咬着个烟斗，不作声，孔祥熙咧着张嘴，干瞪眼。

“我告诉你们！”蒋介石道：“其实即使贷给我十亿，也只够我三个月开销，济不了事。不过只要交换条件合适，更多的十亿便会源源而来可以不必发愁。”

“今日之计，我们必须制造一种外国威胁，以引起国家主义的注意，转移国内视线，要使他们不注意我们的困难；其次，我们要化装成反共反苏的十字军，在六月三十日贷款期限将满的时候，吁请美国的同情。刚才我把六大基地作为交换贷款的条件，决定由王世杰派出他的机要秘书周顺泰，限期飞美进行，不得延迟！”蒋介石忽地叹气：“唉！王世杰这位外交部长，今天不知道怎样搞的，他在参政会驻会委员会秘密会议上说，政府将对苏联采取静观态度，以等待下次外长会议中中美关系的具体变化，这种事情怎么能这样说，我不赞成。幸亏我们的同志对他马上展开攻击，说他这是尾巴政策，这一吵吵了四个多钟头，相信王部长明天不会这样说了。”

正说着电话响了，是上海长途电话，打给孔祥熙的。孔一接电话，没几秒钟脸色突地大变，肥脸上汗水直淌。

蒋、朱等人急忙留心察听，原来是法币狂泻的消息，一块美元要五万八千掉换！有些物价三两天内几乎涨了一倍，米价每担涨到六十万元之巨，而且涨风急剧，迄未休止，刚刚开始。

“很糟！”孔祥熙打完电话，直抹汗道：“物价涨且不管，法币掉那么惨，这倒……”

“还不是一样！”宋子文击桌道：“物价涨也得管！”

“喂喂！”蒋介石忙说：“赶快想办法！赶快想办法！要不然共产党又要哇啦哇啦！”正说着侍卫传报，说邓锡侯报到。

“他？”蒋介石一怔，随着想起来道：“哦！是我找他来的，好好。”于是吩咐孔、宋几句，匆匆忙忙到得客厅，向邓锡侯打个哈哈道：“好极了，好极了！刚到？”

“不知道主席有什么指示？”

“这个，”蒋介石沉吟道：“我同你说过了，四川省主席一职，请你不要客气。回川之后，就开始吧。不过，如今局势紧急，征兵征粮，比抗战时期还要紧，希望四川省同中央紧密合作。这一点，大概没什么问题吧。”

邓锡侯透了口气道：“主席在川多年，知道四川支持抗战，壮丁与粮食出得很多。现在抗战胜利，川民以为可以松一口气，所以——”

“不！”蒋介石把脸一沉道：“你应该告诉他们，剿匪比抗日还艰苦！”

“啊！”邓锡侯心中暗自吃惊。

“我想问你，”蒋介石道：“共匪猖狂，四川秩序是否没有问题？我希望你想办法解决。”

“报告主席，”邓锡侯道：“四川秩序，本人可以保证无虑。但如果有外来的力量，则本人不敢担保可以抵抗得了。”

“哦？”蒋介石一惊：“这个‘外来力量’，是指川边李先念部队么？”

“是的，主席。”

“不，”蒋介石道：“你一定要替我确保四川秩序，确保消灭李先念！否则，我对四川的期望，是太、太、太失望了。”

“报告主席，”邓锡侯道：“主席命令，自当遵从。不过对于外来力量，的确很难防备，东北尚且如此，四川万万不敢拍胸脯，请主席另选贤能，实为德便！”

听邓锡侯打退堂鼓，蒋介石忙说“不行，共匪无论有多厉害，究竟敌不过美式配备。”他低声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消息，中国内战将要变成国际战争，一旦美国兵开到，你还怕什么李先念李后念的？”

“这个，”邓锡侯摸摸脑袋道：“不瞒主席，四川地方……”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蒋介石道：“总而言之，这件事情非你不成，川人治川，再合适也没有了。”

邓锡侯明知蒋介石卖的什么药，可是也想不出该怎样措辞；蒋介石惦念着美国贷款，根本不想同他多说半句，便送客道：“你刚到，休息几天，明天到我这里吃便饭，我还有很多事情要料理，今天到此为止，你可不能三心二意了。”说罢出门上车，找司徒雷登讨救兵去了。

直到七月二日，司徒给他带来好消息。

“是这祥的，”司徒道：“刚才接到电报，有眉目了。你该知道参议员佛里斯先生。”

“我知道，”蒋介石急道：“他是对远东问题最灵通的国会议员之一，参院外交委员会远东组的组长。”

“不错。他说这个星期中，白宫将发表对中国军火与贷款的声明，这个对你实在是一种安慰。美国将用出售的方式，给你一亿三千发来福枪子弹。帮你拿来打进共产党的胸膛。”

“子弹？”蒋介石皱眉道：“好是好，不过……”

“不过不够理想，是吗？”司徒大笑：“放心吧，我的委员长，白宫将要这样宣布：‘中国仍在被考验中，蒋主席领导的政府，是美国唯一承认的政府。中国多少已有些改变，但希望有更多的刷新。美国目前虽然不能完全以中国所希望的东西来协助它，但任何援助都是一种鼓励！假如中国没有美国援助，前途十分黑暗……’”

“大使，”蒋介石道：“这批子弹算多少钱？”

“便宜便宜，”司徒道：“原来的价值是六百五十六万六千五百八十九美元，但卖给你，只收十分之一的价钱。换句话说，你赚了五百九十万九千九百三十一万美元，同时又打死了很多共产党！你想，一万万三千万发子弹，打个一折吧，可以杀死多少共产党！”

蒋介石眼睛一亮：“哈！”

但过了几天，蒋介石又苦着脸去找司徒道：“大使，一亿三千万发子弹，数目虽多，价钱便宜，但拿到中国战场上，只是沧海一粟。我的部下同我计算过，这一批子弹只够我们一个军，在一个星期中的消耗之用。还是多弄点其他东西吧。”

“委员长，”司徒雷登皱皱眉，笑道：“你是不满意美国的帮助，而我们美国，对有些事情也似乎不能满足。”

蒋介石尴尬地笑道：“又有人在骂我了？”

“不，”司徒咬一下指甲，透一口气，说：“现在有两个问题，不大好办。首先是你的运输能力问题，我们也替你算过，如果你要买每值一元的枪炮弹药，运费可能花三美元之多，我们的专家告诉我，你对于运输的需要跟武器的需要一样严重。”

“不错不锗，我早向你们说过了。”

“我们的专家建议，你们向我们订购军火，最好在订合同时，同时订购船只和货车。当然，还包括各种零件在内。而最近拿运输机去供应东能部队，似乎最最重要。”

蒋介石叹道：“正在进行，可是成效不大好，我急坏了。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挨骂，”司徒作苦笑状：“反对美国借款、卖军火给你的人，似乎比以前还活跃。委员长，他们怎能如此猖狂？这件事情例不能小看了。”他在桌上卷夹中一抽，几张文件挟了出来，往蒋介石面前一放：“这是今天收到的，共产党的抨击。”

蒋介石皱着眉头阅读，只见上面写道：“美国公然向中国人民挑战了！一亿三干万发子弹瞄准中国人民！‘借刀杀人’的血手，倾太平洋之水也洗不干净了！”

“由于国民竟政府未能满足美国财界的条件，五亿美元贷款暂时取消，这虽给予国民党政府的威望和经济以打击，但美政府旋即宣布了贱价出售这一批子弹给国民党政府，并准许他们向美商采购军火。这即是说：对中国独裁政府的经济援助仍可商量，而对军事援助更爽快答应。……旧金山批评家所谓：‘子弹甚至比金元更坏’，确是至理名言。中国人民反对任何血腥借款，当然更坚决反对直接流自己同胞的血的美国军事援助。……”

“大使，”蒋介石匆匆一翻，折好，交还道：“不看了，共产党嘛，总是这一套，别管它。”

“我们的看法不同。”司徒说：“委员长，你该多研究研究。”

正是：枪炮子弹送个够，华人与狗是贱胚！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廿四回 下令通缉 蒋介石弄巧成拙 拍卖祖产 美专家混水摸鱼

话说蒋介石当真召集亲信，研究司徒雷登之言。最后认为此乃司徒有意推荐美国“心理作战部”的活动。照美国人的看法，认为宣传比什么都重要，国民党对宣传不是不注意，而是弄到后来，总是无人相信，因此司徒希望勿使中共的宣传在人前如金石之声，而显出南京的低能。

蒋介石终于再访司徒道：“心理战这回事，我们正在研究，希望大使多多指教。”

司徒莞尔道：“委员长，这个问题，真是大极了。我们美国商场中，你如果出卖价值一角钱的货物，宣传费用至少要花十块！这个道理，你当然懂得。”

“这个我知道。”蒋介石道：“夫人对美国很熟悉，她常常向我说起这些事情。”

“今天，”司徒道：“我刚收到一个消息，正好是一个例子，说明心理战的奥妙。马歇尔国务卿今天在华府发表谈话。说：最近美国出售一亿三千发子弹给中国，撤销出口禁令，准许向中国出售军火及飞机一节，并非表示美国准备在中国内战中支持国民政府。有人问他出售军火是否即美国所拟予中国援助的限度？马歇尔也说得很巧妙，最后他干干脆脆说明一件事情：美国并没有支持你！”司徒大笑：“你想想，这个有谁相信？但马歇尔说得逼真极了，动听极了！很多美国纳税人不相信也得相信！”问：“你的智囊团，没有提出什么妙法吗？”

“也有人提过，”蒋介石道：“我自己也想过：通缉毛泽东！”

司徒说：“好主意啊！”

“不过也有困难。”

“这还有什么困难？”

“譬如有人主张在毛泽东三个字旁边，加上一个‘犭’旁。也有人说，清朝通缉孙中山时，把孙文的文字加上一个‘犭’旁，表示卑视，但毛泽东的泽字已有‘水’旁，……”

“委员长！”司徒反对道：“我在中国几十年，懂得你们在文字上的把戏，不过我不赞成把毛泽东三字改变，因为可能引起人们反感，这祥子，心理战的效果便差得多。”

“对啊，”蒋介石道：“大使如果认为通缉毛泽东可以，我就要他们发表命令了。”

“这个，”司徒沉吟：“最好再透盘计划一下，看值得不道得。反正你们通缉过多次了。”

蒋介石道：“我和我的智囊团，也曾经再三考虑过，认为可以做得。”

“听听你们的意见。”司徒微笑。

“你们最近给我一亿三千发子弹，”蒋介石道：“老实说，以钱的数量而论，不算多；但在支持剿共的意义上来说，这真是一件大事！为了表示我们对白宫的感激，用通缉毛泽东来表示反共的坚决，来报答白宫的知遇之恩，相当合适。”

“委员长太客气了。”司徒道：“其实论反共，委员长才是资格最老的一位。”

蒋介石心头飘飘然，说下去道：“还有，目前正是各地反战风起云涌的时候，什么反饥饿、反内战、反这个、反那个的，我恨透了！我要全国各地集中营动用一切武器，除了水龙、大刀、子弹、监狱、镪水池、老虎凳一大堆东西之外，还定做一批二十世纪的狼牙棒，木棍上钉有钉子，只要发现那里有乱民抢米、游行、罢工、罢市、罢课、请愿什么的，我就叫他们用这种狼牙棒往他们头上打去，这一棒不死也伤，钉子嵌进脑袋，医好也得失却记忆，或者神经错乱，这对于主张和平的人，不啻当头棒喝！”蒋介石大笑：“现在我通缉毛泽东，要天下人对和平死心，比狼牙棒的当头棒喝厉害得多了！”

司徒击节赞叹道：“好是好，但据我看来，也有应该注意的地方。不要太正面反和平！”

“除了上面的理由，”蒋介石道：“通缉毛泽东还有一个好处，可以振奋士气！可以使经济问题和政治问题的严重性大大减轻！”

司徒一怔，但马上堆下一脸笑：“嗯嗯，嗯嗯。”

“还有好处！”蒋介石口沫横飞：“通缉毛泽东，不但打击中共，而且可以孤立所有同情共产党的这些家伙们，命令一下，谁也不敢哇啦哇啦！连毛泽东都要通缉，你们还有什么可以嚷嚷的？”

“好好，”司徒道：“就这么办了。我通知美国报纸，把你这个通缉令作为头条，至少也要放在注目的地方，来打击美国的这帮家伙，他们吵得也够凶的。”

“谢谢了！”蒋介石伸过手去。

蒋介石如今有着许许多多的机要会议而军事汇报，却是使他脾气最坏、火气最大、泄气最深的一个会。

但蒋介石又不能不参加这一个会，因为在他心目中，没有一个将领不是饭桶，能干的将领不是已经死去，便是还没诞生。他认为对反共之战，连美国人都承认他是“资格最老”的一个：斯人不出，奈苍生何？他一定得出席。

蒋介石在清脆的马刺碰击声中就坐，各将领也纷纷坐下，静候训话：“今天，哇蒋介石道：”四平大捷的新闻，应该一新耳目吧？四平街打了十八天，总算把奸匪打跑了，深信这是转机的开始。“接着问，”是吗？“

将领们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明说蒋的说法是神经病。半晌，陈诚发言道：

”委员长！各位同志！四平大捷是我军转抉的开始。不过，“他一顿：”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们虽已大捷，但还没有真正的证据证明敌人已大规模撤退。现在敌人只不过是退出四平街，东北的共军依然是完整的，并没有在这次战役中被打垮。而且本人预料，他们这次退出，不可能象去冬那样退回松花江以北地方。刚才有个美国顾问说：他去视察过四平战场，认为敌人撤出四平时，实际上没有遗下什么武器、弹药和装备，他说这个显示了我们在这次战役中，物资损失远比敌人多，他同其他的军事顾问说，我们公开发表四平大捷，毙伤敌人五万人的消息，似乎多了些。他们估计，敌人这次伤亡在一万到两万之间。而我方的伤亡数字，大概跟敌人相等。美国顾问说：‘七十一军所属八十八、八十七两师，和十三军所属五十四师损失太重。’“

”重到什么地步！“

”这个，“陈诚想了想：”美国顾问说：‘自从中国内战以来，四平这一仗是最惨的。’“

蒋介石愤愤地追问：”他们反而以为是我们打败了？“

”他们没有这祥说，“陈诚道：”他们只是这样表示：‘自内战以来，也许没有一个军，受到象守四平街的美国配备的七十一军那样重大的损失，和处在那样劣势的地位作战。’“

蒋介石默然久之，忽地又大声嚷道：”前方的部队太不象话了！前方的部队太不象话了！担任四平防务的八十八师本来兵额不足，以前曾遭挫折，其中一半是刚刚训练一个礼拜的新兵，这个怎么可以作战！“他厉声问：”这个怎么能够作战！“蒋介石鼓着一双眼睛，但见众将垂首无语，想起了陈诚等人一再提起的兵额补充问题，也就不好意思破口痛骂，只是狠狠地一巴掌拍在桌上，然后咬牙切齿迸出一声：”唉！“

但叹声未了：”十万火急限即刻到“的电报又到，蒋介石自己接过，只见电文写道：

”……匪第三第四两纵队现在开原以东二十哩同我激战，战线长达三十三哩。开原为四平沈阳中途重要战略城市，而匪军又在退出四平街之日展开，为确保四平大捷，拟请增派友军，星夜增援……“

蒋介石心头一沉：”又糟了！“但他不作一语，只把电文往陈诚面前一搁，说：”援军，援军！那里这么多听用的队伍！“说罢离座，吩咐道：”你们谈吧，我还有重要事情待办！“慌得众将官忙不迭立正，清脆的马刺声中又送走了这个”最高领袖“。

但这个”最高领抽“的心情，却在”最低水平“之下。他回到官邸，把自己关在房里团团打转，有如动物园中一头什么兽。四平之战，关系确实重大，张继”受人之托“，公开主张放弃东北虽然是向美国要钱的一种姿态，但在军事方面，蒋介石也确有缩短战线、抽调东北大量兵力来保卫关内的意图，而以沈阳为撤运中心。但目前情形，却应了一句老话骑虎之势”，上既不能，下也不得，好生苦恼！蒋介石转了一阵，踱到陈布雷办公室中问道：“有谁来过了？有些什么事？”

陈布雷说了几个名字，似有重忧道：“有人谈过东北局势。”

“谁？”蒋介石忙问：“怎么说？”

陈布雷避过人名，叙述意见道：“有人说：中央对东北是没有信心了。沈阳将成撤运中心，四平将成收容各线撤退部队以转运沈阳的据点。东北匪军夺占四平，即为截断我军退路，企图截击歼灭；四平匪军之退出，则显然在吸引我军集合而发展运动战加以歼灭，问我军如何进攻，如何退却？”

没料到大局之糟，外间已经普遍知晓，这使蒋介石在吃惊之外，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味儿，作声不得。陈布雷见他心情沉重，暗自叹息，岔开话题道：“先生，关于讨伐令一案，各方已有报告，认为如果来一个‘总动员加强剿共军事案’，似乎比讨伐令好。”

蒋介石沉吟道：“那你拟好稿子没有？”

“初稿已经拟好了。”陈布雷递过一个卷宗，苦笑道：“这几天脑病又发，精神很差，拟了两个通宵，才拟好。”

这个草案经过几次增删，终于在七月四日国民政府委员会国务会议中由蒋介石交议，同时由蒋介石亲自主持会议，而且是说明该提案要求府委立即通过。结果当真通过，民青两党所属委员无话可说，有手可举，表示拥护。

那个提案劲儿不小，只要看看那个开头，便够了：“为拯救匪区人民，保障民族生存，巩固国家统一，提请厉行全国总动员，以戡平共匪叛乱，扫除民主障碍，如期实施宪政，贯彻和平建国方针案。”文长一千五百字，蒋介石待会开完，多少感到点儿高兴，但第二天合众社一个电报，又把他那一点儿高兴赶跑干净。

“大使！”蒋介石盛怒地找着司徒雷登道：“昨天好不容易通过了总动员令，今天合众社一个电报，使我不解，难道美国政府帮我剿共，合众社不知道吗？”

司徒一脸笑道：“委员长不要见怪，我让傅泾波先生替我读一遍，听听内容再说。”

傅泾波正襟危坐，拿起通讯稿，读道：“合众社南京五日电：中外人士一般都不重视国民政府的动员令。他们说：此令是否确将有助于军事行动，实极端可疑。陈诚说：这个措施将提高中央军的士气，和促使共军失败，但外国观察家不予置信。人们认为政府这个新政策的主要价值是：将结束半战半和的状态，而把中国置于战争状态。将使征兵征粮等战时措施成为正当，并使政府有法律根据而采取紧急行动，打击反对分子。多数观察家都不相信此令将可促使美国多予援助，除非美国相信剿共有人民的支持。反对派领袖罗隆基相信：内战必须以政治办法解决。又相信：抛弃和平解决，将促成长期的惨烈内战，和无可形容的苦难。他要求实行刷新政治，保障人民自由和解除人民痛苦。”

傅泾波再说：“还有一个短电报，也是合众社的，说蒋主席可能亲自督师，对共作战，象抗战前他在江西一样。”

蒋介石道：“关于滇越、川滇两条铁路让给你们经营的事，已经开始好几天了。”

“是的，”司徒道：“我们又一架专机已经到达昆明，包括专使、随员和军事顾问团的人们，前天我也曾接到电报。”

“他们已经不在昆明了。”蒋介石道：“昨天他们来电报说，已经搬到滇越铁路上一个叫做小石霸的小站居住。那里是川滇、滇越两铁路总办公所在地，一面谈一面察看，方便得多。”

“那很好，”司徒走到大地图前，一根手指在云南省境内上下移动，异常轻松。接着反身问道：“委员长对这件事情，有什么高见呢？”

“条件问题。”蒋介石道：“我们把这两条铁路让给你们，取得借款，希望条件优厚一些。可是据他们的报告说，经初步密切商讨移交事宜，铁路局高级人员都感到你们的专使门槛太精了些，如果照这样子签订合同，我们可能吃亏。”

司徒大笑道：“有趣有趣，他们对于买卖这一手，的确非常内行，我差得远了。”他正色道：“委员长放心，我一定通知他们，对于这两条铁路，应该特别那个一些。”

蒋介石道：“关于无限期延长美国驻华人员免受中国刑事法庭裁判的立法已经通过。”

“谢谢，谢谢！”司徒忙不迭说。

“不必客气。”蒋介石道：“根据治外法权，美军将只由美军事法庭审讯。”蒋介石道：“为了有所借口，立法院是这样说的：‘为了延长战时条例，同意此种治外法权应实施至驻华美军全部撤离时为止。’”

傅泾波又向司徒用英语交谈了一回，以补充司徒对于老蒋那口奉化官话的不了解。司徒听一句点一下头，显出十分感动的样子道：

“委员长，我代表我们的总统向你致谢。美军治外法权无限延期，西南两铁路移交给我们等等，这都说明了中美一家，好极了。为了表示我们的感谢，我想，最近你们军粮奇缺，那一笔三亿五千万元援助外国法案中你们需要的援助，干脆变为大米，好吧？”

“好好。”蒋介石其实对军队缺米不大有兴趣，但又不能说明司徒见他神色不对，追问道：“委员长是否另有所需呢？”

“这个，”蒋介石随口应付道：“前方来电报，说医药器材也很缺乏。”

“那末再弄一点医药器材好了。”司徒道：“泾波，你记下来。”

宾主随便谈笑，天已昏黑。司徒得知蒋介石当晚没有宴会，喜道：“那干脆请夫人也来，在这里便饭，尝尝我们的大师傅手法好不好？”蒋介石也就答应了。于是华洋杂处，文文武武倒也有十来个人。中菜西吃，说说笑笑，颇不寂寞。

正说着电台送公文来，司徒一见大喜，拿着给蒋看道：“这太好了，这太好了！这是美国航务委员会的决定，即将把二十五条剩余商船送给你委员长，哈！”司徒拍手打掌道：“瞧！美国决定把得自日本的战舰送给你委员长了！电报上说：这一批日本赔偿舰一共八艘，比中国海军目前所有的战舰还新！”

蒋介石夫妇咧嘴笑了。

“委员长！”司徒道：“你现在可以完全明白了，不管中国有人怎样反对你，不曾有些美国官员在反对你，但我们白宫对你的帮助不变：瞧！这个电报尖锐地说明了一件事：美国支持你！美国支持你！”

蒋介石感激涕零，叹道：“大使，要不是白宫这祥鼎力帮助，我对前途不敢乐观，这几天的局势，实在叫人烦死啦！”

正是：外援若是万灵丹，老蒋岂能会垮台？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廿五回 喜惧参半 委座欢迎魏德迈 悲愤交加 将领痛斥中央社

话说一九四七年七月中，炎炎夏日，蒋介石竟破例留在南京，未去庐山。这一阵来，前方败讯频传，中共越战越强，老蒋好生苦恼！但暂免避暑的主要理由却并非为了战局，蒋介石可以从牯岭一个电话摇给前方任何一个连、一个营，越好几级而指挥之，这个“天才”他倒是有的。问题是魏德迈出任访华特使，眼看就到，蒋介石因此紧张起来，留在南京。

行政院长张群、资委会委员长翁文灏、财政部长俞鸿钧、央行总裁张嘉璈、外交部长王世杰、陆军副总司令孙立人、府委宋子文等奉召到达蒋介石官邸，听他训话，但蒋介石脸上竟然出现了笑容。

“各位，”蒋介石道：“今天请你们来，是为了一件大事：魏德迈特使快到这里来了。”

“我最近很烦躁，只有这个消息，总算让我高兴一点。你们知道，据白宫的宣布是，二级上将魏德迈及政治经济、技术顾问一批，将来中国和朝鲜，为杜鲁门总统担任调查事实的任务。你们都知道，自从史迪威和高斯大使给我轰回美国之后，魏德迈是驻华美军的司令。他在任期间，同赫尔利大使一样，对我们都很好，极力拿装备和训练来帮助本党反共。而且在抗战结束初期，拿海空军支持我们到敌后解放区进行接收工作，也就是魏德迈主持和组织的。”

“所以我很高兴。”蒋介石透口气道：“现在，哪一位来谈谈，魏德迈访华使命到底是什么？你们几位，一待他们到达后，都是要同他们密切联系的。”但好久无人开口。

宋子文笑笑：“我先说吧。我听说魏德迈这次来，主要是找寻不须倾注金钱、而可以援助我们的途径。我对这批客人，老实说，又欢迎，又担心。”

“你担心什么？”蒋介石问道。

“据消息说，”宋子文并不正面答复，说道：“这一次美国派遣高级人员组成的紧急代表团到中国的决定，是由于几个原因：第一、参议院议长范登堡力促美国政府援助我们战局和恶性通货膨胀，已经半月了；第二、马歇尔在华调解一年多，但仍感手头没有足够的事实来决定美国怎样才能切实援助我们作根据。挑选魏德迈来，是很有意义的，因为他是众所周知同情本党的人，所以左派和有些舆论认为魏德迈来华将使中国局势日益恶化，但反过来说，对本党是有太多好处的。可能马歇尔计划会扩展到亚洲来；可能更明显地帮我反共。可能在南朝鲜拉下面孔来：反共！”

蒋介石脸上掠过笑容道：“好好好，还有什么意见吗？大家说啊！”

但好久没人说话。蒋介石道：“我现在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我要前方将领回来一趟。”他吩咐王世杰：

“王部长，你散会之后，就同高级职员开个会，检讨一下局势，彻底讨论向魏德迈特使提出中国问题的方法。”

蒋介石又吩咐张群：

“张院长，你也请回去之后，要各部草拟各种建议计划，俾直接提交美国政府，或经由魏德迈转交美国批准。”

“我补充一点，”宋子文道：“据说，美国出入口银行将获准优先考虑这些计划。”

蒋介石双目注视玻璃杯，沉思良久，对王世杰道：“王部长，谁跟我说过，魏德迈一到，可能先同司徒大使交换意见，所以，”他眨眨眼：“你该先去拜会一下司徒大使。”

“是的。”王世杰点点头。

蒋介石对孙立人瞅一眼，心想美国人很欣赏此人，得耍点手法才好，便笑道：“孙副总司令，你要辛苦一些了。”

“是，委员长！”

“请坐，”蒋介石笑道：“陆军总司令部为了加紧反共起见，马上要成立作战总司令部和训练总司令部两个新机构。我们想训练总司令由你负责，作战总司令由汤恩伯负责。但你们两人仍保留陆军副总司令衔。”

“是的，委座。”

“还有，”蒋介石吩咐张群道：“请你搜集大量报告，提供魏德迈参考，这些报告当然是极端秘密的。你希望哪一个单位提供资料，便尽管说。”

“是，委座。”

“不过，”蒋介石皱眉道：“其中一定要有苏联积极支持中共的证据，以及苏联拒绝交回旅顺大连的政治意义等。”

“是，委座。”

“如果找不到这些证据，”蒋介石眼光光看着他，一扭头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找得到的，这是极其重要的一部分！”

“是，委座。”

“我心里很不安，”蒋介石道：“王部长说，魏德迈是我的老友和诤友，这是对的；他回国以后，一定可以在杜鲁门面前，为我们解释一些问题。不过，”他叹了口气，一拳击向桌面：“目前的局势又是那个样子，我又担心魏德迈……”他起立：“不提这个了，我是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希望你们好自为之。你们都是要同他密切接近的人，该怎样做，便怎样做吧，散会。”

但蒋介石又回过来道：“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众人于是止步，以为蒋介石又有什么“发现”，但他却说了句：“不谈了，明天有几个前方将领要到，有几个已经在这里，我想同他们开个会，明天我们不见面，后天再说。”讲完就走。

第二天蒋介石召集李宗仁、傅作义、陈诚等人，先报告魏德迈即将抵京，反共前途乐观，然后说：

“大家都知道，魏德迈是我们的好朋友，他曾经运了十四个军到匪区接收，曾经整训了四十五个师从事反共，真是我们的自己人。他这样热心，美国左派的人都反对，有个叫做白修德的新闻记者，还给过他一个外号，说他是中国反共战场上的‘统一战略工程师’。”蒋介石一笑：“这位工程师哪，可真有点本事，他带来的美国兵有十一万三千名之多！抢占战略要地之后，便交给我们护守内战交通，甚至单独率领我军进攻匪区，达三十一次之多！魏德迈将军还说过几句话，可把奸匪吓坏啦！魏德迈将军在上海时说过：‘美军可能向着共产党军队前进！’他把美军进攻山海关时说成‘去长城观光！’说这种行动‘不容有所干涉。’他又说过：‘美军如遭射击，则他们开枪还击！’其实他们早把共产党吓跑了，打跑了，气跑了！”

蒋介石一提到魏德迈，心情似乎平静一点，当即检讨了一般战场的局势。吃过饭，继续谈下去道：“在魏德迈到达之后，对外的宣传很重要。我已经要中央社特别注意，你们对外发表谈话，事先也准备一下才好。”

“报告委座！”傅作义起立道：“关于宣传，我不懂得，不过宣传不能脱离事实，这是人所共知的。前天中央社发表了一个外蒙军队侵入绥远的消息，这使我十分奇怪。有人问我：你是那边的负责人，为什么在敌骑入侵的时候回来？其实根本没有这回事！中央社还说外蒙军已经侵入国土六十五哩……”

蒋介石心中不悦，但仍笑道：“没有这回事，就算了。”

傅作义一怔道：“报告委座，这样宣传，后果不好。”

“我也听到过，”李宗仁道：“中央社报导新疆冲突新闻，真是不得了的，但张治中却在迪化辟谣，说这类报道过份夸张，而且有些地方同事实相反……”

“让他去了，”蒋介石这回可沉下脸来道：“这是宣传。”

众将领没料到，蒋介石爱撒谎的程度，远在他们想象之外。傅作义气愤之至，起立道：“报告委座，最近在广东，中央社又出了个大乱子，实在叫我们不好意思。”

蒋介石十分不痛快，但傅作义是一员大将，不便当场予以难堪，忍住道：“傅生任，中央社在广东出了个什么大乱子？”

“我这里有份剪报，”傅作义掏出日记本，取出一张剪报道：“今天，有个朋友来找我，无巧不巧，我们也谈到了报纸，谈到了中央社。那位朋友便送这张字条交给我，气愤愤地说：你是有地位的人，查一查，中央社到底在搞些什么名堂……”

“傅主任，”蒋介石道：“到底说些什么？”

“是这样的，”傅作义道：“中央社在广东发出消息说，中共珠江纵队在香港广州做土匪，勒索打单，无所不为。如果中共真有这种事，中央社的报道未可厚非，但是中央社分明不择手段才利用这些空洞的东西反共，效果适得其反！因为中共军队的纪律，我们关起门来说，是比我们好的。——”

蒋介石再也忍不住道：“傅主任，你那份剪报到底说什么？”

“是方方在香港报上的启事。”傅作义道：“方方是以前军调部第八小组的中共代表。他在香港报上刊登启事道：‘紧急启事：近发现土匪假借广东解放军珠江纵队司令林锵云名义，在港粤勒索打单。查珠江纵队主要人员以及林锵云司令已于七月一日由军调部第八小组调处北撤烟台，上述行为，显系奸特冒名敲诈，特此声明，庶各界人士免受其欺。前军调部第八小组中共代表方方启’。”

“就是这回事？”蒋介石道：“这有什么关系？方方更正，但人家还是相信中央社的。”

傅作义一怔，沉痛地说：“委座，我们都在反共。对中共，谁也没有同情过！不过中央社这种反共，我们是不敢赞同！据那位朋友说，象这种宣传，徒然给人讪笑，前方官兵不能赞同！有一次前方失利，我们反而宣传大捷，中央社的捷报写得有声有色。可是中共电台广播时，我们都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蒋介石倒也愕然道：“有这样事吗？怎么我不知道。”

“对方在电台上作问答广播。”傅作义道：“对方问我们被俘的师长说：‘请你看看，这是中央社的电报，说你们大捷了。’那个被俘的师长说：‘别看了，中央社一向造谣，连我们自己都不相信，还用得着问么！’……”

蒋介石不悦道：“好了好了，今天我们不能再谈中央社，我们得谈谈正经的。魏德迈特使到达南京之后，你们几位要同他密切联系，有好多地方应该注意一下。”但他忽然回头，问：“傅主任，你刚才讲的，是那一个师？在什么地方失利？师长是谁？”

傅作义知道蒋介石鼓励中央社谎报军情，既气且愤，同时也难以尽言，于是欲言又止，不拟细说。蒋介石见状另有主意，笑道：“傅主任，我们自己检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说吧。”

傅作义道：“本来，胜负乃兵家常事，打不了胜仗可以不说，但切忌用‘大捷’宣传。这一次钜野大战，根据事后所知，我军布置不当，指挥胡涂，有以致之！”

蒋介石心头一沉，因这次战役正好是他的“得意之举”，没料到给部下当面开销，但又不能拉下脸来，听他说下去道：

“我军把三个整编师莫名其妙地摆在钜野东南与金乡西北的一条直线上，七十师在北面的六营集，三十二师在中间的独山集，六十六师在南面的羊山集，彼此相隔约为二十里到五十里光景。没料到对方连夜强行军，在十二日早上六点完成大包围，把我三个师切成三块。中央社十四日在郑州发出了一个电报说：刘伯承部渡河以后，忽东忽西流窜无定。这正说明了我们对敌情的无知。”

“等到发现已遭包围以后，太迟了。七十师奉令向南，六十六师奉令向北和三十二师靠在一起，以免孤灭，但一来事实上已不可能，二来独山集地方太小，放不下三个师，粮秣更无办法，国防部便又改令七十师、三十二师都向南缩，首先解羊山集六十六师之围，并令三十二师先向北到六营集去接七十师，大家一起走。不料三十二师在向北途中给歼灭了一部份，其余给打散了。当他们到达六营集和七十师会合的时候，已经所剩无几。而六营集地方又小，粮秣问题极其严重。”

“听说，王敬久司令又传令叫他们解羊山集之围，三十二师和七十师自己也在包围之中，非突围不可。据被俘去的七十师师长陈颐鼎在电台上说：他们想直接南突，但纵深太长，毫无把握，所以决心向东，企图先到六营集正东二十里的纸坊集会合，三十二师在左翼，七十师在右翼，于十四日晚间突围。但对方立即发动猛攻，一下子就把两个整编师吃光！”傅作义以拳击掌：“这是事实。但中央杜却说刘伯承部已在钜野、金乡之间为我军捕捉！又说刘部溃不成军，国军获得大捷，这成什么报道呢？难怪七十师师长陈颐鼎被俘以后，说‘中央社从来不说真话，我们也不信他’！”

蒋介石闻言沉默久之，忽地吩咐陈布雷：“把中央社社长免职！”陈布雷闻言一怔，因为中央社社长换得太多，但都是替死鬼，他们只不过奉命行事而已。

谁也没有料到，这个会竟变成了“痛责中央社会”，而且连中央社社长也莫名其妙地卷了铺盖。蒋介石索然无味，满腹难堪，宣布散会。同时为了加强宣传，下令陶希圣、李俊龙出任中宣部副部长之职。

“感谢主席，”陶希圣奉召见蒋，感极而泣道：“当年随汪先生‘曲线救国’，这一次一定迫随主席，‘直线救国’！本党办理宣传不难，难在有人从中破坏，从中抵销本党宣传的效果。”

蒋介石不解道：“除了共匪，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陶希圣十分紧张道：“不是中国人，而是美国人。”

“不错不错，”蒋介石道：“我早同司徒大使说过了，他已经答应，调走几个人。”

“主席！”陶希圣不胜忧戚道：“魏德迈特使将到，里里外外，正需要有利于我的宣传，但《纽约先锋论坛报》却——”

“又骂我们啦？”蒋介石皱眉道：“美国朋友之中，帮我们忙的不少，但捣蛋鬼也有一大堆。”他问：“这次是谁？”

“蓝德，”陶希圣道：“此人曾任广州美国新闻处处长。”

“没听说过，”蒋介石道：“一定是个小脚色。他说什么？”

“他胆大妄为！”陶希圣作气愤状道：“他竟在报上说根据在华外国记者们的意见，认为要保存中国目前的政府，事实上已经没有多大希望。蓝德说，他同很多人交换过意见，一致认为美国目前这么做，充其量不过是延缓国府的崩溃时间而已。有些人相信美援对国府的影响，但对最后结果仍有怀疑。其少只有司徒大使看法不同，他对于主席仍有很大信心！”

“司徒大使，”蒋介石点点头。

“不过蓝德说：没有第二个人支持司徒大使的看法。蓝德说：许多美国专家们认为：如果希望美援改善中国现状，要中国政府领导人改进，那无异是与虎谋皮！”

“嘿！”蒋介石冷笑。

“还有，”陶希圣道：“蓝德说：美国专家认为，除非国府能自助，否则美援虽多，还填不了中国政府入不敷出的漏洞，而中国政府的自助，却无迹象可寻，因此美国政府助华愈多，愈鼓励它作恶堕落！”

“这个家伙，”蒋介石狠狠地说道：“一定是奸匪，否则不会这样无礼！”他考虑一回道：“这个问题很简单，只要白宫相信我，其他可以不管。了不起请司徒大使去个电话就行了。”接着为魏德迈来华事，各方布置，煞费周章。闻道北方战局吃紧，为了鼓励士气，于是蒋介石坐飞机从南京到开封附近兜了一个小圈子，在开封召集了一个会议，连骂带哄坐了两个钟头，又回南京去。入夜，司徒来访。

“委员长辛苦了。”司徒道：“听说大驾今天曾到北方战场视察，想见贤劳。”

“那里那里，”蒋介石道：“这是份内之事。前方将领对共匪的战略战术有点莫名其妙，因此前往，指点一番。”

“好极好极。”司徒言归正传道：“我今天来拜望委员长，有一件事情拜托，并致谢意。”

“大使请说，不必客气。”蒋介石有点不安：“请！”

正是：指点一番可不易，被人指点则等闲。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廿六回 特使驾到 官儿忙提资料 大使漂亮 救济另有妙计

原来为的是这个，司徒说：“关于我们十三航空队在台湾空中测量的事情，现在差不多了。”

“是呵，听说成绩很好。”

“成绩不错，”司徒道：“这是委员长的部下配合得好。今天他们的消息说，两年来，十三航空队的孩子们，执行这项工作很卖力，他们不管风雨晴日，白天黑夜，每天要起飞好几趟。他们摸熟了台湾的气侯、季候风，在什么情况之下，每一种飞机有什么不同反应，都清楚了。”

“好好，”蒋介石道：“空中测量呢？”

“也差不多了。”司徒道：“已经把蓝图拿到马尼拉去洗印，将来一定给你们一份。”

“谢谢。”蒋介石道：“听说马尼拉的贵国基地，真是呱呱叫的呢。”

“做得是不错，”司徒笑道：“在马尼拉克拉机场，我们有台湾的模型，山川河流，房屋市区，做得都很细致，并且用电流控制，用有色灯光区别它的不同部份。”司徒笑笑：“我今天来拜望委员长，希望委员长对十三航空队的事情，要部下严守秘密才好。”

“我们是无话不谈。”司徒接着说：“我对你的信心，对你领导中国区域反共的信心，一向没有悲观过。”

“谢谢大使。”

“魏德迈特使此行，对你的政府重新大加民主改革，是势在必行的一项科目。”

“啊啊，民主改革，大使尽管说。”

“我所听到的，”司徒道：“委员长如果希望获得我们美国的大量支持，你必须洗清楚你的政府。我又从各方面得到消息，魏德迈这番来华，在逗留期内，一定要拿到满意的收获。”

“满意的收获？”蒋介石不解。

“是的，满意的收获。”司徒道：“我的意思是，帮助反共已无问题，问题在于中国政府的清洁问题。如果你采取行动趋向于较为自由主义和民主，或者由你给他提出确实保证，那末魏德迈便可回去复命，而白宫也可以根据他所说的，给你必要的援助。”司徒道：“魏德迈特使的人告诉我，他认为委员长是一个诚实的人，但你有着许多领袖所难免的缺点，便使得妥协成为难事。”

“是这样么？”

“还有，”司徒道：“你同白宫之间的事情，已经由马歇尔先生和我斡旋很久，迄未妥协，这个使白宫方面很不耐烦。虽然国共谈判的失败，责任不能完全由你负责。”

“是啊，”蒋介石透口气道：“这个很对，国共谈判的失败，老实说贵方……”

司徒一笑道：“这个不谈了，我要告诉你的，就是：要使白宫振振有词说服美国人民，说你的政府值得支持，那你必须迅速进行改革，委员长当然了解这个意思。”

话说七月二十二日那天，蒋介石好不紧张，当天下午五点二十分，魏德迈的专机自关岛起飞，降落南京机场。

“报告先生。”侍卫长俞济时奔回官邸道：“魏德迈特使到了。”

“好好，”蒋介石透了口气：“到底来了。除了他，还有谁？”

“有几位专家。”俞济时诵读名单：“总干事赫金斯中校、副总干事包埃上尉、翻译伍汉民上尉、财政顾问金斯、政治顾问斯普鲁斯、工程顾问屈莱克赛尔海军少将、经济顾问华尔克、新闻顾问华德森。今天中美首长都去欢迎，除了先生的代表吴鼎昌文官长，张院长的代表甘乃光秘书长，还有宋府委子文、白祟禧、陈诚、俞大维、翁文灏、周至柔、桂永清、孙立人、刘师舜、沈怡等人，很热闹。”

蒋介石笑笑：“大使馆呢？”

“司徒大使去了。”俞济时道：“海军武官肯尼上校，陆军武官苏尔准将，空军武官韩鼐中校、美军顾问团团长鲁克斯代表凯赛准将等也去了。”

“魏德迈穿军装吗？”

“他穿的是浅灰蓝色便服，戴一顶草帽。”俞济时道：“他第一个下飞机，同司徒大使握手；然后由外交部凌其翰司长介绍给欢迎的人。因为内中一大半都是老朋友，所以很高兴。”

“很高兴。”蒋介石笑容顿敛：“孙立人同他一定认识的了。”

“是的。”

“我知道了。”蒋介石道：“今天，魏德迈一定是在大使馆吃晚饭了。”

“是的，先生。魏德迈特使也知道先生明天晚上请他吃饭。”俞济时想了想：“听说，他有一个声明要发表。”

蒋介石点点头。

列位看官，魏德迈当时访华，蒋介石对他的希望甚大，事实上他代表美国，对蒋介石的帮忙也真的不小，当时有人挖苦蒋介石道：魏德迈中文译名原是“魏德迈亚”，魏者，英文Ｗｅ（我们）也；“迈亚”者，江浙人称继父（蛮爷）之音也；“Ｗｅ的蜜爷”者，蒋介石等人之后父也。对蒋介石当时之心情，可说是入木三分矣。

那边厢司徒雷登同魏德迈已在大使馆密谈。魏德迈劈头就问：“大使，你看有没有希望，我们可以说服美国纳税人，让他们乖乖听话，反共援蒋？”

司徒道：“将军，我希望如此。据我看来，在中国反共是当今第一要务，而在中国反共又非蒋介石不可，这个理由也足够说服我们的纳税人了。”

魏德迈莞尔道：“这个倒有新行情，大使离国日久，或许不大清楚：今天美国朝野，一般对蒋介石都很失望。”

司徒不慌不忙，让过茶，也笑说道：“正因为我离国过久，因此对中国问题也知道得多。将军说美国朝野对蒋不满，那我可以告诉你，中国朝野对蒋又何尝拥护！”

魏德迈一怔，放下茶杯，微笑道：“大使的意思是：中国反共非蒋不可，但主要的原因在哪里呢？华盛顿有各式各祥的中国通，国务院也有各种各样的情报，但为什么如此，老实说，我也不清楚。”

司徒呵呵一笑道：“将军，内中并无特殊奥妙，只因蒋介石掌握了军政大权，以及秘密工作者的机构，旁人没法争夺。”

“那些带兵的将领呢？”

“不行，”司徒道：“只要发现一有动静，这个将领早已身首异处了！”

“我的上帝！”魏德迈鼓着眼睛，耸耸肩膀道：“我完全明白了，大使，这个人真是有他一手，难怪你说：中国反共，非蒋莫属。”

“这是我长时期观察的结果。”司徒道：“所以，你们来了，对于他，应该运用一些技巧；原则上美国继续援蒋，但做法上要他改弦更张，民主一些，大概是这样了。”

“他肯吗？这位皇帝先生。”

“他当然肯，”司徒道：“他不但肯，而且口口声声在谈民主，骂对方不民主呢。但是他口中的民主，实在另有一部字典给他注解：独裁。”

魏德迈大笑：“大使，你真是个有趣的人，难怪他同你相处不错。”

“是吗？”司徒却叹了口气道：“他同任何一个美国人都很‘好’，但真的好不好，那只有他自己知道，你该记得，假使你来华之前看过我对白宫的报告的话。他曾经恨过我、骂过我，而且现在还如此。”

“蒋介石是个准搅的家伙。”魏德迈道：“不过看在上帝面上，我们也只好援助他，给他美元和美国军火，要他替我们反共。”他一顿：“不过适当的教训还是应该给他看看颜色，别让他以为我们真的十分欣赏他，这样会误事的，你以为如何？”

司徒脱口而出道：“我同意你的意见，不过不能由我出面。中国话说得好：‘有人唱红脸，有人唱白脸。’我看你们唱红脸，我来唱白脸好了。”

“此话怎讲？”

司徒笑道：“红脸指抨击，指斥责，指批评；白脸指和气，指友善，指偏袒！”

魏德迈大笑：“你真是道地的中国通！你真是道地的中国通！”他想了想：“唱白脸的大使先生，这位委员长先生，大概要同我先打些什么交道呢？”

司徒道：“第一是钱，第二是钱，第三还是钱！据上午的消息，行政院的有关部门，经过几天开夜车之后，已经拟定向美贷款了。”

“听说是包括修复南北方各线道，如浙赣、粤汉、津浦、成渝、天兰等；以及平汉、黄河大铁桥，贷款为数达三亿美元。”

“三亿？”魏德迈皱眉道：“数目倒不大，我只是感到奇怪：蒋介石这多少年来，对铁路竟这样没有办法。”

“说这个干吗？”司徒道：“将军，如果他样样有办法，我们的剩余物资往哪里去销？失业的人往哪里安插？中国的大市场怎样到得手里？战后的军事扩张，又该……”魏德迈插嘴道：“大使，这个政府，将推选什么样的代表同我们的专家打交道？”

“五位大员，”司徒一笑：“张群、翁文灏、俞鸿钧、王世杰和张嘉璈。他们已成立一个小组，并且开过一次会，商讨过你们到达后如何供应有关资料。”

魏德迈看看表，伸个懒腰道：“大使，飞机坐累了，我们到花园走一走吧。”边说两人没步花园，却见大使馆里里外外，出出进进，热闹异常。望门口，小汽车甲虫似地排列成行。魏德迈笑道：“大使，有共产党的人吗？”

“今天不会有。”司徒道：“阁下的大名，在他们那里，”他一笑：“很抱歉，共产党对你不大有兴趣。”

魏德迈也笑道：“我们更抱歉。”他低声说：“你可能已经知道，联合救济总署运往共区的物品，从七月八号起已经停止了。”

“这个我已经知道。”司徒道：“老实说，我是反对的。

”我反对联总也救济中共区的目的，你一定可以懂得：我们做得太过火了，‘中立’的姿态已经保持不住了。“

魏键迈顺手摘了一片树叶，问：”大使，你说什么？“

司徒失笑，忙不迭补充道：”我漏了一个字。我的意思是说，‘我反对联合救济总署停止救济中共区域’，因为这样做法，我们的中立姿态就会完全破产。“

魏德迈道：”我以为没有关系，如果对方责问，我们可以这样说：‘因为国民党军的封锁政策，联总的援助便受影响，联总并非有意停止中共区域的救济工作。’“

”这个也说不通，“司徒笑道：”他们可以问：那联总为什么不反对这种不人道的事情呢？蒋介石炸溃黄河，联总与共产党分头施工补堤，现在蒋介石既不许补堤，又要封锁，这笔账怎么计算？“

魏德迈大笑道：”大使，这个是你们的事情了。我信任你，你的外交辞令一定会使白宫满意。“

司徒也笑了笑：”不过不能使中共满意。“

”顾不了这么多，大使。“魏德迈叹了口气道：”现在，要看蒋介石是捧得起来，还是捧不起来，要我们空着急了。“边说边见两个西装笔挺的年轻人同司徒远远地点头为礼，便问，”这两个小伙子干什么的？“

”我的学生，“司徒面有得色：”他们有的在大使馆，有的在财经、文化机构。“

”我们都知道，而且佩服你的好福气。“魏德迈拍拍他的肩膀：”美国人中，恐怕只有你在中国时间最久，成就最大。“

”也不能这样说，“司徒道：”不过学生的数目，倒是不少。但是也有叫人难过的地方。“

”是什么？“

”我的学生，“司徒灰色的眸子朝他瞅一眼：”不是全部反共，相反，倒有很多亲共的人，乃至参加了中共。“他搓搓手：”譬如北平的军调部中，我的学生往往是双方的重要代表，这情形使人觉得有趣，但是更感到苦恼。“

”这个倒象选择校队，双方都是同学，但在运动场上，可要打个你死我活。“正说着司徒接电话，讲了一阵，魏德迈踱到会客室道：”大使，我的专家们都吵肚子饿，该吃饭了吧，他们其实在飞机上刚吃过东西，只是久仰中国酒莱不错，所以象孩子似的，吵着要吃。“

”快开饭了。“司徒道：”今天是我请，怎么好也不行；可是明天晚上蒋介石请客，那顿饭一定会使你们回忆一辈子，他接待我们那种体贴和小心，几乎是举世闻名的。“

魏德迈拍拍肚子笑道：”我听说过，他有一手，尤其是他的夫人，是吗？我的大使先生。“

第二天早上，魏德迈不但见到蒋介石，还见到了宋美龄。那是上午十点正，魏德迈由司徒雷登陪同，进入蒋介石官邸，寒暄过后，四个人分宾主坐下，魏德迈在公文皮包中掏出一封信来，递给蒋介石道：”敝国总统问候阁下，这是他的信。“

”谢谢。“蒋介石起立接过，坐下道：”特使一路上很顺利吧？“

”谢谢，我们都很愉快，能够到中国来会见蒋委员长。“

蒋介石脸上掠过笑容，说：”我们复员不久，一切都很简陋，还要请贵国多多帮忙。“

”那是一定的，“魏德迈道：”委员长大概从敝国总统的信中可以知道，今日美国随着形势的发展，要采取‘全球外交政策’，而不是若干只适用于特别地区的外交政策。委员长知道，美国国务院准备国会如果在秋季召开特别会议要求全球外交政策时，那末我们的旅行是从速改定政策的一种努力。“

宋美龄再三同蒋介石解释，蒋介石懂了，笑道：”那末，特使如果需要帮助，可以要他们供给资料。“

”这个谢谢了。“魏德迈道：”我们已经获得你们很多帮助，大使馆里很多东西，大多是你们供给的。“

宋美龄插嘴道：”魏德迈特使，关于我们这次晤面，白宫不希望马上发表，是吗？“

”是的，夫人，我奉命在返抵华盛顿并汇集事实向杜鲁门总统提出报告之前，不能公开发表。我了不起可以同记者先生们这样说，我们的任务是准备各种可能性，而不是准备计划。“

”很好很好，“宋美龄笑道：”我可以这样转告这里的许多记者先生。你不知道啊，这些记者先生，一天到晚打电话来。“

”你们中国记者也这样厉害吗？“

”不，“宋美龄笑道：”我指的是你们的记者。“

司徒问道：”将军，今天下午的节目中，有一项是你要会晤一批高级将领，你有什么意见？“

”没有意见了，“魏德迈道：”一切要在会议桌上再谈，此刻想不起什么来。不过我感谢委员长给我这么个机会。“

”魏德迈特使，“蒋介石说：”今天，所有负责的高级将领们都会到齐。我请你指点他们，缜密研讨中国的军事局势。“

”不敢当。“魏德迈问：”请问委员长，今天有那几位出席呢？“

”除了主要的负责人，还有胡宗南、傅作义和李宗仁，“蒋介石说：”特使需要增加几个吗？“

正是：本人只是伙计，老板应该是你。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廿七回 风尘仆仆 将军所为何来 行色匆匆 夫人怏怏而去

魏德迈微微摇头道：”我没有意见，对于同委员长的高级将领见面，我们只有高兴。“他接着补充：”我必须告诉委员长，虽然这些事情，委员长已经知道了，就是：我们这一次六个星期的就地调查，和马歇尔的援欧计划是密切一致的。我已经要我的新闻顺问华德森发表谈话，说我这次访华，因为有美国驻华大使馆的合作，将获得更多的新的情报与意见。我还要他说明：杜鲁门总统的一般训令，并不需要魏德迈促使国共合作，魏德迈绝不会发起同中共接洽。“

蒋介石闻言只是笑，紧张的肌肉松弛下来。

”不过，“魏德迈道：”我愿意和中共谈判，并听取他们可能提供的任何事实。“

蒋介石又紧张起来，双手紧握着。

”但是，“魏德迈道：”如果举行这样的会议，必须由中共发起！“他向蒋介石呲牙一笑：”委员长当然明白，中共没有可能举行这个会议的，是吗？“

蒋介石再度透过气来，宾主皆笑。宋美龄道：”魏德迈特使真有风趣。“魏德迈道：”蒋夫人的风趣才是国际驰誉，我只是一个老兵，怎能比得上？“于是宾主再笑，相约晚间盛大宴会，客人辞去。

魏德迈行装甫卸，紧张的工作立即展开。美国西太平洋海军总司令柯克自青岛经上海抵达南京，同美军顺问团团长鲁克斯及陆军武官索尔一起同魏德迈晤谈。魏德迈道：

”将军们，你们都是中国通，说一说，共产党到底厉害不厉害？“

鲁克斯道：”这个请柯克上将说吧，他掌握的资料比我们多。“

”我？“柯克微笑：”我哪儿比得上司徒大使？他才是不折不扣的中国通呢！可是，我可以告诉你们：我是极端反共的！我有生之年，必从事反共，以答谢白宫对我的恩惠。不过你们一定要记住我的话：帮蒋介石反共是白宫决策，我们奉行；但是蒋介石的话，包括他的报纸所刊登的话，你们千万不可相信！“

魏德迈道：”我行前，也有人这样说过，你有什么具体的例子呢？“

”就因为例子太多，我也无从举例了，“柯克笑道：”不过我发现一个原则：凡是蒋介石大声疾呼‘必须保卫’的地方，那这个地方一定会在明天，甚至在今晚上失去，凡是蒋介石说这是白色，那你仔细一看，一定会发现这是黑色。“他大笑：”蒋介石说中共拿到了苏联供应的武器，结果你说岂不笑死人了，中共的武器原来是我们供应的呢！“

魏德迈始而不解，继即恍然道：”将军，你太幽默了。不，你太辛辣了。“

陆军武官索尔还是不懂，问道：”怎么？我们把武器供给中共？“

柯克皱眉道：”将军，我是说，我们把武器交给蒋介石，蒋介石的部队又把武器交给共产党，这不就等于我们在供应中共武器吗？“

索尔双肩一耸，讪讪地说：”那蒋介石不是变成运输大队长了吗？“

三个人干笑一阵，但笑容立即消失，各人歇默地喝着冻啤酒。半晌，魏德迈抹抹嘴，强笑道：”我们风尘仆仆，所为何来？蒋介石虽然如此不争气，但目前我们还找不到更合适的中国负责人人选。上帝保佑我们，中国问题不致于更恶化下去，我们也不枉跑这一趟了。“

”我想知道，“柯克问：”你这次来，将要东奔西跑去视察；白宫没有任何宣布，来配合你的工作么？“

”有有！“魏德迈道：”国务院或许已经宣布，美国在华的不动产设备，请如飞机场等原值三亿二千四百万元的财产，已经移交给中国，此外，运货汽车、服装、粮食、药物等价值一亿七千万美元的财产，也已供给中国使用。国民党政府事实上已经接管五千九百七十万美元的动产物资。但照国民党外交部次长乔治叶的估计，他们实际接受的剩余物资远比这个数字要多。根据去年八月三十日签订的售卖协定，中国获得美国在华以及散处于十七个太平洋岛屿上价值约五亿美元的剩余动产。而另外不动产设备还不在这个数字之内。国务院还会昭告天下，实际的移交已在加速进行之中，并且希望在十二个月之内办完全部手续。“

”我的上帝，“索尔大口大口喝啤酒：”又是五亿多！希望蒋介石先生可不要再做运输大队长才好。“

”真的，“柯克举杯向魏德迈一扬，说”将军，对于局势，我真有话说。“

”将军请述高见。“

”我们美国对于东西方的攻势，千万不可软化！“柯克道：”不久前胡佛主张美国单独谈判德日和约，而范登堡也曾认为美国可能设法单独和德奥签订和约。可是由于英国不赞成，苏联不赞成，我们的‘试验性气球’成绩很差。“

”可是我们没有停止对西方和东方的攻势，“魏德迈道：”而且这种攻势一天天在加强起来。“

”将军，“柯克道：”作为一个反共者来说，我对我们的攻势有隐忧。“

正说着，司徒苍老的笑声以及宋美龄快速的说话声传进客室，柯克悄悄说道：”希望这位夫人没什么大事，否则我们不能畅谈。“他向魏德迈点头示意：”你知道，我下午就要飞回上海。“

魏德迈已经忙着迎接两人，也只好同柯克点头作答。他刚堆下笑脸，宋美龄已经旋风似地冲了进来，不安地四处张望，一一握手道：

”大使说你们在这里，我希望我不致打扰你们。“

”欢迎欢迎，“魏德迈道：”夫人对于我们这一次来中国，有什么指教吗？“

宋美龄故作镇静，抿嘴一笑道：”听大使说，柯克上将当天要回去，太仓促了，所以我也匆匆忙忙前来，挽留挽留，我怎么可能‘指教’？不过我们也有几件要紧事情，同司徒大使先交换交换意见，然后正式提出来。“

”很好很好，“魏德迈道：”有大使在这里，等于有了一部百科全书，没有说的。“众人笑了一阵，司徒道：”夫人此来，主要是看看我们的魏德迈将军调查团，生活舒适不舒适，如果大使馆人员招待不周，她会不答应呢！“众人于是再笑。司徒道：”夫人还提到一些枝节，我以为没有什么别提了。“

”大使，“魏德迈道：”我们所谈之事，都是环饶着这件事，聊聊吧。“

宋美龄妩媚地一笑道：”其实问题很简单，我们听说，正当魏德迈将军到达中国前后，共产党以及他们的同路人，已经在美国和中国发动攻势，反对美国援助我们。“

”内中，“司徒道：”刚刚还收到一份《纽约先驱论坛报》，对我们目前的事说得难听极了，因此夫人感到不安，特地赶来解释。“

”这个，“魏德迈笑笑：”夫人可以放心，不必着急。“他皱眉：”目前存在的一些问题，例如贵国政府一些不大正常的现象等等，倒是值得谈谈的，否则白宫将遭遇困难之多，夫人一定可以想象得到。“

宋美龄涨红着脸道：”是的，将军。“

司徒连忙解围道：”夫人此来，我们还谈到一些东西。例如：南京这次所拟提出的报告之中，以反苏反共居先，军政经济无一不求美国援助——“魏德迈问：”大使，原则上是这样的，内容可以讲出来，先听听吗？“

宋美龄瞅了司徒一眼，说道：”将军，我们准备向你提出一大堆文件和图表，来协助你们调查。其中有许多文件提到中苏之间的紧张关系，想要你们证明我们的论点。例如：一、苏联在东北搬走了工业设备，摧毁了我们的工业化；二、苏联把关东军的武器交给中共；三、苏联继续占领旅大，侵害中国主权和领士的完整；还有……“宋美龄轻轻地敲敲脑袋。

柯克笑问：”夫人，还有什么？太多了，你都一时想不起了。“

宋美龄笑道：”想起来啦，还有苏联把北韩的共产党和日本战俘驭入东北战场！“

众人陷入沉默，魏德迈打了个呵欠，拿拳头在嘴唇上轻轻碰击，半晌，说道：”夫人，我们对于你所说的，是有兴趣的。“

宋美龄喜道：”他们将会送上正式文件。“

”我们可以非正式地谈谈。“魏德迈道：”你们所举的例子，是否可以使天下人指责苏联，倒很难说。“

”为什么？“

”夫人，你一定知道，我是反共的。“

”是的，将军。“

”反共，不能这样说几句话就算了事。“魏德迈道：”我们要利用各种各样的方法，从敌人内部，从敌人四周，展开任何可以反共的活动。可是在正面，我们不能太把对方说得很难听，因为如果所举事例不能获人同情，我们便会得不到好效果，甚至相反。“

”不过我刚才讲的是事实。“宋美龄紧张起来。

”原谅我，夫人，“魏德迈道：”对于夫人反共的热心程度，我们非常钦佩！可是对于不能置信的任何说法，我是不大赞同的。“

”为什么不能置信？“

”这个，“魏德迈摸摸下巴道：”夫人，我们要商量如何致敌人于死命，不可以让敌人有辩论的余地。你说的第一点：苏联把东北工业拆走，我看不可能成为一项大事，至少在国际间如此。对方可以辩：为了不愿意帮助中国内战，他们拆了；为了收回自己的机器，他们拆了；甚至他们可以说，在一个适当的时期内他们会无条件送给中国，你说是否难以闹大？“

”其次，你说苏联把日本武器交给中共，这个问题更微妙。据我们所知，中共的武器极不统一，什么古老的玩意儿都有，内中且有大量美国武器。“

宋美龄闻言一怔。

”而且，中共用日本武器不是从东北开始，因此如要这样说，很难有效，何况如有人追究中共手中崭新的美国武器何来更难弄清楚。“

宋美龄垂下了头。

”还有，“魏德迈道：”苏军驻防旅大问题，无论如何，算是经过几国元首商定，并且明文公告天下的，你们也认为目前无力在旅大防守，必须由苏联代为看住；而旅大之对于苏联，也有它的密切关系，苏联于是派兵驻守。这个，“魏德迈道：”夫人同意吗？“

”那末，“宋美龄再问道：”苏联派日俘等人前来东北，特使以为如何？“

魏德迈把一只茶匙放在咖啡杯中，不停地搅着，笑答道：”夫人，在东北，是有日本人，也有朝鲜人，可是他们是否穿上制服帮助中共作战，这个凭据并不充分，甚至没有。“

宋美龄不悦，但不能形诸于色，岔开道：”总之，苏联在东北的横行，不但我们气愤，贵国也应该主持正义才好。“

魏德迈皱眉道：”夫人，请你相信我，我是反共的；请你原谅我，我们不能对你刚才所说的有所声明。“

”为什么？“

”主要是证据不足，而且据我所知道的东北情报，俄国人在东北吃了大苦头。“

宋美龄一怔道：”将军之言何来？“

”情报说，熊式辉在东北枪毙了三个国民党士兵，而且是在俄侨门口执行的。“

”什么？“宋美龄声音颤抖：”是么？“

”是的，夫人，“魏德迈道：”这件事情很严重，莫斯科曾向你们的外交部提出严重抗议，你们的王世杰部长急得不得了。“魏德迈向众人笑笑：”我可以讲这个故事给大家听。“

”好好。“索尔使劲抽烟，傻笑。

”这是你们廖耀湘将军的杰作。“魏德迈道：”你们的队伍开进东北，廖将军下令强奸俄侨，说是报复，有三个俄国女孩子给轮奸了三天三夜，当然活不了。俄侨报告大使馆，俄使馆向王世杰交涉，王部长命东北行辕严查，但廖耀湘不买熊主任的账，时间拖得很长。后来莫斯科提出严重抗议，熊式辉不能坐视，派出专员乘飞机去找廖耀湘。这位聪明的专员想尽办法，才随便找到三个兵士，押到被害人门口枪毙，还用熊式辉的名义向俄侨道歉，这才了事。“魏德迈透了一口气：”我们的俄国朋友并没有借口兴兵，连在国际间都没有广为宣传，只是同王世杰打交道，你说我们对在东北的俄国人，还说什么好呢？夫人，你以为是吗？“

宋美龄脸色惨白，拂袖而起，强笑道：”将军们，晚上我同蒋介石委员长请各位吃晚饭，希望各位早点光临。“说罢想走。

”夫人，“魏德迈道：”刚才的事情，我深感抱歉，对于夫人热心反共，我代表我们的政府向你致敬！“他伸过手去：”夫人，对于反共，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这包括很多东西，我们以后会一天天谈到的。总而言之，我们可以用原子弹，用细菌弹袭击俄国人和中国共产党，但在中国内部，必须有一个有效的政府来统治。今后中国以反共的重要性而论，毋疑是第一位，我们彼此要努力。“

正是：狼披羊皮还是狼，呲牙咧嘴要提防。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廿八回 曼谷出新闻 党委竟铸伪币 南京有怨愤 ＣＣ反对调查

书接上回，却说魏德迈正在南京调查当儿，新闻顾问华德森接到一项报告，笑不可抑。魏德迈问：”阁下吃了中国笑药吗？怎么这样笑法。告诉我，也让我笑笑，这几天，我头痛极了！“

”这真是不可想象，“华德森道：”一个曼谷的国民党常务委员，竟然设立了铸造伪币机关，给抓了。“

”是么？“魏德迈皱眉道：”真是低能，做事情低能，做官低能，做个伪币制造者也会失风，百分之百的低能！“他坐下来，搓搓手道：”你同他们的宣传部长谈谈吧，本来对蒋介石在华侨之中已经没什么声望，这件事一出来，不是更惨吗？他没面子是他的事，但我们美国正在援助他，连带会影响美国的名誉。“

”不会吧？“

”会的，“魏德迈叹道：”你这个心理战专家，我的新闻顾问华德森先生，中国人会说：瞧！美国喜欢蒋介石，但蒋介石不为中国人所喜欢，美国痛恨共产党，但中共却获得了中国人的拥护。这些贪污舞弊案日积月累，便会产生一种令人难以想象的效果。“

华德森闻言悚然，找到董显光道：”部长，我不知怎样说才好，贵党曼谷党部的常委出了新闻，华侨们都不满你们呢！“

董显光一怔道：”这真是非常抱歌，我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曼谷发生了什么事情。“

”部长请自己过目。“华德森递给他一份报纸：”这是今天由飞机航运到的曼谷报纸。“

董显光紧张地接过一瞧，只见报上刊载道：”曼谷警方在本月二日，于罗斗圈旺招柿区门牌列第一二四、一二六及一二八号之‘时和号’内，破获一宗大规模铸造安南硬币机关。该号地址即前国民党海外部驻暹罗要员蓝东海所主办之《中国人报》报社，此外并捕获正在铸造伪币之人犯及屋主等六名。“

”屋主为江济生，即前《中国人报》经理，李锡麟，即前《中国人报》总编辑等……“

”呵！“董显光倒透一口凉气，苦笑道：”真是不成话，不成话。“

”我奉魏德迈特使之命转告阁下，“华德森道：”这种事情，实在不大好看。“

”是的。“

”贵部长请注意这段新闻的末尾：‘当地的华侨闻讯大怒’，认为丢尽了中国人的面子，对南京政府非常不满，他们甚至有痛哭失声者。“

董显光拿着报纸的双手微抖，读下去道：

”该址乃系三大间两层楼之木板屋，于旺招柿巷内，屋前屋后均有小巷各一，可通外面街道。“

”当时警探分为两队，由该屋前后两小巷进入。冲进屋内之一队将木栅门之锁头扭断，其时江济生之妻黄新泰（担任把风工作），见状大惊，企图关住内门，但警探已飞步闯入。“

”屋内铸造伪币人犯，正在埋头工作。火炉内烈火熊熊，熔银炉内的‘银合金’正烧得通红。其余的铸造机、印模机、辗压机及电动机等，也正在紧张开动……“

”物件之多，警探咋舌，乃着警通知需要一辆大卡车，一直搬运达两小时，始克竣事。一干人犯乃被押入牢内，……数犯供认均系国民党驻曼谷直属支部党务整理委员、常务委员……“

董显光无法再往下看，但华德森却指着另一段新闻道：”部长先生，这一段消息，据说是这件事情闹大以后，有神秘分子企图用金钱收买当地报馆，不许刊载这条新闻，你看了没有？“

”现在就看，现在就看。“董显光再透一口凉气，揉了揉眼睛，只见报上写道：

”暹文《泰》报翌日发表消息，当日即有神秘人物往访该报总编辑，拟以两千铢巨款收买该报摄影记者所摄带方拘押李锡麟及江济生等上警车之底片，为该报总编辑当场拒绝。不料第二天复有神秘人物于电话中向该报总编辑接洽收买该底片，而出价高至五千铢之巨；除利诱外，复威吓该报不得刊登该服片，否则将身首异处。“

”啊啊，“董显光再看：”但该报于次日照常将该照片刊出，而神秘人物之骚扰迄未停止……“

”部长先生，“华德森搁下雪茄：”我非常遗憾。“

”我们真是非常抱歉。“

”应该说是我们双方都抱歉。“华德森道：”美国帮你们反共，而你们的官吏却得不到人们的拥护，这个忙怎么帮呢？我们在美国，常听说中国人不大喜欢蒋委员长，蒋委员长的政治如何腐败等等，总以为是共产党的虚幻宣传。但这次来到贵国役有几天，便听到很多不如愿的消息，甚至连曼谷都出了新闻，这个，实在不大好！“

董显光苦笑道：”这个不但不大好，而且大不好！“两人尴尬地笑了一阵，董显光便回去向蒋报告，办理侨务的官儿难免一顿臭骂，按下不提。

蒋介石也把陈立夫、陈果夫找来，如此这般吩咐一阵，要他们注意魏德迈在调查，党务侨务千万留神，这不是闹着玩的。

陈果夫愤然道：”党务侨务应该办好，这是份内之事，不过我们泱泱大国竟遭调查，美国这种干涉内政，也未免太过份了。“

蒋介石一怔道：”你说这个干什么？我的气，还不够受的么？“

”是啊！“陈果夫同蒋介石当年一起在上海交易所”抢帽子“，一起到四马路逛窑子，有些场合还敢说几句。而美国对ＣＣ的攻击甚烈，ＣＣ也把美国恨得牙痒痒地，因此放胆上言道：”前几天，先生曾经对访华的美国编辑和发行人说过，在他们报上出现反对我们的文字，是误解的、不公平的，而且妨碍中美合作的，说得中肯极了！“

蒋介石对老友的捧场十分过瘾，笑问：”有什么下文？“

”据说美国要恢复言论检查，“陈果夫道：”以免妨碍中美邦交。据我看，以后凡是美国人批评我们这个长，那个短，我们便给他一阵还击，一定要轰到他们停止为止！“

”这样，不是又有人说，我们没有民主风度了呢？“

”嗤！“陈果夫做个怪相道：”他们说我们没有民主，他们的民主又在哪里？在我们中央调查统计局的资料里，美国人反对援助中国内战的东西、文件、数字、照片多得很，白宫又几时停止过在中国反共呢？拿他们的口气来说：这个‘民主’又该作何解？“

蒋介石听了，不禁气往上涌，拍桌道：”我现在弄明白了，反正你美国反共离不了我姓蒋的，我怎么做，便怎么做，你管不着！你爱怎么骂，便怎么骂，弄得我光火了，“他狠狠地一跺脚：”嗨！“

”我看，“陈果夫设计道：”乘他们正在调查，吱吱喳喳，我们也不妨还敬他一下。“

”什么？“蒋介石惊问道：”你要同他们开火？这千万试不得，千万试不得！弄坏了，钱从哪里来！“

”我心中有数。“陈果夫道：”我去找一家报纸，写一篇东西，要魏德迈过过目，说明我们不是‘二百五’，不能随便批评，信口开河！“

”这个，“蒋介石沉思再三，吩咐道：”你先把稿子拟好，再说。“

陈果夫连声称是，第二天就送去草稿，要蒋介石过目。蒋介石道：”对于美国，昨晚上我平心静气一想，觉得不宜攻击太烈！否则美国人会说‘国民党同共产党一样骂街，又何必援助南京？’“蒋介石笑道：”当然，这种论调是会有的，但这种做法绝不会有，既然如此，大家心中有数，算了。“

陈果夫这口气还没平下，愤然道：”我们可以在口气上缓和一点，文章，还是发表的好。“

”我说，“蒋介石道：”我这口气也没平，只是感到美国人说我们这个那个，我们又来个回敬，给人家的印象不大好。“他挥挥手道：”好吧，你先说给我听听，怎样措辞。“

陈果夫本来原文诵读，听他这么说，知道事情多少有点变化，便一面念，一面改道：”这是社论体裁，请先生修改：魏德迈将军率领的调查团业已抵达，并开始工作，吾人愿在此表欢迎之忱。同时吾人愿向该团进几句逆耳之言者，在友邦作所调真相调查，不见得是可庆幸之事。盖一个国家调查另一个与之平等的国家，绝非光荣之事也。“

”魏德迈将军系以调查大员自居，这说不上是友谊的姿态，毋宁说是对中国内政的干涉！“

”慢着！“蒋介石沉思半晌，说道：”就这样吧，念下去。“

陈果夫一字一句斟酌道：”我们的美国朋友对蒙古的损失，对旅大和东北两大铁路的中国主权一半的剥夺，以及中共地位的提高和内战的加深都应负其咎！“

”这个，“蒋介石道：”‘中共地位的提高’一语，改一改吧。“

”是。“陈果夫念下去道：”你们美国朋友叫我们忍辱负重，叫我们妥协和怜悯他人，这也是美国应负其责。当我们的容忍和妥协不可避免引起纷乱不安时，不断地指责我们，骂我们无可救药，也是你们美国朋友！“

蒋介石狞笑一声说：”这一段最好！“

”这一段，“陈果夫不安地说：”是最后一段了：‘你们是我们的不安制造者，而现在你们美国朋友又跑到中国来，象侦查嫌疑犯那样调查真相了。’“

蒋介石重复陷入深思，十分钟后，叹气道：”这样做好不好呢？别忘记，现在情形严重，能少得罪人家，便少一个对手，你说是吗？适可而止吧。“

陈果夫皱眉道：”可是他们不放心，他们拼命骂我，而且特别指出，说蒋委员长的部队、政治、经济等等，无一不同我们兄弟二人有关，因此无一不失败，这简直把人都气坏啦，我老实告诉先生，我受不了！“

蒋介石忽地想起，这倒是一个问题：国民党离不开美国，美国也舍不得国民党，但美国的谴责却如此之多，相对的党内不满于美国的气氛也日趋浓厚，长此以往，如何是好。

当下，他把这意见向陈果夫说了，陈果夫毫不考虑地咎道：

”我们反共，不但是为中国反共，而且也为美国反共。事实上今天的情形，足够说明中美在联合反共。既然大家一祥，为什么咄咄逼人，岂非逼人太甚？“陈果夫越说越气，连连咳嗽，歇了一阵，说：”而且对我的不满更甚，这一点使我伤心！我自问努力反共，此志不渝，为什么对我如此打击？我现在提起美国就恨！“边说边咳。

蒋介石见状不忍，劝道：”你也不必这样过于值急，身体要紧。再说在美国还有物业什么的，如果和他们闹翻，不大合适。“

陈果夫愤然道：”这个不光是个人得失问题。美国是个暴发户，他在文化方面，怎能比得上我们有五千年历史的中国？他敢对我政府信口雌黄，见利忘义；是非不辨，不怕脸红，我觉得我们应该有个对策才好，否则受制于人，即使把共产党消灭了，将来还有问题。“

”将来会有什么问题？“蒋介石一怔。

”将来，“陈果失双眉紧皱，似有重忧。他缓缓地说：”将来局势好转，美国一定会说：这是美国的功劳！中国政府贪污低能，一无是处，所以局势太平，一切利益都要由他分配，我们动弹不得！如果局势继续恶化，那这口气更役法提。“陈果夫低声而愤急地说：”别忘记近几年来，美化之风甚炽，一切事情都要摹仿美国，其实是虚浮、肤浅，与中国社会固有风气不合。“他长叹：”可是一切已成事实，我们不能象共产党那样反美，可是养成了对美国过分的祟拜与攀仿，我们老的、好的风气垮台了，新的风气却毫无是处，我们尽量讨好美国，可是自搬砖头自压脚，令人焦虑之至！“

蒋介石悚然。半晌，问：”那你看怎么办？“

”我绝对唱黑脸，“陈果夫道：”我来同美国人开火，你出面不合适。我了不起今生今世，不去美国。“他黯然：”但愿我们的处境也不必到美国……“他怆然欲泣：”至于美国物业什么的，“他沉思一阵：”由立夫去办好了，他不唱黑脸，美国对他不会有什么。“

蒋介石实在赞成他的意见，于是以拳击掌道：”好吧，你就拿这篇文章，交给报纸发表吧。我其实也已唱过黑脸，我不满意美国的意见，已经在美国报上登出来了，不过我不后侮，看情形，以后还要同他们暗斗。“

宋美龄闻说之后，提出异议道：”我不赞成这样做。今日之下，一切靠美国帮忙，怎能同他们斗法，又怎样斗得过他？“

”那你说怎么办？“蒋介石问：”老是挨骂，我这口气实在平不下去“

宋美龄笑道：”这就怪了，你要美国报纸说好听的有什么困难呢？一家美国报纸骂你，十家美国报纸捧你，不就行了？美国大多数报纸在谁的手里，难道你不清楚？“

蒋介石烦恼道：”不但是报纸问题，连魏德迈都在说我闲话，我不能容忍！“

宋美龄笑劝道：”这个更简单，魏德迈如果只说你的好话，美国人一望而知太偏心了，这与美国的民主不合。今天表面上说几句坏话，事实上还是援助我们，你又何必自找烦恼？“

蒋介石不悦道：”可是他们这种做法，使我在中国人面前没有面子。中国不比美国，这种民主，娘希匹我吃不消！“

宋美龄也皱眉道：”你太走极端了！中国在你统治之下，谁敢说你不好，这不是自找死路？你怕什么！“

”我为什么不怕！“蒋介石愤然道：”我当美国人是朋友，美国人却如此捉弄我……“正说着魏德迈特来辞行，说是中国大陆调查完毕，明天将有台湾之行。

蒋介石心头一沉，问：”特使调查台湾之后，还回不回南京？“

魏德迈道：”我这一次太匆忙，如有所见，一定同你商量。这几天大概气候关系，我头痛了好几天，一时来不及把调查所得予以整理，只好以后再说。“

蒋介石问：”特使此去台湾，准备看些什么，好让我通知魏道明，叫他好生准备。“

”不必了，不必了。“魏德迈道：”这次我们来中国调查，我同我的团员们，承蒙蒋委员长和几位高级官员给予很多协助，十分感谢。“他笑笑：”举凡财政经济、农田水利、文化教育、进出口贸易等等我们都谈到了。有一些已经有了初步方案。我为我此行成绩感到满意，而这个成绩是中国政府所给我的，我代表杜鲁门总统向蒋委员长以及夫人致最高的谢意！“蒋介石听后感到啼笑皆非，只得谦辞，吩咐摆下酒席，为魏德迈饯行。

正是：颐指气使岂好受，别有滋味在心头。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廿九回 登广告 孔祥熙有口难言 发声明 魏德迈欲盖弥彰

话分两头。却说正当魏德迈东飞西飞的时候，南京《中央日报》突地大爆冷门，一再揭露宋子文、孔祥熙两家族的官僚资本如何营私舞弊，如何利用地位夺取外汇自肥等等，把宋、孔的贪婪相描绘得淋漓尽致。这下子孔、宋固然气得发昏，蒋介石也大吃一惊，忙把陈果夫找来道：”你这样做，岂不是太开玩笑了！你要我怎么向有关之人交代！“

陈果夫不慌不忙道：”在政府机关报上揭露这件事情，对美国来说，他们可以发现中国是有民主的，这对今后的援华，起的作用很大，为什么先生反而不高兴呢？“

蒋介石啼笑皆非道：”可是我的威信何在？宋、孔两家，天下人都知道同我有什么关系：你这样做，不说别的，夫人面前你要我怎么说！“

陈果夫道：”这样做，连共产党都失去了攻击先生的根据。先生不是痛恨共产党《四大家族》那本书吗？现在连《中央日报》都揭露宋、孔罪状，先生在全国民众的印象里，一定是廉洁公正，光明正大，这不比发多少个文告还有效吗？“蒋介石正沉思间，陈果夫接着说：”我们这样做，实在有莫大的好处。我们一方面在《中央日报》揭发这个，同时在《正言报》上抨击魏德迈的调查，主席把原稿都看过、同意了，证明本党今天是该这样做，否则太把我们不放在眼里了！“

陈果夫话犹未了，侍卫传报宋子文到。听说国舅爷前来，陈果夫连忙躲开。蒋介石不安地接见这位皇亲国戒，满以为对方一定大发雷霆，不料宋子文只是冷冷地说：”好，你这样不择手段，到了不能想象的地步了！我没有话同你说，从此以后你别找我！“

”子文，“蒋介石道：”你不能这样说，这是为了大局！“

”大局？“宋子文冷笑：”为了大局，就该牺牲庸之和我！“

”也谈不上是牺牲，“蒋介石道：”在美国，这种民主做法不是常见的吗！“

宋子文冷笑一声，狠狠地瞪他一眼道：”你也谈民主？哼！“说罢便走。

蒋介石正气得干瞪眼，侍卫传孔祥熙到。孔祥熙一坐下来，便捧着肚子诉苦道：”你在《中央日报》的做法，我们实在受不了！我太太在哭，在喊！我知道是谁干的，你听我说……“

”你听我说，“蒋介石道：”这个，——“

”你听我说，“孔祥熙哭丧着脸道：”陈果夫这一手太不成话，谁都知道，这次魏德迈召见了傅作义、李宗仁、胡宗南、还有民盟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小小，就是不召见他，于是陈果夫火了，他一火，拿我出气，这真冤透啦！“

蒋介石劝道：”庸之，别这样，魏德迈特使同果夫之间有些什么文章，我们且别管它。魏德迈也并非不理果夫，他的财政顾问曾经找过立夫，也算给了点面子。“

”我受不了，“孔祥熙道：”无论如何不该开我的玩笑！“

”唉！“蒋介石道：”你听我说吧，你们几个人，在外面闹得也够瞧的了——“

”难道是为了我一个人吗？“

”咳咳，庸之，我们两人不吵架。“蒋介石急道：”我们之间，还是好好儿的。有我也就有你，这个你当然不会怀疑。这一次魏德迈来，的确想要我们振作起来，他们的做法固然使人看不惯、吃不消，但他们那个动机，无论如何不能说不好，否则我们同共产党有什么不同？“

”共产党骂我，也不比《中央日报》凶！“

”你又火了，咳咳，你又火了。“蒋介石道：”我可以告诉你：魏德迈曾经说，他同情我的总动员令。他也曾经主张‘在目前局势下，政府充分容纳各党派领袖，以扩大联合政府之基础，实有必要，因为这是孤立中共的最好政策。’“

”这个同我没有关系。“

”为什么没有关系？关系大着哩！“蒋介石道：”魏德迈没有说明还要充分容纳什么人，可是我们可以知道，他想拉几个民主人士来点缀点缀。因此他的手法很明显：一方面由美国专家来改革行政提高效率，同时冷落果夫立夫他们，表示他们的开明，你说是么？“

”这个同我有什么关系？“

”咳咳，你又来了，“蒋介石道：”怎么没有关系呢？果夫、立夫他们也看清楚这一点，在报上分头耍花样，一方面攻击你们表示中国有民主，一方面攻击美国瞧不起我们这帮人。果夫他们这样做，老实说是在同魏德迈她飞吻，做眉眼，希望引起魏德迈注意，重用他们。“

”可是凭什么把我们扯进去呢！“

”你啊，“蒋介石道：”你为什么想不开？今日之下，你还有什么要求？你在美国的财产，还怕下辈子吃不完吗？《中央日报》攻击你，美国政府还是欢迎你，你不信的话，可以到美国住几天，便可以证明我没有瞎说。“

孔祥熙作忧戚状道：”你以为美国人瞧不起陈家兄弟？错了！今年五月二十六，美国《时代周刊》还大捧陈立夫，说他是以反共来救国民党的救星，说他代表中国几千年来的精华，说他不排外，是中美合作的桥梁等等……“

”你有什么看法？“蒋介石一怔。

”我认为魏德迈不会冷落他们兄弟，而今天这样做，只是想，想，“孔祥熙再也说不下去，期期艾艾道：”内里大有文章哩！“

”这里面会有什么文章？“蒋介石笑劝道：”人家捧立夫，还有什么文章可做？“

”我管不着！“孔祥熙气呼呼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旦陈立夫在美国的名望比你还高，那末你看如何发展吧！“他起立：”我不是吓你，也不想还击姓陈的一拳，事实是这样！“说罢便走，那肥腮帮比平时还高出一倍。

且不提蒋介石又为ＣＣ的做法费思量，却说孔祥熙一回去，立刻召开了一个家庭会议，在低沉的气氛中，众人七嘴八舌，终于决定用孔令侃的名义在报端大登广告。

”措词不好太凶，“宋婆龄道：”牵涉太广，也不好，只要就事论事算了。这一次，我们只当是吃了一个哑巴亏，以后再说吧，不过宋家、孔家不是好欺侮的，陈家再要得寸进尺，“她冷笑：‘看那个病鬼还能活几天罢！”

接着，以孔令侃具名的广告出现在上海几家报上，声明他以官价获得的外汇只有一百零八万美元，而不是一亿八千万美元。他承认曾经输入几套无线电器材，几辆汽车，但这些都是个人自用和扬子公司汉口分公司所用，并未违反条例。

《中央日报》刊载孔、宋违反贸易条例新闻，是引用奉命调查违犯贸易条例案件的监察委员王冠吾之言：“我在上海调查三星期后，知道宋子良经营的孚中公司和其他某些公司利用个人关系，获得种种特权。”陈果夫陈立夫便在《中央日报》作惊人之笔曰：“这些公司的经营，足以证明政府官吏投资商业赚取巨大的利润。”

王冠吾接着便来了个建议，成立一个特别委员会，彻查中国三大特权公司：宋家的孚中公司和中国建设银行公司，以及孔家的扬子公司，来确定所检举的不法活动的责任，而且有关人犯要依法严惩。

而淞沪警备司令部出版的《大中晚报》更有趣，一方面刊登孔令侃的大幅广告，否认《中央日报》所载该公司是豪门资本所开设，同时同日刊登一篇社论，揭发宋、孔两家其他的不法行为，大骂孔、宋两家吸吮全国人民的脂膏，要求没收豪门资本，投入’欲乱建国“。

事情闹大了，宋子文同孔祥熙”有名火“高三千丈，一起去找蒋介石，宋子文大声说道：

”你是主席，你今天爱怎么做便怎么做，难道一点良心都没有了吗？没有我们帮忙，你以前的仗怎么打法？今天的仗又是怎么打法？好！你今天眼看大势不对，便把全部责任放在我们两家肩上，这还成话吗？你说说理由吧！“边说边气得直揉胸口。

面对国舅爷的责问，蒋介石又急又气，猛拍桌子道：”中国的事情搞成这个样子，谁该多负点责任？我又不会抓人，让报上说得中听点，叫美国人开开心，这一点你都不位吗？你不是最懂得美国人的吗？“

”不同你谈这个！“宋子文道：”你要牺牲我们两家来保全你一个人，这可办不到！“

宋美龄感到处境甚窘，劝道：”算了，算了，一家人哪有说不清的事情！“她先责丈夫：”不过《中央日报》的做法是过分一点。“她立刻用英语向宋、孔两人说道：

”他昨夜根本没睡着，东北打得坏，鲁西损失两万多军队，豫东又吃了一个大败仗，他也苦，你们算了吧。万一他下不了台，闹出事情来，白宫连我们几个都要责备，那怎么办？“

孔祥熙吵哑了喉咙：”你不知道，他还要依法严办哩！“

”别听他的，“宋美龄道：”他那个宝贝儿子当年在苏联‘大义灭亲’骂死了他，他对外扬言这个长、那个短的，现在他的宝贝儿子，不是在他手下干得挺有劲吗？“

宋子文恨恨说道：”我告诉你，我侍候不了这个人，我走了！“

孔祥熙也朝蒋瞅一眼：”走了。“

”走了。“蒋介石待两人离去，喃喃自语道：”走了，我也要走了。“

宋美龄提醒他道：‘你往哪里去？”

“我去训话。”

“找谁训话？”

“高级将领们在等我训话。”蒋介石若无其事道：“近来高级将领不断被俘，实在糟糟，所以把前方凡是能抽调出来的高级将领，都调到南京来听训，我们想到了应付办法。”

宋美龄不放心，同他一起出席，果然见蒋介石一到礼堂，便开口道：

“各位同志，稍息。最近，战场上有一个现象很不好，我们的高级将领，给俘虏过去的太多了。”

“我特地请你们来，你们要根据我讲的，回去亲自制订。我这个办法是，第一：长官对部下称名号，不要叫他的职别，部下对长官称先生，平级称名号或称老张老李，这样好得多了。”

“第二：长官一律穿士兵服装，不带领章，臂章肩章钉在衣袋里。各级长官所带传令兵和卫兵，应避免一切恭敬动作。如果带枪，那末要藏在衣袋里。”

“还有，你们在前方，或者靠近前方，千万不可以住在好房子里，这样目标大大。如果房子里有老百姓，应该叫他们搬开。”

蒋介石津津有昧地说下去道：“要老百姓搬开，集中在一间房里，并且在外面多设几个假司令部，门岗一律单哨，使用步枪。”

“第四，要谈到行军时候的隐蔽了。如果碰到老百姓询问，可以回答’八路‘！说你们是八路！”

将官们骇然、愕然，彼此文换眼色。

蒋介石看在眼里，笑道：“怕什么？回答老百性你们是’八路‘，可以沾很多便宜。除了保密，他们还会给你们指点方向，供应茶水。”

有人问道：“报告委员长，如果友军询问又该怎么办呢？”

“友军询问，也不该暴露番号。”蒋介石道：“你们只说是’打八路‘。”

“还有，这是第五点了。你们进入公共场所，譬如饭馆、洗澡堂、店铺等等，千万不可以谈论国家大事，更不可谈论军事。严格而论，你们绝对不可同老百姓交谈！”

“你们记着我讲的，以后高级将领的被俘事件，便会没有了。”

蒋介石说什么也不会想到，就在这批将领们返回驻地不久，奉命亲手制定秘密办法，身穿士兵制服，不带领章，把肩章臂章钉在衣袋里的七十师正副师长陈颐鼎“先生”和罗哲东“先生”，以及成千成万的“老张”“老李”，还是给解放军俘虏了。

蒋介石实在筋疲力尽，不知道怎样做才好，凡是他认为毫无问题的，准出漏子，而他认为可以寄予重任者，结果也一定失望。

魏德迈去台前夕，也捉摸到老蒋的心理，同司徒雷登夜访长谈，安慰他道：

“委员长，目前虽然不大顺利，但是往后看情形会好得多。孙立人将军在台湾训练的新军，投入战场，毫无疑问可以以一当百，所向无敌，我对剿共的军事方面，是乐观的。”

“魏德迈特使的乐观，”司徒雷登补充道：“是建立在良好的美式配备上面。”

“不错不错。”宋美龄道：“我们是这祥感激，你们把最好的武器都运到中国来了。”

“关于政治方面，”魏德迈道：“委员长也不必着急，我们在进行扩大政府、孤立中共的做法，这一着棋子或许会发生莫大的效果。虽然民盟的态度还是那样坚持，但再过一个时候，中共垮了，他们这批文人，也不会有什么作为了。”

“我早想下手，”蒋介石心头发火，强笑道：“可是万一动手，你们又要说我不民主啦。”

司徒连忙解释道：“委员长，对一般观感，我们要坚持民主自由，而且一定要坚持，在必要时，再想办法收抬这批给脸不赏脸的人。美国也会这样做的，希望我们的盟友中国也如此。”

知道蒋介石有点不大高兴，魏德迈笑道：“夫人，请转告委员长，我们可以谈谈使大家愉快的事情。”他咳嗽声：“训练中国新军，我们决定在八月底开始了，委员长一定胸有成竹，不知道还有什么困难没有？”

蒋介石一听果然脸有喜色，说：“这个，新军训练中心放在台湾，我完全同意；一切按照美军方式，我也没有不同意见。”

“很好很好。”司徒同魏德迈相视而笑。

“为了省钱，”蒋介石道：“我赞成在台湾训练新军，可以利用西南海岸日军留下的旧有设备，作为基地，必要时再扩充。”

“很好很好。”魏德迈问：“你们参加训练的行政工作人员，大概有多少？当然，这个数字，不包括我们的顾问和专家在内。”

蒋介石略一思索：“大概八千人。”

“很好。”司徒道：“初步，也足够了。”

“决定先训练哪几个师？”

“这个，”蒋介石不加思索道：“首先调到台湾的，是驻扎在衡阳的青年军第一○五师，驻扎在洛阳的青年军二○六师，和驻在苏州的青年军二○二师。”

魏德迈托住下巴说：“委员长请放心，这三个师训练以后，一定可以扩充到九个师。”

二蒋介石问：“贵国军官大概有多少名可以派到中国来？”

“这个我已经说过，我们还有一些手续，例如国会和华盛顿联合参谋部的批准等等，不过这些都不碍事的，任何民间的反对都没有用，因为这是白宫的决策：帮助蒋委员长杀共产党！”魏德迈笑笑：“至于第一批美国军官到中国，大概为数在八十名左右。”

司徒道：“委员长，昨天国防部通过的新军训练计划，特使还没看到文件，你可以当面告诉他。”

“是这样的，”蒋介石道：“国防部通过了一个训练六十个团新军的计划，拿来代替东北和长城以北的无力部队，总数大约是十八万人。不过这个同陆军训练计划没有关系。这是救急性质，真正的一劳永逸之计，是希望你们，替中国训练二十个师，也就是说，用二十万新军来扫荡猖獗的共匪！”

“这是没有问题的，蒋委员长！”魏德迈道：“再多二十万，美国也有此兴趣。你们目前所需要的二十万新军加上十八万救急的新军，都在我离开华盛顿之前，便已批准的了。”

宋美龄于是举杯同魏德迈、司徒雷登以及自己的丈夫轻轻碰击，兴奋地说：“陆军副总司令孙立人将军，决定八月九日离开广州飞台湾，我们祝贺他一切顺利！”

司徒笑呵呵道：“嗯，孙立人将军，这真是蒋委员长的洪福，中国有这么一位杰出的将领。”

蒋介石闻言心头一沉，因为孙立人不是“天子门生”，但为美方所欣赏的，当下似乎只有孙立人一人，微觉尴尬道：“咳，孙立人临走之前，曾同我讨论过军火供应问题，这个，魏德迈特使大概已经知道了。”

正是：只因满肚洋墨水，门生天子两悠悠。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悠悠淡水河 听此魏暗示彼魏 小小圆山墩 看投资还是抢资

魏德迈说：“是啊，我们也曾经交换过意见了，美国决定利用日本的军火物资，借对日贸易开放或者赔偿的形式，运到中国帮助蒋委员长戡乱，有些已经在进行了。例如对日贸易，我知道你的政府正在遭受人民反对之中，你们也勇敢地不理会这些反对；例如日本军舰已经陆续驶到中国，供给你们运用；例如中日双方以中国原料交换日本铁轨、火车头、卡车等等。”魏德迈笑笑：“至于另一个机密的美中日三角合作，美国准备进一步在装备与训练中国新军中，使用大批日本军官担任训练，甚至组织一个日籍兵团。”魏德迈微笑：“蒋委员长也不否认，中日战争期间，日本兵对中共所付出的精力与损失，远较同你的部队作战所损失的为高，现在要他们来中国打共产党，真是驾轻就熟哩。”四人谈至深夜，魏德迈等于是辞去。

八月十一日，魏德迈调查团出发去台北。台湾省主席魏道明，曾任国民党政府驻美大使，二魏本来熟识。魏德迈抵达南京后，一个电报把他召去，了解当地各种情形；此番飞台，魏道明又在魏德迈到达之前赶回准备，魏德迈在官方欢迎的队伍中跨将出来，由魏道明陪同到圆山招待所休息，把一干人等搁在楼下，两人在二楼开始密谈，并无他人在座。

“我们又见面了。”魏德迈道：“各部门的资料，都准备好了吧？”

魏道明点头道：“在你们到达前两小时，各部门资料都已汇齐，堆起来差不多象小山那么高。”接着问：“特使在台，能有一个星期吗？”

“喔，至多两天。”魏德迈捶捶背道：“希望我这一次调查是在大学念书的时候来干，这样到一个地方我可以畅快地玩上一年。”说罢两人大笑。魏德迈道：“我在南京听到，台湾盛传着脱离中国的说法。这件事情，我只能在这种场合下问你，你是台湾主席，你认为在对日和约未签订时，台湾如果交给中国以外的国家托管，会有问题吗？会遭到反对吗？”

魏道明摸摸下巴，沉吟道：“这个，倒是个有趣的问题。我想先问魏德迈特使：’二二八‘事件你听说过没有？对内中详情，知道吗？”

“略知一二，”魏德迈道：“但不知道这个同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有很重要的关系。”魏道明道：“’二二八‘事件，流血惨重，暗流汹涌，迄未稍止，因此最近我想释放几个为首的人，来缓和南京与台湾之间的紧张气氛。可是，就在事件发生后到现在，民间真正的意愿，还没有听说把台湾交给外国托管的说法。”

魏德迈眼望着悠悠淡水河，笑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假如这个时候把台湾交给联合国托管，一定会遭到反对的了。”

“我想会这样。”魏道明道：“同时，敝国政府对台湾的看法，你也可以用来作参考，这一点也很重要。”

“是的，”魏德迈透口气：“蒋委员长对在台湾同我们合作的种种措施，美国非常满意。你一定也听说过，关于蒋委员长、宋子文和我们的麦克阿瑟将军，去年年底在草山宾馆所会谈的。”

“这个我不知道。”魏道明忙说。

“我也不大清楚。”魏德迈微笑：“我只知道，蒋委员长对台湾的命运交由美国处理，他表现得热心而信任。”

魏道明道：“是这样吗？”

“你以为他不象我刚才所说的？”

魏道明点点头道：“我想不象。因为台湾一直是中国的领土，而中国人很爱自己的领土，蒋委员长不会把台湾交给外国托管。如果这样做，他的信誉会受列极端严重、无法补偿的损失，而他的政敌也会在一夜之间立刻超过了他。你知道中共的主张抗日、强调爱国，一直是使我们感到头痛的。”

魏德迈皱眉问：“那末，你是不是说，如果不用托管名义，而在事实上控制台湾。”他立刻笑道：“希望你不要误会，我的老朋友，我只是说，为了免使台湾落入中共手中，或者落到俄国人手里的理由，美国在台湾多用点精神和物力，而阁下还是台湾主席，台湾也依旧属中国所有，蒋委员长便不会反对了？”

魏道明沉吟道：“这个，你比我了解的更多，我知道的，已经完全告诉你了。”

“谢谢你的意见。”魏德迈吃了些点心，抹抹嘴道：“还有，’二二八‘事件到底是中共发动的呢？还是民众自动暴变？目前中共在台湾的活动厉害不厉害？台湾民间对中共的印象如何？对美国又如何？愿闻其详。”

魏道明实在很难启口，因为他知道美国领事馆和美新处中，有人在活动台湾托管，而且还推出几个台湾人做幌子，蒋介石也曾一再询问过。

魏德迈见他沉吟不语，笑道：“我的朋友，在我个人之前，请你暂时忘记，你是台湾省的主席，作为两个朋友聊天，无所不谈吧。”

魏道明失笑道：“我回答你的问题：’二二八‘事件是有谢雪红等人在中间活动。但并非在事先话动，而是在事变中活动。这个你可以意味到：’二二八‘之前，台湾居民对共产党不大熟悉，’二二八‘之后，情形就不同了。”

“我可以再告诉你，”魏道明忧戚地说：“台湾人是难于管理的，他同荷兰人，葡萄牙人，满清的人，都有过规模庞大、牺牲惨烈的战斗，而且时间极长。他们脑子里分明痛恨异族统治，厌恶极了！”

魏德迈叹道：“日本人半世纪的占领台湾人还这个样子？”

“他们的衣食居住，都是标准大陆式的，”魏道明道：“在大陆找不到，看不见的各种各样中国古法和古礼，还盛行在台湾民间，你可以意味到，说明了一些什么。”

魏德迈岔开话题，望望窗外的淡水河，又望望前面圆山神社前的大木，低声苦笑道：

“东方人真是神秘的民族。”他忽然问：“我们在台湾两天的节目，你都看过了？都安排了？我想到基隆，你们北边的咽喉去看看。我想看看那边的军事地形、经济地位，以及我们的孩子们，在基隆将有些什么样的安排。”

接着魏德迈下楼，展开了一连串的活动。先是开会，资源委员会十大单位的总经理、总工程师们逐一报告，诉说台湾工业的先天不足，后天失调。

在告一段落后，魏德迈笑道：“绅士们，你们的顾虑是事实，台湾工业并不如我们理想的那样美好。

”不过，你们也不必悲观，我们的怀特公司，将要为你们的问题再去尽最大的努力。这也就是我为什么到台湾来的理由之一。“

”刚才有位先生说，台湾的工业是吸吮日本母乳长大的，现在日本娘的乳汁吸不到了，东北’继母‘的乳汁也吸不到了，现在，“魏德迈纵声大笑：”现在我们’美国妈咪‘的奶水，已经在培育台湾的工业了。“

”绅士们，希望你们信任我，’美国妈咪‘的乳汁，是可以使台湾工业健壮的——“

有人于是问：”魏德迈特使，允许我说几句话吗？“

”可以可以，“魏德迈道：”绅士们，你们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我一定把你们宝贵的意见，汇集起来，报告白宫。“

”特使先生，“那人说得一口流利的英语：”我是资委会的一个高级职员，我所说的，也是更多的同事想说的。“

”请，请。“

”我们资委会同人，“那人说：”欢迎美国帮助，有如在大陆的合作一样。“

”谢谢，谢谢。“

”可是，有几点必须向你们说明。第一：美国专家到台湾帮忙，资委会各厂都表欢迎，可是在待遇方面，似乎应该弄弄清楚。“

魏德迈一怔：”嗯嗯，好好，请说下去。“

”我们各厂所需机器或原料，全部或局部由怀特公司供应。怀特公司除了应该赚取利润，还要派山若干名专家到各公司办事，在公司的支出上，占据的数宇是相当大的。“

”是吗？一个公司负担几个顾问，会感到很吃力吗？“

”是的，特使先生。“那人说：”以台糖为例，台湾总工程师周大瑶先生技术优良，但你们派到台糖的几位顾问，待遇远较周大瑶为高。不但月薪高，而且美国顾问全家来回路费都要由公司负担。到了台湾，每两个顾问便要供应新汽车一辆，司机与汽油也是公司的。而且在你们顾问的居住方面，连藏衣服的房间都要装上空气调节，这个，公司负担实在太大。还有，专家们每年有几个月假期，假期中不但照领过高的薪水，而且旅行费用全部也由公司负担，这个，成本未免太重了些。“

魏德迈忙道：”台糖可以赚大钱啊！“

”不不，魏德迈特使。“另一个人说：”世界糖市场上，美国推出的不是台湾糖。日本也很少想买台湾糖，古巴的糖价比台糖低，台糖的成本再也不能加了。“

”啊啊，“魏德迈道：”没有这样严重吧！“接着便笑问：”别谈台糖吧，味道可不大甜呢！“

又一个与会者发言道：”特使先生，我对于美援运用的方法也有一点意见。“

”请，请。“魏德迈微感不安。

”我知道台电最近发生一件事情，使同人们甚为不安。台电在日本投降时，接收了四十大桶变压器用油，可用四年；但因照料不好，已经缺货了。你们愿意无条件供应，不要钱，这个当然很慷慨，可是有比钱还什么的，你们虽然不要钱，却要台电的股权，用变压器用油来代替资金，这个有点匪夷所思。“

与会者相顾愕然，魏德迈及其经济顾问，也相顾失色。

正在这刹那的沉默间，魏德迈又见一个老年人严肃起立，说：

”特使先生，对于刚才那位先生的意见，我有同感。我知道公路局也碰到一件大伤脑筋的事，大家都焦急不堪。“

”是吗？又是什么呢？“

”是的，特使先生，“那人说：”公路局在美援项下买进几十辆汽车，车子都是新车。可是过了一年半载，却全部不能用了！“

”我对你的话表示遗憾，“魏德迈皱眉道：”绅士们想想，新车怎么可能马上报废？“

’特使没有听完我的报告，”那人说：“我说一年半载之后，车子部分坏了，要配零件，但你们不给。你们来电报说：要新车尽量供给，多多益善；要零件半个不给！”

宾主闻言哄堂，魏德迈也苦笑道：“绅士们，生意人是这样子的，不过我可以把这意见转告有关人等，设法改良就是了。”

“魏德迈特使，”角落里又蹦起一个人来，嗓门不小：“我是台肥的——”

“行了行了，”魏德迈道：“绅士们，我很忙，我还要去做更多的调查工作。我同情你们刚才所说的，答应你们设法改良，现在，我有几个特约的先生们已经等候很久，必须听取他们个别报告，好，散会了。留下来的问题，请同我的经济顾问细说。”

魏德迈一头汗回到房里，休息片刻，召见一个美商，听了一些有关台湾市场上美国货物销行情况，继续召见台湾省临时参议会会长黄朝琴。黄朝琴在旧金山做过中国领事，又是接收台湾的官方代表之一，魏德迈对他十分重视，一见面，便使劲握手。

三言两语，魏德迈便开门见山，问道：“黄先生，你是台湾人，又做过外交官，对台湾，你是最熟悉的人了。”

“不敢当，不敢当。”

“台湾民间对美国印象到底如何？”

“这个，”黄朝琴按了按近视镜，沉吟道：“大体上没什么，只是有人在鼓动台湾脱离中国，反应不大好。”

“黄先生，”魏德迈道：“你做过外交官，当然知道台湾的处境，对日和约还没签订，台湾的身分，可还没准儿哩！”

“是的，”黄朝琴道：“外面是有这种说法。例如当东京滢谷事件发生后，贵国在日本的麦克阿瑟将军总部和日本政府，竟然不承认在日本的台湾人为‘华侨’，偏要称呼他们是‘非日本人’，这种奇怪的名称，显然表示台湾人还没有国籍，暗示台湾人非中国人。”

“嗯嗯，”魏德迈道：“是有这件事，是有这件事，黄先生还听到什么反应？”

“反应很多，”黄朝琴道：“大的意见有两个：一个是认为这种‘非日本人’的奇怪称呼，暗示着台湾将来可能由美国占领成者托管，麦克阿瑟这样做是一条伏线，一般的台湾人不赞成，蒋委员长也不赞成。”

“为什么？”

“因为台湾是中国的一个省。再说大陆战局很不利，台湾的地位更加重要。”

“你的意思是说：将来你们的政府可能搬到台湾来吗？”

“我们没有想过，”黄朝琴道：“而且也不希望有这一天，否则太糟了。”

魏德迈笑笑：“那末，还有一种意见呢？你刚才说，大部分的台湾人反对把台湾划到中国版图以外去。”

“是的，另外一种极少极少的意见，是相反的意见：主张把台湾交给他国管理。”

魏德迈故意皱眉道：“行吗？”

黄朝琴也故意岔开道：“特使先生，局势是会演变的，是在演变的，我们慢一步寻求答案吧。”

“这个看法很有趣味。”魏德迈笑问：“有人告诉我，我们十三航空队的孩子们，在台湾进行空中测量。已经很久了，说这是说明了美国对台湾的企图，是有些人说吗？”

“有此一说，特使。”

“那末，假定我今天发表一个声明，说美国对台湾无领土野心，你以为合时宜吗？”

“是好的。”黄朝琴道：“特使该知道，中共曾经说过美国对台湾有野心，而且还列举事实，特使能挽回一下，也是好的。”

魏德迈闻言喜道“黄先生能够替美国设想，真是感谢之至。那末，请黄先生同他们说一声吧。不，请替我纪录纪录吧。”

于是黄朝琴拿起便条，用英文纪录了魏德迈所讲的，给他过目道：“是这样吗？”

魏德迈念道：“余以杜鲁门总统特别代表之身分，声明美国对台湾绝无任何野心，美国对于中国之援助，完全出于友谊上之诚意——好极了，请告诉门口这些新闻记者吧。”

俄顷黄朝琴折回房内，魏德迈问：“给他们了？”

“给他们了。”

“他们高兴吗？我想，我的声明应该是一项重大的消息。”

黄朝琴旁敲侧击地回答：“记得不久以前，日本外相芦田曾经向联合国公然要求对于台湾的特别移民权，以解决日本的人口问题。日本老议员尾崎行雄也在国会主张，要求满洲、朝鲜、台消举行公民投票，这些都是同一性质的消息”

“你们怎样看法呢？”

“我们认为这是台湾前途难测的一种预兆。”

“中共方面呢？”

“他们认为这是麦克阿瑟将军所主持、所指使的一项很不友好的政治行动。”

魏德迈闻言沉思，感到接触台湾问题以来，似乎并不简单。无论国民党与共产党，都不愿置台湾于他人版图，此事好生难办。

正是：台湾喜告归祖国，喜上加喜是统一！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卅一回 基隆如鸡笼 魏德迈有所感 打狗即打狗 独立派无掩避

话说魏德迈访台第二天，台湾美国新闻处长卡多一早奉命入见。寒暄过后，魏德迈道：“据我看来，台湾多的是不稳分子，似乎在每一个部门都有，如何是好？”

卡多笑道：“特使先生，这些中国人的确讨厌，他们靠美援为生，但还要嘀嘀咕咕，有意无意地攻击我们。不过特使可以放心，在中国人脑袋里，钱是最重要的，我们只要答应他们几件事情，问题便可以由大变小，由小变无了。”

“答应他们什么？”

“譬如说，送他们到美国玩一趟，不管是什么名义，他们叫做‘镀金’，镀了金，问题便十分简单，他们会把我们的事情，当作他们自己的事情。”

“不见得吧？”魏德迈道：“昨天开会发表意见，不满美国的，内中就有好几个是留美学生。”

卡多眉毛一耸，双手一拍道：“特使先生，这个并不要紧，只要我们多同他们来往，请他们参加这个，参加那个，挑个机会给他们一点便宜，事情也就解决了。”

魏翻迈沉吟道：“卡多先生，我想这些事情用不着我来噜苏：你们在台湾工作的人员，责任异常重大！”

“是的，特使先生。”

“卡多先生，我们首先必须了解，为什么今日美国要对台湾发生兴趣了。由于战后我国的两大世界政策，决定了非这样做不可！”

“是的，特使先生。”卡多为了证明他的工作十分卖力，说：“在占领世界战略基地网，以及控制世界所有资源这两大政策之下，美国在台湾的各种人员，已经尽了他们最大的努力。”

“我乐意把你的话转告国务院。”魏德迈道：“占领世界战略基地网，可以置苏联于死地，控制世界所有资源，可以使庞大的工业生产力象洪水般地输出，扫除竞争的国家，独占世界的商品市场，我国的前途是不得了的！”

“是的，特使先生。”

“在这个政策之下，”魏德迈道：“我们控制台湾是无法避免的。台湾在西太平洋占有极重要的战略地位，它是我们美国由阿留申群岛经过日本、琉球到菲律宾的‘西太平洋防线’重要的一环，在对付苏联和中国局势的作用上，有极大的战略价值。尤其是，”魏德迈忧戚地说：“万一蒋介石给逐出大陆，台湾就应该是包围大陆的重要基地之一。”

“是的，特使先生。”卡多道：“远在一九四五年十月蒋介石接收台湾之前，我们已经以协助蒋介石受降、遣俘为名，做了很多事情。其中成绩最好的，该是陆军情报组长摩根上校，他的胆子不小，收获也很可观。”

魏德迈看了看手表，说：“卡多先生，今天我请你来，想问你一个问题，其他的慢慢谈好了。”

“什么问题？特使先生。”

“在日本，他们对于移民问题十分重视。日本地方小，人口却是七千万直线上升。因此如何满足日本方面对于人口的安置，也是我们美国的一项负担，不过这是不能公布的。惟其不能公布，我们的做法更难。卡多先生，当年日本移民台湾是怎样的，你已经研究过了吗？”

“研究过了，特使先生。”卡多道：“据我们所知，日皇在一九三八年前便有使台湾变成纯粹日本人的台湾，而把本地人移植到南洋和其他各地的打算。台湾总督在台东有‘官营移民村’的设置，便是这个意思。他们以花莲港为试验地，由此扩展到中部，预先择定的有十五个村落。”

“这对我是个有趣的事情，”魏德迈道：“后来怎么样了？”

“这是日本政府有计划的移民，”卡多道：“日本政府机构中还特设立了事务委员会，负责监督、奖励自治训练的责任。政府给予移民以官有地耕种，每户约七亩半，并补助肥料和种籽。他们在移民村里设置了邮局、托儿所、学校、医院、会堂、合作社和住宅，改善移民的生活，奖励他们捕鱼和集园耕种，使经营科学化，管理合法化。”

“那末到底一共有多少移民？”

“后来大大小小发展到二十四个移民村，散布在花莲港、台中、台东、台南、高雄五县，总计二千三百零四户，一万零六百四十人。”

“他们从日本什么地方移到台湾？”

“从德岛、福冈、鹿儿岛、熊本、山口、佐贺、番川、广岛等地来的人最多。”

“情形还好吗？”

“在台湾的移民村，以吉野、丰田、林田、瑞德四个村成绩较好，台湾总督把吉野村誉为模范村。这四个村总人口二千七百零五人，五百八十五户，面积四万一千九百多亩，占花莲县的面积百分之十点二。”

“现在情形怎么样了？”

“现在，”卡多想了想：“这些移民村，已经给台省农林处接收，改为合作农场”

“合作农场情形又怎样？”

“起初还好，”卡多耸了耸肩盼：“现在，大多荒废了。”

魏德迈道：“如果日本要向台湾移民，当然我们不作正面支持，甚至一句话也不说，你以为这样做可能吗？台湾人会反对吗？蒋介石会反对吗？”

卡多沉思好久，一个劲儿抚摸他那个高鼻子，半晌，轻轻摇头道：“这件事情，不容易进行。”

“我们可以搁一搁。”魏德迈道：“现在谈这个，似乎早了一点。”他补充：“可是有些问题，先准备一下倒是好的。”

卡多暧昧地笑道：“说起移民，我可以报告特使，有一个事情做得蛮有趣。”

“什么事？”

“我们通过有些朋友，例如台湾托管论者那批人，向外发出空气，说台湾人根本不是中国人，没有中国人的血统。因此一旦台湾在签订对日和约时发生困难，便可以为台湾脱离中国预先创造条件。”

魏德迈干笑两声道：“这样做，说得通么？本地人不会反感吗？”

“只好由它去了。”卡多也干笑两声。

“那末到底台湾人是不是中国人？”魏德迈道：“在南京时我问过魏道明，他说台湾人是中国人。现在六百四十万人口中，绝大多数来自福建，小部分来自广东客家，他们是不拆不扣的中国移民。”

“在事实上，”卡多道：“我们在心头要承认这种说法是准确的，但在控制台湾这一点上，”卡多以拳击掌：“我们要拥护台湾人非中国人的论点，否则——”

“咳咳，”魏德迈道：“卡多先生，我不反对把台湾置于美国曾理之下，但我反对理由牵强，令人不能信服。”

“特使先生，”卡多笑容突敛：“在为了美国扩张成功的立场上，允许我向特使先生进一言：在必要时，别说理由牵强，就是没有理由，必要时也得硬抢！”

“我同你的看法基本相同，”魏德迈笑道：“但做法上有所不同。我始终反对硬抢，应该用最动听的理由，最迅速的行动去配合作战，虽然这个作战也不一定要流血。”

“我以为事不宜迟！”卡多道：“中国大陆的局势一天比一天坏，万一台湾将变成海外孤岛，同大陆母体切断关系的时候，蒋介石一定到台湾来，那时候我们便丧失了比蒋介石和共产党应该早到一步的机会。”

“你错了，卡多先生。我们的秘密工作人员，比蒋介石和共党到的都早，可是收获不大，这充分说明了如要在台湾建立第二个外国政权，它将要碰到准以想象的困准。所以今后我们的做法，要特别仔细才好。我的意思是：尽量利用蒋介石原班人马，其中渗有我们的人，表面上处处为蒋介石打算，但事实离不了我们的利益，这样又冷静，又稳妥、”

“不，不，特使，我有不同看法。”

魏德迈问：“你以为我们怎样才好？”

“我以为在中国大陆利用蒋介石原班人马，是对的；可是台湾一旦成为蒋介石的最后据点时，这样做便不易讨好。换句话说，到那时候蒋介石考虑他个人的问题重于我们的决策，因为他面临最后一秒钟的生存，在最后一块立脚点上——”

“我懂得你的意思，”魏德迈道：“可是你也应该想一想，当一个人面临最后关头需要我们帮忙，他还能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接着副官来报，有众多的总经理、董事长之类前来拜望，魏德迈于是接见来客，要卡多先行回去，把刚才的意见写成专文，以便带回美国，交付专家研究。紧接着，魏德迈吩咐备车，要到基隆观察。

这下子可忙坏了台湾省政府，宪兵、警察、摩托车队，前呼后拥，浩浩荡荡，大车、小车、吉普车，浩浩荡荡地开向基隆。

这是台湾北门的咽喉，魏德迈向翻译官笑道：“你是中国人，该知道基隆有什么特点。”

伍汉民傻笑道：“特使先生，我只知道基隆是有名的雨港，其他便不清楚了。”

“我知道得不少。”魏德迈道：“在二次大战之后，我们对基隆的情形，知道得更多了，那是一个良好的军港。”但他又欲言又止，指指松山机场道：“你看，基隆的地位多么重要！距离台湾第一大机场，没有太长距离呢！”接着东看西看，沉思不语。半晌又作愉快状道：

“关于基隆，你真的不知道更多的历史吗？”

“真的不知道。”伍汉民道：“不过省政府和其他机构的人说：魏德迈将军对台湾各据点熟悉，不必派人去陪他了。”

魏德迈哈哈大笑道：“这倒是偷懒的好办法。”

伍汉民道：“不过，昨天晚上我曾经听说了有关基隆的一个有趣故事。”

“是什么？”

“他们说，基隆本来不叫基隆，叫鸡笼——关门养鸡的笼子。”

魏德迈一怔：“是么？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说法不一，”伍汉民道：“有人说，因为那地方象只鸡笼，初到台湾的人，便给他取了这个怪名。后来感到不雅，才改今名。但也有人说：‘鸡笼’是有深刻意义的，台湾经常给异族侵略，当地人恨透了，便把北门的咽喉取名‘鸡笼’，表示如有异族侵台，他们要把这些人消灭在鸡笼里，要他的命！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剥他的皮！”

魏德迈暗吃一惊，向伍汉民道：“台湾人民真的这样厉害吗？为什么日本人占领台湾，一口气便有半个世纪之久！”

伍汉民叹口气道：“特使先生，那时候的中国，你是知道的，满清官吏一条大辫子拖到腰里，顶上戴了顶大帽子，光知道抽大烟，括洋钱，怎么可能保护这个岛？”

魏德迈马上便问：“那么今天的中国官吏又如何呢？”说罢立觉不妥，故意用笑声岔开道：“我不应该问你这句话，你不必答复我，你不必答复我。”接着视线移到窗外，但见山岭重叠，坡度险急，火车在桥下疾驶，烟囱在空中冒烟，当即下令停车。下得车来，双手撑眼，左右前后，不断搜索，一干人等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车队一字长蛇摆得老远。

魏答迈看了个够，摆手继续前进。随后几位专家，好生纳闷。新闻顾问华似森问：

“特使先生，你刚才看了些什么？”

“我？”魏德迈笑道：“我一不是诗人，二不是记者，在我眼中的山川河流，还有什么说的！”

“战争！”华德森笑道：“可惜日本兵投降得太快，否则我们的魏德迈将军，英雄有用武之地了。”

众人大笑，魏德迈道：“战争好比是球赛，依我看，机会还多得很呢！谁能担保在这个地方，不会发生大战？”

“刚才伍中尉说得有趣，”华德森道：“鸡笼就是基隆，在未来的战争里，不知道在这个基隆地方，到底是哪一方的鸡笼。”

“这个，”魏德迈眉毛一扬笑问道：“中尉先生，你以为——”

“我怎能谈军事？”伍汉民道：“我懂得太少，不过根据以前所知道的，战争双方，师出无名者能够成功的简直没有，拿上一次大战来说，魏德迈将军率领同盟国军队攻击侵略者，成绩不坏，而师出无名的纳粹和日本皇军，情形便大大不同，他们终不免一败。因此基隆到底是谁的‘鸡笼’，现在很难说，不过可以拿这个做判断准则。”

魏德迈夸奖道：“中尉先生说得很好。”但他显然说不下去，一旦美国兵按照计划大量开往台海，这该算是正义之师呢，抑是师出无名呢！

但魏德迈立刻想到了原子弹，这个镇压敌人与朋友的法宝，使他的心头安宁了些，笑问伍汉民道：“中尉先生，今后，什么名堂都很难说，原子弹掷出去，对方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就——”

伍汉民略微感到此言外之音，岔开道：“特使，基隆到了。”

魏德迈等人登上游艇，直驶基隆港外。但见海天一色，浊浪澎湃，偶或瞥见要塞炮台。魏德迈边喝咖啡边说：

“这种地方，美国的舰队不来是不行的，台湾地形如此重要，我是这样的欢喜，能够看到了我们在西太平洋上重要的一环。”

“特使先生，”军事顾问道：“你看右边海岸，喏喏喏，这一条弧形线上那个突出的一点，不知道是不是淡水。”

“淡水怎么啦？我知道，”魏德迈道：“有一个英国领事馆。”

“日本投降前几天，”军事顺问道：“我们有一条潜水艇，一天忽然出现在淡水附近海岸！”

“这个倒是新鲜故事，”魏德迈道：“没有错吗？是淡水吗？我曾经听说过有这么一件事。”

“根据摩根上校的情报，我们这艘潜水艇，是出现在这个地带。”

“后来呢？”

“后来碰到一群渔人，我们给了他们很多罐头，要他们合作，万一美国军队登陆，请他们做内应。”

“嗯，”魏德迈道：“他们答应吗？”

“他们答应了，台湾人是恨透了日本兵的，可惜的是，日本海岸巡逻队发现了潜艇痕迹，调查了这件事情，抓去了很多渔民，一个都没放出来。”

伍汉民问道：“这些人都死了？”

“大概都活不了。”军事顾问道：“我们美国在日本投降前夕，所做的工作实在不少。例如机群空袭台湾，我们便把大量银弹同炸弹一起投下，希望台湾居民同美国登陆部队好生合作。”

游艇上的中国官员不便探问，但心头都有一个好大疙瘩：中国收复台湾美国军部凭什么要求台湾人欢迎美国军队，而把中国军队撇开不管。

魏德迈见状一笑，俯身伸手入海，试试水的温度道：“这个时候，游泳的季节快过去了，但在菲律宾倒是正好。”

“特使要去菲律宾吗？”

“现在还谈不上，不过我一定要到高雄走一趟。”魏德迈点点头：“那是台湾另一个重要的咽喉，非去不可。”

“高雄的原名叫‘打狗’，”伍汉民道：“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倒蛮有趣的。”

“不会是打日本兵那条狗吧？”军事顾问笑道：“特使先生，要看海军基地，澎湖也应该跑一趟。日本自杀潜艇基地，有一个便在那边，而且那朵困扰人们的‘东京玫瑰’，当年也在澎湖播音呢。”

正是：打狗不看主人面，无地掩藏是汉奸。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卅二回 美援漫游 孔祥熙有机可乘 沈崇慎重 胡适之无动于衷

话分两头。却说魏德迈正在台湾调查，蒋介石却仍在南京伤脑筋，未能上得庐山。战事失利，兵败如山倒；美国贷款，来得又不畅，使他好生烦恼！正在这时王世杰为冯玉祥护照事入见，蒋介石火儿更大了：

“冯玉祥护照满期；发不发你们负责，问我干什么？”

王世杰不慌不忙道：“按理说，冯玉祥奉命赴美，护照到期，自当继续。他不但在政府中是位大员，地位仅次于主席，而同主席的关系，也很不同，所以如果按照这些情形，冯玉祥的护照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可是从另外的情形来说，冯玉祥在美国指责主席，批评国策，对政府实在不利，如果留在美国，他这种影响还会发展，他的活动也会继续，显然不是主席的意愿，因此外交部必须请示主席，才能遵办。”

蒋介石对王世杰一向尊重，可是也不耐烦起来，冷冷地说：“我只想要他的命，什么护照不护照！”

王世杰唯唯告退，孔祥熙匆匆到来，一开口便说：“我决定明天走了。”

蒋介石沉吟道：“此去，应该把争取美国贷款到手为主要任务，过去《中央日报》上所登的事情，你不必计较，我有好几天没看《中央日报》了。”

孔祥熙苦笑道：“我一想起这件事便恶心，不提算了。我来告诉你，这一次我到美国去，知道的人很少，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我是因为太太生病入院才去的。华盛顿帮忙的人固然不少，可是反对的人也很多，如果他们知道我到美国求助，可能把事清弄坏。”

蒋介石叹气道：“庸之，你此去不管什么理由，人人都知道与贷款有关。可是局势如此，我心焦急，希望你怎去怎来，完成任务，大概几时可返？”

孔祥熙也皱眉道：“我什么时候回来，现在还不能预测，总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当然倾全力去办，事实上在华盛顿早已有人在展开活动，我只是去加一把油罢了。”当晚与宋美龄等商讨局势、家产、投资、物业等等问题，至深夜始散，按下不表。

送走孔祥熙，蒋介石长长地透了口气，不料董显光入见，告诉他美军强奸沈崇案另有发展，原判已被美国海军部长撤销。强奸犯美国水兵皮尔逊不但开释，而且恢复军职。此讯传来，政府中人为之哗然，一旦传到外面，反对风潮势必来到，如何是好？

蒋介石也只有瞪眼的份儿，长叹道：“真有这样的事？”

董显光道：“是有这件事。”

蒋介石精力分散，双目无神，迷迷糊糊再问：“不是假的吧？”董显光曾经在浙江做过蒋介石的英文老师，知道他一些脾气，象这样的精神涣散，说明了这位高足思虑过度，有点不大清楚了，但此事对于宣传部关系重大，因此提醒道：

“这件事情的确很不平常，处理不好，会影响中美感情。”

蒋介石给他一言惊醒，忙问：“你的意见怎么样？”

“我们在里面讲，”董显光道：“在这件事情上，美国是对不起中国的，一个水兵在中国强奸女学生，只判十五年徒刑。不过既判了十五年，就关十五年也无妨，可是还没多久，竟然推翻原判，而且把犯人恢复原职，这样子对中国，实在太无礼貌。”

“其次，你推翻原判，恢复原职，也算了，可是与此同时，日本昨天发生一件类似的新闻。在横滨，三个美国第八军的兵士诱拐并强奸了一个日本少妇，这三个美国水兵都到无期徒刑，第八军军部昨天马上宣布这件事，岂非使中国政府万分尴尬，而使反对者更振振有词！”

蒋介石闻言咬牙道：“娘希匹要不是为了贷款问题讨价还价，我非痛骂他们一顿不可！现在，”他不安起立，徘徊再三，然后吩咐董显光道：“政府报纸，对此事暂时不要有所批评，其他报纸怎么说，由他去，我们不加干涉，让共产党的报纸骂得越凶越好，要美国自己多想想，这件事处理得实在太混蛋了！”说罢要俞济时通知王世杰，即刻入见，用外交部名义急电驻美国大使馆查询实情，并就近向美国驻华大使馆探询真相，同时急电华府提出交涉，一定要美国按照原判执行。

忙了一阵，王世杰叹道：“主席，国与国间象这祥损害双方邦交的，沈崇案恐怕是显着的一件。过去，我们以为是共产党仇恨美军，把沈崇案闹大了，以便引起民众共鸣，对我不利；但以今天的情形来看，美国军人的嚣张情形，的确非人人所能忍耐，我也受不了！”

蒋介石只是朝他皱眉、瞪目。

“不过，”王世杰长叹：“预料魏德迈今天将从台湾回来，如果报上有攻击美国的文字，实在不大合适。因此宣传部如何暗中劝告各报不要立刻评论这件事，倒是很要紧的。”蒋介石点点头，说：“胡适在沈崇案开始，美方快要判案时说过：‘美兵是否有罪，将是对正义的一种考验’，现在我倒要听他怎样表示了。”

王世杰忧形于色，直搓手掌，愁眉苦脸道：“胡适博士如何表示，的确很难启口，不过我希望他能够稍为硬朗一点。我这个外交部长，最怕听见‘弱国无外交’那句话，这两年来，不瞒主席说，美国官兵给我的烦恼，也真够瞧的了。”

“你说什么？”蒋介石诧问：“两年什么？”

“这两年来，王世杰道：”美国官兵在中国打人、杀人、强奸等等的案子，已经有几千件。这几天南京光华门外有中和桥惨案，三个美国兵淹死了两个中国人，司徒大使和鲁克斯团长昨天晚上还来电话，说这件事情他们要成立军事法庭自己审问，但疑凶一个都不认罪。“

蒋介石没法答复这问题，只是呲牙咧嘴苦笑。王世杰告辞，却慷慨激昂道：”主席，我老了，承袭不弃，出任外长。可是沈祟案关系太大，如果办不好，外交上得不到胜利，那上不足以对主席，下不足以对人民，中间又不足以应付共党抨击，到那时候，……“蒋介石连忙劝他保重，并且安慰说：”别这样说，美国到底是美国，不会让我们难堪的。“说罢送客，但心中忧闷，长夏苦热，入晚召见黄显光，同陈布雷、俞济时等人在园中纳凉，询问市间对沈崇案有何动静，新闻局长董显光道：”只是学生方面情形严重，治安当局已经注意到了。“

”又是共党捣蛋！“蒋介石微吁。

”不，“董显光道：”看一般报告，学生们的确动了公愤，不过有些学校容易对付，有些学校就很难说。“

”各报没有发表评论吧？“

”《益世报》有社论，“董显光道：”而且这篇社论来得蹊跷，文中竟有强烈反美的词句，说：‘美国兵逍遥法外，此举给予那些相信美国正义的中国上层阶级以很大的打击！’我读了奇怪，已经派人打听，到底是谁写的。“

陈布雷脸色忧戚，半晌才说了几句话道：”北平来的报告说，国立北京大学学生将有行动，还写‘强奸犯无罪释放，使中美友谊因而疏远。’的大标语。“

蒋介石疲乏地朝陈布雷瞅一眼，点点头。半晌，说：”不谈了，不谈了。刚才我听说，布立特明天上午要来看我，这个人曾经做过美国驻苏联大使、驻法国大使，是个强烈反共的人，“他喃喃地说：”是个强烈反共的人。“

各人见他神态疲惫，便相率告辞。第二天布立特访蒋，果然天花乱坠，唾沫横飞，把反共前途说得美不可言，把美国的援助说得好似万应灵丹一般。

”而且，“布立特话头一转：”共产党也不是不能消灭的，据我多年研究，认为三年之内，一定可以击溃中共！“

蒋介石眼睛一亮：”啊，三年！“

”三年！“布立特道：”我为什么不说四年，也不说两年而说三年，当然有所依据，你慢慢地看我对国务院的报告吧！现在是一九四七年八月，到一九五○年底，如果中国还有什么共产党问题，那你可以把我这个名字倒过来写：‘不叫布立特，叫做特立布！’不过，必须依照我的办法去做。我这次一回美国，一定要执行国务院的指令，发表惊人报告，主张美国应该用十三亿五千万美元的低廉代价，大量帮助中国建军，在反苏名义下为美国荡平中国共产党及其同路人，而以麦克阿瑟将军为这一项庞大战斗的统帅！“

蒋介石一听乐不可支，忙道：”布立特先生，十三亿五千万美元，在你们不是个大数目，我想是没有问题的。这件事情你要多多帮忙，孔祥熙现在已经到达华盛顿，你回去以后可以同他多来往。“

”ＨＨ孔吗？“布立特把雪茄一搁，说道：”老朋友了，你一切放心。我们几个人，已经有些该杀的专栏作家们，在说他是蒋介石将军的游说者呢！“

”还有，“蒋介石道：”你回去之后对沈祟案希望也讲几句话，别让我们太难堪。“

”一定一定。“布立特道：”不过他们军部之中，难说话的人也不少，我见机行事便了。“接着参加了几次宴会，说了几遍反共八股，径自返去。

没几天，胡适的谈话终于公布。

蒋介石以十分的注意力倾听胡适的谈话，陈布雷道：”胡先生的谈话，可能要引起争执。“

”为什么？“

”因为他显然在偏袒美国兵，当然，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他不得不这样说：这只是个法律上的问题，应该由美国军事法庭去办，我们中国人，则对此事应该慎重才是。“

蒋介石却咧嘴一笑道：”他的谈话，同我所想的如出一辙。“

陈布雷忧形于色道：”先生，我们可以明白胡先生之为人，他这样说是有他的见地，他人不能勉强，不过，美国军方这样做，的确大大地损害了我们的威信，我心头很沉重。“

蒋介石道：”大概你这几天身休又不好，因此易动肝火。我老实告诉你，美国海军部长插翻旧案，目中无人，难道我会是高兴的？“

”咄！“蒋介石一顿：”你说，我有什么办法！如果我请你拟一个文稿，说不赞成这件事一笔勾悄，恐怕你也不见得有把握，说这篇文稿一定可以拟得头头是道，掷地有声吧！“

陈布雷苦笑道：”先生，这是一点不错的，如果真有这件差使，我起码也要少活一年，这类文字的下笔之难，是难以想象的。“

蒋介石点点头：”嗯。“

陈布雷道：”先生，胡先生发表这个谈话之前，没有请示过先生吧？“

”这些小事，他不会找我的。“

”可是，“陈布雷叹息道：”这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

”胡先生现在是我们政府中有数的博学之士，而且资格甚老，美国朋友对他也另眼看待。因此，我们应该如何把胡先生的面目保留下来，在有重大事件时再请他发言，一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用以对付共党，该是我们手中一张王牌！可是，他今天发表的谈话，太早，太露骨，太可惜了。“

蒋介石精神一振，不断点头道：”我懂得你的意思，我懂得你的意思。“

”先生，“陈布雷起立：”先生大概已经想到，如果这件事胡先生不加批评，由它去，人家就不会说什么。可是现在他终于开口了，他善辩，口才好，但在这件事上，也无法掩饰他偏袒美国兵的面目，什么慎重，什么法律问题，只是告诉世人：胡适亲美，亲到是非不辨，那怎么行呢！“

蒋介石频颇点首。

”而且，不但共产党、青年人、妇女们会对胡先生不满；即使吾党同志，对他同情的究竟有几个？我也感到怀疑。“

蒋介石诧问：”难道有人在反对他吗？“

”没有人反对胡先生，“陈布雷婉转陈辞：”只是反对他对沈崇案的言论。他在美兵待判时说‘这是正义的考验’，却又在美兵官复原职时说‘这是个法律问题，而且只有美国军事法庭才能处理’，给人的印象太坏了！“

”胡先生给人的印象，是对沈崇案的无动于衷，甚至是前言不对后语。“陈布雷叹息：”这怎么行呢？胡先生在国人面前大失威信，这不仅是他个人的损失，而且也是我们政府的损失。“

蒋介石点头道：”是的，是损失，是损失。“

第二天王世杰入见，报告道：”电报去了好几个，美方尚无回讯。据胜美大使馆侧面消息，白宫对此事不准备扩大，仍由军方处理。换句话说，皮尔逊的事情告一段落，我们失去的面子，一时也拉不回来。“

蒋介石心中愤怒，但不作声。

”不过有一个消息，同沈祟案差不多的，三个美国兵在日本强奸女人，判了个无期徒刑，现在三个兵也在上诉，如果上诉驳回，同皮尔逊的情形差不多，那末我们的面子问题，也就马马虎虎。“

蒋介石皱眉道：”好，那末看日本这桩官司的发展吧。“

可是不到三天，东京消息传来：美兵上诉驳回，维持原到：无期徒刑。

这消息表面上同南京毫无关系，事实上蒋介石十分愤怒，但又难以措辞，连发表评论都不易。蒋介石绕室徘徊，董显光奉召入见，蒋一开口便说：”美国人是这祥子的！“

董显光垂手答道：”是这样子，的确很难办。我想请胡适先生以私人名义打个电报同华府商量。“但他又改口：”这样也不成，——“蒋介石声色俱厉道：”循外交途径都得不到解决，私人办理更难有结果，即使有回电来，还不是要我们算了，有什么好处！“

”是，主席。“

”我恨不得咬他一口！“蒋介石咬牙切齿道：”判皮尔逊十五年，推翻了，判那三个无期徒刑，上诉还是驳回，难道扶助日本比维特我的面子还重要！老实说现在已经不是强奸问题，现在是我的威望问题了！“

董显光只有仰屋兴叹的份儿，对新闻局的发布消息只好一字不提，不了而了。这件事情，也就在国人痛骂、官员愤慨的情绪中硬压下去，蒋介石好生烦恼！不到一星期，各地密报美兵非礼妇女的消息不断送达南京，直把蒋介石气得哇哇大叫。

正是：覆巢之下无完卵，占领之下有痛苦！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卅三回 杀鸡儆猴 王仲廉炒鱿鱼 打草惊蛇 魏德迈拗手瓜

话分两头。却说魏德迈在中国各地东飞西飞，战场上却在东崩西溃。蒋介石愤恨莫名，闻说鲁西之战大败，不待前方呈报，就下令将整编二十六军军长王仲廉撤职查办。

陈诚、何应钦等不作一声，事后陈布雷却进言道：”先生，王仲廉受到处罚，罪有应得，可是外间反应不一，先生可否只罚撤职，不再查办……“

蒋介石愕然道：”我处罚我的部下，谁管得着？“

陈布雷硬着头皮答道：”先生说得对，先生说得对！不过外间意见也不能不顾到，布雷敢在先生面前进言，先生明察，一切是为了先生。“

蒋介石诧问：”那你到底听说些什么？“

”这两天有几个会，“陈布雷声调微微发抖：”好多文武官员，有意无意地在我面前背后，对王仲廉事发表意见……“

”他们说什么？“

”他们的意思是：王仲廉的仗打得不好受罚，那是活该；但远在前年十一月，他的四十师已经全部被歼灭；去年九月，他的第三师也给歼灭；今年四月，他的第二快速纵队四十九旅也给歼灭，这些部队虽经补充，但战斗力已经大大降低，最高当局不是不知道……“

蒋介石道：”知道也得作战啊，难道养兵千日，只是睡觉吗？“

陈布雷说下去道：”有人说，王仲廉只有一个师没给歼灭，那是三十二师；加上今年四月起受他指挥的陈诚将军第六十六师宋瑞坷部，这两个师也在这一次鲁西会战中给歼灭，说明了共军的，的，——“

蒋介石不悦道：”共军强起来，我们活该瘪下去，王仲廉活该吃败仗吗？你不知道在王仲廉之前，已经有好几个高级将领受过处罚吗？譬如刘崎、薛岳、上官云相、侯镜如、汤恩伯、李天霞、杜聿明……“

”先生，“陈布雷道：”恕我斗胆，先生能有赏有罚，这是无人敢置喙其间的，只是有人说，有些赏罚限于部下执行不周，致授人以柄，说不公平。譬如七十四师失利，片甲无存，张灵甫将军牺牲后，汤恩伯将军统率的八十三师师长李天霞不但撤职，还受审判关在牢监，而负更大责任的汤恩伯将军，却被提升为掌管作战的陆军副总司令，因此外间有人讽刺汤将军，说他‘虽败犹荣’……“

蒋介石皱眉道：”谁吃饱饭没事干，乱说一通！我撤王仲廉的职，只是杀鸡儆猴，与他人无关，叫他们少啰嗦。“

蒋介石知道若干部下不稳，但没料到文武官员到处发牢骚，已到如此地步。因此感到此事不能轻视，忙追问：

”还说些什么？“

陈布雷反而有点顾忌道：”先生明察，布雷所以如此斗胆，实在是为了——“

”我知道我知道“，蒋介石道：”你尽管说，难道我会抱怨你吗？“说罢一笑。

”先生，“陈布雷于是放胆报告：”他们还说，薛岳撤职，顾祝同升官，也引起过不少议论。“

”还有，东北战争失利，杜聿明被撤职，人们说是因为他同美国关系不深之故相反，同美国有交情的孙立人将军，则被提升为掌管训练的陆军第二副司令。人们说，孙立人的才能不一定很高，最有力的证明是，他的新一军在东北已经损失一大半了！“

蒋介石心头一沉：”尽量告诉我，布雷！“

”人们说，孙立人将军为美国人所熟悉，却不一定为中国人所熟悉，现在这样得发，使他们有一种亡国奴的感觉……“

蒋介石苦笑道：”布雷，他们真的这祥说吗？他们对我的批评怎么样？“

陈布雷期期艾艾，不作一语。

”你尽管说，“蒋介石道：”如此局势，对外面的批评，我们再不能不理不睬了。“

陈布雷一听热泪盈脏，说：”先生这句话，真叫布雷感动万分。布雷有生之年，一定随侍左右。此志不渝——“

”对我的批评……？“

”布雷斗胆报告，他们说，在目前部队之中，已经有一种耳语运动，官兵们认为第一个撤职的，不该是王仲廉，也不是——“

蒋介石苦着脸插嘴道：”该是我！“

陈布雷低垂着头，说下去道：”他们说这个应该撤职的人，在政治上和军事上都犯了根本错误，而又不纠正，才使他的部下非失败不可！“

蒋介石闻言色变，颓然垂首，五内欲裂，强自压制。半晌，慢慢地抬起头来，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这种论调，显然受了共匪的宣传影响……“

陈布雷大吃一惊，这回听到他大伤其心，噙着眼泪，结结巴巴说：”先生，布雷斗胆，刚才报告的几位将领之言，他们说得对不对，那是另外一个问题，但在对先生的忠贞立场上，决非受共匪影响，是可断言！“

蒋介石厉声喝道：”什么忠贞，当面唯唯诺诺，背后大肆讥讽，对我还谈得上什么忠贞，这些不忠不义之人带兵打仗，打败是活该！共产党再差一点，也打不赢！我看中国要亡在他们手里，中国要亡在他们手里了！“

陈布雷一听更为伤心，连连鞠躬，当即告退，按下不提。却说蒋介石密切注意魏德迈的行踪：八月十三日自台湾飞上海；十五日到广州。广州是魏德迈”调查中国“最后一次重要的视察，蒋介石命令广东方面官员，一定要给魏德迈一个好印象。于是广州当局特别修筑天河机场到市区的公路，使杜鲁门的特使得以风驰电掣般经过，不致走凸凹不平的马路，此外驱逐小贩，打扫街道，整饬市容，不在话下。

蒋介石特别注意的更多的东西，由电报随时报告。

”魏特使十五日下午访问张发奎、罗卓英、欧阳驹，旋返官合，接见约晤人士交换意见，晚八时行辕省市府联合欢宴……“

”这些我不爱听！“蒋介石下令道：”把重要的东西告诉我！“

接着电报又到，说：”魏德迈在广州美国领事馆接见美国驻香港总领事哈柏，听取哈柏报告目前香港与广州有关经济政治等问题，此为特使所特感兴趣者……“

”为什么特感兴趣？“蒋介石追问道：”难道美国对香港也有胃口吗？“

”这个也难说，“智囊团们苦苦研究：”外面有人说，魏德迈观察华南，是美国势力大举进入华南的标志，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美国必须同时把英国势力排斥出去！魏德迈接见美国驻香港总领事哈柏，而且表示特别有趣，说明了美国对香港的特别兴趣……“

”这个不可下结论，“蒋介石道：”再看一个时期吧。“

”还有，“智囊团中有人报告：”最近外间盛传美国已同葡萄牙签订协定，葡方将澳门新填海全部港口，划归美国开辟商埠，美方则拿出三百万美元，为筑港之用，这件事情，很多人也认为是美国企图孤立香港的步骤之一，……“

”这个，“蒋介石沉吟：”别在外面过分谈论吧，我看这问题太复杂，得慢慢表示态度，你们给我多多收集资料，交给外交部研究研究。“

智囊团的人们紧张了几天，报告蒋介石道：”有这么一个秘密文件，说在珍珠港事件发生前不久，美国国务院曾考虑要求英国，把香港卖给中国。“

”英国把香港‘卖’给中国？“

”文件是这样说的，主席。文件还说：这是一份一九四一年美国对远东关系的外交文件，从未发表过。内中包含消除美日两国战争威胁的‘美日协定草案’，据注释文字表示，这个草案是在当时紧张气氛之中，美国国务卿赫尔和日本特使野村吉三郎与来栖三郎谈判时，在国务院远东部草拟的。“

”有什么目的？“蒋介石不解。

”据说，这个草案的目的是想签订一项多国的互不侵犯协定，要求日本撤退在中国的军队，同时取消所有外国在中国的治外法权。“

”嗯嗯，好象听说过，好象听说过，说下去。“

”这个草案又说：美国将进一步使用其影响力量，使英国把香港卖给中国。“

”卖？“蒋介石笑道：”多少钱？“

”草案中没有规定多少钱，但说这一条款将需要使用美国对英国政府的影响力，买回香港的钱，将由美国借给中国。“

蒋介石失笑，沉思道：”这是什么生意经呢？还有吗？“

”有的，文件说明，这个草案是当时美国财政部长摩兰沙向国务卿赫尔提出与日本和平协定草案的部分附属条件。在一九四一年十一月十九日，当这个修改后的草案提交给国务卿赫尔时，美国远东部长咸美顿称赞原来的提案，说是他所见到的最有建设性的提议。他说远东部所有高级人员都赞同这意见，只有海军军令部长史塔克上将不同意这个草案。“

”为什么？史塔克反对把香港卖给中国！“

”是的，史塔克不同意这个草案，包括香港这部分在内。“

”他为什么反对？“

”史塔克写信给赫尔说：我不同意我们从英国人手中买了香港送给中国，如果这样做，我认为英国人最低限度也应该有所贡献，这件事情对于英国联邦比对美国更重要。同时，葡萄牙也应该放弃澳门。“

”当时美国国务院要求史塔克同意通过这个草案，因为它同时包括把美国在太平洋的海军力量减到正常程度，这一点史塔克也不欢喜。“

蒋介石”嗯“了一声：”到底为什么？“

”这个我们正在研究中。不过最后在十二月二十六，珍珠港事件发生前十一天，事情又有变化了。“

蒋介石问道：”变成怎样了？“

”待美国把这个草案交给日本代表的时候，关于削减美国海军力量和有关香港的提议，都给删去了。“

”那是为什么？“

智囊团们把研究所得报告蒋介石道：”据一般来看，美国有这提议而终于取消，表面上是怕英国不高兴，实际是美国顾虑在那个时候把香港从英国手里拿过去，由美国代我管理香港，可能会引起很多问题。“

”什么问题？“

”首先是中国，中国正在抗战，打得火热！人们一旦发现香港已经由美国代我政府出钱收回，而事实上又由美国在掌管香港的时候，情形就不同了，可能发生很大的风波。而这风波不但来自国内，还会来自国际。而这种风潮的性质，对我政府十分不利，中共和老百姓们，会把我们骂得一文不值，说我政府还不如满清，而今日的执政者还不如李鸿章。“

蒋介石思索着。

”还有，一九四一年尾，国际局势更加恶化，事先当然有些迹象。万一美国把香港拿下来，结果战争火起，那末靠近香港的武装力量就会得到便宜。台湾不是日本的海军基地吗？美国人来得及吗？——“

”我明白了！“蒋介石道：”所以美国临时缩手，不但取消了价购香港的提议，而且否决了减低美国海军力量的意见。“

”是这样的，主席。“

”那么魏德迈现在对香港的‘兴趣’和对澳门的投资，又有什么意思呢？“

”这个非常明显，“智囊团们说：”今日美国在战后的扩张政策，比战前的日本还来得厉害，不但用海陆空三军，而且还有经援与美援。谁都知道二次大战美国损失最轻，其他各国大都筋疲力尽。美国神气起来了，不但苏联，连英国对它都吃不消。最近英美两国，不是为了战后若干问题，发生了次多龃龉的消息吗？“

”你们是不是感到，“蒋介石问：”美国有意思接收——不，我的意思是说：美国把英国的利益一样样拿过来？“

”一点不错，主席。“

”英国当然火了，“蒋介石笑道：”大概事先泄露了一些什么风声，或者美国这种做法已经引起英国人的注意，打草惊蛇，双方便各有布置，针锋相对。“

”用广东话来说，那是魏德迈代表美国，在广州同英国人拗手瓜哩！“

”你说什么？“蒋介石诧问。

待幕僚把这句话的含义讲清楚，蒋介石笑道：”拗手瓜就是较量的意思，有趣有趣。夫人同我在一起这么久，她从来没有说过。“

”夫人是高尚之人，“部下急道：”对于这些粗俗俚语，如何懂得？“说罢彼此一笑而散。

但这位”高尚之人“碰到魏德迈调查团回到南京时，立刻又感到在蒋、魏两个”高尚之人“中间作翻译，是一件十分不愉快的事。

”你们不知道啊，“宋美龄向闺中密友诉苦道：”这两个人，一谈就没完就有气。“

”气什么啊，两个都是大人物嘛！“

”就因为是大人物，发起脾气来，也就不小！他们一谈，就认为中国前途悲观。上又上不得，下又下不来，可苦了我这个翻译。有好几次都谈成了僵局，我们那一个也不说一声，就直挺挺地站起来，离开了房间，那是多么没有礼貌，但是他也不管。“

”魏德迈他怎么办呢？“

”他一样没有礼貌，有好几次，他毫不客气地大呼大叫，要找蒋继续谈下去，可是我哪儿去找他呢？连影子也找不到。“

”你怎么找不到主席？那还有谁找得到他？“

”是啊，他的行踪，最近越来越奇怪了。过去我替他翻译，或者有事找他，一定找得到，最低限度可以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可是魏德迈刚到南京同他开会的一段日子里，我发觉他变了，他不告诉我去什么地方。这种情形一连有过五次，最厉害的一次是八月五日，我真以为他失踪了。“

”后来呢？“

”后来他又出现了，一肚子的火，一面孔的气，我也懒得追究，咳！“宋美龄叹息：”最近他的行踪实在太神秘，他去延安几乎瞒过了我，但后来证明，他有好多次的行动的确在瞒着我，气死我了。“

”为什么这样子呢？“

”谁知道！“宋美龄恨恨地说：”还不是戴笠的徒子徒孙替他偷天换日，故弄玄虚！可是连我也瞒在里头，终有一天，哼！我也要给这些家伙看看颜色！“

且不表宋美龄对魏德迈访华之行，给她意外带来了烦恼。却说魏德迈一行国到南京，宋美龄便在心头紧张开了。八月十九日早上九点半，魏德迈便出现在蒋介石官邸客室。寒喧过后，三人六对面，魏德迈用低沉的声音说：”夫人，请告诉委员长，今天我来拜望他，是临别前一次重要的晤谈。我和我的团员们，已经开始准备向杜鲁门总统报告，希望我们在今天有极其坦白的谈话。“

”好吧！“蒋介石笑道：”我很欢迎，我们开始吧。“

正是：总而言之，废话连篇。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卅四回 出席国务会议 钦差有训示 监督经济援助 领袖冇表情

话说魏德迈抽了几口雪茄，透口气，搁下雪茄，说：”或许今天的晤谈可能有不愉快的地方，但一切为剿共，委员长请勿见怪。“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蒋介石开始紧张：”我们无所不谈，当然最好。“他弦外有音：”我知道这一次你到过不少地方，同他们的人也谈得很多，咳，很好，很好。“

魏德迈失笑道：”共产党人并没有代表来找我，但不瞒你说，我是十分希望他们有人来找我，听听他们的意见，看看他们的动态，这些对我们的反共是大有帮助的。“

”不见得吧？“蒋介石也装着一脸笑道：”在上海有很多左派人士，其中郭沫若的态度你可以特别留意，他这个无党派之人，反我是反得特别厉害的。“

”郭沫若并没有来找我。“

”什么？“蒋介石不悦道：”刚才我们还说，今天是无话不谈，为什么要隐藏郭沫若同你的见面？是不是郭沫若把我骂惨了，而你又认为骂得对，因此……“

魏德迈忙不迭摇手：”没有，郭沫若绝对没有找我！其他民主人士同我晤谈，对你一样没有好话，我凭什么隐藏郭沫若？“

”你告诉他，“蒋介石对宋美龄道：”报上都登了出来，郭沫若不但同他见面，而且还有一大堆书面意见。“

宋美龄照实说了，魏德迈大笑道：”连你也上当了。上海报上这样登，是为了引诱其他民主人士都来找我，是为了使人们得到这么一个印象：美国是民主的，万一将来美国抹下面孔打共产党，那也是仁至义尽，出子无奈。“

蒋介石透了口气道：”那你没有看见郭沫若？“

”没有，绝对没有！“魏德迈叹了口气：”据我的团员告诉我，郭沫若还在第二天登报更正，郑重否认。“魏德迈突地板下面孔说：”委员长，在上海，我曾经同陈诚将军深谈过，这是一次令人遗憾的晤谈，我很抱歉。“

”辞修已经报告过了。“

魏德迈一怔，但立即微笑道：”那也好，那也好，委员长是否认为，我同陈将军的谈话，是过份直率了？“

”也不，“蒋介石道：”不过辞修能够答复的，我上一次已经答复过你。“

”我不满意这个答复。“魏德迈道：”我问陈将军：这个仗还能打得下去吗？他说能！我说凭什么打得下去？他说凭美国帮助。我说凭美国什么帮助？他说那包括很多，天上飞的飞机，地下爬的坦克，海上游的军舰，你们都要！我心头不大同意，便问：那么要不要美国兵开过来呢？“

魏德迈态度如此泼辣，蒋介石非常反感，但又不敢拍台拍凳痛骂，忍住性子道：”那末辞修怎么说？不，辞修同你谈了些什么呢？“

魏德迈绷着脸道：”我也向他直截了当提出许多问题要他切实解答。他说只要美国在军火、装备以及金钱方面源源接济，仗是打得下去的；而且在很短期间，就可以把中共消灭。“魏德迈微笑：”不过陈将军在这一点上倒很老实，他并没有象有些将领那样，编造苏联援助中共的‘事实’，来刺激美国。“

蒋介石脸上一阵热辣，但也不便发作。

魏德迈喝口咖啡：”陈将军只是强调指出，只要我们美国大量援助，便可以消灭中共。我很抱歉，我当面对他说：这一点我们知道。可是你要明白，我们金元的援助一到中国，还来不及用在剿共军事上，已有大多数落进了少数人的荷包里。而且根据过去一年的经验，我们援助你们的军火和装备，不是有一大部分给中共缴械了吗？这种情形，美国怎能不考虑！“

蒋介石闻言悚然。半晌，问道：”那末，根据你这一次的调查，以为怎样做，才能挽回这个局势？“

”我？“魏德迈沉吟一阵，抽口烟，搓搓手，说：

”我同意你的部队赶快退出东北！“

”同时，内蒙和华北的一部分军队，我也主张一律撤到黄河以南！“

”这祥，再以一年半载的时间，由我们直接同你们合作，从事政治、军事——这个军事包括征兵、训练装备、给养以及在经济上的改革！“

”这个，“蒋介石正想插嘴，魏德迈把毛茸茸的手掌一扬，制住道：”这样做法，换句话说，就是再来一次和谈攻势，以充分的时间准备对中共作最有效的一击！“魏德迈笑笑：”ＯＫ？“

蒋介石摇头苦笑道：”不不，魏德迈将军，这祥做，实在太危险！第一点。“

”是什么？“

”第一点：如果撤出东北和华北，表面上可以保存一部分兵力和物资——“

魏德迈插嘴道：”我们认定，再打下去，这些兵力和物资如果不是给对方消灭，便是可能给对方俘虏和缴械！“

蒋介石再也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桌上道：”可是我退出东北、华北之后，娘希匹共产党的声势不就更大了吗？“

魏德迈一怔，旋即低声说：”请你把你认为危险的理由说下去，刚才是第一点——“

蒋介石脚脯急剧起伏着。

宋美龄为了缓和空气，向蒋介石笑道：”大令，你就说第二点吧。“

蒋介石也自我压制，使情绪安宁下来，说：”第二点：美国鼎力援华，我很感谢，不过要改革中国现状后，再对中共猛烈的一击，我认为不妥。“

”为什么不妥？“

”试想，“蒋介石道：”我们争取时间改革准备，中共也就有时间改革准备。你们在物资上的优势能否超过他们那股劲儿，我觉得大有问题。“

”你说是什么劲儿？精神上的？“

”精神上的，“蒋介石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共党在精神上那服劲儿，我向来没有低估。“

魏德迈失笑道：”委员长承认中共在精神和人心上的优势，胜过你的政府，甚至胜过我们美国的物资援助？“

蒋介石一怔，连脖子都涨得又红又粗，气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与其给共党时间，不如一口气打下去，使他无法准备！“

魏德迈沉思久之，然后说：”那末，第三点是什么？“

”第二点你有什么意见？“

”我干脆听完了再谈吧。“

”只剩下一点了，“蒋介石道：”第三点，如果魏德迈特使主张改革政治经济，那恐怕会引起混乱。“

”混乱？“魏德迈眼睛一亮：”委员长是不是说，一旦改革政治经济，有几位先生要遭受到不幸呢？用左派的口气来说，那是这种改革可能打击了豪门巨绅是吗？“他接着笑道：

”委员长，我们并不反对赚钱，问题是赚钱赚得使民间发生革命，“——他立刻改口：”发生大规模的暴动，那末对于这个政府的控制能力，我们是不得不有所考虑了。“

蒋介石不悦道：”那你看着办吧！“

宋美龄感到难以传译，正一怔间，魏德迈见伏有异，迫问：”他说什么？“

宋美龄灵机一动道：”他说那你们可以对症下药，视病状如何开方吧。“

魏德迈沉重地点了点头：”不但对民间无法控制，对军队运用的效果也太低了！试问我正在中国调查，你们也一再向我报告关于华东战场的胜利，可是胜利在哪里？苏北的战报是胜利吗？一个星期之中，郝鹏举将军第一师七千多人给吃光，李铁民等四个少将，三个团长，六千多文武官兵全给俘虏，损失盐城等十几个据点，断送了通榆公路两百华里的交通控制，失去了公路两侧八千平方里的地区，胜利在哪里？“

宋美龄同时也感到很难传译，她希望在这两个巨头之间，由于她的翻译，能够使双方的火气自大变小，自小变无；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蒋介石看见魏德迈声色俱厉，明白一定没有好话，也就没好气道：”你告诉他别这样哇哇乱叫，恼了我，对他们美国没有好处！“

魏德迈也看得出蒋的神态，改口道：”我们不是吵架，我们是在谈问题！“

”谈问题就谈问题！什么胜利在哪里！“

”我看吃过中饭再谈吧，“宋美龄企图来一个缓兵之计：”好吗？

“不不，”魏德迈道：“时间不多了，在中国战场挽回败局，比我们的吃饭问题重要得多了。”蒋介石也说：“我吃不下！我给他气了个饱！”

“委员长！”魏德迈道：“我将要向杜鲁门总统报告，中国情况比较抗战结束时更要恶化。而恶化的事实，已遍及你政府的各方面，如经济、财政、士气等等。你不要以为我是个说坏话的人，我将公平而坦白地弄清楚，哪一方面应该负担这个责任。我会批评你的政府，也会批评中共政府。我的任务不仅在中国的局势，而且在未来美国对华的政策上提出建议。”

“我到达南京后，就极力保持缄默，听取报告多于发言！”他笑笑：“我这个态度，已使你周围有些朋友感到困恼，但你们也可以想到，我对杜鲁门总统的建议，将配合美国的全球计划，并且将继续对华援助。”魏德迈冷冷地一笑：“不过我这种建议援助是有条件的监督对华援助，而我的报告，也是在混乱而复杂的情况下拟成的。”

这次可是宋美龄发问了：“为什么呢？特使。”

“因为我发现中国已给疲惫的内战所分裂，中共控制了丰饶的东北百分之八十五以及华北广大的重要地区，通货膨胀有增未已，并且更变本加厉；对外贸易恶化，你们屡次施行新的管制和新的条例，民间已开始觉得局势殆已绝望，并且认为处境比日本统治时期还坏；新旧黄河间的泛滥使数百万人无家可归，今年有粮荒之虞交通和运输都糟透，这使你的政府很难同僻远边区保持密切接触，必须供应的运输也极困难。你的政府预算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用在军费，使许多必须的建设和非军事建设不得不延搁下来；还有，你们大规模的逃税不但常见，而且太多了。”

蒋介石没料到魏德迈会如此不客气，一时张口结舌，倒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魏德迈见蒋介石久久不作回答，便接着皱眉道：“我可以告诉你，我们美国有一家保守派报纸叫傲《芝加哥论坛报》，这家报纸的驻上海记者史塔尔最近发出一个报道，委员长看过没有？”

“没有。”

“那我可以告诉你，”魏德迈道：“史塔尔报告说，中国政府在政治上、财政上和精神上都破产了。国民党领袖已失去人民信仰。他们所关切的只是增加自己和亲友们的权势和财富，而不是帮助穷困的中国复兴。史塔尔举例说：南京政府发行的四亿元美金公债，只销出了百分之五，但国民党领袖中，至少有三四人的物产，足够认购整笔公债。”

宋美龄微觉尴尬，蒋介石咽了口唾沫。

魏德迈说下去道：“史塔尔又指出：南京的政治领袖们，在精神上的堕落是可怒的。管理外汇条例颁布以后，首先抹煞它是政府自己，把它照黑市价向特权工业家收购外汇。史塔尔引用巴西的总领事之言曰：如果巴西知道中国的政府要在他的国内投资的确数，世界将大感惊异。有一个中国大员在古巴拥有极大的蔗园，另一个在纽约市繁盛区第五街上拥有一大段房地产……”

“啧啧！”宋美龄不安地反问：“真有这些事吗？”

魏德迈微喟道：“夫人，我不能答复你这个问题。美国银行欢迎人家存款，存得越多越好，他们还可以代存户严守秘密，任何人要查也查不到，可是作为美国政府来说，对于这种做法，”魏德迈“嗯”了一声：“实在不敢恭维，待将来中共消灭，你们再汇钱到美国，多多益善，到那时候我决不反对。”

“请问，”蒋介石反感道：“这些存款到美国的人，是谁？”

“是查不到的。”魏德迈微笑：“中国人对于安置私产有很多花样，一个人用上几十个名字也没人管。”他再笑：“而且美国政府也没有理由公布名单，这不是间接帮助共产党吗？”

宋美龄有了笑容：“那末这些钱，总数是多少呢？”

魏德迈叹道：“中国大员存在美国的私人财产，总教在十五亿美元以上，这笔钱可以利用来支持中国经济的发展；而且，这是我离开美国时的数字，现在局势更坏，汇到美国的钱，大概更多了。”

三个人各自忙着喝茶，不作一声，宋美龄提醒道：“该吃饭了，我们饭后再谈吧。”

“不，夫人，我们时间不多，还是谈下去吧，随便弄点点心吃吃，决不吃饭。否则我们将损失两三小时的时间。”

却说这一次谈话一口气继续七小时之久，只谈得蒋介石烦躁万状，魏德迈直灌冻水，宋美龄疲乏不堪。蒋介石眼见他还没有完，说：“这样吧，明天在我官邸，有一个座谈会，全体府委和中枢首长都会出席，请特使参加，同大家见见面如何？”

魏德迈道：“那不就是国务会议吗？好好，我一定到，一定到。”

第二天魏德迈当真出席，与中央大员一一握手，待蒋介石作简单介绍后，便发言道：“今天情祝的严重，大家都知道了。我这次去过很多地方调查，发现严重的情况超过了我的想象！”

“我快要回到美国，对你们同共产党的长期战斗，特别感到关切；尤其在目前情状下，我这番关切之意也就更深！”

“蒋委员长要我提点建议，我本来想说，现在更应该同大家坦诚相见。基于中美合作、共同反共的理由，希望你们能够做到：

”在政治方面，希望你们接受各方面的自由批评，以采纳舆情，改着措施，你们如果不喜欢批评，你们将听到更多难听的批评。这一点，我们美国的做法希望你们多研究。我们美国做法的主要精神，是在于尽量让人家批评，但做不做，却由我们政府自己来决定。“魏德迈笑笑：”你们当然可以想到，如果有人说我们美国的工商业太独占了，应该拿出来给大家做，你们可以想象得到，行吗？“

”关于中共问题，这不但使你们大伤脑筋，我们何尝不一样？不过我们要看清楚今日之下，中共是否能够一下子予以消灭呢？显然是不可能的，抗战初期的情形，是不是可以迅速消灭共党呢？这个今天来说很难有结论，但无论如何比目前要简单得多。“

”因此，用武力解决中共，今天看来时机已失。现在不能寄希望在武力灭共，而要各方面都动手，我们美国为此在最高行政机构内设立了几个新机构，准备从各方面，在各部门，对中共作较长期的故斗！“

”以你们来说，如何改善人民生活，也是对共作战的一项科目！政治一定要刷新，公务员及军人绝对不可以经营商业！你们有的是人，为什么非要军人和公务员出马经商呢？“

”贪污之风已到了可惊的地步，这个基本原因必须寻求解决！你们太缺乏有效率和能干的领袖人材，这个实在使我们吃惊！“

”关于军事方面，官兵必须共患难，同甘苦，才能谈得到打共产党。现在你们兵士的待遇还不如一个苦力，试问谁愿意打仗？为什么不向我们美国学学？“

蒋介石一肚子气，也只得忍着，听魏德迈说下去道：”还有，你们的军民关系必须改善，军队整编应以精锐为原则，兵役尤须公允，高官巨富子弟也要服役，不可拿钱买人顶替，否则你们的军队便不能打仗。“

”还有，你们有千万华侨，资产庞大，可以利用，希望你们好好争取，可是不能叫他们失望。华侨一失望，他们的援助便没有了。不但钱财的援助没有，政治上你们也失去了重要的支持！“

正是：恨铁不成钢，痛骂也冤枉。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卅五回 隔江望战火 首都震惊 临去转目标 华府撒赖

书接上回，话说蒋介石忍不住性子倾听”训话“。”总而言之！“魏德迈的声音越来越大：”我不客气地告诉大家，我对你们有三个愿望，也可以说，是三个条件：

“第一：我们美国可以借钱给你们，但要保证如何归还，如何运用，如何能确实挽救经济崩馈的危机！美国希望如在上海的美商所提出的意见一样，要取得中国财政的监督权。为什么这样做？——是为了避免美国的借款空成官僚贪污的对象。”

“第二：在军火方面，我们美国也可以帮助。但是，你们一定要保证美国军火不能落到共产党手里！换句话说，在军事上你们要保证再也不会有大批投降共军的现象，而且要保证挽回军事上的颓势！”

“第三在政治上，我们美国希望你们扩大基础，扩大组织，孤立中共，打击中共，肃清一部分严重的贪污！”

魏德迈训词完毕，蒋介石愤然起立，致词道：“今天魏侮迈特使参加我们的会议，我们中国感激这种坦白的批评，”他对这位钦差说：“我们得到这些建设性的批评是高兴的。”他再面向众人：“希望在座的各位听取魏德迈特使报告后，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接着莫德惠、曾琦等纷纷发言，不痛不痒，提了些意见。魏德迈也就告退。

待钦差离去后，蒋介石愤然开口道：“刚才，大家听到过魏德迈的报告了。他的话，老实说大多是有道理的，是我们太没面子了！”

“我在他到中国之前，早知道这个人的脾气。不过他的脾气，用他的话来说，那是比我所想象的还厉害，我气坏了！他人还没到，但在旧金山所发表的谈话却已开了一炮，我恨透了，因此本来打算到机场接他，临时通知礼宾司作罢。”

“还有，此人也未免混蛋，初次见面，便毫无保留，同我正面谈判，而且一开口便谈到了无法转圜的问题，使我太没面子。”

蒋介石气上心头，声调敬昂：“你们猜魏德迈一见面便同我说什么？咳，他竟谈到了官僚资本问题，这个使我的自尊心太受损伤，我同他针锋相对几乎吵了起来，幸亏夫人临时装病，停止翻译，才算告一段落。什么‘官僚资本’，这个太没道理，美国就没有官僚资本吗？美国的银行是谁开的？美国的政府又是谁在控制，难道我不晓得！”

“还有，我们上上下下，为了魏德迈需要资料，夜以继日，日以继夜给他赶文件，打算盘，造表册，画图例。可是你们怎样也想不到，我们给他送去的资料，几乎全部打回票！”

会场中一阵骚动，各大员相顾愕然。

“你们不知道，”蒋介石恨恨地说：“魏德迈竟然教训起我来啦！他说所有计划与宣传性的文件一概不要！所要的是实际上的数字与实际情形。这一来我们的中央机关如中央设计局等，就不得不赶做两份报告，而第二份只是老老实实的叙述，浪费了我们很多人力！”

众官员都作愤激之状，只听见蒋介石吼道：“我一天到晚忙，还要看人家的面孔，这口气我无论如何平不下来！”

“他提出三个条件，其实早同我说过了，今天又搬出来同大家谈，说明了魏德迈干涉我们的事情，已经超过了限度！”

蒋介石气愤愤地说：“我也早已答复他了，我想要钱，要军火，要技术人员的帮助，并且要快！迟了无济于事。至于如何保证这些钱与军火的运用，我只口头上告诉他‘一切负责！’他当然不满足，但我到此为止了，因此他这一次来，实在是很不愉快。”

“你不愉快是你的事，活该！我们何尝愉快！因此我们也做了些反击的姿态，例如在最近，我们通过市场关系，把一大批钨沙和桐油卖给其他国家，同时我请俞大维在参议会驻委会上坦率报告中国目前经济危机的严重，并且一再声明要自力更生，希望由这些小事情来刺激魏德迈的感情，叫他少神气点！”

“当然，我并不是完全不听他的话，他在支持我们这一点上，我承认对他很表感谢。譬如他尽量找人谈话，尽量提出问题，其实他所提的问题是早已知道了的，不过用来表示一种手法，他在找寻支持我们的办法，技巧和姿态；他想知道中共同我们还有没有妥协的可能，他想知道美国对华政策所引起的反感到底是什么程度，他更想知道‘总动员令’颁发以后的反响……”蒋介石脸上掠过微笑：“有一个大学教授告诉我，他同魏德迈谈过，他在极力帮我们的忙。”

蒋介石却又愁眉苦脸道：“我知道魏德迈在帮助我们。他这个代表团的中心任务，用京沪人士的批评来说，根本是为了寻找如何支持我们的途径而来的。”

“不过，他的吃相未免太难看，叫人吃不消！拿经济问题来说，上海的美国商人告诉他：除非美国无限制供给现金与物资，我们严重的经济问题就无法改善，为了这个建议我同他吵得够瞧。最后他说他无法采纳这个建议，他办不到！我说办到办不到随你便，拉倒！”

“军事方面，有人建议美国派兵来作战，魏德迈朝我摊摊手道：万一要美国自己出兵，那局势已到了极端恶化的地步。美国出兵不难，难在用什么名义出兵？出兵以后又怎么办？打胜仗没话说，打败仗又怎样向美国人民交代？如果师出无名再打败仗，那更糟，简直会把美国政府弄到身败名裂，但共产党却反而更壮大，那怎么行？”

“行不行你们决定，”蒋介石透了口气道：“我说，你们自己决定吧，反正你们要我打共产党，事实上我也在打共产党，怎么搞法，走着瞧吧。”

“你们当然要问：我同他闹翻了吗？当然不会的，可是你能说我同他相处得很好吗？这个也不必解释。我只是告诉你们，事实是这祥矛盾、微妙、复杂！”

“我心里烦，不打算再说什么，只希望你们好好地干，替我出一口气，今天的确面临严重关头，含糊不得。”

“打仗的问题，他提出要我们淘汰老弱，精兵简政，由美国负责装备，我们也已派孙立人到台湾练兵去了。可是我们对他的建议只做到一半。新兵可以训练，老兵如何淘汰？你们说，老兵如何淘汰？名额会够吗？淘汰以后，这么多人又如何安插？”

“魏德迈想得太美，他同我说，精兵之后，第一可以减少军费，第二可以指挥如意，第三可以减少带军火投降共军的现象，第四新兵人少，待遇可以提高，也可以提高士气。可是话这么说，能符合事实吗？孙立人练兵，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完成，兵源供应来得及吗？”

“说到钱，他表示借金银给我们改革币制是不可能的，因此我们曾经打算用‘外汇本位’发行新币，可是魏德迈又没有借款的决定权，所以庸之在十一日那天到美国接洽借款，但迄今还没有痛痛快快的消息。”蒋介石叹道：“最使人伤心的，是什么‘监督’问题。”

众大员闻言齐垂头，听蒋介石愤激而言道：“提出监督援助的人，是上海一批美国商人。他们说我们不行，如果美国对华经济援助放手由我们干，一定会处理无效率，管理得不当，大部分将要浪费。所以美国应该从头到底严格监督，其他一概无效！”蒋介石恨恨问道：“你们想，我听说以后还有什么可说的？把我气坏了！”接着训斥一阵，感到疲乏之极，于是散会。

但吴铁城却紧紧跟随，旋即报告道：“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请示。”

“又是魏他迈？”

“不是魏德迈，”吴铁城道：“但与魏德迈有关。自从他说过‘中国大官在美存款达十五万万美元’之后，我们内部吵得厉害，——”

“这有什么好吵的？”

“是的，”吴铁城道：“是没有什么可以吵的，不过潘公展先生这两天不断找我，咄咄通人，要我把存款人的姓名说出来，这……”

蒋介石反感道：“胡闹，这个时候，还要把存款人的姓名公布，不是大笑话吗？告诉他，这一阵我的心情坏透了，再要自找麻烦，小心一点才好！”

蒋介石一肚子气回房休息，兀自睡不着，翻来复去，颓然下床，信步走到陈布雷那里，却见他一个人躺在椅子上发怔。见蒋到，惊起道：“先生怎未休息？”

蒋介石无言，在沙发上坐下，两人相对默然，半晌，陈布雷苦着脸道：“魏德迈这次到来，有些地方的确欠考虑，给人不良印象。”

“他又怎么了？”

“南京有一个翻译员同学会，”陈布雷道：“前几天曾给魏德迈一封信，请他向政府进言，送他们到美国深造，这本来是小孩子的想法，出国留学，没有向他请求的必要。可是魏德迈接信之后，本来没有直接复他们的必要，或者直接答复但不必公开发表，——”

蒋介石一听知道内中又有文章，急问：“他怎么说？”

“这事情闹得很大，”陈布雷道：“魏德迈发表了一封复信，结结棍棍对他们训斥了一顿，这一训不打紧，全国舆论大哗，认为魏德迈态度可憎。尤其是《大公报》，还发表短评，说这个是国耻，把中国人的脸丢光，太侮辱中国人了！”

蒋介石听说人们把魏德迈这些言语举动叫做国耻，心头一沉，问：“那你看怎样？”

“很不好，”陈布雷长叹：“魏德迈这样傲法，太不把人放在眼里，我们的威望何在？我心焦急！”

一九四七年八月二十三日晚上，蒋介石长长地透了口气：魏德迈终于决定在翌日离去了。

由于过度紧张和气愤，蒋介石虽非每分钟同魏德迈在一起吵嘴争辩，但只要魏德迈留华一天，蒋介石在精神上便无法减轻一分沉重。现在此人将去，甚至事实上已经走了，蒋介石恁说也不愿亲赴机场送行。

“先生，”陈布雷劝道：“我看还是送一送他，不必同他计较。”

蒋介石皱眉道：“这个家伙飞扬跋扈，我不骂他已经十分客气。送他？没有这分好气。”

陈布雷默然，半响：“不过在礼貌上，还是—”蒋介石截断他的话道：“你放心好了，仪仗队照样摆出来，典礼局长吴思豫、外交部礼宾司长凌其翰、帮办王学征，已经奉命陪他检阅。吴鼎昌文官长、陈诚总长等，也已奉命送他，我可以不去了。”

“那已经够了，”陈布雷道：“只要礼节上过得去，也算了。”

“唉！”蒋介石吃过点心，把毛巾往桌上一搁：“这个家伙，连头带尾，有一个月了吧？”

“是的，”陈布雷道：“到明天为止，他一共在中国一个月零两天。”

“听说他很厉害，”蒋介石道：“昨天晚上行李运上飞机只是‘极机密’的资料，便有五百多磅重，装了三大箱子。”

“全部的文件还不止此，”陈布雷苦笑：“听说重达一吨之多，经过他的团员们检视、研究和摘要之后，那些报告、备忘录和统计只剩下三箱子。”

正说着陈诚到，蒋介石连忙召见道：“这一阵我只顾同魏德迈呕气，对前方情形并未十分留意，有些进展么？有人告诉我，八月份的局势是战争由北而南，从鲁中烧到鲁西，再从鲁西烧到鲁东、皖北，然后一跳跳到苏北盐城、东台、兴化，南距长江不过一百公里之遥，隔江相望，长江以北已经通红一片火光，是这样么？”

陈诚默然，双目呆滞，蒋介石再问：“是这样吗？”

“报告领袖，”陈诚道：“局势虽无如此严重，但也无进展。这一阵部队正奉命在鲁中集中火力，完成第一阶段的击破山东共军计划，可是事与愿违……”

“我知道这个计划没有实现。”蒋介石急道：“但我们主要的弱点何在？对黄的企图又何在？你赶快为我道来。”

陈布雷当即告辞。陈诚报告道：“局势是不乐观，不知道美国的援助如何——”蒋介石一听有气，忙说：“美国的援助虽有更积极的趋势，但讨价还价，非常不漂亮，我们自己干吧，希望你把事实报告，不必有任何隐瞒。”

陈诚应是，想了想，说：“六月底，我军在鲁中开始重点攻势之时，陈兵于晋冀鲁豫的刘伯承部忽在六月三十一日渡过黄河，突入鲁西，到七月二十八为止，我军竟有九个半旅六万余人给他歼灭！”

“那时候我们不是从鲁南、郑州一带，抽兵回救鲁西吗？”

“是的，领袖，不过那时刘伯承已经折而南下，越黄河故道，跨陇海东段，连下商邱、兰封、睢县、宁陵、拓城等地，东入皖北，与豫、皖、苏共军会合，西向太康，与平汉路东侧共军相呼应，威胁平汉路的郑州、许昌段去了。”

蒋介石面色铁青，问：“但七月下旬，我自己飞越黄河沿线，部署破堤泛滥，借黄水堵截南下共军，为什么又给他跑了！”

“报告领袖，”陈诚说：“黄水泛滥，我们估计约等于四十万大军，但刘伯承部来得真快，黄水未泛到，他已把黄河抛在两百里路之外。他这一行动东可以迁回徐州，西可以截断平汉，直趋中原，到达江淮，足以说明他们这一次大反攻序幕战一个未来的动向。”

“还来得及堵截啊！”

“是的，领袖，不过本月十二盐城之战，非同小可！我们拿回盐城八个月，给他们一举攻下，歼灭我军七千二百多人，说明了情况的严重。首先是苏北、苏中等地，我们已绥靖十个月以上，并且已向外宣称肃清，但象盐城这种大城都无法固守。其次，苏北、苏中打了一年多，但据最近统计，对方仍占有百分之八十之市镇，只有二十五个在我们手中，我们的清剿实在大成问题；其三，我们在那个地区驻守兵力十万以上，但对方的兵力似乎并未削弱，以今年一至六月的战绩为例，一二三三个月中，我军折损不过二千五百人，但四月份已增加到三千二、五月五千人、六月也在五千之上。这一次盐城攻坚战，对方规模之大，攻坚力之强，与山东、豫北、东北差不多，实在值得注意。魏德迈在上海同我谈到这件事，他认为——”

“不提魏德迈，”蒋介石道：“这样说起来，他们所说江北战火蔓延可能影响首都安全的情报，竟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陈诚不答。

蒋介石仰天长叹道：“辞修，这样说来，战火的确已经烧到眼前，隔江可望，如何是好！我说魏德迈这厮敢如此无礼，原来他小看我了！”

陈诚正襟危坐，半晌，说：“不过局势还不致严重到不可收拾……”蒋介石道：“我也这样想，我们应该自己检讨检讨。”接着背手踱步，望屋兴嗟，忽又坐下，说：

“现在想起来，六月至八月间，我们的鲁中重点攻势毛病不少。”

“是的，领袖，这一攻势在七月三十日打了一仗之后，事实上已经结束了。我们组织了四十万大军的攻势，目的在使山东战场告一段落，再向北解决河北问题，但是——”

“但是也有收获，”蒋介石道：“我记得我们曾以三万一千五百人的代价，攻下了鲁中淄州、博山、益都、高密等几个城市。”

“领袖明鉴，”陈诚道：“就因为攻占了这几个城市，我们的大重点开始分散，终告失效。”

“美国顾问曾经同意这样做么？”蒋介石眼睛一亮，“他们也参加会议！”

“美国顾问不但同意，”陈诚道：“而且对我们连下几城，寄以莫大的希望与鼓励，说这是一大转机。”

“转机！”蒋介石喃喃地骂道：“美国顾问还鼓励！那么魏德迈凭什么瞧我不起！如果我们是饭桶，美国顾问算什么！”

“是的领袖，但是我们不必同他们一般见识。他们吃喝玩乐样样精通，打起仗来，尤其对共产党的战略战规，在判断和布置方面还不如我们一个普通参谋。”

蒋介石沉默久之，半晌，再问：“那末今天我们的重点在打通胶济线，准备进攻烟台，他们以为如何？”

“他们并没有看出前途的困准，”陈诚道：“他们只是说好。”

“你说前途有什么困难？

正是：困难其实不存在，”转进“也就是败退。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卅六回 离华发声明 钦差大放马后炮 返美将如何 大帅担心双车阵

书接上回，话说陈诚低沉地报告道：”首先是山东共军陈毅部已经跳出鲁中山地，可能在鲁西、豫东、苏北展开大运动战，其次是已经进入豫东、皖北的刘伯承部会合豫、苏共军，将深入江淮平原，此外盐城既入敌手，这攻势决不会到此为止。这三路共军一旦会师苏北，未来成胁如何，不能想象。而我目前进攻烟台的计划，烟潍线、胶济线上能否通行无阻，尚无把握。“

蒋介石闻言直揉胸口，半晌作声不得。只是喃喃地说：”那我们如何应付？台湾练兵，美日军火，后方增援，其他战场抽调堵截，恐怕都是远水近火，救不了急……“

陈诚无言。

蒋介石独坐庭中，不知道置身何处，也忘了几处聚会。他既愤慨魏德迈的盛势凌人，又忧虑这局势的不可收拾，思绪起伏，惘然若失。不料第二天一早侍卫入报，说魏德迈同司徒雷登前来辞行，已经进入客厅。蒋介石正想发作，宋美龄趋前劝解道：”一定要接见，一定要接见，人家到我们这里来辞行，在礼貌上无论如何得同他们谈谈，反正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蒋介石无奈，强扮笑容迎将出去道：”我正打算到机场欢送。“

”不必了！“魏德迈道：”知道委员长日理万机，不敢惊吵。特地请司徒大使一齐来向委员长和夫人告辞，谢谢你们在这一个月之中，给我和我的团员们各种方便。“

蒋介石有气道：”只是招待不周。“他立刻加一句：”而前方败讯频传，也使我们很不好意思。“

魏德迈一怔，司徒笑着解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魏德迈将军回去后，更多的援助就来到，到时候，情形就不同了。“

”是啊！“魏德迈说：”今天我来向委员长告别，同时有一件事情，想同委员长说。“

”尽管说，“蒋介石失笑道：”我们缺点很多，特使已经指出不少，再加一件，也不算什么。“

听蒋介石话里有刺，魏德迈也不放松，强笑道：”今日中国，只有美国是最好的朋友，所以美国所看到中国的缺点，一定要拿出来，否则会误事，你别介意。“

”今天我想告诉你的，乃是外面有一种最最不好的空气，必须澄清，否则对你极为不利。“

”什么空气？“

”有人主张国共和谈，说勿使中国继续遭受战火蹂躏，这种想法是极端危险的！“

”我没有听说过！“蒋介石心头好笑：”你听到这种说法就着急啦！“

”委员长！“魏德迈道：”你不知道？我们这一个情报的来源，据说是在你们中央政府。“

”我还是没听说过。“蒋介石敛起笑容道：”而且也没有考虑过。“

”这样就好！“魏德迈道：”今天的事情摆在眼前，只有消灭共军。你们才有前途；只有消灭中共，共产党在世界上才能减少威胁，同共党千万和谈不得，千万和谈不得。“

蒋介石皱眉道：”我真的不知道！“

司徒雷登摸了摸干瘪瘪的下巴，作欢愉状，说：”魏德迈特使的顾虑是应该的，因为美国放眼全局，而中国是重要的一环，不可松懈。同时蒋委员长的不知道此事也合乎事实，因为蒋委员长是我美国所拥护的中国反共大人物，他不可能在今天的情势下同中共谈和，那是示弱的表现，非反共英雄如蒋委员长者所能想及！“

蒋介石闻言似有所悟，暗忖道：”我真的不知道外面有国共和谈之说，但那两个美国人却着急起来，而且搬出那一套手法，深恐我真的同中共和谈，委实可笑。“但蒋介石却另有所感：”原来美国人如此怕我同共方和谈，那我不妨——“想着想着便笑出声来道：”咳，今天我只是着急战局，和谈不和谈根本没有功失想到。昨夜我同陈总长讨论局势，感到战火蔓延，隔江可见；长此以往，伊于胡底？我心焦急，只盼美援早日到来，挽回这个局面。“

魏德迈忙说：”这个你放心，今天局势是坏，但还未坏到不可收拾，最低限度美国不能坐视！即使美国不能派兵前来，但美国一定动用全力援华。至于什么和谈，我们只是听说，委员长已澄清，由它算了。“

”不过谈到不是没有过，“司徒道：”国共合作也不是没有过，只是意义不同，情况不同。例如北伐期间的国共合作，例如抗日战争初期的国共合作，以及胜利前后在重庆的谈判等等，我们的委员长处处占上风——“

宋美龄为了礼貌，插嘴道：”主要是你们美国从中斡旋，帮助我们取得在谈判之中的胜利。“

司徒有心病，闻言吃一惊，以为她弦外有音，暗示美国控制国共谈判，才使国共破裂，局势恶化，于是便打了个哈哈道：”夫人客气，一切都是委员长的功劳。委员长发奋为雄，‘天助自助者’，我们美国才秉承上帝的意思——“说到这里魏德迈看了看表，不耐烦道：”哈！时间不早，我们已经打扰你们半小时了，该上飞机，就此告辞吧！“边说边伸出手去，想同蒋介石握别。

但蒋介石却退后一步，迸发道：”我一定要告诉你：如今战火烧到长江边，首都震惊，我心焦急！你们如果再不加强援助，一旦南京发生危险，那末你们所听到的什么和谈虽然不能成为事实，但对贵我双方不利，则是事实！“

魏德迈以为蒋介石存心恐吓，心头反感，但不便发作，唯恐他真的同中共谈判，打乱了美国征服世界的计划，于是强笑道：”我刚刚说过，这次回去，第一件事情是援华，第二件事情是援华，第三件事情也是援华！“

见魏德迈同司徒雷登走了，蒋介石冷冷地向宋美龄道：”这种蜡烛！给他几句，他就唔唔嗯嗯：对他客气，他就大模大样，呸！“

宋美龄不便表示意见，静默间听魏德迈专机低飞盘旋，破空而去，声震屋宇。蒋介石叹道：”这厮可真去了，我实在给他缠得头痛，且去休息片刻。“但人未进房，俞济时已气急败坏奔了进来，直挺挺立在蒋介石面前，只是喘气。

蒋愕然：”什么事？他又不走了吗？“

俞济时掏出一纸文件道：”不，魏德迈已经走了，但他刚走，美国新闻处处长康纳士便把魏德迈的临别文告分发给中外记者，据说对我国印象不好，……“

蒋介石闻讯大惊，立刻大怒，接过文告往宋美龄面前一摔道：”他说什么！“

宋美龄也没料到，魏德迈会来这一手，且看且译，声音逐渐发抖：

”魏德迈将军今日发表离华声明：

“吾人在华之工作，主要在专心分析吾人所收集之有关政治经济及其他各事之大宗资料，俾获得若干完善之判断及结论，各方意见虽互不相同，但有一点乃全中国人民心意所一致祈求者，即为内争所苦之中国人民，俱渴望和平，渴望及早与永久之和平。……”

“余见中国各地多有冷漠无情与麻木不仁之现象，对眼前问题不求解决，而以相当时间与精力，掷于谴责外来之影响或觅取外来之援助。多数干练爱国之中国人士，原应充满希望与决心者，反陷于可鄙之失败主义，言之诚属令人丧气。中国虽经多年战争及革命之阻挠与削弱，现仍拥有其本身复兴所需之大部分物资资源。复兴有待于睿智之领袖及道德与精神上之再生……”

“你再说一遍，”蒋介石紧皱双眉：“是不是魏德迈在骂我，说我……”但他说不下去，只是望着宋美龄，一脸铁青，双目着火。

宋美龄不安地说：“读完了我们再商量吧。”

“请他们来！”蒋介石气呼呼命令俞济时道：“陈主任、王外长、董局长、陈总长……，马上来！”

俞济时连忙传达命令，宋美龄把魏德迈的文告译下去道：“余于熟知中国各个私人或团体之利益及问题时，复深切关怀全中国人民之福利，余深信中国共产党如属真正爱国，且以国家之利益为前提，则于致力实现其理论时，将自动停止使用武力，如渠等协助中国人民之愿望具有诚意，则以和平方式代替数月来可悲的暴乱与破坏，实较为得策。”

“同等重要者，目前中央政府能裁汰在政府组织内，尤其是省县机构内担任负责职位之颟顸或贪污官员，而获得并保待大多数中国人民一致热诚支持！目前自有正直官员认真从公，而同时清廉度日；也有具有商业道德之商人，唯余之强调以贪污颟顸无能，或既贪污复颟顸无能而声名狼藉之人士众多一点，固将无人误会也。”

“为重获并保持人民之信仰计，中央政府须立即实施大刀阔斧而范围广大之政治及经济改革。纯作诺言无济于事，觅须见诸实行！”

“一般应所接受者，即军事力量本身将不能稍灭共产主义，……”

蒋介石越听越气，宋美龄喝了口水道：“下面是客气话，”她加速度念完，透口气道：“没有了。”

智囊团们纷纷到达，一个个不作一声，望着盛怒的蒋介石发怔。蒋介石恨不得派空军追击魏德迈专机，叫他机毁人亡，蒋介石又恨不得马上同中共携手，要魏德迈无法下台，这些想法在盛怒与激动之间迅速浮现脑海，但又立刻消失。他大步踱着，胸脯起伏，牙齿紧咬，双目突出，直把众人吓得连大气儿也不敢透，只闻钟摆的答之声。

“他疯了！”蒋介石挥拳大叫：“魏德迈疯了！你们看，”他悲愤跳脚：“马歇尔离华发表声明，都没有指责我，这个王八蛋竟敢指责我，把我也骂在里头啦！好，请你来做主席吧！你们想要中国想疯啦，……”宋美龄见众人惊惶莫名，便冲淡气氛道：

“你们请坐，魏德迈发表离华声明，批评了我们一顿，可是并没有牵涉到他……”

蒋介石闻言跳脚，喊道：“你们听，这王八蛋竟说‘中国复兴有待于明睿之领袖’，这不是当着和尚骂贼秃吗？啊？”

众人还是不便开口，蒋介石再愤慨地拍桌大喊：“这算什么帮忙，这厮离华声明，说明三件大事，对我不利之至！哪三件大事呢？第一，他说我的政府贪污无耻，腐致颟顸，已经到了无可掩饰的地步；第二，民间对我的态度已从共产党的武装对打到普遍的不满，这种印象传到全世界，不是害死了我吗？第三，共产党的武力已经没办法消灭，这不是叫我们太绝望了吗！”

张群随后赶到，却先发言道：“不过魏德迈对共产党的谴责比马歇尔还凶，证明他还是在帮我们，主席不必过于气愤。”

董显光马上接嘴道：“我也这样看法，魏德迈要共产党放弃武力，也就是反对他们在中国可能有些什么发展，这意思也很明显的。”

“那末共产党真的放弃武力吗？”蒋介石冷笑道：“这种王八蛋特使来中国帮忙，我看是越帮越忙，我不领这份情！”

“主席，”王世杰深思熟虑道：“这件事情，的确不幸。不过事实摆在面前，我们不能不有所对策。我的意思是，我们在态度上表示接受，但得给他去一封信，要魏德迈也反省反省，他们做错的事情也不少！”

“是的，”张群道：“今天行政院有个例会，我想把我们的困难，归咎于美国在战前和战时所犯的错误，我们承认政府中有不好的事实，但也希望魏德迈反省一下他们过去的政策。”

董显光点头道：“我想明天《中央日报》的社论，不妨就谈这个题目，一方面有限度地承认错误，告诉他们要改，尽其在我。”

王世杰说：“主席，我们应该对魏德迈正式提出答复。”此议众人一致赞成，便立即展开商讨，结果是向魏德迈解释下列各点：“一、中国在东北虽有丰富资源，但限于事实困难，未能完全利用；二、共党武力日渐扩张，政府不得不用军事解决；，三、中央及各地政府之贪污情形，已逐渐减少；四、关于外商所指责各点，政府已有事实表现，勿庸再作解释，……”接着拟稿。

陈布雷待众人恢复交谈后，忧戚而言道：“我的看法稍有不同，我以为美国人这样做，是在转移民间不满的目标。”

“民间有什么不满的论调？”董显光道：“美国要转移，一定移到共产党头上去，怎会是转移目标？”

陈布雷正欲发言，一想当着这么多人，倒也不便启口。陈布雷随蒋多年，好多话只能对蒋一个人说，因此朝蒋瞅一眼，俾同他取得默契，蒋介石会意，大声说道：“我以前讲过，不打要完，打完也完，宁可打完了完，不可打不完也完！魏德迈如此无礼，我们要好自为之，没有他们帮忙，也要打给他看！”

陈诚安慰蒋道：“对于魏德迈的无礼，实在遗憾！不过我的看法略有不同，魏德迈临行时所说的什么‘和平’，目的决不仅限于把内战责任推给中共。我们都知道，魏德迈最近又给我们以若干个师的装备，这是事实，推而广之，他极可能回到华盛顿之后，借口中国问题严重，而催促加紧援华加速贷款，极有可能。”

蒋介石疲乏地摆摆手道：“好，你们分头办事去吧，我想休息。”接着众人告退，蒋介石便问陈布雷：“你刚才说什么转移目标？”

陈布雷道：“我们的政府，这些年来都在美国影响之下施政，无论军事、政治、财政、经济，甚至教育等等，无一不同美国合作，——”

“你说得简单点。”

“是。不能否认，美国在中国做的事情太多，中国今天的现状所以如此，美国脱不了责任！因为我们固然在统治中国，但来自美方的意见和办法，又代替我们在统治中国！”

“如果中美合作以后，中国真的有办法，共党真能消灭，今天魏德迈的问题便不存在了，无奈事与愿违，美国同我合作的结果已经引起这么多人反对，”陈布雷咽一口唾沫：“老实说，这些反对之声，在我中枢也时有所闻……”

蒋介石皱眉道：“你是不是说：美国帮我打共产党，要我打共产党，可是打到目前，却是一篇烂账，于是民穷财尽，遍地烽烟，不分朝野，连我在内，都对美国有怨言，这小子眼见情况不对，于是撒赖，口出胡言，发表声明，说中国所以这样糟，都是我姓蒋的责任，把我们朝野间不满美国的情绪，一下子转移到我的头上，撒我一脸屎！”

正是：明白是非，并不容易。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卅七回 蒋介石伤感 读难念的经 陈布雷振作 吐肺腑之言

陈布雷忙不迭点头：“正是这样，布雷想向先生报告的正是这样。”

两人倏地陷入沉思，久久不作一声。半晌，蒋介石愤然问，“那末，你看该怎么办？”

“我看，”陈布雷不安地直搓手掌：“王部长的正式答复是必要的，语气要不亢不卑，送到华盛顿以后，看他们有什么下文，然后再作决定，不过，不过——”

蒋介石问：“不过什么？”

陈布雷道：“说出来，恐怕先生见怪。”

“你怎么这么说！”

“是，先生，”陈布雷叹道：“魏德迈是美国代表，他今天转移美国人不满美国的视线，把全部错误放在先生肩上，当然是美国最高决策机构的意思。”

“那还用说！”蒋介石愤然道：“那还用说！”

“先生！”陈布雷硬硬头皮，侃侃而谈道：“布雷同先生一样，念过几本线装书；古往今外，两国合作竟象那样，例是大出意外，令人丧气！魏德迈这种嘴脸，未免欺人太甚！如果我们不能摆脱，今后就要俯仰由人，这种日子万万过不得。拿个人来说，君子不食嗟来之食，拿国家来说，中国不该做他的属国，拿我内部来说，这种趋势将形成本党的分裂，反我者可以抬出民族尊严的大旗，而我还手不得！拿共党来说，目前共党正如火如荼，如果外国视我如臣民，士兵民众官员必对共党同情，”陈布雷怆然欲泣：“请问先生，美国到底是在帮我反共，还是什么呢！”说罢拭泪。

蒋介石心头沉重，不作一言。听军号呜咽，秋风飒飒，瞻前顾后，竟不知涕泪之何从，喟然道：“你说下去，布雷，你说下去，我难过得很！”

陈布雷道：“为今之计，对内我们要发奋为雄，对外我们要不亢不卑，才能挽救劣势于万一。”

“你说你说！”

“不管人家怎么说，我们内部的贪污颟顸之风，的确应该大刀阔斧，整顿整顿，这对我们有莫大好处。只是如果专打苍蝇，不打老虎，问题不但不能解决，而且更深！……”

蒋介石一惊：“你是说庸之和子文——”

“不不，”陈布雷也一惊：“布雷的意思是，如果让家徒四壁的穷公务员因为贪污一碗米饭而入狱，那肃清贪污不如不办，腰缠万贯者在今日之下，最好离开中国，对国事不问不闻，免得便先生为难。”

蒋介石会意：“唔，我一定尽力做去！”他捏住他的胳膊，凄然道：“布雷，我没有不想国家强盛的道理，可是事到如今，我又从何说起！”

半晌，陈布雷道：“对内问题说是容易，其实据我看来，却是很难；对外问题也一样，所以最近我食不知味，寝不安枕，恐怕，”他热泪夺眶而出：“恐怕——”

蒋介石见陈布雷如此伤心，不禁心头一酸，劝道：“别往坏处想，身休不好，休息一个时候，就会好的；回头我派他们送你回家。”一顿，苦笑道：“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

“不不，”陈布雷抹抹眼泪，苦笑道：“这个时候，我怎能偷闲——”

“你不是偷闲，”蒋介石道：“你应该休息，不过王部长答复魏德迈这混蛋的公函，回头你也过过目。”接着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忽地又悠悠地说：“布雷你这样对我，我很感激。”

陈布雷大惊：“先生，你怎能这样说。”

“你对我，”蒋介石长叹：“比他们忠贞得多，我们之间没得说的。”

“先生！”

“所以，我告诉你一件事情，你别见怪。”

“不会的，先生。”

“关于你的女儿，——”

陈布雷心头一沉：“唔？”

“她在贝满女中教书，你是主张女孩子应该教书的。”

“是的，先生。”

“她参加了共产党？”

陈布雷一身急汗：“有这回事，不过，先生，小女幼承庭训，——”

“今天的年轻人，唉。”蒋介石低沉地说道：“他们给我报告，而且不止一次了。他们也曾故意试探你，一再给你假情报，你可没泄漏过。”

陈布雷几乎无法控制自己：“先生——”

“你别慌，你女儿的事，在你来说，并不等于你自己的事，不要紧。”

“先生，”陈布雷掩面而泣：“布雷对怜女的事最近一点也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也难怪。”蒋介石侧过头来：“布雷，你家里，反对我的不止你女儿一个，我家里，反对我的也不止一个，你明白吗？”

“没有人敢反对先生。”

“不，布雷，”蒋介石声调低沉：“我是说，从魏德迈这小子的事情看来，我的确有很多毛病；从年轻人反对我看来，我的确同他们背道而驰！不瞒你说，我心情万分狼狈，恨不得吃魏德迈的肉而寝其皮，这小子比共产党还坏！共产党是我们正面的敌人，但这小子作为一个朋友，却为了转移目标撒赖，撒得我有口难言！”

陈布雷慌忙解释：“先生，小女绝不会胆大妄为，一定有人从中离间我们——”

蒋介石忽地向陈凝视，陈布雷吓得脸无人色久之，蒋介石招招手道：“你过来一些，我有话问你。”

陈布雷哀戚惶恐，忙说：“小女的事，布雷罪该万死！”

“不，”蒋介石叹道：“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共产党我是要抓，但你的女儿是不是非抓不可，现在也不得而知。即使是，这同你什么相干？是吗？经国不也是一个吗？我们谈谈别的吧。唉！年轻人不懂事，只知道反对我这个长那个短的，我一肚皮脏气，又该向谁讲！”他安慰陈布雷：“写封信给你女儿吧！连我都难说话。至于以前的事，那别管它了。”

陈布雷一身冷汗，谢道：“不管这孩子搞些什么名堂，先生恩情如山，布雷即使粉身碎骨，也当追随先生。”

蒋介石皱眉道：“什么粉身碎骨，你未免太泄气，今后我们好自为之，前途还有可为呢！当年我不是到苏联去过吗？当年共产党的《向导周刊》，不是常转载你的文章吗？这些都过去了。”

“是的，先生，”陈布雷大惊：“布雷神志不清了。”

“别这样说，”蒋介石强笑道：“我们谈别的。你要怜儿小心就是。有一件事情，我越想越有气！”

“先生请保重！”

“气什么呢？你还记得马歇尔的什么调解，什么和谈吗？”

“记得。”

“你再想一想，他的什么和谈，分明也是在转移目标。他们知道光是军事不能解决问题，便来了个什么和谈，分明他不愿意看见和谈成功，可是又对外扬言我姓蒋的不民主，反对和谈，要人家把和谈失败的关健放在我身上，”蒋介石越说越气：“娘希匹这是什么算盘！”

陈布雷想起得快岔开，便说：“今天台北魏道明主席来电报，报告和请示台北、台中、台南和新竹机场的面积、跑道和一切设备，就要动工扩建，并且建立美国空军基地和联络电台等设备，问中央还有没有意见？”

“意见？”蒋介石冷冷地说：“如果对魏德迈有什么意见，那末是我请他来当皇帝！”

“报告上还说，基隆与高雄已经成为美国的海军基地，如果有什么限制，请及早通知，他可以有所准备。”

蒋介石摆一摆手说：“不理他！”

“魏主席在密码里又说：他们已从琉球调到一批军用飞机，美国十三航空队将以台湾最大的新竹机场作基地……”蒋介石听到这里，止住陈布雷击桌道：“你看，娘希匹这就是合作！便宜都是他的，我动弹不得；转移目标时，可有我的份了！”说罢咬牙。

话分两头。且说明月皎皎，凉风阵阵，一九四七年的中秋佳节，眼看又到。蒋介石在烽火漫天之中，对赏月当然无此豪兴，却召集群僚，研究魏德迈访华之后，对国务院所提出的报告。

“这是极其重要的报告，”王世杰道：“应该说，这是中美之间特别重要的文件之一。”

“报告中说，杜鲁门总统在魏德迈离美之前，曾经给他一个指令。杜鲁门说‘当你提交你的调查团的结果时，你必须试图尽可能准确地叙述，对于你可能建议的援助的性质、程度，以及可能的结果的估计。’”

“魏德迈回去之后，便把在中国调查所得，向国务院提出一项报告。他首先声明了美国援华的目的和条件是什么。”

“是什么！”蒋介石愤然问：“不会是在中国人民之前，把我狠狠地指责一顿罢！”

王世杰微笑道：“不会是这样子的，主席。”他干咳一声，说下去道：“魏德迈说：美国对中国有条件的军事援助的目的，应该是便利它军队的改编，重新获得大众对于军队的信任，保证对于共产党人向国民党中国进一步进攻的胜利抵抗，援助建立稳固地位。此种援助，可以此为条件：抚育出一个政权，它将沿着满足美国的路线发展，而同时对于军事共产主义的逐渐蔓延进行缓冲作战。”

王世杰叙述至此，便告暂停，同群僚向蒋介石致贺。七嘴八舌，无非是说美国对蒋如何信任，美援将滚滚而来等等。蒋介石却不悦道：“你们说得这样好法，我可不大相信！”

“主席，这是魏德迈向国务院的报告，……”

“你们都知道，”蒋介石狠狠地说道：“魏德迈为了转移目标，把我指责得好惨！今天他回去了，却口口声声说‘为了满足美国’，还是不为我们打算，这种援助，——哼！”

群僚一怔，也不知该如何发言，才能使蒋高兴。王世杰同张群交换一下眼色，念下去道：“现在，不妨听听魏德迈在他的报告之中，对‘满足美国’一点说了些什么。他说到中国可以满足美国的许多事项。例如，他举出仅在战争时期的战略方面，就有这些看法：

”‘第一：一个不友好的中国的存在，将会使我们无从利用重要空军基地作为轰炸出击的配备地区，以及沿亚洲海港的重要海军基地。’“

蒋介石冷笑道：”你们都听见了，美国为什么帮忙中国，可势利得很呐！“

王世杰尴尬地说：”咳咳，这句话还有下文，沿亚洲海港的主要海军基地‘如被苏联或是一个与苏联友善的政府所控制，将会使一些暖水港和空军基地被用来作敌意的使用，我们（美国）在日本、琉球、菲律宾的空军和海军基地，将被置于相对短程抵消性的空袭之下。’“

”大家可以放心，“戴季陶闻言停止念佛，笑道：”大家听见了美国抚育了我们的政府之后，便可以使中国领土满足美国运用，成为美国的基地。如此说来，魏德迈返美之后，到底还是帮忙打共党，绝不会因为指责我们而停止援助，善哉善哉！“接着念开南无阿弥陀佛。

王世杰以咳嗽声止住人们耳语，把魏德迈的报告念下去道：”‘第二：另一方面，一个与美国友好成联盟的统一的中国，则将会不仅仅供给重要的空军和海军基地，并且自它的幅员和人力观点来看，将会是美国的一个重要盟国。’“

”大家又听见了！“戴季陶睁开眼睛道：”美国抚育了我们的政府之后，便可使四万万五千万的人力为满足美国而动员，作为中美合作、反苏反共的一大力量，吾佛慈悲，美国援华是援定的了，大家不必悲观。“说罢念佛。

”第三，“王世杰皱眉道：”魏德迈的报告说‘分析满洲和华北的战略重要性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是这两区在形成一个工业新兴区的位置，这个新兴区能够补足或者是西伯利亚，或者是中国的经济，在西伯利亚或在中国这两区的蕴藏，将会使军械和弹药的制造，煤铁资源的发展，以及军火和修械的经营成为可能。’“

戴季陶正想开口，王世杰厌恶地先作补充道：”易言之，就是美国抚育了我们的政府，便可以使中国，特别是东北丰富的物产，满足美国长时期的开发。而且可以看得出，美国的视线已经远伸到西伯利亚，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魏德迈援华，意在对付苏联，也是毋需细说的事了。“他喝口水：”因此，魏德迈在报告中肯定地下了结论：继续倾全力援助蒋主席，完全符合美国的政策和利益，我们不必为魏德迈片面的指责而过份紧张。魏德迈认为如果在此时对华不援助，或继续观望，即等于切去中国政府立脚之地，当然，也就是切去了美国在中国的立脚之地，这是多么危险！“王世杰笑嘻嘻道：”主席！各位先生，今后美国援华，势必变本加厉，可以预卜！谁要问我‘有什么凭据？’我可以告诉他：‘根据魏德迈的报告书！’“说罢众人皆笑，但蒋介石却眉头紧皱。

众人见状，便让蒋介石先讲。蒋介石问道：”王部长，你刚才说的‘抚育’，是魏德迈报告书的原文吧？“

”报告主席，“王世杰道：”是原文：抚育。“

”听来很刺耳。“蒋介石道：”魏德迈把我当作小孩子，这厮实在太没礼貌！“

众人有的劝慰，有的愤慨，十分热闹。但无论如何，非美援不足以言内战，也只得怕仰由人，自己苦恼。而杜鲁门及其国务院也都同意魏德迈的建议，决定继续作更大规模的军事援蒋。贷与老蒋五万万七千万美元，由美国以大批飞机、军舰、弹药以及其他军事装备支付。该项决议经美国政府于一九四八年向国会提出，同年四月二日通过，称为”一九四八年援华法案“。通过这个”法案“，美国一方面使蒋介石能够继续为美国人反共，这场烂仗也勉强暂时打下去，另一方面，迫使蒋介石”接受美国顾问为在特殊的军事和经济方面的、美国政府的负责代表，“进一步控制了蒋介石的军事和经济。其中”军事顾问和监督“的权力，在范围上伸展到包括野战军、训练所，特别是后勤部门。”这是后话，按下另表。

却说魏穆迈所确定的“援华”计划，其内容远不止此，还在报告中提出了更恶毒的灭华步骤。

王世杰在休息过后继续报告道：“这里有关东北问题，魏德迈的计划实在包罗万象，请各位听听。”他咳声嗽：“魏德迈说：‘联合国可以立即采取行动，来造成满洲的停战，以为建立保护制成托管制的先声。保护制可以包括中国、苏俄、美国、英国和法国，这个应该迅速图谋，而非由中国发动不可。如果这些国家中一国拒绝参加保护制，中国就可以请求联合国根据宪章的规定成立托管制。’”

“魏德迈又说：‘美国政府与我们政府之间需根据由两国政府谈判，而包括下列约定的协约：中国要求联合国立即采取行动，以达到满洲的停战，并请求将满洲置于五强保护之下。或者，如果这样不行，则根据联合国宪章，置于一个托管制之下。’”

“魏德迈在另一处又说：‘执行方法不经中美谈到和协议，直接由美国劝告中国请求联合国立即采取步骤也可以。’”

蒋介石闭目皱眉，要王世杰再说一遍，正待开口发言，陈布雷声音激愤，突地发言道：“先生，对于这一点，布雷期期以为不可！”

众人闻言皆惊，只听得陈布雷虚弱的声音在说：“先生，各位同志，按照魏德迈这个建议，问题太大。”

“什么问题太大？”有人问。

“各位听我说，”陈布雷道：“按照魏德迈的建议，不管是采取哪一种制度，例如‘保护制’当然行不通，因为苏联绝不可能参加；例如‘托管制’这是美国认为可以行得通的，因为他掌握了众多的表决票数；也不管采用什么执行方法，例如由中美协议后交我国提出，或者直接由美国劝告我国提出，但有几点是肯定的。”陈布雷声调激愤：“第一，我国领土主权受了损失，极明显地给人们一个印象，甚至中共可以这样说：美国在变相并吞中国领土！”此言一出，举座哗然，当下窃窃私议，会议甚至无从继续，于是“稍息”。

正是：此言出之先生口，七亿人民刮目看。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卅八回 满足美国 魏德迈头头是道 托管东北 杜鲁门迟迟不决

书接上回。话说众人闻言，精神一振，暗忖陈布雷这个“好好先生”，今天怎么胆敢发起言来了呢？当下屏息静听，忽然感到陈布雷不是那么可怜兮兮的样子了。陈布雷在说：

“第二，表面上说是‘由中国发动’而非由美国发动的；”又道：

“第三，‘应该迅速图谋’、‘立即采取步骤’等等，这样大规模影响中国领土主权完整的计划，除了日本武装占领东北，成立满洲国之外，在中国近代史上，找不到其他的史实，可以同魏德迈这一计划比拟的！”

众人闻言更惊，蒋介石尤觉尴尬，正想阻止，陈布雷不顾一切，慷概陈辞道：“各位，今天我们这个会，不可能对外发布消息，布雷决定要把心头想说的说个痛快，虽死无憾！”

“布雷想说什么呢？我觉得，魏德迈使用的办法，比田中义一还阴险得多，甚至使美国政府不敢发表魏德迈这个报告，而秘密地通知我们的主席介公。他们请介公‘勿对此事予以批评’，世界上还有比这更不公平的事情吗？介公是一国元首，现在这么严重的措施竟请介公不作批评，这不是害了介公，要中国人对这件事情的反对集中在介公身上，反而放过了原提议人与执行人吗？”

“这是不折不扣的转移目标，而要我们代人受过吗？”

“布雷一介书生，对介公效劳不力，已经万分内疚，现在对介公不利的事情已经发生，布雷虽粉身碎骨，也要反对！”

陈布雷声泪俱下，众人也无从说起。半晌，陈诚发言道：“美国政策到底有什么后果，领袖明智，当有对策，我们不便再有所猜测，伤了中美感情。不过据我看来，美国准备解除对日本的管制，扶助日本军人再起，我深以为忧！我国有权占领日本，但美国已明显地要我放弃占领，长此以往，实在令人寒心。”

有人问陈诚：“为什么寒心？难道怕日本再打进来吗？日本现况根本不允许再动武，日本没有兵，没有兵了！”

也有人慷慨而言道：“咳！到底谁是战胜国，谁是战败国呢！”

待吱吱喳喳的声音消失，陈诚叹道：“除了东北问题，再一项美国准备解除对日本的管制，扶助日本原有势力再起，美国目的何在？我不便猜测，只是着急，所调‘放弃占领日本计划，但仅是有了中国国民政府同意时’，就是魏德迈对于这个计划的提议。”

“本来，这项政策是从日本投降前后起，美国政府所一直奉行着的，可是，到头来却要我们明目张胆放弃占领日本的地步！”

“还有一点，”陈诚也觉得美国欺人太甚，收不住口道：“是关于中国的国防秘密。美国几次三番地要我们供给国防秘密，事属盟军，本来也无可厚非，但战后再要绘制供给美国军事用途的中国地图，这种做法就难以使人信服，尤其是我们政府，更难向人民交代。”

“魏德迈建议说：‘这样的一个计划，由于它供给了业已或者可能卷入冲突地区的最新战后地图，对于美国是有战略价值的。……现在的计划，应该加以扩充，以包括其他含有极大战略重要性的区域。’魏德迈又说：‘中国地图绘制计划，在范围上伸展到实际可能的地方。’这种语气，老实说，能有几个人赞同的！”

众人无言。陈诚说下去道：“当然，兄弟绝非在这里散布什么反美之言，兄弟只是站在个人立场，对这件事情冷静考虑，权衡轻重，才有感而发的。”他加一句：

“兄弟绝对感激美国的帮助，但如果因为美国所作所为使我们无法向国人交代，那末我们值得担心的事情及其后果，实在太多了！”

王世杰见众人不再发言，会场气氛沉重，蒋介石只是皱眉沉思，便咳嗽提醒大家注意，讲下去道：“主席，各位，让我报告下去。魏德迈还为中国制定一个庞大计划，在军事上分为六个区。”

“六个区？”众人精神一振。

“是的，六个区。察其语气，除了想把西北、西南、华南三区贯彻‘防苏'’交通‘’建设‘等由他们美国多管一些事情——甚至完全由美国管理以外，其余的三个区，”王世杰咳了声嗽：“大体说来，是要我们坚决同中共作战。”王世杰立刻补充道：“我们坚决向中共作战，毋需魏德迈任何嘱咐了，他在这个大计划中乃是具体的规定。例如在华北，他们’美国要求中央军无论如何要尽力守住这一区‘，华中则规定’至少要能防守二年之久‘。”

“在政治上，魏德迈确定为’美国不反对中国政府以武力弹压不参加政府组织的党派（原按：指民主同盟），其他不与政府合作的人民活动也可以镇压。认为蒋介石政权是中国唯一的统治力量，必须使之巩固。‘”

待王世杰说完，众人又向蒋介石道贺，说“必须使之巩固”一语，足见美国仇苏反共之忱，中国前途一定是共党消灭，甚至美国派兵来华帮忙，也未可知，因此请蒋介石不必为魏德迈的声明而愤慨，魏德迈对蒋介石只是爱之深而责之切。

蒋介石仍绷着个脸，愤然而言道：“你们安慰我，这意思我明白。美国决不会对中国战场视若无睹，见死不救。即使未见魏德迈的报告，我也可以猜测得之。”

“问题不在美国同我的关系，问题是美国厚爱于中国而无爱于我！你们瞧魏德迈这厮的声明，便可知道美国因为爱中国深而责我切！如果对我有好感，那末我堂堂一国元首，在共党不法横行之际，是绝对不应该如此无礼抨击，而使我在军民间的威望受损的！”

“记得戡乱总动员令还没有发布的时候，司徒大使曾来见我，说是有紧急措施意见要告诉我。他说些什么呢？他说：我应该’广向人民剀切说明下列数点：因共产党拒绝最近之和平建议，全国人民须责令负担内战全责；宪政现正积极推行，为人民愿享受宪政下之民主生活，应起而共挽国难，为达此共挽国难之目的，全国人民应不借牺牲，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司徒大使又说，我’应该巡游全国，发表演说，唤起全国民众积极参加上述革新运动，既有民众之支持，即可高枕无优，而不必对于共产党之军事力量及其他活动，再抱焦虑，此时乃可继续广开恢复和谈之门。……最后，我深信此项消灭中共之改革计划，必可博得美国及其他各国之充分同情。‘司徒这样说，我还有什么不赞成的？于是过了一个月，我们通过了立即生效的’完成动员戡乱实施宪政纲要‘，这个纲要的公布，是我们同共党势不两立的表现，美国政府也大声叫好。”蒋介石脸色乍变，大声喊道：“娘希匹今天我才知道上当了！”

但蒋介石立即补充道：“我说的上当是指过份信任美国，不是指别的。记得美国政府对我这个纲要的捧场有这么几句：’所载规定虽甚宽广，然政府于实施各项措施时，已有轨道可循。‘分明没什么问题，可见魏德迈的声明，岂非太过！”

“现在我明白，美国为了自己的利益，一方面又要牺牲我来转移军民不满现状的目标，我知道今后该怎么做了，大家不妨走着瞧！”

“至于托管东北的问题，”蒋介石道：“本来我以为无所谓，但现在看来，我们不能同意。”

“关于这一点，”王世杰建议道：“美国援华是全面的，东北是其中一区，我们不必为了一个区而影响全面，使彼此都难下台。”

众人纷纷赞同，说王世杰之言有理，中美之间无话不谈，不必因东北而牵动全身，美国如愿托管，由他们托管好了。

“而且还有一个副作用。”有人提议道：“魏德迈批评我们不行，现在东北局势严重，看他们美国有什么法宝，可以扭转乾坤！”

众人鼓掌，老蒋无言。半晌，他再问：“东北问题如果托管，那末台湾又该如何？你们都是参与机密的高级官员，都知道有人在建议把台湾托管。请问东北托管如果成为事实，台湾又将如何？难道也真的要给他们托管！”

众人没料到蒋介石有此一问，竟做声不得。

“你们对我也有不赞成的地方，”蒋介石紧皱双眉，说道：“万一台湾托管也因东北托管而援例答应了，而且事实上对日和约也未签订，台湾问题夜长梦多，你们还会怪我吗？”

众人更作声不得，王世杰只得解围道：“这个问题不小，领袖所见甚是！好在东北托管现在还未开始，即使开始了，台湾问题不一定要援这例子，对日和约也还早得很，我看还是过一阵再说吧。”于是稍为谈论，即告散会。

蒋介石广发函电，要各方打听东北托管之说有何下文。综合美国驻华大使馆以及南京驻美大使馆等消息，说是白宫确有此意，但中共军队在东北联合当地居民对抗的结果，白宫认为大势已去，无法挽回，因此托管东北之说，杜鲁门迟迟不决，颇费踌躇，如果霸王硬上弓宣布东北托管，结果恐怕是骑虎难下，大失面子，不如算了。蒋介石闻言好生难过，可又没话可说。

却说美国托管东北之说，在蒋介石心头长上老大一个疙瘩。一旦成为事实，将如何向国人交代，委实难以启口，而前方军情不佳，更感闷闷不乐，想来想去，想把陈诚这张王牌派往东北，于是同陈诚商谈道：

“今日之下，以东北地区最为重要，谅你也有同感，天翼指挥失利，舆论抨击，连我也看不下去。我倒要听听，你对于东北有什么意见。”

陈诚道：“领袖明察，东北的确是个重要地区，我们一定要不惜任何代价，把它收复，否则美国真来托管，那问题就更微妙。抗战胜利迄今两载，而东北情况如此，实在是我人一大耻辱！上次我奉命视察东北，发现贪污案件之多，多如牛毛，问银行，每月汇到关内的赃款竟达一百亿元，实在令人心寒……”

“我问你东北最近有什么消息。”

“那领袖是知道的。”陈诚道：“对方第六次攻势眼看要开始，我们目前所处的地位，了不起是防御性的胜利，而且这是最近两个军开到东北增援以后的情形。不过我的看法稍有不同，我以为东北既因援军开到而士气稍旺，不妨把握机会出击，因为最好的防御是攻击。”

蒋介石咳了一声：“可是对方的情况？”

陈诚戚然道：“是的，据最近的消息，对方掌握有比我们更好的铁路交通，他们已经修好自哈尔滨以南到长春以北九十里某地的铁道，同时他们已完全控制长春铁路西起中苏边界东迄边界县城绥芬河的全程，以及完全拥有自哈尔滨向东南以迄接近朝鲜边境延吉城的整个铁路线。”

“在我们，”陈诚叹道：“我们相差太大，沈阳长春之间的一段仍在修理中，另一段经常受到破坏和袭击。”

“你说他们的第六次攻势，大概多久动手？”

“有人说九月间。”陈诚道：“也有人说对方在等待高粱长高，好作掩护之用。”

“你以为这一次攻势，他们目的是什么？”

“四平街还是他们的主要目标，如果四平不守，长春势将难保，沈阳也受威胁，那时光我们在东北的处境，就岌岌可危了。”

“辞修，”蒋介石道：“我还接到一个情报，说共匪有客货卡车一万辆，火车头五百个，还说哈尔缤的大铁路工厂，还是完好无损。”蒋介石以拳按桌：“辞修，刚才你说东北岌岌可危，我不但同感，而且还打算请你临危受命，由你到东北代替天翼，你不会不赞成吧？”

陈诚闻言起立道：“领袖吩咐，敬当遵命。”

蒋介石沉思久之，说：“你放心去吧。大批空运部队和军用品，一定会比你先到沈阳。”

“是的，领袖。”

“昨天美国顾问同我说，”蒋介石叹息：“东北共军自从上次发动攻势后，实力也在增加，这一点不可忽视。同时他们告诉我，说中共在广播，目前东北百分之七十的土地，以及百分之九十的人口，都在他们管辖之下。但从军事观点来看，更重要的事实是东北七成铁路是在共区，美国顾问相信他们的广播是事实，要我们……”蒋介石叹口气道：“也不必说了，你去吧。”他再想了想：“你参谋总长一职，我想由敬之继任，但未决定，他那个驻美军事代表团反正没什么事，让他回来吧，至于熊天翼，我一时想不起该要他做些什么，叫他交代完毕后，先到北平住一阵算了。”

“是的，领袖。”

“东北行辕的工作今后势必加重。”蒋介石道：“你的人手，大概没什么问题吧？”

“没什么问题，”陈诚道：“尽可能利用原有人手，我到差时，有楚溪春、东蕃如两人同去就够了。”

半晌，蒋介石吩咐道：“据前天东北行辕参谋长董英俊的建议，他认为以东北地理环境而言，骑兵实在很需要，你去看看，研究研究。”

“是的，领袖。”

“还有，”蒋介石皱眉道：“孙越琦在本溪视察煤铁公司与水泥公司，你们一定会在沈阳见面，你可以同他深谈谈，关于资源委员会的问题。”他背起双手，踱了几步道：“我明天就到山东前线看看，然后去牯岭住几天。”

“是的，领袖。”陈诚辞别道：“领袖也该同夫人去休息休息，这一阵太累了。”

但蒋介石在庐山并不能有轻松之感，俞济时所递呈的众多报告中间，几乎全是扫兴之事，内中却有特别的消息：麦克阿瑟对川西机场极感兴趣。

蒋介石道：“你读给我听听吧。”

俞济时遵命诵读道：“麦克阿瑟将军今天——九月一日仍继续与美国高级空军官员举行太平洋空军战略会议，各方正忖测该会与美苏之间日益增加的外交压力的关系，……”

“慢着，俞局长，”蒋介石道：“我问你一句话：魏德迈这个人今天在什么地方？”

“报告先生，他还在南韩。”俞济时道。

蒋介石说：“哦，魏德迈在南韩调查，麦克阿瑟却在召开太平洋战略空军会议，这意味着美国对西太平洋空军基地的兴趣，实在是，咳！你念下去吧。”

俞济时读下去道：“八月三十一日，美国应用原子弹战略空军司令肯尼将军也已到达东京，并同麦克阿瑟将军举行会议。肯尼此行的任务是调查全球航空设施。”

“参与这秘密会议的，还有美国远东空军司令魏特海德中将与美国空军第五队司令肯纳斯少将。”

“肯纳斯少将是同肯尼将军一起从菲律宾到达日本的。”

“据会议说，美国空军越过北极的飞行经验，已发现了很多困难，因此必须修改其战略，考虑联系欧亚与美洲之间的其他航线。中国局势日益紧张，美苏之间对朝鲜问题龃龉，是美国在太平洋再度强调空军实力的两个理由。”

“你再读一遍。”蒋介石思索后再听俞济时读下去道：

“对远东问题富有经验的观察家说，美国在东方的声势，有赖于它的军事力量一旦有事时应付裕如，美空军已在日本、菲律宾、关岛、琉球岛等地获有超空堡垒式袭炸饥的战略基地，美国轰炸机可以借这些重要的机场，在东亚布成一个空军的势力网。”俞济时语调紧张起来道：

“一旦发生事变，美国空军便可以从这些基地迅速飞到成都去。成都西边几个大机场，是战时美国空军在中国内陆的基地；而目前，又可以利用川西基地来控制中亚的心脏。”

蒋介石一怔：“唔！他们还记得川西基地。想当年在邛崃、新津、广汉等地修筑跑道，几十万民工出动，死伤很大。……”

俞济时接嘴道：“当年外面有一个传说，认为美国要我们动用这么多人力是不必要的。”

“是吗？”蒋介石道：“当时我倒没听说。”

正是：未闻之事难统计，岂仅是川西基地？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卅九回 图守东北 陈诚临危拜将 垂涎西南 麦克见机行事

书接上回。却说侍卫长俞济时又道：“有人说Ｂ２９号空中堡垒，载重量八十吨，重是重了，可是不一定要把跑道挖开，挖到一个人举起手来那么深，然后把石块填进去，这种工程太大、太浪费人力，其实有另外简单的办法，在地面上加一层钢板就行。”

蒋介石摇头道：“我没听说过，算了，反正已经时过境迁了。不过他们今天这样做，会不会闯下大祸？别忘记川西是在我们境内，一旦美国人闯祸，但倒楣的却是我们。”

俞济时苦笑道：“这，恐怕……”

蒋介石问：“恐怕什么？”

“恐怕这只是他们随便说说的，不一定行。”

蒋介石道：“我倒不怕他们用中国地方做基地，而是怕他们弄出事来，让我们夹在中间，吃力不讨好。”

俞济时道：“只要美国坚决援华，其他问题大概没有什么风险。昨天《纽约时报》驻华记者里伯曼从南京发出一篇报道，内容实在不坏。”

“他们又说什么？别忘记这些人有时候咬我一口，咬得可痛！”

“不是不是，”俞济时边笑边翻出文件道：“里伯曼说得很干脆：’战略问题与苏关系将决定美国对华政策。‘魏德迈虽然公开批评蒋介石政府，但中国（尤其是东北）被认为是对美国太平洋战略在经济上和军事上具同等重要性，这并不是件秘密的事。”

“据里伯曼的看法，认为下列各点为估计中国对太平洋战略的重要性的具体因素：

”一、东北如受中共控制，则可用为丰富的基地，从事对华北作大规模的经济渗入。东北与北韩、西伯利亚、库页岛及千岛等地形成对美国占领下的日本据点的侧冀威胁。“

”二、中国对远程的空战是极重要的。东北与新疆可作为飞往苏联贝加尔湖重要工业区的战略基地。“

”三、中国拥有庞大的人力，这对远东其他各国有强烈的影响。“

”四、除了东北资源以外，中国本部还蕴藏着基本战略原料如钨、锑和铀等。“

”五、中国并具有作为市场的庞大潜力，但这不如安全因素的重要。里伯曼说，美苏在远东方面的谅解虽被视为对亚洲有所必需，但在目前局势下，要在中国进行这祥的交涉，一般认为仍无多大希望。“

蒋介石仔细听了，再仔细看两遍，叹道：”你可知道，美国为什么这样做？“

俞济时立正道：”得道者多助，先生——“但蒋介石苦笑插嘴道：”你们还以为美国在对我’多助‘，其实不然，魏德迈公开批评我，使人万分不痛快，要知道他批评我是假的，主要在使举世之人知道美国在援华，而我这个领袖不能使他们满意，因此美国对华无论有什么不对，账总是算在我头上的。你看里伯曼的报道，屡举中国在军事上、经济上对美国的种种重要性，这就说明了一件事情：美国非要中国帮忙不可，但对我，可又不同了，他可能另有打算。“

俞济时还以为蒋介石只是发发牢骚，安慰他道：”事实也不是那样，方今之世，先生是反共先驱，美国不会……“但蒋介石以为不然，恨恨地说：”就是这么回事了！美国要称霸世界，要利用川西基地控制中亚，“他咽下去半截话：”哼！走着瞧吧！反共是我，’吃夹档‘也是我，世界上没这么便宜的事！“

正说着秘书入报，说肯尼将军在东京发表谈话，已经把远东视为美国前线了。

蒋介石纳罕道：”美国真要在这个时候动手么？“忙读文件，只见上面写道：

”肯尼将军九月二日在东京记者招待会上说：不论哪儿有我们使用的空军基地，那儿就是我们的前线。他强调说：我们美国的前线系从菲律宾以至关岛、大琉球和日本。记者问他和约签订后，美国在日本投降时取得的基地，和过去两年来建设长跑道的庞大计划将如何？肯尼说：我要等到签订和约以后才能答复这个问题。记者又问：美国是否已与中国成立空军基地协定？有权把空军第一线扩展到中国去？他的答案是否定的，但又说：自然，我离开华盛顿已一个月了。“

蒋介石根据国际情况，在牯岭召见行政院长张群和外交部长王世杰道：”这几天肯尼在东京哇啦哇啦吵得凶，我们暂时不必理他。不过魏德迈临走的一席话，我是非回敬不可的！反共是一回事，这口气又是一回事。“他吩咐张群：”你回南京之后，如此这般，给他几句。“

张群唯唯，蒋介石又对王世杰道：”联合国第二届全体大会就快来到，你带着代表团走一遭。此行除了配合庸之争取美援，不妨有机会同美国朋友说说，魏德迈太伤我们感情，这口气我无论如何受不了！我现在已让张院长有所声明，你再听听，他们有什么反应。“

王世杰拿着张群的草稿仔细默读道：”中国政府不因魏德迈使团访华之结果，而改变其国内及外交政策。有很多事情魏德迈将军并未知道，当魏氏访华时，我行政院长曾与之会晤多次，但魏氏并未与他郑重举行会议，因魏氏对政府以外之人物较政府人员为注意。“

”魏氏临别声明中所建议改革之处，在其访华前政府已予实行，而魏氏认为他离开中国不久，仍极熟悉中国情形，事实上许多人欲谒见魏氏而不可得，因而魏氏并未获悉许多事情，魏氏自其顾问处获得许多帮助，或许魏氏认为这些资料已经足够……“

”这个，“王世杰皱眉道：”这个……“

见王世杰沉吟，蒋介石便问：”王部长有什么意见？“

”张院长所说甚是，“王世杰道：”但我们既在华府力谋转圜，对美国的态度也不必使他们难堪。“张群接嘴道：”一点不错，我在表面上对魏德迈有所辩论，但还是把他的离华声明当作一番好意来看的。“

蒋介石道：”不过也不必太露痕迹，骨子里我实在很透了魏德迈。王部长你再看下去，有什么地方认为不大合适。“

王世杰应了声，再把张群的草稿默读下去：

”如有人询及中国不因魏德迈使团访华而改变其国内政策，是否不同意魏氏意见，即’中国必须实行严格而远大的政治及经济改革‘之谓？则答以中国在新成立之宪法及未来大选中，已规定此项政策必须逐步实行，琐碎细小之事不应同政策混为一谈，盖此乃方法问题，中国之政策是固定的，不拟改变其国内及外交政策。“

”我们的美国朋友说：中国政府无效率。我人正在研究改进方法。我人明白须向美国与西方国家多多学习，但在中国实行改革，将牵涉到许多事情，诸如习惯、制度及手续等等。“

”但此非吾人不拟改革目前之行政，我人有众多之事待做，但许多事情必须等待。例如吾人颇知训政不佳，且已在尽早结束中。但在宪法实施前不宜结束训政，许多同样的改革须待宪法实施之后。“

”我们的政策是举行大选，政府将不顾一切障碍，不予改变政策……“

王世杰看完透口气道：”张院长所说甚为得体，只是多少给人一种印象：我们在拒绝魏德迈的建议。“

张群瞧一眼蒋介石，蒋道：”王部长，张院长的意思，我想没什么，你当然知道这是我的意思，让美国知道我并不愿意’吃夹档‘，这也算是收获。“他弦外有音：”我希望白宫知道我不痛快，叫他们以后小心就是了。“

王世杰搓搓手说：”主席之言甚是，美国是我们的朋友，但有伤感情的事情，还是越少越好。刚才我接到消息，中和桥上美兵肇事杀人案已经判决，凶手判了个无期徒刑……“

蒋介石恨恨地道：”强奸沈崇案的美国兵如果判刑，你知道我可以少多少麻烦。在日本犯强奸案的美国兵被判了枪毙，你知道我怎样的下台？“

王世杰微喟道：”美国有好多事情，的确令人费解，例如欺侮黑人问题，全世界有识之士，都为美国这种措施而惊诧。“

”沈祟案同黑人没有关系，“蒋介石道：”我只是不高兴：为什么美国兵在日本犯强奸罪要枪毙，在中国犯强奸罪就没有事。“

王世杰苦笑道：”主席，这个同黑人受歧视还是有关系的，在日本闹事的美国兵，恰巧是黑人，所以枪毙了，在中国闹事的美国兵不是黑人，所以……“

”所以就活该我下不了台！“蒋介石冷冷地说：”好吧，这些都不谈它了，你带着代表团到美国，记着告诉他们：今天中国的毛病应该由美国负责！因为对日战争结束以来美国的一连串失策，造成了今天的局势！“

王世杰暗吃一惊，但又不便辩解，只得同张群一起告辞。张群起立道：”主席，我们不但在对美、对内方面要答复魏德迈的声明，我还想利用中苏易货协定同苏联做一笔买卖，让纽约感到：如果美国不能积极援华，我们还是有办法可想的。“

蒋介石沉思久之，问：”那你准备怎样进行？“

”我曾经同他们商量过，“张群道：”认为把桐油和钨砂运到苏联易货，对我们有百利而无一弊，不但在经济问题上有所补助，而最突出的是政治方面的影响。“

蒋介石皱眉道：”好吧，你先去试试吧。“他立刻补充道：”不过等你同苏联做完买卖，一定会有人提议废止中苏条约，甚至封锁旅顺大连，你又有什么意见？“

”到那时再说吧，“张群道：”这也在预料之中；我们的目的，当然不在于这一方面，到那时再研究吧。“随即同王世杰告辞，各自归去。

入晚蒋介石夫妇散步归来，俞济时报告道：”刚才到了一批邮包，内中有一本日本教科书，据报告说内容十分蹊跷。“

蒋介石不解，问：”什么蹊跷？“

俞济时道：”报告说，这是战后日本第一部历史教科书，叫做《我国之步》，是在文部省监督下编成的，再经麦克阿瑟将军的情报部与教育局核准。“

”这没有什么蹊跪啊。“蒋介石还是不懂道：”为什么这样重视它？“接过信手翻阅几页，果然脸色陡变，骂道：”麦克阿瑟也太欺侮人了！这样做法，要我们怎样做人！怎样见人！“边说边拍桌子。

宋美龄不安地说：”大令，你不能够这样，美国朋友到底是朋友，麦克阿瑟将军对我们不错，不可以……“

”那你自己看吧！“蒋介石把那本《我国之步》递给她：”你看看，麦克阿瑟把日本历史这样写法，要我怎能不气煞！“

宋美龄一手接过，连忙翻阅，只见教科书上几行触目的字写道：

”满洲事变后，中国事件发生，在北平附近的芦沟桥，中日两国黩武份子突然开战。“宋美龄也皱眉道：”啧啧啧，真是糟糕啊！连中国也变成’黩武‘，我们受全国军民拥护抗战的蒋委员长，也变成挥兵侵略他人领土的军阀了，麦克阿瑟对我们不错，但在这一点上，的确很糟。“

蒋介石明知道宋美龄是在安慰他，希望彼此心情松懈，别太紧张！可是恁地也轻松不起来，说：”夫人！我明白麦克阿瑟对我们不错，可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批准这种课本。这种说法误尽苍生！我一向主张对日宽大，可是万万不能接受《我国之步》的荒唐说法。“

”再把最近发生的几件事来看，我对美国朋友感到寒心。我尊重美国朋友的意见，在中国加紧反共，可是攻击我最厉害的并非来自中共，相反来自白宫！把抗战说成’黩武‘的也来自东京盟总。你们替我想想，这个——“说罢焦急思索，满脸愤恨。

俞济时也叹道：”的确，这样做法非中美友谊之福。麦克阿瑟批准日本教科书的谬论，也不替我们想想。“他指指那个邮包：”在里面还有共党对《我国之步》的反应，他们说麦克阿瑟这样做，把’九一八‘和’七七‘抗找的经过都说是’黩武主义者‘在作祟，分明在替日本军阀开脱，同时对不起因为抗战而牺牲的千千万万中国官兵民众。麦帅把’黩武主义者‘当作乌贼逃生时放出的墨汁，混乱中逃掉了日本天皇和军阀政客。那些制造’大东亚主义‘的东西都借此机会逃掉了。“

宋美龄苦笑说：”是啊，我们这一方面，吉星文团长奋起抗战，宛平县长弃城出走，结果都变成’黩武‘，实在不应该。“

蒋介石绷着面孔，随手翻阅，手指停留在《陈嘉庚发表谈话》的一页上，宋美龄道：”陈嘉庚在南洋，有什么可以谈话的呢？“但她一惊道：”哦，鲍惠尔他们去访问他，这真多事，他还有什么好话？“

俞济时道：”别理它了，反正是……“但蒋介石却说：”我要听听，陈嘉庚说些什么。“于是合目养神，听俞济时朗诵道：

”陈嘉庚答复那些新闻记者，说战时回国服务机工三千多人，只有八百多人复员，还有很多未了手续没办妥，所以南侨筹赈总会迄今未能结束。“

”这个问题只好尽人事，听天命了。“蒋介石道：”他还说什么？“

”有个记者问他：如果你未同吴铁城、高凌百发生争执，是否有可能同中央政府合作？陈嘉庚说：中央不满意我才派人到南洋活动的，这个问题中心不在这里。“

”又有记者问他：陈先生有没有参加政党？他说曾参加孙中山先生领导的同盟会。民国以来，常常有人劝我入党，但我不愿这样做。“

”为什么？“蒋介石向。

”他说因为领导人同他的主张不同。“

”他又有什么主张？“

”陈嘉庚认为中国应该有独立的外交路线，中国在人口上，地理上，历史上，是一个大国，大国应该有独立的外交政策，不可仰人鼻息，不可以别人马首是瞻，甚至于自己毫无主见，一切由他人支配。陈嘉庚说，现在这个时代可不是强权的时代，以强权大炮来消灭公理，都是不可能的。“

蒋介石沉思一会，问：”还有吗？“

俞济时道：”有。记者问：’外边有人说，陈先生是共产党，事实是否如此？‘陈嘉庚笑着答道：’苏联还没有实行共产主义的时候，我就先实行共产主义了，我把我的资产拿去办集美学校和厦门大学。‘这番话说得大家哈哈大笑。“

蒋介石丝毫不觉得可笑，反而陷入更深沉的思索中。他一人独处，凭窗凝视，但见晚雾如幕，只闻流水潺潺，不禁悠然神往。

”中国应有独立外交，反对事事仰人鼻息。“蒋介石心想不能因人废言，陈嘉庚这种说法显然是对的。”可是，“蒋介石叹息：”我能摆脱这种情况，做一个真正受人拥护的领袖么？局势这样紧急，麦克阿瑟连川西机场都看中了，一旦成为事实，我岂不是更受人们指责么？但如不理美国，那末援华反共那笔烂账，还能打得下去么？“蒋介石越想越烦，闷郁不堪。

正是：国家独立最可贵，仰人鼻息事堪悲。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开大会 蒋介石悲愤陈辞 擂边鼓 陈立夫反唇相讥

话说金风送爽，玉露迎秋，一眨眼日历已翻到一九四七年的九月九日。那天南京中央党部大礼堂中，密密麻麻挤满了各地代表，空气闷郁低沉，人人抹汗。蒋介石在仪式过后，开始报告道：”同志们，今天，是本党四中全会的开幕日子，我今天来主持这个大会，心里想说的话很多。“

”你们从各地来此，都是本党的重要干部，我们当然也痛切感到，国民党正面临党史二十年中的最大危机，其严重性比较抗战时期还要深厚了！“

”自从抗战胜利以来，我们扪心自问，对党国事业毫无进展，无论党、政、军、经济、文化、教育各方面，大家可以想一想，有哪一项是可以谈得上进步的！“蒋介石悲切高呼：”我有负于孙总理！今天局势，我实在对不起总理在天之灵！“

”你们，“蒋介石恨恨地说：”你们都是本党重要干部，这几年来你们做了些什么！你们中间有人精神堕落，万般腐化，以致造成了党内的腐化退伍现象，我说起来都感伤心、痛心，我痛心极了，“接着结结棍棍骂了一顿，之后接着说道：

”你们害国家，害自己，又害我！魏德迈的指责荒谬绝伦，中国受了侮辱，我已经要有关方面给他们答复了！魏德迈这种指责，给我们一个很好的启发，就是不要过分相信我们的外国朋友。他们这种过甚其词的批评，将会带给我们重大的混乱，你们千万不可以轻易相信。尤其是什么’中国政府已在崩溃边缘‘的批评，千万不可相信！我已向美国提出严重抗议，你们可以放心。“

”我今天只希望你们做到一点，就是使党的精神复活！我要求国民党与三民主义青年团合并，集中意志，集中力量，来应付目前严重的局势。“

蒋介石气愤激动，无法把演讲内容有系统地予以组织，骂一阵、说一阵，说一阵、又骂一阵：”今天四中全会开幕，五天会议中，我们要讨论两大问题：第一是关于党内与政府之中昏聩贪污的问题，第二是正式选定本党参加大选的计划。我要求你们采用科学的改革方法，同时告诉你们：今日本党最大的敌人是中共，希望你们不要低估中共的力量！如果本党有办法，中共必然灭亡，如果相反，那本党马上会宣告失败，“蒋介石大呼：”你们愿意本党垮台吗？如果不愿意，那末在这个四中全会之中，大家要想办法！“

于是，国民党四中全会便在紧张与低沉的气氛中召开秘密会议，首先由国民党秘书长吴铁城报告政治，惹起了好大风波。原来在国民党中央，陈立夫、陈果夫与王世杰等人极不相容，相互攻讦。部分中委们这次集中火力，疾言厉色指责王世杰对华盛顿的”叩头外交“，以及对莫斯科的”懦怯“表现，吵到声震屋宇，按下不提。最后由吴铁城压住阵脚，另作报告，说三民主义青年团执委会会员首次提出建议，包括久悬未决的党团合并事宜，应如何处理，望大家多多考虑。

接着行政院长张群报告经济局势，包括最近扩大输出与改革外汇的措施；最后由白崇禧报告军事，解释军事形势，无非是一败涂地，全场精神大振，准备鸣鼓而攻之。

”军事方面，“白崇禧道：”大体上说，美国援华政策不改，我们可以放心。今天我们在这里开四中全会，美国太平洋海军陆战队司令杜奈基中将也在今天宣布：在今后六个月太平洋作战演习期间，美国海军陆战队三千四百人将在青岛附近海岸作两栖登陆演习。这一次参加太平洋演习的陆战队共七千余人，要使他们能达到战前战斗效率的最高峰。“

”青岛登陆演习定于九月底或十月初举行，其他圣地亚哥和关岛等地，也将举行……“

”我们想多听听国内的军事形势，“有人大喊：”美国公然视我国土为基地，这种消息对中国是侮辱，刚才连主席都说过了。“

白祟禧一怔道：”是是，兄弟不过是向各位报告，而且兄弟不能不先报告一项重要消息，就是华盛领方面已决定扩大军事顾问团机构，进一步援助我国……“

”请报告我们自己的军事形势……“

”好好，“白崇禧抹抹汗道：”向各位报告国内战争形势，好在各位熟悉和了解国内形势，兄弟可以简单扼要地向各位报告一下。“接着漫无边际也无重心地说了些数字，与会者十分不满，纷提问题道：

”请问东北局势到底如何？据熊式辉交卸以后告诉人们说，东北共军集结达五十万，而且都是精兵，他们曾经苦苦训练，可打游击，也可攻坚。我要问为什么我们的部队不能先入为主，屡告挫败，我们要东北主持人一死以谢天下！“

”这个，“白崇禧尴尬道：”国家有的是军法、国法，我们只谈事实，不及其他。东北的战斗是惨烈的，我们不是不想办法。“

有些委员推举代表大声发问道：”我们要听完整的国内战场形势，要听听真实的国内战场形势，请白将军有一是一，有二是二地报告，反正大家是同志，谁都不会走漏什么，你放心好了。“

白崇禧略一沉吟，把心一横，说道：”各位既然如此关心战事，兄弟就分区详尽报告吧！“

”东北战场仍然沉寂，我军日夜戒备敌人新攻势的来临，已将东北保安司令部并入东北行辕，陈诚将军并代替熊式辉将军兼任东北行辕主任，——“

”这些我们都知道！“

”是的，不过兄弟应该详尽报告。这一次调动，魏德迈将军事先曾经知道，并且表示赞助，正如美联社的电讯说：’魏氏对东北之变化，相信他一定参与其中。‘“

”在西北站场，胡宗南将军主力三十六师已告分散，据敌人广播，几乎全部被俘；该师旅长钟松、刘子奇、黄廷辉以下六千余人伤亡被俘，情形很糟。因此南线后方情况吃紧，非常空虚。关中地区重要据点冯栏镇，已在八月二十四日失去，随后我新正、新宁驻军只得转移。甚至在延安东南的固临县境，我军也已退出，延长延川两县中，只有驻兵一营，……“白崇禧说到此地，忽有人大声问道：”这种情况，说明了什么！“

白崇禧只得眼巴巴回答道：”说明了我方的兵力不足！相反的，敌人得民众之助，米脂东南地区的什么’游击小组‘、’边区被服厂工人游击队‘等等，正在捕捉我散兵，三十七师师部人员和一六五旅一部分人员，包括师部电台台长李树吉和师部参谋处军官等等都已落到他们手中。“

”在苏北战场，我盐城失利后，淮阴又失悦来重镇。涟水、阜宁各面正增筑工事。据刚才消息，涟水城门业已堵塞，且发现敌人。“

”在晋察冀方面，我进抵大清河以北地区的军队已遭敌人包围。察哈尔之南涿鹿地区及平西地区我损失近千人，傅作义将军来电报告，说情形危急，平津保三角地带备受威胁……“白祟禧眼见会场气氛不佳，止口道：”兄弟报告到此为止。“

”那不是很糟吗？“静寂的会场突有人大叫道：”为什么美国军火没有好生利用！“

”这不是军火问题，“白祟禧道：”据兄弟所知，连美国顾问都……“

对美国批评如何应付，竟一变而为讨论主题，而且必然毫无结果；一天易过，当夜陈家兄弟晋见蒋介石道：”目前美国的态度问题，竟然已成为一大话题，官方虽难表示，如我人以个人资格发言，擂擂边鼓，谅无大碍。“

蒋介石沉思良久，终于点头，三个人谈了些关于党团合并之事，便告散去。不料无巧不巧，合众社记者正去拜访二陈，陈立夫的机会来了。宾主坐定，记者笑问：”陈先生今年几岁？“

”我？“陈立夫也笑道：”我今年四十有八。“

”年轻得很，“记者道：”在我们那边，政治领袖大都在六十开外。“

”所以不行嘛！“陈立夫弦外有音道：”请你注意，我现在已经不是政治领袖了。“

”至少还是中国的反共领袖。“

”反共领袖？“陈立夫苦笑道：”话是不错，可是你们当然知道，我反共其实是为了你们美国。“

”这个我不大清楚。“记者道：”只知道美国政府和你们一样对反共同样有兴趣。“

”哦，“陈立夫言归正传道：”那末我要说几句真话了，美国如果不愿意再援中国，至少也不应该公开批评中国，而应该不公开地批评中国政府。美国在对共产主义作战中，似乎采取了一个矛盾的政策。“

”是吗？“

”我看是的。为什么美国花了好几百万美元去揭发美国的共党分子，并且把他们排除在政府之外，在中国却依然不放弃把共产党包括在政府之中的企图？目前虽然谈不上再把共产党拉进中央政府，可是你们并没有派兵把共产党消灭在中国境内——至少派出的兵力极其有限，而且对共作战似乎不大有兴趣，这些地方我都不懂。“

这席话使访问者极难作复，只得强笑道：”我不能答复你这些问题，我只能把你的意见写出来，供给报纸，由旁人作复吧。“

”很好，“陈立夫道：”你看我头发都白了，主要是共产党问题把头发急得发白的。我很抱歉，今天必须提一提魏德迈的声明。我知道他的批评用意很好，但他发表这种批评的方式是否明智，则是疑问。事实上我怀疑他有无这种必要？因为在我印象中，魏德迈主要的任务是向杜鲁门总统提出报告，而非在中国时便发表一种实际上相当于政策声明的文告，而且在他的文告之中，极少新的意义！“

合众社记者问道：”陈先生这样说，是不是认为魏德迈的声明之中是有新意义的，不过不多而已，是吗？“

”是的。“

”那末这个为数不多的新意义，是什么呢？“

陈立夫道：”除了强调中国须努力自助这一点之外，可以说毫无新意义。当然，我们欢迎外援，因为如果没有外援，我们将需要较长的时间才能复兴。“

”此外还有什么意见？“

陈立夫沉吟道：”我对于美国共产党组织的迅速发展颇感忧虑。而且我不明自，为什么有些美国人仍坚持中共与美共有不同之处！“陈立夫皱眉道：”不但是美共，美国亲共之人的谈话，也十分刺耳，我很忧虑。“

记者问：”陈先生以为用什么办法，可以抵制共产主义？“

陈立夫呵呵一笑道：”这个在我是老生常谈了。我以为，如果我们要有效地对共产主义作战，我们不能只是给予中国青年以物质上的激发，我们还必须给予他们一种观念。“

”什么观念？“

”是孔子学说。孔子在我们传统文化上已经根深蒂固，由于他强调严格的道德规范，正能给予我们以所需要的精神感召。“

那记者笑道：”不行吧？因为据我所知连胡适博士都曾经’打倒孔家店‘的，恐怕——“

陈立夫摆手道：”不会不会，那是五四时代的胡适，今天的胡适，你放心，“他”咭“地一笑：”他自己都希望把牌位放在孔庙里叫人崇拜。你知道，他是受美国青睐，反共最切的一个。“

记者问：”不过在二十世纪，孔夫子这一套行不行呢？“

陈立夫道：”我看不出孔子教义与现代工业民主政治发展之间有什么抵触之处。“

记者抓抓头皮道：”这个很抱歉，我没什么研究。“他岔开话题道：”陈先生，听说联总结束之后，美国国会已经通过对外救济，并且中美双方已获协议，美国可以派人来华监督管制，……“但陈立夫立刻作复道：”我现在怕听什么监督，什么管制。刚才我们的谈话还没了结，我以为美国反共虽然厉害，但还是不够，同中国相差太远。不但在反共的程度上相差太远，而且对中国的援助也相差太远，你们要知道：我们为反共所流的血，是代替你们美国人流的！“

洋记者叹道：”陈先生，我很抱歉，我似乎感到，在华府与南京之间，有那么一点儿——“

陈立夫皱眉道：”岂只是’一点儿‘，美国又要马儿好，希望我们消灭中共；又要马儿不吃草，美援总是不痛不快。“

记者道：”这个在华府是有困难的，因为政府之中，还有不少反对援助蒋委员长的势力。“

”那就没有什么可以谈的了，“陈立失道：”援助南京消灭中共是美国的国策，不管白宫受到多少阻力，不管是来自政府或民间，你们可以别理它！你知道这几天在四中全会上，蒋主席发的脾气有多大！“

”我们可不可以听听？“

”不可以，这是我们党的会议，党的会议一向是不准记者旁听的。“

”我们这里没有旁人，“蒋介石第二天又在四中全会演讲道：”我们可以无话不说。“蒋介石大呼：”美国对我们的帮忙变成帮倒忙了！我们的财政当局为了盲目倚赖美国贷款，耽误了我们改革币制的计划，使我万分焦急！“

”在抗战胜利时，我们还有九亿多美元外汇，可以完成币制改革的计划，但负责财政的同志认为可以等待美国贷款，但这项款贷到今天并无下文！“

蒋介石骂了一阵，恨恨地说：”你们对什么都无信心，实在不成！我们应该认清，如果我们自力更生不靠别人，就没有哪个国家可以干涉我们！我今天要向你们提醒：即使没有美援，我们政府也能够整理经济机构，恢复战前水准！我对敉平共党也一样有信心，因为我们仍然拥有强大的武力。可是我要警告你们，无论在组织、训练和宣传方面，中共仍然胜过我们，你们要急起直追才好，我们一定要重建国民党，大家要记住了！“

接着张群报告对日和约问题，蒋介石越听越气，出面说话道：”我们对于与日本缔结和约的态度，同苏联是不谋而合的。我们也反对美国容许日本军事力量复活的观点，因为这个道理很简单，美圆要培植日本，中苏都担心日本再起，所以对日和会如果摈绝苏联，我国政府也不参加！这不是什么党派问题，你们当然明白。你们一定要给我争气一点，我们已经失败，不能再败下去！很多人贪污舞弊，再也不能糟下去了！否则我们就不得了！就不得了！“

四中全会尚未闭幕，蒋介石因为这个会而带来的烦恼，却与日俱深。

那是美国官方对他在四中全会上的演说大加讥讽，蒋介石受不了。

”报告主席，《纽约时报》和《先驱论坛报》，都刊载着主席在四中全会上的演词摘要。《先驱论坛报》在第一页刊载合众社的电讯，而以《蒋介石承认失败，责国民党员贪污》为标题；《纽约时报》把这项消息登在里页，标题强调’蒋要求在朝党改革‘；《世界新闻晚报》的标题是《蒋自悲领导无方《……“

”哼！“蒋介石按住一肚子火，听第二个人报告道：”关于张院长在四中全会的报告，《纽约时报》刊载该报驻华记者里伯曼的专电，标题是《中国怀疑美国在远东的政策，张群反对复兴日本》；《先驱论坛报》刊载美联社电讯，标题说《张群也加入批评》……“

蒋介石愤懑不已，吩咐新闻局长道：”从今以后，对美国记者不可太放纵，你看他们说得不成个人样！“

”报告主席！“董显光苦着脸道：”那些外国记者们今天已给我提出抗议……“

”什么？他们还提抗议？“

”是的，他们说这一次四中全会，我们只准中央社记者参加采访，他们一个人也不得参加，因此向我提出抗议。“

”笑话！“蒋介石瞪着一双眼睛道：”他们分明在开我的玩笑，还有什么坑议！他们怎么胡说？“

”他们说：由于我们禁止他们采访的结果，记者们不得不依靠漏出来的消息，或者曾经予以润饰的消息。这种消息如果有问题，责任显然不在他们而在……“

”别理他们！“蒋介石道：”别理他们！“

”报告主席，“董显光说：”冤家宜解不宜结，这批外国记者，也应该和他们应付应付。“

”那么你们新闻局出面同他们打交道好了，“蒋介石道：”他们的新闻可发则发，不可发还是不可发！如果不可发而给扣了，扣了之后他们又呜哩呜哩，你说这是中央党部宣传部的事，你管不着，就行了。“

董显光唯唯而退，但蒋介石留住他道：”董局长，你有机会，可以同他们谈谈。告诉他们，我近来心情不好，希望他们少惹我发脾气，美国助华反共，是他们政府的决策，但他们这批混小子胡说八道，增加我好多困难，我不明白，问问他们动机何在！“

正是：动机在于爱自己，何必寻根又究底。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七集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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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到此结束

** 作品：金陵春梦之七:三大战役

** 作者：唐人

文章从这儿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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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内容简介

作者简介

作者自序

第一回 全面溃败 老蒋寄望美苏大战 关内失意 陈诚妄图东北称王

第二回 冷嘲热讽 石头城怨气冲天 风起云涌 大反攻水银泻地

第三回 右手要资源 宋子文广东上任 左手要基地 魏道明台湾打转

第四回 文化深厚人民勤劳 中国一定有救 母子之情骨肉之亲 台湾焉能独荣

第五回 直接干涉 杜勒斯发动宣传 间接抗议 黄朝琴表示态度

第六回 乘人之危协定 一个接一个 恼怒之余血案 一件又一件

第七回 愁思万缕 荒山逼疯刘太太 心香一瓣 香港痛悼杜斌丞

第八回 大切六块 中国险遭分割 张口一吞 香港差点窒息

第九回 选举有价 官场犹似墟场 现状无望 牵线再加伏线

第十回 密尔克斯满天飞 飞出奇景 司徒雷登谈伏线 危机四伏

第十—回 华府恶蒋 提倡自由主义 南京倒李 阻止核心力量

第十二回 谈援华 竟包括台湾托管 论支持 石头城出现多头

第十三回 休提剿匪 怅望长江滚滚流 莫问大选 愁听银元叮叮当

第十四回 难调解 颜泽滋提倡绝食 有分教 赵遂初抬出棺材

第十五回 斗嘴挥拳 男代女代显身手 叫苦呼冤 莫老洪老皱眉头

第十六回 孔宪荣 悬梁表抗议 吴乃武 自杀登启事

第十七回 小施牛刀 代代皆平安 大选总统 人人齐紧张

第十八回 孤家寡人却竞选 实在难看 副手帮闲却难信 也真难办

第十九回 李宗仁 破釜又沉舟 龚德柏 放炮大吃亏

第二十回 要翻新脑袋 蒋介石闻言气坏 指频换手法 卡波特处境不佳

第廿一回 吾爱吾师 这吾师大碰钉子 内阁组阁 翁内阁无以立足

第廿二回 诉苦衷 翁文灏落泪 订条约 蒋介石跳脚

第廿三回 藏尸堆 康泽遭生擒 炸河工 陈仪表反对

第廿四回 图潜伏 西田忙布置 开餐馆 东窗告事发

第廿五回 大淫乱 洋空军汉口下池 小抖乱 洋水兵高雄上岸

第廿六回 改币制 官方险象环生 挨炸弹 民间愤慨莫名

第廿七回 离危城 王耀武图逃被擒 入生路 吴化文阵前起义

第廿八回 惊鸿一瞥 专机掠过围城 回头是岸 司令且立阶下

第廿九回 秋风落叶 总座兴悲 苦雨洒窗 守将挥泪

第三十回 成千上万 作假降假戏真做 孤家寡人 犯众怒众叛亲离

第卅一回 屡飞东北 蒋介石为撤退求助 独木难支 郑洞国叹突围乏术

第卅二回 南京怪现象 反苏反美一齐来 凶案露端倪 亲共亲蒋两边走

第卅三回 云海茫茫 迁都苦无安全处 前途渺渺 挂印愁有掣肘人

第卅四回 卫立煌 感慨满怀悲被扣 翁文灏 痛心疾首要下台

第卅五回 出路几条 怎走法该问老百姓 金像一尊 奈太小气坏大总统

第卅六回 等因奉此 参密勿半生作侍臣 油尽灯干 陈布雷一死谢君王

第卅七回 真帮忙 美大使异邦布局 假成功 黄伯韬前线丧生

第卅八回 孙哲生组阁 只为应变 宋美龄飞美 仅属告急

第卅九回 前瞻无生路 邱清泉遵命钻口袋 后顾有问题 蒋经国奉令祭家谱

第四十回 当机立断 廖运周阵前起义 进退两难 李延年营中诉苦

内容简介

《金陵春梦》是一部长达230万字的章回小说，全书共分八集三百二十回。写蒋介石在大陆的大半生，从崛起到覆灭，遁往台湾，另续残梦为止。八集分别为《郑三发子》、《十年内战》、《八年抗战》、《血肉长城》、《和谈前后》、《台湾风云》、《三大战役》和《大江东去》。起自第一回《逃荒年郑家拆骨肉；找奶妈蒋府迎新人》，终于第三百二十回（第八集第四十回）《炮声雷鸣，大上海胜利解放；五内如焚，蒋介石澎湖栖身》。既写蒋介石几十年中的行事，更写中国几十年间的变迁。从每一集的题名就可以看到，这一段历史时期的重大事件几乎都包括进去了。八集互相衔接，也可独立成书。

它最大量的读者还是在大陆。有相当长一个时期，它是唯一能在大陆销行的香港书籍。而唐人是从南到北，大陆许多人知道的唯一香港作家，尽管这部书长时期只是“内部发行”。在台湾，长时期当然是禁书。在香港和海外，当然是畅销书。由于许多人对蒋介石的过去并不那么知道，对“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的沧桑巨变也并不了然，因此对这样的一部书就特别有兴趣了。这是一部演义小说。首先是纪实，然后是演义，不免有艺术的加工，夸张以至细节上不可免的虚构。《三国演义》的不同于《三国志》，不就是如此？

作者简介

唐　人

性　别： 男

出生年月： 1919-1981

民　族： 汉族

原名严庆澍。江苏吴县人。曾就读于燕京大学中文系。1938年在长沙参加湖南文化界抗敌后援会，后赴邵阳战地书报供应所，1940年在邓县创办三一出版社，后任西安东南中学教师，上海《大公报》编辑，1947年赴台北建立《大公报》分馆，1949年赴香港任《新晚报》编辑主任、代总编辑。全国第五届政协委员，中国作家协会广东分会理事。1950年开始发表作品。着有长篇小说《金陵春梦》、《草山残梦》，小说《长相忆》、《苍天》、《赎罪》，电影文学剧本《华灯初上》、《一见钟情》、《血染黄金》、《菊子姑娘》等。

其中他的代表作是长篇历史演义体小说《金陵春梦》，写蒋介石从发迹、上台到失败的经历，60年代风行内地

另，《草山残梦》八卷，写蒋介石到台湾以后的生活，《蒋后主秘录》写蒋经国，《苍天》写香港两个家庭的变迁。

作者自序

《金陡春梦》一至八集（其中一至四集经过修订），将由北京出版社陆续出版。

这是从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的三十年间，反映了海内外广大读者对拙作的鼓励，在这基础上，北京出版社还打算出一部分精装本以便读者先生翻阅、指正和保存。而出版精装本的第一位建议者华嘉同志，五十年代末早已在广州提出，二十多年后得成事实，他老兄定感高兴，而在下对于这些鼓励，汗颜之余，当然极为感激。

北京出版社还建议，费彝民先生和罗承勋（丝韦）先生为《金陵春梦》初版所作的《序》都很好，只因时移势易，似该另写。但费、罗二位工作极忙，不便打扰，应由在下自作说明，并答复读者三十多年来所提出的一些问题。这样，在下就遵命献丑了。

从一九四九年迄今，在我学习写作，乃至病后治疗过程中，曾蒙不少良师益友关切指导。在几位使我铭感肺腑的长辈之前，我私下誓以“写得象样点”的作品为报，可是目的未达，已有两位惨遭林彪、江青迫害，再也听不到他们的教导，使我不能不热泪纵横，呼唤着他们放声痛哭。范长江、金仲华两位长辈，过早地永离人世了。

因此，对于幸免于难的几位前辈，这里就非常诚挚地为他们的健康长寿祝福！祝福他们已经欢畅地驰骋干各个建设的征途，为国增光，为民造福！

读者当然清楚，这里不仅为一、二志士仁人之逝而哭，而是为中华民族的不幸遭遇而哭；这里不仅为一二项成就而笑，而是为中华民族的繁荣昌盛而笑。有如抨击蒋介石王朝的不成样子，绝非“为反蒋而反蒋”，而是因为他曾以二十多年悠长的时光，严重戕害着我们的国家和民族！

我在医院治病多年，虽未“与世隔绝”，却也孤陋寡闻。北京出版社的朋友体谅我犹在病房，建议我以香港一九八○年第一期《开卷》杂志所刊的《关子＜金陵春梦＞及其它》拙文为基础作序，以节省体力，这实在使我感激。

写《金陵春梦》要从《侍卫官杂记》说起。《新晚报》初期刊登这篇小说，之后出了单行本，作者宋乔写蒋介石的肤浅与无聊相当有趣，读者却有这么一个意见，蒋介石当真是这样浅薄可笑？为了说明蒋介石之所以成为蒋介石——连美国总统都曾为之头痛，《新晚报》主编认为最好再写一篇，在读者印象中塑造一个“真正的蒋介石”，而且这一意见越来越多，大概当时距离全国解放为时未久，人们对蒋的“厉害”记忆犹新之故吧！

编辑部开例会时，总编辑罗承勋先生便把这件事提了出来，与会者人人摇头，表示不感兴趣和不能胜任，对于“写蒋介石”没有创作冲动。大家都只有三十左右的年纪，对蒋认识不够，无从下手。记得一致提议函请北京等地老前辈帮忙，不久回信说，大家都忙，没有时间替香港报纸写小说，请《新晚报》自己解决。

已经记不清开过几次例会，反正最后决定作为一个写作任务处理，而末了这任务竟落在我的身上。在《大公报》、《新晚报》编辑部里，说到写文章真是好手似云，而所以轮到我这个“附骥尾者”，同事们的意见是：一、我在蒋介石“发迹”的上海住过；二、上过抗日战争前方；三、到过内战前方；四、跑过一些地方包括台湾；五、其实这是个重要原因——当时我每天写稿不过两三千字——“反正你有空，就这样了”。

对我来说，真是任务艰巨。对于一个人人皆知的角色，不比一般小说中人物，可以虚构，又不能仅凭资料去写，否则效果与催眠剂无异。冯平山图书馆等有关蒋的资料有的是，但是不敢用，烦闷不堪时想到了友人惠赠我的五页“八行笺”。

那是一九四九年冬天，有一位真正的蒋介石侍从室侍卫官退休后来港，寻亲访友，希望“叶落归根”，并且很快获得批准。在他回乡之前用八行笺写下了一些有关蒋的情况，内一中有五页是记载抗战时他奉蒋之命，在重庆监视蒋的兄长郑绍发的经过。由于事隔三十年，已记不起这五页纸由友人送给我的经过，反正当时在烦闷不堪时想到了它，并且全家协力寻觅，花了几天功夫才找到了这薄薄的五页纸。

然而一则以喜，一则以疑，我不大相信这位侍卫官所经历的，蒋介石怎么会有这一段传奇式的故事？然后根据他的家谱、浙江地方志、风俗习惯、蒋的传记等等逐一核对，再加上他的成长过程和各个阶段的表现，我才深信这位侍卫官的所述，而且他没有“骇人听闻”的必要，这五页八行笺与其说是欠缺文采，毋宁说是朴实无华。于是我就动笔写《金陵春梦》的第一集《郑三发子》。连载第一天发稿，排字房催排笔名时，才从“宋乔”身上得到启发，起了个“唐人”的笔名，唐、宋、元、明、清，顺口嘛。

事后证明，读者对这个样子的开头是感到兴趣的。我自己对相反的意见或抨击也非常留意，倒不是担心有人控告我毁谤，而是担心有人责备我为反蒋而出此一着并不光采，其实拙作中对蒋母寡妇再嫁这一些是十分同情的。反蒋也在于反他从郑三发子变成蒋介石后，就忘记了灾民痛苦而骑到人民头上，并没有反对郑三发子，可能这明确的态度获得了“忠贞之士”的“认可”，台港蒋方人士亦未因此骂街。

某报月刊曾有专文为蒋“辟谣”说，蒋并非郑三发子，也非蒋母与雪窦寺和尚所生，而是他寡母与一不知名的村人所生，云云，这一辟谣却列入了旁证范畴，大概为作者所未料及。

一九八一年香港《七十年代》上曾发表一篇文章，说该文作者游览浙江奉化溪口时，未闻郑三发子的说法，在下所写尽属“空穴来风”，希望在下到奉化看看。一九八一年香港《镜报》也曾发表一篇文章，内说郑三发子的事情“毫无根据”，蒋氏家谱和奉化乡人都不知郑三发子其人其事，似责我不应该为反蒋而出此曲笔，并认为蒋介石的“千秋功罪”犹待评论，要“对得起历史”云云。

在此要答复这一类“否定郑三发子”者的是，我一开始曾不信其事，后经研究而终信其事，然绝非为反蒋计，这在拙作中写得很清楚。在奉化乡亲和蒋家族谱上绝对不可能找到“郑三发子”，请问假若有知其事者，在蒋荼毒生灵的二十多年中谁敢透露？族谱更不可靠，特别是蒋介石在东北大败，眼看行将全面崩溃时，居然把“重修家谱”列入头等重要日程，修谱完毕后还派蒋经国回乡祭谱（刊拙作第七集《三大战役》），于此我对蒋氏族谱作伪的看法更坚定了。——他对《宪法》都要改，遑论族谱？他连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都要改，矧乎族谱？

至于“千秋功罪”，应该是早已“定论”的了。但是蒋介石一生也非毫无一是，例如他反对“台湾独立”，反对“两个中国”，反对“苏俄侵华”，等等，尽管他之反对在于他个人的利益。一、二外国当年“侵华”，他之甘作虎怅，甚至不惜露面，却不象“郑三发子”这回事瞒得住，而是举世皆知的。

正因如此，有一些抗日战争时期曾作伪军的人，被人民解放军俘虏后，供述奉蒋之命“曲线救国”的经过，《金陵春梦》如实转载了。如今那些伪军官早已做了好人，因之修订本将有关人名删除，但“曲线教国”这回事不能删掉。当年他们曾经有违“民族大义”，其主要责任都在蒋介石，今天他们的后辈应该欢欣做人，无所顾虑的了。

反对有“郑三发子”其事者，相信必因下面一件事情而大皱眉头：一九八一年四月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河南省委员会内部发行的《河南文史资料》第五辑中，有三篇《关于蒋介石家世》的文章，张仲鲁撰写的《一些传闻》，作于一九六二年五月三十日，李延朗写的《点滴见闻》和该书编者所写的《补充》，三文短小精悍，俱非为《金陵春梦》而作，却异曲同工，都为“郑三发子”提供了更多的旁证。

——再说一遍：在下绝非“为反蒋而反蒋”。

另外，有一位当年曾任台北《平言日报》总编辑的薛斯人先生，则在香港一家业己关门的日报上大揭我的“秘辛”，说我“向壁虚构”，写《金陵春梦》稿费赚了不少，“私家车有两部之多，白天写稿晚上上舞厅”。多谢他“捧场”说我“漂亮”，还说我是个“出血大户”，他的“打击”在我友人间曾引起颇久谈助，因为我只有一部“１１号车”（两条腿），在巴士站苦候巴士时，朋友邂逅便开玩笑，“你又在这里等你的两部私家车吧！”至于晚上去舞场做“出血大户”（肯花钱的大阔佬），倒并未燃起老伴的怒火，因为她知道我压根儿不会跳舞，同时更清楚我晚上都在埋头写稿。

蒋介石逛窑子尽人皆知，不写不成，因为涉及他的为人，特别因为文中要讲民间疾苦。可是写又不成，因为一九五二年我动笔时，不可能找到他当年所逛过的窑子。曹禺写《日出》可以找到场景，我写蒋的胡来就绝对找不到足以说明时空特征的场景。于是我到处搜求资料，找遍书店、书摊，却一无所得。最后在摩罗上街之下或率罗下街之上的一个简陋狭小的旧货铺里，找到一本薄薄石印、有光纸印刷的楷书文言《三十年歇浦沧桑录》，已记不起作者和书店的书字，是一本当年“十里洋场”上海“风月场中”的怀旧兼导游小册子，时间从清末到接近北伐，蒋介石在上海交易所做生意正是这段时期。大喜过望，以五毛钱“高价”买了，破册子对上海妓院的分级、“规矩”、陈设、“制度”乃至当时“名妓”的花名、绰号与特征等等记载详尽，我就用来做这场戏的活动布景了。刊出约一星期，接到一封具名罗高，文句流畅、字迹苍劲的读者来信，语气迫切地问我是谁？因为蒋介石逛客子时他偶也在场（当时这一类的妓院相当高级，鄙视Ｓｅｘ　ｗｉｔｈｏｕｔ　Ｌｏｖｅ，于是名妓的诗画琴棋，一曲绕梁，招来了王孙公子的诗词唱和，双方尽量培养起Ｌｏｖｅ来，一般大商人与文化界人士也都利用那里作应酬场合）。他说时易势移，当年一起“吃花酒”的人大都去世，不能想象还有几十岁的老人写蒋介石逛窑子记忆又如此清晰，他要我在小说末端登个“罗高先生，大函奉悉，盼示尊址”之类的小启，然后给我地址盼我去找他。双方联系很快，他迅速告我以地址，是铜锣湾保良局附近的一幢高级住宅，女仆应门，陈设雅洁。一位高龄老人，深度近视，中等身材，微胖无须，笑问：“老太爷没有来吗？”苏州口音极浓，他原来是中国第一代小说家包天笑老先生。他当年在上海《晶报》，按照当时习俗，有些业务也要到“高级妓院”（书寓）应酬，所以时常见蒋，但蒋属“傍支型”，和包老他们攀不上朋友。“你小说里的豆芽老七，现在九龙塘，儿孙绕膝。她从良好几十年，你要去访问她吗？”我忙不迭婉谢了，包老指出我文中错误处，蒙他不弃，和我作了个忘年交。我们还准备为他做一百岁生日，但这位老前辈在九十九岁时逝世了。

当报馆自干诺道海旁迁入湾仔前夕，有一天接到一个电话，Ｗ君自台北来港约我见面，就约他在报馆后面的大同酒家楼下卡位饮茶。我在一九四七年“二·二八”事件后奉命到台北设《大公报》分馆出航空版，抵台之初，就有三几位当地同业经常“陪”我采访，Ｗ君便是其中之一，分别十一年左右忽然来找我，平时又没通过信，所为何来？不是没有顾虑。翌日下午三时我在大同等候，见来了一个吊儿郎当的人物，到卡座前后左右转了个圈，没几分钟Ｗ君就来了。我劈头怪他为什么不相信我？难道派个“探子”来就能解决问题？“双十二”西安事变时，蒋介石在极端劣势下，延安尚且力劝张、杨释蒋，难道现在阁下的地位还超过了蒋？他极力否认，话题一下子转到了《金陵春梦》，问我是否为稿费而写？如果有人约我写稿，能不能接受？我看了看表说：“先告诉你，匿名信、恐吓信都收到了，都己呈交我的上级。我确为生活写了不少稿，但写《金陵春梦》却不是为了稿费，我不打算接受旁人约稿，因为几家电影公司和几家刊物报纸的稿还来不及写。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祖父和父亲都是在床上逝世的，与蒋无关，我与蒋家没有私仇，写《金陵春梦》绝非私人攻击，如果贵总统爷儿俩马上宣布国共谈判，中国统一，使中华民族大家庭得以团聚，化干戈为玉帛，那我一定另写蒋的情况，大大赞扬他。不过已经发生的事，他所做的，以及举世对他的评价不能改变，因为这是史实。”

还记得我把我的住址和上下班时间等都告诉了他，劝他转告台湾特工部门，为台胞和自己着想最好别来这一手，因为使人不齿，毫无用处，不信可以翻阅军统局、中统局等等历史，看看“成果”在何处？国民党报纸上骂“匪”骂了几十年，指名道姓骂人也不知骂了多少，但从未听说发生了什么效力，老兄如果还想警告我，甚至让我做个光荣烈士，那预先谢谢了。……那天说了很多，临别我再三请他转告蒋经国先生：“他比他老太爷头脑清醒得多，希望让我有机会为他写一部有关民族大团圆的小说。”事隔二十多年，匿名信等早已不再收到，情况变化很多，希望国民党人对封建统治无助于国家进步这一点能进一步体会。

“言归正传”。当时各方对《金陵春梦》颇为注意，新加坡有三家报纸同时转载，我毫无所知。某年甲报馆老板过港赴京，找我办一件事，说星洲甲乙丙报都在刊载《金陵春梦》，还给我看了报纸，内中有一家是非常勉强地“改写”的。他要我聘律师发信通知只有他可以转载。我长叹一声，告诉他：“你们三家转载，并无一家事先征得我的同意或者支付稿费，今天你找我打官司，连请律师的钱都要我付，请你看我这身打扮，我绝非有钱人，这桩官司我打不得，也不想打。同时我劝你们三家也打不得，因为你们三家事先都未征求作者的同意，也未支付分文稿费，这官司无从打起，再说你们三家都是爱国侨报，犯不着为了一篇东西伤了和气，我建议大家不必付我稿费，也不必找律师吵嘴，看在一个大目标上，大家和和气气。”

但比起六十年代那个莫名其“糟”的风暴来，这些情况算不了什么。先是，我在广州念书的三个孩子，不约而同剪给我一段《陶铸放毒工厂》的“腥闻”，意思是说：秦牧、陈残云（似乎还有一二位）以及唐人都是陶铸手下的“放毒悍将”，措词疯癫之至。更滑稽的是我与陶铸先生见面都是在大庭广众之中，我尊敬这位长者，却以没有机会畅聆教益为憾，现在忽然来了个“放毒工厂”，真不知人间何世！香港有家报纸把这段“腥闻”，连同正在《新晚报》发表的《草山残梦》版头及笔名一齐制电版刊出，这使我案头的电话响个不停，朋友都来询问，没办法，在翌日连载文尾加了句：“诸兄，此事系出误会，弟情况如常”之类，没料到此事并非“误会”，当年贴大字报，乱飞帽子，乱打棍子者大都无知，但他们背后的高层人物却心中有数，非把我们这些“臭老九”斩尽杀绝，他们的倒行逆施就难以得逞。我绝对支持第四届文代会“向前看，不计较，忘私仇”的决议，但当时唐人的《北洋军阀演义》（刊《文汇报》）和《草山残梦》（刊《新晚报》）、阮朗的《大地浮沉》（刊《商报》）都给腰斩了。我与上述三家报馆和编者都不可能有私仇，更无斤斤计较可言，何况我的遭遇和大陆同业及前辈们的情况比较起来，还算是“轻”的，其所以还要写一笔，只是为了大声疾呼一句老话：“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要忘记私人的恩怨，不能忘记公事——国家大事的惨遇！

蒋介石垂暮之年，曾与日本极右派合作，由蒋命令七十余名台湾历史学者、大学教授，为日本极右派记者古屋奎二的《蒋总统秘录》提供并无秘密可言的史料，作为日本极右派以抢救蒋介石为表象，实则妄想通过“蒋独”和“台独”，染指我合湾省的“最后一计”，也是七十年代国际形势中日本极右派与包括台湾人民在内的中国人民较量的最后一个回合！

对于这件事，我总有一个想法：蒋经国头脑远胜乃父，他不可能一辈子是这样一个人，广大台胞与国民党人，都在盼望中华民族大团圆的好日子迅速来临。

此所以叶帅的“九点建议”反应强烈，此所以国共第三次合作的提法“天下归心”，此所以“国共和谈”的呼声使世界范围内的华侨、华裔、大陆和台湾、港澳同胞脸上绽开笑容，在心头响起共鸣。

北京纪念辛亥革命七十周年的大会盛况，我在医院电视室中看得很清楚，并且十分激动，认为蒋经国先生对海内外渴盼中国和平统一的势头必有更深的感受，写一部有关民族大团结小说的机会肯定是较为接近的了。

在这气氛里我到达北京继续治疗。目睹现状——在安定团结基础上迈向四个现代化；远眺大局——和平统一的美好愿望终必实现。作为一个中国人，我感到幸福。

因此，我更应将下列几点向诸位报告。关于《金陵春梦》一至四卷修订之处，除了蒙胡愈之老前辈指正有关他身份的错写之外，又根据郑大箴、李祖栋、方琰、罗安琴、罗安文、凌育森、冯扬德、冯华德、李耕五、未署名先生（陈文统先生转来）等等数十封长函短柬所指出拙作中的错误或可商榷之处，如姚子青烈士的原籍应是广东平远而非广东清远；桐油的获得在于桐果的采摘碾磨制饼榨油，而非割浆取油；例如许崇智材料的补充；例如对于人物间称呼的未能统一；叶帅对中外记者参观团的报告引用似嫌直率；例如蒋介石访莫斯科的具体情状、访问日本的日期差错等等，自当在一至四集中一一更正。而在某些场合增加了蒋经国洋洋洒洒痛斥乃父的长信，又订正了有关郑三发子河南原籍的地址等等，凡读者先生三十年中所垂询的问题基本上作了答复。此外有关国民党特务组织、敌伪人事情形、文艺创作问题、一些人物与历史问题等等，则已个别作复，不再赘述。而大量纯属鼓励或托购拙作等等信件，则除了委托北京出版社（以前是香港《大公报》、《新晚报》发行科）代办以外，我只能在这里表示感谢，而且有所抱歉者，由于我病后极需休养，今后各方委托购书务请直接函寄“北京东兴隆街五十一号北京出版社邮购部”。文艺创作问题歉难作复，鼓励函件容许我在心头致谢，其它一些函件就要看在下这个病人的体力、精力能否执笔而定，怒我不能一一作复，像病前那样了。

拙作虽在一九五八年前全部己在《新晚报》发表，但出单行本时有些地方必须补充，特别是三大战役。因为当时除了报纸找不到参考资料，显得单薄。出到第四集时，《羊城晚报》总编辑杨奇兄给我看全国政协出版的《文史资料》，这便，我“相见恨晚”，而当第八集《大江东去》要排印时，“因病得闲”，已予另写，易言之，《大江东去》并未在报纸刊登过。

正因为诵读了《文史资料》等有关三大战役的不少文章，使我加深了对毛泽东思想的认识，它决不是出自一个人，而是来自中国共产党第一代、第二代，和包括进步人士在内的全体军民用血肉换来的经验教训，弥足珍贵，而毛主席能把马列主义与中国革命的具体实践相结合，实事求是地把中国革命引导到胜利，真了不起；而中国共产党人更把马列主义同中国革命的具体实践相结合这一思想名之曰毛泽东思想，更见伟大。事实证明，如非毛泽东思想指导，别说不会出现三大战役的局面，更不可能使“强大”的蒋政权灰飞烟灭。

走笔至此，作为一个热爱祖国的中国人，我要寄语自已十亿亲爱的同胞，要始终善于学习、掌握和运用毛泽东思想体系，为实现祖国统一，振兴中华，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终生。现在，我所以将《金陵春梦》全部交北京出版社，作为国内唯一的正式版本出版并执笔为序，就是想在重温历史的过程中，帮助读者加深一点这样的认识。果能如此，我就如愿以偿了。

唐人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七日，北京

第一回 全面溃败 老蒋寄望美苏大战 关内失意 陈诚妄图东北称王

话说蒋介石在抗战胜利后撕毁信诺，全面“剿共”，初时还把希望寄于自己的将士，迨从一九四六年七月起到一九四七年六月止，发现几百万军队已遭击退，一百多万且被歼灭，乃由全面进攻转为全面防御。可这样还是顶不住，于是把希望一变而寄于“第三次世界大战”。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可能不是没有，但究非和尚打斋，念念经就会到来的，直到他死于台北，大战还是不见踪影。

蒋介石的部下每闻“只要大战”如何如何的“训话”，对老蒋的希望便短了一截。而中国人民解放军已自防御变为进攻，拿“运输大队长”所供应的美式武器投入战场，士气如虹，当者辟易，这就使本来在大闹“人事纠纷、派系问题”的蒋内部更加乱作一团。在这情形下老蒋说一回“世界大战如何”，士气民心便泄一回气，而在蒋看来恰巧这是“打气”。于是便出现了全面溃败、彼此推诿的局面。蒋介石是一个“万方有罪，罪在万方”的“君主”，他指责军民不济，误了大事，诸将领倾轧更甚，老百姓恨蒋益烈，大兵们的表现更加干脆：成千上万奔向解放军去也。蒋大败之象渐显。

单表蒋介石心腹之一陈诚，自充任参谋总长以来，飞扬拔扈，趾高气扬，排斥异己，任用私人，学得象蒋一般模样，同时也搞了一个小集团，叫做“干城社”，把自己打扮得“国之干城”状，好生了得。其它不属于他嫡系的部队，就不是“干城”，装备补充也轮不上，克扣留难则有份。不少高级将领如顾祝同、刘峙、熊式辉、汤恩伯、杜聿明等人均与陈诚的十八军嫡系部队无关，受气有份，于是一片怨气沸腾。列位看官还记得不久前南京紫金山中山陵前，由大量失业高级将领组成的“军官总”“哭灵”事件。当时国民党情况已混乱不堪，本来已经有了“国大代”、“新闻记”、“伤兵院”、“青年总”这些花样，加上“军官总”之后称为“五毒”，流毒各地。陈诚竟然是一个“制毒机关”，再加上他的“干城社”于一九四七年暮春发动“东北争夺战”，千方百计收集杜聿明、熊式辉等人贪污腐化证据，作为赶走他们，由陈诚自己到东北称王，打几个胜仗“恢复名誉”，在蒋面前恢复威信的准备。

杜、熊等人当然不甘示弱，立即大加整顿，先发制人，为惩办贪污，没收了东北中正大学校长余协中以私人名义接收的纸厂，取消了沈阳代理警备司令彭璧生的职务，并派赵家集兼代，以掩饰自己的弊端，平息舆论谴责，堵住陈诚的嘴。但双方“开火”如故。“干城社”的活动本来就很频繁，为获得魏德迈“首肯”、老蒋同意，决定“打道东北”时更甚。根据东北人民所厌恶的几件事情，陈诚的确做了一些别人不易为的事情，例如将九个正规军扩充到十四个军，然后整肃军纪，又如惩办党政军贪污人员，查办汽车兵团团长冯恺，逮捕前日本俘侨管理处处长李修业等，还取缔街头散兵游勇，监禁兵痞子田湘藩，驱逐同犯高立人出境等等，在一定时期内对东北人心发生振奋作用。陈诚气焰更甚。

陈诚到东北的一幕，也是蒋介石的“杰作”。当时，熊式辉正在东北行辕主任的椅子上，一九四七年四月他同杜聿明商议联合对付陈诚将到东北称王的计谋，恰好这时人民解放军发动夏季攻势，四平街遭围攻，陈诚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到东北去。七月一日解放军攻势结束，蒋军照例宣传“四平街大捷”、“歼敌十万”，七日蒋介石发布《勘平共匪叛乱动员令》，八日杜聿明离开东北回到关内，陈诚就于十三日到沈阳，召开军事会议。熊式辉眼看陈诚即将撬他的墙角，十日之内一口气写了七封信给蒋介石，申请辞职。妙在蒋介石一再复信抚慰，还勉以国事为重，要他继续在东北主持，决不更动人事。熊式辉以为蒋亲笔信可信，也就打消去志，整军经武起来。恰巧在这当儿陈诚秘密赴沈，奉蒋命接他的事，等于泼了他一大盆冷水。

陈诚到得东北，雄心万丈，开口“要消灭共匪”，闭口“建设三民主义的新东北”。扩编了新三军、新五军、新七军、新八军，扩编了骑兵师，把青年军二○七师扩编为第六军，另从苏北调第四十九军王铁汉到东北，调楚溪春为沈阳防守司令宫，连同东北原蒋军新六军、十三军、五十二军、五十三军、六十军、七十一军、九十三军等八个军共达十四个军之多。另又增加了战车、炮兵、汽车等部队，妄图集中兵力与人民解放军决战。

与此同时，撤换了辽宁省主席徐箴、四平街守将第七十一军军长陈明仁、五十二军军长梁恺、副军长兼第二师师长刘玉章。东北各保安支队司令，都改由陈的心腹接替。这种“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做法，当地有些“好心肠”的士绅劝陈注意保安队等或者会投奔共党，陈诚不屑地说：“谁要投匪，就让谁去投，今天投匪，明天我就缴了他的枪。”大葱吃得太多，“口气”也未免太大些了。

但是，这种“英雄”却当不了几天。十月份，白山黑水间的东北人民解放军发动冬季攻势以后，先后消灭陈诚部队达十万之众，把陈诚吓得心惊胆跳。自以为能干的陈诚也获得了沈阳人民所送的一个歌谣：“陈诚真能干，火车南站通北站。”

可是，“英雄”是不甘寂寞的。人民解放军冬季攻势结束时，陈诚又神气起来了。他于一九四八年元旦发表“告军民书”，侈言；“目下国军已完成作战准备，危险时期已过。”并准备由铁岭、沈阳、新民三路出兵“扫荡”解放区。没料到这一计划甫告执行，人民解放军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奇袭，于一月七日在辽西公主屯歼灭了蒋的精锐部队之一的新五军，军长陈林达、师长谢代蒸、留光天同遭生擒。这使陈诚手足无措，卧床发抖，星夜电蒋介石告急。蒋也于八日飞到沈阳。

“新五军被消灭的责任我要听听！”蒋气惨了。

“报告校长！”陈诚道：“新五军的不幸，完全由于将领不听命令，请求惩办第九兵团司令官廖耀湘和新六军军长李涛。”于是蒋介石在师长以上会议上，把廖、李二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陈诚的副参谋长赵家骧一肚子苦水不能说，不敢告诉蒋介石有关这一役的“秘密”。陈诚确乎经这一仗有了进步：不再个人独断专行，而是召开会议。赵家骧拟了一个放弃沈阳外围公主屯等据点，集中兵力防守辽河以南沈阳据点，以击破对方的攻击计划。陈诚仔细研究，最后表示“很好”。然而一旦打响，陈诚对陈林达的“进退维谷”，一直未下命令，由他去“拖”，直到被围，才下令陈部向沈阳撤退，孰不知陈诚下个命令“易如反掌”，但一个军的紧急而困难的行动就不能“纸上谈兵”了。新五军行动开始，即道对方分段截击。一个晚上就被消灭干净。

廖耀湘和李涛压根儿没有出击的命令，于是把心一横，两人都起立沉痛而言道：

“报告主席！咱们压根儿没有看见提救陈林达部的命令。”并把当时情况说得一清二楚。蒋、陈二人觉得他们想借端惩办廖、李以维持陈诚面子的诡计无法得逞，可又不能认错，尴尬非常，坐立不安。

郑庭笈等人决不帮陈诚之“凶”，大伙儿觉得这是一出少有的“好戏”，都瞪大眼睛，要看他们如何下台。

争吵不了，争吵也不能解决问题，陈诚只好立起来说：“此事是非功过，难以辨明。新五军被消灭，只是我指挥无方，不怪各将领，请总裁按党纪国法惩办我，以肃军纪。”众人闻言，一齐吐了口气。

轮到蒋介石发言道：“这个这个，这个仗正打着，一切不提，等到打完了，我们再评各人功过。”

蒋介石离开会议室，陈诚却不宣布散会，大声说：

“我决心保卫沈阳，如果共匪来到沈阳的话，我决心与沈阳共存亡，并决定以手枪自杀，以报对党国的忠贞。”说罢大步回家去，一进门便对妻子谭祥说：“东北，我呆不下去了，非走不可。”谭祥说：“主席都来为你撑腰，你怎么个走法？再说你的‘干城社’在东北花了多少血本，你怎能走得了。”陈说：“据你的看法，咱们要死在东北了。”谭祥一听，浑身发毛：“我说东北又冷，又担风险，都是你要到关外打天下，瞧你打出了个什么局面。”最后答应陈诚尽快到南京找干妈说情去。

各位看官！原来孙中山先生开府广州时，曾为院长谭延闿做媒，把小姨宋美龄许与这位院长，谭以中年丧偶，不忍女儿有后娘为辞婉谢了，之后宋美龄便嫁给了蒋介石，而当时丧母的小女儿谭曼意即谭祥又因种种关系认宋为干娘，两家往返频繁，时在陈诚为蒋出卖了邓演达之后，不少国民党人竟以为陈诚已变成蒋介石的接班人了。

到得南京，见了干妈，谭祥以陈诚十二指肠溃疡需要治疗为借口，希望尽快调回南京，宋一听心知肚明，笑道：“共产党是讨厌，这一阵前方消息又不好，一阵紧一阵，好在我们地方大，他还来得及用空间换时间或者用时间换空间，不过参谋总长换了人，他也有点不大惯，很想把辞修快点调回来。”谭祥一听，心头那块石头有一半落了地，便问：“那谁去东北呢？东北也很重要。”

宋美龄道：“他在去东北之前，有一次开会，就提到过这件事。魏德迈帮我们是真的。”宋强调：“好多美国人帮我们都是假的，他们还称赞共产党哩！”折回话题道：“辞修到东北坐镇，目的是配合即将来到的、大批大批美援经济物资和军火，‘他’就尽先先给东北，希望辞修在东北打几个胜仗，然后东北交给罗卓英，辞修仍然回南京做参谋总长。”谭祥透了一口大气道：“那很好，那很好，问题他还没打胜仗，而且刚吃过败仗，罗卓英怕不敢去接他了。”便央求宋美龄设法请蒋介石重视这件事，“越快越好，否则怕来不及了”。说罢落泪。

当夜宋就对蒋把这事说了，蒋介石闻言竟不应声，宋见他心情沉重，也不打岔，终于问：“你想找谁替他？罗卓英不合适吧？”蒋道：“我一定要找一个最最反共、最最忠贞的人去，辞修是扛不起这副担子的，给部下当面数落，很难还嘴，我又不能硬帮他。”他一掌落在床上，说：“有了，反共最烈者莫过于卫立煌，对我最忠贞者也莫过于卫立煌，为了表扬他的忠贞，我把他的家乡改名立煌县，就是他罢！”

这么一个电报，卫立煌便自上海被召到南京来了，可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卫立煌怎肯听命？婉拒道：“报告校长，按理说明知到东北就会成仁，学生也不敢不去。无奈有陈总长在东北，他的条件，他的能干都大大超过了我，故不便前往，敬请垂察！”蒋介石企图说服他，无奈对方就是不去，“陈总长行前曾说过，他一去，一定会捷报频传，何必要阵前易将？不大合适。”蒋越听越烦，叫他休息，当夜设宴款待，改由张群、顾祝同一个接一个，一句接一句劝卫前往东北，自己省下了好大一番气力。

但顾、张两人也说他不动，张群终于惨然道：“实不相瞒，以私人关系来说，我也不愿意你去东北，但以国家前途一计，希望你去东北挽回大局！东北前途大有可为，国家前途大有可为，但陈诚差一点，要看你老兄的了。”

这边厢张群等人拼命打边鼓，那边厢宋美龄果然催蒋下令调卫立煌出长东北，但卫立煌就是不肯动身，两条腿就象用铁铸成的一样。

“他要关外称王，打几个胜仗，君子就应成人之美嘛！”卫立煌说得风凉，可急坏了陈诚两口子，谭祥再度到南京，为了抢救丈夫一命，单枪匹马到卫家墩找到卫立煌，除了差一点下跪，什么好话都说了。末了凄然道：

“共匪在东北打得好厉害，冰天雪地之中，蒙着被窝到了处钻，夜里钻到后方也看不见。辞修病得厉害，无法应付，只有你卫先生去才有办法应付，请卫先生早日到沈阳接事。”卫夫人韩权华在旁闻言长叹一声，对亲友说：

“我可看到了，有权有利他们就争，弄得不可收拾的时候，拍拍屁股走人，叫人家去，不去也不行。”

卫立煌捏着鼻子“新官上任”的情况，蒋介石瞧在眼里，对他更加不放心起来，可是当时找不到他人替代，一方面勉他好自为之，一方面为了平平另一些人的不平之气，马上收回了陈诚的人事权，接着又收回了他的军事指挥权，只由他管补给。可是妙不可言的是，当听到谭祥描绘“东北共匪打得凶”以及一到东北之后所见“现场情况”，卫立煌立刻改变初衷。当时拿了封老蒋给陈诚的亲笔信：要陈诚待卫摸熟东北情况才离开，行辕主任仍由陈诚兼任，并且不常驻东北，由卫代行主任职权，以顾全陈的面子，但陈一走，东北行辕的编制便大加削减，卫知道这口气是没法争的，把“保卫全东北”的命令改为死守沈阳不出，把蒋介石气得什么似的，函电“训斥”，卫仍坚决反对蒋的棋子，有一次还派副主任兼东北剿总副总司令郑洞国同国防部第三厅（作战厅）正副厅长罗泽闿、李树一同飞南京“打官司”，时蒋已去庐山，一行人等又在牯岭“告御状”，结果并无胜负，而蒋对卫的不满，又比不满陈诚更甚了。

但陈诚己躲到台北草山假装胃病，“静待命令”，卫立煌在东北可非死顶不可。经过波澜壮阔的几个战役之后，感到死顶绝无生路，坚决反对出击，蒋介石气得不行，派参谋总长顾祝同等到东北监督卫的作战，而自己则忙不迭派飞机滥炸济南，希望王耀武不至于投向对方，可以“成仁”。但卫立煌仍是坚决反对，还对参谋总长赌咒发誓说：“一出辽西我一定全军覆没，你不信我可以同你划个十字（划押）。”顾祝同也气得不成，把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出来，最后逃回南京给老蒋呈文中有这么几句话；“——东北负责将领不服从命令，不愿意打仗，企图避免作战”等等，蒋一怒之下，率领俞济时、郭忏、桂永清、周至柔、罗泽闿等立即又飞北平亲自指挥，下机后到华北剿总司令部地图室研究情况。看地图上双方情况，那口气居然平了下来，对傅作义等十几个人说：“东北是不成，卫主任也过份了些。今天，革命发生困难是长期的，大家不必消极，据我看来，八年之后美苏必战，也即是世界大战，战争的结果是美国胜利，所以，我们也胜利——”

但将官以为老蒋为打气而来，想不到是为使大家泄气面来，人家望着的不是八年后的“大战必胜”，而是八小时后的东北形势，以及八十天或八个月的平津形势，这位“最高统帅”越是对自己丧失信心，他在部下间的“可依赖性”也就越低。当下俱皆没精打采而散。

大局动荡，情况不但严重，而且紧急蒋介石东南西北满天飞，什么事都要过问，什么事都办不成，外国记者们从各个角度提出问题，谁也不敢开口，“要问最高统帅”。例如问到“中国内战究竟如何发展”这一类，新闻局长董显光无法胡扯，因此对于记者的电话采访无法作答，找老蒋又找不到，电话却不停地响，好生焦急。

正是：“剿匪形势好得很”，如何好法问“先生”。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冷嘲热讽 石头城怨气冲天 风起云涌 大反攻水银泻地

董显光对这些问题无从作答，也无法向美国记者们探询，但翌日却给蒋介石带来更大烦闷。

“我今天已经在四中全会上宣布，”蒋介石道：“六个月之中，我们可以击溃中共，我想事实上可以办得到的，这些外国记者大概没什么说的了，今天他们又有什么谬论？”

“很多很多，”董显光道：“有好有坏。”

“都说给我听听，”蒋介石道：“我倒要知道，他们这样做，对中美关系有什么好处！”

“旧金山的消息说，”董显光道：“美国西岸报纸对主席和岳军院长在四中全会上的演词，首先加以评论的是共和党的《旧金山纪事报》。”

“说些什么？”

“说南京的领袖已公开承认政府贪污颟顸，可见魏德迈诊断之正确，已无异议了。过去两个星期来，南京官员对于魏的诊断满怀不乐，为什么会这样做，人们颇感迷惑。现在南京已承认这些缺点，并加以阐明；这个谜儿更加难以索解。美国欢迎南京这种政治上的忏悔，并希望这次改革的诺言不象过去几次那样说过就算，而真能实行。”

“见他妈的鬼！”蒋介石愤然道：“这简直把我们当傻瓜，当小孩子！”

“不过这种口气还算好的，”董显光抓抓头皮道：“美联社自旧金山发出的一个电报，口气更不好。”

蒋介石咬咬牙道：“狗嘴里长不出象牙！”

“那个电报这样说，”董显光道：“透过上星期欧洲的扰攘中，可以听到南京官方忏悔之声。蒋政府的官员曾举行四中全会，承认他们的政府软弱腐化。但四中全会是秘密的，会议经过，在消息来源方面受到检查。记者们知道的只是国民党发言人所愿意告诉他们的消息。即使如此，也很显然的除了一些骇人听闻的消息外，会上还有不少内幕。来自最高方面的批评是严厉的，除非提出个人名字和具体案件，改革的诺言不过是诺言而已。”

“同时，会议并未决定任何新的改革方案，只是集中注意已有存案但被疏忽了的各种措施。党员今后将义务募捐以维持党务的推行，试问如何减少贪污？……”

“这家伙说得好难听！”蒋介石皱眉道：“存心同我过不去，简直气死人！”

蒋介石把目光投向窗外，愤然道：“这种一说法有什么根据？”

“那个美国人说：‘一个政党的党员拿出大笔钱来维持党务，总期望换来若干好处，这是当然之理，因此减少贪污就大可不必了。’”

“那个美国人又说：国民党以吸收三青团分子的方式取消了三青团，意味到在即将到来的国大代表竞选中，它可以期望有一百万以上的党工作者，那时国民党将被认为是另一个政党，不是现在的党。同时蒋介石对他的党员说，国家的当务之急仍是镇压武装的共产党叛乱，换言之，内战仍将继续下去。他并作有趣的声明：中国如得不到任何外援（唯一可能的外援是美国），必要时也可以维持两年。但南京政府是否能够在没有援助之下再打两年内战，实在大成问题。”

“外国军事观察家一直注意到：南京政府为了加紧山东和东北的反共战争，已把后方广大地区的军队抽调一空……”

“什么！”蒋介石一怔。

“他们这样说，”董显光道：“他们又说日前中共电台也曾提到这一点，并已发动战略攻势，以占领长江以北各省。”

蒋介石正为美国政府的嘲讽伤脑筋，陈布雷又转来一篇讥评，愤概而言道：“这几天听到的尽是那些臭话，使人费解！我们在帮美国反共，——”蒋介石道：“我们不谈这个，你又听到什么？我听到的、见到的比你多，涵养功夫好得多了。”说罢苦笑：“你尽管告诉我，我不在乎。”

陈布雷叹道：“这是上海来的消息。上海有些外国人，研究了我们给魏德迈的备忘录后说：备忘录上所列的改革，大部分是纸上的改革，因为国民党仍控制着中国人生活的各方面。观察家说，该项备忘录把中国大多数弊端归咎于八年抗战和中共的叛乱，而政府本身使中共在对日战争以后扩大实力的短处，则撇开不谈。他们说：该项备忘录本身更番的使用‘国民党’和‘政府’两名词，过去二十年的情形的确是如此。”

“什么？他们说什么？”

“他们在骂我们，”陈布雷道：“就是说我们党即政府，把我们挖苦够了！”

“实在欺人太甚！”蒋介石以拳击桌：“好吧！看他们还有什么更难听的吧！”

陈布雷苦笑道：“实在不成体统！那些美国人还说：他们不相信容许其他党派参加政府、结束一党专政的宣言。因为所谓其他党派，只是代表极少数人的党派而已。而且该项备忘录是认定国民党大得各小党派以外人士支持的。美国观察家说：只有举行广泛而公正的普选，才能证明这种说法是对是错。”

“由他们来普选吧！”蒋介石冷笑道：“我们拿你们的美援，可没有写卖身契啊！”

陈布雷惶然道：“先生，别再听他们的乱说了。”

“不，”蒋介石道：“我说过，我不在乎，由他们说好了，还说什么！”

“他们说：国民党方面对经济上的改进措施，也只是纸上谈谈，根本没有考虑这样一个事实，即国家经济基础之一的入口负易，为了无法控制的通货膨胀或种种不能改良的原因，以至大为衰落。”

“那些美国人说，这项备忘录对于目前政治经济情形的要点事事掩饰，而这是无法说服魏德迈的！”

“娘希匹，去他妈的！”蒋介石冷笑。

“是去他妈的！”陈布雷也出了口气道：“他们又说：中共的阻挠，妨碍裁军，阻碍了裁减国家预算，但没有考虑到训练军队过于庞大，难以有效，结果至少耗去国家预算百分之八十！”

“至于备忘录中所说，国民党从来没有背弃孙中山‘还政于民’的政治方针说法，大多数观察家都不予置信，因为他们相信：政府许多高级官员和国民党官员是锐意维持他们的政权的，而在表面上扩充政府基础——这种步骤，是不能使魏德迈相信南京政府已完全改革过的。”

“美国人又说：解除新闻管制、尊重舆论等等，都说到了，但实际上一切报纸都由政府控制或经营，许多报纸因为发表反对政府的意见而遭查封。”

陈布雷轻轻地说：“这几个家伙的话，到此为止了。”说罢想走。

蒋介石点点头道：“你坐一阵再走。”

陈布雷微感不安道：“是，先生。对于这几天来一连串的批评，布雷的意思是不必正面同他们争——”但蒋介石截断他的话道：“陈主任，美国为什么这样子，你明白了？”

陈布雷道：“是的，先生，他们在转移目标，他们要把因为剿共引起的不愉快事情，统统记在我们账上，来减轻美国内外所受的指责与压力，要我们一家承当！”

蒋介石怅然道：“一家承当？”随即喃喃地说：“一家承当，一家承当……”陈布雷见他精神疲惫，暗自叹息，悄然返室。

但局势急转直下，南京已无法摆脱美国的布置，明知俯仰由人，但也只好捏着鼻子“拼死吃河豚”了。紧接着签订“中美救济协定”之后，美国军事顾问正式到南京各有关军事单位“办公”。

蒋介石在接见那批美国军官之后，心头好生烦闷。他明知美国政府对共党作战的决心是下定的了，但由于南京各方面不争气，美方所下的压力分量甚重，究竟将演变到何种地步，委实难以预料。老古话说“一则以喜，一则以惧”，但蒋介石却只感到后者的可怖。

“我们现在是两面作战了！”他喃喃地说：“一方面对共党，一方面对美援！”

宋美龄不解道：“对美援有什么可以‘作战’的，这种说法恐怕会引起不愉快的反应。”

蒋介石叹道：“我当然无法把我的想法公告天下。对共党作战简单，因为这是明枪，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美援是暗箭？”宋美龄十分惊诧：“大令，你说什么？美援会是暗箭？”

“为什么不是暗箭？”蒋介石道：“把所有糟糕的事情全算在我账上，他们一点责任也没有！公开批评我，堂而皇之指责我，搞得我好惨！”

正说着，紧急报告到达，把蒋介石看得目瞪口呆，如雷击顶，原来是中共正式宣布：大反攻开始了！

蒋介石连忙召集紧急军事会议，美国军事顾问也出席了，有的紧绷着脸，有的嬉皮笑脸，静听各单位报告。

“延安曾经发布正式公告，”参谋总长顾祝同道：“他们说，人民解放军的全国性反攻己从一九四七年九月十二日开始！中国军事政治形势从此进入一个新的阶段。这是解放军在南线实行出击的结果。”

“紧接着东北，热河、冀东、津浦北段、正太、晋南、豫北等地解放军举行战略性反攻之后，正当中国全面内战进入第二年的时候，南线开始了全线出击。解放军的南线出击，其内容包括以下几个主要部分……”

“慢着，”一个美国顾问道：“是不是我们已经从你们那儿听过了？如果内容完全一样，我们不想听了，太浪费时间。”

但另一个美国顾问不以为然道：“不管以前听未听过，既然是中共自己说的，我们就听！”

空气有点不自然，众人也就齐口同声道：“那就听报告吧，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于是参谋总长继续报告道：“刘伯承、邓小平、徐向前、李先念诸将领所部晋冀鲁豫野战军，南出黄河，陇海路、淮河，已进至豫东南、鄂东皖西的大别山地区。该军系于六月三十日在鲁西渡河，七月在鲁西南连歼敌军九个半旅，八月七日向南进军，十一日越过陇海路，先后收复与解放宁陵、睢县、柘城、毫县、淮阳、新蔡、项城、上蔡、临泉、阜宁等城，四月下旬，渡过淮河先后收复与解放固始、光山、经扶、潢川、商城、麻城、立煌、六安、罗田、霍山、舒城等城及许多市镇、广大乡村。”

“慢着，”有个美国顾问发言道；“在中共自己广播的消息中，我们可以摸索到他们的行军路线以及其他情况，特别是国民党军的失败情形，应该拿出来检讨一下，我建议一一检讨。”

会场空气又陷沉闷，在沉闷之中且掺有尴尬之状，美国顾问如此措辞，当然使蒋介石以下高级将领们极不高兴。这情形美国顾问们也立刻察觉，于是取消前议，继续聆听报告。

“第二部分是陈赓、孔从周、谢富治、韩钧、秦基伟诸将领所部晋冀鲁豫野战军，已南出黄河陇海路，进至豫西地区。该军在四月初至六月初解放晋西南后，即撤回太岳地区休整，于八月二十三日起在晋南垣曲附近南渡黄河，先后解放新安、渑池、宜阳、洛宁、篙县及许多市镇和广大乡村。”

“陈毅、粟裕、陈士渠、叶飞、唐亮诸将领所部华东野战军，”参谋总长道：“这是第三部分；该军西出津浦路运河，已继刘邓部进至鲁西南地区。该军于八月下旬在城武地区打击了吴化文部后，于九月八日在荷泽以东郓城沿岸之沙土集歼敌整五十七师段霖茂全部。”

“第四部分：彭德怀、贺龙、习仲勋、王世泰诸将领所部西北野战军由陕北反攻，该军于八月初旬，在榆林外围歼敌一个旅，然后南下。同月二十日在米脂以北沙家店地区歼敌整编三十六师钟松部，又于同月下旬向南急进，现已达延心永坪之线。而刘戡、董钊等部敌军则落在后面，尚在清涧附近，饿疲恐慌，畏我如——如——如虎。”

一个美国军官大笑道：“中共如果有什么能耐，那就是他的宣传厉害。我们怎么可能畏他如虎？即使中共是老虎，老虎有什么可怕的？怎能比得过原子弹？……”但他的态度却不为人们所喜，蒋介石紧皱眉头，一脸厌恶神气。参谋总长抹抹汗连忙结束他的报告道：

“刚才是敌方四路兵马情况，据广播说：此外在苏北，在豫皖苏边区、在豫北、在晋南，人民解放军也经常出击。苏北解放军并于八月十二日歼灭了四十二集团军第一师全部，收复盐城。由此，在内战第二年的开始，东起苏北、西迄陕甘宁的整个南线形势，已经根本改变，与北线同样转入日益扩大的反攻。”

有个美国顾问道：“我们想听听我们自己的军事进攻部署，以及每一战役的经过，作为参考。”

“敌人本来也广播的，”参谋总长顾祝同道：“对我军进攻重点，有所叙述。……”

“那还是听完了他们的再说吧。”

“他们说：从去年七月全国内战爆发以来，蒋军进攻的重点始终在南线。去年七月间正规军使用于南线者，计为苏皖边区三十一个旅，中原解放区二十五个旅，山东（不包括鲁西南）二十七个旅，陕甘宁十九个旅，共一百三十个旅，占当时蒋军进攻解放区总兵力一百九十三个旅的三分之二以上。此后南线蒋军虽屡遭痛击，在内战的第一年内，仅营以上正规军即被歼六十七个旅以上（内三十九个整旅外还有九个师部）。但蒋军仍继续增加和补充兵力。”

“在今年一月至八月间，蒋军始终保持一百五十几个旅，占其进攻解放区总兵力百分之七十以上，其中进攻华东解放一区——山东津浦路东和苏北者曾达八十几个旅；进攻陕甘宁边区者则达三十几个旅，因此南线的两翼即成为蒋军兵力最集中的两个战场。”

“在李先念将军所部中原人民解放军胜利完成牵制蒋军的战略任务，并分别撤往苏皖边区、陕甘宁边区、晋冀鲁豫边区以后，蒋介石就一直企图用所谓重点攻势，把南线解放军的两翼逼过黄河，但一直没有实现这个企图。”

“在南线解放军全线反攻以后，这个企图已被粉碎。战争第二年开始，已把战线推到战争第一年开始的地方——长江流域，并使蒋军的后方信阳、武汉、安庆、合肥、洛阳、西安等重要城市，迅速变为受威胁的前线！”

会场气氛低沉，众人都怀着不安的心情，悄悄地用眼角眯着蒋介石，只见他闭目危坐，右手紧握一枝三色铅笔，笔尖紧挨桌面，铅笔头且已断裂。

静寂中参谋总长干咳一声，抹抹汗道：“下面这一段，敌人对于美国顾问们，也有抨击。”

众人一怔，美国顾问们紧张万分。

“中共说，”参谋总长提高声调：“南线解放军的大举出击，已证明完全出乎骄傲的美国顾问意料之外。”

“他们说什么？”有个美国人急了。

参谋总长不作答复，念下去道，“他们愚蠢地解释刘伯承军的行动是所谓‘北渡不成而南窜’，是企图‘越平汉路西窜’，说陈赓军南下为‘接应刘伯承’，又说山东只剩下了‘绥靖作战’，‘陕北共匪业已肃清’，一派胡言乱语，实则慌作一堆，仓皇失措。”

“在这种情形下，先后被迫由山东津浦路以东调出十几个旅，由陕甘宁调出三四个旅，另由豫北晋南和一氏江守备部队中调出十几个旅，试图拦阻向中原和长江疾进的解放军。但绝大部分都落在解放军之后，深陷陕北葭县、米脂地一区的蒋军，在发觉西北解放军已由南面向他们攻击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已处于险境。”

“深陷在山东津浦路以东的蒋军，甚至直到现在，还在向胶东（胶济路北）滨海（胶济路南）沿海地区作盲目的冒险。据军方报告，各路南下解放军浩浩荡荡，乘虚直入。他们从分散各地的薄弱敌人手中，得到代价极小的大量俘获。……”

一个美国顾问再也忍不住，一拍桌子，说：“听了这个报告之后，我们是这样的抱歉！我们不能想象，这种仗是怎样打的！正当我们的魏德迈将军到中国调查，正当他鼓励中国官兵放弃可那的失败主义加紧剿共的时候，你们——不，应该说是我们，我们竟然败得这样惨！”

“你们的总动员令是怎样动员的？”美国顾问越说越气：“你们的九月攻势又是怎么攻的？”他大声喊：“你们用了这么多美式配备，现在共产党已经打到你们的后方去了！你们的全面攻势已经危险之极！战争形势已经根本改变了！”他把桌子擂得蓬蓬响：“你们的后方又如何呢！后方空虚极了！共产党的广播是否可靠且不管它，但大致上差不多是那样，你们该好好地想办法——”正说到这里，只见会场忽地骚动起来。

原来蒋介石闻言气极，拂袖而去，一句话也没有说。

美国顾问们见状进退不得，同时碍于面子，也不拟中止会议，干脆纷纷发言，指责国民党军队甚糟，在反复讨论之后，有的说：“这坏透了！到八月底止，你们正规军给歼灭的，已达一百十四个旅，共九十万人，其他地方军队、特种部队以及汪及卫改编部队，有三十五万三千人。这就是说，你们的正规军已有一半曾经遭受歼灭或受过歼灭性打击，其他部队已被歼灭三分之一！”

“这样弄下去，还有什么办法？你们委员长的军事地位大大削弱了，你们不但士气低落，而且在一切高级文武官员中——”

“不，”另一个美国顾问抢着说：“在整个政府机构中，你们都充满了失败情绪，没有前途，没有出路，灰心丧气，慌乱动摇，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贪污腐化，见死不救……”

一个国民党高级军官忍不住道：“先生们，请你们礼貌一点，别忘记国民党军队之有今日，你们至少要负一半责任。”

“为什么？”

“因为你们也在领导作战，或者说对共作战你们的兴趣比我们还要浓烈，所以这个惨败的责任，你们也要负！”

“绅士们，”美顾问团长见状不妙，转圜道：“我们不要为责任问题争辩，浪费时间，我们要为弥补失败而努力，前途透不致绝望。”

“我们的后方实在空虚到了极点。八月底，我们正规军二百四十八个旅中，用到前线去的有二百二十七个旅。留在后方的只有二十一个旅，绅士们，只有二十一个旅！”

“而且在这二十一个旅中，新疆和甘西八个旅、川康七个、西南两个、广东两个、台湾两个，如此而已！湘、桂、黔、闽、浙、赣六省无一个正规军，我们完全没有第二线部队，这情形太危险。绅士们，可惜蒋委员长不在这里，否则他会同意，这情形多么危险！”

“这个危险，”一美国顾问道：“在平时不觉得，可是当敌人向长江以南各省大举反攻，出现在我们后方时，我们这个弱点就赤裸裸暴露出来了！”

“真糟啊！”另一个美国顾问猛拍巴掌道：“敌人向我后方挺进，用兵实在凶险，他们逼着我们，不得不从第一线调兵回援，手忙脚乱，过去后方城市和战略要点是不要防御的，现在不行了！”

另一个美国顾问说道：“嗨！这现象委实不妙，这样一来，我们的兵力便大大分散，战略机动兵力大大减少，就不得不在战略上全部转入防御，剩下来的只有某些局部的地方性攻势，那还得了？那就给他们大量歼灭我军，攻下更多地方造成了必要的前提！”又一个美国顾问把烟斗一摔，大叫道：“这真是再坏也没有了，战局已经空前转变，可我们还在梦里，那怎么行！”

“我看要用原子弹了！”一个顾问说

“那怎么能用得上这玩意儿？”另一个顾问说：“丢原子弹对中共没有决定性作用，相反我们的名誉可要大受影响，八千万日本人恨死了我们还不算，你要几万万中国人也恨美国一辈子吗？”

于是美国顾问之间，美国顾问与蒋介石干部之间，分别展开了争论，直到掌灯时分还没结论，只得散会。

美国顾问们大吃大喝之余，当然也有纵谈局势的机会。南京政府花了无法计算的财力人力物力，招待周到，万分体贴，但得到的只是抱怨、责骂与鄙视。

“事情糟透了！”顾问们睡前躺在沙发上休息聊天道：“我不知道我们帮助的那个政府，到底是些什么家伙在胡搞。我听见人家告诉我说，我们最近对南京批评过，冷嘲热讽过，现在整个南京城——不，听说整个中国在怨气冲天，指责我们的不是了！”

“那算什么？”另一个说：“我接到哥哥从上海来信，他在上海我们的宪兵司令威斯曼手下当副官，他说上海很可怕，美国兵要在宿营地附近地区实施巡逻，来保护军眷们。”

“怎么？上海人敢反对我们美国兵吗？”

“这也难说，总之情况很糟。我哥哥说，我们是为帮助蒋介石打共产党来中国的，但中国人似乎不大欢迎我们。美国兵挨打，挨枪，眷属受到侮辱。我哥哥说，他不知道蒋介石为什么怂恿他的百姓同我们作对。”

“怎能说是蒋介石的意思？”

“因为威斯曼司令曾经要求蒋介石的警察帮忙，要他们同我们美军一同巡逻百老汇大厦到西市场之间的地区，但上海警察局拒绝了，不但拒绝，警察局的小官儿，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什么难听的话？”

“他们说美国兵不到中国来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要来呢？最好别闹事，什么强奸女人，打死路人，乱七八糟，太伤脑筋，如果能守本分，问题也就简单得多了。”

另一个美国顾问耸耸肩膀笑道：“我看问题也太复杂，不过话又得说回来，谁愿意千里迢迢到中国来？这种东飘西荡的生活也真够瞧的。又不是假期旅行，实在无聊。”

“你不能这样说，”又一个美国顾问道：“你已经有坐牢的资格了。你的话，人家会说你意图颠覆美国！”

那个美国人朝空旷的四周瞅一眼，伸伸舌头道：“那就谈别的吧。你看消灭共产党有没有希望？”

“这个我也不清楚，”他的伙伴道：“听说魏德迈临走时曾同蒋介石说过，美国一定援助他，但有两个条件：一个是任何美援都不能由宋、孔两家经手；一个是绝对不许有反对美国的游行。因为在不久之前，曾经有中国学生示威游行，理由是反对美国援助，说美援只能延长中国内战，对中国毫无好处。”

这种说法当为美国军部所痛恨，但也为蒋介石所痛心。蒋介石痛心的地方倒不为别的，而是美方对南京的态度，更使他无法忍受了。

问题的另一重点却在于对日和约。

孙科等人在蒋前也无法掩饰对华盛顿的不满。应召讨论这个问题时，孙科低沉地说：“联合苏联，不支持美国所提出的十一国对日和约预备会议，分明是我们自己的事，但美国把我们说得好难听！”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对于王世杰外长和我有关对日和约问题的谈话，认为是企图敲诈！”

“敲诈？”

“他们说中国企图用敲诈方式来威胁美国，声言如果苏联始终坚持其不参加和约之意向时，中国也不参加。”

“他们认为这完全是我们要求美援的一种手法，把这种威胁加在美国头上，可以左右美国，使美国就范……”

“你别说下去，”蒋介石气得发抖：“让我想一想。”立刻陷入莫大的愤怒之中，兀自作声不得。

正是：依人篱下百事哀，解脱唯有早回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右手要资源 宋子文广东上任 左手要基地 魏道明台湾打转

话说中共展开大反攻之后，蒋介石在南京整日价听见前方失利消息，好生烦躁。而华盛顿希望在华南打稳基础，取得资源，以及其他方便之处，要求也很急迫。蒋无奈，同各方仔细商量后，决定派宋子文主粤。

“这对你是个委屈，”蒋介石道：“以你的地位出掌广东，实在是屈就了，不过你也当然明白，今日之下，广东是非你去不可了。不久前李福林到南京来见我，一见面便问‘主席还要广东不要？’我说我怎能不要广东？他说：‘如果主席要广东，非命罗卓英下台不可。’我也搞不清罗卓英为什么教人憎恨，反正你是非去不可，顺便说说，作为你出掌广东的参考。”

宋子文点点头道：“事情很紧急，不过有一些问题，你得设法不要贻人口实。例如有人反对，该怎么对付，我总不愿意听见他们哇啦哇啦吵个没完；还有，我此去，并没有依照法定程序交党中央政治会议通过，该怎么处理？监察院还咬住我的金融风潮案，说到现在还未撤销，广东我去不得，该怎么办？此外扬子、孚中公司的什么‘豪门资本’问题，也该了却。”

“没关系，”蒋介石道：“一来局势不住，我要他们别光顾到内部人事纠纷，该对目下局势想想办法；还有你力行‘党员献产’献了不少钱，我看也差不多了。只是，”蒋介石叹道：“美国对华南的计划，希望你好自为之，又要不使他们失望，又要顾到我们自己。”

“我知道，”宋子文皱眉道：“不过外国通讯社随便发新闻，对我们的计划诸多不便，你要中国报纸少登，甚至不登的好。”

蒋介石问：“他们已经扯了些什么？”

“他们说：粤、桂、鄂三省政府已和一家中美合办的工业企业公司签订合约，准该公司在中国从事基本工业的建设工作。三省政府已批准与皮尔尼公司签订合同，该公司设在纽约华尔街三十七号。签订的合同准其设立汽车、造船、纺织、水泥和玻璃等各种工厂，开发煤矿，进行灌溉计划。该公司董事长皮尔尼战时曾以上校身份服务国军，并曾为两广省府的高级顾问，他于七月间去沪晤魏德迈，二十九日返粤后匆匆回国，如今又再度来粤。”

蒋介石道：“这个也没什么，军官改行从商，对一般群众倒无所谓。”

“我看不大妥当。”宋子文说。

蒋介石问：“有什么不妥当？”

宋子文道：“因为太详细、太露骨了。他们竟说皮尔尼公司和省当局及中央当局已取得商业上的谅解，皮尔尼的计划是从美国大量运钢、颜料、工厂和工业设备来华，以便用于复兴工业。精炼桐油和其他菜油之类的炼油厂也将设立。”

“他们又泄漏这个初步计划，在于协助广东五年建设计划的推进，是从两广投资，进而为华中投资，起码范围是粤、桂、鄂三省，预算投资额为一亿五千七百六十万美元。可是又有不同的说法，说该公司在广东投资金额为两亿元，广西五千万元。这批资金由美国进出口银行供给。凡柳州及粤北电力厂、广西锡工业、粤桂两省水泥、化学肥料、玻璃、制糖、汽车和造船工厂都是投资目标。”

“其实也没什么，”蒋介石道：“你放心好了，我一定要他们注意这个问题，外面越少说，自然越好。”

宋子文道：“而且中国报纸也透露这项计划了，说粤桂两省轻重工业之大规模计划，已获得省府批准，由美国财团投资美元一亿八千万，技术部门全部由美方负责。计划内容大致以两省天然资源的开发为目标，包括造纸、水泥、氮气，烧碱、制酸、采煤等十六个大企业，预定开工后两年拨还本息。”宋子文道：“美国朋友的意思是，告诉中国人说美国带助中国开发实业本来没什么，但如给人印象是美国在攫取中国资源，这就不妙。”

蒋介石冷冷地笑道：“哦！”

“不过你也可以放心，”宋子文道：“中美合作的条件迄未谈妥，但大致上已经差不多，我上次告诉你的，大概在十年左右期间，广东省可以陆续收回各厂的美国股份，而美股不得超过资本总额的百分之五十以上。”

“其次，各厂土地、厂房建筑等全部由粤省担任，工作人员之中，除工程师和技师外，尽可能多用中国人，以免贻人口实。”

蒋介石沉吟道：“条件就这样了，可是我很担心。万一十年后我们无法陆续收回美股，又该怎么办？”

“为什么不能收回？”

“钱呢？”蒋介石道：“资金缺乏，在我们已经不成为新闻，到那时岂不整个属于他们？那时光人们指责，我又该如何应付？”蒋介石忽地大声说：“还有一点，也糟透了！”

宋子文诧异道：“怎么又是糟透了？经过不是蛮好么？”

蒋介石伸出一根手指，比划道：“你给我算算：第一、订期是十年，十年后才能陆续收回，那末也就是说，他们要垄断十年时光，我们不太吃亏么？第二、无论从那方面讲，在有外国资本参加的企业中，我们自己的资金应占较多的份量，现在他们要占一半，你看合不合适？第三、美国人帮忙我知道，但为了避免人家指责以后自己吃亏，我觉得他们开发中国资源，应该有一个限度才好。”

宋子文沉吟道：“你说的有理，不过你也明白，魏德迈不是一个普通美国官员，他对美国财团十分忠诚，十分卖力，他为什么要巡视广东，内中文章你当然明白。”他摸摸鼻子：“不过你考虑的问题也应该研究研究，我同他们再谈谈，到广东以后，我们再多商量吧。”

“我也要出门，”蒋介石道：“东北等地情形恶劣，我想去看看。你可以先走，有问题随时可以商量。”

宋子文于是走马上任，这可使广东官儿十分紧张。在马路上扎了个巍峨的木牌坊，达官贵人的车子从牌坊下疾驶而过，齐往白云机场。一片英语交谈，情形委实趣怪。宋太太张乐怡手里还拿了本《Ｔｈｅｎ　ａｎｄ　ｎｏｗ》英文小说。一行人各怀心事，客客气气，驱车东园休息。东园是原任广东主席罗卓英为他准备的临时公馆，还没坐定，罗便对宋道：“这儿是你的了，你自己要怎样安排，就怎样好了，不必客气。”可是宋子文的反应却不对劲，宋拍了一下张发奎的肩膀，扭过头来对他说：“我还是先做你的客人吧。”于是舍弃了这个早已布置的东园，再驱车到法政路的行辕官舍去，罗卓英见状只气得鼻孔朝天。

但宋子文也不见得诸事顺利，他报告蒋介石道：“……本定一日就职，但因省府人事组织尚未布置妥当，将改在二日或三日接事。其中最主要者，厥维罗前主席接受省县各级人员大批辞呈，有人手不足之感，现已委派邹琳为秘书长，在邹未抵穗前，由教育厅厅长姚宝猷暂代。又今日会见煤油大王三世洛克菲，对发展本省煤油工业及五年计划内经济建设部门各项外商投资工业，有所交谈。”

蒋介石回他一电：“监察院已作正式决定，请求政府召回粤省主席，此事当不致有所变更，唯盼发言谨慎，免生枝节，监院等人对华府误会，也殊深也。”

不提宋子文到广东应付美方开发资源，却说魏道明在台湾也在为“台湾托管”空气忙得个团团转。先是蒋介石接到“中央调查统计局”的报告，说根据台湾某省参议员透露，有一个美国空军少校到达台北，向台北市的某参议员说：“南京政府在不久的将来一定要垮台，你们台湾人也应该考虑后事了。”他对那个市参议员暗示说：“南京政府垮台之后，起来掌握政权的一定是中共，但中共的执政，对台湾未必幸福。”他说：“他不便同你们详谈有关台湾问题，如果你们有意把台湾弄好，而觉得有求助于美国的必要，你们可以去见台北美国新闻处处长卡度。”

蒋介石一听汗毛直竖，连忙给魏道明发出十万火急专电，要他详查具报。魏道明哪敢怠慢，悉心布置，东转西拐之后，果然得到了详细报告，连忙密电呈报道：

“…此间某参议员经由某国（并非美国）领事馆某台籍职员介绍，果晤见美国新闻处处长卡度。渠等密谈两小时，据翻译员透露，卡度处长之意见如下：

一、开罗会议公报、波茨坦宣言及雅尔达协定虽规定了台湾归属，但在对日和约尚未缔结之前，台湾的归属尚未正式确定。

二、美国有意将大西洋宪章用于台湾，届时台湾人民可由自己的意志来决定台湾的归属问题。

三、现在台湾在麦克阿瑟元帅管辖之下，台湾人民如有任何要求，可向麦帅请愿。

四、台湾人民如愿脱离中国统治，美国可以帮忙。

五、台湾人民如愿受美国托管，台湾人民可以提出希望条件及托管期限。

六、美国当尽量极助台湾经济建设，复兴各种工业，以解决失业问题。

七、南京政府垮台后，美国可以即时释放‘二二八事件’及其他政治犯，可以立即撤销征兵，征粮等政策。

”当场某参议员答复卡度，俟试探其他士绅的意见以后，再详细讨论，但未表示任何意见。最近数天内，该参议员及若干士绅，在北投、草山等地，频频会见美方人士，会谈内容不详。……“

蒋介石正没好气，董显光气急败坏求见道：”美联社自上海发出一个消息，对我台湾问题影响不好。“他接着诵读电文道：”本社记者获悉，台湾分离运动的领袖们，不久将正式要求出席日本和会，并将要求举行公民投票，以便决定仍属中国抑或完全脱离中国……“

董显光读下去道：”现在此间的一个台湾托管领袖说，台湾人将以获得独立而妥协，但将首先极力争取完全脱离中国。另一托管领袖自台湾来函，率直建议：‘除将台湾置于托治之下，别无办法拯救台湾人。’为安全计，他要求不必发表他和另一领袖的姓名。台湾独立领袖相信公民投票一定会获得胜利。写信之人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工程师，他说：‘现在台湾人有百分之九十都亟欲脱离中国，或至少在国共之间守中立。我们正要求美国帮忙，但很遗憾的是，在目前情况下美国帮不了什么忙。我知道我们现在有一线希望，我们必须参加和会并宣布我们的民意。我们必须在和会之中争得一席。’写信的人又说，他一月之前曾致电美国，但他指出，代表尚未选出。又说：‘我的美国朋友们劝我跟你商量。’这些美国人是谁未悉。该信最后说：‘台湾的命运全靠和会了，如果我们失去这次好机会，我们的艰苦命运将继续一个长时间。’“

蒋介石恨恨地说：”这真是岂有此理！“

”不过我们得想想办法。“董显光道：”最近有关台湾问题的风声，越来越多了。“他指指另一张纸道：”例如昨天《芝加哥圣路易邮报》的社评和该报两周前刊出的台湾特派记者杜丝女士的通讯说：‘中国在台湾的虐政，仅是反映南京政府腐败的一小部分而已。在南京政府连中国本部都无法管理的时候，我们就了解到为什么它不能管理台湾了。在台湾，一种短促的胜利，已成为长期的失败，这是中国战时盟国——美国所不能忍受的一种失败。’“

蒋介石问：”还有吗？“

”今天到此为止。“

”你对这些事情，有些什么看法？“

”很难说。“

”你尽管说。“

”那末斗胆了。“董显光道：”这是很明显的，美国在台湾海空基地密布，这算是同我们讲好的。可是又在拉拢士绅，企图托管，这事情就不简单了。尤其在日本和会前夕，拼命抨击我政府统治无能，分明是在为台湾托管作张本，何况同时又在制造什么托管舆论，太阴毒了，太阴毒了。“

蒋介石道：”我已知道娘希匹什么‘独立领袖’，我可以抓他，但那个什么处长卡度，我又该用什么办法？“

董显光沉思道：”对付那几个什么‘台湾领袖’，我们可以动手，但对卡度，只好用其他的方法，不宜硬来，以免弄坏了双方关系。“

蒋介石点头道：”好多人这么说，我也这么想，给魏道明去个电报，叫他乘机行事便了。“

魏道明接到蒋介石的命令，却好不焦急。因为如果正面开罪美国新闻处处长卡度，那无论对蒋对魏，都没有好处。但如不给他一顿教训，对蒋也就无法交代。他想来想去，且不提卡度其人其事，找了几个知名人士，先作座谈道：”今天请各位来，只是随便交换意见，决不发表，我们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近来研究国际形势，深感在对日和会未开之前，台湾在国际间的地位，有举足轻重之势，各位谅必同意。”

“主席是不是说‘台湾托管’问题？”一位台籍绅士道：“这种说法，近来在美国报纸上高唱入云。”

“在本省民间，各位是否有所闻？”

那个绅士一怔道：“听是听见过，不过偷偷摸摸，不可能有什么成就。我们偶然碰到几个行迹可疑之人，但他们也从不向我们吐露心声，不谈这个问题。”

正是：非为畏惧才莫提，仇恨太深藏心底。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文化深厚人民勤劳 中国一定有救 母子之情骨肉之亲 台湾焉能独荣

“魏主席，”一个大学教授道：“我以为台湾前途只有小问题，没有大问题。记得蓝鼎元檄诸将弃大搜罗汉门诸山首句则云：‘台民以倡乱为嬉，岂真不知刑戮之可畏？由大山深险，而逋逃之薮多也。成则出为民害，败则去为山狃，人迹不至，莫穷其底，彼何惮而不为哉？’这当然是过去的情形，台湾同胞经过满清两百十三年的文化薰陶，也曾革命过二十一次之多！在日本五十一年的统治中，也有二十次以上的反抗斗争。日本人也这样看台湾人：‘三年一小变，五年一大变。’过去台湾人民斗争的是‘返本归宗’不做亡国奴；今天却是争取自治，主席当也知道。”

“说得是，说得是。”魏道明道：“何以今日台湾之人无大问题呢？”

那教授喝了口茶，吃了块蛋糕，笑道：“何以言无大问题？因为大山深险，经交通的改变，已不复为逋逃之薮。且今日的文明人，已无法生活于原始时代民族的社会，原始民族也不能了解现代的理论。台湾地方不大，人不多，物也不博，无独立为近代国家之资格。经济上与日本相同，如非依赖大陆，不能生存。既然与大陆力命运共同体，所以说无大问题。”

众人皆叹服，教授又道：“只要大陆每年能贴补台湾，小问题也就少了。中国复兴之后，将对亚洲各国大施援助，何况于台湾？对台湾，又何足以悲观之有？”

魏道明道：“教授所言甚是。”接着叹了口气：“不过大陆何日可以富强？实在令人悲观。目前是炮火连天，一塌糊涂。万一国府……”他打了个疙瘩，岔开道：“如果中共得势，那末前途更糟，因为中共一窍不通，非但不能造福中国，更何以对亚洲各国大施援助？我实在悲观，实在悲观！”

另一个报馆人士不以为然道：“反正我们今天的谈话绝不发表，我应该告诉魏主席，我不同意魏主席的看法。中国局势虽糟，但中国一定有救，中国是个有深厚文化的国家，中国如果无救，反而让肤浅轻飘的人称霸？那不能想象，老天爷太没眼睛了！”

魏道明道：“可是你别忘记，中国今天是混乱，只有台湾，能在安定中求繁荣！”

“我还是觉得，”那个报馆人士道：“只要中央对中共问题不以武力解决为颠扑不破的真理，中国是乐观的！万一中央每下愈况，中共得势，那末中共是否不能造福大陆，这一点我不能遽下论断，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可是有一点我强烈地觉得，中共也是中国人！”

举座寂然。良久，魏道明笑道：“现在我们不谈这个，”他要工友为众人斟酒倒茶，举杯浅饮，说：“这几天美国通讯社关于台湾的报导，各位对这个有什么意见，——曾经听说什么？”

那个报馆人士道：“我刚才的话没有说完，我认为台湾今后趋势，纵使魏主席渴望‘在安定中求繁荣’，但恐怕很难如愿。我这几句话绝非故意耸人听闻，实在有其根据。试想一旦局势急转直下，国府当然以台湾为最后基地，人来得多，事情也来得多。可是这个还不要紧，因为中国政府统治中国土地，这是本分。可是别忘记自从魏德迈来台以后，美国在台的军事布置也与日俱增，将来一旦国府到来，那末，”他搓搓手：“这是有目共睹的了，两个势力在一起，还有什么好言好语吗？”

那位大学教授击桌道：“你说得很对，对极了。我现在可以把我心中的话告诉主席，我担忧这一阵什么‘托管，独立’之说，是某方面预先布置的一着棋。一旦国府有迁台迹象，他们便可以振振有词，拒人于千里之外，说你们别来了，台湾已经独立，台湾的事，不再是中国的了。……”

魏道明以眼色止住道：“谢谢各位的发言，很有价值。我想请教各位一个问题：如果托管派再嚷嚷，民间会有什么反应呢？”

众人推让一阵，都不愿说。良久，那位大学教授叹道：“魏主席力求台湾‘在安定中求繁荣’，意思当然很好。不过台湾与大陆一海之隔，台币虽可作为防止大陆物价高涨的防波堤，但随时间的转移，这道堤能维持多久，委实难说。我现在很诚恳地告诉魏主席，使台湾不受大陆影响的防波堤不仅是经济的，而且有更多性质的，但这显然非一两人所能支持，也无法支持的，因为台湾到底是中国的领土，它同大陆肉血相关！”

魏道明抓住主题道：“我问的是万一托管论者还嚷个不休，民间会有什么反应？”

“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教授道：“那个什么托管派如果吵个没完，民间一定有所反应。不过这个反应倒不是赞成台湾托管，而是民间对政府的威信大减。政府在大陆已有问题，再在台湾来这一手，那政府虽然不大理会我们这批穷秀才，我们穷秀才倒不能不为政府悲了，这是一；还有，‘二二八事件’迄今说了未了，地方与中央之间的关系不算太好，一旦托管问题吵个没完，我真替中央担心，同时替自己担心。”

魏道明失笑道：“你担什么心？中央对教授待遇一时顾不到，我们地方上会有办法，你们何必担心？”

教授也笑道：“我们不是为待遇问题担心，生活苦一点，了不起同抗战时候那样，我们不痛快，但不致于牢骚发个没完。我们所担心的，乃是既得不到中央爱护，又得不到民间惊解，到那时候做了一块夹心饼干两头咬，岂不甚惨？死得不明不白，这又何苦？”

那教授显然指“二二八”而言，众人闻言失色，魏道明端着只咖啡杯凝思良久，强笑道：“不过我总感到，托管派虽然胡闹，但还不至于嚣张到怎么可怕的地步，美国朋友也不至于使人过分难堪，大家不必太紧张。”

“魏主席，”那位报馆人士再也忍不住，长叹道：“今天我们是无话不说，请主席不要见怪。我们报馆的采访主任曾经碰到一个人，这个人也是台湾人，在某国领事馆做事。他劝我们加入托管派，理由荒谬可耻！”

“是什么？”魏道明急问。

“他说南京蒋老板侍候美国人，我们廖老板也侍候美同人，现在中国大陆已经没有什么玩儿的了，只剩下一个台湾，眼看是廖老板的了，你们侍候蒋老板还有什么好？”

那人见举座紧张，接下去道：“魏主席恐怕还没有听见有人这样说过，太荒谬了，太荒谬了。那个人又说：‘某某人啊，你再想一想，蒋老板拿的是美金，廖老板拿的也是美金，你侍候蒋老板有这必要么？钱财过手三分肥，你问蒋老板拿钱，七折八扣只剩下些汤汤水水，哈，你还吃什么？连骨头都没得啃呢！’我一听就有气，我说你别说了……”魏道明也打个哈哈道：“是呵，这些话，谁能够说得出口，这个人根本没有骨头，不是中国人，是汉奸！”

众人皆点头，说：“魏主席说得对，这种人是汉奸，逮住就枪毙，没得说的！”

魏道明忽有所思，忙问：“对了，今天我们是无活不说，你不妨说个痛快，这个台湾人还说些什么？”

报馆人士哭丧着脸道：“我因为业务关系，常常同各种各样的人见面。我可以拍胸脯，赞成托管派的台湾人是少之又少的。不过他们的论调则如出一辙。他们也恬不知耻地谈到汉奸问题，而且强辩道：什么汉奸不汉奸？如果说拿美国人的钱，替美国人‘保留台湾’是汉奸；那末拿美国人更多的钱，替美国人‘保留’中国大陆，又该怎么说呢？我实在听不下去，告诉这些人道：以后再也别跟我提这个问题，我一听就烦，恨透了！”

魏道明道：“是啊，任何人听了这种论调，都会呕心倒胃口。我们只要了解到托管派的行为在民间有些什么影响，其他别管它了。”

“魏主席，”另一位历史教授始终没有说话，忽地发问道：“兄弟是教历史的，无论说到天边去，无论局势怎样变化，兄弟深信台湾是中国的领土，打死我，我也这样说。不过最近在学生之间，有些不便启齿的问题，使兄弟十分为难。”他舐舐嘴唇，说道：“各位知道，台大有好几位学生的家长，都是政府中的要员。学生们零零星星说，美国人在这里搞机场，在那里又盖兵房，在港口又派军舰，海陆空三军都到台湾来了，台湾已经变成美国的军事基地，是不是会变成美国的属地呢？学生之中还分三种，一种无所谓，有钱就行，对局势不问不闻。一种希望美国兵把台湾变成他们的基地，因为他们家长在大陆同共产党打仗打不过，要搬救兵。另一种可不同了，他们只是骂，从这个骂起骂到那个，悲愤无已，涕泪交加，我对这三种学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或许我是个窝囊废教授，但我真的不能答复！深信各位都知道……”

魏道明变色道：“你讲的三种学生，哪一种最多？”

那教授毫不考虑道：“当然是第三种学生，差不多占十分之七八。”

魏道明放低声音诧问道：“你说反对政府的学生占绝大多数，他们会不会是共产党！”

那教授吓得脸色都变了，忙道：“不不，主席，他们绝对不是共产党，他们只是不满现状。年轻人嘛，”他咧嘴苦笑：“我们年轻的时候，也不是一样的吗？”他立刻感到有语病，忙不迭更正道：“我说错了，当年的清朝怎能同民国比？我只是说，说，……”

历史教授唏嘘叹息道：“唉，当年悲歌慷慨之人，今天都做起卫道之士，让年轻人来对我们发表不满之声了。今天学生们问到美国对台湾态度的问题，我要是略一袒护政府，那些难以回答的问题便接踵而至。看样子粉笔灰也可吃可不吃呢。”

众人说笑一阵，相继辞去。魏道明继续替蒋搜集台湾托管派的材料，但蒋介石每见一次报告，便增加一分气恼。再加上前方战局失利，对各方面无一不骂、无一不驳、无一不催、无一不捉。魏道明在这中间，团团打转，可把他苦了。他和美国人经常见面，但所谈之事，南京早已同美方洽妥，他不过执行命令，实在找不到一点“美方欲夺我台湾”的材料；南京催得又紧，而廖文毅等所作之事，又苦于阻碍重重，无法获得头绪，十分心焦。正在这时忽然发生一宗美国军官台湾受降时涉嫌吞没黄金两千两的案子，这事情闹得很大，无法掩饰，终于在美国开庭。蒋介石翻阅档卷，觉得有这么一件案子，也可以消消美国人这股不可一世的气焰，感到舒坦些，一有空便同陈布雷谈此案情。那一晚因为该案即将在美公审，蒋介石夫妇饭后又扯到这个美国军官头上，有几个客人不明案情，陈布雷便说书似地报告经过。陈布雷道：“三十四年十月间，美军艾文思中校任美军联络组长，随同陈仪先生率领的前进指挥所到台湾。他利用职权在日本军官原田少佐处接收‘福’字金元八箱，共计四千枚，每枚重一两，但只拿两千枚送交长官公署，两千枚便吞没了。”

“艾文思吞没金元之后，同年十一月间分批将金元偷运到上海出售，一共卖出一千九百二十一两，换得美金十万七千九百六十七元。另外金元七十九两下落不明，传说已给他本人带回美国。这件案子在去年发觉，但艾文思已经回国退伍，美方接到通知，便把他拘捕了，今年春天开庭侦讯后决定公诉，我们还派了一个人去。”

“是谁？”客人问：“那是一桩不好办的差使。”

陈布雷道：“台湾省府派去美国作证的人，是前任台湾长官公署机要秘书郑南渭，此外曾充翻译员的黄在荣也将赴美作证。”

客人问蒋，“听说台湾的新军训练已经开始，不久之后，前方部队就可以一新耳目了。”

蒋介石道：“嗯嗯，不过远水近火，目前剿共相当重要，不能够坐等新兵训练好。”

客人再问：“美国记者从广州发出电报，说南京美国大使馆参赞基尔柏德向宋子文商定广东的开发及救济计划，这件事情在外面所引起的猜测可不少呢。”

蒋介石道：“由他们说去吧，政府开发广东，这是应该的。”但宋美龄不放心道：“听听人家说些什么也好，可以参考参考。”客人于是说道：“人们说，这条消息虽短，但意义甚大。顾名思义，美大使馆的参赞是大使馆的职员，替美国政府做事情的，或者说，是替司徒雷登大使做事情的，现在却跑到广州去和宋子文打交道，还和他商定了许多事情，那么这不是私人来往，而是代表美国政府办外交去了。”

“这件不寻常的外交活动商定了广东省的大事：开发和救济。开发广东是中国的事，应该由广东人和华侨投资参加，现在宋子文并没有请广东人和华侨投资，为什么倒请了美国？”

“而且广东的经济开发权，早己由南京和广东当局交给美国的皮尔尼公司，现在基尔柏德找宋子文，又要搞什么新花样？”

“美国开发广东，实在令人担心呢！”

蒋介石是晚送走客人，几乎失眠。他想：美国这个国家，也未免太“辣手”了。右手要资源，宋子文去广东正是为了侍候这个；左手要基地，魏道明在台湾尽量应付美国人，拼命找寻托管派的各种凭据，也正好是为这个。资源与基地都给了人，人家会客客气气对待自己么？这个答复立刻使蒋介石大为难过，魏德迈在华盛顿又说了声：“不！”

原来波士顿的“统一援华会分会”妇女部副部长柯立芝接到了魏德迈的一封信，文内大致是援华极其重要，但警告说如果中国局势依然，则美国将“失去”中国。魏德迈从远东回国后打破了他的缄默，抨击国民党政府的贪污施政失当，但技巧地加了句：“对蒋主席之诚恳则表示信心。”他说中国目前的情形需要“进化与革命”，才能使中国为美国所用。

蒋介石无法读完魏德迈那封“指着和尚骂贼秃”的信，恁地也无法按下气愤的心情。

正是：解铃还仗系铃人，何必舍己求他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直接干涉 杜勒斯发动宣传 间接抗议 黄朝琴表示态度

话说魏德迈返美一月，美国如何援蒋尚无下文，这使蒋介石万分不安，飞往北平召集高级将领面授机宜，回到南京以后，在亲信面前又表达了对美援的焦急之情，董显光安慰他道：“美援虽无下文，但已有良好迹象，这批援助很快可到了。”蒋介石问是何迹象？为什么官方未接报告？

董显光道：“据综合我们的人自纽约来的报告说，共和党力上援华的极右派杜勒斯、鲁斯、范登堡这几位，已在领导庞大的公开干涉中国运动，干涉中国不致为中共所统治。这个运动正在四面八方同时发动之中，例如鲁斯所发行的《生活》杂志，在刊载布立特的《访华杂感》一文之前，在美国全国各地七百家报纸刊登全版广告宣传，所花的广告费每家达三千美元，那末合起来有二百十万美元以上，这种表现，是值得乐观的。”蒋介石点点头。

“还有，”董显光道：“霍德华系报纸专栏作家辛姆士也着文促美国政府全面援助蒋主席，否则美国在亚洲的地位将陷于危险的失败。《纽约时报》在双十节也发表社论主张即刻援助蒋主席，即使一向对我们有所批评的《纽约先驱论坛报》，也支持布立特的意见，只怀疑我们不作大刀阔斧的政治改革，这种援助是否有效。杜勒斯所支配的基督教会联邦理事会，也要求杜鲁门对蒋主席的援助大量增加。魏德迈致函‘统一援华会分会’说：‘中国人民不宜于民主政治，必须援助蒋主席击败中共！’王世杰外长也曾报告过：‘马歇尔已答应大量援助我们。一向以反共援华着称的众议员楚德即将来中国访问，搜集资料来扩大这个干涉中国运动。’”

蒋介石渐有喜色，说道：“嗯，是这样吗？”

董显光道：“是这样，而且还有好消息，据说马歇尔即将发表声明，美国将贷我十亿美元作为政治借款，加紧我军的训练，装备和运输工作，甚至协助我们防守东北，这一切表示了美国对于挽救中国局势，正在作极大的努力，过去他们所说的什么中立、和平等等口号，现在都顾不到了。”

蒋介石沉思一会，问：“布立特提出一亿三千五百万美元援华计划，这几天有什么反应？特别是在上海的外国人。”

“这个，”陈布雷接嘴道：“反应不是最好，但也没有很坏的。”

“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陈布雷照例向蒋介石咧了咧微歪的嘴角，说：“外国人不反对布立特的提议，但对他的建议有不同的看法。”

蒋介石冷笑道：“这还用得着说吗？一定又是说我们如何贪污，如何不行，所以布立特怎样援华也没用！”

“不不，”陈布雷道：“据上海的外国人说，只要一切援助从上到下加以管理，就会有利。美国和其他外国的观察家根据战后援华纪录而获得的印象是：给中国的贷款如无外国人管理，只是把更多的钱投到阴沟里，所以他们对美援管理的可能性十分悲观。许多人认为要选择一个象麦克阿瑟那样的人来管理这项计划，是肤浅的看法，而以魏德迈出任这个假想的职位为最适当。”

“外国人没说旁的？”蒋介石问。

过了一阵，蒋介石道：“人家瞧不起我们，我们也做不出几件象样的事来，物价狂涨，前方失利，我真恨透了。外交部报告说收回澳门事葡萄牙不答应，香港交还也没下文，我不知道他们办事怎么办的？英国访华团由亚蒙爵士率领来华，我要他们乘机探探口气，也没下文，实在低能！”

陈布雷道：“回讯是有的，只因为没结果，所以不拟草率报告。亚蒙爵士告诉我们的人，说有关香港的事情他一概不知。”

蒋介石道：“那也应该报告啊！”

陈布雷道：“那是因为先生日理万机，太辛苦了，他们不愿意……”蒋介石忽地问：“王外长大概哪天可以回来？”

“大概十月底可以回来。”

“我不知道他会带些什么回来？”蒋介石道：“他算是跑了一趟，”突地又想起另一件事，问董显光道：“你刚才说的美国朋友对我们和美援的看法，是不是说：在南京的美国人感到，中国今天所谈论的问题，不是美国将否援华或怎样援华的问题，而是官方和商场都已一致相信美国已决定采取另一步骤，企图把中国从混乱的内战中设法恢复常态？”

“是的，主席。”

“我认为不妥，”蒋介石道：“我们太乐观了，美援当然是乐观的，可是这样子哇哇乱嚷，人家会瞧不起我们，美援还没到手呢！”

“是的，主席。”

“我倒要听听，”蒋介石道：“他们在外国人面前，是怎样出洋相的。”

董显光笑道：“大家一致对美援抱乐观态度，这是好现象。他们同美国朋友说，美国的援助将不会是中国某些官员所要求的‘空白支票’，同时也会小心避免一些‘监视’、‘控制’等中国人听不入耳的字眼。而且这次美援任何协议都详包括有力的‘保障’，使美援不致落到几个人口袋里。”

董显光连忙接下去道：“什么美援落进私人口袋，那是老生常谈了，别理他。那些人又说，未来的美援计划一定包括大量的军事援助，马歇尔和魏德迈的访问中国，令人感到中国内战解决之前，美国对中国的政治与经济复兴，根本淡不上帮忙。”

“还有驻美大使馆的报告说，魏德迈向杜鲁门总统提出的报告书，可能永远不公布。不过可以从他们通过各种不同计划的援华步骤上，了解它的全貌。”

“我现在很简单，”蒋介石向董显光道：“我不反对什么监督不监督，你拿钱来就行。不过我也有我的担心，就是这些美国顾问来华后，在他们分配的工作部门中，是否有良好的资历以及充分的名望，协助我们完成美方所主张的改革！”

陈布雷苦笑道：“是啊，美国专门说人家怎么怎么不好，万一派来的人只知道吃喝玩乐，就大好而不妙……”蒋介石截新他的话道：“对啦，告诉大使馆，如果有我们的人，或者其他外国朋友到美国，不妨把这意思同美国说说。”

“最近有一个人到了美国。”董显光道：“他是香港名人何东爵士。”

“我见过他，”蒋介石道：“这老头儿今年恐怕快八十了，他到美国干什么？”

董显光道：“我刚才看到美联社从旧金山发出的电报，知道何东今年已八十五岁了。人家问他到美国来干什么？他说他这一次旅行，是对自己的一项试验，他希望知道象他那么太年纪的人，能不能经受这次旅行，他希望人家知道他有坚强的意志。”

蒋介石急道：“他对时局没说什么吧？他有个儿子还在我们这边做事。”

“他没说什么，”董显光道：“不过人家是问过他的，问他对中国问题有什么意见？他说：‘我来表示意见也许是愚蠢的，因为我不是从政之人，也不是什么权威。我似乎感到，今年是一九四七年，但中国仍在过渡期间，甚为艰苦。’”

“他们问过他对美国援华怎样看法吗？”

“问过的，何东说：‘美国帮助中国当然很好，但我想即使没有美国帮助，中国也可以搞得好。’人家又问他中共问题如何？何东说：‘我认为应该采取有所与和有所取的政策，必须融洽解决。我曾见过蒋介石与张群，我相信他们都要民主，我没有见过毛泽东与周恩来，但我听说他们都是忠实诚恳的人。’”

蒋介石一怔：“什么？何东说共产党好？”

“没有，”董显光道：“他只说国共应该融洽，没有偏袒共产党。”

蒋介石皱眉道：“他提到了毛泽东和周恩来。这两个人虽然我都见过，毛泽东还亲自到过重庆，周恩来在西安对我更好，可是他们是共党领导人，何东在美国把他们抬得同我一般高，这就不行，对我有损。而且何东竟敢主张国共和谈，并且认为美国不援华，中国也可以搞好，老实说我不喜欢这种论调。”

“可惜何东不是我们的人，”陈布雷道：“不能给他去信，要他顺便替我们说几句活。不过辗转托人总可以吧？或者由他的儿子何世礼……”董显光道：“这样不合适，我看我们放弃何东这个机会算了，他的儿子在我们这边，这老头儿不可能发表不利于我的言论。”正说着侍卫长报告司徒大使到，蒋介石命董、陈二人不必回避，因为没什么特别的事，不妨大家聊聊。司徒一进门先说了些不相干的闲话，然后言归正传道：“今天杜勒斯、鲁斯等几位先生，正在极力主张干涉中国不使共党得胜，蒋主席可以放心。”

“谢谢了。”蒋介石道：“不过美国记者从中国发出的电讯，对我还是不大、不大那个。”

司徒笑道：“这个请蒋主席放心，我已经在大使馆招待过美国记者，告诉他们说：‘国民政府对你们发到美国的电报不满意。’我只说这一句，他们己懂了，有的人说抱歉，以后要小心；有的人当场向我提杭议，说作为一个驻在他国的大使，没有权利干涉本国新闻记者的报道。记者向报馆和通讯社负责，与大使馆无关。”

“哦，”蒋介石皱眉道：“这么凶？”

司徒搓搓手道：“他们还算客气的呢。”

董显光致谢道：“我们，特别是新闻局，要感谢司徒大使对我们的特别帮忙。贵国记者的报道有些时候的确使我们为难。譬如今天……”

“今天又有什么？”司徒作惊诧状道：“一定又有胡说八道的事情了。”

“比较起来还不算太坏，”董显光笑着说：“美联社从青岛发出消息，颂扬共军军纪严明，秋毫无犯，这个同美国政府的政策正好相反。”

“我可以先知道内容么？”司徒笑问。

“我应该报告大使，”董显光道：“其实也不过是这几句：美联社记者访问烟台美国领事馆的官员，说共军爱护外侨，也从未干涉教会的宗教活动。美国在烟台的财产，包括仓库美孚煤油公司的设备和教堂财产，都没有受损失，一直等到共产党军队离开烟台之后，美国财产才受到严重损失。而当共军撤退之后，曾召集所有在烟台的美国人讲话，说他们顶多三个月便可以回到烟台。”董显光苦笑道：“司徒大使可以想到，美联社的消息，影响所及，恐怕不好。”

司徒雷登也苦笑道：“这个，我能帮的忙，不过如此了。”他对蒋介石道：“蒋主席如有什么措置，尽管请放手做去，大使馆决不开口。”

蒋介石慢慢地喝了口水，然后低沉地说：“大使，我们两人感情极好，无话不谈。我可以告诉你，我喜欢你这个美国朋友，还有其他几位美国朋友，可是我也恨透了几个美国人！”他作微笑状：“当然毋庸说明我恨透了哪几个美国朋友。

”老实说，我已经下令扣留美国记者的电报，不批准，就不发！无论从南京、上海、青岛、天津、北平拍发电报都一样！“

”这个，“司徒道：”会不会引起误会？“

蒋介石双手一拍道：”他们要误会，误会好了，了不起不给我美援，一拍两散，拉倒！“

”不会的，不会的，“司徒面色安详，内心紧张：”这个绝对不会的，中美之间，感情不可能破裂。“

”大使，“蒋介石道：”我同你个人聊天，可不是对美国政府讲话，你别说出去。今日之下，我对内对外两不如意，够烦的了！对内的不提，对外而言，对日和约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你想想，日本使哪个国家受害最大？——中国！可是中国在对日和约上没有权利，这是不是岂有此理！把我蒋某人置于何地？“

”不会不会，——“

”事实如此，你们的什么对日和约应由十一国远东委员会起草的建议，是怎么回事？我要张岳军发表意见，归纳起来只有两个字：反对！我还要他重申中国要求和约的问题应为四强问题。“

”我都知道了。“司徒忙道：”我已打电报去，要他们重视这个问题了。“

”还有，“蒋介石气头上话犹未完：”我要王世杰立刻离开美国，顾不得什么礼貌不礼貌了！我派了好几个大员到美国，但援华事仍无明确下文，我是叫化子么？好，不要美援啦！“

”不不，“司徒道：”主席别生气——“

”为什么没有气？大使你听我说，魏德迈的报告为什么不发表？有内幕么？当然有，否则美国官方不会来这一手。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我知道！我知道魏德迈建议援华计划同援助希、土的方案差不多，同时他和马歇尔的援华建议又有所不同。这还不算，你们公然宣布这个报告所以不公布。是因为公布后可能使中国不利，因为里面有很多中国官员的事情，你瞧，这种说法岂非比不说话更糟，这还成什么话！“

宋美龄为了使空气和缓，亲自捧了点心与众人吃，但空气凝重如故。蒋介石抹抹嘴，拍拍司徒雷登的手臂道：”大使，谈谈台湾吧，台湾第二届光复节眼看就到，我已决定派张岳军走一趟，顺便对托管台湾谬论，予以驳斥，表示我对美国的抗议，我这口气实在受不了！“

司徒于是再三解释，要蒋介石相信他，同时呈报华府，注意台湾可能发生的”反美风潮“，双方都注视着十月二十五号。

却说张群奉命到台，一下飞机便立刻招待新闻记者。南京同华盛顿都重视他说些什么？张群的谈话道：”台湾光复二周年，兄弟能够参加，十分荣幸，借此机会慰问台省同胞，并视察台湾省行政工作和工矿交通事业情形。“

”各位问我对日和约草案问题，此事尚在研究起草阶段。在讨论对日和约草案中，关于日本领土赔偿管制及和会程序问题，均将在讨论之列。日本应归还其他以武力自我国侵夺之领土，例如琉球，也应重归我国版图！我已经在省参议会中报告过，内地舆论也有主张，所持理由甚为清楚，勿待赘言。“

”有人问我关于否决权的运用问题，我们认为应有一定限度。这件事，兄弟同王外长己经说过好多次了。自从我国提出折衷方案后，各国反应不一，目前还没有显着发展。关于美国对华贷款这件事，诚如大家所说，传说太多了。王外长这次去美，并非为了接洽贷款，他纯为出席联合国大会去的，美国对中国局势了解已较前更清楚，援欧援华同样重要，自不待言。……“

”张群没有提到托管问题！“台湾美领事馆电告司徒雷登，但第二天情形就有不同，司徒接到台湾专电，暗叫不妙。

领事馆向大使馆报告道：”今天台湾庆祝第二届光复节，民间气氛冷淡，官方仪式热闹。全省庆祝大会在今晨九时假合北中山堂举行，张群、魏道明、张治中、翁文灏、缪云台等三千人出席。台省参议会议长黄朝琴任总主席，演讲时对我方间接提出抗议，这显然是南京安排的，因为黄朝琴虽是民意机构的首脑，但他是南京官方人物，他曾被南京在战前派驻旧金山当领事。

“黄朝琴演词说：最近若干外国报纸报道台湾省人民百分之九十以上愿受外国统治，或者希望独立，我是全省人民代表，今天愿意向世界宣告，这是一种恶意的报道，或者是一种别有用心的谣言。内地也有若干报纸偶然刊载台湾人民排外的文章，这也是一种极大的误会，……”

司徒沉吟道：“这个论调，则是对付反蒋之人而言，不是向美国抗议了。”于是续读电报：“台省同胞与内地同胞皆为中国国民，岂有排外之心理及行动？惟希望中央对于台省人民做人做事之特殊概念与习惯，加以同情，俾使台湾经济社会制度不受过急变动。”

“黄朝琴最后吁请全省同胞，迅使美丽之台湾省建设成为中国之花园。”司徒把电文给秘书傅泾波看了，问：“你有什么意见？”

“黄朝琴是个脚色。”傅泾波沉吟道：“他不愿开罪于中央，但也不愿见罪于地方。台湾人对来自京沪等地之外省人称之为‘阿山’，对黄朝琴等倾向中央之台人讥之为‘半山’，台湾民间与南京的对立是事实，否则廖文毅等人别说活动，恐怕连立足之地都不易得。”

“是的。”司徒微笑。

“南京对台湾的看法，”傅泾波道：“的确十分看重，这固然是美国有人对台湾兴趣太浓，引起老蒋警惕；但南京局势日非，势必要找个退路，那末今日之下，除了台湾，南京已无其他比较稳妥的藏身之地——正说着有客来访，乃是几个外籍军事观察家，司徒喜道：”泾波你不要走开，听听他们说些什么，蒋对于台湾的需要，是不是真的很迫切了。“司徒作感伤状，但在客厅中立刻眉开眼笑，同这几个客人畅谈大局。

”我正要请教。“司徒道：”东北局势不佳，南京政府一片悲观，但我的看法不同，我以为美援对这局势还是有巨大的功效，列位同意这看法么？“

客人之一使劲抽着烟斗，不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皮笑肉不笑道：”大使，我很抱歉，我所了解的，同你们的不一样。“

”你是说美援的功效成问题？“

”不，“客人笑道：”美援不成其为问题。“

”那很好啊，“司徒笑道：”那还有什么不同呢？“

客人叹口气道：”我的意思是，美援根本不能挽回危局，所以美援不成其为问题。“

司徒强笑道：”你真会开玩笑，老脾气。可是你这位军事专家，能替我解释，为什么中国局势糟到不可收拾吗？“

客人从嘴里拿出烟斗，慢慢地喝口咖啡，说：”大使知道东北局势危急，而不知道东北局势已不可救药。国防部长白崇禧前几天说过：‘东北战事将无限期延续下去！’张群也在检讨局势时说过，东北共军已经控制东北百分之九十的地区，这两个人的说话，足够说明事实是如何的严重，难怪南京政府一片悲观了。至于美援，“客人指指司徒笑道：”你们喧嚷已久，可是曾听说过一位权威观察家的批评么？“

”权威观察家？“司徒道：”谁？他说什么？“

”你可以猜到是谁。“客人道：”他对中国问题有十五年的研究，他说：‘即使甚嚣尘上、辩论已久的美国援助给予中国，对东耽战局的影响也微乎其微。美援的确有提高士气的作用，但并不能赢得战争。即使美国明天就给中国财政和军事的援助，即使美国工厂立刻开始改为战事生产，可是第一批子弹也须六个月以后才能到达东北，到那时候，东北还会在蒋的手中么？’“

司徒打了个寒噤。

”还有，那位观察家说，东北交通的混乱脱节情形，是决定战局的因素。“

”所以我看东北战局，没有蒋介石乐观的根据。“

”我的看法，“另一个客人说：”有一位美国顾问告诉我，他把美国的这种援助比作一艘帆船，在到达蒋的手中之前，已经在太平洋海岛上腐烂了。“

”为什么？“司徒诧问。

”他说的理由是：其一是这些东西不可以更换；其二是供应的东西不充分。“

司徒略一沉吟，问：”你们是不是觉得，苏联在援助中共？“

”这个问题谈得太多了，“客人之一道：”谈来谈去，没有凭据。而且这种东西在战场上是无法消灭凭据的，现在我们知道的，看到的中共武器，大部分的装备不是日式，就是美式；不是战时日军所遗留，就是从日本军和国民党军械库俘获过去的。日本人那一边我们不谈，美国武器竟然大量落入中共手里，我们没什么可以说的了。“

另一位观察家指指司徒道：”大使，我看不必为这些问题感伤。你对得起国民党，一旦有个三长两短，你应该负的责任实在非常之少，不必感伤。“边说边按烟斗。

”你又挖苦我了，我的老朋友。“司徒苦笑道：”我倒不是为什么人感伤，美国花了这么多气力，目前竟有这种发展，的确令人感到痛苦。我也可以告诉你们，有一位财政问题专家昨天在这里同我发牢骚来着。他说美国财政军事援华的可能性如何？到什么程度？蒋是否肯在接受援助军事同时接受贷款条件，都有程度不同的怀疑。他认为王世杰最近从美国回来，可能带来美国的要求。但从目前情形来看，任何美援计划都不能挽救东北恶劣的危局。他认为阻碍美国援助计划的主要困难，是改组蒋的军队以及训练他们使用近代武器的庞大任务，蒋那边没有能干的军事领袖来负担这种工作。他还有一点看法是和你们相同的，也认为目前局势对蒋太不利了。“

”我们很不愉快，“司徒最后苦笑笑：”国民党，帮不上忙；共产党，把我们骂惨了。“他对傅泾波道：”你告诉他们几位吧，今天中共电台向我们指责了一些什么？“他捏一捏鼻子：”当然，他们是应该骂的，美援他们不要，我们也不给。“

众人轻微地一阵笑，傅泾波道：”今天他们还是那几句，说美国在今年二月与七月间的撤退军队声明，只是一种骗术。已经离开中国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官员，在天津说把军用品焚毁了才走的，但事实上已经把军用品交给了蒋介石。中共电台说，今年四月间陆战队把塘沽附近的军火库移交给南京军队，这个军火库的存量足够配备六个师作战八个月之用。这个事实美国军方曾经加以掩饰，但在中国的美国记者却曾予以报道。目前驻华美军又同南京订立条文，言明美军驻华要一直等到两国政府认为不必要时为止，这一切进一步暴露了美国——“傅泾波耸肩苦笑：”帝国主义者毒辣的野心。“

主客们闻言皆苦笑。司徒道：”我是个虔诚的教徒，现在只希望上帝创造奇迹了。上海物价飞涨，蒋介石肝火奇旺。吴国祯愤而下野，蒋且自己巡视华北，就要从北平到青岛，再从青岛去上海，然后再飞牯岭避寿，他自己感到很忙……“

客人问：”他把民盟弄垮了，民盟总部受到监视，董显光宣布要抓人。张澜这老头儿却不怕死，还在发表声明，指责南京胁迫民盟参加戡乱不果，便捏造罪状要把他们一起抓去。外面又有人说罗隆基躲在你司徒大使身边，你看会搞出个什么局面来呢！“

司徒微笑道：”罗隆基是来过大使馆，但不是躲避。他不过是在蒋宣布民盟为非法组织之后，跑来通知我一声而己。“

”他向你说了些什么？“

”我根本没接见他，“司徒道：”我要我的职员告诉他，我有点不舒服，不会客，他就走了。他来找我的意思我们都明白，如果要我当面听他的责备与抗议，那我很尴尬。“

”他有什么要求呢？“

”罗隆基希望同政府中自由分子领袖邵力子等人接洽。我的职员告诉他，大使同王世杰已经谈到这个命令。这件事也很伤脑筋。“司徒道：”在蒋的统治区域中，有两万名民盟会员，他们没有枪、没有刀，一旦蒋把他们同中共同样对待，民盟吃亏是吃定的了。可是我们美国处境也很不妙，连手无寸铁的中国人都要给蒋捉尽杀绝，试问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为蒋辩护？“说罢只是皱眉，众人面面相觑。

正是：华府帮忙帮到底，倒行逆施世少见。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乘人之危协定 一个接一个 恼怒之余血案 一件又一件

话说一九四七年七月到九月，晋冀鲁豫和华东的中共军分由鲁西南及晋南渡过黄河，挥兵南下，直趋长江；在这前后一段时间中，其他战场的中共军也相继转入进攻。由于共军从防御转入进攻，中国的历史也到达了一个转折点，国内国外，都极重视。

国民党将官焦急不堪，眼见共军这一年在各个战场都获大捷，夺取了许多坚固设防的城市，学会了阵地攻坚战术。不但在军事方面，中共各项革命政策的实施，共军后方的巩固和获得各地民众的拥护，其发展也使蒋失眠。”戡乱总动员令“和魏德迈的”整顿“都无济于事。

形势如此急剧变化，人云亦云，莫衷一是。张治中自从被派到台参加”第二届光复节“之后，获得蒋介石许可，自台北出发到达新竹井上温泉张学良软禁处探视。张学良一见张治中，热泪盈眶，抓住了他的手连话也说不出。稍经休息，宾主便在书房聊天，赵四小姐和奉命看守张学良的刘副官在一旁作陪。

”我太兴奋。“张学良道：”而且也太苦闷了。我得到的消息有限，您可以告诉我一些真情么？“

张治中叹道：”我们到如此地步，原因很多……我们的兵力，已给对方消灭了不少。而对方的力量则越来越大，前途实在令人不寒而栗。“张治中瞅一眼刘副官道：”我倒不是为了个人担忧，个人算什么？只是眼看我们这个国家，咳！是非太多，但没有一件正经事，真是罪过！“

刘副官问：”请问我们的兵力削是削了，到底还有多少？能抗得住么？“

张治中道：”战争开始时，我们兵力有四百三十万，现在已减少到三百七十万。我正规军由二百万减少到一百五十万，而且还在削减。“

”对方呢？“

”对方正好相反，他们用大量俘虏补充了自己，再加上大批得了土地的农民涌进军队，共军已由一百二十万增加到接近两百万，其中正规军从五十万增加到一百万。“张治中续说道：”有一点是我们弄不清楚的，我们的部队在我们手里时，有人说他们是老爷兵，有人说他们根本不懂得打仗，打不过人家，一打就吃败仗；但给人家俘虏以后，变成共军同我们沙场相见的时候，嘿！可又是一番光景了，不但能打，而且打得十分好，你们说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还有危机在后头，我们占领的地方如果增加，就削弱了机动兵力，因为目前的机动兵力，只有四十个旅了。“

张学良睁着一双大眼睛，搓手皱眉道：”这个，“但只说得这两个字，便叹气道：”唉！“

”人人都着急！“张治中声调也低沉起来：”对方由于后方的巩固，机动兵力远远超过了我们。而我们不争气，士气低劣，组织溃散，品质低劣，没有群众，双方的优势和劣势有着强烈对比，便造成了形势根本变化的可能性。“

张学良突地对赵四小姐道：”你去看看，子文上次送我的咖啡还有没有，拿来给客人喝一杯。“

”很抱歉。“赵四小姐摇头道：”早喝完了，你连夜研究明史，要我煮咖啡，不是只喝到茶么？“张学良苦笑道：”那你弄点茶来吧，不要叫他们煮，他们弄不好。“接着吩咐刘副官道：”你派人看看，高山族今天出猎，可有什么好吃的野味猎到？向他们买一点款待远客。“

待两人一走，张学良使劲捏住客人的手，急切地问：”局势到底怎么样了？局势到底怎么样了？我为了要求团结，国共抗战，一直把我关到如今，现在他（指蒋介石）也该明白，最好的办法是团结，而不是战争。“边说边落泪。

张治中也泪承于睫，摸着他一头乱发，硬咽说道：”你的头发，白起来了，一他的脾气，还是照旧。“

”现在他还主张打下去？打得下去？“

张治中摇头道：”能不能打下去，要问华盛顿。他今天所以如此，总以为有白宫做靠山，一切没问题，不料事与愿违，美援无法把他恢复过来，他今天还活着，月底还要大做寿，但他的政治生命，快宣告终结了。“

”没有人反对吗？没有人象我一样，拿生命去苦谏吗？“

”你，“张治中叹道：”你以为象你这样的人，南京多得很吗？你错了！事情发展到今天，看上去是快摊牌了。前几天我在一个地方听到有人说过，说毛泽东曾在一篇什么文章里谈到两句话，精辟极了。他批评今天的时局说：‘这是蒋介石二十年反革命统治由发展到消灭的转折点，这是一百多年以来帝国主义在中国的统治发展到消灭的转折点。’我知道陈布雷曾把这两句话告诉他，希望他有所警惕，彻底改良，但他反而大为光火，说连他的心腹都在不信任他。“正说着刘副官提了一些野味回来，赵四小姐也亲自捧着茶具回来，见两人相对无言，便问：”怎么，反而不说话了？是因为话太多，象激流喷泉，一时汹涌淤塞，反而不能痛快淋滴地流个畅快啦？“

张学良叹道：”我在做诗，可是推敲半天，还未完成，“接着摇首吟哦道：

”总府远来义气深，山居何堪动嘉宾……“

赵四小姐喋嗤一笑道：”客人远道而来，你却如此酸溜溜。还是出去散散步，让客人欣赏欣赏井上温泉的风光吧。“边说边递茶。

张学良道：”待我做完这首诗，下面两句也有了。分接着摊开一张八行笺，赵四小姐连忙磨墨。张学良略一沉吟，抽笔蘸墨，一口气写道：

总府远来义气深，山居何堪动嘉宾。愧无美酒酬知己，一盏清茗对此心。

“汉卿，”张治中吟诵再三，说道：“这几年的日子，也亏你过的了，你的涵养功夫，已经不错了。”

“咳！”张学良苦笑，不作声，只是呷茶。

“落个上下款吧。”刘副官道：“可以留个纪念。”

张学良朝张治中笑道：“不必了吧，只算是随便写写，我不是名人雅士。朋友们留下我的诗句，即使没有上下款，但灯下相对，有如晤面，没有具名比有具名还好一些。”

张治中郑重地把那张八行笺摺了，放好，也呷茶道：“这茶叶不坏。”

“台湾本地产的，叫乌龙茶。”赵四小姐道。

“乌龙？”张治中失笑：“在广东，这两个字可非好话呢。”

张学良道：“听说浙江闹了一件大血案，一个名叫于子三的学生给我们打死了，学生们闹得很凶？”

“岂仅是一个于子三？”张治中朝刘副官瞅一眼：“他心里烦，只要左右有人主张喊打喊杀，他反对的机会总是不多的。”接着岔开话题道：“汉卿，听人说，你在研究明史，研究这个那个的，你快成为一个学者了。”

“是吗？”张学良苦笑：“我不看书，请问怎样过日子？打网球？你不能整天玩，那末最好还是读书。我不但读明史，录近还仔细研究《鲁迅全集》，感到很有收获。”

张治中一怔：“他许你看《鲁迅全集》吗？”

“无所谓的，”张学良苦笑道：“即使让我看共产主义书籍，又有什么不可？反正这辈子我是完了，让我一个人读书，”张学良立刻捏紧了赵四小姐的手，慨然道：“让我们两人读书，不会有什么不妥吧？”

“你研究《鲁迅全集》，有些什么心得呢？”

“我以为鲁迅这位先生很厉害。”

“怎样厉害法？”

“我是指他骂我而言。”张学良苦笑道：“他在一篇文章中提到先大帅，尖刻极了。”

张治中失笑道：“原来你读到了鲁迅讲你的文章，这个滋味一定很有趣。”

“这个，”张学良道：“这是指我个人而言，其实在鲁迅作品之中，有着很多东西。”

张治中眼睛一亮，问：“鲁迅文章里有些什么东西？”

张学良沉思良久，抬头道：“我不说了，我同他走的是两条路，我不能同他比，也不可以同他比，你懂么？”

“我懂。”

“只有一点是相仿的，他‘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而我呢？——咳咳，不说也罢，不说也罢。总之，我有很多地方比不上他，但我敢作敢为敢当，我自己觉得述算对得起自己就算了。来，喝口茶吧。”他咂咂嘴，皱皱眉道：“乌龙茶太浓了，有点苦涩，但回味是甜的，我的话太拐弯儿了，有点晦涩，希望我的话回味也是甜的。”

张治中肃然道：“一定是甜的，一定是甜的。”他避免对方感伤，急忙岔开话题道：“赵四小姐风采依旧，只是——”

“只是老了。”

“不，只是嘴部有点变相，听说是牙齿没镶妥当。”

“岂仅是牙齿？”赵四小姐道：“什么东西都没‘镶’妥当。我这颗心已经飞到海阔天空去了，人可还在深山里。当年你到沅陵来看我们，说‘快了快了，你们可以出去了。’可是今天你来，连这个也不提了。这不是说明我们这种日子，这辈子是没法改变了吗？”

张学良怜悯地瞅她一眼，怆然道：“对咱俩来说，你算是不错的了，还许你上街买菜。”他向张治中苦笑笑：“不过背后跟着个保镳。”

张治中一肚子话想说，但碍于刘副官在旁，不便启口。眼睛落在简单的网球场上，便指指窗外问：“听莫柳老说，你俩同刘副官加上他，四个人来过几盘双打，你俩的球艺十分了得。”

“这有什么用呢？”张学良苦笑道：“难道我将来要改行做职业网球选手吗？我年纪也不小，可跑不动哩！”忽然他问：“听说，有人对我的弟弟不满意，因此又说要我负责，有这事吗？”

张治中道：“张学思的事情不能记在张学良的账上，这一点‘他’倒没什么。只是有人乱嚷嚷，何必理他？有一次‘他’也问过我，我说张学良是张学良，张学思是张学思，弟弟的事情不能由他负责。譬如我，在军校干久了，现在共军之中有两位着名将领是我的学生，难道这个也要我负责吗？”

张学良发生兴趣道：“‘他’现在居然能听听人家的意见了？”

张治中叹道：“他应该听听人家的意见嘛！只是有一个东西他还没有推倒，于是处处受牵制，事事没主意。如果没有这个，问题就少得多了。”

“是什么？”张学良急问。

赵四小姐和刘副官也感兴趣，忙问：“是什么东西拉住了蒋委员长？”

张治中苦笑道：“你们可别说出去，当心砍脑袋哩！”

“咱们怎能说出去？”

“好吧，”张治中道：“你们可能己经知道了，蒋委员长所以搞到这种地步，最重要的是美国人在他背后指使。他不愿意让人家摆布，可是又翻不过‘美援’的手掌。美国的做法当然只对美国政府有利，于是咱们的委员长便替人背上了黑锅。他今天做的事凡是不利于中国的，全都迎合美国的意思，中国人当然只能反对自己的领袖，也不能飘洋过海把军队开到美国去，说是反对美国干涉咱们内政。”

众人闻言，相顾唏嘘。

“最近，”张治中黯然道：“最近咱们又要同美国签订一项条约，叫做《海军协定》，规定美国享有对中国海军的监督权，以及获得在中国的海军基地的特权。这不是很明显吗？中国国防给人侵害了，中国领土和领海主权给人侵害了——”

“为什么他不明白？”张学良愤然道：“他月底又要做寿，活了那么大一把年纪，连这个也不知道！”

“汉卿！”张治中愤然道：“美国乘人之危，迫使他签订这个协定、那个协定，他自己真的也没了主意，好象事事有办法，结果件件没办法，没有美援不行，有了美援也不行啦！譬如说，”张治中屈指一算：“大概在最近几天，我们又要同美国签订一项协定，叫做《中美救济协定》。这个协定说明美国要以两千七百万美元的物质援助我们打仗，但我们大家一望而知，这个协定实在侵害了我们的生产、贸易与财政主权。”

“可是它的名堂叫做‘救济协定’，”张学良苦笑：“这同‘九一八’前后日本鬼子同我们签订的玩意儿有什么不同？”张学良闷在肚子里的话太多了，又想起另一问题道：“对啦，民盟的事情又是怎么回事呢？报上说要解散，那么这一批好好先生往哪里去呢？记得当年‘七君子’事件，我同他们根本没交情，甚至现在连姓名都记不起。但当时我也向他求情来着，在南京、西安、洛阳做寿，我都提过，他火儿可大啦！”

张治中道：“七君子也罢，八君子也罢，现在，咳，根本用不着他们点缀门面啦！不过丛解散民盟的事情看来，人们可以明白，凡是向政府求和平、求合作、求改良，想走‘中间道路’的，都走不通了！”

张学良眼睛一亮：“那——”他说了这一个字，立刻又颓然俯首，喃喃地说：“‘中间道路’本来没人走通过嘛，你说是吗？”

张治中慢慢地呷了口乌龙茶，放下杯子，对那个日本茶盘注视一会，说：“汉卿，不但在国内走中间道路走不通，在国际上想走中间道路的人，何尝又走得通，你说是吗？”

张学良鼓着一双大眼珠，急问：“这个我不清楚，你说明白一点。”

“我很抱歉，”张治中道：“未来井上之前，我纵为我们可以海阔天空，畅谈一阵；可是三转两转，话题又转到令人不快的事情上去，这真是没办法。”

“你快说。”

“说什么呢？我不能指名道姓。”张治中道：“有那么一批人，他们在政府之中有地位，或者在一些机构中有地位，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反共。”

“对于反共，我不打算发表什么意见。可是对于这批先生们，我的意见可太多了。”

“你说简单点。”

“别急，”张治中失笑道：“有这么一批人，既想反共，又想反蒋，于是形成了一个走美国路线的‘中间道路’集团。他们没有招牌，但有类似的政纲，——”

“是什么？”

“共产党不好，国民党也不好，只有在美金的帮助下成立一个‘政府’，就算‘最好！’”

张学良又急问：“在我认识的朋友之中有这种人吗！”

“我说我不想指名道姓。”张治中道：“我只是告诉你，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英雄，现在局势微妙，谁为国家打算，谁替个人打算，都可以一目了然。”

正是：是人是狗终分明，是人是鬼难胡混。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文分解。

第七回 愁思万缕 荒山逼疯刘太太 心香一瓣 香港痛悼杜斌丞

“出去走一走吧，”赵四小姐为了转换空气，说：“难得有客人上山来，也该高高兴兴玩玩。”

“是的是的，”张治中道：“我还带了照相机，希望同你们多照些相片。”

“让朋友们看看我们苍老的样子吧。”赵四小姐道：“也许，这是我们最后的遗相也说不定。”

“不会的，——”

“谁说不会的？那一年汉卿在贵阳害了盲肠炎，有些人很帮忙，有些人却不管他，把那么严重的急性病拖拖压压，几乎把他……”

“别提这些了，”张学良怜悯地说：“无论人家怎么对我，我们给他一百个不闻不问算了。我们是有翅难展，有力难施，活一天算是混过两个半天。他不杀我，举世之人知道他未杀我，他忽然要杀我，举世之人便知道他杀了我，事情极其简单。”张学良苦涩地笑笑：“杀我比不杀我坏不了多少，因为事实上我已经死了。”

张治中一怔：“别这样说，你怎么‘已经死了’？”

“我一天到晚无所事事，不是死了是什么？”

张治中默然。随三人出得球场，转往庭园，要他俩肩并肩，手拉手，树丛山石，路边桥畔，一口气照了好多张，刘副官还替他们三人合照，但他自己却恁地也不肯照。

“照一张吧，”张治中道：“纪念纪念。”

“不不，”刘副官慌道：“不照，还好！照了，事情就糟。”

“我懂，我懂。”张治中道：“汉卿在你保护之下，一眨眼十几年了，也难为了你。”

“不敢不敢，”刘副官道：“我们相处得不错就是。”他苦笑：“最低限度，在张先生教授之下，我的网球也打得不坏了。”

四人苦笑一阵，漫步井上温泉，都感到风景虽好，总不自然。不如坐下来聊聊。于是掌灯摆桌，煮肉宰鸡，弄酒弄菜，赵四小姐下厨忙了一阵。张治中忽然发现一个可怖的黑影，吓得毛发皆竖。

那黑影披头散发，五官不辨，望月膜拜，喃喃有词。张治中大吃一惊，揉揉眼道：“还没喝醉，我怎么已经见鬼了！”赵四小姐也忙不迭制住他道：“别这样说，你看刘副官已经把她劝进去了。”

“她是谁？”

“是刘太太。”

“刘副宫的太太？”

张学良举杯一饮而尽，说：“是的，是他太太。”

“他太太怎么是个神经病女人？”

“本来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变成这样子？”

“说来很简单，”张学良再尽一杯，慨然道：“她的丈夫奉命看管我，她便跟她丈夫到处跑。我坐牢监是这么回事，荒山野地，穷乡僻壤，一年到头没人来往，这叫做没法子。可是人家好端端一个女人，也因为我远离城市，六亲断绝，没有一点人生乐趣，说尼姑不象尼姑，因为尼姑也有尼姑的天地，但刘太太什么也没有，她头一年已经很忍耐，第二年实在吃不消，第三年几乎要自杀，第四年一点没生气，现在十几年了，她的希望同我的希望都幻灭了，我还可以看看书，她已经……”张学良泪如雨下：“因为我的关系，为我牺牲的人已经不止一个了。”赵四小姐闻言泣不可仰，张学良抚摸着她的肩膀：“她守着我虽出于自愿，但我扪心自问，歉愧莫名！再加上一个无辜的刘太太，你说我……”边说边哭，语不成声。

张治中不知道说什么好，喝开闷酒，一杯接一杯，朝庭园方向望过去，只见刘副官独个儿颓然而来，一进门还强笑道：“没事没事，客人远道而来，多喝一杯，多包涵一点才好。”

张治中执着他的手道：“尊夫人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可以放心，我下山后不会随便说。只是你太太如此模样，为什么不送到山下，找个医院疗养疗养？”

刘副官心头一酸，欲哭无泪道：“我们这种人，那里还有这种福命？一切听其自然算了。”

“人总是最重要的。”张治中劝道：“送医院吧。”

“谢谢你的关心。”刘副官拭泪道：“你明白，我们这一行，有了事，可不能随便动的。妇道人家受不了这种日子便疯了，她疯了只好疯了，谁让她嫁给我这个倒楣蛋。”

张治中叹道：“谁让你参加了这个倒楣的团体！戴雨农坐飞机摔死，他哥哥闻讯击桌，说他称这样死法是善终哩！”

刘副官哭丧着脸道：“现在，什么也别提了，名义上张先生是失了自由，事实上我也失了自由，张太太和我太太也失了自由，保护张先生的一百多位内政部警察，十几年来，何尝不是失了自由？”

张治中欲言又止，只是喝酒。四人闷了一阵，张治中强笑道：“明天一清早，我想起个早，四处走走，多拍几张风景照，可好！”

“我们早变成乡下人了。”赵四小姐道：“他黎明即起，活动筋骨，十几年来如一日，你明晨早起，一定可以奉陪。”

张治中凭窗远眺，见深山间白烟袅袅，问道：“这是什么地方？好象有人居住。”

“我应该告诉你，”张学良道：“井上温泉的一些大概情形，你看见的是山地同胞部落。”

“猎人头吗？”

“现在早没有这种部落了。”

“井上温泉从哪儿来的？”

“喏，”张学良一指：“井上温泉出于新竹市竹东蕃地头前溪的上游，日本人称之为‘鸽子泉’，非常有名。你明天由竹东的上坪沿溪而上，大约在三十公里之间，山川豁谷之美，犹如画圣之笔。秋有红叶似锦，春有山花烂漫，沿路点缀着山地同胞的部落，以其独特的形态，酿成别致的情趣，那个温泉水涌如珠，清澈无比，而且源源不绝，为量甚多。”

“嗯，”张治中举杯道：“这几年你真用功，寥寥数语，已把这一带刻划得很清楚了。”

“不，”张学良道：“我还没有向你交待清楚，井上温泉靠近台湾着名的鹿场大山，是一个林产宝库的必经路口，又是次高山的登山口，早有汽车公路开发，竹东铁路一完成，只要两三个钟头就可以到新竹市。往后的发展大有希望，以他目前对台湾的关注情况看来，新竹的建设应该是没问题的。”

张治中浩叹道：“但愿他对建设真能重视，这几十年来，中国人拿着金饭碗讨饭，情形也够惨的咯！”

“有些地方是没法顾到的，”张学良道：“例如这边，离竹东街东南四十八公里，有一个泰溪温泉，源出于泰也汗溪之畔，风光绝秀，有灵泉之称，何奈远在深山，无人问津，实在可惜。不过这不要紧，因为不开发温泉无损于国家建设大计，但内地这么多宝藏不开发，这么多建设不动手，一个劲儿只是打仗，未兔太令人痛惜了。”

张治中不希望他再感痛昔，岔开道：“莫柳老说你对《明史》研究得很可以；现在你又研究《鲁迅全集》，你觉得有些什么心得？”

张学良沉吟道：“也谈不上什么。只是感到鲁迅对敌人——我说的是指日本军阀，他那股强烈的仇恨，真使我在寒夜山顶都热血沸腾！不管鲁迅是什么样的人，他是否骂过我，但凭这一点，就使我对他肃然起敬！”

却说张治中探访张学良，话题当然扯到了一件接一件的血案上，到处格杀打捕，全国天愁地惨，天怒人怨。张学良道：“以德服人者人服之，拿杀人放火来吓唬老百姓，这不是办法。”张治中道：“这一手，戴笠是拿手好戏。现在戴笠死了，他的徒子徒孙为了支持门面，不择手段来此一着，事实上是把事情愈搞愈糟，不是办法。”

“他同意吗？”张学良问。这个“他”字当然是指蒋而言。张治中沉吟道：“他同不同意，我不知道。不过如果他是聪明人，就不该有这些血淋淋的事情，这种手法只有一个字：糟！”

“那是不错的。”张学良浩叹道：“唉！可惜我有话不能说，有口不能言，好多事情只好请你们几位多用点功夫了。”

但张治中有口难言，离开台北回到南京之后，至少有两件事无法告诉张学良，免使他在软禁中更感苦恼。第一件事是他为张学良、赵四小姐照的底片，还没带到南京，却在台北松山机场丢了。以张治中的地位，他对井上之行的兴趣，绝对不会遗失底片。然而事实证明，他在上飞机当儿，摄自井上的软片一卷失踪，甚至连相机都不其而飞，不知所踪了。

张治中当然不便报警，也不能告诉张学良，但他心头的痛苦，却更深了。

第二件事，张治中也无法告诉张学良，那是浙江大学学生自治会代表会主席于子三的惨死。张治中的同僚愁眉苦脸地说：“咱们今天用恐怖手段对付异己，于子三惨死在浙江省保安司令部牢监里，对于领袖只有怨恨，我看不出有什么好处。”

“你说，于子三是怎么回事？”

“于子三是浙大学生自治会代表之一，自从给咱们逮捕以后，校方便设法营救。而且不是由学生出面，乃是浙大训导长出面奔走的。如果这个训导长的营救是真，如果这个训导长是咱们的人，那末说明于子三事件的不孚众望，连校方负责人也出马了；连咱们的人也不得不出面‘营救’，足以说明这种做法是如何之糟了。”

“那天，校方代表知道于子三已死，便到杭州法院路李天助医生处，接他上车，再到省府会同竺校长，一起到鼓楼上仓桥浙江省保安司令部，要问究竟。于是咱们的人告诉竺校长他们说：‘于子三在今天下午二时前受审三小时，要他写自白书，他不肯。受审时他只是痛哭，押回牢狱时还在哭。到二点二十分，才发现他已经气绝。’当时有人手拿两块布满血丝的玻璃片，竺校长问这是什么？咱们的人说这是在于子三床下捡来的，但竺校长不相信。”

张治中问：“竺校长为什么不相信？”

“因为这两块碎玻璃拼不起来，不知是怎么回事。竺校长再问牢监里的窗槛上有没有碎玻璃，他们说不知道。当时竺校长便说：你们未免太疏忽了。于是领竺校长到于子三死去的监牢，进入一间小房。门一开便看见于子三横尸床上，只见他嘴巴和眼睛都张得很大，尤其是眼睛，大得特别可怕，喉头有一个很深的洞，血渍很多。细察身上，不见有什么皮伤。”

“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年轻人死得如此之惨，竺校长当场晕了过去。大家一窝蜂把他抬到狱警室，请那个姓李的医师马上注射强心针，这才把竺老头儿救回命来。”

张治中只是摇头。

“之后，”来客道：“竺校长精神好一点，准备回去。司令部的人早已准备好一份证明书，要竺校长签名，证明于子三死于自杀，而自杀工具是两块玻璃片。那校长气愤到极点，大声说：‘我看了于子三坐的监牢，看了他的尸体，我只能证明他已经死去，不能证明他是用什么东西自杀的。’这老头儿便在那张证明书上写了一行字‘浙江大学校长竺可祯曾到场看过’，随后便气愤地离开监牢，半夜三更回学校去了。”

这种类似于子三的血案，在蒋介石统治区中夜以继日地上演，国民党人士十个中有九个摇头，不仅是张治中等几个大员而已。这情形陈布雷引以为忧，找个机会，劝告蒋介石道：“近来关于捕杀学生事，引起不少闲话，最好吩咐经办人员，以谨慎从事为是。”

蒋介石皱眉道：“我一天到晚忙，难道还有时间注意这些事？你看到了，就用我的名义，通知他们就是。”接着叹道：“布雷，同美国签订协定，一个又一个；可是美国对台湾的看法，似乎还没改变。一旦有个三长两短，那不但台湾老百姓恨死了我，而且天下人都会笑我，你看应该怎么办才好？”

陈布雷道：“今天合众社的消息，我看用意十分恶毒。那条新闻说，有个托管派地下份子在向外散播遥言，说什么日本和会如不准许台湾举行公民投票，就要引起流血叛变，”陈布雷愤愤不平道：“美国为什么要在台湾进行托管活动金这是一，为什么要养一批奴才，专门既反国民党，又反共产党？这是二；美国不认账，说没有这回事，那末为什么又允许他们的报纸放出谣言，说台湾人这个那个的，是何居心？这是三。这几个问题一定要弄清楚，否则我们同他签订的协定，……”陈布雷气愤填膺，但忽然感到说不下去，只是朝蒋介石发怔。

蒋介石诧问：“你想说什么？”

陈布雷猛地一惊，急道：“没什么没什么，只是身体不好。”说罢告辞回房，蒙头便睡。原来陈布雷再想告诉他：“捕杀学生的事固然闹得满天星斗，枪毙杜斌丞更使举世震惊，你再不改变作风，天怒人怨，前途不堪设想。”但见蒋介石心情如此，陈布雷也不拟有所诉说，只得闷在肚里，满身不舒服。

原来杜斌丞是一位老同盟会员，陕西米脂人。远在蒋介石北伐之前，国民革命军第二军胡景翼驻军陕豫，与广东革命力量桴鼓相应。时黄埔军校也在北方招生，杜斌丞便在开封任招生委员，关中子弟如杜聿明、关麟征等人都因受杜氏政治影响，经他保送南下攻读。这些学生后来有了地位，有的违背了杜斌丞的革命意旨，为一个人效忠而死；有的饱经抢桑，竟失却了革命锐气，而在海外长期休息，也有的参加了热火朝天的大战斗与大建设，这些闲话按下不提。

杜斌丞在“西安事变”时，正为他的老友杨虎城作秘书长，之后张杨被禁，他就静居西安王家巷家中，对坚持抗战尽了最大力量，也受了莫大的委屈。他的长子且在昆仑关战役中为国牺牲。湘桂撤退前杜聿明任第五军军长，驻兵湘桂之交的全县。杜斌丞适至重庆，应邀南下，在桂林、昆明停留一个时期，和各方接触后，即参加了民盟，被选为民盟领袖之一。

胜利后他再去重庆，参加政协会议，住在国府路东北九省保安司令部办事处，关麟征、杜聿明等对他执礼甚恭，蒋介石也曾两度召见，但杜斌丞不愿做宫，宁可回陕为争取民主，反对内战而努力。内战开始后，继承西北军革命传统的将领如赵寿山、孔从周诸人起而召集旧部，重绾兵符参加战争，于是负西北人望的杜斌丞便成了南京的眼中钉，幽禁之不足，终于用“贩卖鸦片”的罪名把他枪毙，时为一九四七年十月七日。对于这位西北宿儒、教育前辈、桃李满天下的杜斌丞老先生之死，陈布雷是不赞成的。他倒并非为了可惜，而是国民政府这样做法，只有相反的效果。杜斌丞曾任多年陕、甘省府秘书长和省府委员，交游遍天下，而人人皆知这是一个严正的人物，现在连他都要枪毙，而且还硬给他两顶“中共代表人”和“贩卖鸦片”红黑帽子，举国人士，都有夫复何言之感。

杜斌丞在香港的友好曾为杜举行追悼会，并在香港《华商报》出版追悼特刊，李济深、柳亚子、方方、周鲸文、黄药眠、朱学范、云应霖、彭泽民、张文、林中、邓初民、陈其瑗、朱蕴山、冯裕芳、杨伯恺等都有纪念文字。中国致公党有挽联曰：“血洒长安，嗟斯人竟遭魔王毒手；魂招香岛，问何罪实为民主栖牲。”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大切六块 中国险遭分割 张口一吞 香港差点窒息

话说魏德迈报告书中到底说了些什么？美国政府为何不肯发表，形成了一九四七年一大疑团，人人胡猜一通，不在话下。

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星洲《南侨日报》驻北平记者萧穆（一位着名记者的笔名），经过无数困难，惊险曲折，终于获得了这骇人听闻的报告。刊出后美国通讯社未予全部否认，《中央社》拍发后四小时又急着“取消”，也可证明这份魏德迈报告内容的准确性了。

当时从蒋介石到每一个人民，人人都注意这份报告，萧穆写道：

“据记者所知，魏德迈计划的内容包括军事、经济与政治三个方面。政治方面比较具体，美国要求蒋介石政府实施行政改革，用一切力量争取中共以外的党派及美国所谓自由主义者加入国民政府。而有些人士如中国民主同盟等最后无法争取加入时，美国也不反对蒋介石行施独断权力，以镇压一切倾向革命的人民活动，因为美国政府虽然要求国民党政府铲除贪污，改善行政效率，但对于巩固蒋介石政权，使之成为中国唯一的统治力量，华盛顿与南京是完全一致的。”

“魏德迈最具体的部分，是关于军事与经济方面。大体上主张把中国分为六个区：

一、西北防苏区；

二、西南国际交通区；

三、东北华北军事区；

四、华北绝对军事区；

五、华中绝对军事区；

六、华南经济建设区；

”西北防苏区包括新疆、青海、宁夏、甘肃，主要目标为进行军事及交通建设，以防御苏联。西南国际交通区包括四川、贵州、云南及广西的一部分，沟通英法属地；先着重进行交通建设，计划由广州湾为起点，建筑一条铁路干线，接通黔桂路，并延长至重庆，再由重庆北上，与宝（鸡）天（水）铁路相衔接；再伸长由兰州以至迪化。这条铁路关国军部名之为‘亚洲大陆线’，其目的在于北方港口遭受封锁，无法使用时，为进行反苏战争，可由广州湾起，运军队及军火给养，以及国际援助物资迅速到达西北一带。“

”西南国际交通区还有另外一个目的，即为了旦后美国经济扩张，以东亚大陆为基础，向南伸入东南亚洲各地，使广大热带资源与市场间接在美国资本控制下，但此非目前之事，计划书中尚未有显明叙述。“

”同样建筑亚洲大陆干线也非咄嗟可办，这是比较长久的计划，当然是为了准备未来的对苏战争。目前西北西南两区尚非美国积极经营的目标，在大陆铁道线以东的四区却是富于积极性的。“

”所谓东北华北军事区，是以北纬四十度为界，在北纬四十度以上。包括东北九省、热河、察哈尔及绥远北部，与朝鲜的占领区（北纬三十八度以北）几相平行。“

”在这个区域内的军事行动以至于主要目标，必要时可以放弃，以缩短防线，节省兵力。这一点可以解释为什么魏德迈在华府时，曾一度表示政府应放弃东北的根据地。当然，国民党军队如果有若干胜利、或能在若干主要的‘点’上站得住，自也得站着作象征性的占有。华北绝对军事区则以北纬四十度以下至三十五度以上为界。在这个区域内，美国要求蒋介石不能放弃，能打得多久就多久。在三十五度以下三十度以北华中区也为绝对军事区，但必须坚守，至少以二年为度。“

”从‘大陆线’以东三个军管区的划分和它们的任务看来，可以想到魏德迈在实地调查后，对国民党军队作战力量已经很清楚了。国民党军队在中共压力下，东北及华北难以保守，故只要求其次，能坚守华中两年也已满意了。东北华北的军事行动，只是以它来保障华中的守得住。在这三区里如能拉长两年，则北纬三十度以下的华南区经济建设（即美国的经济控制），能够打下一个基础，然后可以以此基础，进行剿共的大反攻，甚至进行反苏的国际战争了。“

”蒋介石某一次在南京纪念周会议上表示至少可以支持两年军事，即系根据这一点而来。因为根据蒋的看法，这两年的剿共战争，美国必将出全力支持。“

”美国固然主张于必要时放弃东北，甚至华北，即北纬四十度到三十度的华北华中两个绝对区，目前也不过主张在军事方面坚守而已，这就是说只能下本钱，不能收利息。至于三十度以南的华南区则不然。魏德迈计划的经济军事援蒋办法，主要以这一区作中心。这一区名为中国经济建设区，实际上是美国直接控制的特别区，其情形正与七七抗战前《何梅协定》所划定的‘华北共同防共区’性质相同。“

”因此所谓经济建设区，当然也不单单是经济性质的，包括许多军事计划在里面。按照魏德迈的计划，广州作为美国经济建设中心，而台湾则作为中美联合军事基地。台湾以南海岸线均必须有现代化的港口（包括海南岛），以便利海空军之活动，配合作为中美联合军事基地的台湾所负的任务。因此广州至厦门之间，将建一条铁路以沟通台湾与广东之间的交通，在铁路未造前，则以新型公路代之。据说这条公路的建造，将以最高的水准为标准，在若干段路中，路面可降落飞机。“

据萧穆所知：”台湾除按照魏德迈计划作为中美联合军事基地外，实际上还要作为美国输华军火转运地。美国军火运往中国不直接到达内地港口，而先运至台湾设法转运，以避耳目。目前美军留在太平洋的剩余军火，以及美军在日本的军火，俱由日本大批运台。而且日本的军需工作在麦克阿瑟控制下不但未停止工作，反而加紧制造，以供给中国需要，这些日本军火也同样运至台湾。据可靠消息由台转运内地之军火已达若干万吨。如此做法在于避免国际注意，但主要在于瞒过美国反对援蒋人士的耳目。“

”从最近发展的事实来看，魏德迈计划在他离开中国的时候起，已经在局部实施中。最低限度西南经济建设己经在按照美国的意思迅速进行。蒋介石以魏道明主台、宋子文主粤，以孙立人调赴台湾。孙在美国军事顾问协助下训练新军，尤其是魏德迈计划的事实化。“

”宋子文抵粤后，穗港方面不断传出美国垄断广东资源的消息。而且美国的‘合资’（？）企业包括了广东以外的广西等其他西南省份。当然美国大资本家的野心不小，但目前仍仅以广东为对象，而且这种所谓中美经济合作也非宋子文上台以后才决定，远在四月间（一九四七），广东省政府已与美国皮尔尼公司签订了合约。宋之去粤，只是为执行而已。“

”但为什么由罗卓英签订的合约必须派宋子文执行，关键乃在魏德迈身上。因为这个皮尔尼公司的合约签订已久，但美方对广东省府是否能配合经营，不能放心。于是魏德迈来华后亲自实地调查，到南京后对粤省腐败情况在蒋介石面前大大地抨击一番，且与宋子文长谈过一次，粤省人事变动在当时已有所决定了。“

”魏德迈对ＴＶ宋另眼看待，原因甚多，宋是亲美派中的佼佼者，且与中国金融界关系密切，有利于美方的‘经济建设’。而罗卓英所以见弃于魏德迈，原因不外乎：

一、罗卓英的广东省政府内部倾轧太甚；

二、贪污盛行，无法转圜；

三、罗与美国无丝毫关系。

“而广东当局历来以地理关系，都是亲英的，这次中美合作，包括黄埔筑港，对香港不利，战前香港对此事已感不安，因黄埔港一旦筑成，香港即失去货物转运的优越地位。罗卓英亲英与否虽未得知，但终以百分之百亲美的宋子文代之为上策，于是罗卓英虽然签订了《中美合作建设合约》，也不得不让宋子文去执行了。”

“皮尔尼公司与广东所签合约究竟包括些什么内容？事实十分庞大。”

“广东省同皮尔尼公司所订的合约内容：

一、黄埔港建筑

二、广东全省农业水利灌溉系统

三、肥料工业

四、广东全省公路建筑整理及管理

五、汽车工业（装配、马达由美运来）

六、造船厂

七、粤北煤矿开采

八、英德水电厂

九、水泥厂

十、玻璃厂

”此外，广州市区的公用事业、水电煤气、公共汽车等都包括在内。将来还要垄断广东的丝业、纺织业、造纸业等等。总之，一切资源开发，工业建设，不论巨细，根据这合约都可以随时增订分约。甚至将来连手工业都不会放过。这就是中美合作经济计划，也就是魏德迈计划的重点之一。“

”但援蒋侵华的计划乃是整个的，军事政治经济事实上互相关连不可分开。魏德迈起草时先有个假定，他以为中共的力量不可能立即发展到黄河以南。蒋介石有可能坚守北纬三十五度以南的心脏地带。因此，最少有两年时间，可以完成华南区的经济建设，然后再向华北总反攻，一举摧毁中共武装部队。至于蒋介石为了应付危局，对美计划只能唯命是从。可是魏德迈离开中国后，刘伯承、陈毅的部队就大步南下，直指南京统治区的心脏，而且威胁了武汉，震动了京畿，使南京政府对美方交不了账。所有官方宣传机构一致咬定南下共军只是流窜性质，表示没有问题。但美方的情报是相当灵短的，他们不相信南京的宣传，因此魏德迈在华盛顿十分着急，喊出了美国如果不再援华、苏联的影响将深入中国的警告。同时美国一部分报纸也报导说：魏德迈的报告书还来不及发表，却已经需要彻底修改了。“

”不管是修改也好，按照原定计划也好，有一件事情己经决定了的：魏德迈的锦囊妙计虽好，到底挽救不了南京政府的命运。“

对于这个文件，由于它的准确性，使能够看到的人都为之震惊。而在国民党统治下的报纸，则一律不准刊登，《中央社》发出消息四小时后，又急忙追电取消，反而在未看到这个文件的人们中，引起了更大的不安，到处找寻。

蒋介石当然很难堪，因为这个计划原文连他都没有见过。美方一桩桩、一件件的做法，事实上是这个文件的具体化，但如全部发表，势必在南京引起混乱，而军事上的急速变化，又打乱了魏德迈计划的时间表，美方比南京更心焦。

司徒雷登闻讯劝慰蒋介石道：”让那些左派报纸去乱搞吧：反正共产党表面厉害，实际上要不了几个月，他们的气焰就要压下去；再过一两年，我们软硬齐来，共产党过不了一九四八年，就会完全消灭！蒋主席不必为这些事情着急，身体要紧。“

蒋介石淡淡地笑笑：”谢谢大使好意。只是有一个事实在面前，那是美援问题。美援吵了好久，只听见楼梯响，不见人下来，而我夹在中间，这味道实在不好受。“

”你放心，你放心！“司徒立刻告辞道：”我马上去打个电报，限立刻到，要他们快办，我想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回讯了。“

陈布雷看在眼里，目送司徒离去，凄然道：”美国这种做法，我不知道居心何在。现在不但外面对魏德迈的计划有严厉的批评，即使我们内部，也有很多高级人员表示不敢领教。“

蒋介石满脸铁青，恨恨地问道：”说什么！“

陈布雷不敢当面叙述，说：”回头他们有报告来，先生看报告吧，口头报告恐怕不够完整。“

蒋介石待报告送到，连忙找到这些对魏德迈的批评，只见上面写道：

”这是一个灭亡中国的大阴谋，而且是空前绝后的大阴谋，比诸日本强盗所进行的亡华政策还要毒辣，还要阴险百倍。“

”魏德迈这个阴谋，第一，他要全部独吞中国，所谓‘亚洲大陆线’的东半部不消说是要吞掉的；就是‘大陆线’的西半部，也要深入新疆、西藏、云南、贵州，以至东南亚各地，不止是中国而已。“

”第二，这个阴谋不象日本的亡华，明明白白向中国提出来；也不象其他侵夺殖民地的办法，仅仅由经济的侵蚀，然后和平占领，而是把中国推向灾难的深渊——把中国变成反苏大战场，从根本上把中国捣得稀烂，一面捣烂，一面吞下肚去。试想，中国如果真正成了反苏的大战场，中国和中国人民的灾准，还能够设想吗？“

”第三，它是制造一个中国的内战，然后乘国民党政府抵挡不住的时候，再以反苏防共援蒋的面貌，进行灭亡中国，奴役中国人民的阴谋。在如此情形之下，他就比日本军阀更毒辣十倍。因为日本单纯提出防共反苏，蒋介石碍于国人反对，还不肯立刻接受；现在美国却先造成蒋介石打内战反共的风面，而且是岌岌可危，要待美国救命的时候才来出面，自然使南京政府千依百顺，美国要怎么办就怎么办……“

蒋介石读不下去了。

”先生，“陈布雷低沉的声音说道：”布雷有斗胆之言愿意陈告，先生有空么？“

听陈布雷这么说，又见他神色反常，蒋介石道：”晚上再说吧，回头张治中要来。他最近去台湾走了一趟，又去看了张学良，我要同他谈谈。“

陈布雷默然退出。张治中一忽儿就到，先报告了台湾光复节的情形，接着谈到了有些美国人在台湾的布置和当地居民的反应。

”由他们去吧。“蒋介石道：”台湾情形不同大陆，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是，据我所知，“张治中摇了摇头道：”台湾问题较大陆还要严重。“

”为什么？“

”因为台湾从日本人手里交给我们，为时甚短，台湾老百姓恨日本军阀恨够了，刚透过气来，可又来了美国兵，这种事给他们的印象实在不好。再说，现在已经有人在那边鼓动台湾人脱离中国，长此以往，……“

”不不，“蒋介石道：”这种事情我也听说，不过绝对没问题，即使有少数台湾人在搞这个名堂，我们也不会允许它变成事实。“

”不过，“张治中道：”这几天又听到人家说，美国对我国政策又有新花样。据传说，魏德迈要把中国大切六块，分六个区，又说，他们要把广东变成经济建设重点，完全由美国人去办，并且要使香港窒息——“

蒋介石皱眉道：”这些报告我都看过，我认为言过其实。魏德迈的计划当然为他们自己打算，我也有我的应付之策，你们相信我，不要杞人忧天。“

张治中欲言又止，考虑再三，说：”主席当然胸有成竹，不过外面的说法，也应该多多注意，别让美国人从中讨了大便宜，而对我们丝毫无补……“

”不会不会，“蒋介石道：”司徒大使今天来过，保证美援马上就到，你们不要瞎操心了！“接着问：”汉卿见过了？“

”见到了。他问候主席，还有夫人。“

”他想出来么？“

”这个他没有同我谈过。汉卿领我逛风景，打网球，下围棋，喝酒，品茗，洗温泉浴。同我大谈明史，还有鲁迅研究。“

”他也研究鲁迅？“

”他说鲁迅在文中骂他，骂得很厉害。“

”那就好。“蒋介石”哈“地一声笑：”要他弄清楚，左派对他并无好感。“

张治中不便告诉他张学良对鲁迅的看法，硬着头皮道：”主席，把汉卿放出来，好吗？“

许多年来，根本无人敢在蒋介石面前提起张学良，更谈不上求情释放张学良。蒋介石没料到张治中有此一问，反而怔住了，他立即反问：”刚才你说过他并没有出山之想。你又何必代他请求？“

”因为时间太久了。“张治中不便把刘副官之妻变成疯婆子一事告知，只是说：”国家多难，需要用人的地方很多，汉卿闭门思过，一晃就是那么多年，我看他已经很稳，不妨——“

”说些别的吧！“蒋介石道：”你要他出来干什么？教他再来一次‘国共合作’吗？“

张治中不能再说什么了。

”换了旁人，“蒋介石道：”我就会不客气；你，劝你以后也不必再提。“

张治中无言，但又无法立即告退。

半晌，蒋介石又微露笑脸道：”你从台湾来，又在那边看了不少东西，我希望你明天举行一个不公开的演讲会，把高级军官找来，听你报告台湾在军事上的情形，因为，“蒋介有一顿：”今后，台湾一天天重要起来了。“

”是的。“张治中说。

”主席，各位同志，“张治中第二天登台演说，总觉得措辞不易，因为旁边坐着个蒋介石。

”台湾是我国第一大岛。“

高级军官们纷纷作笔记。

”台湾是我国东南沿海的第一个大岛，拥有土地三万五千九百余平方公里；不过台湾也是我国最小的一个省区，在地图上只有新疆面积一百八十余万平方公里的五十分之一，人口六百四十万。“

”主席要兄弟报告台湾在军事上的价值，台湾在军事上的确极其重要。台湾包括本岛、澎湖列岛、新南群岛，及其他附属岛屿。位置在北纬二十一度四十五分（南端七星岩）到二十五度三十分（彭佳屿）；东经一百十九度十八分（澎湖列岛西北屿）到一百二十二度零六分（基隆北棉花屿）之间，北回归线横截在台湾的中央。“

”台湾东临太平洋，东北和琉球群岛相近，南与菲律宾隔巴士海峡、巴林坦海峡，西南和福建厦门、金门遥遥相望。台湾在这一连串岛屿中适当这一大陆边缘南北纵线的中心，北距千岛群岛和南距东印度群岛约略相等，在军事上的价值大极了。“

”你该谈谈台湾海峡，“蒋介石道：”到台湾去，除非是空军，一定要经过这个海峡。“

”是的，主席，“张治中讲下去道：”台湾海峡介于福建和台湾之间，北狭南宽，中南部有澎湖列岛隔在中间，全长共两百二十哩。这个海峡最狭的地方，隔福州和厦门约一百五十公里到两百四十公里，最阔的地方，隔潮汕约四百公里。“

”慢着，“蒋介石道：”我有个问题。“

众人视线集中蒋介石，只见他仔细地问：”你刚才报告的数字，是公里还是海里？“

”报告主席，“张治中道：”是航空距离。“

蒋介石点了点头。

张治中便讲下去道：”台湾海峡从北到南，全海峡约一半以上的深度在五十公尺到一百公尺之间；除了澎湖列岛以东的澎湖水道中部以南有超过一百公尺的深度外，其他各区不是几十公尺的浅海，便是十公尺的近岸浅滩或暗礁。“

蒋介石问：”台湾到附近大陆海岸的距离，你也该给他们说说。“

”是的，“张治中翻了翻笔记本，说：”从基隆到福州的路程是一百五十里，到厦门两百二十六里，到汕头三百二十八里，到上海四百三十五里。如果从高雄出发，那末到厦门是一百六十五里，到福州两百四十三里，到汕头两百十四里，到广州四百零三里。此外从淡水到福州只有一百二十八里。“

蒋介石一怔，再问：”台湾海岸线的情形怎样？你也要同大家介绍介绍。“

”台湾海岸线，“张治中道：”有一个特点，就是平直而少曲折，长度共约一千一百四十公里，平均每平方公里得海岸线三公里。但在东部的情况不同，东部沿岸有七百公尺到一千两百公尺的悬崖绝壁，面临波涛汹涌的太平洋，惊涛击岸，景色壮丽。西部沿岸海岸线绵长，中间一带沙洲林立，当年美国海军陆战队在大战前夕，曾经有过登陆台湾的打算，因为那边南北两端是处处可以登陆的。“

蒋介石不悦道：”话是这祥说，但守军还是有方法防御的。当年东京大本营中，就已准备好了应付美军登陆台湾海岸的计划，他们企图在西海岸一带建筑无数碉堡。“

蒋介石半晌无下文，张治中透了口气说下去道：”现在报告台湾海港的情形：台湾是个岛，海港多极了。现在有基隆、淡水、公司寮、梧栖、台中、苏澳、高雄、安平、布袋、东石、花莲，鹿港、菲港、东港、新港、海口、大板将、马公等大小十八个。自从日本占领台湾以后，就积极筑港，先后历时四十四年，花费四千六百多万日元之多。日本投降后，民国三十六年五月底，美国已取得基隆的使用权。“张治中忍不住道：”不过这是使用权，不是什么权，现在外面盛传美方要把中国大切六块等等说法，我看是靠不住的，因为我们的领土不能这样给人摆布，而我们领袖也不允许人家在中国领土上乱搞，各位请勿轻信人言。“这番话蒋介石听了作声不得，于是宣布散会，要张治中改日再讲。

正是；大好河山，岂容送人？回头是岸，幸勿沉沦。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选举有价 官场犹似墟场 现状无望 牵线再加伏线

话说蒋介石在前方败讯频传之际，决定要办选举以示”民主“。他的动机如何，目的何在，人人得而见之，但蒋本人还以为天衣无缝，下令必行，于是乎一片”国大“之风，吹得好不凶险，”国民党选举指导委员会“也告成立，铁定于一九四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开始，为期三天。

列位看官，那一次的选举，端的是高潮迭起，笑话百出；乌龙之多，罕见其匹。南京官场热闹得如墟场一般，特别是国民党选举指导委员会，四十几个委员，每人每天都要接见三四十个活动的党员。特别是吴铁城、洪兰友等人，每天接客在七八十人以上，也真够瞧的了。

”你们都准备好了吧？“蒋介石表面上一片笑容，肚子里也忧心忡仲。因为这是魏德迈的计划之一。南京办好选举，不管是个怎么样的选举，结束后一个”新“的局面便会到来。届时蒋介石的地位更高，不满现状之人，反对南京之人更苦，而美国干涉中国内政，也就更合法化了。有此三者，这件事便闹得如火如荼，虽属假戏，却真唱了起来，

”都准备好了！“办事人等个个在蒋介石面前拍胸脯，其实也真的是胸有成竹，因为”国大“这玩意儿，早已分等别级，订好价钱；只待一手交”货“，一手收现了。

洪兰友忙得不亦乐乎，对朋友说；”这是‘门诊部’，指导委员会的工作到此为止，诸君谁愿疗养，有无病床，现在还是个未知数。“此话实在有理，因为南京政府事实上只是个各种病患的集中地，把指导选举譬作门诊，确系精辟。

当时有位朋友问洪兰友道：”老兄，这次选举，应该叫做‘举选’才对，我是怀疑手民有误，把那两字倒转过来了。“

洪兰友明知老友打趣，也笑道：”愿闻其详，老兄细说。“

”谁说不是‘举选’呢？“那人道：”因为它是先由上面举出，然后由下面选的，不是举选是什么？而各种妙处也就出现了。国大代表和立法委员都可以标售，民社党和青年党的叫价是每名国大代表价值一亿元，立委每名五亿元。“

”不不，“洪兰友摇手道：”老兄有错……“

”一点不错，“那人道：”安徽合肥有个银业大亨已经买到一个立委，而且也己列入民社党所提名单之中，你如不信，我愿举其名。“

”算了算了，“洪兰友道：”老兄宦海浮沉这么多年，还有兴趣拆穿把戏，太不风趣了。我可以拿一个新闻记者的话告诉你。他是党报记者，刚才他说：老洪啊，今天的政府倒底还是国民党政府，本党份下的名额，比民青两党吃香得多了，你看杜月笙的一位门徒张某为了竞选本党主委，已花了十二亿，这该合多少根大黄鱼哪？“

对这种选举混乱情形，国民党中不乏愤愤之人。立委陈紫枫看不过眼，在立法院会议上发言道：

”现在我们选举的弊端，是大家都知道的了。这个选举的弊端是在哪儿呢？我们如果要把事情办好，就应该仔细研究。我认为这个弊端是从上面来的，上面分配，下面就舞弊。今日之选举犹似应考，自己看卷子，自己中状元，你们说这如何是好！“

另外一个立委在旁叹道：”是啊，自己看卷子，自己中状元，这一句妙极了。申言之，就是自己关起门，自己做皇帝！“

”我们不谈这些，“立法院院长制住道：”我只能告诉诸位，本党与民青两党未能获得协议，因此国大候选人名单决定延缓公布。民青两党的领袖今天还在向本党抗议，说他们两党有好几个领袖既未被指定为候选人，又得不到本党支持，他们说气惨了。“

吴铁城在另外一个场合报告道：”兄弟泰为选举指导委员会委员，同洪兰友委员特别忙碌一点，十分辛苦。这几天民社党首领徐傅霖常来找我，态度相当那个。本党有些朋友说他们的酸气甚重，醋味极浓，我想差不多。今天兄弟同徐傅霖会谈，我说本党对大选的措施并无任何修改，他很不满。他说本党在江苏、浙江、广东等重要地区支持民社党侯选人，而在其他各处指定的民社党候选人，又是比较没有名望，甚至名不见经传的，他们万分不高兴。民社党说，除非本党答应大量增加支持小党候选人的选区，以符合目前的所谓‘联合’，否则，他们将无限期地僵持下去。“

”青年党如何？“有人问。

”青年党同民社党差不多。“吴铁城道：”不过胃口不小，他们提出的国大代表候选名单，已经有两百九十一名之多了。“

”铁老，“另一人问：”南洋各地又如何？“

吴铁城摇头道：”这个说来话长，不过明天你可以看侨委会的公布，本党在侨胞中的选举无法进行，已经改变办法了。由于情形特别坏，本党甚至准备放弃，或者暂缓进行。“

”铁老，“另一个愤激的声音道：”这次选举，不轨行为太多，而且也很难自解。“

”哦！“吴铁城一惊。

”譬如说，本党党员把一些平平常常的男女亲戚都列入了‘国大代表’和‘立委’的候选人名单上。在安徽省候选人名单中，有一个女性候选人是省府某官员的小老婆，另一个是某县长的小老婆。请问铁老，这些玩意儿如何叫人家看得上眼？我们又是怎祥指导他们的！“

吴铁城闻言吃惊道：”你可不能这样说，我们的主席正在为局势伤脑筋；这种说法吹到他耳朵里，那还了得。“

一般人在蒋介石面前，对那些倒胃口事的确不敢提一个字，深怕大触霉头。但司徒雷登为了”爱之深“，从上海回南京见蒋后不免稍为谈到一些煞风景的事，上海太糟了。

”我不大到外面去，“司徒道：”但听到的，见到的，也够厉害的了。北方局势严重，游资集中京沪，上海物价飞涨，其速度简直不能令人相信。还有，这几天天气严寒，上海路倒尸极多，内中且有穿制服的军人，“司徒微喟：”这种带兵的应该严办才对，否则无人愿意打共产党了。“

”是是，“蒋介石频频点首，要秘书立刻发电上海，查明真相。

”上海的学生运动也很厉害，“司徒道：”我到上海时，有很多学生见我，竟然当着我的面，喊起‘驱逐帝国主义出中国’的口号来。我也光火了，我就同他们说：‘你们太放肆了，学生应该苦苦读书，国家大事用不着你们管，你们太放肆了！’谁知道这些该死的家伙竟同我说：‘司徒大使，学生读死书有什么用？待帝国主义灭亡中国后，学生读书读得再好，还有什么用？’我更火了，我说现在根本没有什么帝国主义在侵略你们，你们也没有什么对象可以把它什么驱逐出境的。“司徒不大自然地对蒋瞅了一眼，说：”倒是选举的事情，上海也要小心。“

”什么地方小心？“蒋介石忙问。

”我在上海时，吴国祯市长来看我，谈到了选举问题。他说那天报上有人发表一封致上海市长的公开信，指责上海市的六个国大妇女代表候选人是非法产生，要他彻底调查这件事。这封信有两人署名，另有一千人副署，说上海妇女团体迄未选出任何国大代表候选人，指这六名代表完全非法，吴市长很懊丧。还有青年党在党报《中华时报》中公开说‘希望蒋主席不再受小人包围和影响’，看样子这次选举很受人重视，我们最好谁也不得罪，尽量应付，甚至到头来增加名额，也无不可。“

”你的计划不错。“蒋介石道：”我也曾作此想。不过今天我最最着急的却在美援上，大使认为最近还有希望吗？局势的严重，美援是非快点来不可了。“

”我今天见你，主要也为了这件事。“司徒道：”马歇尔将军也为这个局势着急，他已建议先拨三亿美元，你看可好？“

”只有三亿？“蒋介石暗自计算一阵，说：”好罢，三亿比没有好。假使就这样，我们可得想其他办法了，“他抓抓头皮：”我们一定要忍耐，你看着办吧。“

司徒一听蒋介石口气不对，不安地问：”主席的意思是？“

”我？“蒋介石道：”我总是觉得，美国的对华政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当年抗战，抗了三年半之后，美国才对我们有一些认识，如今剿共，美国的态度又象以前那样，有点令人不敢赞同。“

”你的意思是三亿元太少了，“司徒道：”你当然也清楚，这不过是开始。“

”三亿，“蒋介石冷冷地笑道：”大使该知道我们一天要多少钱才够开支？而且据王世杰部长告诉我，这三亿元要分十五个月支付，一个月只有两千万美元。每天只有六十七万美元。“

”每天六十七万，大使以为买枪炮？还是买子弹？此外还有更多的用处，又从哪里来？“

司徒道：”不错不错，我已经把这一点告诉他们了，他们一定会考虑，主席尽管放心。“他接着低声问：”今天我来看主席，因为还有一件重要事清。我们想问问你，冯玉祥在美国反对这个，反对那个，而且还同一些华侨成立了民主联盟，推举冯任主席，想在你选举时有所作为。我们对外是讲庇护政治犯，是讲言论自由的，不能对他采取什么行动，所以问问你该如何进一步合作。“

蒋介石一怔道：”我知道有这些事，你们知道跟他哇哇叫的美国华侨，大概有多少？“

司徒略一沉吟，笑道：”你不必考虑这个问题。数目不至于多到包括任何一个华侨，也不可能少到只有一两个人。他们闹得很厉害，最近还出版了《蒋冯往来信札》，用你自己的字迹来反对你的所谓‘独裁’，而且冯玉祥还经常在街头演说，“司徒蹬脚道：”可怕极了！“

蒋介石也陷入沉思之中，忽然抬头问道：”司徒大使，你知道这次大选，为什么在美国等地无法开展吗？老实告诉你，这个与冯玉样等人的活动有关。我曾经考虑把他的护照作废，反对他的护照继续申请，或者干脆开除他的党籍，可是内中甚多曲折，有很多地方不大方便。现在我请问：如果冯玉祥不在美国活动，其他华侨仍敢反我吗？“

司徒笑道：”主席，这是个难以答复的问题。东方人是一个奇怪的民族，我同中国人相处甚久：知道中国人的脾气。他们可以在一种力量下沉默几年甚至一二十年——“

蒋介石截断他的话道：”大使，你明白就好。请你帮我一个忙，一定要使美国华侨停止政治活动，不同冯玉祥在一起，你们能解决这个问题，我就有办法。“他执住他的手：”我很明白，你们一定能解决这个问题，你们一定能够。“

忽见蒋介石一变而为热诚，司徒就拍胸脯道：”主席放心，中国局势没有比现在更严重的，美国援华也没有比现在更切实的。你一切放心，三亿元是少，但更多的在后面；在美国反蒋的华侨要设法对付，在中国反蒋的人何尝不需要严厉对付？有一件事情现在还没有通过，我本来不想在今天告诉你，以免将来有变化时，使你失望。但现在我已经忍耐不住，非同你说不可了。“

蒋介石默默地瞅着他。

”那是公开军事援华。“司徒道：”美国一向军事援华反共，但从未承认过；现在为了振作士气，以及其他各种原因，我们准备公开宣布，美国是在军事上援助国民政府了。因为时间和内容方面尚未肯定，所以——“

”没有关系的。“蒋介石道：”原则上不会有什么变动，这个我也知道。现在只要大概一个轮廓，就够了。“

”我必须声明，“司徒笑道：”将来公布的办法，一定比我知道的还好。“

”那是一定的，谢谢了。“

”你们的大选是二十一日，“司徒道：”我们这个宣布极可能是在二十日，比大选早一天，以期增加政府中的乐观空气，把士气民心振奋一下，我们相信你方面的报告，对于选举国大代表，你们是策划已久，准备很充分了。在这个热闹的日子来这一下，对整个局势有大帮助。“

”我们怎样公开宣布军事援华呢？我们的军事顾问团团长昨天告诉我说，这个军事援华的计划，打算在京、渝、武汉、韶关四地成立四个督训处。我们的军官团直接负责和装备国军二十七个旅。一待通知发出，希望国军陆军总部能够好好奋作，派人同鲁克斯团长先到汉口去视察，前线危急，最好不要再拖。“

司徒绷紧着脸道：”今日之下，国军主要战线已显出动摇，美国过去几年来庞大的财政军事援华，结果并不理想。对于今天面临的局面，希望我们双方好好合作，渡过难关。国军主力现在不是陷于孤立，就是溃败隔断，连回到后方的路也给割断，情况很不好。鲁克斯团长又告诉我，他很着急。他认为刘邓队伍已重回中原，随时有包围武汉、直捣京沪的可能；也随时有渡江深入湘鄂赣粤的可能，整个国军后方已处于被进攻的严重威胁之下，他感到从未有过的不安。因此他对于成立四个督训区、编练二十七个美械旅是否够用一点表示怀疑，希望国军方面对局势也该作最严重的打算。“

蒋介石无言。

”大选，“司徒道：”当然也是极其重要的一环，希望国府好生做去，让中国人人知道有这种事，而把共方的国是建议高高搁起。“

正说着宋美龄从外面回来，兴冲冲直奔两人面前。握着司徒雷登的手，笑道：”圣诞还没到，可是我们的圣诞老人，已经到这里来了。“她不等客人开口，便向蒋介石道：”大令，真是的，美国朋友帮我们的忙，也真够好的了。刚才有人告诉我，在上海的美国商人，计划帮助我们训练空军，作为对这一次大选的捧场。他们的活动已经展开，而且已经获得陈纳德将军的默许，上海的美国领事，也已经同意了。“

蒋介石笑道：”很好很好。“

司徒说：”来得真快，我在上海时只听得他们说，怎么已经有了头绪？我还怕有变化，没向主席报告呢。“

宋美龄十分兴奋，喝了一口水，喜孜孜说道：”大使，您知道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美国在佛罗里达州莱克兰地方，曾经办过一个空军训练中心，是吗？“

”嗯嗯，不错，有这回事。“

”上海的美国朋友，现在也想在上海办一个类似的空军训练中心，帮助我们反共。“

蒋介石说：”好是好，不过，名目是否太多一些。反正都是美国朋友在帮忙，我看还是集中起来，不必另立名目了。“

司徒点头道：”很对很对。“

”我们可以先谢谢他们。“宋美龄道：”反正空军对我们是十分必要的，东北要不是有空军参战，长春吉林就会——“宋美龄改口道：”总之由他们先成立吧，人家热心，不能扫兴。再说对这件事上海美国领事也考虑很久，最近才表示有兴趣的。“

”大使，“蒋介石道：”这一类机构，我们当然很需要：不过如果他们动用的还是援华款项，那末我认为不妨慢一点动手的好，以免削弱了美援，分薄了美援。“他干笑一声：”大使知道，美援本来不多，可不能再分薄了。“

”好好，“司徒道：”我有点事，该走了，我想请问一声：这一次的选举，大体上是——“

”我们对这一次的制宪有极大的把握。“蒋介石道：”先是在十一月二十一到二十三为止，三天内选出一批国大代表，然后在十二月二十五日那天选举大总统。制宪——“蒋介石敛起笑容道：”大使当然明白，大总统一职我是决定另选贤能的了，我愿意以在野之身协助其事，这一点请大便转告美国朋友。“

司徒一脸笑道：”主席客气，今日中国，除主席之外，还有谁能膺此重任？“但他立刻变过口气来道：”不过为了民主，希望这一次大选在人事上有些革新，这样对内对外，我们都不怕人家议论纷纷。“

蒋介石倒抽一口凉气道：”是啊！可是——“

可是蒋介石对于美方的态度，已感到不大放心了。待司徒走后，他问宋美龄道：”听他的口气，什么民主不民主的，恐怕内中有文章，你可听说什么没有？“

宋美龄还在高兴头上，笑道：”只要美国帮忙，一切传言都不能当真。什么民主不民主？美国对于民主的手法，不就是给我们的借镜么？司徒总不会不替我们打算，放心好了。“

宋美龄没弄清楚，美国政府对她的丈夫非常不放心。

正是：只是恨铁不成金，无意厚爱蒋某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密尔克斯满天飞 飞出奇景 司徒雷登谈伏线 危机四伏

却说一九四七年十一月十九日，美联社驻中国记者密尔克斯为了南京大选，趁飞机在二十四小时中飞越中国的一半，到处降落，每到一地便进入市区，采访蒋介石统治下的人民，对这次大选有什么意见？兴奋不兴奋？

密尔克斯先到上海，在街头拉住一个行人，问他：”明天你们政府便要大选了，请问你有什么感想？“

”大选？“那行人朝他瞧一眼：”我知道有这回事，可是同我们毫无关系，对我毫不相干。“

密尔克斯一愣，便找着熟人采访比较”有地位“的人士，包括银行界、工商界、文化教育界等等，答复令他啼笑皆非：

”来得太快了，我们根本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听说有人要做皇帝，嘻嘻，由它去吧，对我们老百姓没有关系。“

另外更多的人以为：”上海的党老爷大派小系，请吃饭出钱，答应某某人做某某官，坐轿抬轿，你争我夺，脸红脖子粗；尽管登报‘竞选’，公园里卖膏药，装腔作势，可是连英美的民主样子都装不象。“

有的说：”……袁世凯从大总统高升到皇帝，有过‘国民大会’；曹棍要当大总统，有过猪仔议会，现在又有人想从主席高升到大总统，嘻嘻，那个圈定的猪仔代表大会又来了。“

密尔克斯简直不相信自己耳朵，连忙上飞机再向北飞，飞来飞去二十四小时，地方越向北，那边的人民甚至连”大选“，这件事都不知道；知道”大选“这回事的，又表示同他毫无关系。

密尔克斯气急败坏回到南京，司徒雷登闻讯召见道：”你的电报我看见了，事情真的这样糟吗？“

”事情比我电报上所说的还要糟。“

司徒默然。半晌，叹道：”不仅是中国人对这次大选毫无兴趣，拿南京政府来说，似乎大选同他们也完全不相干呢。“

密尔克斯惊诧道：”这真是大新闻了！老百姓对大选没兴趣已经少见，连政府本身都如此，那简直不能想象。“

司徒淡淡地笑道：”可是你不必发表，你关于中国老百姓的新闻，已使他够瞧的了，明天是南京政府提交立法委员候选人名单的正式最后期限，明天也是开始选举立委的日子，可是民青两党和国民党还在闹蹩扭。“

”什么蹩扭？又是讨价还价。“

”你说话很那个，“司徒作苦笑状道：”还不是为了立委侯选名额问题。“

正说着有客来访，密尔克斯通过窗户见来客正下汽车，四目相接，诧问道：”啊，我们国务院的官员来了，怎么报上没有发表？“

”我们下次再谈吧，“司徒送客道；”希望今后的报纸上也不看见这位客人的名字。“

”我懂得，大使，“密尔克斯告辞道：”我以新闻记者的鼻子嗅到，这位国务院官员的来华，意味到……“接着干笑一声，立即辞去。

”大使辛苦了，“来客一见面便热烈握手，慰问说：”中国的事情，实在是教人操心，我们的大使又多了几根白发，哈哈哈哈。“

司徒忙着款待来客，要傅泾波暂时离开，两人便正式交谈起来。

”我们有如在航海，“来客把又粗又大的雪茄使劲吸着：”而且航海图形同虚设。“他叹道：”大使可以畅所欲言了，蒋介石到底还有没有希望？“

司徒并未立刻作答，半晌，却反问道：”我的报告，你们都看见了？“

”都看见了。“

”那末，现在的情形并未变更。中国现状无望！我同蒋的友谊，倒还不坏。“

”不坏就好。“客人仰首喷烟，为状焦躁：”大使，说真的，中共说南京政府舞台是我们美国在背后牵线，可是作为一个牵线人，我们很累了。“

司徒缓缓点头：”累了。“

”现在，我们牵线者，光是牵线都不行了。“

司徒疲乏而机械地点头：”不行了。“

”我们该想办法。“来客忽地放大嗓门：”除了牵线，还要伏线！“

”伏线？“司徒一时未懂。

”我刚参观荷里活回来。“来客尖声地笑：”研究了一些电影制作过程，我们也准备投资了。我研究所得，电影之中，伏线很重要，而今日中国对伏线也很重要。“

司徒十分留心，轻声问：”关于‘伏线’这一名词，你是指电影开始时，银幕上所发生的事物，已经为结束时伏下了线索？“

”一点不错。“客人道：”大使还象在学校里教书，对每一名词都要给一个明确的注解。“他把脸一沉：”可是毋须说明，我们今后在南京政府中的伏线，是绝对不能透露半点风声的。“

司徒微感紧张：”啊！“

”牵线人已经疲乏了，“客人感喟道：”但牵线人再要增加伏线，我希望上帝帮忙才好。“

”上帝保佑。“司徒低声说。

”希望大使是位编剧，“客人边说边笑，但笑得十分勉强：”或者，大使是一位导演，在叫做中华民国的舞台上，为美国创造不朽的功绩！“

司徒肃然说：”岂敢岂敢！“

”作为一个编剧，大使已经考虑到：这个舞台上的伏线已经伏好了么？“

”我还不大清楚。“

”我们的意思是，你既认为中国现状无望，那末谁来继续蒋介石的统治？“客人把雪茄重重一搁：”除了共产党！“

”你的意思是，“司徒的瘪嘴唇显得更瘪：”是说在继续支持蒋介石的同时，另外物色一个理想的中国统治者？“

”一点不错。“客人使劲摇晃大腿：”我们在时，我们还得再加伏线，希望不要手忙脚乱才好。“

司徒咧嘴傻笑。

”胡适怎么样？“客人劈头便问。

司徒没料到这一问，半晌，说：”不是最理想的。“

”白崇禧如何？“

司徒皱眉道：”也不是最理想的。“

”民社党、青年党中的人，又如何？“

司徒摇头兼摇手道：”这两个党不能提，不能提。“

客人把沙发扶手一拍，狞笑道：”李宗仁如何？这个人，听说相当厉害。“

司徒目不转睛，想了一阵道：”是的，这个人，比较其他几人好一点。“

”什么地方‘好’？“

”实力。“

”李宗仁没什么大实力吧？“

”但和胡适、张君劢等人，比较起来便强得多了。“

”大使以为我们搁在这个舞台上的伏线，只有此人么？“

傅泾波这时摇电话入室道：”外交部有电话来，说王世杰部长将回国，想同大使约定一个日子见见面，他们在等回讯。“

司徒回答道：”就在他回来之后的第二天下午，茶叙之后再晚餐。你查查名单，可以多请三四个人。“说罢挂了电话，回答那个客人道：”刚才你说到我们搁在这个舞台上的伏线，是否只有李宗仁最可靠，我的意见还未成熟；但以目前的事实而论，李宗仁倒是比较合适的一个。“

那客人一手拿点心吃，一手晃动着大雪茄，说：”大使，我想请教你两个问题。“

”请。“

”首先，中共是否有可能，有可能，这个，“他显然在斟酌字句：”是否有可能同我们合作？大使当然懂得我这句话的意思：想办法使中共同我们合作，答应他们；待蒋介石下去之后，我们再支持中共上台。“

司徒颇为紧张道：”这个，请问我们对中共是否要有适当的条件？“

”那当然要。“

”最低和最高的条件是什么？还是以前我们所想象的那样：最好是全面由我们支配，而最低限度要他们同苏联断绝关系，接受美援吗？“

”是的，现在还可以再宽一点点。“来客表情尴尬：”这个责任，是否可以通过你的学生，向中共方面有所接洽呢？“

司徒脸色乍变，惨然道：”我很难过。我以毕生精力训练中国青年，其目的还不是为了这个？可是我感到伤心了。这些学生，凡在南京做事而有高官厚爵的，对事情没什么帮助；而凡在中共做事的，情形就不同。他们饱受燕京的民主教育，却倒过头来痛恨我们的民主了。“

”为什么？“

”他们说中国居弱，主要原因之一是帝国主义在里外夹攻，用好听的口号做恶毒的行径，因此，目前只有苏联的做法才是最彻底的，也只有苏联的友谊是最可靠的，他们甚至把孙中山革新了的三民主义内容，都引经据典地拿出来了。“

两人默然相对。半晌，客人开口道：”我听了也很难过。我们花在中国如许人力物力，今天竟没有用！那末，你以为这个老调是无法再弹得响的了？“他见司徒点头，便倒透一口长气道：”好，我请教你第二个问题。“

那客人不等司徒开口，从沙发上一跃而起，立在司徒面前说：”第二个问题是：你说他不行了，没有救药了，事实真的是那样严重么？“

”是这样严重。“

”他真的不可救药了？“

”除非上帝出现奇迹。“

”他的不可救药在哪部门表现得最显着？“

”可以说，每一部门都如此。“

”没有较好的？“

司徒长叹道：”无法找到。“

”那末总有一方面特别坏的。“

”以目前的情形而论，当然是军事方面糟之又糟。“

”怎么糟法？“

”最高统帅不懂军事，胡乱指挥；最高级将官大都莫名其妙，只爱金钱；中级干部不满现状，不想打仗；下级士兵毫无斗志，不断逃亡。“

那客人颓然往沙发一躺，拍拍司徒的手道：”你说说最近前方的情形吧。“

”可没有好消息呢！“

”坏的也得听。“

”好吧。“司徒道：”从九月份起，陇海西线战役结束，我们失去了两万五千人，十座城市。“

”我们曾经在山东得手，但非得胜。蒋从今年春季开始，便使用了八十个旅在山东攻打到九月底，才占领了烟台。可是破坏过烈，民众死伤极多，给人们的印象太坏。“

”我要听听东北的情形。“客人闭着一只眼睛说。

”东北是最糟的地方，从九月到这个月——十一月初，我们损失了十五座城市，不见了两万九千多名炮灰。“

”石家庄号称什么什么防线，但对方只有一下子，快极了，石家庄就丢掉，损失两万两千人。“

”我想你可以不必再谈了。“客人恨恨地说：”让我回到华盛顿后，在办公桌上边看报告边拍桌子吧。“他捶打着沙发：”现状无望！现状无望！“他绝望地嘶叫，最后转了几个圈子，吩咐道：

”本来我还得多呆几天，现在决定后天就走。伏线的事情，如果没有变化，那就决定是李宗仁，除了李宗仁，“他挥舞雪茄：”再多弄一些名堂，抬出反蒋大旗，同时与中共誓不两立，我们要赶快为南京办后事，准备蒋下台后的张本！“

正是：牵线之外加伏线，如此”美人“何凶险！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华府恶蒋 提倡自由主义 南京倒李 阻止核心力量

列位看官，这部书说到这里，蒋介石即将从主席一变而为总统了。当时战场上打得乒乒乓乓，南京大选也”打“得乒乒乓乓。不过前者是枪炮子弹，后者是袁头龙洋而已。

却说民国三十七年（一九四八）二月十八，美国总统杜鲁门曾向国会提出特别咨文，建议以五亿七千万美元援助蒋介石，经过反复研究，终于通过了四亿之数，分十二个月拨付。

这件事情并不是说美国在这之前没有援助过南京政府。相反，在这之前的两年间，美国援蒋的贷款和物资，总数超过四十六亿美元之巨；这件事情也不是说从此以后美国将不再增加援蒋，因为美国援蒋政策，正如司徒雷登所说”是不会改变的“，那末这件事情说明什么？说明美国援蒋政策自此以后，将到达一个新的、更高的、更直接控制的阶段。

那些开口”民主“、闭口”自由“的华府巨头们，在通过这笔贷款后进入华屋，举杯畅饮。窗外天寒地冻，室内温暖如春，魏德迈还在酒里加上冰块，喝得满嘴都是泡沫，他放下杯子，兴奋地说道：”绅士们，我们过去援蒋，只是把金元、军火，物资交给蒋介石政府，我们的代表和顾问们，不过从旁技术协助，蒋介石是主人，我们是宾客；但是从今以后，新的局面就要出现了，我们的一切援助，不能交给蒋介石自己去花了，要由我们的代表和顾问们直接控制！直接支配！还要监督使用！我们今后在中国不再是宾客，是主人了！蒋介石不再是主人而是宾客！绅士们，干杯！为我们直接……“魏德迈打了个酒嗝，但杯子碰击声又淹没了一切。

”绅士们！“布立特鼓着一对红眼球，嘶叫道：”我最近到中国旅行过一趟，疼死了蒋介石，因为他竟能把这么大、这么好的大地给我们所用；可是我也恨死了蒋介石，他竟能把这么大、这么好的土地送给了共产党！现在我们再不能迟疑了！共产党把南京政府统治的地方称之为‘蒋管区’，现在我们要发下宏愿驱逐共产党，把整个中国称之为‘美管区’！“

杜勒斯也浑身是劲，从人丛中挤到前面，摆出一个发言姿势，向四下举杯示意，一饮而尽道：”绅士们，刚才魏德迈、布立特两位先生说得真叫人痛快，但还不够畅所欲言。我们平时由秘书拟写美丽的演讲词，读来非常不舒服，现在好了，我要大喊大叫！“杜勒斯给人家抬到桌上，一手按腰，一手划着圆圈道：”绅士们，过去我们援蒋，不过是零零碎碎的交换一些中国的主权，取得在中国的若干特权，象最近签订的中美商约、中美航空条约等等，可是从今以后，便不同了！中国所有的主权，只要是南京政府权力可以达到的地区，从地下到天空，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凡是一切政治军事经济的特权，我们都可以予取予求！“

人们欢呼起来，有人还摔破酒杯，狂喊嘶叫，地覆天翻。

”绅士们！“杜勒斯象个拳赛的优胜者，双拳合并，向四周作揖道：”听着，绅士们！我们要中国的什么地方作基地，便可以占领哪里；我们要开发中国的什么工矿，便可以去开发！我们要设置什么机构，规定什么法律，指派什么人事，划分什么政治的和军事的区域，“杜勒斯指指台前两人，大叫道：”喏！有如瑰德迈将军的报告书以及布立特先生的计划等等，便可以设置、规定、指派、划分！“

待掌声和呼喊稍止，杜勒斯做了个苦脸，抚摸着大肚脯道：”我累了，让魏德迈将军来说吧，今天反正不招待记者，大家爱怎么说便怎么说，毋需秘书先生动脑筋。“说完由人们抬将下来，又把魏德迈抬了上去。魏德迈道：”绅士们，我们要南京政府进行怎样的对内对外政策，例如剿共、扶日，南京便得俯首听命，毫无异议地执行。“

”我们的海陆空军以及交通工具，我们的工商企业以及商品船只，要往哪儿开就开往哪儿！不论是内陆，内河、领空、领土、领海，南京政府都得由我们开去，让我们分配，毫无异言，总而言之，南京政府所管辖的任何一切，现在都属于我们所有，由我们控制，由我们支配！一个援蒋法案和一个美蒋双边条约，不管是公开不公开，都会把这些占领中国的条款包括进去，这是不会再有疑问的。绅士们，干杯啊干杯！“

这间俱乐部几乎连地板都翻了起来，这些绅士们喝够了，兴奋够了，忽地又有个消息自白宫传来。

人们立刻又为来自白宫的消息欢呼叫喊，原来总统杜鲁门立即驾到，要他们不要走开，总统愿与各位高级官员饮一杯，并就中国问题展开交淡。

”这位杰出的售货员！“布立特喊道：”他也要来了，倾销到中国去的货物还能减少？“众人一片狂笑，直到杜鲁门进门都无法安静下来。魏德迈跳上桌子叫道：”绅士们，可以啦，听我们的总统先生说话罢！“

杜鲁门自侍者手中接过高脚酒杯，也喜孜孜地爬上桌子道：”绅士们，今天不要叫我总统先生，我们是好弟兄！我们对外可能还要分分彼此，什么大笨象，什么大笨驴。但是关起门来，我们一点也不笨，“他把胸脯拍得蓬蓬作响：”我们是万分聪明的美国政府领导人！我们是为了华尔街富甲天下而努力的人！“

欢呼声此起彼落，杜鲁门举杯一饮而尽，把杯子往后一抛，拍手打掌道：”绅士们，自从上次看了洋基棒球队的表演，今天的热闹场面还是第一次，我们真痛快啊。——我们痛快的原因，在于多年来在中国的拖延战术，今天可以告一段落，可以吩咐蒋介石政府放手做去了！在座不乏高明的政治家，一定有人认为这样做太正面，不是聪明办法；但我要告诉这些可敬的绅士们：今天的中国局面，已经图穷匕现，无法转圜，非这样做不可了！“

欢呼声又掩盖了一切。

半晌，杜鲁门咳声嗽，笑道：”好了，今天晚上我要请马歇尔、魏德迈、赫尔利、杜勒斯、布立特以及各位中国问题专家研究一项重要问题。请各位可敬的朋友原谅我在这里有如一位小学教师出题目：《怎样处理今后的中国问题？》“

”这个问题的产生，各位大概都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终点，是落在美国直接控制中国这一焦点上。这一问题的内容，大致上可分几点：

“第一，最近我们派人到中国去走了一趟，并同司徒雷登大使作了深入的研讨，认为时机已至，不可再拖。我们过去援蒋是间接的，现在要直接了；过去是从旁支持，现在要挺身而出了。我们必须直接指挥和监督一切，促他们政府的机构、人事，一直到政策、宣传，从现在到未来；从对蒋介石的目前支持到他将来的崩溃，这一切都包括在我们的指挥监督之内。——绅士们，这是原则，但我诚恳地请求各位研究这些原则，象工程师核定蓝图一样，千万不可疏忽。这是一。”

布立特忘形地喊道：“高明的售货员啊，你们听他说得多么头头是道。第二是什么呢？”

“第二是，”杜鲁门毫不在意，继续说道：“是我们在军事、经济二者之外，对控制中国还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部分，那是政治。”

“我希望，随着二月十八日那天援蒋贷款计划咨文到达中国的，对蒋介石不仅是经济与军事的直接控制，而且是政治的直接控制。我们根据各方面宝贵的意见，特别是司徒雷登大使卓越的建议，我们认为，目前在中国各大城市——我指的是蒋介石控制地区——例如南京、上海和北平等地，应该发动一个‘自由主义运动’，以便在思想和政策上，奠定我们对南京政府的控制。这是二。”

台下鸦雀无声，个个持杯静听。

“第三，各位都知道，司徒大使也曾向我作客观的报告：中国当前的国民党是无望了。中国现状要能有所改善，有如要绅士们生下孩子来那样不可能。因此，如何选择一个可以信任得过的中国知名人物，设法把他打入中央机构，来作为我们控制南京政府的核心力量，这件事情也极其重要，这是三。”

“请问总统先生，谁能胜任愉快呢？——打入南京政府中央机构。”

杜鲁门抓抓头皮道：“这个问题，老实说，应该作否定的答复。大家都知道，现在蒋介石的中央政府做事已经够瞧，如果再要进一步树立核心力量来打击蒋介石，这件事情是困难的。”杜鲁门透了口气：“但是，可敬的绅士们，中国的事情很微妙，可行不可行，往往有出人意料的结果，所以我们不妨先做——”

“那末谁有这资格呢？”

“是啊，是谁？他在华尔街银行的存款多不多？”

“绅士们！”杜鲁门皱眉道：“钱很多的中国官员固然是我们的朋友，但不一定就是我们理想的人，因为他们不能组织一个有效的政府，来为我们的政府服务。——嗯，现在我们还不能决定这个打通南京政府的人是谁，但大概可能是广西派首领李宗仁将军——”

台下一片吱吱喳喳声。

“还有第四，”杜鲁门道：“光是这三点还不行，为了配合这个核心控制，我们还有一个重要的工作亟待完成，在华北、在西北、在西南，我们忠心的是谁？他们在哪里？”

有一个议员问道：“总统先生，‘我们忠心的是谁？’这句话的含义不明。”

台下跟着一片笑声。

“不不，”杜鲁门忙道：“我说的是‘对我们很忠心的朋友是谁？’我们感到，在几个重要的区域，布置一个地方势力的控制网，实在万分必要。我们要在华北直接装备傅作义，在西北直接装备马鸿逵和马步芳，在西南直接装备李宗仁和白崇禧，来配合这个核心控制，重要极了。”

“这些中国将领，总统先生都接洽好了吗？”

杜鲁门朝人丛中扫视一周，答道：“这些中国将领，目前还没有接洽好，不过大家知道，中国将领心目中只有黄金和美钞，只要我们同他们接洽，相信问题便可以解决了。”

另外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问：“总统先生，我听人家说，傅作义挺能干，知道爱国，恐怕不容易收买吧？”

杜鲁门一怔道：“这个，这个以后再说吧，反正现在还没有开始，万一有问题，换一个，哈哈！中国人嘛，容易得很，抓抓一大把。”

魏德迈兴奋地说：“总统先生，根据可靠的消息，南京政府立刻要改组行政院，张群受不住了，物价飞涨，战争不利，张群的确没这个本事。可是谁上台接他呢？这个新的中国行政院长，应该为我们政策服务——”杜鲁门插嘴道：“也不尽然，万一找不到合适的人，我们不妨把条件放宽。——”

“放宽到什么地步？”

“只要不亲共，就行。”

“其他应该总有些什么‘配件’？”

杜鲁门打个哈哈道：“妙极了：‘配件’！魏德迈将军同我也研究过，认为南京新阁挨最好具备三个条件：第一是亲美而又为美国信任，第二是本身廉洁不致于浪费美援；第三是此人能有计划地善于运用美援。”

“好啊！”有人怪叫道：“总统先生，这个南京新院长是否存在，我表示怀疑。”

“我有同感！”杜鲁门点头道：“不过我们不能派个行政院长去，非中国人自己干不可！这个人找到了，也就是我们直接控制了南京的行政机构，太重要了，太重要了！”杜鲁门打了呵欠道：“绅士们，我们该回去了，这个行政院长问题，我们可以明白地告诉蒋介石，叫他提名。不过有人告诉我，今天中国政治舞台上如果勉强找一个，那末翁文灏比较合适。”

布立特立刻反对道：“总统先生，翁文灏？这个人书生气重，操守廉洁，不爱虚荣，恐怕不会对蒋效忠。”杜鲁门闻言大笑道：“这句话太奇怪了，从今以后，我们只希望中国人对我们效忠，不肯对蒋效忠有什么关系？这有如不说明我们的企图一样无所谓。”

布立特还是不放松道：“为什么要加强对华控制，我认为有个公告才好……”杜鲁门笑嘻嘻截断他的话道：“行了行了，我们又不是开会辩论，不必抬杠，总而言之一句话，魏德迈将军的话说得对：‘南京政府贪污而颟顸’，以致浪费了我们的援助；司徒大使的话也说得对：‘不论美国物资援助的数量如何，美国专家顾问的人数如何，都不足以供应中国政治安定与经济复兴的需求。’所以我们一定要直接控制南京政府，使我们的援助能够发生效果。”杜鲁门苦涩地笑笑：

“当然，有人或许会说，这是因为美国给南京政府以援助，南京给美国以控制权，所以是一场交易买卖。其实这个同上面所说的两种解释，还不能完全包括美国要直接控制南京政府的原因。前一种解释，掩盖了它的严重性；后一种说法又忽略了它的急迫性。”

“我们不懂，”有人问：“总统先生请说得详细一点。”

“可以，可以，”杜鲁门道：“试问美国援华如果单是一宗买卖交易，那末买卖必须有信用，卖方要真正能掌握手中的货品，然后与买方进行交易。可是南京政府不是眼看要垮了吗？我们对它的援助，不是将成为一场落空的买卖吗？现在我们对南京的控制，不正是在打击和削弱南京政府的威信吗？绅士们，如果没有更急迫的理由，我们绝无必要放手破坏南京的威信来进行直接控制的。”

“再说，指南京贪污与颟顸，因而不能不由我们亲自出马，使援华有效，这也只能说明控制南京理由的一面。从另一方面看来，南京的贪污与颟顸正是我们加强控制的一个好机会。”杜鲁门张望台下：“主张援蒋最力的寇尔先生在国会中公开说道：‘美国宁愿中国有个糟糕之至的政府，而不要共产党主持的优良政府。’可见南京的贪污与颟顸并非我们去直接控制的理由，相反，为了控制南京政府，毋宁是欢迎南京更贪污，更颟顸；唯恐它不够贪污，不够颟顸，因而不能够控制它。”

掌声如雷，众人喝采，都称赞杜鲁门有办法，对中国问题有把握，对蒋介石象两根指头捏田螺那样没错儿。

杜鲁门向四周打个招呼道：“绅士们，这里酒气冲天，烟雾腾腾，大家玩个痛快吧，我要先走了。在走之前，一定要告诉大家，今日之下，我们为什么不惜明目张胆，无所忌惮地直接控制南京政府呢？这里有两个基本理由：

”首先是局势太急迫了，我们如果还不赶快伸出手去，把南京一把抓紧，那末南京政权就会象一堆没有胶合力的泥沙，立刻土崩瓦解，今天的中国局势对我们真是千钧一发的危机。“

”其次是，我们对南京政府的直接控制，正是占有中国的重要步骤，现在可以宣告开始了。“杜鲁门准备跨下桌子：”绅士们，从今以后，我们对外虽然还有不同的意见，但我们心头应该有所准备，中国问题应该放在第一位，大家要好好地、周密地为直接控制南京政府而努力！“

欢呼叫嚣几乎把俱乐部的吊灯都震撼下来，这批开口”自由“、闭口”民主“的人们，也就分头离去，各寻快乐，按下不提。

但蒋介石是不快乐的。

来自华盛顿各式各样的消息中，隐隐约约的听到有关李宗仁的风声，蒋介石气得好几天没理会司徒雷登，这使美方的活动更加积极，双方展开了无形的战争。

国大选举显然不能使蒋开心，甚至连捧场和”赞美“都不想倾听。一九四八年的元旦表面上有声有色，事实上是没精打采地渡过；选举大总统的日子近了，中共部队距离南京的脚步声也近了。春寒料峭，暴风骤雨，蒋介石几乎到每一个战场去督战一番；回到南京，好不惨然。

而陈布雷的情况更惨，蒋介石一下飞机，也顾不得文武百官列队欢迎，钻进避弹车就往官邸急驶，问道：”陈主任，看你神色太差，身体孱弱，这一阵你又病得不轻啦？“

陈布雷低声说：”谢谢先生关心，这一阵我个人的情形没什么，只是局势令人不安。“

”到官邸再说吧。“

蒋介石一进书房，收起照例的闲情逸致，屏退左右道：”陈主任，你说吧。“

”布雷斗胆，“陈布雷声调失常：”自先生巡视前方以来，只有短短的几天，但美国大使馆方面的活动，却是十分紧张。譬如说，司徒大使派人主办学术刊物，扬言自由主义，不满意我，也不满意中共。譬如说，他们派人送了一大批药品给罗隆基，但给对方退还了，目的如何，传说很多。“

蒋介石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说，美国正在培养共产党以外的人，准备从我内部来撬墙脚，他们也用上这一手啦！“

陈布雷见他那种愤激的样子，惶恐道：”事实是否如此，布雷不得而知；不过按照迹象来说，我们不能不防。“

蒋介石沉思久之，说：”陈主任，过两天我们再谈，多找几个人，多搜集一些具体事实，“他双拳紧捏，恨恨地说：”骑驴看唱本，大家走着瞧吧！“

就在这一个周末，蒋介石官邸戒备特严，众亲信应召赴宴，气氛低沉，山珍海昧，但食而不知其味。最后大客厅里挤满了人，蒋介石一手拿水杯，一手握拳，宣布开会道：”今天请大家来，你们都知道为什么了。这个，今天我们的危机不光是共产党，那是有形的敌人，除这之外，华盛顿对我们的态度，大家也知道了，我很痛心！“

半晌，蒋介石说：”现在，听你们说吧，一方面要谈谈华盛顿最近在我们这边的做法；一方面要把中、美之间的关系检讨一下。“

众亲信有的低声咳嗽，有的垂头思索；两分钟后董显光发言道：”主席高瞻远瞩，我们的确应该谨慎；不过据一般情理来说，美国也不至于出此下策，不过我们小心一点，倒是应该的，在没有具体事实表现之前，似乎不必打草惊蛇，反而伤了感情。“

”董局长说得对，“张治中接下去道：”在事情没有明朗之前，不宜打草惊蛇，不过以兄弟在台湾所感到的气氛而言，这条‘蛇’不但已潜伏在草里，而且己经爬到我们的厅堂中来了。兄弟同各位一样，感谢美国的帮助；但兄弟也同各位一样，对美国的企图有反感。“张治中咳一声嗽，说：”请各位听清楚，兄弟绝无反美之意。主席、夫人，以及在座的备位先生们，相信都能了解兄弟的意思，因而兄弟不能不说几句难听的话，……“

正是：引狼入室，引蛇入屋，自以为是，颇难解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谈援华 竟包括台湾托管 论支持 石头城出现多头

话说众人闻言一怔，只听见张治中把”台湾托管派“如何活动以及南京怎样驳斥综述一遍之后，说：”兄弟斗胆，想回顾一下美国援华的经过，作为今后的对策。“

蒋介石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民国三十五年（一九四六），马歇尔在中国几乎呆了一年，他做了些什么呢？今天大家都明白了，他不是要真正‘扩大政府基础’，也不是促进什么‘联合政府’，当然更不会为了扩大政府而‘包括中共在内’，今年三月十一日杜鲁门一个声明便说穿了，他只是为了‘帮助蒋委员长’这个那个的，然而这种做法，事实证明也不纯粹是帮助蒋委员长，而只是从美国的利益出发行事，美国人眼睛里并没有蒋委员长！“

”我无意责骂美国，“张治中道：”兄弟说的是事实，请看，民国三十六年六月间，我们同共党已打了一整年。有位美国朋友同我说：白宫把一年间的战争算了算，发现和自己的算盘满不对头，四十多亿美元的援华物资和军火，一部分已化成灰，一部份落到了对方手里，还有一些下落不明。而战果呢？我们由攻而守，对方由守而攻，失利消息接踵而至，三十几个美械师已经打光，东北、山东、山西各地我们全处下风，美国一看情形不对，要研究研究了。六月二十五日马歇尔宣布取消五亿贷款，这对我们影响多大？但他们也不是不借，而是重新来一次，所以魏德迈就在这种情形之下到中国来的，同时又加派最厉害的布立特到中国作侧面活动。最后，魏德迈把我们大骂一顿而去。——这成什么体统！“

”还有，接着在十月间又派两个着名的顽固派楚德和寇尔组织什么军事考察团，收集了一些资料，但沉默了三个月之久。“

”为什么沉默？从司徒大使的谈话中，从魏德迈的报告书里，从布立特访华观感的字里行间，我们都明白了，他们说我们的政府就要迅速衰落，非抓紧我们的最高行政机构不可！对我从政治军事到经济作全面的直接的控制，也非加强不可！试问这种帮忙究竟对我们的政府有什么好处？对中国有什么好处？对我们的领袖又有什么好处？——什么都变成人家的了，我们还谈什么自由民主，独立自主？“

吴国祯跟着发言道：”主席，各位先生，兄弟浅见，认为张先生的话甚有见地，但事实也不尽然。因为美国到今天为止，即使同我们之间有些地方不大符合，但反共的立场未变，我们对美国戒备应该有，可是不能过激，以免损伤感情。这一点，夫人也曾经说过的。“

陈布雷忽然鼓起勇气起立道：”今天我们关起门来谈问题，应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张、吴二位都说得对，更希望各位多提事实，供给领袖参考，这是最重要的。“

蒋介石绷紧着脸，频频点首。

”那末兄弟斗胆了，“王世杰道：”兄弟不久之前曾去美国日本等地，的确感到有一种令人难以领教的空气，这种空气使人极不舒服，难过极了！

“马歇尔最近说：‘有许多事情中国政府可以做到而未曾做到，此刻在政治方面满足人民，在军事方面响应我国高级战略家之意见。’而他在中国时，说‘曾经劝告中国政府，并曾向中国政府要员再三言之，惟彼等虽表赞同，而仍一无所为’；这样看来，是不是美国现在要来直接控制，强迫我们改革，以达到他们的所谓‘许多事情’呢？

”如果是，那么这种改革极容易给人以‘控制’的印象，而没有问题，这该是属于一种强迫性的行为。“

”这里我们先来看看，马歇尔口中的‘许多事情’是指什么。我们看到，自从去年六七月到今年三月间这八九个月中，他们找到了一个中心结论，认为援助中国，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办法，例如经济有问题便援助经济，军事有问题便援助军火，而是要从政治上根本来一套‘改革’，这个兄弟在美国听说很多。例如今年三月二十二日，美国国会正讨论援欧与援华法案的时候，《纽约先锋论坛报》曾以头条地位，刊登一篇题为《关于中国的一个法案》的社论，这个方案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不过是晏阳初所提出的‘平教计划’、‘农村复兴方案’，这是马歇尔早就说过的‘国民政府对于土地情形、农民问题应采取行动’，这个计划不过是配合他的说法而已，但该报的理论根据，却很能说明美国现在一切努力的中心目标。“王世杰一顿，接着又喝了口茶，捧住个杯子只是沉吟。

空气显得异常沉闷，蒋介石忍不住问：”王部长，这个目标是什么？“

王世杰连忙放下杯子，说：”根据这篇明显的社论，他们这样表示：‘为了反对中国的共产主义，什么事都做到了，就是没有替中国人民做点什么事。在共产党的宣传里面，一贯的允许人民改良生活状况，如卫生、教育、地方民主等，假如现在关于援华的建议能够有大宗款项，帮助政府区的人民实际改良他们的生活，象共产党那边的一样，那么这些美援不管它是经济的或军事经济并行的，都会有更大更多的诱惑性了。“

”我们读了这个《反对中国共产主义方案》是不是可以完全理解到：美国之所以助我，只是为了一个目的：要同共产党争人心呢？“

”如果是真心援助我们政府，为什么不让我们来同共产党争，而要美国担这么大的一份心思呢？“

”如果美国真心改善中国人的生活，为什么用上’更大更多的诱惑性‘字句，而不能教人心悦诚服地感到，美国是在’真正‘援助我们呢？“

”兄弟是外交部负责人，平时不能随便说话，今天奉主席之命发言，兄弟己把兄弟所见到的，所想到的，都向各位报告了。“说罢坐下。

蒋介石不开口，沉默数分钟后，陈诚也发言道：”今天在这里开会的，都是领袖最忠贞的同志，我们的确可以无所不谈。王部长德隆望重，他的观察更是令人警惕。以军中的情形而论，我们也可以发现一些新的事情。譬如说，有人告诉我，在外国，有人在提出’新的领袖‘的口号，而这个所谓’新领袖‘，有人说就是李宗仁。是不是真的？现在只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但有一个说法是可靠的，美国将要替李宗仁装备十二个师的广西部队。“陈诚一顿：”还有，傅作义的军队现在有四分之一是美式装备，美方要全部给他补充；不过傅作义将军我想没有人会怀疑他巴结外国，他是十分爱国的；还有马鸿逵的部队也将全部美化，这些地方性的部队使美国人这样重视，不管它的动机如何、被装备的对象又如何，但这件事情的意义，我们也不能不重视。美国准备装备地方部队的费用已定为两亿美元，这个数字堪可玩味。“

蒋介石表面上在安静地听着，但背部已离椅背，双拳紧握，十分紧张。陈立夫跟着也开口道：”兄弟对文教机构比较熟悉，感到最近所谓’自由主义运动‘在迅速抬头，很感不安。举例言之，北平成立了一个’社会经济研究会‘，南京呢？满街奔跑着一批教授。“

有人问陈立夫：”他们忙些什么？“

陈立夫作厌恶状道：”这个，还不是什么’自由主义运动‘？再加上一些高级官员里应外合，情形的确可虑。他们四方奔集，四出奔走，有如牵在美国人手里一群猎狗，嘴里喊着什么’革新‘、’土地改革‘、’实行民生主义‘、’改良人民生活‘，刘不同甚至反对领袖’把国民党的民主组织变成独裁组织‘，甚至要求领袖’把控制权交出来！‘——“

”刘不同这样说？“

”不，这句话是黄宇人说的。“

有人未听清，问：”黄什么？“

”黄宇人，“陈果夫冷冷说道：”是我们三民主义青年团和军统局的高级人员。“

”他也说这个？“陈布雷一惊，双眉紧皱。

陈果夫作苦笑状，旋即说下去道：”各式各样的组织和政治宣传都出现了，他们一切口号，都环绕着美国今天的一个中心。设法弄一班’接管现政府‘的人马，实现马歇尔所说的’第三党‘！“

蒋介石脸色大变，欲言又止；董显光微微一笑道：”不过我们也不必把这批人的活动看得太严重了，刚才我看到上海《密勒氏评论报》的社论，说’美国现在发现了这些自由主义者，都并不怎么高明‘，而且还说这批人已经是’声名狼藉‘了。所以兄弟的意思，这批人防是要防的，但不必太那个，’革新派‘也罢，’革新运动‘也罢，连共产党都在骂他们是军阀政客和流氓，绝不会成事。“他感到失言，补充道：”共产党的话当然不足信，不过在这个问题上，……“他话犹未完，蒋介石忽然问道：”对了，有一个什么教授在上海生病，谁去送药来着？“

”啊，“张治中道：”是罗隆基，南京美国大使馆听说他在上海生肺病，派了两个秘书，拿了一包肺病特效药去。“

陈诚却另有所感道：”兄弟感到今日之下，领袖的威信最重要。谁使领袖的威信减低，谁就值得我们注意。“

”因为如果使领袖威信有损，便是使本党威望降低。这一次立法院开秘密会议，有人报告国共双方力量的消长，兄弟认为甚为不妥。“

”谁讲话？“蒋介石急问。

”何应钦部长。“

”他说了些什么？“蒋介石急问：”是不是我已知道的这些？“

陈诚解释道：”卑职应该声明，绝非对何部长有所批评；何部长报告国共双方力量的消长，其本意也许不是为了什么，只是旁人听在耳里，不免有所惊讶罢了。“

”他到底说了些什么？“蒋介石再问。

”他，“陈诚搁出记事册朗读道：”何部长说，在太平洋战争结束时，国军有三百七十万人，拥有步枪一百六十万枝，炮六千门；共军只有三十二万人，步枪十六万枝，炮六百门。“

”现在呢？国军减到两百一十八万人，步枪九十八万枝，炮两万一千门，共军却有两百六十万人，步枪九十七万枝，炮两万两千八百门。何部长发表这个数字，在他只是检讨检讨，鼓励鼓励，但有人认为他这样说，等于公开了我们的不行。太平洋战争结束时，“陈诚把记事本放回口袋：”军事上是由何部长主持，他交出来的部队以及配备，有案可稽；可是时至今日，由兄弟负责军事之后，经过两年剿匪，剩下来的实力大不如前，对共军已经处于相当的劣势了，这是谁的过错呢？丢了谁的面子呢？贬了谁的身价呢？人人可以意会。“

客厅中的空气越来越低沉。

”这个还不算，“陈诚道：”可虑的事情出现了。何部长报告过后不到三天，白崇禧将军就发言了，他说：’国军固然在有形的装备上占优势，而在无形的士气、政治等各方面缺点甚多，尤以战略上颇多错误，致造成今日之局面。‘“

”谁负责’战略上的错误‘呢？大家都知道这些话的真实意思。我们可以记起来，不是曾经有几个立法委员指责过领袖，说连一团人都得由领袖自己指挥，因此弄乱了战略上的系统吗？而白崇禧将军在就任华中剿匪总司令的时侯，曾经对武汉的新闻记者发表谈话，对于一切责任该由领袖负责这一点，说得特别露骨。他说：’所以造成今天的局面，并非共匪有三头六臂的惊人力量，而是政策的错误，助长了共匪的发展机会。过去两年纯粹是军事剿匪，结果是失败了，今后绝不能再粉饰太平，‘他这种口气，同所谓’革新派‘黄宇人、刘不同之流是一致的。记得前几天合众社还在南京发出消息说：’黄宇人认为中国的政治军事经济与外交政策都操在一个人手里，我们要求把这个权柄交给人民，这局面必须改革。‘这种语气，不就是白崇禧将军或者李宗仁将军嘴边’欲说还休‘的谜底么？这个谜底，还有谁不明白么？“

陈果夫咳呛一阵，开口道：”陈部长的话兄弟很有同感。兄弟想建议一个题目：现在我们都知道谁在捣鬼，而他们的后台又是谁。这固然是一件不愉快的事情，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们非要详详细细，清请楚楚研究不可。所以如果把他们的底子再摸清黜一点，应付起来也更方便。“

陈布雷大点其头道：”是的是的，赞成赞成。“

蒋介石终于开口道：”我也赞成这个建议，到底他们在搞些什么名堂！这个要由调统局给我多多搜集材料，限日呈报。不过我们也可以零零碎碎谈谈。我听各方面的报告说，美国人另有布置，你们也不必吞吞吐吐不同我说，我都知道。情报说他们想利用李宗仁领头，白崇禧、何应钦配合，娘希匹搞一个什么集团！“

”他们的手法很奸险，“蒋介石越说越气：”说是有一个新集团，以便万一我们不行的时候，他们就可以上台；还有，他们同时大放谣言，在我们管理的地方，预先造成李宗仁他们总比我们开明一点的印象！“

”还有棘手的，美国人甚至公开暗示，一旦我们下合他们上台，他们就同共产党重开和谈，满足民间要求和平的愿望，你们说该死不该死！“

蒋介石胸脯急遽起伏，击桌道：”今天一切贬低我身价的阴谋，除了共党，都是美国人在策动和支持的，我们万万不能马虎了事，要振作精神，对付这批图谋不轨的家伙！“

”我看不会吧，“董显光道，”李宗仁如何活动，兄弟不甚清楚。但李宗仁对于反共，恐怕不亚于反对中央政府。因为这两者同他都是有冲突的。民国二十二年，杨东莼在桂林主持师范专科学校，李宗仁、白崇禧就说该校传播马克思主义危害政府，就把已经毕业的第一二期学生集中南宁训练，说明了他们的防共以及集中营不比我们办得慢、办得差；所以今天有人看中了他，正因为他们也是坚决反共的缘故。“他咳声嗽：”因此，这个问题就很微妙，发展下去，结果如何倒很难料。我们之何有人说，与其将来任由李宗仁摆布，我们不如也来个杀手锏还敬一下，不过这办法不一定很好。“

听说对付李宗仁有”杀手锏“，众人精神一振，蒋介石急问：”是什么？“

董显光欲言又止道：”此人脑子有点差，他说的办法不一定能用。“

”不管是左是右，只要有助于大局就行，董局长说吧，反正在座没有外人。“

董显光透口气道：”我也是听来的，有人说与其等美国人把我们踢开，扶李宗仁起来对共和谈，不如我们自己同共党和谈。这个人说国共和谈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已经有过两次；即使是第一次，也没有关系。我看这个办法好象不妥。“

蒋介石闻言沉思，众人也默无一语。半晌，蒋介石道：”这个办法好不好，我们现在不谈。“他看看挂钟：”再谈一小时，看看李宗仁那边有些什么值得注意的吧。“

陈果夫道：”我曾经留心过，李、白的反共不比我们差，这恐怕也是美方企图利用他们的地方。民国二十二年打击杨东莼之后，二十六年借’王公度叛逆案‘杀死不少人，师范专科学校的师生崔真吾、陶保垣等人都是在这个时候死的，二十七年，他又以思想问题拘捕了三十几名学生军；二十九年封闭新四军桂林办事处，封闭《救亡日报》、《国民公论》、《国际新闻社》与《生活书店》；三十一年在全省各地捕去左倾分子四百多，关在夹山、龙隐岩等防空洞里，由梁学基严刑迫供，逸仙中学两教员还悬梁自杀；三十二年抓萨空了；三十三年到现在反共不亚于我们。在三十年间，而且还派韦永成到希特勒德国；三十四年派程思远到墨索里尼的意大利，据说是求学以备建设广西复兴中国的借镜。韦、程二人是否为李、白所用，当然很难说；但他们这种心机，我们是不能不防的。“

董显光道：”不过从李、白方面的人事来看，他们问题甚多。李、白的特色是外省人不如广西人，广西人不如桂林人，桂林人又不如西乡人。大家都该记得，当李宗仁在武汉的时候，他的智多星王乃昌正是他的西乡故旧。当年监禁程潜和鲁涤平，就是王乃昌所设计的；待李宗仁退回广西之后，人事情形也一样，因此内部不断发生本地人与外江人之争，结果是外江人失败，例如邱昌渭、刘士衡都逼得走路，而白崇禧所引用的刘士毅、张定落、刘斐、潘宜之等人。也因为在广西吃不消，归队到我中央来了。根据这些事实，我们如能在他内部加一把劲，能不能收到奇效？“

众人闻言，一齐点头。连一向拘谨的陈布雷也开口发言道：”董局长说得很对，兄弟也想起一些事情来了。李宗仁作风不佳，不懂得历史上英雄豪杰们’有所掳获，则尽以散诸士卒‘的道理，往往计较自己荷包的轻重。例如三十一年广西绥靖公署奉命结束，大批干部——从第四集团军总部、第五路军总部、到绥靖公署，都渴望着那十年来储积的破旧汽车、旧车胎、油桶、被服以及其他军用物资的救济，结果大为失望。“

”李宗仁这种作风令人心寒，于是黄同仇、陈锡珖等人投效果老立老；韦赞堂等人投奔军校；甚至他姨太太的妹夫也拜托朱家骅先生弄了个省党委，李宗仁对这些事情无可奈何，伤脑筋极了，所以兄弟赞成董局长的建议，可以在他们内部中动手。“

蒋介石不安地问道：”是不是会嫌太晚了呢？“

”不会吧，“陈诚接嘴道：”我们再来看看，从民国十六年起至二十六年，李宗仁他们曾经不断地作军事的和政治的所谓反蒋，这是事实；抗战开始’中央化‘到现在不断和我政府中人明争暗斗，也是事实，我们一件一件来谈吧：十六年李、白、何联合以’促成宁汉合作‘的口号赞成领袖下野，那时候因为汪精卫为首的武汉政府口口声声要领袖下野。当时李、白对心腹参谋说，应付武汉那些元老比应付蒋主席容易得多了。这是十分明显的，汪精卫、孙科、谭延闿等都是文人，莫奈他何；应付了蒋主席，他就能支配局面了。但他忽视了那些中央委员，轻率地解决了唐生智的部队侵占武汉，使得汪精卫之流和其他巨头心怀疑忌，他把第一军丢在江北，又使何应钦旁徨苦候，这一切行动都陷自己于孤立，因此转瞬之间，我们的领袖便以黄埔同志和中央党部的拥护而复职。“

”之后，领袖便自兼第一军总司令，跟着召集四个集团军的首脑举行编遣会议，提出加强中央部队削弱地方的办法不欢而散，于是李宗仁同我们之间的关系一直没有改善。“

蒋介石打个哈欠道：”今天到此为止，改天我们再谈。因为大选的事情要花很多精力，大家分头忙去吧，不过这件事情，我们也要同时进行，小心李宗仁在我们内部组织什么自由主义的核心力量，大家要切实注意，不得松懈！“说罢散会。

正是：桂系如此而这般，只因有人作后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休提剿匪 怅望长江滚滚流 莫问大选 愁听银元叮叮当

话说蒋介石自从更深一层明白美国居心之后，心情更为烦躁。那一天中央训练团举行会议，蒋本来可去可不去，但他终于去了。一到会场，不待主席致词，就血脉贲张，声音颤抖，沉痛地说：”我们年年开会，月月开会，我不知道我们开会有什么用处！前方军事失利，各地行政腐败，再闹下去，我们明年今日能不能还在这里开会，都很难说。“

众官员齐吃一惊，只见蒋介石气得眼都红了，还在使劲骂道：”如果你们再不改，不久之后，我就会做俘虏，你们便要做战犯，我们大家都要变成白俄！你们为什么这样腐败颟顸，目无法纪，结党营私，一塌糊徐！你们为什么不看看敌人？他们决定做什么的时气便全心全力去做，认认真真去做，可你们呢？“蒋介石右拳在桌上擂鼓似的敲着：”我们党员只知道贪污享乐，只知道挂着招牌什么都不做！……“众人越听越惨，深感蒋介石已充满了失败情绪，局势之严重可知。没料到蒋介石散会之后，率领几名侍卫，驱车江边，找个地方停车，一个人背手踱步，望着那滚滚江水，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时间已是民国三十七年（一九四八）三月中旬，距离大选日近，眼看要坐上总统宝座，但他一点也不快活。蒋介石忽地问侍卫：”你们近来听说什么没有？“侍卫们对目前情势，民间舆论，朝中内幕，岂有不了解的？但都回报没什么，这使蒋介石格外感到孤独，连他身家性命的保护者，都当着他面前扯起谎来了。

蒋介石拄杖江边，披着那件避弹大氅，低头沉思。这一阵局势更紧，洛阳、四平街、周村、皖西等几个重要据点竟在一天之中同告失守，实在令人心焦，而这些失去的城镇中，四平、永吉，小丰满和洛阳是有现代化永久防御工事的坚城；沐阳、涟水、阜宁是交通联络的中心据点；张店、周村是济南大城市的外围防线；永城、洛阳是大据点徐州的外围据点；莱芜、新泰、蒙阴是津浦路和胶济路交通干线的侧翼；延安与西安之间的甘泉、鄞郭县，中部、宜君等地也都失去了。

蒋介石长叹一声，手杖在水面狠狠一击，水花四溅，倒把卫士们吓一大跳。前面的江心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中剧烈摇幌，他把手一扬，问侍卫道：”这条船你们看过得去码？“

众侍卫明知蒋介石想些什么：在他心目中，那条小船有如南京政府的化身，能回答说此船马上要翻吗？当然不能。于是都说毫无问题，波浪无论有多大，这条船一定能过得去。蒋介石闻言展颜，透过一口气来，却又陷入沉思。他好象想得很多，其实什么也没想到。他的眼睛落在长江远处，只见有几块孤零零的石头，在水中央，给那巨浪不断拍击，水花四溅。蒋介石忽有所感，登时目瞪口呆，恨不得耸身江水，把那几块石块，抱上岸来。

”沈阳，“蒋介石暗自思量：”拿目前的情势来说，东北只剩下两个孤立围困中的大据点：长春和沈阳，有如江中孤立的石头，毫无办法。“

”西北何尝不如此？延安、西安两大据点也是在孤立围困之中。华北又何尝不如此？同样剩下平津保几个孤岛，表面上调兵增援，事实上是孤立无援。“

蒋介石的眼睛不敢再望江中，瞅着那条小船，正在吃力地、一颠一落往上游摇去。蒋介石的心头不禁一阵烦闷。沿黄河与陇海线上的洛阳已不在手中。郑州、开封、济南、徐州，照样陷在孤立无援的境地。而且这些孤岛与孤岛之间，蒋介石只得到一个个的点，面和线大部分掌握在对方手中。除了平保和平津，济南和徐州还有线的联络外，都各不相接了。而即使保有联系，也是时断时续。

蒋介石不想再看任何东西，因任何东西对他都有不愉快的意义。他见渔船起网，鱼儿翻着个雪白肚皮在船头上使劲跳跃，这使他心头十分旁徨。在目前仅存几个战场，特别是东北战场，对方已经到了”先取小城市、中等城市及广大农村，后取大城市“的阶段。毛泽东说”保守或夺取城市及地方是歼灭敌人有生力量的结果“，而且现在巴经到了”歼灭敌人有生力量“的时候，令蒋心寒！有如鱼儿在网，走投无路！而且这形势不仅东北为然，事实已发展到黄河陇海路沿线，各大据点已遭孤立，对方已经进入”后取大城市“的地步，洛阳便是例子。

蒋介石忽然感到周身乏力，天旋地转，连忙示意侍卫在江边支开马架，一屁股坐了下去；却又不能在人前示弱，弯腰执杖，随手在地下左划一道，右划一道。侍卫还以为他在思考战略，都不敢出口大气。蒋介石突又支杖凝思，深感双方有生力量的消长变化，已经十分严重地从敌弱我强互易其势。而且战志与战力也作同一比例的消长，自己不但不能攻，连防守都陷绝境。检讨东北各战役中，无论是野战或城防战，被俘数竟到达百分之九十三以上，这还了得！四平街之战去年曾经过十六昼夜的死守，今年却守不住二十三小时，连一天时间都不够。想到这里，蒋介石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徐州会议有没有效果呢了？“蒋介石自我安慰道：”人孰无情，将领们总不能看着我东飞西飞，由我一个人干着急吧？“徐州军事会议在三月上旬召开，接着又来了个”华中绥靖会议“。蒋介石同将领们讨论共军五月间可能大举过江，威胁京沪，决定应付之道，为了确保黄河以南、长江以北的广大中原地区。而且为了东北、华北、华中三个战场迟早变成单独作战情势，决定分区作战，加强实力，强调党政军密切配合，以求灵活运用。——但这样做行不行？会不会给对方消灭呢？

蒋介石真想找个术士算算命，找个亲信谈谈心。过去他素以独断独行闻名于世，今天却彻底失捧了自信。

春寒料峭，江风呜咽，远处号角，凄凉悲怆，蒋介石身上感到冷，心头更颓唐。他缓缓起立，怅望江水滚滚，感到未来的战场态势，将是：华北变成今日的东北和西北，华中变成今日的华北，而华南变为今日的华中，正如长江浪涛，后浪推动前浪，一个新的战场开始，而另一个旧的战场就告消逝。今天的东北战场，是一个个孤岛在沉没；今天的华中战场，是由面而分割为片，再由片缩小为点，形成孤岛，这景象眼看就要接踵南移，”分区作战“固针对着这种局势，但发展到最后，将如何估计？

蒋介石再也不能在江边逗留下去，匆匆上车，只见暮色苍茫，江中远处那几块孤立的巨石已模糊不可辨，正如前方几个孤立的处境一般。

宋美龄、陈布雷见蒋介石脸色大变，不知又出了什么事，皆皱眉不敢言，静待他开口。

宋美龄为了缓和空气，笑道：”大令，刚才我看报纸，见到几件有趣的新闻，你要听吗？“

蒋介石这一阵看报，没注意到报上还有”有趣的“新闻，也就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道：”是吗？我怎么没见到？“

”可有趣呐！“宋美龄拍手打掌道：”新闻说是昨天南京阴雨绵绵，江边平政桥到北固山两里多路江面，忽然有盈千累万的大批乌龟搬家，自西顺流浮来，连江水都变成一片棕色，真正奇怪。“

”嗯？“蒋介石一怔。

”这大批乌龟搬家搬了两点多钟，合计有十万只以上，南京市民传为怪谈。“

蒋介石脸色再变，成苍白色，小时候他所感染到的什么”预兆“之类的恐惧顿时泛上心头，嘴唇搁在杯上，却颤栗不已。

宋美龄还以为他爱听，又笑道：”报上又说，这几天广州也有新闻，广州市近郊黄竹歧码头发现百余头乌鸦，由附近树上撞到河里，好象集体自杀，你说怪不怪？“

陈布雷一旁看得分明，立刻转圜道：”夫人，这些真是有趣的事情，现在先生需要休息，布雷告退了。“说罢离去，宋美龄会意，也就驱车外出散心，按下不提。

陈布雷回到办公室，接到陈立夫电话道：”忙完了没有？出来吃饭吧！“

陈布雷忙不迭谢绝道：”最近冠盖满京华，我怕出门，碰到熟人，人人都有一肚子心事，不如杜门谢客。“陈立夫道：”那我来找你吧，我也有心事。“说罢挂上电话，立刻赶到。

”你说’冠盖满京华‘是什么意思？“陈立夫道。

陈布雷便把蒋介石如何烦闷，侍卫如何见他一个人上江边纳闷等等说了，补充道：”唉！老兄，他眼看总统名义就要获得，谁知道他的心情竟是这样落寞？所以连我也闷闷不乐。“他反问：”你说你有心事，什么心事呢？“

”这个，“陈立夫一顿：”这个好难讲。我问你，今日保卫首都的军队，是谁的部队？“

陈布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道：”那还用问，不是他的是谁的？你这一阵紧张过度，连说话都搞不清楚，我很难过。“

陈立夫叹道：”你弄错了，唯其我头脑很清楚，所以想到了这一层：南京附近的部队不是他的，是李宗仁的！你怎么不想想，难道不怕第二个双十二西安事变码！“

陈布雷一听大惊，倏地起立，张口结舌。

李宗仁的本钱固然不多，但夏威、李品仙和张淦多少还有一些部队。而这些部队偏偏又在京师之侧。陈布雷想到这里，忽又微笑道：”不怕不怕，李宗仁同张学良不同，大选同抗战之前那种气氛又不同，李宗仁不会出此一手，我们可以放心。“陈立夫还在皱眉，陈布雷叹道：”何必担心这个？你这样子，那根本连睡觉都睡不成啦！“

陈立夫苦笑道：”这次竞选，能睡得着觉的有几个人？根据孙中山的说法，在训政时期结束以后，就该召集国民大会，制定宪法，施行宪政，可是一直拖到现在，我们贻人口实之处，本来就很多啦。“

陈布雷捧着个宜兴小茶壶沉吟道：”真是的，这个训政时期一训训了二十年，召开国大先后开过六次支票。记得第一次是决定在民国二十五年十一月十二日，第二次改在二十六年十一月十二日，第三次又改为二十九年十一月十二日，第四次改为三十四年十一月十二日，第五次拖到三十五年五月五日，最后一次到同年十一月十五日才开成，其中变幻无常，翻云覆雨，的确教人睡不好觉。“

陈立夫长长地透一口气道：”还政于民真是说说容易，做起来好不困难！那一次我们踢翻政协决议，撕掉停战协定，动用了十几万人，早在十一月十一日那天拿下了张家口，满以为这一手便可以证明中共军事惨败，从此可以用不着多方顾虑，不料——“陈立夫忽然问道：”据你看，他在本党临全会上宣布不参加竞选，提出未来大总统应具备六个条件，而人人认为这六个条件是为胡适而设，你有什么意见？“

陈布雷先反问：”你相信胡适会当大总统吗？“两人接着一齐摇头。陈布雷笑道：”我看这不过是一种什么——，他不会让位的，你先研究这第一条：’并非国民党员‘，这分明是鉴于本党名声太差，招牌不佳，因此特别强调结束一党政治，有意要美国人听听嘛！“

”第二是’有民主风度‘，这一条更说明了马歇尔、麦克阿瑟等人对我所要求的民主已很迫切，不能不这样说。“

”第三是’对中国文化要有相当了解‘，这句话也就是说要维持原有的传统地位。“

”第四是’对国际问题有研究‘，其实这一条是可有可无的，作为一个大总统，难道对国际问题一窍不通？他所以这样提，只是希望华盛顿知道，今后的方针将更符合美国的要求，你说是吗？“

陈果夫这时候也找上门来，哥儿俩低低地说了些什么，又走了。陈立夫只苦着脸说了句：”这个年头儿钞票象废纸，七千万只说’七千‘，这个万字都不提了，物价实在涨得凶。“陈布雷无意打破沙锅问到底，说下去道：”刚才说到第四，第五是——“

”这一条我记得特别清楚，“陈立夫道：”他说第五条是’忠心拥护宪法并忠心实行宪政‘，这样子大总统的权力便可以尽量扩大。第六是’有国家民族思想，勇于为国奋斗‘，这一条不必解释，一望而知是要坚决戡乱的意思。“他摆动一条大腿，说：”不过，他的手法也够高明的了。你看那六条，他除了第一条’非国民党员‘以外，其余五条都具备了。但他必须在本党会议上表示辞让，不要本党推他出来做总统候选人，可是那个代表全国民意的国民大会中签署提名以后，他就不算是以国民党领袖资格当大总统了。所以我以为胡适当不了大总统，那怎么成？“

陈布雷微微一笑道：”我当时听到你们说过一些，但没有这样明确。现在我想起一件事情来了，当年袁世凯做皇帝，也曾向他的干部所组成的民政院再三谦辞，而由这个民政院请他非接受被制造出来的民意不可。我今天说这几句话，是希望我们，尤其是你们几位经常对外的人，多动动脑筋，千万不可授人以柄。

陈立夫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我们今天可以说是危机四伏，你知道的不比我少，我也不多说了。”

“危机四伏。”陈布雷浩然长叹道：“我希望象嚼橄榄那样咀嚼你说的这四个字，希望有点甜味，但我辨不出，这四个字极苦涩，一点儿回味都没有。”

“你，”陈立夫不安地说：“你为什么这样消极？”

“消极？”陈布雷道：“我今天说了很多话，你们或许会奇怪，为什么今天我的话特别多？正因为你刚才讲的四个字：’危机四伏‘。”

“那是我说话太不检点了。”陈立夫连忙岔开话题：“今天我的心情不好，事实上局面没有这么严重。”

“你何必劝我？”陈布雷惨笑道：“我不是他。”

陈立夫背着手踱了几步，见陈果夫办完事又赶来，三人也投招呼，只是彼此默默地望了一眼，喝茶、抽烟、咳嗽、叹气。半晌，陈果夫开口道：“外面的冷言冷语，一天比一天多了。”

“刚才你又听到什么？”

“刚才我去过几个旅馆和招待所，里里外外，一片大头（银元）叮叮当当之声；如果一个不知道底细的人听了，一定以为是金融市场交易所，绝对不相信这些是国大代表的居处。这些代表们高谈阔论，莫名其妙。其中有几个头脑比较清新，但发言荒谬，听了恨不得给他们一记耳括子！”

“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

“咳！”陈果夫道：“他们说，蒋某人的地位，在上面是依靠美国支持，在下面是依靠他们这些大老板、大买办、大地主的拥戴，如今局势紧张，蒋某人接受这两方面的委托而尽着把舵的任务，在风风雨雨中支持着这条独木舟。”

“现在，谁都知道这条独木舟很危险了，这个是否因为把舵人的威望与才能已经不够了呢？是否让这个把舵人稍稍退后一点，反而对于挽救这条独木船有利呢？这个问题，在华盛顿与南京中央政府之中，已经在考虑到了。因此蒋某人的辞让表示，已在整个政府中引起了一种波动，并不被简单地看作例行的’谦虚‘。”

“这种说法值得注意。”陈立夫朝陈布雷点点头，两人十分注意陈果夫的叙述。

“他们说，蒋某人表示可以不干总统，但是除了他还有谁来？”

“他们说有些外国人一直在中国找寻最能干的人，来做他们的代表。他们丢开了袁世凯，找到段祺瑞、吴佩孚、曹锟等人，他们摔掉了北洋军阀，又找到了国民党。现在美国手里拿着一个蒋某人，但蒋某人已经山穷水尽，非要找一个比蒋某人更强的人来代他，但找来找去找不到，所以美国的通讯社在南京发出电报说：’国内国外对蒋主席之辞让声明，不免有种种之推侧。不少观察家以为，这不过是一种形式上的作法，意在显出个人之绝不可少。‘这种语气不很明显吗？”

“我们也听过相反的意见。”陈立夫插嘴道：“我们党内对他的辞让反应，不少人认为可以赞同。那天在中常会讨论时，二十个发言人中有六个人主张接受辞让意见，记得其中有何浩若、黄宇人、倪青原、刘不同等几个。”

陈布雷呷了口浓茶，苦笑道：“华盛顿的意思也很明白，还是寄望于他；那些主张请他下台的人，到头来会倒楣的。”

陈果夫不解，问：“华盛顿没有表示意见嘛。”

“那是刚才的消息，”陈布雷道：“已经送给他看了，他看过之后，心境应该好些。”

“是什么消息？”陈果夫道：“这两天把人忙坏了，一脑门子’消息，消息‘。”

“华盛顿通过合众社表示了一些意见，”陈布雷道：“不过官方的这种意见，通常都是隐隐约约的。电报说：’灵通人士在评述南京非官方消息所谓蒋主席不拟在中国新宪法下重新当选事，美国政府认为在目前观察可能。据称，如蒋主席当真辞职，则可表示蒋主席确信中央政府在华北抵抗共军之军事已告绝望。‘这分明表示’还是要靠你来打共产党！‘”陈布雷双手轻轻一拍：“咳！美国分明找不到合适的人，也只好将就将就咯！”他向陈家兄弟惨然一笑：“我们怎么办呢？万一连他也将就不来，那就糟啦！”

“你想得太远，”陈立夫道：“何必这样泄气，想当年共产党给我们东追西逐，只有延安一地，尚且可以弄到今天地步，我们再泄气点，就说是平分秋色，或者三分天下我居其二吧，他们怎么能同我们比？”

陈布雷变色道：“问题不能看表面，你的意见似是而非。说来话长，我很悲伤，不谈也罢。”

陈果夫安慰他俩道：“我看前途虽艰难，但有长江天险，共产党绝对过不来；再说西南西北广大地区，我们还有很大的实力，布雷兄不必这样悲观。介公处境不佳，但拥护他的人还不少。例如于胡子他们几位元老，在今天紧要关头，说几句话还是很需要，他说’际此戡乱期中，除蒋主席外，无人能出而担负此局面‘，这就很不错了；例如于斌主教说’总统系一重负，特别是在此困难阶段中，故蒋主席必须复出‘，这也可以反映美国的态度；例如张伯苓校长说’蒋总裁如不当选总统，中国局面很难逆料有何结果。目前谁来做总统都有困难‘。这也证明了介公还是受人爱戴。”

陈布雷长叹道：“但愿如此。我现在身体精神大不如前，如能熬过这一关，就算不错了。”说到这里，侍卫官前来传达蒋介石有请，陈布雷便急急忙忙前往，只见书房里蒋介石灯下默坐，似笑非笑地说：“陈主任，外面叫出一个怪名词，叫做’触雷代表‘，很不好，你听过么？”

陈布雷干笑着道：“听见过，听见过。外面的胡说八道太多了，先生不必理它。”

“我有气！”蒋介石皱眉道：“什么触雷不触雷的，真不吉利！这是怎么回事？我知道的不详细。”陈布雷就弓着背说：“这一次有六百多个代表闹什么’触雷纠纷‘。原来在上次制宪国大闭会以后，大家对国大代表很有兴趣。其中民社党、青年党因为力量单薄，自知无法同本党竞选，于是在去年底便大吵大闹。最后经过几番斡旋，才决定了政党提名的分配办法，由本党及民、青两党提名的分头推荐，介绍理想人选，并且规定在某些地区，民青两党的提名代表保证当选。民青两党也就心满意足了，但因党员有限，一方面在各大城市公开出高价招请党员，一方面提出要公布代表花名册。”

“有人告诉我，”蒋介石低声说：“这是岳军和孙科他们提出来排除异己的计策，是吗？而且又有人说，这个办法实施后，果夫立夫不敢放松，因此又有了’签署提名‘的决定，就是凡能有五百人以上签名推举的，就可以参加竞选，许多未被中央提名的人，就走了’签署竞选‘这一条方便之路，是这样吗？”

陈布雷忙说：“大概是这样，大概是这样，本党起初以为在党的力量控制下，由党提名的代表准可竞选，结果却爆了冷门。签署提名的代表竟有六百多名入围，也就是说，政党提名的各方有关人物被挤掉了六百多人，本党才有些着急，连忙抬出党纪来，要签署提名的当选代表以党护党，把代表资格让给落选的民青两小党，以安慰民青两党的负责人，勿使发生离心，又要党内互让，请有些人让给落选的本党提名候选人，这就是所谓’触雷‘的两种情形。”陈布雷道：“先生对这个问题的形成早已知道，’触雷代表‘的来由就是这样子的。先生知道，好多签署代表都用了成亿法币，花了很多心机，绞了好多脑汁，才争得个代表身份，他们怎肯就此罢手？”

蒋介石沉下脸来道：“果夫立夫在你那里？好，希望你转告，希望他们对我表示心迹。我听说代表们把这玩意儿当成发财门路，你争我夺，再加上果夫立夫他们撑腰，于是也抬出法律和宪法来对抗，吵个不休，增加了我的困难，会期越近，吵得越凶，问问果夫立夫，叫我怎样下台？”

蒋介石发脾气，在陈布雷已经是司空见惯了，他唯唯诺诺，婉为辩护，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叙述蒋的愤激。二陈一听连忙告退，到大本营屏退左右，低声商量道：

“这是怎么回事呢？拿国大代表当作生意经，也不只我们二人，为什么光对我们打官腔？”

做哥哥的叹道：“他心情不好，一定是踱方步踱到布雷房间外面，看见我们两个，以为有什么事不通过他，却要布雷帮忙，于是脾气来啦，一忽儿就雨过天晴了，别理他。”

“也真是的，”做弟弟的愤愤然道：“人家说，我们搞的团体，本来是他运用来建立和平衡他的统治机构的不可缺少的一个手段，事实上也差不离。可是年来华盛顿把本党腐败的责任都归罪在我们两人头上，我看内中情形可不简单。不然的话，他为什么平白无故发起我们的脾气来？”

半晌，陈果夫道：“这一点我们该小心才好，否则发展下去，我们可要变成替罪的羔羊了。华盛顿为了支持他，又要缓和人们对本党的不满，很可能牺牲我们为本党赎罪，而事实上也在朝这个方向发展，我看我们非要争取更多的权力不可！”

“是的，”陈立夫道：“至少也要在人们面前造成一种形象：二陈是不能抛弃的。”

二陈于是召集ＣＣ干部，商讨今后的战略战术。国民党在政治方面负责者多半属于张群的政学系集团，ＣＣ便利用讨论时局这一题目给对方以打击。

ＣＣ在“国民大会”上不但发动“讨论时局”，抑且发动“修改宪法”、“提高国大职权”，闹得满天星斗，显示了ＣＣ的“不可抛弃”。而在“国大代表”的争夺战上，“中央提名当选人”本是国民党中央讲资格讲地位够得上被指定的人，而“签署当选人”则是地方有势力的豪绅党官，他们不能在国民党中央提名，却能在地方上以权势来造成多数选票的纪录，而这些代表多半属于二陈，因此声势不小。

“严重的问题来了！”陈果夫向ＣＣ干部警告道：“我们如果不能选出一个副总统，就得吃大亏。这个副总统已不是本党内部的问题，大家都得看白宫的眼色了！要是我们自己选不出一个副总统来，这可如何是好？”于是议论纷纷，有人主张选于右任，因为他一把胡子，在国民党内道行甚深，但又有人反对，认为选于无济于事。

有人说：“选于右任做副总统，不如抬孙科出来，据各方消息，美国人心目中的副总统，除李宗仁之外，以孙科较为合适。”

陈果夫道：“也好，两个人我们都抬，抬出一个，也就够本。但抬不出又如何？”

又有ＣＣ大将表示意见道：“我看一个副总统也没什么，我们花这么多气力，合算不合算呢？当心把有用的金钱和精力浪费了。”

陈立夫不以为然道：“此言差矣！按照宪法，副总统本来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职位，但目前情形不同，大家都明白，万一有一天他不能不告退下野，副总统就不再是冷门了。我们一定要争！我们自己内部选不出副总统不要紧，一定要抬两个人出来，吹吹打打，大家放手做去！”

有一位ＣＣ大将感慨而言道：“我们平时帮助介公打击政敌，但今天为了国民党的名誉，显然介公在同意牺牲我们，为党赎罪，这是不公平的！”

众人闻言，为之一怔。只听他说下去道：“直到今天，我知道介公还对立老果老表示不痛快，可是我们还在为介公动脑筋，去政敌，要抬出一个副总统同李宗仁打擂台，我说，这又何苦来！”他叹息：“我们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看前途，望后路，玩儿政治还没玩够吗？我说算啦！”

“咳！”陈果夫道：“何必牢骚，前途还大有可为，何必牢骚？阁下身为委员，该沉着一点好。”

那委员苦笑道：“我想我们够沉着的了，方今全国大闹饥荒，大学教授不断绝粮自杀，学生教职员们正举行什么反饥饿运动，各级公务员也在对八折发薪办法展开反抗，谁都对明天没希望了，可是此刻我们在南京大选，那种酒池肉林实在近乎神话！什么国大代？什么选举？说出来可使人难过：普普通通一个国代，由某县动身到南京各方致送的什么旅费，为数已经惊人；而一到南京，什么都不用花钱，相反地大头叮叮当当响，直往他口袋里装，这还成话？再说这几天副总统的票价一日三跳，国大代们即使照’一女一嫁‘的办法，老老实实脱手一张票子’从一而终‘，每人收入达七亿元之多，知名一点、会调皮揭蛋一点的不止此数。各位想想，我们岂不是太糊涂了，太无聊了吗？”他向陈果夫一揖到地，说：“我少陪了！”说罢摇头叹息而去，倒使与会人等瞠目结舌，不知所以。

正是：闹剧开始，银元叮当；有识之士，为之神伤。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难调解 颜泽滋提倡绝食 有分教 赵遂初抬出棺材

书接上回。话说南京那一次“国民大会”开得端的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举例言之，某代表三杯下肚，拍拍他的公事包对在下说：“ＸＸ太小气了，他妈的要我撤回一个彻查的提议，只肯出价六千，他妈的！六千够我屁用。”当时南京的“盘口”，都把“万”字略去不提，某代表所说的六千即六千万，对六千万交换一句“撤回”且无兴趣，当年的情景也可想而知了。

有人估计开这一次“国大”，国民党政府要支付大黄鱼两千条，即黄金三万两，其实绝不止此。而那些竞选巨公的耗费，何尝不是从国民党金库挪过来的？民间饿殍遍地，南京城开不夜。饭馆非有力者不能订到房间，沪、平名厨也被巨公们以包机运往南京，一显身手。每一个“国大代”，每天平均可以收到五六张请帖。弄到后来人人学乖，接到帖子以后，先去打听谁家的厨子好，谁家有什么名女人招待或漂亮的女招待，这才驱车前往吃饭。说到女人，更是一言难尽，什么捧“花”捧“牡丹”还不过是表面文章，除了南京当地的舞女歌女，还到上海网罗所有的红舞女，交际花，包车包机，专程赴南京“助选”，好不热闹煞人也。

整个南京城在乌烟瘴气之中，尤以那些“触雷代表”闹得更凶。列位看官，当年三十三天的“国民大会”有如一出草台戏，各式演员合力拍演，除了“触雷代表”，还有“民主烈士”、“绝代甘地”，“国大之花”、“国大之子”、“国大之最”、“国大牡丹”、“国大喇叭”、“金嗓子”、“龚大炮”等等上台；至于节目，则有“武选”、“钞选”、“跳加官”、“跑龙套”、“触雷绝食”，“抬棺护宪”、“登报自杀”、“大打北派”等等，任何生花妙笔，也无法说得清。先说两百多名“签署代表”，在国大开锣之前赶到南京，在会场之外哭哭啼啼，如伤考妣。当时有一个不知就里的洋记者见此情形，还以为“国大代”争民主如此热烈，大为感动，一个电报拍回去，第二天接到社方“着即调回总社”的命令，此人也就悻悻然而去了。他的总社远在数万里外，尚知南京行情，而此人近在咫尺，竟不知简中真相，难怪要回去吃“老米饭”了，这是闲话，按下不提。却说这两百多个“签代”在南京大跑龙套，接连几天招待记者，发表什么宣言谈话，分投各报，要求伸冤，把石头城闹得个鬼哭狼嚎。蒋介石一个劲儿要查，吴铁城、陈立夫、张厉生等眼见这批无主孤魂到处闯祸，急得只是跳脚，分头找人，打躬作揖，要求退让。

但那些“触雷代表”怎肯甘心？有一个甚至对人公开说：“老子千里做官只为财，光明正大，选中代表，别说吴铁城、陈立夫，就是蒋某人自己来，我还是要干，我有合法证件！”其中有两个名叫邱映光、傅晓峰的更是“有名火”三千丈，跑到朝天宫高等法院击鼓鸣冤，状子递上，赫然是控告张厉生和谷正纲。告的是什么？说他们询私舞弊，错点鸳鸯。高院怎敢受理这宗胡涂案，急得只是打躬作揖，但也无法圆场。

且说那边厢蒋介石也在大伤脑筋，千头万绪之中，又听说有一百多名民选“国大代”集中南京，请愿游行。一问谁领头？部下答称马文车，这可使蒋沉默久之。原来马文车是北伐时期蒋介石总司令部的秘书长，浙江东阳人；当时陈立夫只是他手下的一名科长，其地位之重要，不亚于搞党务的丁维汾。迨宁汉分裂，蒋告下野赴日，马文车也追随左右，但为了极小之事见罪于蒋，二十多年之中不理不睬，没料到马文车忽然出现，而且使蒋极难下台。

“把他找来吧！”蒋介石下令找马，一见面却十分亲热，最后要求他别开玩笑，有话好说。马文车长叹道：“我们都是一把年纪，还开什么玩笑？我虽老朽，但还想找机会做点事情。现在人家选我做代表，于法于理，无可驳斥，政府凭什么不许我们开会？”蒋介石又气又急，但还是一团和气，要他放弃；至于放弃以后又如何？这善后又无法料理。马文车长叹一声，怏怏而去。蒋介石接着又把邱映光、傅晓峰等找来，这下子却使用了“臭骂诀”，把他俩骂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盘，左右只做好做歹拉拉扯扯，答应他们分发当选证书，这才告一段落。

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另一批国民党中央提名的代表担心代表资格给人抢去，也就先发制人，成群结队到中央党部请愿。先找孙科，再见老蒋，哭丧着脸道：“案告总裁，我们这个代表，做得成做不成没关系，国法党纪可不能不提，总裁面子有关。”蒋介石十分庆烦，劝慰一番，要他们听候处置。紧接着烟尘滚滚，又有一批人马赶到，原来是“政党提名”而未获选的代表，他们抢地呼天，要求老蒋替他们作主，这使蒋介石几乎拍桌子骂人，但一想他们理直气壮，碰钉子可能闹得更大，于是虚晃一枪，敷衍了事。这批“签署”代表眼见偌大一个“代表”，势将让给民、青两党，那还得了？于是召开紧急会议，商量应付之道。

话说那些代表“三十个臭皮匠”，怎么不能变出一个诸葛亮来？吱吱喳喳好半天，广东连平代表颜泽滋眉头一皱，计上心来道：“各位且慢伤脑筋，兄弟想到了一个绝妙计策，何不学学印度那位甘地老先生？他老先生三天两头绝食，效果甚好，我们不如照办煮碗。”众人闻言有的称妙，有的期期以为不可，说甘地绝食是为了大问题，因此引起人家的大注意，收到大效果，但——颜泽滋正要报告绝食之妙，那边江西代表杨翘新慌忙起立，把胡子一将道：“颜先生差矣！夫民以食为天，我们以民众代表身份，怎能忘了本，连饭都不吃？何况兄弟平日每饭必肉，吃饱喝足，怎能经得起饿肚子？一旦实施，不是要兄弟把自己老命奉送，一把老骨头葬在南京了么？”颜泽滋大笑道：“杨先生太老实了，对付这一批人，犯部着真的绝食。”接着他宣布妙计，如此这般；顿时博得一片掌声，全场通过。当下把绝食之人分为三批，立刻进行，并自封为“绝代”。

第一批“绝代”名单，大将十员：计有颜泽滋、杨翘新、黄谟、李化成、周游、刘彬、张敷、苏铭芳、杨世麟。商定在国大召开前一天上午十点钟，由颜泽滋一马当先，抬出“护宪”大旗，潜入国大会堂，开始绝食。他们十人上得二楼，便如老僧入定，不吭一声，为状甚怪，驻守会场警宪马上出现，驱之不去，问之不答。即使答复，也沉痛简单之至，使警察宪兵如干手抓着湿面杖，竟不知如何是好。于是一面采取监视，一面“发足飞奔”，报告大会办公室。大会办公室闻讯大惊，不敢怠慢，立刻报告蒋介石。蒋介石这一气非同小可，命令洪兰友立刻解决问题，不得有误。洪兰友上气不接下气，一口气奔向会场，对着那十尊绝代菩萨，纳头便拜，哀哀恳求道：“十位绝代同志先生请了，兄弟洪兰友在下拜恳，千万留一点情面，家丑不可外扬。请各位提出意见，打消绝食，一切好商量。”颜泽滋道：“洪大老爷听了，你们不秉公办事，绝食的代表还要增加，还有两批马上就到。”洪兰友倒抽一口冷气道：“同志们请了，这里是会场，本来不能随便出入，你说的那两批代表，已经给卫兵挡驾了。”颜泽滋一听破口大骂，声明“已经进入会场的十名绝代，决不轻易撤退；反正大会明天就开，要死要活，听凭你怎么办！”洪兰友一听满身流汗，立刻打发办事职员购买上等牛奶，要热腾腾，香喷喷，攻破“绝代”第一关。

牛奶煮好，洪兰友客串奶妈，一杯杯，一个个，分喂十个“绝代”。那十人入场不久，并不太饿，但时间已到吃中饭时光，闻着那股香味，也忍不住捧着喝了，甜嘴辨味，都在心头埋怨每人未给蛋糕两件。洪兰友初时还很得意，满望攻破“绝代”们第一关，紧接着进攻第二关。不料十个人真象孩子一般，牛奶喝饱，乖乖睡觉，闭目养神，一言不发，这使洪兰友十分狼狈，拔步回报。蒋介石一听更为烦恼，命令张厉生再接再厉，一定要把这十个人请出会场。张厉生一到十人身边，一揖到地，强笑道：“各位如果真的要绝食，厉生前来奉陪了。”边说边在“绝代”们身边坐下，静候答话，以便讨价还价。不料颜泽滋笑道：“张部长真的如此’乖陪末座‘，我们应该选一个’绝代‘团团长才是。”周游也笑道：“张部长是忙人，怎会有功夫做绝代佳人？”杨翘新也假装叹气道：“张部长的心意如何，我们都知道，这一份好意，心领了。”张厉生饱受讪笑，明知完了，一身大汗，连忙奔回向蒋报告。

蒋介石一听大急，命令陈立夫作第三个调解人，而且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陈立夫哪敢怠慢，但两脚刚进会场，却象发疟疾似的连打冷战，倒抽一口冷气，马上来了个向后转，在场外转了三转，决心回去，竟连“绝代”之面都未一晤。

蒋介石连差三员大将，都无结果而回，气极了；眼看几小时后会期就到，就决心用武，一切不顾，那边厢“绝代”们过得一晚，五脏庙闹个地覆天翻，而且又无软枕棉被，饥寒交迫，真的变成了水火之间的民众代表。直到第二天三月二十九清晨，“绝代”们在二十一小时内只喝得一杯牛奶，如何支持得了？但天明后国大开幕，他们却能荣列座上之宾，不由大会不卖账，这口气也就算了。“绝代”们正在互相诉苦，不料远处狗吠声、汽车声，到门口戛然而止，“绝代”们心知有变，相顾失色，日光灯通宵照射下，人人面色发青，个个筋疲力尽，也只得凭窗张望，只见会场外停了两辆黑色大卡车，车门开处，跳下一名肥胖雪白的领头人，接着是六十名黑衣白帽的警察一字儿排开，如临大敌，静候吩咐。那胖子走到阶上，大声喝道；“懂得拳击的人举手！”立刻有二十条彪形大汉应声而出，另列一队。那胖子要众警察包围会场，四周警戒，然后向那二十条大汉一声喊：“跟我来！”就一个个磨拳擦掌，直冲会场二楼。

原来那胖于是一个警察分局局长，奉命前来，强迫“绝代”撤退。他一上楼头，见那十人面青唇白，全身发抖，便一拱手唱个大喏道：“各位先生，你们辛苦了，本人这厢有札！各位应该知道，在这里停留超过十二小时以上，已经犯了警例，兄弟奉命前来干涉！何况各位扬言在此绝食自杀，那更不得了。兄弟职责所在，除了干涉，还有保护之责。”说罢把手一指，厉声道：“现在是兄弟执行职务的时候，请，请，请！”那二十条大汉闻言一齐上前，不由分说，如狼似虎，两个对付一个，老鹰捉小鸡似的把“绝代”们一个个拖拖拉拉，直往楼下而去。“绝代”们没料到来这一手，有人大叫：“拿命令出来！”有人破口大骂“乌龟王八蛋”，有人还说“秀才遇见兵，有理讲不清”，还有人经过扩音机，便一把抓住，死命不放，还有人以头撞墙，寻死觅活，但怎敌得那二十名精通国技的彪形大汉，只见他们一个个给紧紧挟着，终于塞进车厢。天可怜这些“绝代”个个负伤，人人倒楣，湖南代表刘彬的手表给扯成几段，热河代表李化成的皮带给挣断，广西代表周游的肺部竟给挟伤，凄凄凉凉给卡车送到了第五招待所。

但事犹未了，那十人给软禁之后，那警察局长奉命把他们当罪犯看待，身上的笔记本、钢笔、钱包、手表、饰物全部没收，之后又宣布暂时“保管”，情形十分严重。而且每间房间只“招待”一个，房门口便衣持枪监视，每个窗户都用钉钉实，别说通风报信打电话讨救兵，连大小便都不“通畅”，“绝代”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闻，一个个在房里痛哭失声。

话分两头，那边厢，“签署代表联谊会”闻悉出事，焦急万分，可是不知道如何下手搭救。颜泽滋的太座倒也了得，知道一物克一物，总有办法可以解决，略一思索，便找到司徒雷登诉苦，哭哭啼啼，把司徒这老头儿也弄得十分难过。颜泽滋的太座又找到主教于斌，这一手耍得漂亮，于斌不能不卖账，同各方面联络一番之后，很快打听出这十位“绝代”的下落，于是一行人众驱车第五招待所，颜泽滋夫妻“软牢”相会，抱头痛哭。众人在旁齐声干号，这使于斌感到为难，皱眉道：“各位，你们为什么旁的不做，却去会场绝食？”众代表满以为美国派来的办事人员该为他们出一口气，没料到先泼一头冷水，于是大为不满。

于斌还想压压“绝代”们的火气，正欲开口，颜泽滋已推开老婆，立在于斌面前，一手指着鼻子道：“大主教，我这代表得来不易，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如今却要我让给民杜党的欧阳浓，你设身处地，甘心吗？欧阳浓以前还是我的部下，而且还是个国民党党员，他到中训团受训，还是我提拔他的，你说这口气我服贴吗？”

于斌还没答腔，李化民脸红脖子粗地抢着说：“老于，你来得正好！我这个’国大代‘得来又何容易？他妈的！他们要我把这顶纱帽让给旁人也就罢了，偏偏要让给青年党的张颐，这个家伙做过伪满内务部长，是他妈的一个大汉奸，现在当起热河代表，把老子也吃了！”接着有人大叫：“于主教，你们美国——”

于斌连忙道：“我还没有入美国籍。”

“对啊，入不入都差不离，反正这一次你们美国人要出来讲几句公道话，陈立夫在拉青年党，吴铁城在拉民社党……”于斌眼见“绝代”们个个愤慨，人人有一车子话要说，感到还不如教堂清静，连忙把手一扬，说道：“拜拜，我去同他们打交道。”也不待众人还礼，马上突围而出。

且说蒋介石在官邸中，为这些代表的事也气恼之极。他满以为这个会一定开得好，不料尽闹大笑话，他有点后悔了。正在拍桌子骂人，待卫长传报有一个自称为“侯补民主烈士”的人寻上门来，不见主席心不死，软劝硬推都无效，如何是好？蒋介石忙叫侍从室先接见，弄清楚来头再说。原来那人姓赵名遂初，说是天津两百万选民委托的民选国大代表。但在竞选所公布名单时，却又变成候补，被迫退让。赵遂初这口气吞不下去，便在“国大代”开幕前五天悄悄到得南京，先去签署代表联谊会报到，刚开始还没什么。后来一见情形不对，天可怜刺激过深，神经竟失常了。他印了好大一堆名片，上面赫然一行大字，曰“候补民主烈士赵遂初”，到处分派，就象什么公司的宣传一样。赵遂初一面派名片，一面对人说：“本人这次晋京，为的是实行陈棺护宪。下决心不成功就成仁！因为代不代不要紧，这口气实在不顺！”蒋介石听了又气又好笑，深怕此人在自己官邸出了乱子，岂不更糟？便传令接见，准备用好言好语安慰儿句，也就算了。赵遂初一进门便朝蒋介石来一个九十度鞠躬，久久抬不起头来，蒋介石倒吃了一惊。

两旁侍卫观察客人并无行刺之状，也就放心，咳嗽示警。赵遂初随即坐下，苦着脸道：“报告主席，我今年已经四十九岁了，但为了国家民族，我的生命只剩两天，所以特地专诚拜访。”蒋介石一听不便说什么，只好安慰他道：“死有重于泰山，轻于鸿毛，赵先生不必如此轻于牺牲。”赵遂初起立、鞠躬、坐定、再说：“报告主席，为了护宪，我个人之死是光荣的！”蒋介石道：“人活着才能有商量，人死了还商量什么呢？”赵遂初道，“就因为活着没人商量，才只好设法求死。”两人谈来谈去谈不拢。一个不便逐客，怕他死在面前；一个不敢造次，怕给抓去关死，于是不欢而散。

赵遂初出得门来，忍不住声泪俱下，又气又愤，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真的不想活了。满以为在招待所中还可以找人诉苦，发泄发泄，不料进门之后，却给“触代”们冷言冷语，激得火气更大，当下又出得街去，花了四百八十万法币，买了一口薄皮棺材。棺材店伙计问送哪里？赵遂初说送国民大会会场，可把店伙计听呆了，以为他有神经病，准备退货还洋，赵遂初大喝一声，准备吵架，老板闻声出视，认为无妨，雇了两名苦力，把这一口只有六块木板的白皮衬底棺材抬向会场，声明货物出门，概不退换；赵遂初连发票都不要，反而加几千块钱，在棺材头上漆上“候补民主烈士赵遂初”字样，然后一干人等，浩浩荡荡，犹如迎神赛会一般，拥向国大会场。那当儿赵遂初不折不扣变成新闻人物，在人丛中“鹤立”棺材盖上，卖药一般，向四周一大堆人唱个大喏道：“在下姓赵名遂初，外号候补民主烈士。只因昏君当道，豺狼横行，在下一席代表，竞给流氓非法劫夺了，所以买下这口棺材，准备明天抬棺入场开会，身殉民主。”话犹未完，人丛中一阵骚动，只见一名洋人头城呢帽，身穿夹克，腰悬相机，手拿纸笔，挤到跟前，向赵遂初举起拇指，大叫“顶好！”赵遂初一见是外国人，忙不迭打躬作揖，请教大名。那洋人道：“我是美联社记者米海恩，你又是谁？”赵遂初自我介绍过后，央求道：“本人沉冤莫雪，请阁下鼎力帮忙，吹嘘吹嘘。”米海恩道：“棺材中有没有人？”赵答：“是空的。”米海恩道：“好极了，你且跳进棺材，让我照一张相，深信必能哄动世界，对你大大有用。”赵遂初一听大喜，一跃下地，掀掉棺盖，钻了进去。

米海恩见赵遂初躺在棺材之中，认为这模样不大雅观，如果坐在棺材里，探出个脑袋来，“新闻性”便更强了，于是指点一番。赵遂初苦笑道：“反正国民大会是你们美国导演的，我这个活死人也由你们美国人来导演，真是命该如此，夫复何言？”当即照办，米海恩举起相机，镁光一闪，喜道：“顶好！我把这张照片寄到美国，一定用作封面头条。”说完就走，四周瞧热闹的人一阵大笑。

赵遂初就这样闹了一阵，见无反应，感到乏味，就把棺材盖盖好，自己打道回招待所。心想棺材绝不致给贼偷去，也就同“触代”们在房里互发牢骚，准备第二天国大正式开幕时大吵大闹。不料一宿无话，第二天再去会场，那具棺材竞不翼而飞了。赵遂初大急之下，抓住会场门口的卫兵便吵，索回棺材。那卫兵冷冷地说：“别倒楣啦，你用得着棺材，我用不着棺材，”赵遂初跺脚道：“我的棺材分明放在你面前，又笨又大怎会不见？一定是你们偷偷藏起。”两人你一言我一句争个不休，中外记者一大群闻讯出视，米海恩一见是他，喜道：“你也来啦，棺材呢？”赵遂初跳脚道：“棺材给他们拿走啦，不告而取，是为之偷，想不到在国民大会会场里里外外，有那么多男盗女猖啊！”众人也不便插嘴，只是米海恩叹借道：“可惜可惜，你这场戏还没演完，道具却不见了。”赵遂初这一阵吵，吵了个日月无光，十点多钟大会就要正式登场，才给十多名“触代”拉拉扯扯，苦劝离场。但赵遂初伤心更甚，当着那些“触代”痛哭流涕道：“这一次兄弟陈棺护宪，竟受阻碍，太失面子。如果社会贤达们调解不成，兄弟只好一死了之，做一个真正的民主烈士。”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掏出自来水笔，伏案苦思，振笔疾书。只见他写道：

“寻棺启事：夫得票落选，本属伤心已极，扶榇作战，可谓誓死如归。某行年六十，获票五万；来处不易，去日苦多；既签署之合法，无退让之可能。早己倾家荡产，宁辞头破流血？政府无解决之良方，个人有拼命之必要。讵当夜半，忽失棺材，生虽不能代人之表，死岂能无葬身之具，窃盗自古平常，只图珠宝；而今偷窃特别，竟取棺材。死或不死，原在未定之’大‘，贼是非贼，简直莫名其妙！惟是所备之具，早量身材；宽窄长短，都合尺度，此乃不祥之物，他人果何用之？……”

众“触代”见赵遂初写得沉痛有趣，莫不唏嘘太息，只见他略一凝思，又写下去道：“道路谣传，谓某以退为进，应知某不愿种瓜得瓜，岂有以棺易官？首都治安，向称静谥，今于交通繁盛之区，失此笨大奇重之具，各记者目睹证明，美联社拍照是实；如不发还，必当报案。休谓老头子无法抗争，请问警察应如何交代！”这篇寻棺妙文漏夜赶印，到处散发，还特地给蒋介石送去一份，信封上注明“要件”，使传达室不敢不转递上去，深怕一旦出事，无法交代。蒋介石读后直气得七窍生烟，忙派于斌到招待所调查究竟。于斌一看问题严重，也就多方设法子软硬兼施，要其他签署代表从旁协助，反复劝姐，闹了好大半天。马文车、汤志先、陈式锐、逢化文等四位“触雷”代表更是涕泪纵横，自劝劝人，不如从此罢手。汤志先更其来得，竟直挺挺跪在赵遂初面前，赵遂初本来明知这番大局已定，无法再争，得过且过，不如卖个人情，于是也就看风使舵，表示回心转意，从此这位“候补民主烈士”当真永远“候补”，按下不提。

那边厢蒋介石集中精力，排除万难，在三月二十九那天如期把大会召开。那天适逢国民党的黄花节，阴黯凄迷，天愁地惨，蒋介石心头好生不悦。一清早率领了千多名大小国大代表，先到紫金山谒陵，再去公祭阵亡将士，忙碌一阵，已到正午时分，返回会场，宣告国大开幕。蒋介石看见门外戒备森严，场内鸦雀无声，还象个样子，心头才微感安慰；但一见那些代表打扮得光怪陆离，奇形怪状，又感到不是味儿，待一看名单，只是摇头，原来代表中有的是裙带相连，有的是父子同科，有的是阖第光临，实在太离谱，而且也来不及有所调整了：

父子：金润泉、金冠贤。

父女：余家菊、余传弥；张复、张玉。

翁媳：许潜失、刘馨英。

姊妹：余传弥、余传瑾。

夫妇：甘乃光、陈杏容；马超俊，沈慧莲；马鸿逵、刘慕侠；王世、胡素云；邝长耀、俞成珍；……

蒋介石也无意窥其全豹，振作精神，读完训词，待代表们宣誓过后，开幕仪式宣告完毕，洪兰友宣布散会，各自散去。众代表歌台舞榭，酒楼茶室到处飞，蒋介石却一肚子心事，当天下午四点钟，立即召见那些“触雷”的签署代表，准备解决问题。

“触代”们听说蒋介石召见，个个十分紧张，推来选去，推出“代表的代表”马文车等五十余名，战战兢兢，前往官邸。满以为即使不能圆满解决，也一定好言好语，安慰一番，不料老蒋一见面就泼出一盘冷水，淋得人人发抖，个个不平。原来蒋介石劈头大骂道：“你们怎么搞的！你们有话为什么不到这里来说，却在外面哇啦哇啦，有的绝食，有的抬棺，简直要造反啦！你们替我想想，要我的面子往嘛里摆！”

众代表也就把心一横，当面杭议道：“报告主席，话说到这里，大家就该讲讲道理。国家不应该侮辱民选代表，妨碍人身自由；过去的不说了，就在今天早上国民代表大会开幕时，警察宪兵又到钟南中学，把我们设在里面的办事处团团包围，宣布封锁，请问这又为的是什么？”蒋介石没料到这些“触代”们还要触他的霉头，气得无以形容，大喊道：“我可以负责告诉你们，派警察宪兵封锁钟南中学的人，是我！你们要知道，你们是党员，可是你们的做法却不是国民党员，变成了共产党员，你们同我过不去，你们要用邪法，我为什么不用武力？家丑不可外扬，你们却拼命硅哇叫，唯恐家臭不够臭，传得不够远，你们要气死我啊，我为什么不用宪兵警察！”

众代表见蒋介石真的动了肝火，一想大事不好，各种各样的亏都吃了，犯不着再吃这个眼前亏；也就改口道：“我们当然只知道拥护总裁，也知道顾到总裁的威信，但人心也不能不要，现在政府要我们把代表让给友党分子，政府可不清楚，这些分子大都是地方上为非作歹的土劣，而且其中多的是跨党分子！”

蒋介石见对方口风有变，也就转问道：“友党的分子如何，与你们没有关系，自有本党负责！”接着要他们下台道：“好了好了，自己家里的事，难道有什么不可商量的？今日之下，局面严重，你们为什么只知道当代表，难道其他就没事了么？你们除了党让党这一点要帮我完成之外，有些什么办法，或有什么要求要提的，尽管同我说，一定可以考虑。”到这里一场召见也就闭幕，“代表的代表”们窃窃私议，决定回去开会再说。蒋介石道：“这算好了，千万不可再胡闹。”于是送走这批代表，又忙着把于斌、莫德惠、胡适等人找来，寻求解决“绝代”问题。

正是：争权夺利抢残羹，如此代表无心肠！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斗嘴挥拳 男代女代显身手 叫苦呼冤 莫老洪老皱眉头

却说蒋介石把胡适、莫德惠，于斌等人找来，担心道：“弄了一批又一批，现在招待所里的那批绝食代表，叫我着急，你们可有什么办法？要快，再拖下去，难免不闹大笑话。”

于斌首先发言道：“今天我奉命到第五招待所去看他们，见他们态度的确很强硬，我差点儿脱不了身。”于斌沉吟道：“据目前迹象看来，这批家伙如果没有甜头，不肯下台。主席可否高抬贵手，让他们也得些好处？”

胡适闻言把眼镜按了按，抚掌笑道：“于主教所言甚是，主席不妨采用逐个击破办法，让他们无法闹事。”蒋介石一听展颜，苦笑道：“好极好极，有烦你们把他们中间的头儿找来，让我亲自接见，把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于是莫德惠会同吴蕴初两人，一口气赶到招待所，把苏铭芳、杨世麟等两名“绝代”邀到官邸，蒋介石笑嘻嘻地破例迎接一番，婉言解释道：“自从你们绝食以来，我心头老大一个疙瘩，饮食不安。只因事情太多，不能到招待所里看你们，你们的生活还好吗？”苏铭芳答道：“不敢当得很，我们不想有劳主席玉步。至于我们的生活，当然乏善足陈，凄惨之至，每天所吃的，只是牛奶水果之类的东西。江西代表杨翘新今年高龄六十有三，也同我们在一起，可怜他筋疲力尽，不能动弹。”

蒋介石皱眉道：“咳啊，那怎么行？”

苏铭芳道：“是啊，所以医生已经给他注射了四十ＣＣ葡萄搪，医生说其他营养仍然非常缺乏，但没办法。”蒋介石摊牌道：“我听说你们几位之中，只有你们两人是识大体、顾大局，你们可以出席大会了，回去吧。可是我想拜托你们两位，回招待所后，一定要代表我去劝劝他们，不可拼死硬干，行吗？”

苏、杨两人忙不迭说：“行行行，”再三道谢，欢天喜地回去了。

蒋介石见他俩离去，再派人到“签署代表办事处”指名要马文车、汤志先、陈式锐等三个“触代”晋见。马文车等立刻赶到，蒋介石开口就问道：“刚才我们谈的，你们说回去商量再决定，现在商量得怎么样了？”马文车道：“报告主席，依照刚才我们谈的，把主席的意思转告各位代表。他们之中，有些代表已答应让出名额，但也有好几位表示不让，还要据理力争。”蒋介石一听脸色铁青，吆喝道：“简直要造反啦，连我的意思都不想想，连我的困难都不考虑，来人啊！”

侍卫们一听蒋介石的声音，便知道这只是一种手法；如果真要抓人，就不会当场找人了，于是一拥而前，垂手听命。蒋介石道：“那些代表末免太过分，谁不听话，给我重办！”左右一齐劝道：“马文车先生，你们也真是的，瞧把总裁气成这样，还不是回去婉言开导，别使大家下不了台才好。”马文车等也不打话，冷笑一声，扭头便跑，边走边说：“好好，我们去商量商量，不必唬人！”

蒋介石见他们走了，透口气道，“该没事了吧？现在你们快去筹备那个预备会议。这个会定三月三十召开，眼看就到。有句话说得好：’良好的开始，就是成功的一半，‘千万别再闹笑话啦，去吧！”蒋介石疲乏地挥挥手：“去筹备吧！”

但这个预备会议却变成了“笑话的开始，就是胡闹的一半”。第一炮打出代表座位问题，当值主席于右任一听满身发毛，连一把大胡子都吓得如浪如潮，抖个不定，宣布不干。大会便改推于斌，那于斌何等精明，早已不见了踪影；找来找去，最后抬出个胡适来做代理主席，才算挡了一阵。那胡适外号“过河卒子”，五四运动时出过风头，搞过白话文，捧过袁世凯，曾主张把东北交给日本管理四十年，抗战时期一直在美国避难，最后做了美国国务院中的中国问题专家，端的是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但今日得见，不过如此，原来他一上主席台，竟无法维持会场秩序。只见他念念有词，说：“偶有几茎白发，心情微近老年；做了过河卒子，只得拼命向前。俺，胡适博士是也，现在代理主席，请各位代表对座位问题发表意见。”话犹未了，只听见高亢尖锐的一声叫：“我是西康代表邓珠娜，我们因言语不通，而且为了让各位多多认识边疆，请胡适博士宣布，我们边疆代表应该坐在前面！”胡适笑容未敛，只听见霹雳似的一声喊，几乎把胡适吓倒台下，那人道：“本人是河北省国民大会代表刘延福，我认为边疆代表无权坐在前面。”胡适惊魂甫定，强笑道：“那末请问边疆代表该坐何处？”刘延福道：“应该坐在边上。”此言一出，二十几名“边代”气得七孔冒烟，齐声喝打。刘延福一听“一鹤冲天”，长袍一摔“金蝉脱壳”，耸身离座，双拳一拱，唱个大喏道：“好，刘某奉陪！”说罢一个亮相，竞是少林派功架，与座各代相顾失色，顿时鸡飞狗跳，日月无光。胡适大急，使出浑身解数，动员七代八代，才把刘延福按回座椅。

但胡适还未定下心来，只见台下一阵骚动，七八条黑影一跃上台，那身势端的矫捷。胡适还顾不得喝问何事，那七八人已纷纷展开扩音器争夺战，幸亏此物系金属制成，否财不弄个肝肠寸断才怪。七八个人相持不下，脑袋彼此碰撞，都想把那张嘴对准播音器说几句话。刘华抢了上风，大叫道；“我主张混合抽签，不分彼此，应该混合抽签！”杜羡孔接嘴道：“我反对，我认为每一个单位集中一起，比较方便！”一个女代表莺莺呖呖地发表意见，说：“现在要提倡女权，应该让老娘们坐在前面！”另一个彪形大汉厉声喝道：“我主张统统坐在前边！”胡适闻言大惊，忙不迭摇手道：“统统坐在前边，那怎么坐得下，后面又该怎么办哪！”但台上台下七嘴八舌，谁还听得进去？只听见乱拍手掌，乱开汽水，乱蹬双脚，乱成一团。胡适不折不扣变成了“往何处去”？（“胡适二字的白话说法）目瞪口呆，手足无措立在台上有如着迷一般。

闹了好大半天，台上台下都乏了，于是风平浪静，最后以抽签办法决定了代表的位子。

这一阵闹，胡适己软了半截；接着是商量主席团的名额问题，更是了得；会场混乱，不在话下。有位代表忽然发言，说：”主席，在决定主席团名额之前，兄弟有个建议。“胡适不知此人所建何议，当即点头表示同意。那代表说：”我建议先解决大家’办公‘大事，把会场厕所的抽水马桶改善了再说。“此言一出，全场大笑，笑到好几百人直不起腰。那当儿忽又闪出一员女将，扭扭捏捏往台上走去，抓住扩音器道：”各位，我也有一个紧急提议，比抽水马捅更重要。我说的是会场空气太坏，抽烟的道友太多，有香烟、有雪茄、有烟斗、有土烟，说不定还有其他什么烟，把空气弄得烟雾迷役，实在太不舒服。所以，最好大家不抽烟，或者由大会另辟吸烟室，——“说到这里台下一阵喊，有人大声说：”我们抽烟关你屁事！你的先生难道不抽烟？“又有人说：”请你这位女代表看看，鄙人的吸烟姿势好不好看？标准不标准？“于是吸烟与不吸烟的又展开舌战，胡适闻所未闻，立在台上有如中邪一般。

又闹了一阵，抽烟问题告一段落，不了而了，抽水马捅兴趣不大，无形撤销。胡适心想这下子可以开会了，不料有人提议，在代表们发言之前，应该通名报姓，提起名牌，有如夫子庙里听清唱那样，让大家知道此人名字，问此法是否可行？

胡适道：”拿夫子庙歌女来同国大代表相比，这个似乎不妥吧？“一个女代表秋波一转，直瞅得众代表骨酥腰软，听她说道：”嗨！我看还是表决会场中不得抽烟吧！什么夫子庙不夫子庙的！“但众人对抽烟问题不感兴趣，喧闹中楼上有两个代表闹得无聊，一个说：”也真的是，今天晚上，咱们上夫子庙开开心如何？“另一个说：”好啊，这个会，开得我头都裂啦！“于是两人合作，扯下一张纸片，写上一首打油诗道：

清明时节雨纷纷，国大会场乱腾腾；问声代表何处去？选主席到六华春。

一个个”边代“在旁瞅了半天，不懂得”六华春“何解，那”诗人“便解释道：”六华春者，乃金陵鼎鼎大名的大酒家是也！反正我们的餐费食费有人供给，每天白领食宿费六十四万，不也快哉！每天到六华春大吃一顿，管他妈选出来的家伙是人养的还是狗养的！“就这样众代表三三两两，变成了小组会议，各说各的，口沫横飞。坐在楼下右边厢第一、二排的代表们，有两人已呼呼大睡，鼾声如拉风箱一般，令人注目。在前的姓周名炎光，河南人氏；在后的是个江苏代表李某，两人睡得正甜，鼾声前呼后应，有如唱和；不料楼上几个”边代“因言语不通，闷得无聊，看起”益智图片“来，大概看得出神，把毡帽水杯一古脑儿碰到楼下，不偏不倚落在周炎光和李某头上，这把老周吓得蹦起三尺高，把李某吓得直往倚下钻，以为出了什么乱子，可把旁人笑得个前仰后合。周炎光一急之下，连河南骂人话都搬了出来，指着楼上”边代“跳脚道：”俺入你姐！“，那”边代“见状不逊，也就还骂；周炎光不知所”骂“，但见他不肯认错，一横心直奔二楼，抓着他就在会场短兵相接。只见两大汉一个”叶底偷桃“，一个”黑虎偷心“；再一回合周炎光”刀劈华山“，那”边代“”二龙抢珠“，二人同时跌倒，痛得在地上滚作一团。而四周衮衮诸代，竞推波助澜，大擂边鼓，会场变成了演武场一般。胡适在主席台上气得一佛出世，二佛上天，抓着个扩音器大叫住手，却惊动了场内场外的军宪警，这才把二楼武剧收档，可是全场代表竟无心开会，有人竟抱怨胡适太煞风景。场内吵闹得有如墟场，胡适急中生智，连忙宣布休息，众代表闻言大喜，鼓掌致庆，把胡适气得立在台上发怔，有如梦游一般。

就象这样子的”预备会议“，不知道开了多少次，开了多少天，还”预备“不出一个名堂来。为了争吵主席团的名额，国大会议形同搁浅，蒋介石那个不高兴，不在话下。列位看官，你道为什么主席团位如此热门，竟使众代表抢得日月无光？原来这席位能否到手，同”副总统“选举大有关系。”总统“一席不用猜测、不用开会便知道非蒋莫属，但”副总统“却因情形微妙，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在为这争吵。

这一阵闹直闹到四月三号下午，已经是第五次预备会议了，才好不容易通过主席团名额为八十五名。莫德惠那天担任临时主席，待名额决定，便宣布发票选举。这一来台下有如天翻地覆，有如万马奔腾，有如领救济米，有如领抚恤金，只见人人奋起，个个拼命，莫德惠几乎叫救命，捧着个扩音器要大家守秩序，但怎会有效？众代表千军万马抢票写票，抢到选票就圈定自己要捧的人，抢不到票的便坐在那里干等。莫德惠一头是汗，待投票即将结束时，主席台前却又烟尘滚滚，大闹一阵。原来湖南代表推出主席团候选人名单中，主要大将是贺衷寒一名，但唱票者不知怎的把贺衷寒漏掉了。旁人不觉得，但拿到贺衷寒好处的众代表便有”无颜见湖南父老“之感，于是一拥上前，质问莫德惠与洪兰友二人。那贺衷寒本人更是无名火高三千丈，一个箭步直冲主席台上把莫德惠当胸一把抓住，厉声喝问：”你凭什么把我的名字漏掉了！你凭哪一条、哪一项、哪一点，不许唱票人唱我的票？“莫德惠吓得面无人色，满身发抖道：”老兄，有话好讲，不必动武，这里是国大会场，可不是……“边说边央求洪兰友解围。洪兰友就没命大叫道：”各位湖南代表息怒，各位湖南代表息怒、贺衷寒先生大名并非唱漏了，乃是奉主席之命予以除掉，兄弟应该向各位代表负责解释，千万不可对莫老为难。“

湖南代表一听火气更高，大骂道：”这种选举算什么！这种选举算什么！“正闹得不可开交，蓦地坐在后面的代表又大声喊叫”不要吵不要吵！“同时吩咐会场办事员马上补发，不得有误。可是这一发有如大散银纸，众代表不管已投未投，群起而抢之，而办事员们也无法分清谁已投过，谁未投过，搅得个争争夺夺，天下大乱，而的的确确还没拿到选票的代表三四十人，更是鼓噪。

各派各系见莫德惠当主席如此派票，全都恼火了。只见雷震一马当先，孙亚夫也抢在头里，率领手下，一涌而前；奔向台上，要同莫德惠过不去。众人见状不妙，连忙七扯八拉，还未拉开，那边厢杀出一名大汉，东北代表朱存善一跃上台，大叫大喊：”为什么剥夺俺们的投票权？入他奶奶的！谁敢剥夺俺们的投票权？“另一代表刘宾喧也在台下把双拳似擂鼓一般，用足气力呐喊道：”他妈的，你们发选票象发传单，有人拿了好几张，有人半张也没有，你们在搞什么鬼把戏！“浙江代表也跳脚大骂：”娘希匹了有人拿了三张选票，阿拉一张也没有！“刘赞周更不含糊，吃吃力力爬到台上，一指头触到莫德惠的额角，厉声问道：”你干得好事啊！莫老梦你舞弊！你以为咱们的眼睛都瞎了吗？呸！“一口痰吐了莫德惠一头一脸，然后挥拳大叫：”今天的选举作废！今天的选举作废！“说完扬长而去。接着满场”混账王八蛋“声，吵得莫德惠恨不得找条地板缝钻进去。这一阵闹闹到天黑，已经投过一票或一票以上的代表，都喜气洋洋地走了；没有拿到票或者拿到票不认账的代表，还在里里外外，大叫大闹。

莫德惠见众代表气焰稍降，苦笑道：”各位，今天的选举有误会，实在抱歉，诸位有什么高见？“洪兰友也说：”这真对不起，想不到办事人个个是饭桶。“留下的代表哪有好气，一致赞成重选。莫德惠还不死心，问：”真要重选吗？有无异议？“台下却一致表示无异议，非重选不可！莫德惠见事已至此，无法转圜，长叹一声道：”好，那么就重选吧！“”留场代表“才怏怏而去。洪兰友同莫僵立台上，苦笑道：”今天已是第五天，想不到选主席团如此不容易。“莫德惠摇头道：”是啊，开会五天，法币已花了五十多亿，成绩却是狗屁，回头在他面前，如何交代？“两人正纳闷间，忽闻顶上闪电似的白光一闪，紧接着一声巨响，两人都以为是有人放冷枪，吓得脸无人色，一齐爬向主席台下，还没走完的代表也大呼不好，夺路而逃。正在这当儿，一个新闻记者背了个摄影机头，闪出在褛上道：”对不起，是我的灯泡炸了，害得你们受惊，真是对不起！“莫德惠、洪兰友闻言忙从台下钻将出来，心头怎会好过？便把一肚子鸟气全搁在新闻记者头上，说是他们捣乱会场，第二天不准记者参加，国大要秘密开会，旁人不得入场。

第二天情形还要糟，报纸上刊载着昨天会场的情形，那真是应了句广东话：”笑话成箩“，看得代表们好不气恼，当即传令新闻记者退席。新闻记者也不是好惹的，再说如此会议而不采访消息，那真是大傻瓜一个，于是坚持不退，双方又吵一阵，记者们终告获胜，仍留会场。可是场内吵闹甫停，场外吵闹续起，原来有一批”边代“一早出门逛街，逛到这个时候才回来，上午的会议已开了一半，门口卫兵不让”边代“入场，几乎打将起来，好不容易再三排解，这才告一段落。千辛万苦把八十五个主席团选出来，把莫德惠、洪兰友等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洪兰友向老天磕了三个响头道：”天可怜在讨论大会议事规则时，千万别大吵大闹，让我们多活几天吧！“

然而事与愿违，四月六日”国大代“商讨这一项目时，风波较前几天还要凶险。看官，那个”国大“每一个纠纷的形成，谁都知道幕后有人。而这些人，又是蒋介石手下的各路兵马，大家也心照不宣。这一次”国大代“的主要任务是选总统，对外却说为”行宪“”还政于民“，真的是连三尺童子都不相信；但对内则有如打牌一样，众干部互相换换位子，可是在台上的谁都不肯下来，而在台下的说什么也要把在朝的拉下几个，由他们在野者上去干，这一来争争吵吵，不在话下。ＣＣ系几员大将连日商议，认为这是一个炮轰张群的好机会，便提议大会检讨国是，要张内阁报告施政，准备下手。ＣＣ调遣兵马，由潘公展出任先锋，大唱花脸；那潘公展在上海时同吴国祯唱了多少出对台戏？这次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于是指定福建人林紫贵和他拍硬档，两人上合唱双簧。列位看官，这林紫贵本来默默无名，但他后来声名大振。原来那次国大会上，他曾代表ＣＣ，喊出”杀陈诚以谢天下“的豪语，以打击敌派，陈诚当时东北失利，不愿露面，闻有此事，也只得忍气吞声。不料一九四九年陈诚忽任台湾省主席，而无巧不成书，那个林紫贵恰好在台湾任省府新闻处长，获悉陈诚出任斯职，真是吓得他心惊肉跳，寝食不安。他连忙呈文辞职，但陈诚却不批准，把他找来道：”林代表你好啊！“林紫贵早已六神无主，七荤八素，全身似筛糠一般，抖个不休。最后林紫贵终于以”窝裁匪谍“罪打入天牢，一家一当，全部报销，刚出得狱来，却又赶上贪污案，林紫贵真是”吃不完兜着走“了。

话说那天国大代会议的主席是于右任，此公还未上台，早已心惊胆战；上得台来，先说好话一大担，希望风平浪静，结果还是吹胡瞪眼。只见ＣＣ人马接二连三放出排炮，要求主席团接受”戡乱期间，应该检讨国是“的建议；但张群手下马上还击，高喊”国大职权在于行宪，不可延长会期。“那林紫贵有如打了吗啡一般，如疯如狂，在场督战。只要是自己的人发言，说一句，赞一句；说一段，捧一段；拍手呼喊，如醉如痴。即使讲得狗屁不通，莫名其妙，林紫贵还是当他天下第一宏论，对方即使讲得头头是道，林紫贵照例给他大开汽水，迎头一棍，迫使对方草草了事，甚或不了而了。当时激怒了一个姓吕的代表，跑上台去，痛斥这种作风，简直拿正经事开玩笑；另一个政学系代表顺水推舟，接下去说：”本人来自民间，是四亿五千万人推选出来的；本人反对扩大国大职权，禁谈时局。“这种论调怎能畅言无忌？只听见林紫贵一声吼：”滚蛋！滚下台来！“场中ＣＣ代表连忙响应，嘘声骂声，如万马奔腾，那代表头红脖子粗，当真下台去也。

于右任瞧在眼里，痛在心头，把胡子一捋，抓着个扩音机央求道：”今天我们是行宪，不是毁宪，诸位要多珍重才好。“但台下有谁听得进去？正在这当儿台下起立一员女将，肥肥胖胖，穿了件滚边玄缎旗袍，吃吃力力走上台去，于胡子一礁，原来是陕西省主席祝绍周太太刘宦，祝绍周在汉中时得罪过不少当朝官儿，人们见他太太出场，总想找个机会轰她下去。刘宦心里明白，一开口就说：”我知道我的意见会给大家反对，所以在未讲之前，先请求各位等我讲完再嘘不迟；讲完后我马上就走。我反对本会讨论国是，理由很简单，因为我们多开一天会，国家就要多耗费一百五十亿元；实在不好。“此言一出，台下痛骂大吵之声，竟比对任何一人都要热闹，骂的那些难听话，简直令人意想不到。刘宦把心一横，笑骂且由人，她还是讲她的，这一来扩音机与台下山崩地裂之声交作，于右任可怜偌大一把年纪，给吵得天昏地转，两耳嗡嗡作响，几乎震破耳膜。不但此也，还有人大声喝打，准备冲上台去，于右任这一急非同小可，连忙把播音机的插销拔掉，电流立告中断，刘宦才怏怏下台而去。场中见她”下野“，自己的嗓门也累了，双手双脚也痛了，于是也就休息片刻。于右任正庆”得咗“，不料又有一员女将上得台来。

众人定睛一看，侧耳一听，只见那女代笑盈盈说道：”各位大代表，我是章绳以，立早章、绳子的绳、所以的以。“众人见她十分天真，莫不大笑。章绳以见台下如此捧场，小嘴儿一噘，手绢儿一摔，娇嗔道：”我是来为女代表作不平之鸣，你们男代表应该尊重女代表才行。我们的话，也就是各位男代表最亲爱的太太的话嘛！“这席话说得哄堂大笑，拍手打掌，怪声叫好，简直不成个模样，于胡子气得满身直抖，待章绳以扭扭捏捏下台，他就宣布散会。

众代表最怕开会，最爱散会，闻言大乐，正欲举步，只见林紫贵一跃上台，抓住扩音机，使尽吃奶之力，喝道：”各位，如果说开会如打仗，那么我们今天的仗只打了一半，我们要继续开下去，大家别走，我们要检讨时局，别忘记如此重大任务未完，怎能散会？“

众代表本想一走了事，但见林紫贵如此号召，得人钱财，与人消灾，于是ＣＣ和在朝党又展开了激辩，于右任干脆来个不合作，坐在一边，由他们舌剑唇枪，杀得叮叮当当。但众人忽闻香风阵阵，扑鼻醒神，登时吵嘴的不吵了，想睡的也不睡了，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一齐扭过头去找寻，原来是”国大之花“唐舜君到也。

说起这位”国大之花“，端的是此马来头大，众人见她曲线玲珑，一步三摇；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把众代表看得口水直流，暗暗叫好。众代表对迟到早退之人都有怨言，因为他们出入会场，总不免使前后左右之人让路等等，感到麻烦，惟独对庸舜君的迟到早退，真的是人人欢迎，个个”同意“，因为只有她，才能使会场空气一新，提神醒脑。却说唐舜君坐下之后，众人才透过一口气来，只怨排座位的人，没有把自己同她排在一道，唐舜君背后那位”老代“，瞧模样高龄已过古稀之年，但一见她，忙不迭摘下老花眼镜，象古董家鉴赏什么似的，聚精会神。把于胡子在台上的说话置若罔闻，这还不算，楼上一位浙江代表实在按不住那股子劲，拔出钢笔，就《君住长江头》词填了几句，写在纸上，掷下楼来献给”国大之花“道：

”君坐楼下头，我坐楼高头，日日思君君不知，同开国大会……“

林紫贵等人在为”检讨时局“吵得日月无光，另一批代表却七七八八，在开”国大之花专题讨论小组会“，把唐舜君如何在”满映“拍片，如何变成交际花，又如何当了代表，讲得津津有味。一个上海代表对唐甚感兴趣，认为她身世可怜，打算邀她同舞共游，”可怜“她一番，便”诗兴大发“，也胡诌了几句丢给她道：

”自古红颇多薄命，劝卿休要嫁君王；倒不如嫁得阿拉风流汉，朝欢暮乐度时光。“

那班”国大代“们就拿着这两首玩意儿一唱百和，摇头晃脑，把唐舜君乐不可支，但也把蒋介石气得无以名之。他听说会场如此胡闹，拍台拍凳问洪兰友、莫德惠等人道：”究竟怎么回事？是开国大代还是逛窑子？“他气呼呼地表示明天也要出席会议，众人唯唯。

骂了一阵，蒋介石问：”国大会场之中，究竟有无共产党捣乱？怎么人人一见我，便说这个会开得糟透糟透？“吴蕴初叹道：”国大会场之中，尽是政府有关人士，共产党连影子也没有。“蒋介石问：”那何以如此之糟！“吴蕴初心头叹道：”就因为没有共产党哪！“他苦笑不语。胡适道：”国大之糟，大概主席团压不住台吧？明天主席一去，情形当然不同了。“

蒋介石再问：”那末为什么对每一个问题都会相持不下，吵个不休！“众人无以答对。这当然很难启口。以讨论议事规则为例，ＣＣ利用各地代表不满中央的心理，布置疑阵，拒东打西，别说胡适当主席，就是蒋介石，恐怕即使运用”军法从事“也无法使众代表心悦诚服。于右任不便说，即使是”老虎主席谷正纲“也济不了甚事，来自北方的代表非听局势报告不可，尤其是非听军事报告不可，这使张群下不了台，摊不了牌，他希望蒋介石亲自出马，应付难关。

第二天蒋介石一肚子气前往会场，大会已经开了半点多钟，也即是吵了半点多钟。老代小代、男代文代们，开汽水、拍巴掌，蹬双脚，练嗓子，蒋介石还以为自己踏错了门槛，走错了地方，目前所见，哪有一点儿象样之处？他且不发作，缓步入场，正碰上民社党代表王培基上台哭诉，猛见蒋介石来到，声音都变了；众代表便怪声叫好，但前面之人感到奇怪，怎的后面忽然之间”万籁俱寂？“扭头一看，原来是蒋介石来也。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孔宪荣 悬梁表抗议 吴乃武 自杀登启事

话说民社党代表王培基见蒋介石来到，在合上腿都软了，把心一横，说：”各位，今日之下，这个国大会议，一切都是大代表包办，小代表只是附庸而已！“”修宪代表“闻言跳将起来，群起而攻之；刘宜廷一声吼奔到台上，指着王培基的鼻子说：”谁是大代表？你说！谁又是小代表？你说！“两人一拉一扯，蒋介石都看在眼里，牙齿磨得格格作响，恨不得把这些人一口吞了。当下缓步入场，在主席团左首第一把长背皮椅上坐下，脸都气青了。众代表心头一拧，感到事情严重；场中空气也骤然紧张，刚才天翻地覆，立刻鸦雀无声。但蒋介石忍不住了，冷冷地站起来，狠狠地骂道：”今天，我见到大会的情形，觉得非常悲观。这种情形，实在不配称做宪政的模范，大家想想：大吵大闹，一塌胡涂，还算什么代表？“他还想痛骂，再一想这下子可能又出毛病，不如再说罢，便改口道：”希望大家要负责任、守纪律，不要留下污点，给人笑话。不管是共产党或者美国朋友，他们都在眼澄瞪瞧着我们！“接着蒋介石道：”你们要听时局报告，我可以同你们说说。“蒋介石不知道从何下手，信口开河道：”这一阵，我们有两大收获，其中之一是收复了延安，把共产党的根据地弄垮了，共产党从此就会灭亡，你们可以放心。“蒋介石声调一顿，准备让掌声代替，但等了根久，台下仍是鸦雀无声。蒋介石还以为人们心中害怕，不敢鼓掌，但这情形却使主席台上的人十分惶恐。因为进兵延安已造成了一项惨重无比的负担，变成了一次有苦难言的大败仗；国民党内以及民间人人皆知，如今却搬出来作为”一大收获“，岂非弄巧成拙？但也无可奈何，大家听他一个人拉拉杂杂说了三个多钟头，众代表不胜疲劳轰炸之苦；可是就因为如此，《议事规则草案》才得迅速通过，这纠纷一共花了四十亿元开支，八十小时的会议才结束，成本之重，也可见一斑了。众代表待蒋介石一走，莫不额手称庆，大半拥到夫子庙寻欢作乐去也。军宪警为了保障国大会议期间的治安，对夫子庙这一类地点特别戒备，深怕有人捣蛋，匿迹其间，这一晚见夫子庙游客特多，便起了怀疑，又见众客人挥金如土，为状不雅；旁若无人，伤尽风化，不免干涉一番。不料有如点燃炸弹，被干涉的豪客们个个暴跳如雷，指指自己的鼻子问：”你他妈有眼不识泰山，认不认识’国大代‘？“

南京的军宪警吃不消”国大代“，也只得改变初衷，在国大会期之内，由他们在夫子庙等地搞得日月无光，按下不提。且说那个《议事规则草案》通过之后，国民党内部诸大员都想取得更大的权位，其中尤以美国特别支持的李宗仁为最。但他也明白斗不过蒋介石，便在白崇禧公馆展开密谈，问题中心在于：一旦李宗仁表明态度，要竞选副总统，蒋介石会不会赞成？如果反对，其反对程度又将如何？

白崇禧外号”小诸葛“，虽无羽扇纶巾，却也真有一套。当下沉吟道：”竞选副座，这是我们既定之策，变动不得。今日之下，老蒋走投无路，只靠美援；但美方见他毫无办法，也真想找个人换换他，给目前情势打一针吗啡，这情形毋需我细说。现在美方既然对你寄予希望，这个机会怎可错过？“

李宗仁几乎笑出声来。

”现在，“白崇禧道：”我们对蒋即使忠心耿耿，他也不会赞成由你做第二号要人。将来他做了总统，一定会担心你在掣他的肘，捣他的蛋，不过这是以后的问题了。目前他唯美是从，只要美方同意你做副总统，我想他也无可奈何。“

李宗仁长长地透了口气：”那我们应该怎样做？“

”我看，“白崇禧蛮有把握地说：”在你，今后更装得自由一些，这样做对内对外，都有好处；同时尊夫人也应该在这一段期间加强活动，代表中间九成九是脚踏两头船的家伙，只要多几个使把劲，情形就不同。“李宗仁笑道：”嗯嗯，在我是如此，在你呢？“白崇禧道：”在我，问题也简单，我想明天国大开会，我报告军事形势时，可以尽量扯陈诚的后腿，同时给陈立夫他们还几下颜色。“

李宗仁大喜，两人再谈一阵，也就分手。第二天白崇禧皮靴乌亮，军装笔挺，出席国大会议。轮到他报告军事时，只听他舌粲莲花，口沫横飞，把自己主持的”华中总体战“吹得有声有色，天花乱坠，竟自称自赞誉之为”剿共必胜“的法宝。但话题一转，说到东北，却又有一套，说道：”东北已经完了，共军一入关，京沪也危在旦夕，这如何是好？古话说一人做事一人当，是谁把东北断送了，我想陈辞修将军是不能没有责任的！“白崇禧口讲指划，足足说了一百一十五分钟之久，众代表中有的是桂系人士，便立刻大吵大叫，要求检讨军事，惩办失职之人。

轮值主席眼见群情愤激，暗叹自己倒楣，只好三十六计，”散“为上计，宣布散会；众代表着实闹得累了，不表异议，各去吃喝。但有人焉，以为大家吵吵闹闹真的是为了东北战局，竟百感交集，吃不下饭，睡不成觉。

此人姓孔名宪荣，东北松江省安园县代表，已过花甲之年，差两年就是古稀。他是一个相当本分的军人，曾经和马占山等人在白山黑水之间干过，但不为中央所支援；他老先生便自东北转辗入川，到达战时首都，也不为中央所收容。后来不知怎的去了上海，却给日本宪兵和汪精卫的手下所扣住。孔宪荣总算命大，没给枪毙，居然利用做苦工时间逃到了南京，在一家北方人开的大饼铺里当伙计过日子。日本投降之后，孔宪荣以为这下子可出口气了，马上回到东北，但只当上一名小官儿。孔宪荣想自己也是东北”省宿“一名，凭什么活该受气受苦？弄到后来，总算搞了个”吉辽安边区总指挥“，可是要兵兵不够，要粮粮不敷，孔宪荣天天直着嗓子骂人。但这还不算，美国要南京整编部队，孔宪荣恰巧首当其冲。”东北剿共总司令部“参谋长赵家骧派人示意进贡貂皮大衣，孔宪荣明知这是一”关“，但当了几十年穷官，无法筹得偌大一笔数字去买貂皮大衣，也就给整编整掉了。

到后来，”国大代“的资格孔宪荣倒是具备，便也打道南京，参加开会。那天一听白崇禧对东北问题的演说，真所谓言者无”本“意，听者有”真气“，竟百感交集，老浪纵横，独个儿旅邸苦思，吃了几只香蕉，写就一封遗书，说是为东北人受气而尸谏，当梁绳子一挂，脖颈一套，凳子一翻，便呜呼哀哉了。

孔宪荣生时无人注意，死后却变成新闻人物。蒋介石气得直跳脚，主席团慌得团团转，东北代表原来一肚子气，这下子总算找到出气洞，夤夜开会，办理丧事，发布讣告，招待记者，准备第二天检讨军事大干一场。

那边厢也准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却说四月十三日国大第七次会议开幕，原定节目有财政部长俞鸿钧，经济部长陈启天，交通部长俞大维，粮食部长俞飞鹏等人的报告，可是华北区、东北区的代表，开始便给主席团一记闷棍，联合起来要求检讨军事，非更改程序不可。

事情也真凑巧，那天当值主席却是刚从美国回来的前任参谋总长何应钦，竟不知如何应付才好。

众代表见主席没办法，吵得也更厉害，这下子何应钦急了，挥舞着一根什么”硬物“，在桌子上拍得震天价响，然后大声吃喝道：”今天议程已定，军事检讨改天举行，不好乱来，大家要守秩序！“众代表哪肯吃硬的？但也无法揍他一顿，立刻改变战略，来一个软硬兼施，一部分代表跑到楼上东厅西边的大沙发里，”肉“体横陈，抱头大睡，这是软的；见俞鸿钧上台报告，便大开汽水瓶，或者上台胡扯，这是硬的。可怜俞鸿钧第一次上台报告干巴巴站了十分钟，台下的”男高音“竟无法由他开腔；俞鸿钧正发怔间，一个代表以饿虎扑羊之势一跃上台，然后用老汉推车姿势把他推下台去，边推边说：”算了吧，你是文官，何必借飞机疲劳轰炸？“这情形气坏了何应钦，同俞鸿钧密商一阵，认为如不报告下去，将无法树立政府威信；于是俞鸿钧硬着头皮再上台去，但右脚刚走近扩音机，台下的声音竟如旱雷一般，大叫”军事第一！“把他吓得连忙下台了事。

这情形恼了何应钦，非要他”完成任务“不可，俞鸿钧没有办法，也感到太没面子，便三度上台。狠狠心直趋扩音器，忙开口：”兄弟奉命报告财政……“但台下一片”滚下去！滚下去！滚下去！“声音越喊越高亢，吃相越来越难看，俞鸿钧又吓得退下阵来。

何应钦这番可认输了，只得”以进为退“道：”各位，现在主席团决定在下午安排军事报告节目，现在请俞部长报告财政，报告之后休息，下午就开始军事报告。“这番话拖泥带水，嘴不硬心不虚，众代表一也就下台，听俞鸿钧第四次上台紧紧张张胡诌一阵，再接上陈启天报告经济，却又引起台下反感，说他一只豆沙喉，说话不知讲啥，于是陈启天连忙相躬而退。俞大维上台先来个”降低扩音器高度“，众代表不知怎的也来一阵大笑，笑得俞大维莫名其妙，心惊肉跳，连忙草草而了。俞飞鹏更不敢多说一个字，囫囵吞枣，念念有词，闪电告退。

这个上午就如此过去，下午军事检讨开始，全场充满了火药味儿。北方代表个个满脸通红，满嘴酒气，想见中午那餐”战饭“端的了得。山东代表赵庸夫”隆“地一声发出第一炮，只听他声如洪钟，侃侃而谈道：”主席，各位代表！政府应该明是非，信赏罚！检讨目前军事的一败涂地，兵败如山倒，兄弟以为陈诚应该负起全部责任，最高当局不可为任何人袒护了！“

下午当值主席是ＣＣ大将军黄季陆，对反陈诚的发言正中下怀，但牵涉到蒋介石，那就只能顾左右而言他了，于是来一个不理。赵庸夫还想说话，安东代表尹水彦抢着开口道：”我提出一个简单明了的办法，深信各位一定赞成：那就是借几个人头来用用！“众代表听他口气不小，都怔住了，只见尹水彦气鼓鼓地说：”东北接收之初，有六百二十个县之多，如今没有一个县是完整的，请问谁该负责？——陈诚！现在陈诚走了，为什么政府不办他？“边说边用拳头擂鼓似的在桌上敲击道：”请问大家，陈诚在东北做得对不对？请问当局，陈诚该办不该办？“他大喊：”如果陈诚做得对，政府应该赏给他青天白日勋章！如果不对，就应该杀陈诚以谢天下！“此言一出，ＣＣ人马群起而”鼓“之，掌声夹呐喊，吵了个天摇地动。黄季陆不便拍手，也不阻拦。接着辽宁代表张振鹭发言，手舞足蹈道：”各位，东北军队吃粮的有六七十万，可是真刀真枪打仗的不过三十万，请问这是谁在欺骗蒋主席？我希望主席学学诸葛亮，来一个挥泪斩马谡！“ＣＣ代表闻言大叫妙妙妙，一时场中忽地锣鼓胡琴之声大作，那都是用嘴巴代替的，《失街亭》京戏此起彼落，好不热闹。乱了一阵，辽北代表杨之屏大喝一声，上台发言道：”各位，中央在东北下的是一盘死棋，到东北去接收的军官只知道要房子，要车子，要女子，要条子，要面子；扣军粮，做生意，闹得连长以上都成了财主，可是士兵吃不饱，请问这种仗怎样打法？“众代表又是一阵喧闹。接着有个女代表道：”我推荐傅作义将军收拾东北残局，他的能力可以比得上曾国藩！“辽宁女代表闻言起立，说：”孔宪荣代表上吊自杀。请问他是给谁逼死的？还有，为什么今天检讨东北局势，却不见陈诚、熊式辉、赵家骧等人出席报告？“她问：”请问，陈诚是不是到外国去了。“

黄季陆连忙做好做歹道：”陈诚将军不会到外国去吧，他现在上海休息。“于是ＣＣ代表之中马上提建议以大会名义拍个电报到上海，把陈诚扣起来；有人高呼杀陈诚以谢天下，又吵了一阵，河南代表发言道：”大家只顾得东北，忘记了河南，郑州、开封危在旦夕，为什么不派兵去救？“陕西代表也抢着道：”还有西安，西安形势也靠不住，为什么不派兵增援？“苏浙皖代表乘机要求派兵守住长江，众人拼命叫喊，一呼百应；万马奔腾，永无休止，黄季陆只是直跺脚。

而且还有糟糕的，散会时间虽已过，”此会绵绵无绝期“，黄季陆实在受不了，不独场内一片暄闹，场外也吵将起来，而且声势汹汹，如千军万马，如钱塘巨潮。黄季陆忙派探子打听，回报是大批学生开到，正在门口同卫兵展开肉搏，这下子把主席团都怔住了。

看官，原来头一天白祟禧那番讲演，已使ＣＣ和陈诚等人十分激怒，一定要展开猛烈反攻。他们一方面和孙科妥协，支持他竞选副总统，还击李宗仁那一派。同时策动南京的安徽学生，连同黑社会人物四百余人，浩浩荡荡，杀奔国大会场，要求撤换李品仙。门口卫兵怎敢放人，于是吵起来也。黄季陆闻讯，经过一个”短促会议“，忙派吴忠信、沈慧莲出得大门，担任调人，准许这些学生和流氓推派代表，入场递交请愿书，一场风波才告了给。众代表眼看”美妙的晚餐“时间已到，就纷作鸟兽散了。

话分两头，却说那十位”绝代“，除苏铭芳、杨世麟得恩准出席代表大会外，尚有八人仍旧软禁在招待所中，心中好不气愤。三传两传之后，美联社、路透社记者获悉其事，大为兴奋，南京竟出现八个”甘地“，岂非一大新闻？于是手提相机，配备灯光，驱车大光路，给”绝代“拍照。洪兰友和张厉生闻讯大惊，那个”棺材代表“已经够瞧，怎能再弹此调？吓得上车飞奔，企图挡驾。两人刚到大门，恰巧两洋人跨进门口，洪兰友没命拦住，喘着气，陪笑脸，双手乱晃道：”绅士们，这里是禁地，请勿乱闯！“张厉生赶忙上前助阵，但两个洋记者怎肯打退堂鼓？四人正在拉拉扯扯，陈立夫也闻讯赶到，刚一下车，路透社记者庞德气呼呼问道：”你来得正好！请问，我们可否进去照相？“陈立夫把脑袋摇得货郎鼓一般：”不不，你们不能进去照相。“两人道：”好，我们立刻向全世界拍发电报，说你们封锁新闻，我们便是证人！说陈立夫先生当面告诉我们不许采访！“陈立夫着急万分，不料另一记者举起相机，”嚓“一声把陈、张等人摄入镜头，紧接着直冲入内，对他们竟不理会。陈、张二人急急忙忙追随，只见他俩往客厅沙发上一躺，说：”好了，我们也到招待所来了，你们如果不答应我们照相，我们两人干脆同他们八人一起绝食，替你们增加一点新闻性！“陈立夫一听两腿都软了半截，把心一横，右手一抬，说：”我的老天爷，请吧，你们可以拍，可以拍，可以拍。ＯＫ！“

两个洋记者闻言失笑，就由洪兰友、张厉生两人陪同，入内同八位”绝代“摄影。那几个”绝代“也亏他们坚持到底，一个个面青唇白，有气无力；但都愤怒不堪，要洋记者为他们伸冤，于是这场插曲便告终结。

可是除了”绝代“，还有”触代“。这些签署”触雷代表“为数惊人，除了甘愿退让者、有后台而已取得选证者，尚有一百六十名之众。他们被软困在碑亭巷招待所中。进既不能，退又不得，三个多星期来尚未争得一席”国大代“，这口乌气也不用细说。那一天合该有事，”触代“们读到一段新闻，不禁悲哀从中来，恶向胆边生，原来报上有一个定期自杀启事的广告道：

自杀启事：陕西紫阳县当选国代吴乃武，被县选所舞弊，冤不得申，谨定于四月凶日赴陵园总理陵前白杀，以祈总理阴判，特此敬告国人。吴乃武敬启。

众”触代“认为机会已到，非吵不可，当即推出刘运筹等数人开动脑筋，设法配合；同时又派陈式锐外出打听，到底内中有何奥秘。陈式锐忙去探询，东找西寻，当真在一家小旅馆中见到此人，只见吴乃武六十开外，头皮光秃。原任紫阳县商会会长和参议会议长，竞选时确是中了，但在县长刘济生软硬兼施之下，他那个代表也就让给了袁中溪。吴乃武为了贿选花去不少金钱、时间，不甘损失，同刘济生死命争夺。刘济生当然理亏，于是奇兵突出，诬造他妻子吸食鸦片，把他两口子胡里胡涂打入监牢，关了十一天，这还不算，另罚法币五十五万元，这才算了。吴乃武怎肯罢休，变卖些东西偷偷到得南京，准备大告御状，一来出出气，同时争回这顶”国大代“帽子。不料到得南京，任你怎样奔走，竟是毫无下文。而且长期在旅馆住宿，开销不少，到头来吃尽当光，借贷无门。但在国大会场门口所见，袁中溪倒是十分神气，真把他气得宁可寻死。但一想真的死在这个小旅馆里，还不是死了条狗似的，给人拖去掩埋了事，没有道理。于是千思万想，总算想到了一个苦肉计，在报上大登自杀启事，希望引起他人注意，自己却不愿真死。

陈式锐打听得一清二楚，正拟回去报告，只见人声鼎沸，军警乱跑，好象出了什么事似的，再一打听，哗，原来真的有一个”触雷代表“投江自尽了。

话说那个投江自尽的”触雷代表“，姓施名昌壁，湖南长沙人氏，系政党提名给”提“出来的代表，这一提却把他的小命提掉了。原来县选所剔除了他的代席，害得他这个”国大代“得而复失，心中忧急，一时转不过弯来，竟留下遗书，往长江里一跳，演出惨剧。陈式锐听说死者有遗书，想尽办法抄到一份，急急忙忙奔回招待所，由刘运筹朗读道：

”我当选国代，被张厉生将证书寄往对方。张违法欺骗，财产名誉损失甚大；欲与他晤谈，等候二十日置之不理。逼我绝食后，又派特务赴省绑架，殴辱监视，无法离京，了无生趣，唯有投江抗议非法暴行，希望我之死有助于国体，则虽死犹荣。“

众”触代“一再听到自杀自杀，又读到这些遗书，莫不哀伤。刘运筹等商议久之，决开全体”签代“会议，谋商对策。众”触代“闻讯个个激愤，人人到会，只听见刘运筹说道：”各位，我们这些倒楣代表，也真倒楣透了，二十几天来毫无办法，束手待毙，如何是好！现在幸亏有两宗自杀案件，定必增加政府困难；我们何不趁此良机，大闹会场，以引起全国上下注意？兄弟愿一马当先，为争取国代资格同他们拼了！“言犹未完，众人叫好。汤志先一跃而起，愿同出席之人共订”生死同盟“，以死力争，众无异议，于是商量如何用计，刘运筹道：”各位，我们既然同病相怜，没有说的，大家合作设法打开僵局，这是当务之急。“于是七嘴八舌，商定对策，刘运筹道：”就这样了，明天我们分兵三路，直扑大会。第一路兵马由陈式锐率领，任务在于攻入选举总所，请求发给当选证书；第二路兵马由汤志先领头，一行三十人进入中央党部，要迅速解决政党提名问题；第三路兵马由兄弟我刘运筹带领，选择精壮之士，大闹会场，非杀它一个落花流水不可。“众”触代“大鼓掌，当即散会，三更造饭，五更出兵，住在碑亭巷的”触代“，第二天分头出发，阵容浩荡，煞是威武。却说刘运筹那路兵马志在大闹会场，每人胸挂”民选代表“红条，吹吹打打直趋会场，会场事先有所风闻，军宪警严密戒备，一个个刀出鞘，枪上膛，两人一排，决意挡驾，刘运筹见状一怔，也亏他有几手，在会场门口大叫：”真代表进，假代表出！“吵了个一塌胡涂。

正是：事情未免太滑稽，真代假代没说的。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小施牛刀 代代皆平安 大选总统 人人齐紧张

书接上回。却说刘运筹率领精壮”触代“，攻向国大会场，却可望而不可即，卫兵不准入内。双方僵持到中午时分，主席团感到如不设法转圜，可能再出命案，岂非更糟？于是于斌、莫德惠、王云五等人奉命出面劝慰，这三人出得门来，使陷入重重包围，于斌要了一只凳子，立在上面发表演说道：”各位，你们从早上到现在还没休息过，真够辛苦的了，真太疲乏了。“但下面却一片”妈妈声“道：”别说这个，我们在问题未解决之前，不会疲乏的，算了算了。“刘运筹见会方无非敷衍，便下令全体席地而坐，在台阶上布下阵图，非得圆满答复，决不撒退。于斌等人无可奈何，王云五只是搓手，莫德惠唯有摇头，于斌把心一横，说：”好啦好啦，明天一定把这件纠纷解决，大家放心回去，由我们三人负责。“刘运筹见风使舵，便下令作鸟兽散。

那边厢蒋介石也风闻一二，把于斌、胡适、莫德惠等人找去问道：”这些人到底闹什么，今天要自杀，明天要抬馆，后天要请愿，娘希匹我实在受不了，要拿点颜色给他们瞧瞧！“于斌笑道：”这些人，千万不能太看重他们，由他们闹，反正也闹不出什么花样来的，倒是再过两三天，主席就要荣任大总统，到那时候如果他们还没妙完，真的不大好，不如由他们全体出席，主席以为如何？“

胡适、莫德惠等人也表示这个办法不错，事到临头，这批”触代“”绝代“”签代“也不妨出出席，投投票，为总统的产生热闹热闹，减少一些不愉快的气氛。蒋介石闻言沉思久之，终于叹一声气，一脸笑道：”好好，就这么办了，于主教真有办法，牛刀小试，已把我伤脑筋的事情迎刃而解，实在真有本事。不过，这个，最好要他们绝食的进食、想死的打消主意，要请愿的打退堂鼓，否则，我实在怕到极点，……“于斌等人都笑出声来，连忙拍下胸脯，立刻赶到碑亭巷镇南中学，召集”触代“，面授机宜。刘运筹等见这几人竟然夤夜光顾，一定非好即坏，事情是拖不下去的了，当下把他们团团围住，提心吊胆，不知主何吉凶。于斌等人见此情状，都在好笑，于斌装模作样，宣布道：”各位，现在我们来到，为的是报告好消息，总裁已经答应大家出席大会——“众人闻言齐声喊叫，欢喜得几乎倒在地上翻跟斗。于斌皱眉道：”老爷们，听我说完行不行！总裁说有一个条件必须大家做到，不知道行不行？“

刘运筹忙说：”行行行，“同时要众人不得喧闹，听于斌说下去道：”总裁既然顾虑到各位的面子问题，希望各位也顾虑到总裁的面子问题；就是绝食代表无论如何该吃东西了，而且马上就该开始，大家好在明天下午一齐出席大会。“刘运筹一听皆大欢喜，当下立刻派人到大光路招待所，通知那八个”绝代“进食，于是”触雷“笑剧于焉告一段落。

于斌等办完这项差使，已是三更时分，遵蒋之命仍去官邸复命。蒋介石道：”不会再有问题吧？“胡适笑道：”现在是’代代平安‘，每一个代表都没有话说了，不管他是什么’绝代‘、’触代‘，已经风平浪静了。“于是众人皆笑。

但笑声未完，蒋介石却叹起气来；而且心事重重，极不愉快；众人见状，又象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于斌便问，蒋介石答道：”你们几位有所不知，事情发展到今天，内情奥妙曲折，大家都心照不宣；我个人何尝想做总统！这责任太重，而且——“说到这里蒋介石双手一摊道：”我为了大局，决心退出竞选，以示无他！今日之下，我只怕人家说闲话，指我们戡乱未成，却在争权夺利。“

于斌、胡适、莫德惠等何等精明？一听便知道美方支待李宗仁的压力，已使他感到寒心，因此有这番论调。于斌忙说：”主席不必难过，唯其局势欠佳，更显出主席的举足轻重，总统一职非主席莫属。“莫德惠也说：”是啊，斯人不出，奈苍生何！主席众望所归，非做不可！“他低声道：”明天我们开会时，可以提出戮乱期间应增加总统权力，不就行了吗？“蒋介石心头暗喜，但仍指指胡适道：”我的意思，总统一职最好由适之兄或张伯苓先生担任；但伯苓兄说他年事已高，精力太差，决定不做，适之兄别客气，你来如何？“

胡适忙不迭拱手道：”这怎么成？主席未免挖苦我了。我一介书生，对政治外行，将来想搞教育，大总统一职绝对不能考虑。“

蒋介石见众人反应如此，暗自喜欢；心想美国人虽厉害，但对他还没到说换就换的地步；可是为了表示大方，却又非到处嚷嚷不可，同时可以看看一般反应如何。于右任不知是计，立即反对，说：”目前国事危急，没第二个人可当此重任，请勿再辞。“张伯苓的边鼓打得更响，说：”主席如果不当总统，国民党也就完了。“陈立夫更是做得出色，竟当众涕泣起来。

陈立夫在公开场合之中，痛哭流涕，表示他对蒋的拥护道：”总裁与底下人脱了节，国民党没有人才，总裁不干总统，那国民党还堪设想吗？我们非拥护他竞选总统不可！“

列位看官，有人认为蒋介石官儿做得越大，他的事业也越走下坡，当年出任总统，却是”弱“弩之末了，这并非对蒋个人的攻击说法，而是事实。ＣＣ等在当时己感到末路的悲哀，乃如此凄凉。并非没有蒋便不能挽回危局，而是如果没有他，他们更不得了，故痛哭流涕绝非表演，倒是真的。当时有一位着名的文人在南京感慨而言道：”我们这只政治的船已经触礁，搁浅在那里，满船男女大哭小喊，水手们都在争夺救命圈，各奔前程。“实在是实情的写照。ＣＣ等分明不信任蒋介石能带他们逃生，但不由他掌舵又该如何呢？

言归正传，却说一方面有人拥蒋，另方面拥李之人也在开动脑筋。有一天南京《新民报》上忽然登出一段巨幅广告，名曰”南京交通部服务社全体员工以平民身分至诚拥护李余仁先生竟选副总统，特备专车免费迎送国大代表至国民大会堂投票启事“，这条启事登在竞选白热化的当儿，特别令人注目；而读下去，更其使人紧张，原来文中第六段说：

”六，国际风云日紧，安内攘外，同属重要。蒋公应利用其国际威望，不时欧游访问，借以增进国际对我谅解，进而真诚合作。李先生倘能膺选，对安定时局胜任有余，对外也足具条件，或谓李氏系桂地主脑，深恐一旦握权，难免一般官吏有地域之分，吾人鉴以李氏过去之作风，深感排除异己者，非李氏也！“

”唷！“蒋介石一看，倒真的吃了一惊，当即召集亲信商议道：”李宗仁这个启事，不是又说明美国在支持他，要把我取而代之吗？“

”还有厉害的，“陈立夫愁眉苦脸道：”这个启事的第八段中，公然提出了我反对李宗仁当选的事实，还给了我一个暗示性的反击。“

蒋介石急问：”现在他们想干什么？“

”不要紧！“ＣＣ前敌总指挥潘公展回答陈立夫道：”我们反攻的机会来了！“他鼓掌大笑，当即召集干部，说：”各位，现在我们反攻的机会来了！李宗仁这个启事，给我们搭上了反攻的跳板，真太好了！大家知道，在国大期间，我们同孙科先生立案了十种以上的报纸，现在这些报纸开火的机会到了！“

ＣＣ诸将不解，反问：”这个启事好恶毒，怎会是为我们安排了反攻跳板？“潘公展洋洋得意道：”听我道来，听我道来！现在我们要正式动用这十几家报纸，集中火力对准李宗仁脑袋开过去！“潘公展眉飞色舞：”大家请记下来，明天报纸上的重要新闻，就是说李宗仁竞选副总统很有希望。为什么有希望？因为他有美国人做后台！就因为有美国人做后台，盛传李宗仁当选之后三个月，即将驱蒋下野！

“还有，说李宗仁竞选之前，已同港地另一李姓巨公有欲契。只要蒋主席下台，他便迎港地之李重开和谈！”

“还有，就说李宗仁已预备在中共五月攻势最危险关头，策动西南宣布退出内战，自成一局，逼蒋出洋。”

ＣＣ诸将听到这里，莫不拍手赞成，潘公展乐不可支，扬扬手道：“好，这是第一步。”

“第二步，大家就根据明天十几家报纸上所说的这些，请中央组织部的中央调查统计局同人分头警告拥李代表，假如不选孙科而选李宗仁，党中央将予处分！”

一片掌声中，ＣＣ众将纷纷次动，分头进行，李宗仁还闷在鼓里自鸣得意；待第二天早晨醒来，局势业已大变，李宗仁阵脚立刻大乱，十分糟糕。

“会不会太过分了？”陈立夫陈果夫在高兴之余，总觉得有点儿不放心，问潘公展道：“我们这一棍重是重了，可是会不会引起……”潘公展拍胸脯保证道：“打蛇打在七寸里，无毒不丈夫；如果这个家伙真上台了，还有我们的日子吗？”二陈也觉得只好这样了，白刃肉搏，你死我活，没什么说的，便静待佳音。不料李宗仁那一边眼见情况严重，同白崇禧等人夤夜商议结果，认为非以退出竞选还击，不足以扭转局势。众人商议久之，决定出此“险招”；同时由白崇禧发表谈话，猛烈攻击ＣＣ，公开归咎ＣＣ，对蒋介石作软性示威。一时南京城里闹得满天星斗，乌烟瘴气；双方如临大敌，眼见风暴将起。蒋介石观察战况，同智囊团再三商量，却发现了一大漏洞，不禁大骇。原来李宗仁手下虽无浩大军容，李品仙和夏威的部队也并不多，可是这些队伍恰好在南京附近，蒋介石立刻感到不妥。

这些剧烈的争夺不容稍缓，迟则有变，蒋介石心头明白，夤夜把陈家兄弟二人找来，骂道：“你们怎么搞的，你们怎么搞的！”陈立夫等还以为老蒋深夜召见，必有嘉奖，不料碰了一鼻子灰，瞠耳结舌，无法说话。蒋介石道：“你们闹得也太过火啦！你们知道南京附近，是谁的队伍在驻防？”

陈果夫一听心定，说：“报告主席，南京附近有李宗仁的军队在驻防，事先我们已经研究过了，他们为数不多，而且也不敢胡来。”

蒋介石一听跳脚，大骂道：“你们真是明知故犯，真要气死我啊！你说人家兵少，这个实在太冒险，他们的兵少到只有一个连，可是近水楼台，把我挟持，你们难道敢派飞机轰炸吗！笑话！西安事变的教训，你们怎么忘得干干净净，实在太不成话啦！”

二陈相顾失色，亢自做声不得。蒋介石骂够了，挥挥手道：“还不快去转圜！害得我要派张群大排酒席，请李宗仁吃饭劝驾，你说我的面子放到哪里去啦！”

二陈只得唯唯告退，但也不能参加张、李之宴，只得按下阵脚，静待出击，按下不提。

却说这场风波闹得太大，无法终场，闹得二十六日正午，解决仍是无望。大批“国大代”也乐得玩儿玩儿。有的去秦淮河，有的去灵谷寺，有的去玄武湖，踏青泛舟，“饮食男女”，各适其适。只是苦了几个重要干部，正忙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盘，分头进行幕后活动，真个是浓云密布，莫测高深。官场中人有的去重庆饭店安乐厅走走，那是李宗仁竞选的大本营，只见李宗仁太太在懒懒地嗑瓜子。看见客人，笑容勉强，痛斥二陈的那些报纸，嘲笑她是“用飞眼竟选第二夫人的竞选人”，气得要哭。那边厢李宗仁的发言人黄雪邨，又在埋头写什么，空气一点不活泼。就在这当儿有副官匆忙追来找黄谈话，黄一听掷下笔拔腿便跑，把客人看得莫名其妙，只得告辞。但到门口，却又心不死，问卫士黄雪邨到哪里去了？答称到周主任（至柔）公馆去也，于是人们意会到：李宗仁是要搭飞机打道回衙了。

周至柔等人也奉命劝驾，其中个别同李宗仁有点交情的，便问他为什么强硬到这种地步，决心求去。李宗仁苦笑道：“老兄有所不知，说穿了，我实在有非这样做不可的理由，你替我想，凭我李宗仁在这里的一点办法，怎能吃得消ＣＣ那股阴毒劲儿？”

客人不以为然道：“不见得吧？”李宗仁叹道：“老兄有所不知，强龙不斗地头蛇，这是一；即使勉强选上了吧，来日大难，遍地荆棘，教我怎么得了？这是二；我们几个人昨夜商量，认为不如暂时沉默为宜，既不分裂，也不合作，拿这一手来对付他，静待发展，他悔悟也好，坚持也好，只得再说了，这是三；而且这些事情有目共睹，华盛顿不是不知道，让人家来评评是非吧，这是四。有此四点，足见政海风云诡谲。我们来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也无可如何，只好如此呢！”说罢浩叹。

蒋介石也不见得安乐，问张群同李宗仁这一顿饭吃得如何？张群只有叹气的份儿，认为对手确有一套，不可小看了。蒋介石待众人走后，到陈布雷房中发牢骚道：“今天我才感到，这一次国大会议，我们是湿手抓着于面杖，摔不掉了。”

陈布雷心想一点不错，但也只好劝道：“吉人天相，不会有什么；再说中国的事情，往往会在无办法之中想出办法，昨天我们谈的拿五院的位子来安置落选副总统，其实也真是好办法，一点不勉强。”

蒋介石想了想，叹道：“话是这样说，但是经过这一次破脸，裂痕已经表面化，问题相当麻烦，不管副总统问题怎样解决，我们内部的纠葛，恐怕会跟着局势的恶化而……”蒋介石一个劲儿摇头。半响，凄然道：“来日大难，来日大难喔！李宗仁，白崇禧，变成了两张华盛顿的牌。”

陈布雷泪眼模糊道：“那倒是不会的，西安事变的情形，现在已不存在，先生请放心。”

“布雷！”蒋介石苦笑道：“张学良’西安事变‘的条件他们是没有，可是我要把他们当作胡汉民第二的可能性，也没有了。”他搓搓手说：“外面很热闹，我心却寂寞。”

正是：众人皆清，唯吾独浊，自鸣清高，没有话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孤家寡人却竞选 实在难看 副手帮闲却难信 也真难办

却说“国大代”中的湖北代表，不知道是存心开玩笑，抑系有意凑热闹，不但要推程潜出来竞选副总统，而且要推司法院长居正竟选总统。看官，蒋介石“竞选”总统，有如世运会万米冠军到香港作睥睨群雄的表演赛，甚少有人愿意同他较量一番。现在听说程、居二人参加竞选，吩咐手下打听，究竟真意何在。第二天探马回报道：“程潜、居正二人竞选，并非出于本意，而系湖北代表弄出来的。听说程潜对这事无大兴趣，但又不便坚辞，以后只能敷衍了事，毫无兴趣，至于居正，他倒有他的看法。”“是什么？”

“他说他年纪大了，既没有群众又没有政治资本，如何竞法？他说他对副总统都不敢尝试，对大总统更不存奢望。”

“那末到底竞不竞呢？如果他没有钱什么的，我们应该帮助他，我一个人如何’竞‘法？”

另方面湖北代表也不愿冷场，硬把居正推将出来，居正进既不得，退又不能，笑也不对，哭也不行，只得发表声明道：“居正不揣庸朽，偶受同乡怂恿，贸然出名竞选总座，贻笑四方。但为免总裁一人大感孤寂，只作陪选而已。”蒋介石十分放心，但总嫌竞选总统的一人太少，希望多那么几个，便好了。第二天侍从室报告，说又有一人竟选总统，蒋介石心头一喜，待问明真相后，却十分懊恼，原来这个大总统竞选者是个精神病患者。蒋介石下令探听清楚，获悉此人姓赵名做时，原籍山西人氏，现任绥远省训练团教官，也是“国大代”。半辈子丘八生涯，不知从那儿学到一手测字算命方法。他印了大批传单，斗大的“竞选大总统”五个字，还有“施政纲领”。蒋介石拿到这份纲领十分紧张，打开一看却是什么“子丑寅卯辰，甲乙丙丁戊，五行八卜，阴阳乾坤”，把蒋介石看得眼花缭乱，大叫胡闹。侍卫说道：“这个疯子说如今普天之下，莫非疯子，只有他是清醒的。我们有人问他看样子你好象有点不正常，他怔了怔说，’是啊，竞选大总统的人都是不正常的。‘”蒋介石大倒胃口，挥手令去。接着陈立夫入报，说有一条新闻要发，但因上次打击李宗仁太凶了，所以这次一定事先请示，问蒋介石这样做好不好。

原来ＣＣ通同孙科推出第二下杀手锏：反李品仙。反李品仙也即是反李宗仁，由方治、陈访领头，胡适也因“乡谊”参加了一份，准备在选举白热化时突在报上发表一段消息，说“有钞票两卡车由京杭公路运向南京，在途中被扣，传系某省主席为某巨公竞选的资本云云。”这个主席当指李品仙无疑。至于事实真相如何，人们无法证明者，乃是ＣＣ在这一宣传上的主持。

蒋介石不表示赞成也不说反对，陈立夫便兴冲冲告退，向对手展开突袭，按下不提。与此同时，西北政治地盘也展开争夺战，胡宗南下台已成定局，继任者勾心斗角，何应钦布置几员大将，高喊反祝，把祝绍周气得没话说；有人主张陕人治陕，有人建议这个那个，好不热闹！马鸿逵很高兴，但他只是一个配角。

且说“国大代”们就这样分派分系，东征西战，南讨北伐，把会场内外，杀得个日月无光。这情形发展到四月十九更见紧张，原来投票选举大总统的日子到了。是日也，国大会场十分热闹，外国宾客也到得不少，会场主席周钟岳，当年曾做过龙云的老师，担心这个大选会出大乱子。洪兰友那份心思更是不小，跑出跑进，台上台下，要大家注意怎样写选票，那情形有如小学教师教学生，绝不象什么“国民代表”写选票。两千多名国大代拿到红纸红字的选票以后，按照洪兰友所说的那样，一个个分区排起队来。象贫民轮平价米似的，一个挨着一个写票，把那张纸头投入票柜。可是人多地方小，龙长票柜少，秩序十分不好。周钟岳和洪兰友等人一身大汗，东说西说，再三解释，还有不少笑话。有些代表只写一个字就匆匆投下“神圣的一票”；有些代表连“代证”也公了进去；有些代表匆匆写好走开，却忘记扔票入柜；有些代表大开玩笑，死人不管，把周钟岳看得光怪陆离，一个劲儿叹气。而那些“女代”更是低颦浅笑，引人注意，只见“国大之花”唐舜君一扭三捏，“国大牡丹”左尔罕挺胸凸肚，“国大之莺”高忍芝抿着张嘴，大抢镜头。正是掌声与嘘声齐飞，灯光共镁光一色。坐在后面的代表们忽而窃窃私议，忽而怪声叫好，忽而指指点点，有的说：“皇帝一登基，天下就大乱。”有的说：“瞧！’绝代‘张某人也来了，他大概是甘地的代表。”有的说：“这位是’盲代‘凌铁庵，他瞎了眼晴才选大总统，真是太挖苦人啦！”有的说：“这个女代……”评语竟不堪入耳。

蒋介石一则以喜，喜“总统”这顶帽子即将加冕；一则以惧，怕“副总统”一角弄不好，会给华盛顿掘了他的墙脚，国大会场闹哄哄投总统票，他却一肚子心事，在琢磨副总统如何是好。

“我越来越烦了！”蒋介石同陈布雷面对面谈心道：“万一到总统真的杀出一个李宗仁来，这局棋便要阵脚大乱，你说怎么办好？”

陈布雷暗吃一惊，心想以蒋的身份，怎能把局势比喻作“棋”？分明是大局如残棋，他心上也有这种不祥印象，前途是越来越悲观了，但只得劝道：“大局没有这么严重，副总统一职……”蒋介石却插嘴问道：“一定给孙科，让孙科来当，你看如何？”

“孙院长，”陈布雷咽了口唾沫，说：“孙院长对于副总统一职，的确有把握。有人说他的态度显然是’当仁不让‘，不但副总统有把握，连立法院长也稳兼了的。记得一个月之前，主席还在庐山考虑局势的时候，孙院长正在畅游台湾。”

“他游台湾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这个，”陈布雷一怔道：“据说是布置’自由分子‘的阵地。”他见蒋不语，便接着讲下去：“在那个时候，孙院长还表示不肯竞选的，李宗仁当时从北平给他去了一封信，内中大意是说：’总统一职，非蒋公莫属；我侪也一致拥护；而副总统一职，也仅吾兄可以担任。但闻吾兄不拟参加竞选，弟准备试作竞选，乞兄协助。‘这封信使孙科感到困恼，说李宗仁不该拿军人脾气，去堵他的嘴。于是从台湾赶回来和立夫果夫联络，一直到现在。”

“我知道，”蒋介石道：“有一天他来见我，我正在为李宗仁的竞选演说伤脑筋；我曾经问他为什么不动？他说他在等我的指示。我说现在就可以动了，于是他便发动了。”蒋介石叹息：“不过他的胃口也大了点，他说如果没有立法院，他并不一定看重副总统。立夫果夫要立法院，他却不放手，这里头还有文章，实在不好。”

半晌，蒋介石又问：“听说孙科很有几个钱，在华侨招待所每天设宴两百桌，请国大代表和新闻记者抬轿子。”

“是的，”陈布雷苦笑道：“不过也不是他一个，好几位都日挥万金，毫无吝色；而且连太太小姐们都出动了。”

蒋介石心事重重，一忽儿沉思，一忽儿又问：“你看，莫德惠如何？”

一忽儿蒋介石却自言自语道：“唉！莫德惠恐怕不是李宗仁对手。”说罢闭目不语。陈布雷习惯了他的那一套，也就不声不响地一旁陪伴，但心头不能无所感。原来“副总统竞选”十分复杂，当时的清祝是：孙科已给蒋拿在手里，作为挡住李宗仁的箭牌。在“副总统”身上挂起“自由民主”的招贴，作为对付山姆大叔的香饵，这是蒋介石心头的如意算盘；正因为这样一个副总统，必须具备无党无派、听话帮凶，但要伪装得十分生动才合适。胡适是“自由分子”，却怕他不一定完全听话；张伯苓不错，但可惜是国民党老党员，诸多不便；莫德惠是“社会贤达”，必要时可以充一充廖化，于是蒋介石要陈立夫开列名单，把可以控制的“国大代”详为具报，准备用这张名单，投资在“副总统”身上，但是不是还选择莫德惠呢？

李宗仁的活动十分活跃，拜访“国大代”，到处请记者，连孙科都不能同他旗鼓相当，其他几个更瞠乎其后。李宗仁竞选团团员的宣传政纲中，其重点使蒋寝食俱废，那是：万一李宗仁竞选失败，他就要着手组织第三党。蒋介石在李宗仁为这事初次面谈的时候，已经当面要他不可竞选，但李宗仁也当面“婉拒”了。李宗仁说得漂亮，如果竞选不成，就要解甲归田。而蒋介石也十分清楚，这个“田”事实上乃在香港。

华中局面的维持全靠桂系，蒋介石不是不明白。但把“副总统”交给李宗仁的后果如何，蒋介石也不是不清楚。

李宗仁已经花了五千亿法币的竞选费用，你能叫他打退堂鼓吗？这几天为了向李展开总攻击，李的态度剧变，而白崇禧、夏威、钟纪等人也告沉默，这使蒋介石十分不安起来。

李宗仁当然有他的一套，以“有美国撑腰”为号召，但对抗其他四个竞选者，多少有点吃力。程潜无意竞选，给提名后毫无动静，李宗仁放心了；于右任的落选也成定局，李宗仁也放心了，但程、于二人的选票，李宗仁能掌握住吗？李宗仁的基本选票不过六百张！民、青两党又与政学系一鼻孔出气，帮忙捧孙科，李宗仁在这些地方有孤独之感了。

于右任多少有点兴趣，但撑腰的人仅得上海大亨钱新之、奚玉书二人；奚一下子虽拿出七十亿给他竞选，但与李宗仁的五千亿一比，又有天壤之别了。想想这些，蒋介石万分烦躁。

再想到莫德惠，蒋介石在心底叹了口气。当初莫德惠在选举主席团时，只得到两张票，其中苦况真是一言难尽。原来选举前夕东北代表开了一个会，莫德惠也被邀参加，会上临时提出不投莫德惠的票，因为他并不依靠东北代表支持。会场主席说得好听：“莫柳老是全国性的人物，受到全国性的拥戴；俺们东北代表要抬出一个年轻的人来才好。”莫德惠不便说什么，只在心头叫苦。因此第二天只得宣布让贤，不当主席。而他所得两票，一票系于斌所投，于斌为了捧莫，显然已出任“莫德惠副总统竞团”的骨干，但对他有否帮助？蒋介石直摇头。

有人曾在蒋耳边说过莫的闲话，例如发表副总统竞选演说时，莫的身旁坐了个“国大之花”唐舜君，平空增加几分邪气；又说莫德惠太露骨，在参政会结束大会上高呼过“拥护蒋主席竞选大总统”；在记者招待会中又说过“勘乱期中无和平”，这两点在若干程度上同美国的希望有距离。

对于上述两点，蒋介石不以为意，只是外面盛传莫德惠以“放出张学良”为当选副总统的条件，蒋却感到不满。张学良怎么能放呢？当年的确有过这种意思，但此一时彼一时也，张学良的事目前绝不能提。

蒋介石心乱如麻，便听听国大会场票选总统的情形，“换换脑筋开开心。”办事人只把好话讲给他听，什么“众望所归”啦，“压倒之势”啦，“天下归心”啦，而无人敢把选举实况面陈。

蒋介石当选总统殆无异议，根本不可能有人同他争，而有趣的是，衮衮诸“代”在选票上有意无意闹笑话，闹了一大担，当洪兰友宣布投票结束，开始唱票之后，一个名叫王恩乔的大个子嗓门特响，外号“国大喇叭”，奉命唱票，却几乎把他看呆了。原来有人在“蒋中正”三个字上加上“居正”二字，有人写作“蒋中止”；有人大书一个“蒋”字，有人在居正名下加上一个“不”字，有人写作“居不正”或“居歪”；有人在选票上写“孙文”，有的写“齐天大圣”；有的写“王八羔子”；有的干脆画上一个乌龟，有的写“希特勒”和“袁世凯”，五光十色，把“国大喇叭”看得目瞪口呆，两千多张票唱完，“国大喇叭”也已声嘶力渴，吹着一只“哑喇叭”向洪兰友道：“这怎么回事啊，那些票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拿着’希特勒‘喊’蒋中正‘，我真的十分伤脑筋。”

洪兰友苦笑道：“真正伤脑筋的不是阁下，我现在就要伤脑筋去了。”说罢匆匆而去，弄得那个“国大喇叭”怔了好大一阵，才怅怅离场。

“伤脑筋的事情开始了。”那边厢蒋介石叹道：“现在有五个人竞选副总统：孙科、于右任、李宗仁、莫德惠、徐傅霖。你们的看法如何？”

洪兰友脱口而出道：“当然以孙院长当选最为合适，退一步，于先生当选也不借。”

陈立夫笑道：“那是一点儿不错的，那是一点儿不错的。如果李宗仁上台，那还得了？他发表竞选演说时竟敢说’清算豪门资本‘，如果真的当选，那好多麻烦还用细说？”陈立夫建议道：“还是改用党内提名办法，把李宗仁的候选资格一笔勾销算了。”于斌连忙反对道：“不行不行，李宗仁已得美国支持，不可在这些地方打主意。我的意思是：我们既要找人点缀自由民主，由他去竞选好了，好在党团军队政治都在总统掌握之中，不怕他有什么三长两短。”

蒋介石左思右想，待众人走后，决定把李宗仁找来，看看能不能商量。李宗仁也一肚子气，闻召迅速入见。戎装佩剑，马刺雪亮，朝蒋立正敬礼，双目直视。蒋介石从心底打了个寒噤，笑嘻嘻道：“请坐请坐。”李宗仁坐下便问：“请问主席召见有何吩咐？”蒋介石打了个哈哈道：“没什么没什么，只是副总统竞选业已开始，不知道德邻兄还有意竞选否？”他不待对方答话便说下去道：“这件事情，我早想同德邻兄解释了。总统一职虽已选出，但我已经不想出任斯职。所以今天我告诉你，请你不必参加竞选，副总统一职已决定由哲生担任，你以为如何？”

李宗仁心头大不痛快，反感道：“这件事情，我老早就向主席报告过，事情发展到今天，要我停止竞选，实在无法收场。不过主席如果非要这样做不可，我也只好遵命，解甲归田。”

蒋介石见他动了真火，明知此事已成定局，无法转圜，只得另想其他办法对付了，于是一脸笑道：“好好，既然如此，德邻兄放心竞选吧，我祝你成功。”李宗仁倒透一口凉气，也作诚恳状改口道：“谢谢总统关照。我从今以后，当更加效忠总统。”两人彼此胡诌了几句，当即分手。蒋介石马上召集亲信商量对策，李宗仁也快马加鞭，到大方巷二十一号白崇禧公馆开会去也。

白崇禧见李宗仁头红面胀而来，知道事有蹊跷，忙问：“有什么变化？”李宗仁气呼呼道；“亏他说得出口，要我退出竞选。我不干，他还不是只听我的！”白崇禧始而紧张，继而大笑，终于皱眉道：“不过话也得说回来了，他对我们显然十万分不放心。”

“你看怎么办？”李宗仁也烦躁起来：“我真的是骑虎之势，上不得下不得，他妈的！”白崇禧踱了几步，扭过头来道：“现在我们上是上去了，而且保险不会跌下来，副总统一职非老兄莫属！我们的本钱可不少，第一是名声没有他们臭；第二有夏威、张淦、钟纪那班兄弟坐镇华中；第三是因为竞选花的功夫实在不少，一定有收获，我们没什么可怕的！”李宗仁松了口气。

白崇禧咬咬牙齿道：“还有，他无论有多大疑心，但对美国不能不有所顾虑；我们真是应了一句老话：’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别管他，我们管我们竞选！”

李宗仁又长长地透了口气，点头道：“不错，不错。不过接下去该做些什么？是不是找几个人同他打打招呼？”

白崇禧笑道：“一点不错。我们可以再去我找胡适，要他帮一把忙。”

“不行的，不行的，”李宗仁道：“胡适在眼着他们反对我哩！”

白崇禧不以为然道：“胡适的情形我知道，他对我们不可能绝对不合作。以他的聪明，还看不出副总统非你莫属？我们请他在司徒大使面前美言几句，转达对美国的感谢和信赖，对蒋介石的绝不捣蛋，不就成了吗？”

李宗仁沉吟一会，再问。“那末，票还不够，又该怎么办？”

白崇禧道：“这不是最主要的问题。一旦人们看清了副总统的行情，我们同时加把劲，还怕那些宝贝代表不投你的票吗？我再想法把边疆的回教徒，华北银团，北方代表、西南军界和民、青两个小党派的选票尽量拉过来。嫂夫人同时分头努力，加强竞选总部的工作，这事情九成九没问题了。”正说着李宗仁太太郭德洁满头大汗回家来，诉苦道：“真累死了，昨晚上在重庆酒家安乐厅陪一群北方代表打麻将，他们乐得真可以，灌了我三杯白兰地，差点儿要我的好看。”

正是：各路女将齐出兵，南京城里闹纷纷。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李宗仁 破釜又沉舟 龚德柏 放炮大吃亏

书接上回，却说李宗仁在华盛倾支持之下，决心把副总统捞到手里，一来过过瘾，二来出出气，三来等待时机。那天见蒋之后到白崇禧家中商量一阵，又马不停蹄，赶到竟选大本营重庆酒家，向那些“国大代”打气。而在重庆酒家“驻扎”的捧李“国大代”们，玩儿得也真舒泰，有的喝酒、有的打牌、有的抽福寿膏、有的赌“罗宋牌”、有的玩交际花，真是眼花缭乱，无奇不有。忽地听说李宗仁到，一个个立正致敬，没命地使劲奉承。李宗仁大刺刺地走上台去，仰着脖子喝了一杯，算是敬酒。接着说道：“诸位朋友，兄弟有心竟选副总统，志在必得，破釜沉舟，非干不可，各位请多帮忙！”接着一揖到地，说道：“今日之下，竞选副总统者达五人之多，兄弟能否当选，全靠各位了！”说罢又是一躬到地，博了个满堂彩。

那边厢孙科也不含糊，在若干人士三请四邀，极力怂恿之下，假座南京龙门酒家，扎下了竞选大本营。孙科召集近臣商议道：“各位，兄弟这一次竞选有没有希望，要看各位能不能赏脸了。兄弟这一次竞选，完全受蒋主席和陈立夫先生、吴铁城先生之助，否则无此豪兴，请各位发表高论。”

陈立夫发言道：“哲生先生，这一次老兄出马，得天独厚，真是非君莫属！不过竞选人多，兄弟的意思是非用个别击破的战术，不能收效。”孙科肃然起敬道：“愿闻其详。”陈立夫答道：“这还不简单？我们可以用党团名义，分向各地代表疏通。每一张选票，我们出高价三亿元！一手交钱，一手交票，不是把事情办了？”孙科拊掌称善。

“院长，”孙科的亲信建议道：“话也得说回来，三亿一票，固然值得；但为了保险，不妨请院长好生向夫人求情，请蓝妮小姐也出马助选，保险有旁敲侧击之妙。”孙科忙不迭点头，当真向太座陈淑英求情，把蓝妮也请了出来，如穿花蝴葬，在“衮衮诸代”中使尽解数；不但此也，还从上海重金礼聘上海的交际花、交际草、歌女、舞女到得南京，大肆活动。嗲劲十万分，媚眼乱飞，按下不提。

那边厢于老胡子也不敢松懈，除了上海几个大亨撑腰，还当场挥毫，筹备竟选；莫德惠、徐傅霖等明知己非对手，但仍吹吹打打，四出活动。

那些“国大代”们忽忙忽闲，也有点腻了，有的胡闹，有的睡大觉，有的写信给友人道：“表决提案，案长而烦，听者不耐，随便喊喊通过通过，着实无聊。趁现在有汽车，陵园后湖，兜个痛快。天天吃人家的，领下一札札新的钞票，只好在赌桌上流连流连。”但大多数“国大代”，则出入于“竞选之门”，东跑跑，西听听。

却说南京太平路《救国日报》内，那一天有一个“国大代”去找这家报馆的社长龚德柏，商量一件大事：如何利用这次竞选机会，捞他一笔。龚德柏招呼客人坐了，关起门来说：“老兄，我这个天下第一的日本通，什么人也见过，什么事也做过，你教我向孙科开口，这倒难了。”那“国大代”皱眉道：“我也曾经同孙科的朋友谈起你，想探听一下他对你的印象如何。”龚德柏紧张起来，问道：“印象好不好？”那“国大代”摇头道：“不大好。他们谈起你，就说你这个龚大炮，说话没有分寸。你每次演讲或写文章，总喜欢武断事情，说什么什么如不灵验，照砍脑袋可也！可是每一次你的判断总不对头，但你的脑袋瓜子还是长在脖子上，他们对你的评价不高。”

龚德柏拍台拍桌道：“反了反了！我非找他算账不可！”那“国大代”道：“老兄又来了！人家没有骂你，你凭什么去为难他？何况你还要找他拿几个钱！”

龚德柏跳脚道：“我不管，我非同他算账不可！”接着便打电话，约时间。第二天见到孙科，先是客气地自报身世道：“孙院长一定知道，兄弟是个日本通，而且是中国唯一的日本通。

”抗战之前，兄弟便在南京办《救国日报》。后来京陷帝奔，兄弟又到重庆政界干了一阵；胜利后蒙何应钦先生瞧得起，给兄弟一个陆军总部少将参议干干，跟冷欣坐第一架飞机到南京协助接收。兄弟是日本通，因此同一个日本人木村谈得来，由他帮忙，把南京最大的一家’华中印书馆‘和’木村印刷所‘都交由兄弟接收，《救国日报》得以复刊。兄弟这番报告，是想告诉院长，敝报之所以有今天，全靠朋友帮忙呢。“

孙科知道他想说什么，毫无表情道：”嗯嗯。“

”还有，“龚德柏进一步道：”院长，兄弟办报，以反共第一为信条。凡是与兄弟意见不同的，兄弟便只好骂个明白了。院长知道，兄弟曾经骂过大刚报、新民报、南京人报、中央日报、和平日报、大公报，总之兄弟满不在乎。“边说边把手往腰里一掏，抓出一支左轮来，把孙科吓得脸都白了。

孙科正要大喊”来人哪！“龚德柏已插好手枪，笑嘻嘻道：”院长幸勿误会，兄弟身上整天带枪自卫。兄弟树敌太多，不能不防。“

孙科一头汗道：”那你何必在这里动刀动枪？再说，你所骂过的人，都不是共产党，又何苦来呢？“

”院长有所不知，“龚德柏道：”这个年头儿，他们虽非共党，但比共党对我还可恶，所以我要骂！又怕他们暗算我，所以我身边总是带着两支手枪。“孙科听他说身上有两支枪，又见他把上衣往上一提，左右开弓，不折不扣是两支枪，不觉倒透一口冷气，苦笑道：”龚先生，人家说你是龚大炮，我看你倒是双枪将呢！“

龚德柏大笑道：”院长，我姓龚的为了闯天下，有时炮声隆隆，有时枪声砰砰，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接着双眼一瞪，咧嘴徽笑道：”院长，今天兄弟专诚拜访，实在有事请教；无事不登三宝殿，请院长原谅。“

孙科心想那话儿来了，戒备着道：”欢迎欢迎，不知道龚社长有何见教？“龚德柏道：”好说好说，这一次副总统大选，李德邻先生对兄弟很帮忙，我非常感谢他，因此再来拜访拜访第二位副座竞选人，看一看，嗯嗯，看一看。“

孙科反感道：”欢迎欢迎，欢迎欢迎。“

龚德柏忙问：”请问院长，这一次副总统竞选，一定有好消息，请院长略为赐告。“

孙科强笑道：”岂敢岂敢，还仗老兄帮忙帮忙，十分感激。“

”一定一定！“龚德柏道：”不瞒院长说，德邻他们给敝报巨量宣传费，敝报自当从命。兄弟说话不转弯，做事不抹角，痛痛快快请问院长，你是否真的要敝报捧场？“

孙科见他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倒也呆了。拼命吸着那支雪茄，不知道怎样答复才好。半晌，问道：”那末请问老兄，尊意如何？“

龚德柏大喜道：”院长真好，我们可以商量商量了。“接着伸出三根手指道：”此数如何？“

孙科忙不迭点头道：”三十亿毫无问题，我们一言为定了。“

”什么？“龚德柏倒退一步道：”院长别开玩笑，我说的是三百亿，不是三十亿。“

孙科伸伸舌头，耸耸肩膀，摊摊双手道：”老兄未免胃口太大了，兄弟哪里有这么多钱？请看在兄弟脸上，五十亿如何？五十亿，不少了吧广

龚德柏皱眉道：“五十亿？院长！五十亿够什么用啊？一张选票值几亿？你花这笔钱难道会吃亏吗？老实告诉你，我说的是铁价，划一不二，少一个也不行，你同我着地还钱，实在太瞧不起我姓龚的了。”

孙科恁的也没料到，龚德柏会如此无礼，也恼火了。耐着性子答道：“好吧！龚社长，那么随你的便吧，”边说边送客。

龚德柏也没料到会碰一鼻子灰，那股子气更甭提了。回到报馆，谢绝宾客，一口气写完一篇社论，题曰：《反对孙科竟选总统》。第二天用茶杯般大的字做标题，刊在《救国日报》的第一版上。内中说孙科如何别有用心，如何一塌胡涂等等；信口雌黄，危言耸听，希望有此一击，孙科真能卖他的账，乖乖地送钱去。不料孙科对他的警告置若罔闻，龚德柏好生没趣。

那个“国大代”悄悄地告诉龚德柏道：“老兄，人家有立老果老撑腰，不大会理睬你的警告，我们不如放出红衣大炮！要他叫饶！再说你龚大炮如不放大炮，也未免太名不副实了。”

龚德柏拍拍手道：“是啊！英雄所见略同，我本来要同他真的干一场，你瞧着吧！”

四月十九日的南京有点不平常，龚大炮在《救国日报》上发的那篇社论，把南京上空轰得乌烟瘴气。龚大炮这番动了真火，指名道姓反对孙科竞选。这还不算，又说孙科在铁道部长任内如何糟糕，倚着裙带关系又如何贪污，侵占南京北平路古林寺的庙产又如何如何，这还不算，紧接着一连几天，在《救国日报》第一二版最显着的地位，都刊载了“攻孙”的文字。形式也千变万化，除了社论，还有《代论》，《观察家谈话》之类，把孙科骂了个狗血淋头，万分难堪。一传十、十传百，南京朝野，一见面便谈这回事。

见孙科仍无反应，龚德柏骂上“瘾”了。李宗仁与孙科之间，在龚大炮只是钱的选择。一个给钱，一个不给；此消彼长，照骂可也。骂到二十三日那天，副总统竞选入紧张阶段，龚大炮骂得性起，以“一个粤籍国大代表”为署名，索性来了个痛快淋漓，开门见山号召广东代表决不投孙科的票，接着把孙科说得不成人样。说他如何贪污、如何舞弊、如何忘恩、如何负义、如何玩女人、如何嫖名妓、如何给孙中山掌掴脚踢、如何给“名女人”如此这般、如何用中国春宫电影招待各国领事和各国外交人员欣赏，等等，等等。

孙科起先以为龚德柏骂过一阵，讨得便宜，便会下台；怎料再也没完，而且令人难堪。孙科也动了真火，拍台拍凳同手下诉苦：“骂我贪宫污吏，罢了，打不起官司来；骂我拿春宫电影招待外宾，这简直不成体统，我要告这个王八蛋一状！”手下纷纷劝阻，说出气之道，不在诉讼；打官司不痛不痒，不如干他一场！孙科一听把拳一挥，大叫痛快，但眼望众人无勇无谋，无法“打仗”。当下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请教老朋友张发奎道：“老兄，今日之下，一塌胡涂，我副总统没到手，却成日价挨人痛骂，骂得个狗血淋头，真要把我气死！”张发奎当时正连吃几个哑巴亏，奉蒋介石之命反共，不但反不出个所以然来，而且宋子文广东上任之后，他这位二级上将竟也形同斌闲，心中闷闷不乐。但他既非中央嫡系，对剿共也早无兴趣，此番得到南京，只是旅行性质；每天耳闻目睹大选怪状，只是暗中叹气，认为如此干法，前途茫茫。经孙科一说，一请、一激，张发奎也击桌道：“老兄，我这口气也忍不住了，那姓龚的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在堂堂首都白昼梦呓，我看是国家将亡，必有妖孽，好吧，兄弟实在想大闹一场出口鸟气，你要干他，兄弟附议，马上出发！”孙科一听好不兴奋，当下点将班师，三更造饭，五更行军，众将官分坐两辆红色“国大代表交通车”，浩浩荡荡，好不威武。只见“赛平贵”薛岳、“半个书生”香翰屏，“跛脚将军”陈策、“催命判官”唐耕诚、“广州阎王”李彦良等人，个个高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准备杀奔前去。那边厢忽地钻出一位女将，大叫“刀下留人，此事不宜动武。”众人一望，原来是马超俊的妻子沈慧莲，忙问有何高见？沈慧莲说不出个名堂来，众将官也就撇开不理，车出如箭，两车经国大会场直扑大平路《救国日报》，龚大炮一听暗叫不妙，手足无措，连忙藏起双枪，夹着尾巴，悄悄地自报社后门溜掉，说时迟那时快，张发奎已经率领百粤三军，攻下大门；问报馆职员，指名要龚大炮出来谈谈。报馆主笔沈俊容还不知好歹，学着龚大炮的官架子，命令职工拒绝张发奎等人入内，决定以“闭门羹战术”为对策。张发奎如何容忍得了？一声号令，众将官奋不顾身，百余人冲锋陷阵，见人打人，见物毁物；《救国日报》职工不知厉害，展开还击，拿起椅子、木棍、墨水、剪刀、浆糊、算盘等物，双方直打得日月无光，脸无人色。

附近居民没见过这种阵仗，忘记了报警察，或许压根儿不想报警，由他们打个明白。只见“赛平贵”薛岳同《救国日报》的副社长扭作一团；“半边书生”香翰屏与广告员张鑫生滚落一堆；“广州阎王”李彦良在机器房撞翻一罐油墨，弄得两脚稀脏，但也想到了一个绝妙主意，拎起油墨，找根破笔，直奔门口，在墙上大书道；“打倒军阀走狗龚德柏！”那边厢张发奎打得性起，在机房中抓得大铁锤一个，有如打高尔夫，乒乒乓乓，砰砰彭彭，挥洒自如，门窗桌凳，真是当者辟易，一塌胡涂，可是在《救国日报》职工的抵抗下，对方也不乏负伤之人，有人上隔壁打电话招兵买马，沈俊容、张鑫生等也带了宪兵警察到这个时候才开始出动弹压，可又不敢抓人，拉拉扯扯，武力调解，双方也就鸣金收兵，清理战场。

看官，这一仗打得好不厉害，龚大炮痛定思痛，要求孙科赔偿《救国日报》损失两万美金，并扬言一状告到日内瓦国际新闻自由会议，而孙科这一边也不含糊，把负伤诸将名单开列，附上法医验伤证明一份，要求赔偿。当然，这种官司到头来不了了之，算不起来。但龚德柏却元气大伤。这场大战，有人说他咎由自取，有人说他“上得山多终遇虎”，活该。在孙科而言，一般舆论批评得半文不值，指他是自己碰了钉子，岂能在这些地方用武，给人的印象岂非糟糕？于是振作精神，非把副座一职弄到手，誓不甘休。看官，其实即使孙科对《救国日报》不动干戈，李宗仁的赢面还是占上风，因为在李宗仁背后撑腰的人，比孙科后面的二陈等人，在实力上强得多了。且说四月二十三那天，副总统初选投票，真是好不紧张。先说国大会场门口，那天早晨满目标语，令人眼花缭乱。那些标语既大且怪，有的写：“莫忘记投孙科一票”；有的写：“请投良心票”，“赞成孙科”。有的拥护李宗仁当选副总统的，则张贴“请投李宗仁神圣一票”，“千万勿忘记投李宗仁一票”，“支持李宗仁出任副总统”等等。

两千多个“国大代”，阴阳怪气去投“副总统”选票，闲话不少。有的说：“李宗仁昨天还斩钉截铁宣布退出；郭德洁还告诉新闻记者，说李已坚决放弃竟选。可是瞧，李宗仁今天全身披挂，郭德洁也花枝招展，站在门口大发宣传品了。”

“老兄有所不知，”也有人接嘴道：“李宗仁还预定在昨天飞北平去呢！老蒋一番面谈之后，大概是勉为其难吧，他又留下啦！”

“我倒要请问一声，”有人说：“林紫贵今天在《新民报》登广告，说竞选问题主张如不能做到，大会必草草了事，这又是什么意思？”

那人瞅了他一眼道：“你又何必太天真？林紫贵是谁的人你还不清楚？他不过是执行立老果老一种战路，说如果因为李宗仁退出竞选而使国大草草散会，那太那个了。言下之意，还不是说李宗仁如果退出，由他去好了。孙科不是可以上台了吗？”

“国大代”们又把话头转到蒋介石身上：“今天初选。老蒋大概不会来的了。当上大总统，五月五日黄袍加身，他心里头不知道有多痛快！”

“嗤！”另一个“国大代”驳道：“老实说，今天心头最不痛快的，恐怕就是老蒋了。延安给共产党拿了回去，这在他是多大一个损失？要知道他为了拿下延安，又碰到多少损失？军队武器的损失，面子、威信的损失，老蒋才爱不了哩！”

“是啊，听说他几天几夜睡不着。前方不断打败仗，后方副总统打架。他那份心情还用得着说吗？”——正胡诌间投票开始，乱哄哄，闹喧喧，副总统选举于是开锣。李宗仁、郭德洁固然落足功夫，孙科、陈淑英也不含糊，不断向代表们打躬作揖；他们的正副女参谋沈慧莲、陈香容也到处派宣传品，广结善缘。

时间易过，却说三小时后，三个陪选的莫德惠、徐傅霖和于右任，都告迅速淘汰，剩下来的主要只有孙科和李宗仁。有人快活有人愁，这一回合也就告一段落。可怜于右任为了竞选，三天三夜拼老命为代表们挥笔写字，结果连无心竞选的程潜都斗不过，只得到四百九十三票，气得他直吹大胡子。当天下午要到中山陵前痛哭一番，泣告老友打阴官司，但为家人劝阻，把他拉到灵谷寺看牡丹去了。

徐傅霖本以“敬陪末座”自居，不料除掉应得的“党票”一六七票之外，却又多出了四十七票，只有莫德惠做了一次“呆子”。

原来莫德惠当时奉命提出“戡乱条款’，时，曾经有过一项默契。只要这个条款通过，莫德惠便可坐上”副总统宝座“。不料”戡乱条款“通过之后，莫德惠”社会贤达“的名望，也通过了四个大字，一落千丈！握权者见莫德惠的名望已非往昔可比，那把副总统的交椅也就碍难赠送。于是ＣＣ所掌握的选票，原本预定给莫，临时也奉命他投，可怜莫德惠在投票那天不敢露面，呆在中国银行大楼上收听开票广播，把半头白发都抓成一团乱草，心头烦躁极了。

却说四月二十八日，副总统竟选到第三次，情况惨烈。十点半开始、十一点三刻唱票，一点一刻开票，绪果李宗仁仍以一一五六票领先。孙科得一零四零票暂居第二位。无意竞争的程潜获五一五票落选。照规定李、孙二人还要决赛一番。

这次投票，搏斗异常剧烈，原来李宗仁已较第二次竞选减少七票，而孙科却较二次增加九十五票之多。决赛时情况如何，会场上一时无人敢拍胸脯预料。但”拥孙派“显然看好，人人紧张，准备同李宗仁拼个你死我活，气氛显然对孙科有利，尤其是国民党中央也在支持孙科，更使拥孙派得意洋洋，有如吃了定心丸一般。

但没料到李宗仁破釜沉舟，志在必得。用钱如开水喉，夫妇分头奔走，确系卖力。再加上一般人不满现状，也就闭起眼睛投李一票，对他那一套”自由民主“也多少还寄予幻想，于是国民党内部分裂更趋明显。

二十九日那天”决赛“开始，那情形比金融贸易场还紧张。投票每到一段落，ＣＣ诸人马上电告陈立夫，最后陈立夫出马到会场亲自指挥，企图压倒李宗仁，但大势已去，李宗仁终以一四三八票击退了孙科的一二九五票，当选副总统。

蒋介石没料到有此一着，急得大骂，但已无济于事。当即派人注意李宗仁，要知道他当选之后，所作何事？第一批探子回报道：”李宗仁今午大宴宾客，发表谈话。说对各代表极表感激，也极兴奋。愿以诚意为国家尽忠，为民族服务。李宗仁的太太郭德洁也说：李先生今侥幸获得胜利，此系各代表对目前戡乱建国形势认识深刻之表现，相信李先生必能协助元首完成当前任务。“

第二批探子回报道：”李宗仁得胜，美大使馆中有人认为这是对中间分子的信任投票，是对国民党的不信任投票，他们美国人很高兴。“

蒋介石闻报，黯然不语。

蒋介石所想的事情，实在多到如一团乱丝。李宗仁同孙科决战，闹到无法收拾，国大会议也因此停顿三天之久，终因司徒雷登的压力，蒋才下令由双方继续自由竞选。现在果然”选“出来了，这一宝开出来的却是李宗仁，而美国人果然很高兴。

那边厢陈布雷神情颓丧，报告蒋介石道：”孙科发表谈话，对政府十分不利。“蒋介石吃惊道：”他还能说什么？我已经够帮忙的了。“陈布雷苦笑道：”孙科对合众社记者说：他之所以失败，是国大代表对蒋主席领导的抗议。这一次大规模的抗议投票，主要应由东北华北代表负责。同时也表现了国民党内部的松懈，有很多很多派系组织。“

接着奉命探听的人们纷纷回来报告，有的说李宗仁的大本营安乐厅里，热闹得一塌糊涂；而在孙科的大本营龙门酒家中，昨天晚上门口还排了一里长的汽车，今天却冷静得可怜。有的说安乐厅给李宗仁包了一个月，非代表不能进去喝茶，明天恢复正常了。李宗仁包一天要花五亿法币，代表们吃喝都不花钱，李的胜利得来也很不易。有的说孙科此刻正躲在家里，冷清清地同几个朋友，相对无言。孙科因为失败感到茫然，口授秘书发一个祝贺李宗仁的声明，搞了好半天还没弄成。

蒋介石除了警惕李宗仁”来一手“，又把注息力转移到前方去了。前方除了延安、宝鸡、潍县等地已经溃退，西安有被包围的危险；刘伯承、陈赓可能会师后向长江挺进，而最严重的是：共军将沿川陕边界疾进，切断南京最重要的粮食供应和人力贮藏地带。

”报告先生，“陈布雷颓丧地说：”物价不设法压平，问题太严重了。这几天又涨了三倍，一碗肉丝面卖到七万五，一根油条卖到五千元，如何是好？“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要翻新脑袋 蒋介石闻言气坏 指频换手法 卡波特处境不佳

却说李宗仁当选副总统，好不高兴，司徒雷登电话道贺，李宗仁乐得阖不上嘴。司徒问他见过蒋介石没有，李宗仁忙说：”谢谢您老人家的关照，我马上就去。“接着同郭德洁登车出发，拜见老蒋。蒋介石心头哪有这份好气，但不得不作欢迎状，作欣慰状、作兴奋状。两对夫妻、几个部下，就这样喝喝茶，聊聊天、照照相、进点餐，终于告辞，彼此都一身大汗，十分疲倦。

蒋介石正想有慰于孙科，要他别再乱说一通，却报司徒到来。双方又是一阵寒暄。司徒贺蒋”民主成功“，老蒋有口难开，司徒心头暗笑，勉励道：”总统大喜！正副总统才选出，我们国会通过的四亿六千三百万美元援华法案，已经有消息到来，大致不成问题。“

”谢谢了。“蒋介石苦笑道：”全靠大使帮忙。“

司徒也客气一番道：”这完全是蒋总统的面子。自从日本投降以后，美国援助中华民国政府剿共的贷款与物资总数，已经到达四十三亿四千多万美元的大数目了。“

”谢谢，谢谢。“

”不过，“司徒话头一转：”朋友们希望在军事方面别让中共太高兴。据前天的消息，潍县一役，我们九十六军军长陈金城都给活捉去啦。陈金城有消息吗？“

蒋介石十分尴尬，说：”还没有，还没有。不过我已在国民大会上宣布：我要在三个月到八个月内，肃清黄河以南集结的匪部！“

”好，很好，“司徒道：”武器方面没有什么问题吧？“

”这个，“蒋介石一怔道：”昨天我看到一个报告，说前方飞机活动有待加强；地面上的喷火器也告不敷，水面上的战斗艇、登陆艇、吉普艇、炮艇为数也已不多，这些都待补充，请大使帮忙。“

”你让他们打电报到华盛顿去。“司徒道：”再给我一个副件，大家分头进行吧。“

”是的是的。“

”还有一点，“司徒笑道：”不过这不是我的意思，有人想向蒋总统提提意见。“

”好说好说，有何见教？“

”就是在几天之前，“司徒笑道：”政府曾经公布过一项叫做‘特种刑事法庭组织’，——“

”是的是的。“

”有些朋友们认为不妥，“司徒道：”因为这是希特勒、墨索里尼他们的做法。“蒋介石脸上发热道：”那，美国今天不是还有这一套，而且比以前的德、意还厉害吗？“司徒大笑道：”美国有这一种特种刑庭的玩意儿，可是几时登报公告来着？嗯？“

蒋介石心头反感，口头无言。司徒随便扯了一阵，也就告辞，忙他的新布置去了。但蒋介石对于美国手法的警惕与戒备毫不放松。那天节届端午，官邸没情打采吃了一顿酒，蒋介石书斋纳闷，找陈布雷聊天道：”今年的端午节我一点兴致都没有。“

陈布雷只是苦笑点头，一旁侍侯。

蒋介石又说：”布雷，看你的精神，好象比前些时还差，你应该注意健康。“

陈布雷闻言几乎泪下，嗫嚅而言道：”谢谢先生关往。布雷的身体，的确一年不如一年，一天不如一天了。“

蒋介石皱眉而笑道：”布雷，不要这样泄气，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个样子。记得当年有什么文件，你都是一挥而就，现在拟一个文告，只见你书房灯火通宵，第二天还不能写好。“

陈布雷俯首无言，使劲忍住眼泪。

”唉！“蒋介石终于也叹息道：”老实说，我今天的心情也不好。老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对付共产党的明枪，好办。可是对付那一批盟友的‘暗箭’反而伤透了脑筋。“

陈布雷无法参加意见，只是点头。

”我要客客气气对付他们，“蒋介石道：”但我心里想什么？不说也明白，司徒大使，你说我对他能有半句不礼貌的话吗？“

”是是，“陈布雷道：”那不能，象共产党那样指责美国的对华政策，我们当然不能。“

但蒋介石终于对司徒表示他不能忍受的态度了。那是六月下旬的一天，司徒听说老蒋有请，还以为商谈军援经援情事，施施然而去。不料到得官邸，却见蒋介石脸色铁青，嘴角颤动，情形相当严重。宾主略一寒暄，蒋介石从茶几上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卷宗，说：”大使，今天有劳大驾，是为了《纽约先锋论坛报》的一篇社论，大使看过没有？“

司徒暗吃一惊，佯笑道：”还没有，还没有。是哪一天的？说些什么？“

蒋介石沉下脸来道：”大使，我们私交不恶，但公事还是公事，一个国家的政府，能够对他的盟国领袖，随便乱说话吗？“

司徒微笑道：”假如真有其事，那是万分遗憾的。“

”我应该告诉你。“蒋介石道：”老早就有人告诉我，你们美国援助我们，另有心计。我当时判断为共产党的离间计，故意把你我之间说成有矛盾、有磨擦、有纠纷、有这个那个的……好让你们减少对我的援助。“

司徒心头戒备，漫应道：”我想也是如此。“

蒋介石胸脯急剧起伏，但仍强压住满腔激怒，冷笑道：”现在事实证明，确有其事！“

司徒不由得紧张起来，故作镇静道：”不会吧，报纸上每天乱说话，我们也见怪不怪，蒋总统当然知道，我们美国的民主自由，一向是很，很，很自由的。“

蒋介石一听”民主自由“，恁地也忍耐不住了。冷笑道：”美国有自由民主，中国没有自由民主，是吗？“

”也不是这个意思，蒋总统。“司徒手心泛汗。

”我们应该谈谈，“蒋介石透了口气道：”而且早该告诉大使了。“

”总统请讲。“

”外面有人说，“蒋介石目光似箭，直射司徒：”美国在培养各地军人；美国在控制翁文灏内阁，并说这是个‘过渡’内阁；美国又在培植国民党的‘革新派’，准备接管政府和党！“

”不不不，“司徒脸色苍白：”没有的事、绝对没有的事！“

”我也希望没有这些事，“蒋介石长长地透了口气：”否则岂不是大笑话！“他把脸一沉：”可是大使请看！“他把打开的卷宗往他面前一搁：”这上面说得够明白的了！“

司徒背心泛汗，但还强自镇静，往卷宗一瞧，只见六月十八日的一份《纽约先锋论坛报》与一份译文夹在一起。正要掏出眼镜，蒋介石一把夺过，牙齿格格作响道：”我来读给你听！大使，我这口气受够了，我来读！“

”不敢当不敢当，请秘书先生读吧！“

”不不，我一定要自己读！“蒋介石脸色铁青，司徒全身出汗，如坐针毡，只好听他读报了。

”大使请听！“蒋介石声调愤激：”大概你们迫不及待，认为你们所布置的一切已经成熟，你们最近的对华态度变了！变成不再支持我，提出了‘新领袖’的口号！“

”不不不，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不但有，而且还要这个‘脑袋翻新’呢！“蒋介石毛发皆竖：”你听！这就是《纽约先锋论坛报》的社论。我把重要的几点念给你听！“便读道：

”不论蒋介石过去有怎样大的成就，但是他现在的威信是一天比一天低落了！“

”蒋介石努力剿共的政策，并没有注意到长期而必需的改革，使中国人强而有力地支持国民党、反对共产党！因此他失败了，蒋介石也一定自知他的威望是降落了，他对他自己就曾经表示过怀疑。“

”或许他还不愿意改变这种局面。可是在中国，现在是无论哪一级都需要新的领袖。而且只有蒋介石委员长，才能够提拔那些新的领袖们安里到真正有权力的地位。“至此，蒋介石突地”蓬“一声以拳击桌，把司徒吓了一跳。

蒋介石愤激过度，一时反而说不出话来。抓到一只水杯，手直发抖；喝了一大口，做了个极为难看的笑容道：”大使，你听！“

”我在听，总统。“司徒一头大汗。

”他们向我开刀了！“蒋介石念道：”最有效的步骤是蒋介石辞职，让位于副总统李宗仁。另一种可能是蒋介石由于一些理由不能辞职，那就不妨把他现在所操纵的权力，转移给非常时期的战争内阁！“蒋介石脸色苍白：”他们总该知道我现在是总统，不是委员长吧？但他们叫我什么？你听：南京有很多优秀的人才，如现任院长翁文灏等，可以组成一个极好的战时内阁，挽救中国仍有希望，这要看委员长怎样抉择。“

蒋介石冷冷地瞅司徒一眼：”怎么样？大使，我该怎么抉择？“

”总统不必动气。“司徒万分尴尬：”报纸上的话，最好不必介意。“

”他们不叫我总统，还称我委员长，可以看出他们讨厌我当总统，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称委员长是习惯的说法，“司徒道：”不至于有什么，不必……“但蒋介石又冷冷地问：”那末称李宗仁为什么叫做‘副总统’而不叫他做将军呢？“

司徒没料到这一着，无法作答。

”其实，“蒋介石冷笑道：”称李宗仁该是‘总统’才对，你没听说他们要我把位让给他吗？哈！“

司徒恁地也呆不下，想走。蒋介石按着他一条胳膊道：”大使，今天我们的见面，当然不大愉快，不过你也亲眼目睹，这是美国报纸上登的！“他加强语气，一个字一个字迸出来道：”白纸黑字，有目共睹，你们到底要怎么办！‘脑袋换新’到底要怎么换法？现在脑袋还没有换新，我的肺可给气炸啦！“

司徒灰黯的眼珠一转，又把背部挨着沙发，低沉地说：”蒋总统，我应该代表美国表示态度，你所看见的报纸，只是美国言论自由的现象，绝非美国政府的意思。美国有些报纸还骂过我，可是我连想都没有想。“

蒋介石还是一肚子气道：”可是我的情形不同。我的处境，我的政权，我的一切一切，都不许可人家在报纸上这样放肆地攻讦我！“

”我十分同情你，“司徒道：”近来战局失利，前方的情形影响了你的情绪，以致连这一类的报纸文章，都会使你大大生气，这是难怪的，可以理解的。“

蒋介石捧着个杯子听他说。

司徒把话题一转道：”不过，我觉得蒋总统犯不着中人之计，伤了我们的感情。今天我想告诉你两件事情，也说明两个大问题。“

听司徒说”有两个大问题“，蒋介石知道，对方要开始反击了，按住一肚子火，问：”是什么？“

司徒微笑：”蒋总统，我们是老朋友了，今天不愉快的事情，当他过去算了。你的处境我明白，你大为生气，也令人同情。只是务请相信我这句话：这种言论，白宫无论如何不能负责。“

蒋介石翻翻眼道：”我想听听，大使刚才说的两大问题是什么？“

”好好，“司徒笑容顿敛：”蒋总统，这个，不过是我刚才临时想起的两点，随便谈谈，如有不大合适的地方，千万请勿见怪。“他加一句：”你当然相信，我同你是多年老友，从未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情，——虽然有时候说话的分寸，可能重一些。“

”我想到的第一点，是一种什么因素，使你今天见到这份报纸特别生气呢？我想一定是为了时局。而时局所以如此，我们的文武官员，实在要负绝大的责任。“

蒋介石松了一口气，司徒显然并未把责任全部推在他的肩头。

”因此，“司徒道：”以后如何约束部下，我想该是总统目前紧急任务之一。记得总统就任前夕，官方发表了毛泽东在延安炸死的新闻，这是一条大新闻！惟其这条新闻太大，我们吃亏的地方更重，因为这是捏造！更可笑的是，——对不起！我在这里用了‘可笑’二字，第二天，中央社却发布了毛泽东在延安召开会议的消息，你可以想象，这两条新闻在世界上将造成一个怎样大的笑话！对中央政府的威信，将造成一个怎样大的损失！

“不但如此，官员们还发表了四月份共军伤亡数字的战果，说四月份对方伤亡达十二万人，但缴获步枪只一万三千枝。这个使美联社的记者都无法不在新闻后面按上一按，说政府人员是项宣布，至少把战果夸大五倍到十倍。美联社这种做法完全为了他自己的名誉着想，但我们今天实在应该为政府的名誉，也即是为总统的名誉着想了。”

“严厉管束部下，恢复政府信誉，这是我此刻想到的第一点。”

“第二点，这个牵涉较大。总统该知道，最近我曾经到过台湾玩了五天。总统也该明白，万一局势继续恶化，那末孤悬海中的台湾——那个中国第一大岛，对我们的用处是很大很大的。”

蒋介石开始紧张起来。

“我在台湾玩了五天，”司徒笑嘻嘻说：“看了不少东西。我欣喜孙立人将军为总统训练了不少新军，那是扭转大陆危局的生力军；但我也看到了一些令人不快的一面。”

蒋介石还没开始布置台湾作为他最后一个据点，而且也从未向人透眼这个心思，司徒雷登却在这个场合一言道破了。

蒋介石以万分不安的心情，倾听司徒在台时看到的“令人不快的一面”。

“笼统说起来，”司徒道：“在台湾叫我担心的地方，是台湾人对中央政府的抗拒性太强了：陈仪时期的‘二二八事件’不提它了，魏道明先生的政绩，总统知道的比我为多，我也不必噜唆。但可以告诉总统的是：魏道明虽把不安定的台湾民心给安定了下来，然而台湾人抗拒中央的态度还很明显。”

“我所以提供这一点，是指出一旦大陆局势恶化，中央准备到台湾的话，那末我们可不要疏忽经营台湾的当务之急才好。”司徒郑重其事道：“经营台湾，不一定是为了撤退；战局如即好转，台湾照样得好好经营。”

“无论是为了什么观点我们去经营台湾，美国将是总统的最好朋友、最好帮手、最热诚的赞助者。譬如说经济，台湾经济是日本殖民地经济体系的一环，现在日本已把台湾交了出来，而且自身难保，不可能在经济上帮助台湾，岂不是只有美国才能负担起这个责任吗？”

正是：算计他人财物，总是不大方便。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廿一回 吾爱吾师 这吾师大碰钉子 内阁组阁 翁内阁无以立足

司徒雷登又道：“所以，总统不要为了一篇不相干的社论对美国有怀疑，伤感情。美国同总统还是站在同一战线上的。”

“至于政治，台湾人从日本占领下解放出来，狂热于孙中山的三民主义。而三民主义如果发展下去，总统明白，这同共产主义的主张有什么不同？如果拿今天国民党的做法搬到台湾，台湾人显然不可能接受，——于是，美国的做法应当拿到台湾去补充这个空白！”司徒握紧拳头，“我们无论如何不应该让共产党的影响到达台湾，否则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总统可以想到，美国还是你的好朋友，你对美国如果真有误会，那真是万分遗憾！”

“从军事方面来说，美国更同蒋总统站在一起，不可分离。我们不谈台湾人对美国军队的崇拜，——因为他们打败了日本！我们不谈台湾人对国军的缺乏好感，——因为他们在日军和共军面前，都处于下风。我们只谈一点：台湾孤悬海中，中央一旦要去，那末海运和空运是不可缺少的东西，防备共军隔海攻台，海军和空军又是不可缺少的东西，本岛防卫要塞配备更是不可缺少的东西；训练新军装备新军也是不可缺少的东西；请问这些不可缺少的东西，总统除了同美国合作之外，又有哪一个国家可以负此重任呢？”

“所以说：蒋总统对美国千万不可有误会，那是对谁都没好处的事情，是吗？”

司徒这番大道理，表面上处处为蒋打算，而骨子里却处处为美国打算，蒋介石心头明白。美国在全世界反对声中扶助日本再起，置其他盟国的意见于不顾，蒋介石也十分清楚，刚开始时还训令外交部抗议过，现在则什么都不必提了。

对于美国经营台湾这一着棋，蒋介石能表示不同意见么？他咬咬嘴唇，心头叹气，终于点了点头道：“大使，你刚才说的，我当然同意。”但蒋介石也取消了他对于那篇社论的反感，苦笑笑说：“不过那个家伙要我们‘脑袋翻新’，这种盛情绝难接受。”司徒闻言也只好一笑了之。为了转换气氛，搭讪着说：“蒋总统，在台湾，还有一些事情可以谈谈的。”

蒋介石作倾听状。

“巴大维将军同我一起东转西转，觉得新军训练甚有前途，这一点我们也谈过了。有一次，燕京同学会请我吃饭，我去了。傅泾波也去了，巴大维将军也作陪。

”这种宴会我是常常参加的，没有新鲜之处。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司徒微喟：”咳，燕京的学生中间，反对我主张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蒋介石一怔：”什么？“

”我说是燕京学生们，反对我主张的人是渐渐多起来了。我应该从头说起，总统。“司徒喝了口水：”我在宴会上照例说了几句话，巴大维将军也跟着立起来说了几句话。他说他是带兵的，可是同司徒大使在一起的时候，就非常羡慕他，因为他的学生真多；到处可以听说燕京学生请老校长吃这个玩那个，他也要改行了，说得大家都笑出声来。“

”本来这是个通常的宴会，巴大维将军的话也够风趣，但不愉快的事情来了。有一个学生起来发言，用普通话说老校长为了中国的事情太辛苦，东奔西走，一天到晚为了中国的事情忙个不休；应该回国多休息休息，不再过问中国的事情才对。“

”你听，“司徒道：”这些话分明是好话，但细细辨味，情形又不同了，这不是好话，而是对美国帮助国民党的做法表示反感，“司徒加强语气：”这种说法就是共产党！共产党不愿意我们相好，所以处处找机会分化我们，打击我们，连我这个老校长为中国事情奔走，都不受他们欢迎了，你说这情形痛心不痛心？“

蒋介石无言，只是默然点头。心想司徒为了那篇社论，又把话题扯回原处去了。

司徒果然说：”总统，我的学生之中，有不少变成了共产党，或者是变成了共产党的同路人，连我都不受欢迎，要我回美国‘休息’去；可是你，希望不要有所误会才好。“

由于愤怒过度，加上全副精力倾听司徒的说话，从中分辨司徒的”弦外之音“，蒋介石感到十分疲劳。不时忍住呵欠，右手按嘴，口角微抖，这情形司徒一目了然，也就告辞。

蒋介石送客回房，却又十分不安。想休息，想地也安静不下来，启门而出，见客厅里灯光大亮，坐了好几个人。但声音低沉，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我想，“蒋介石坐下开口道：”从今以后，我们对外的宣传要特别注意，不要给人笑掉门牙才好。“他一拳打在沙发上：”今天说毛泽东在延安炸死，明天又说毛泽东在延安召开会议，“蒋介石实在按不住一肚子火：”这是怎么搞的！“

众人相顾愕然，但人人心中有数。

”不要老是给我听什么‘好消息’！“蒋介石愠怒道：”人家当面讥讽我，你们说这个味道是好受的？“

众人惴惴不安，但也无法离去。本来都有事情向蒋请示，但现在一句话都不肯说了。

董显光看清楚是怎么回事了，挺一挺胸脯，问道：”报告总统，上海学生的动态，未可小视。他们喊出‘反对美国扶助日本侵略势力复活’的口号，影响大极了。现在上海、北平、武汉、成都、昆明等地，都举行了万人以上的大示威，如燎原之势，不可收拾。“

蒋介石皱眉道：”这些事情不必要我出主意了吧？“

”是这样的，“董显光道：”我们中间，也有一部分人认为这件事情难办，因为反对美方扶助日本，连我们的外交部都奉命发表过抗议的。“

蒋介石不悦道：”那是截然不同的事，你叫他们放手做去好了。“

”他们已经开始做了，“陈布雷道：”据报告，他们在各大都市已经大量逮捕学生，一部分学生且已受到刑罚。他们想请示最高当局，对这批人，到底取什么态度？“

陈布雷马上又补充：”办事的人当然知道该怎么办，但现在国际友人对我们时有批评。如果对学生过分一点，会不会引起议论？“

蒋介石在火头上，脱口而出道：”什么国际友人，他们反共不比我们差，放手好了！“于是《中央日报》连续发表社论，说对爱国学生：”与其养痈贻患，不如操刀一割！“”当机立断，斩草除根！“国民党中央宣传部公开号召同学生们”作生死之斗争“。

这件事情闹了很久，全国学生死伤累累，惨酷万分。司徒又来找蒋道：”镇压学生的工作，你们做得太好了。“蒋介石还以为司徒可能表示反对，又是什么不民主啦、太露痕迹啦等等，不料是夸奖而非异议，反而不知如何回答了。司徒打气道：

”蒋总统，只要是反共，我们永远站在一条战线上，你务请放心。全国学生反对美国扶助日本，也就是共产党的意思，“他立刻补充：”你们过去也反对过，但那截然不同，何况你们现在也可能已知道扶助日本的重要了。“

”为了赞成蒋总统对学生们的断然处置，我在今天也发表了一项声明，所以特地来拜望你，表示贵我双方，始终合作的意思。“

蒋介石干笑笑道：”大使怎么说呢？“

”我这样说，“司徒想了想：”我今天毫不兜圈子，干脆说明学生运动是一个阴谋、一个错误、一条歧途！我向他们大声疾呼，警告他们如果不停止反美扶日，将有可怕的不幸结果！“

蒋介石有意无意给了司徒一句道：”这倒真是难得，大使一向喜欢学生、同情学生，为什么今天会发那么大的火？“

司徒摇摇头道：”我实在忍不住了！我实在忍不住了。老早老早就忍不住了，这次在台湾受到他们恶意的劝告之后，我更忍不住了。再说中国的事情已经图穷匕见，谁也不能装胡涂，该说谁对就说谁对，过去那一套可不能再用了。“

蒋介石漠然点头：”嗯？是这样吗？“

”可不，“司徒道：”不过有一个人的安全我很担心，希望他没有危险才好。“

”谁？“

”我们驻上海的总领事卡波特，“司徒道：”他的情形尖锐极了。他同我说，他怕上海学生搞他一下，因为他同上海学生的冤仇，绪得太深了。他在前几个月里，曾经连续发表演说，认为美国扶植日本是一种义务，指出反对美国扶日是由于奸人迷惑；他认为美国对中国帮忙很大，受惠于美援的中国学生和中国人无权反对美国国策。卡波特因此接到很多没有礼貌的来信，都是学生骂他的。“

蒋介石心头也并不好受，”受惠于美援的人无权反对美国政策，“这是什么话？这句话出自卡波特之口，但司徒拿来复述一遍，对蒋介石是否有什么”暗示“之意呢？

眼见对方面色难看，司徒雷登马上笑道：”卡波特先生的话有一部分是对的，但也有一部分显然欠考虑，我们可以不理它。“

蒋介石苦笑笑。

”不过，“司徒道：”卡波特先生在上海的处境是危险极了。他上次当面告诉我，有一个总领事馆的职员辞职不干，还说了几句难听的话，上海学生对他更无好感，“司徒单刀直入：”说是美国人对中国政策十分错误，手法频换而万变不离其宗，总统先生以为这些说法公道吗？“

蒋介石谨慎答复道；”小孩子们的说话，我们也不必理它。“但他也微笑道：”不过卡波特先生和司徒大使的谈话，我们的胡适博士会发表声明，表示赞同的。“

司徒眼珠一转，岔开话题道：”现在我们谈一件要紧事，我们的军事方面负责人，对那个问题昨天已经同总统先生方面联络过了。“

”大使说的是毒气问题？“

”是的。“

”效果如何还不得而知，“蒋介石道：”不过据沈阳附近，苏北益林、临汾、兖州、襄阳等地的报告来看，情形不太理想。“

”是吗？“司徒道：”昨天他们说要换一种更有效的毒气，帮中国打共产党，这番意思是好的，处处说明中美合作无间，协力剿共，外面的流言甚多，也不能影响我们的交情。“

蒋介石漫应道：”是啊，你们的朋友还说，有朝一日细菌弹造好之后，也要拿出来试一试呢。不过我的看法不同，我以为用细菌弹可能发生意外。一旦传染病和瘟疫流传到我们自己的地区，这不就糟了吗？“

”不错，不错。“司徒道：”那留在以后再说吧，如果用上细菌弹，恐怕又有人要骂我们不人道，哈哈哈哈！“

蒋介石对司徒的笑声开始怀有戒心。他越来越感到，这个一口”杭州官话“的中国通，固然给过他不少帮助，但也带来了更多烦恼。他似乎在暗中做了些什么，但也无法翻脸，两人没话讲时只有干笑。

但蒋介石对着那些报告时，连干笑都笑不出了。《中美双边协定》在七月间签订，豫东，兖州大败时，连兵团司令官区寿年、十二军军长霍守义都告被俘。济南孤立了，襄阳也告失却，康泽被俘，一切美援都没有给他带来胜利。蒋介石思前想后看美援，难道能是救命符？

却说翁文灏奉命组阁之后，面对一团乱丝，肩负偌大重任，真的是食不知味，寝不安枕。关起门来，怕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走出门去，却又感无法下手。那一天应司徒之约，两人驱车郊游，在灵谷寺找个地方聊天，司徒先夸奖他众望所归，再同情他处境艰难，终于表达他的意思道：”翁院长，你这次见危受命，出面组阁，我们华盛顿的朋友非常欢迎，愿尽最大的努力，支持你！支持你！“

翁文灏苦笑道：”大使，你们的好意，我非常感谢。不过我的那个内阁，实在是换汤不换药，我想我是做不好的，有待各方面的指教。“

”院长太谦虚了。“司徒道：”我今天约你出来，主要是要让我们换换空气，这一阵的日子啊，咳，简直不成话，大家忙，大家也累了。“

”是的，大使从中奔走，也够辛苦的。“

”不过，“司徒道：”今天我对翁院长，还有两点要求。首先是翁院长此番组阁，希望在了解美国这一点上，多花一点功夫。“

”愿闻其详，大使。“

”就是说，“司徒笑道：”贵院长在今后的工作大纲中，要强调中美合作、中美并肩反共，请贵国人民了解美国对中国的感情，对中国人的感情，对中国援助的正大光明、公正无私这一面。而把共产党那套邪说扫荡干净，这就是今天我特地来拜托院长的一件重大事情。“

”这个，“翁文灏沉吟道：”中国与各国的外交关系，深信只希望做好，大家好好相处，而绝不会希望搞坏，这一点请大使放心。“

司徒想了想，再问：”第二件事情，我想请问院长，贵内阁已经组织完成，人事方面大概也差不多了。“

翁文灏也想了想，答道：”大使，这一次我出组内阁，实在出于无奈。我力不胜任，即使胜任，实在也无兴趣。所有人选，可能是非常理想，但非兄弟的本意。这一点，大使谅必晓得。现在我可以告诉大使的，我这个内阁很勉强。顾孟余迄未就任，民、青两党的问题也多。我想这个‘行宪第一任内阁’的前途，——咳，大概也可以想象得到的了。“

”请院长介绍一下，希望无话不谈。“

”可以可以，“翁文灏道：”其实大使了解这个内阁，绝不在兄弟之下。我这个内阁，十分之八还是张群先生的班底、在部长和政委中，有人说政学系占了四席，那是王世杰、周诒春、孙越崎和兄弟。有人说ＣＣ掌握了五六席，那是张厉生、谷正纲、李敬齐、刘维炽和雷震。秘书长李惟果是青年团的，但他接近ＣＣ。“

”那么，“司徒问：”同张群先生时期不同的地方，有哪一些呢？“

翁文灏挪动着面前的点心碟子，轻轻地向前推动，又缓缓地放回原处，搓搓手道：”同张群先生不同的地方甚少。只是何应钦先生代白崇禧先生出长国防部，关吉玉代俞飞鹏管理粮食；王云五由副院长改长财部。“

司徒微笑道：”何应钦是ＣＣ支持的，白崇禧属桂系；关吉玉是孔先生的人，俞飞鹏是蒋先生的亲戚，王云五是社会贤达；这一调整可不可以说是政学系与ＣＣ平分秋色呢？政学系依然执掌大权，而ＣＣ也未因为竞选副总统失数而失去权力？“司徒向翁微笑：”院长，我们所感到的，你的内阁中既包括了生死冤家，而民、青两党还吵个不休，你的内阁前途会风平浪静么？“

翁文灏毫不思索道：”那最好，我早说过时于这个内阁既无信心，又无兴趣，如果能很快结束，让我下台，那倒是我之福了。“

司徒大出意外，安慰他道：”院长，我们希望院长能胜任愉快，不必悲观。要知道在你背后，美国政府在支持你。你是理想的人选，希望院长放手做去，放心做去！“

翁文灏眼睛润湿，只是摇头。司徒追问：”院长为何伤感专是不相信我的保证么？“

”不不，“翁文灏叹息道：”大使，我这个人你清楚，不适宜干这份差使。我是个研究科学的人，凡事讲求实际。我是个研究地质的人，对自己的土地有浓厚的感情。我希望在我背后支持我的，应该是几万万的中国人，而主要的倒不是美国政府——当然美国支持我也使我感到荣幸。“

司徒闻言，暗吃一惊。吃了一块点心，抹抹嘴微笑道：”院长说的好，院长真是个学者，和他们那些人确有不同。不过，“他拍拍他的手背：”院长应该看见这个事实：中国以后的前途，同美国关系甚深。你希望中国人支持你，也应该寄望于美国友人。“

翁文灏不作声，朝他凝视一会，默默地喝茶，嚼饼。

”我们谈谈眼前的事情，“司徒弦外有音道：”只要重视美国政府的援助，翁内阁一定有其前途。不过据我看，希望王云五放松管制，给工商业喘一口气的机会恐怕不多。“

”是吗，那是为什么？“

”因为他做了一年多的经济部长和行政院副院长，成绩不能令人满意。再说他曾经涉嫌贪污，这是敝国政府最犯忌的：我们不大乐意支援有‘公开问题’的人物，因为这样做教中国人对美国不能信服。“司徒微笑：”当然，我的话说得重了一点，但我的意思是很明白的，不希望翁内阁有什么波折秘艰险。“他再问：”院长，你以为何应钦与陈诚之间，谁比谁强！“

正是：何陈相比难下判，大概说来是一般。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二回 诉苦衷 翁文灏落泪 订条约 蒋介石跳脚

书接上回，却说见司徒所提的问题极难答复，翁文灏深怀戒心，反问道：”大使是一位中国通，对何、陈二人的比较，一定有精辟的见解。请大使先说，让我这个军事门外汉开开茅塞。“

司徒雷登略一沉吟，微笑道：”也好，好在我们无话不谈，我可以先说说我对他俩的看法。我认为何应钦在抗战期间的成就谈不上，如今受命于危急之际，他的重握军权，其未来不大可能比陈诚更有办法。我冷静观察，觉得何应钦不敢象陈诚那样开出几个月打败共军的支票，并不是他表示比陈诚聪明，而只能证明今天政府面临局势之糟，已到了使人无法乱开支票的地步。至于何应钦所提的改善国军待遇，提高士气、增加前线军官指挥权力那几点，其实并不新鲜，白崇禧同陈诚以前也曾说过。“

”嗯嗯。“翁文灏愕然点首。

”不过，“司徒透了口气，喝了口茶道：”何应钦有个特点，就是加强争取美国的援助。这一点我认为非常正确，因为这也就是翁内阁今后的施政重点。“

”我什么重点也谈不上，“没一个月功夫，翁文灏向他的老友诉苦道：”我算是什么内阁？共产党说我是‘听话内阁’，自己一点没主意；华盛顿说我是‘过渡内阁’，可能经过这一阵改变，蒋介石的权力便多多少少分点出去。“

”分给谁？“他的老友急问。

翁文灏苦笑道：”反正不会是分给我，而我也真不想再坐这把痛苦的椅子。华盛顿对中国问题显然热心过度，使我惶惑！他们向我特别强调多了解美国政策，但对具体的，有关军事、经济、物价和建设等等各方面的实施办法，我一点也提不出来，而且也不可能提出来。“

”明眼人不会怪你的。“老友感慨道：”你的内阁是短命内阁，人们也早已看出；人们只为你‘跳海’的心情难过，责怪是不会的。“

翁文灏落泪道：”我是个科学工作者，凡事讲究实在。我看到今天的局势实在微妙，我不能为外国人的利益服务，我也无力为改善现状而工作，我痛苦极了！我的痛苦且只能为老友告，不能公开说，这使我痛苦极了。“

老友坐在对面狂吸纸烟，愤然道：”我是闲云野鹤，是个在野之人。看到ＣＣ主持的立法院在猛烈攻击你，不是写你平庸无能，就是责备你无补于目前紧迫的需要，甚至干脆请你引咎辞职以谢天下，真是成什么话呢？“

”我劝你趁早辞职，才算聪明一点。你看李宗仁坐上副总统宝座，却形局打入冷宫，无声无息，白崇禧果遭贬职，并且不愿接受新的命令，这又说明了什么？这不但说明了中央内部的分裂，也说明了两种力量的尖锐对立！“

翁文灏的老友接着说：”我们不能象以前那样，随便到外面走一走，喝喝酒，畅谈一番了。但我一定要把事情真相痛痛快快跟你说。“

”你说吧，这里还是有酒，“翁文灏斟满两杯，要家人弄了些吃的，听他说下去道：”你是不是已经看到，美国通讯社昨天发出一个消息，说你这个内阁，将要变成一种‘牺牲品’，你自己知道么？“

”我怎么不知道！“翁文灏苦笑道：”我对这种政治气候，当然感觉得到。“

”你明白就行了，“老友喝了口酒，咽下一口豆干，说：”还有个立法委员说，翁某人是药里的甘草。甘草是着名的温和药材，医不好病，也治不死人。ＣＣ们对甘草不满意，大概主张用大黄巴豆之类的霸剂了，但那个奄奄一息的病人，对霸剂受得了受不了？他们也不考虑了。“

翁文灏苦笑笑。

客人倒酒，一饮而尽，抹了抹嘴道：”也有左派的朋友说，南京这个病人今天如果只服一味甘草缓药，显然缓不济急。他以为南京这个病人，今天正在同时吞服三种药。“

”三种？“

”三种。一种是美国杜鲁门牌的葡萄糖针，由司徒雷登医生大打其静脉；第二种是走仿郎中仙方草药，是最封建的土丹方，例如王凤岗的‘剿匪方策’之类；这两者是主药，病人借以拖延生命；而第三种药是什么呢？乃是一种自我安慰的心理治疗，表示还在服药，没有放弃希望而已。至于灵不灵，连病人自己都心里有数。“

翁文灏严肃地思索一阵，说：”这位先生说的有道理，他还说些什么？“

”他还说这种病急乱投药的办法，中西医同时下手，外加仙方拜菩萨，一向是中国病人到了群医束手时的办法，也就是死马当活马医的做法，效果如何，不问可知。“

翁文灏一怔，杯子几乎滑落，弄了一地的酒。老友歉然道：”我的话可能太直率了，在外面这样说，你得准备给我送花圈——不，你连花圈都不会送的。“说罢干笑。

”我心里很难过。“翁文灏道：”我们几十年的交情，今天还有什么话不可以说？我对国民党绝望，但对共产党也太生琉，不敢寄以希望。作为一个科学工作者，忽然组起内阁来，自己想想也很滑稽。这番心情，也曾向司徒大使说过，他还劝过我一阵呢。“

老友忽地紧张道：”想起来了，这几天据人说，司徒十分苦闷。“

”他苦闷什么？“

”有人从博径波那边听来的。“

客人再干一杯，叹道：”傅泾波没有说，但我的朋友，那位大学教授倒代他说出来了。“

”是什么呢？司徒这样苦闷。“

”是这个，“客人道：”不管是司徒个人的意思或者是美国国务院的意思，都是代表了美国对中国的态度，那是一种超乎一个国家对另一个独立国家的态度。“

”司徒所苦闷的，是中国人对美国那一种‘反常友谊’所表现的不合作的、反抗的强烈态度。他要中国人不许反对美国扶日，说‘当心后果’，但华北的教授与学生们，已经在大声疾呼‘不要美援，宁可饿死也不要美援’了。司徒分明感到，他自己已经撕破了假道学的面孔，但中国人还不买账，于是苦闷起来了。“

”还有，司徒是个老中国通，一向以教育家姿态出现，他也经常以桃李遍天下而感到得意。而且司徒还愿意倦勤后仍在中国搞学校。按理说，燕京的学生应该尊师重道，对这位老校长唯命是从了，但抱歉得很，燕京学生却喊出了‘吾爱吾师，吾更爱祖国’的口号，风起云涌地领头反对他的辱华谈话、亡华计划了。这就是司徒苦闷的另一原因。“

翁文灏出神地听着。

”我该走了，“他的老朋友道：”你的精神太差，该多多休息才好。“

”不不，“翁文灏拉住他道：”再坐一会，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我问你，司徒还有什么表示？他最近常找我聊天，向我打气。“

”打气？“客人哑然失笑：”他自己才要国务院打气呢！他在中国半世纪的心血前功尽弃，他该为他的前途感到茫茫无所之了，还能向旁人打气？你自己多多思考，决定去留吧！“

翁文灏开始连夜失眠了。

第二天的情形更糟，刚到办公厅，秘书长就说：”司徒已经向马歇尔提出辞呈，并且回到燕京大学去了。“

”真的有这样快？“

”是的，不过听说燕京学生对他的回去十分冷淡。“

事实的发展诚如翁文灏老友曾经所说过的，这使他在惊讶之外，更感惶惑不安。没精打采正要开始处理公事，蒋介石把他请过去道：

”翁院长，关于美援运华的运输问题，我越想越不妥，你有什么意见？“

翁文灏略一沉吟，说：”这个问题的解决，是美援的附带条件之一。也就是说，内河航权要开放，允许美国船只直驶南京、汉口两埠。“

”这个我知道，“蒋介石道：”问题是外面批评太坏，我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搞的！“蒋介石轻轻跺脚：”要他们千万不可声张出去，他们还是嚷出去了！“

”这个，“翁文灏苦笑笑：”本来这些条约一类的事，要严守秘密是不容易的；而且对方在南京人多嘴杂，单是我方保守秘密，有时候也很难说。“

”我真恨透了！“蒋介石重重跺脚：”麻烦的问题跟着就到：我们允许美国船只有内河航行权，其他国家如果也有所求，怎么得了！“

”那只好说限于美国船只，其它的不在此例，只能这样对付。“

”英国如跟进，你准备怎样应付？“

”只好说限于美国一国。“翁文灏心乱如麻：”目前还没有更好的办法。“

突地蒋介石跳脚道：”翁院长，我看我们不大划算，甚至有点得不偿失。美援数字少得可怜。这种局势，四亿六千万美元难道够我们塞牙缝的！我不希望马上签字，得多多考虑。“

翁文灏道：”也好。这次的协定，事实上司徒雷登大使同援华计划执行人莱普汉先生，已经交换了多次意见，恐怕一时难以修改。“

”美国太欺侮人了！“二月底的立法院会议中好多立委发表意见道：”为什么美国可以给日本五亿八千万，而只给我们四亿？这不是蔑视我们吗！我们不要！“

”还有！“有些立委发表意见道：”我说老实话，我对美国的援华动机感到怀疑，请问主席，美国援华到底是经济的还是政治的！“

”各位请听解释，“外交部长王世杰双手齐摆：”兄弟今天出席会议，目的是促请贵院通过这些条件。四亿美元虽然不是个大数目，但应该看作是援华的开始，请不必节外生枝。“

”我们不是胡闹来的，“一个立委说：”不会存心捣蛋，节外生枝。请问王部长，美国援华到底是经济的还是政治的？“

王世杰苦笑道：”这个，以兄弟看来，两者都有。我们要求美援的是：第一在于平衡国际支付；第二在于供给资金，以实行某些计划，如发展铁路、煤矿与电力……“

”不对！“有人大喊，起立发言。

王世杰愕然问道：”为什么不对？“

”请问过去好几次开发实业的钱，到哪儿去了？“

”希望谈目前的，“王世杰道：”请原谅，兄弟对过去的书情不能负责。“接着说下去道：”第三点在于采购剿匪所需军事物资；第四点在于获致币制改革的基础。“

”那末开放内河航行权是不是侵犯了国家的主权！“

”不会的不会的。“王世杰捏着鼻子说：”而且我应该告诉大家，我们值不值得美国人继续援助，要看目前的援助计划，执行得成功与否来决定。好消息是有的，下一项的贷款商谈，已经由顾维钧和贝祖诒两位先生在进行了。——“另一个却又在问道：”院长，对于美国扶助日本，我们到底表示什么态度？学生们大吵大闹可以说他们是别有用心；但我们作为一个政府，难道不作兴说几句话吗？“

王世杰强笑道：”各位先生，我们今天会议的目的是通过这些条件，其他的问题，有机会再说如何？“接着由主席宣布投票。

这是一件势在必行，舍此更无他法的途径，国民党的立法委员们，以三百四十四票对五十票的多数通过了美国以四亿元援华的条件。消息传到蒋介石耳朵里，他跳脚道：”这还成话？这种情势，居然还有五十个人表示反对，真太气死我了！“但时隔不久，另外的消息却使他几乎把什么都忘了：开封失守，刘茂恩下落不明。

”报告先生，“陈布雷优心仲忡地说：”二十天前立法院通过四亿美元贷款的条约时，有人认为这是美援的开始，以后局势可以好转。但二十天后，美援情形一点不理想……“

”陈主任，“蒋介石冷冷地问：”有什么事吗？“

”是的，“陈布雷吞吞吐吐试探道：”刚才得到不少消息，说有一部分高级官员，准备把部分动产和眷属送往台湾。“

蒋介石追问：”知道的人多不多？“

”现在知道的人怕不会太多。“陈布雷道：”不过照一般情况来说，今后局势如……“陈布雷泫然欲泣：”如果不见好转，那末台湾是非利用不可了。“

”我们也曾谈起过。“蒋介石极力忍住心头的烦躁：”司徒大使老早同我说过这个，并且还有意无意地讨价还价。“

”乘人之危么？“陈布雷脸色苍白。

”管它！“蒋介石反问：”陈主任，你也认为台湾值得利用，而且已经有人去了。我不高兴！因为对我们自己，未免太没有信心了吧？不过准备还是准备，你纵为目前台湾的省主席魏伯聪能负此重任么？要不要换人？换谁好？“

陈布雷心想，这可难说了。

石头城里并未听到炮声，但蒋介石从面前报纸上所刊载的”我军东北大捷“消息中，却隐约听到隆隆炮声。并且事实上南京已在慌乱之中，若干要员已举家迁台，这使蒋介石想到了更多、更令人烦躁的问题，突地对陈布雷厉声喝问：”陈主任，你以为谁去替魏伯聪最合适！“

陈布雷吓了一跳，还是期期艾艾道：”报告先生，主席一定想到了，我……“

蒋介石叹道：”我并没有确定，只是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合不合适，我也没把握。“

陈布雷不敢问他此人是谁，但蒋介石却说下去道：”这个人是辞修。“

除布雷一怔。

”辞修给人家搞得很惨，“蒋介石长叹：”他自己病得又很惨。搁在南京给人说闲话，我想要他马上到台湾养病，然后待机而动，现在大概差不多了吧？“

陈布雷明白，蒋介石对此事已经有所决定了。只得唯唯称是，乘机告退，但蒋嘱咐道：”你尽量多找一些有关台湾的文件与书籍，让辞修参考，多多研究。今天晚上，我要请辞修过来，大家多谈谈，你也参加。同时准备一些东西给他。“

陈布雷感到棘手，这份差使实在难办，当夜陈诚到达，三人坐谈，更增加了陈布雷的不安。瞧模样南京大势已去，而台湾暗礁重重。”二二八“事件给予南京的沉痛打击固不待言，而美国对台湾的手法更使陈布雷等人寝食不安。陈诚将出任台湾省主席，份量上是够了，但来日大难，陈诚能挑起这副担子，并且在美方花色繁多的手腕之中，能对蒋忠贞到底么？

陈布雷观察着这位将军拘谨的礼节，不由自主眼眶润湿，怆然欲涕。他听蒋介石疲乏而低沉地同陈诚说：”伯聪对今后的台湾局势，恐怕不能胜任愉快。今后台湾的重点，该是军事。因此我希望你就移地台湾疗养，等待命令。“

陈诫表情紧张，久久始开口道：”领袖命令，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不过身体还未恢复健康，对台湾情形也多隔膜，领袖——“蒋介石截断他的话道：”这些问题我都考虑过了。你去台湾，不露一点风声，只说是养病。至于以后如何，我会通知你。不过你在台湾休养时，也该留心留心当地各方面的情形，随时报告。“

”是。“陈诚知道这下于是非去不可了。喜惧参半，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问：”是一个人去，还是全家去？“

”当然是全家去。“蒋介石沉吟半晌，睁开眼皮道：”有一件事应该特别注意。“

陈诚紧张地听蒋介石低沉地嘱咐道：”这件事情，就是留心看看，美国对台湾到底是何居心。“陈诚正想发言，蒋介石一摆手道：”我知道，已经有好几个单位在搜集这些情报，但总嫌不够。美国对台湾到底有什么目的？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娘希匹他要这块地方，怎能自圆其说？我们今天用到台湾！“蒋介石心情沉重：”等于一个……“他觉得这个譬喻很难出口，用一个败家仔抵押最后一件衣服去赶注，来说明台湾对国民党当前的处境，实在有点泄气。于是改口道：”陈主任，关于这方面，你同辞修说说。“

陈布雷呲牙咧嘴，搓搓手道：”我没有什么新鲜的东西，恐怕大家都知道了。台湾今天的问题的确很微妙。譬如美国那些执政人经常在说。台湾虽已列入中国版图，但在技术上讲，在对日和约签订前，台湾仍是日本领土。“

”先生前天也说过，麦克阿瑟对台湾的态度，叫人不大愉快。共产党总是在说美国侵犯中国主权领土，美国干涉中国内政。而这些都是事实，可是我们又不能公开抨击，反而让共产党的论调在民间、在政府之中发生作用，“陈布雷声调沙哑：”这情形，我们的处境是很不利的。“

蒋介石以拳击桌，说：”至于娘希匹什么‘技术’，也不能教人服贴！如果说签订对日和约是一种还没完成的‘技术’，那末开罗会议决定把台湾归还中国，不是已经完成好多年的‘技术’了吗？“

”是是，“陈布雷道：”我有一个看法，说出来恐怕不大好。“

”没有关系！“蒋介石道：”这里没有外人。“

陈布雷痛苦地搓着手，叹道：”对美国，我们很感谢他们在抗战时、在剿匪时对我们的帮助。不过，现在我怀疑他们的帮助。最近美国官方说‘将台湾置于盟国军事管制之下’，而且‘正试图决定美国是否应采取行动以拯救战略性的台湾’，我怀疑美国把中国的一切领土都看作是他的战略性地区，台湾不过是可以借口的地区之一。假如东北不交还中国，而是美军代苏军攻占东北的话，恐怕今天的东北也是他们的战略性地区……“陈布雷眼睛都红了：”没有感清，没有道义，没有……“陈布雷叹口气强笑道：”我的身体不好，精神坏透了，因此可能说话有不够乐观的地方，请先生鉴谅。辞修将军将有台湾之行，这真是当前责任艰巨的任务，先生说得一点不错，辞修将军对美国的手法该特别留神……“

蒋介石闻言黯然，他知道陈布雷能够有勇气说这些话，事情的严重已不问可知。但大势已去，除了台湾更无可以喘息的地方，而美国却对台湾有如许浓厚的兴趣，蒋介石烦透了。

正是：普天之下，莫非美土；甘愿臣服，难免受苦。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三回 藏尸堆 康泽遭生擒 炸河工 陈仪表反对

却说局势动荡，南京苦热，蒋介石颇想到庐山乘乘风凉，换换环境。但又感到此时此地离开首都，是否合适？而庐山是否安全，也成问题，越想越烦，愈想愈气。

宋美龄瞧在眼里，不以为然道：”这个问题容易解决，不必呕气。美国总统在局势紧张时照样钓鱼打猎，你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反给人一个安定的印象。至于庐山是否安全，我看不大靠得住。长江洪水成灾，上山瞧了不舒服；再说是否会影响交通，也很难说。而且共产党在长江流域实力不小，经常出没；如果他们开个玩笑，我们在牯岭便吃不消。“

”那你不想避署了！“蒋介石直抹汗。

宋美龄当着电风熟笑道：”我倒想到一个地方，不知道你同意不同意？“

”什么地方？“

”你猜。“

”我才懒得猜。如果是昆明，我决不去。那里路远，南京一旦有什么事，就不方便。“

”我说的是莫干山。“

”莫干山，“蒋介石略一思索，频频点头道：”好好好。“

蒋介石夫妇去杭州上山之前，打电报要蒋经国也带着孩子上山叙叙。蒋介石突然感到，他老了。举目望去，似乎只有儿子才能给他一点安慰，亲戚部下虽有一大堆，但不知怎的，蒋介石感到，他同他们之间那种或明或暗的距离，是在与日俱增，永无休止。

莫干山上的鸟语泉声使人有脱俗之想，但给予蒋介石的却是寂寞孤独之感。他盼望儿孙上山，叙叙天伦之乐，可是盼到了侍从室的一个官员，带来了康绎被捕的详细经过，使他听又不是，不听又不是。

”报告领袖，“那官员放低嗓门说：”康司令被俘，事出无奈，领袖不必难过。“

”你说下去吧。“

”是。六月十六早展五点钟，天还役亮。襄阳巷战已经发展到城东康司令总部的核心堡垒。对方突入围墙后，在院子里打了十几分钟，司令部里的人就缴了械，对方开始搜索康司令的下落。后来他们在中间大调堡的第一层里，找到了司令郭勋祺。直到下午，他们还没找到康司令，便命令已经被俘的、康司令的少尉随从傅起戎作向导，到处搜索。“

随蒋一起上山的浙江省主席陈仪、杭州市长周象贤，侍从室俞济时以及汤恩伯等人走入会客室，见蒋介石紧皱眉头，在问：”谁领头搜索？康司令没有来得及撤退吗？“

”是。“来人垂头答复，不敢正视：”是康司令的少尉随从傅起戎作向导。他们在司令部门口的下面，找到一条地道。阴湿、狭窄、什么也着不见。一阵阵闷热夹着血腥气，他们都快呕吐了。里面的尸体横一个竖一个躺着，样子难看极了。他们亮着电筒一步一步搜索，顺着地道向左侧一拐，尸体还是堆得满满的。对方感到很奇怪：这个地方并没有经过激烈战斗，为什么有这样多尸体呢？“

蒋介石鼓着眼珠听他报告，陈仪、汤恩伯等人也悄悄地立在蒋介石的背后，听他说下去道：

”再向前走一个石梯，爬上石梯之后，他们又往下走，到达一个很深的大坑里。每个人都弯着腰连爬带走，闷郁几乎使他们窒息。这时他们忽然看见一洞，洞口塞着一个死尸，脑浆血水还在一滴一滴淌着。他们把尸体拖开，看见里面有五具尸体。猛的有一具尸体爬了起来，把他们吓了一跳。傅起戎脸色都变，扭过头来就往外跑。“

”跑什么！“蒋介石问。

”共产党一把拉住他，叫他别害怕，傅起戎一面喘气一面说：我不敢见他，他就是康泽。后来对方有一个名叫安秉仁的副教导员用电筒一照，康司令却又猛地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安秉仁问：快说，你是不是康泽？等了好大一会，康司令才说：我是一个军官，把我弄出去再说吧。对方就把司令抬出来。刚出地道，我们已经被俘的上兵都哇啦哇啦地叫道：司令给捉住了！司令给捉住了！康司令一听又猛地躺下，说什么也不肯立起来。“

陈仪再也忍不住，插嘴问道：”那末康司令是牺牲了，他不肯立起来。“

”没有，“来人道：”他在地下躺了很久，对方的人连哄带劝，连说带骂，最后算是立了起来，给押到前线司令部。康司令满头满脸满身满胸都用泥抹遍，还抹了一些死人血。草绿色的卡叽军服，给血泥涂得不成样子。后来他们给司令换了衣服，洗了脸，人们才看清楚的确是康司令：高额角、粗眉毛、方脸大口。他两腿给炮弹片擦伤一些皮，伤得不厉害，见了共产党的第一句话，就问：贵部有医生没有？我的腿子该不会残废吧！“

蒋介石听到这里脸色大变，喃喃地说：”什么！他还不想死！“

周象贤插嘴道：”共产党恨康司令入骨，康司令大概是故意这样问问；看样子，康司令是牺牲定了。再说康司令追随领袖这么多年，同他们一定誓不两立……“但蒋介石似乎并未听见，只是气鼓鼓地独自沉思。他感到戴笠、康泽等人先后离去，或死或俘，绝非佳兆。而康泽万一不死，这给他的烦恼更多，内心闷郁，无以形容，倏地起立，往门外便跑。

汤恩伯、陈仪等人交换一下眼色，默默地随他出游，莫干山已笼罩在一片青翠茂密的林木之中，虽在炎夏，空气十分清凉爽适。但人们只感到沉闷郁塞，连呼吸都不畅快。蒋介石走了一段路，问：”今天到什么地方？上剑池去吧？“众人唯唯。没多久进入山坳，沿山荫石阶下去，只见一条深布自竹荫丛中奔腾而下，长达十余丈，水沫飞溅，晶莹耀目，投入深渊，陈仪忍不住喝采。周象贤作导游道：”喏！这是剑池的磨剑石，瞧这飞瀑经过的石壁上，那‘剑池’二字多有气魄！‘古干将莫邪磨剑处’几个字更有一种、一种威风凛凛的味儿。“

蒋介石双手反剪，举目望去，”剑池“二字不知怎的变成”康泽“，心头十分乏味。但石璧奇伟，瀑布直泻，也感到甚为壮观；置身竹影水光之中，寒气冽人、凉彻心腑，在南京那份烦躁心情去了大半，也咧嘴一笑道：”真不错。同庐山比起来，又是一种风光。“但他又问：”你们看康泽被俘之后，不会投降的吧？“

侍从之中有人抢着答道：”康司令绝不会投降。说句不中听的话，康司令想投降也不可能。因为共产党不能容人，康司令同他们结怨又深，此番落在他们手里，实在是无吉有凶，连凶多吉少这一句都用不上了。“

这个侍卫官是在揣摹蒋介石的心理，众人焉有不知。陈仪叹道：”话也是真的，共产党如能不杀康泽，或者释放康泽，那对于我们的宣传，是一种不可估计的威胁。“蒋介石连忙接嘴道：”那绝不可能，那绝不可能。他们怎能放过康泽？从ＡＢ团起，康泽便是他们的眼中钉，一旦到手，我不知道康泽将要死得怎样惨法！“众人明知西安事变时蒋能安全无事，康泽的分量无论如何重法，总比不上蒋介石吧？但情形既然如此，也就饱看风景，不便开口。

蒋介石突地又问：”夫人到那里去了？“

俞济时连忙答道：”夫人同几位女眷，一早在芦花荡、古天池游玩，还没回来。“蒋介石再问：”经国什么时候上山？“俞挤时忙答：”最快是明天下午。“

蒋介石扶杖弯腰，一言不发。

众官员见蒋介石闷闷不乐，也只得诚惶诚恐，跟他回去，莫干山多美的风景也顾不得了。蒋介石书斋坐定，随手一翻，阎锡山的”十万火急“电报摆在卷宗最前面：

”……晋中战役已告结束，职部伤亡被俘达十余万人。野战总司令赵承绶下落不明。职部经三十四天惨烈战斗后，失城十四座，太原已陷孤立之中。为坚守待援，职等决心死守，各怀氰化钾一管，与太原共存亡……“

蒋介石对阎锡山的感情甚为复杂，但对山西局势的趋势也极焦急。继续把卷宗翻下去，只见机要室截到的电报中有”赵承绶被俘“广播，赵承绶并未阵亡或”壮烈牺牲“，这使蒋介石郁郁不欢者久之，比失掉一个大城更感痛苦。

但还有使他难过的：”保平线上我失城八座，师长陈志平被俘。“

”太原空投重要，“汤恩伯等人献计道：”支持太原，也即是牵制敌人兵力……“蒋介石低沉地说：”已经要他们把中航、央航的飞机派用场了。“

”阎总司令对兵源问题有一手，“陈仪道：”听说他那边有很多日本兵，还是日本投降时收留的，而且一个个改用中国名字。这一次，这批日本兵一定会上火线。“陈仪皱眉道：”这不失为一个办法，但一旦给对方发觉，在国际宣传方面，对我们显然不大好。“

蒋介石透了口气道：”管不了这么多，由他去吧。问题是对方攻势似乎很急，我方将士不肯死战，实在教人着急！“

俞济时道：”在南京时，曾听说美国要派兵来华支持，消灭共匪，不知道会不会成事实？“

汤恩伯结结巴巴地说：”这个，可能性似乎不大，这祥傲，美国有困难，不如日本兵那样简单，说干就干。“

陈仪道：”我曾经研究过这个问题，我认为以前是有可能，现在已不大可能。记得日本投降时，美国对华政策中，本来有一项叫做‘大规模地在军事方面加以干涉’，作为对华政策可能的抉择之一。后来马歇尔的调处代替了这种抉择。直到魏德迈来华调查，发现对方并不简单，才在他的报告中提出了公开出兵是援华方式之一。他说‘对中国的军事援助和协助，可以主要地采取三种方式，或是三种方式的混合，物质的、顾问、或是美国人员积极参加作战。’“

”我怎的记不起了，“周象贤道：”后来怎样决定的？是出兵还是什么？“众人也把目光集中陈仪，显然人人对这问题着急。

”是啊，“陈仪皱眉道：”那个时候，我们对魏德迈的调查人人注意，个个担心。可是魏德迈马上承认，最后一种方式——就是美国出兵的方式是行不通的。他说：因为如果美国卷入了对中国共产党人的实际作战，它将会遭到严重的指责。“陈仪叹口气道：”老实说，我个人对美国出兵这一着倒没多大期望。但人家自己这样说了，而且公然昭告天下，这就使我非常愤慨。“

蒋介石把头一抬，问：”公洽你愤慨什么？“

陈仪道：”美国人太不给我们留面子了，这种心理基础是什么？值得我们思索。魏德迈说如果美国对共作战，将会遭到严重指责，这句话对我们实在太不利！试问‘共产党人’有这么大的能耐，连美国都不敢出兵助战，说明了什么？而这个‘共产党人’的名词如果给美国或者中共解释为全体中国人，那末问题更多了！美国不敢在中国人面前派兵打中共，那把我们置于何地？“陈仪越说越气，立起道：”我主张成立一个研究委员会，研究一下美国对我们的帮助以及各种批评，内中究竟主要包括些什么东西？如果的确对我有利，没有话说！如果只是利用、耍手法，那干脆算了。“

蒋对陈仪一向尊重，对这种不公开的意见也并非第一次听到，但当着这几个人，似乎有说几句的必要，可是措辞不易沉吟良久，才说：”这个问题今天不是最重要的。美国反共十分明显，我们目前希望美国援助也是事实。不过，不过……“蒋介石实在难乎为继，忽地想到一个问题，示意陈仪留下，众人退出，急问道：”公洽你是否听到什么？关于美国对华政策。“

”没有，“陈仪道：”我只是感觉到。美国官方发表的各种文件，我也曾仔细推敲，认为情形很糟。可以使人得到一个这样的结论：美国这样子搞下去，首当其冲受到坏影响的，却是我们自己，他们批评我们是这样肤浅、骄横、自私、狡猾！“

”有什么凭据！“蒋介石大感骇异：”公洽你有什么凭据！“

”眼前就有很多凭据！“陈仪怆然道：”好多带兵的中下级干部向我发牢骚，他们对剿共没信心，对美国的援助更没信心。不幸在这短短几十天中，九十六军军长陈金城、兵团司令官区寿年、十二军军长霍守义、十五绥靖区司令康泽、师长陈志平。山西野战军总司令赵承绶等人都告被俘，无阵亡！说明了……“蒋介石立刻截断他的话道：”没有关系！敌我力量对比，我们还占着上风！至于美国，也不会坐视成败，他们会有所表示的！这一点我有信心！“

”我有信心！“蒋介石从莫于山回到南京之后，感到非这样说不足以替文武官员打气。前方节节失利，蒋介石仍表示有信心，批准了催泪性毒气手榴弹的使用，并且首先发给晋中战场，用以支持阎锡山，牵制对方兵力。黄河南岸冀鲁两省交界处对方在抢修堤岸，有利于共，蒋介石也批准了空军轰炸堤防，扫射民工的计划。这两件事蒋介石并未花多大时间考虑，认为做了就算，不择手段，是谓信心。

但在这期间，有一件事却使他失却了信心，那是到蒋介石那边紧急求援的请愿团，越来越多，无法应付。他们一非学生，二非共党，是道道地地的南京政权拥护者。立法委员、国大代表、监察委员成群结队到达总统府，那些永远解决不了的问题，使蒋介石一听见请愿更头痛，下令停止接见。

其中单表山东省的立委、国代和监委们，他们鉴于共军迫近济南，万分惶急，要求中央立派援军，解救济南城中他们的财产和家人。这批官儿们以为兹事体大，蒋介石没有拒见之理，事前竟未请示老蒋约定时间地点，一个劲儿往蒋官邸而去。侍卫长一见情形紧张，怎敢迎之入内？请愿团碰了一鼻子灰，便退而求次，跑到国防部守株待兔，准备等蒋到达该部，便即哭诉。

不料蒋介石早已闻讯，不去那边；团员们也得到通知，还挨了国防部一大顿痛骂，气得心肺都快爆炸。最后想到与其找侍卫长或国防部中人，不如给蒋介石一个电话，直截了当。于是一方面书面请愿，一方面与蒋通话，自以为百无一失，不料蒋介石正没好气，在三次求见的电话到达后从椅子里直蹦起来，把他们的请愿书往地上一摔，大叫道：”我不是你们的奴隶！我不是你们的奴隶！“

山东请愿团说什么也想不到有此遭遇，但蒋既不见，也没办法，只得给蒋再呈一文，要求立即派兵援鲁，附带申诉请原而受委屈的经过，黯然离去。

蒋介石对这件事并没心平气和，陈仪却匆忙求见，表示反对派空军大炸河工。蒋介石击桌道：”你们反对这反对那，叫我怎么办！“陈仪道：”正因为我们拥护你，所以反对中央有此失策。“蒋介石道：”这不是失策！这样做，可以使共匪增加很多负担，有利我战局的挽回！“

陈仪道：”话是这样说，但此举显然不利于我。共方已经发表声明，我们假定拿一个第三者的角度来看它的声明，到底能加强对共的痛恨呢，还是反而使人不满于我。“

蒋介石愤然道：”共产党只是嘴强，由他们放屁，不管！“

陈仪一怔，心中大急。待他略为平静，婉言相告道：”二二八台湾民变，公洽无地自容；乃蒙不杀之恩，公洽早已决定把这把老骨头为政府效忠……“说罢泪下，蒋介石吃惊道：”公洽你怎么啦！提二二八干什么！“

陈仪拭泪道：”君子爱人以德，公洽虽非君子，但这句话的意义还算懂得。如今我们痛炸黄河决口修堤河工，这只是徒逞一时之快，后果十分不好。公洽爱护委座，所以斗胆表示反对这样做……“蒋介石见他态度恳切，只得点头道：”你说对方有所宣传，说了些什么话，值得你这样紧张？“

陈仪道：”对方为了这个发出紧急呼吁，说我们炸毁河堤，企图水淹共区于前；又扫射河工，企图阻止修复堤岸于后。如果这件事情在军事上对他们有利，他们这样紧怅就有说话余地。但按照面前的情形来说，他们这样呼吁并非为了军事，乃是为了黄河下游以南的山东、河南、安徽、江苏各省及河北省一部千千万万老百姓的安全。“陈仪声音提高：”就为了这，公洽感到如果我们再去阻挠，势必与千千万万的老百姓为敌。“陈仪怆然道：”今日之下，我们对老百姓的感情，设法弥补都得花好大气力，可再也不能树敌了呵！“

蒋介石不作一语，送客道：”我知道了。现在我要出席立、监委员茶会，以后再谈吧。你回杭州之前，反正还可见面。我们一起出门吧。“陈仪唯唯。蒋介石满肚别扭，在总统府中那个会上劈头便说：”今天我请各位到这里来，是为了团结；只有我们国民党党员团结起来，才能应付目前局势！“

”你们四百多个立法委员、监察委员，都是党员。在平时，于院长、孙院长同你们说的很多，但今天我要特别请你们来，谈谈团结问题！在团结问题之前，先要解决一个问题，就是信心问题。——你们对目前局势太没信心了。“

”当前的经济与军事情势，比较三个月前并无变化。物价上涨有限，但法币基金并未减少！军事虽有挫失，但新生力量正在成长，你们慌什么！“

”今天人心不安、社会动荡的原因在那里？我认为是某些人不明真相，受人宣传影响，失去信心所致！你们中间如果有这种党员，就是不遵守党纪！就是畏惧困难，党要重办！政府要重办！你们要反省反省！“

于右任见蒋一上来就那么大火气，只得拼着一把大胡子，坐在主席台上干瞪眼；孙科眉头紧皱，脸无表情，同四百多立委监委静听蒋介石骂了个够，于是宣布散会。

会后蒋介石留于、孙等人略作交谈，问道：”空军出发黄河，轰炸匪共，你们认为如何？“于、孙二人互相望望，希望对方开口。蒋见状不悦，催道：”你们反对吗？“

”不不，“孙科道：”对于军事行动，除了服从，就没别的。如果超出军事行动以外，譬如说，譬如说，譬如说……“

”譬如说什么？“

”譬如说牵涉到修复黄河决口以及河工安全问题，“孙科道：”那末我们就不能不考虑了。“

蒋介石无言，却把目光射向于右任，于忙说：”我的意见同孙院长差不多，差不多。为今之计，最好是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抨击。“他语气一顿，继续说：”今天我们正在为一个问题大费周章，院中同仁也很表愤慨，正想向总统有所报告。“

”是什么？“蒋介石道：”是外面传说关于和平谈判的事吗？我们不作表示。“

”不不，“于右任道：”关于和谈的传闻大家没有意见，兵慌马乱，够瞧的了，人当然愿意休养生息，不闻干戈。今天我们难以解决的问题是美国官兵又在上海肇事，有几个美国水兵上岸寻乐，打伤了一个中国人。目前那个美国兵不但未受处分，伤者反而被捕，于是民间大哗，监察院也收到不少来信。使我们很难说话。“

蒋介石沉吟半晌，起立道：”这些问题，我看是地方问题，由上海当地解决算了。如令东北情势危急，我们集中力量挽救东北。“于、孙等人陪蒋出门，于右任低声说：”有人向我建议，东北局势如由张学良出面，情形可能好些。我不知道是否有道理，请总统考虑。“

蒋介石说了声：”啊！我会考虑。“立即上车，绝尘而去。张学良对东北局势有无好处？如果释张，情形可能有什么变化？这些问题蒋介石早已考虑过了。有过这么一次：张学良病倒息烽，而且是盲肠炎。刘副官把他送到贵阳求治。因为兹事体大，必须呈报蒋介石，以蒋的指示为依据，但呻吟床褥的张学良好几天得不到答复，而盲肠炎的变化已不能再等候指示，最后还是贵阳医院一位医生为治病救人，把张学良在绝境中救了回来。可见蒋对东北问题，似乎已经急得连张学良都早已忘了。

正是：烽火漫天怎么了？其中因果可知晓？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四回 图潜伏 西田忙布置 开餐馆 东窗告事发

话说一九四八年秋季，东北战局急转直下，隆隆炮声中，国民党文武官员忙于琉散，顾不得欣赏关外秋色的景致了。在沈阳美国领事馆中，有一天晚上灯火辉煌，大客厅中气氛低沉，却看不出一点儿撤退迹象。而美酒佳肴，箱笼杂物，又似乎在欢迎有客到来。长桌上高矮肥瘦面对面地坐了好几个，但主席却是一个日本人：西田。

”绅士们，“西田说得一口流畅的美国话：”我离开沈阳，一眨眼几个星期过去了。这次回来，重又见到威尔斯先生，亨特先生，李嘉森先生，巴兰先生，佐佐木弘经先生，心里很高兴，因为一个更艰巨的任务落在我们身上，而我们一向不在乎这些的，各位大概都能同意。

“这一次，”西田道：“我见到了杜诺万先生。杜诺万先生对在座各位的信任与日俱增，而对于我这个美籍日人来说，这种信任更感荣幸。”

“东北的局势大家看到，”西田鼓着眼睛：“蒋介石的部队很快就会离开；”他叹口气：“对于南京的低能，杜诺万先生同我们一样，表示了无限的愤慨！但事情已摆在面前：今后同共产党的东北作战的，不是蒋介石的几十万部队，”他把手指绕了个圈儿：“而是我们几个！”

佐佐木弘经一怔道：“西田先生，战略情报局决定把我们留在东北？”

“是的，”西田道：“我想你不会介意。”

“不不，”佐佐木弘经忙道：“我只是问问。”

“那很好，”西田干咳一声：“杜诺万先生要我们立刻弄清楚三个问题：检讨一下过去；安排一下现在，估计一下将来。巴兰森先生可否把第一个问题扼要报告一下？”

巴兰森把雪茄往烟缸一搁，迁缓地搓搓手道：“可以可以。”他想了想：“绅士们，我们的领导人深深地感到：共产主义的威胁是一天比一天严重了。因此在二次大战期间，日、德、意——尤其是希特勒，给予我们很多可以参考的东西。我们反共分两方面，对内成立联邦调查局，对外成立情报局，那是一九四一年七月间的事了。

”陆军系统的杜诺万先生出任局长之后，第二年扩大组织改为战略情报局：Ｏ·Ｓ·Ｓ。在我们机构里尽是英雄好汉。“他笑了笑，”例如Ｇ·Ｅ·布克斯登上校，他还同杜诺万先生创办了极端反共的美国退伍军人协会，同华尔街有关的积极反苏的朋友、白俄流亡亲王与将军塞尔盖·奥布伦斯基，甚至纳粹朋友等等都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在这里我必须重复杜诺万先生的嘱咐：我们到底为什么目标而战！“

大客厅中烟雾腾腾，西田悄悄地推开一扇窗子，探头窗外，前后左右扫视一遍，听巴兰森说下去道：”我们为何而战？大家在二次大战时期己看清楚了。杜诺万先生要我们分赴各国收集情报，并不注重于希特勒，主要却是搜集有关苏联的情报。我们的人有的穿上外交官的燕尾服，有的打扮成为商人，有的披着黑色长袍，有的算是新闻记者。但在中国的情形比较好，我们还公然挂着Ｏ·Ｓ·Ｓ的证章。

“由于戴笠、胡宗南将军的合作，我们在西安小雁塔还训练过朝鲜人，这些情形都说明了我们作战的目标，充分掌握中国，利用中国作为对付朝鲜的跳板之一。”西田闻言，大点其头。

巴兰森笑笑，吸了口烟道：“现在我们可以进一步看看：过去那一段，我们有些什么收获？战略局在中国的活动，我想可以分为两段，第一阶段是从美军进入昆明，到日本投降之前为止。在这期间，我们以‘联合对日作战，中美交换情报’为借口，在昆明、重庆、西安等地设立了总支部。西安的总支部还在华阴设立了前进指挥所。我们的总部设在昆明，附设于驻中国的美军总部，这一段的工作十分顺利，痛快极了。”

“第二段，应该从日本投降之后算起，到目前眼看东北快要完蛋为止。本来，在一九四五年间，我们就已宣布撤销战略局了，但事实上，”巴兰森“咭”地一笑：“这瞒不过大家，我们照样在中国忙碌。还可以说：自从二次大战结束以来，我们只是在名义上撤销战略情报局，而事实上我们的工作更为展开了。不过也有一些变化，例如战略局在名义上撤销之后，杜诺万先生改任中央情报局Ｊ组的负责人。这个机构谁都知道是干什么的，但谁也不清楚它有多大规模。我们在活动上也稍有修改，例如在日本投降后，活动方式上也有些变更，改用‘遣送日俘、日侨返国’耍花样。并且撤销了昆明、重庆、西安等地的总支部，只留少数人在当地工作，大部分人员分赴上海、广州、青岛、北平，东北、郑州等地，设立了新的特种机构。那时光因为美军已自中国撤退，战略局在中国的总部已移往上海；并因美国海军方面同蒋介石有特工合作协定，我们总部的对外名义也就易名为‘海军第四十四外事观察队：Ｅ·Ｓ·Ｄ’……”

“巴兰森先生说得很对。”西田接下去道，“请大家温习一下过去，可以帮助未来的展开。现在，四十四外事观察队已经宣告结束了！各位身上将担负起新的差使。”

巴兰森打开一瓶白兰地，给自己斟满半杯，渗入冻水；再把瓶子递给旁人，喝一只，笑道：“西田先生，允许我补充几句。”

“可以可以。”西田这个美籍日本人，有如其他同美国特工在一起的外国人那样，自卑感甚重。只见巴兰森声色俱厉，说：“在东北作战的我们伙伴，有几个不同的国籍，但目标只有一个：反苏反共！战略情报局在中国公开活动过，也用‘联络'’视察‘名义活动过。我们无论用公开的名义也罢，不公开的名义也罢，我们的目的并无二致。”巴兰森大口喝酒：“我们的目的是完成日本人所完成不了的：向朝鲜、中国、苏联下手！在亚洲能够独霸，在全世界可以独步！”说罢又喝。

西田透一口气，徽笑问道：“说完了？”

“说完了。”

“我来报告。”西田说：“我们过去的情形，刚才巴兰森先生说得很清楚。今后，我们的做法是，”他放低声音，“全都转入秘密活动！”

在座各人闻言纷纷喝酒，不作一声。

“这是未来，”西田说：“现在我们要检查一下：我们的工作做得如何？”他也喝了口酒：“绅士们，我们都知道，我们同蒋介石的人合作得很好。通过他们，我们的力量已到达中国的各地机关、工厂、学校、商店、交通部门和每一个角落。找们甚至通过曾经在中国住过的日本人，以及在中国多年的传教士，对中国各省的军事、政治、经济各方面情况，做过详细的调查侦察；我们还同黑社会势力和地方有力分子取得了联系，对我们的帮助大极了。”

“但我们特别注意东北，因为东北接近苏联朝鲜，容易取得有关他们的情报，这是一；东北自从日本投降以后，共产党的力量增加得极快，这是二；东北是中国的工业基地，这是三。有此三者，我们一定要在东北打开局面。”

“今后，杜诺万先生重视东北的做法，可以从这些事实中感觉到：例如战略情报局不但在东北设立了总支部，而且北平的总支部也在长春和大连设立了情报分组。同时上海总部也直接派人到东北视察。今后我们在东北活动的重心，则仍为两个地区：北满以哈尔滨为中心，南满以大连为中心，目标仍然是搜集军事设施以及工业设备的情报。至于我们在东北当真完蛋之后的具体做法，那就没有现在方便了，可是也不错，上面订下的办法很好。”

见众人神情紧张，西田强笑道：“上面要我们做老板，开一个餐厅做掩护，而且连名字都有了。”

“叫什么名堂？”

“叫做’亚利餐厅‘。”西田道：“名字反正无所谓，大家记住就行。”他干咳一声：“我们这里对于建立一个电台是家常便饭，但弄一个餐厅倒是不简单，慢慢商量吧，我不相信共产党明天就会到沈阳来。”他喝口酒：“这里，有一个《十月潜伏活动计划》，也留着慢慢谈吧。让我们先回忆一下，过去进行的工作方式以及成就，有些什么可以拿来做参考的。”

巴兰森苦笑道：“看样子，我这个’联合国善后救济总署视察员‘，眼看做不成了。我不能再挂着’视察中国人民痛苦，以便分配救济物资‘的招牌得到便利了。不过我所搜集的东北军事地图、兵要地志、经济交通情况等等的情报也不少。”他指指佐佐木弘经：“他就是在这一段时期中给我们邀请进来的。佐佐木弘经先生本来是日本特工，经验丰富，我们实在太需要了。除了他，还有中英混血儿吴人杰先生，内蒙人日本特工伯彦苍先生，坂下喜一先生，曹承德先生，萧耀庭先生，台湾人杨朝和先生，山村嘉昭先生，竹内始先生等等，都是好样儿的，今后我们不管采用什么方式，发展组织应该是工作之一，这个，西田先生当会同意。”

西田忙笑答道：“是的。”

佐佐木弘经也找到机会说话道：“我感谢美国朋友对我们日本特工的重视。不过我们也总算尽了最大的努力，在这个时期中，我们的’Ｔ·Ｓ‘特工组织，为总局搜集了哈尔滨军政情况、哈尔滨内外治安情况、开源共军动向、四平军政经济及社会动态、哈尔滨、长春与长春、沈阳间的共区情况、共军九月攻势动态、东北共区东部国境干线道路、北满铁路运输情况、滨江站火车运输统计表，内蒙人民自治政府组织概况等等重要情报七十八份。”

巴兰森嘴角上泛起一个不屑的笑容，佐佐木弘经忙说：“当然，我们的’Ｔ·Ｓ‘成绩还太小。不过可以顺便报告一下，’Ｔ·Ｓ‘的组织成员以满洲国官吏、警察、宪兵、地主为主，我们坚决主张反共，重建一个满洲国。至于今后该怎样做，还得请大家指教。”

坐在一边摇摆双腿的亨特从嘴角拔出雪茄，苦笑道：“我想我不应该再住在美国沈阳总领事瓦尔德先生的隔壁房间里，这样对我不利，西田你说我该搬到哪里？”

西田还没开口，巴兰森接嘴道：“那还不容易？你还怕没地方去吗；那儿个小娘儿们，怕要为你展开争夺战啦！”于是客厅里爆出一连串笑声。亨特道：“说正经的，谈到过去，我认为关东军手上那份有关苏联在亚洲的军事设备情报，落到我们手里是件大事。日本和满洲国十四年来在东北的军事工业设施、各地产资源、地理、交通、气候、人口、各民族的风俗习惯，以及有关苏联的各种材料，我认为应该继续搜集，尤其是各地有关军事战略价值的情况，以后更不可少。去年我们曾派出中村乔治先生，设法弄了到满洲重工业株式会社总裁高峙达之助在’八一五‘后密藏的大批资料。这批宝贝埋在长春东光区东安后街三○七号满洲重工业株式会社庶务科长柏原一马家里。”亨特拍拍额角：“那实在有味道。记得去年八月二十六日，中村同两个美国朋友，从晌午起开始挖掘，连破碎纸片都不肯丢弃，一共运走了三吉普车。”

“还有旁的玩意儿吗？”

亨特摇摇头：“没有。只有一百几十本册子，我们以为没什么大用处，就没照单全收。”

“是些什么册子？”

“大都是精密数字，表皮都印有珠红色’极密‘两字，是满洲国新京特别市大同大街四○六号满洲重工业株式会社所有。记得内中有什么军需工业能力、满洲帝国接壤苏联极东及外蒙古详图、苏联乌拉尔以东制铁资源地图、战力之构成、军政初期工作要领等等，材料还是不错的，嘿，一大堆！”

“那为什么不拿光它呢？”

“也得给蒋介石留一点。”亨特微笑：“如果你认为这些东西重要，那末我们运走的三吉普车材料的重要性，更是可以想见了。”

“这批东西——就是留给南京的哪些，现在什么地方？”西田问。

“在长春，”亨特道：“由西通化警察分所交给长春警备司令部督察处。”

“我想，”西田喝了口酒，抹抹嘴道：“潜伏计划之中，我们的工作对象，应该先谈谈。哪一位先开口。”

“这个，”巴兰森道：“应该参考一下其他机构的纲要。”

“好的，你说吧。”

“我举的例子，是天津我们机构的。”巴兰森沉思，忽地直扑窗前，众人一愣。

但巴兰森迅即坐下，大口喝酒，苦笑道：“我发现有一道光掠过窗前，原来是探照灯反射在隔壁窗玻璃上，没有关系。不过我应该提醒各位，我们的处境今后不见得有利，得随时随地注意，要记住蒋介石快撤退了！”

众人默然。只见人人喝酒，个个抽烟。

“天津的情况不错，”巴兰森言归正传道，“我记得很多事情，可以提供我们今后潜伏工作的参考。”

“战略局在天津的机构叫做’美国陆军联络团天津分团‘，在天津第十区香港道二三四号，有几幢理想的房子。我们的阵容也很好，有老友杰克逊、福斯特、亨尼克、卡罗尔、怀特赫斯特；纳粹党前辈舒路兹、白俄卡路那武赫、狄弗兰克，还有日本老友伊藤初太郎、古谷久一等人。他们在一九四六年订定的《间谍工作指示》，也是针对东北、朝鲜而定的。铃如关于长春、沈阳、安东、大连、哈尔滨、佳木斯、吉林、绥芬河、延吉，北平、烟台、青岛、天津、广州、上海、日本、旅顺、海参威、朝鲜之间来往的船只和铁路、公路、小路等等交通的情报。”

“绅士们，”西田道：“今天我们可不可以多谈些更具体的东西，对我们今后有所帮助；那些原则性的，我们知道的已经很多。巴兰森先生一肚子东西，可否多说一些具体的？”

巴兰森感到扫兴，淡淡说：“如果问题扯到怎样开餐厅，我就不是内行；西川先生能做日本料理，你自己来报告罢。”

西田心中不乐，嘴焦只好堆起笑容，说：“巴兰森先生太客气了，他的火腿蛋做得也不错。不过我们在这里潜伏，无论如何不该出面搞餐厅。现在可以开始物色理想人选，谁有老朋友懂得这一套，请随时介绍；那些同我们本来关系密切的人，可以不必了，会露马脚。”

“照通常的办法，”亨特道：“有一两个人知道怎么回事便够了，不必从老板到茶房都是我们的人，西田你说可好？”

西田领导的东北潜伏计划，蒋介石很快便知道了。他一则以喜、一则以惧。美国反共如此不惜工本，同他的利益完全一致；但正因为美国在中国这些事情做的太多了，蒋介石不由得感到担心。

“我完全清楚，”蒋介石召见戴笠的继任人郑介民问道：“他们对新疆、对西藏、对蒙古、对朝鲜乃至对东北的反共布置，我相信对我们有利。可是他们做得这么深、这么广，同时也使我感到不安。”

郑介民懂得蒋介石这句话的意义，答道：“领袖可以放心，他们大概不至于。”

“你有什么根据呢？”

“这，”郑介民答道：“可以用两个例子来说明，他们同我们的合作，我们并未蒙受不利。譬如当年李大钊在北京给逮住绞杀，事先曾向美国使馆方面联络，美方答应协助。在逮捕那天，美国兵营还派出一百多名军队，在四周布防，以免李大钊逃脱……”蒋介石截断他的话道：“抓李大钊不是我们经手的。”郑介民忙说：“是的。还有一个例子，三十四年我仁抓杨潮，也是美国人帮的大忙。当时他在福建永安美国新闻处做事，事先听到风声想逃，幸亏给美国新闻处处长蓝德留住了他，说他们可以保护，何必逃亡。后来蓝德同战略局的高级人员白朗派人会同我们的人逮住了杨潮，送到保安处，此后杨潮就给处决了。从李大钊到杨潮，说明了不管中国是什么情况，美国人帮助中国反共，都是一样的，我想以后的局面一定不变。因此对他们在东北潜伏也罢，在其他地方潜伏也罢，似乎不至于有什么意外。”

蒋介石不作声。事实上也难作批评，难下定论；只是嘱咐郑介民要时刻留神，不得松懈。没多久便获报告，说沈阳亚利餐厅已经开张。上海美军联络团总部加派密亚当携带大批通讯器材到沈，协助布置潜伏工作。军统人员吴人杰也参加了一份，还到沈阳美国领事馆二楼，总领事瓦尔德办公室隔壁亨特屋子里，受领潜伏任务，领到美制收发报机两部、发电机一部，密电码五本，金元宝、金条共十件，美国战略情报局以为天衣无缝，蒋介石也以为大有帮助。不料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些玩意儿在东北解放之后，没多久便东窗事发，一网打尽了。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却说西田等人潜伏东北，有一天听到一个消息，把大家笑得前仰后合。原来美国空军在汉口开舞会，乌黑之中轮奸了所有的女人，这使他们“闻猎心喜”，也跃跃欲试起来。

正是：奸淫掳掠作等闲，半殖民地诚堪哀。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五回 大淫乱 洋空军汉口下池 小抖乱 洋水兵高雄上岸

话说美国空军“来华助战”，打日本军阀时还能获得中国人的好感，但对他们的走私与侮辱女人，已经敬谢不敏。迨日寇投降，这些飞将军还在中国上空飞来飞去，扩大中国内战，伤害中国人民，情形就更为不同了。广大中国人避之则吉，只有少数“有关方面人士”为他们吹吹捧捧，拉拉扯扯。

一九四八年八月八日，那一天合该有事，国民党定名为“爸爸节”，市面照例有庆祝仪式，驻在汉口的二十几个美国空军恁地也按不住那一腔欲火，非要在中国女人身上找“刺激”不可，于是定下毒计，舞会在那鄱阳街景明大楼五楼某洋人办公室内开始。

所以选择这个地方，说起来有一段古：七月间菲律宾驻汉口代办塞拉芬为了庆祝该国独立纪念，在汉口规模最大的德明饭店举行了一个晚会。红男绿女，蜡板银灯，已使美国空军们想入非非，欲在这些良家妇女身上动主意，刺激刺激。无奈她们的老爷先生都在一起，众目睽睽，难以下手。但知道塞拉芬交游广阔，手中有大批名媛，于是要他帮忙拉拢，介绍介绍。塞拉芬也不知道从那里学到的算盘，一口答应，但要美国空军支付德明饭店舞会一笔不小的费用。美国空军享乐至上，钱反正来得容易，于是一言为定，等待消息。

这个拉皮条的人，很快找到在江汉歌厅的菲籍洋琴鬼大比克罗斯，共商大计。大比有一个中国姘妇张月明，原本是个舞女，人称之谓张太太。这位张太太的确交游甚广，穿针引线，东邀西请，花了一个月时间，找到了二十几个大家闺秀，名门女人。其中包括三个歌星、《武仅日报》女记者杨ＸＸ、市议长张弥心的如夫人、湖北某大官的如夫人、某着名歌唱家的母亲和两个姊妹等人。

名单开到，安排就绪，仍由菲律宾代办出面发出请帖，而这个请帖“见者摇头”，竟在帖上印有裸体女人的素描，脉脉含情地望着几个酒瓶。图画庸俗之至，印刷却精美得很。一干人等擦掌磨拳，准备大嚼一顿。但又怕她们见机而退，功败垂成。张太太便拍胸脯道：“请她们来跳跳舞怕什么呢？谁都知道大比代办的名望，何况还有美国空军？她们一定会到，到后上得五层高楼，把电梯停了，把窗子关了，难道怕她们飞走不成？到那时再把电灯一关，那要看你们的了。至于事后如何，我也可以担保，她们都是有名望、有地位的人，碰到这种事还会同人说吗？你要她们打官司，她们都不干呢？是吗？哈！”

塞拉芬的美国朋友想想也不错，鼓掌志庆，说：“张太太，你这次帮忙是帮定的了，横财也是发定的了。”张太太扭扭捏捏，得意忘形地说：“还有哩！她们不但不敢抛头露面，而且她们这件事情的把柄捏在我手里，今后你们如果有兴趣，还可以……”说罢阖座欢呼，皆大欢喜，只等待“爸爸节”的到来。

那些名媛淑女，还以为这是一个普通的舞会，八月八日那天便打打扮扮，准备前往。而在景明大楼五楼，早已充满了野兽的叫嚣，自黄昏时起更见热闹。八月的汉口仍极闷热，但入夜以后暑气渐消；而在五层楼上那群美国空军，却象给火焰烧得没法忍耐一样，在屋子里跳跳叫叫，叫叫跳跳。直到十点过后，给张月明骗去的太太小姐们，陆陆续续翩然而至，美国空军这才静了下来，静待攻势。其中只有三个歌女例外，她们一个芳名熊洁，一个洋名莎莉，一个名叫燕秋，是被张月明筹备“舞会”的江汉歌厅茶房杨玉麟找来帮忙的，每人各得伴舞费两千万元。她们见客人全是洋兵，略感惊诧，而二十几位太太小姐更觉慌张。但她们只猜测到这些美国兵可能举止不文，跳舞时暗中揩油而已，再也没想到面前那一群却不是人。可是歌女经验多，莎莉上楼后暗叫不妙，便想夺门而出，刚到达电梯口，却给人们一把拖了回来，说奉主人之命，电梯只供客人上楼，不让客人出门，以免失礼。莎莉也没有办法，只得提心吊胆，回到屋里。

接着舞会开始，最初的情形不出人所预料，美国兵个个以老鹰捉小鸡之势，把舞伴搂得喘不过气来，继而原形毕露，由抱到吻，由吻到摸，最后电灯熄灭，一片惨叫哀哭声中，美国兵如一群饿虎，有的猛扑在沙发上，有的把人抓到隔壁小房间去。太太小姐们突遭毫无人性的侮辱，哭泣呼一号，挣扎咒骂，混乱恐怖，有如地狱。但这些都没用了，墙壁是厚厚的，大厦是高高的，窗于是密密的……

而其中比较漂亮的太太小姐，更遭野兽群蹂躏四次之多，景明大楼一片愁云惨雾，美国空军欢天喜地，丑态毕露。其中歌女莎莉嗓子有名，姿色稍差，面有豆皮，因此美国空军对她兴趣不浓，她也就比其他受难的姊妹略为自由一些，于是在电灯熄灭不久，一片混乱声中，她偷偷地溜下楼来，一口气奔到附近警察第六分局报告，警察局闻讯觉得为难，但中国女人在受侮辱也不能不管，立即派出一队警员。

汉口警察第六分局的警员们，从来没办过洋人集体奸淫的案子，又担心，又气愤。担心的是这件案子事关“盟友”，如果弄不好，给上面申斥一顿，既可能戴上一顶红帽子，又可能撤职查办。但人心是肉做的，莎莉的报案绝非胡说，这种没廉耻的事情不能不办。于是在短促的商议中，决定带照相机弄到凭据再说。一行人等气愤地冲入景明大楼五楼，未入室已听见哀哭声，一进门所见更不堪入目。警员正拉开相机，美国兵已有所觉，一个个猛地立起，呼啸成群，掏出手枪指向警察，这使警员们反而措手不及，就在这短短的几秒钟内，美国空军突门而出，有如一群野兽，奔回他们的巢穴去了。

慌乱中那些太太小姐也乘机逃脱，可怜她们惨遭侮辱，不敢报案，只剩下三位军官太太走得慢，哭哭啼啼，同警员们一起到达警局，分局长连夜升堂侦讯，了解全部内容后也就把她们放了。三人临走，口口声声哀求警方，千万不可把她们的名字公布，否则一定会闹出人命，分局长也只好答应，开始草呈报告，那时光已经深夜一点钟了。

汉口各有关机关闻讯大惊，怕兹事体大，闹出去牵涉太广，命令封锁新闻，但这种事情人所共愤，岂是封锁得了的？第二天汉口《中国新闻》晚报已经透露，八月十日也有两家日报刊载，尤其是《大刚报》在文中指出这次集体强奸的兽行是“所谓盟友干的”，整个汉口为之轰动。十一日，《大刚报》再度尖锐提出，说这种伤风败俗的兽行不但侮辱良家妇女，抑且有辱国格，主张向美国空军提出严重抗议。

于是全中国、全世界，都知道汉口有这么一件不成话的兽行了。

蒋介石心情本已恶劣万分，闻讯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陈布雷脸色铁青，声音都变了：“这件事情如果外交部不提交涉，或者汉口当地不去严办，那末后果实在不好。”陈布雷声调颤抖：“可是目前的情形，我们似乎又不能办，——不能办，但事实上又非办不可，不办不足以使当事人心服，不办不足以使——”

蒋介石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先通知湖北，叫他们再弄清楚，等待指示。”

“指示很简单，”汉口市长徐会之向办事人们苦着脸道：“只是要我们再查。其实再查下去，还是这么回事，我们实在太狼狈，太莫知所措了。你们可以告诉新闻记者，说这件事实在令人愤慨，可是被害的人们都不敢出面，因此本案就没有原告。没有原告，怎能进一步办事呢？”

但当愤慨的新闻记者再去找徐会之时，那个汉口市长干脆摊牌了。他哭丧着脸告诉人们道：“老实说吧，这件事情希望各位不必太热心了。这是美国人干的好事，又有什么办法呢？我看还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好。奉劝诸位不必再去采访，登这类新闻是没有什么道理的。”

新闻记者们相顾愕然，怎么也没料到堂堂一个市长，会说出这番话来。有一个记者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道：“市长，我们知道你有苦衷，但想不到是这样处理。”

“这样处理不恰当吗？”徐会之问。

“不但不恰当，”记者道：“而且不成话！”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的政府不成话！”那新闻记者沉痛地说：“我应该告诉市长，我是党报的记者，是个老国民党，这句批评话绝对不是同政府为难。试想这么重大的一件强奸案，我们国格扫地，廉耻丧尽，政府不但不严重抗议，反而要大家别吭气，请问这不是替共产党做宣传，要老百姓感到只有共产党对大事才敢据理力争吗？”

国民党汉口市党部主任委员袁雍连忙转圜道：“刚才那位同志的话很对，可是政府有政府的困难，大家也该体贴体贴。兄弟是《华中日报》的负责人，今天在坐的也有《华中日报》记者，但《华中日报》对这件事不会再有什么报道，因为这个新闻到此也不必追究下去了，再追下去，只有把美国空军指出来，——这个，拿今天的情形来说，实在，嗯，实在，实在不大合适。”

警察局与市政府的高级人员也纷纷发言，认为这个消息是没什么可以发的，同时提醒记者们：为这件事情表示愤慨、要抱不平的乃是中共，大家如果也这样重视强奸案，无形之中等于受中共利用。

记者们越听越不服气，《大刚报》记者也忍不住，愤愤地说：“听了地方首长的谈话，我心里万分难过。人家设下了陷阱，驱使我们中国女人供他们集体奸淫，对方根本已经不成为人，而我们如果畏首畏尾，老实说也已经不成为人。我绝对无意口出恶言，谩骂官长。事实是这样的，——”

“也不，”有个官儿笑道：“我以为大家不必这样紧张，这批太太小姐们，太不检点了，应该受到惩戒！”

此言一出，满屋哄然。人们纷纷发言：“他妈的你这种口气，把中国人都当大王八啦！”“你是谁！你说这种话，难道你的母亲姊妹如受侮辱，也认为罪有应得吗？奴才骨头！”

记者招待会不欢而散，发言的新闻记者都受到严重警告，按下不提。那边厢蒋介石也委实着急，生怕事情闹大，面子难下。

陈布雷在极度忧郁愤慨之中，身体日趋衰弱，肝火越来越旺。一天之中，总有好几次想在蒋前痛述利害，可是一见蒋面，自然而然改变主意，嗫嚅难言。蒋介石见他态度反常，还以为局势恶劣，乃使忠贞如陈布雷者，为之精神恍惚，事实上他也猜到了一半。那天晚上不知道哪一位将军报告蒋介石，说在河北打了个胜仗，蒋介石返回官邸后也居然有了笑容。陈布雷认为机会已到，再三斟酌措词道：

“汉口那件案子，地方上已遵照总统意思，勿使扩大，可是一般舆论，对我们似乎不大有利。当年沈崇案不了而了，中共抨击未休；现在是沈崇案的扩大版，我们如果再不表示态度，这个，这个——”

蒋介石皱眉道：“又有什么新的消息？”

陈布雷道：“消息是有的，现在汉口地方当局只得借口该案无被害人提出诉讼，进行不易。同时也找不到舞会请柬，这使警方在搜集证据时甚感困难。景明大楼一家油行的副大班曾经公开承认这么一个舞会，但否认有强奸情事。他的证据似乎无力。同时他说接吻是外国人极平常的事情，那天晚上接吻大概是免不了的——”

蒋介石不耐烦道：“其他证人又怎样表示？”

“材料不大完整，”陈布雷道：“只是警察局长任建鹏说过几句风凉话，他说只要有被害人肯指出美国空军的姓名面貌，他一定去抓人。市府秘书长孙际旦认为这件事还是私了的好，他将以私人资格给司徒大使和傅泾波去信，避免提出正式交涉。”

“那几个牵线人又在哪里？”

“据报告说，那几个牵线人张月明、杨玉麟、曹秀英、刘宝山、张继赛，己送地方法院；菲律宾琴师等四名，已经交保候传，口供十五页，长达万余言。这个口供清清楚楚说明美兵强奸确有其事。而其中有一个人已经怕吃宫司，事发后第三天离开汉口他往。”

蒋介石愤然道：“乱七八糟，我没法管！”

陈布雷一怔道：“这件事情举世传闻，如果不查，”但他发现蒋介石神色不悦，马上改口道：“那末，拿下去要秘书给汉口通知一下罢。”说完就走，眼泪直流；关上房门，越想越不对头；觉得应该向蒋说个明白，千万不可胡里胡涂，丧失人心；于是把心一横，挺一挺胸，再去找蒋。

陈布雷一进门，才感到来的不是时候，蒋介石客厅里坐满了张群等人，瞧模样正在为一个问题陷入静默，无人吱声。蒋见陈到，说：

“陈主任来得巧，我们刚才也在商量汉口那件案子。有一位同志建议，不如把这件事三扒两拨解决算了。岳军兄你说说。”

“是是。”张群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道：“有人建议，先通过外国通讯社发个消息，就说汉口这次舞会，参加的女人都是领有执照的公娼，而且事先已经收了钱。”陈布雷一听满身发毛，喉间“咭”地一声响，张群还以为他赞成这样做法，再说：“至于在我们内部，可以通过监察院同仁之口，说目前对该案，监察院无过问职权。”

“那那，”陈布雷嗫嚅而言：“终有一天要过问的吧？”

“这好办，”张群道：“到那时就说当局对该案交涉不能满意，将采取对策之类，也就算了。”陈布雷不敢说什么，但多少还想说几句，那边厢蒋介石已开口道：“这件事情就这样了。现在我们回到老问题，冯玉祥此番回来，除了可以判定他会投奔中共外，还有什么？”

有人发言道：“我刚才读过冯玉祥的《告别留美侨胞书》，说他这次回国的目的，是为了参加他们准备召开的什么新政协会议。”

张群问：“可不可以把这个内容报告一些？”

那人面有难色。半晌，蒋介石透了口气道：“不要紧，你报告好了，反正是骂我。”

于是那人作尴尬状，仔细措辞作报告道：“冯玉祥满口胡言，竟说匪方召开的新政协会议是中国历史从旧王朝走向新时代的一个里程碑，他号召旅美侨胞掀起争自由民主的巨浪，反对某某人独裁、反对官僚资本、反对美国援助我们。同时他对在美国的中国学生说：留美同学在异国辛勤学习，完全得不列祖国的照顾。有些人学费没有着落，有些学成归国后竟找不到工作。即使找到职业，但在疯狂的通货膨胀之下，也无法维持最低的生活。……”

“够了够了，”张群道：“除了骂人，还有什么新鲜的没有？”

“那，那就没有了。”

“老冯只会骂人，”张群企图使气氛好一点，笑道：“别理他。”

没料到蒋介石却开口道：“要理他，要理他，这个人的脾气我清楚，这个人可能引起的问题我也明白。我一定要理他，问题是怎么理法，绝对不能看轻他，否则就不对！”

冯玉祥即将回国的消息，使蒋介石忘记了汉口强奸案那些“琐屑”之事，集中精力来研究应付办法。是月底继任陈仪的魏道明到南京述职，由于台湾已变成一个特殊而重要的问题，蒋介石应司徒雷登之请，特地邀他来一起谈谈，并且想有所表示。

“台湾地方真好，”司徒先作寒暄道：“想起上一次我到台湾旅行，承蒙你们盛情招待，真是感谢得很。”

魏道明笑答道：“大使太客气了，招待不周，还请原谅。”

蒋介石开门见山道：“大使，魏主席到京述职，也谈到了有关贵国军队的事情。”

“是么？”司徒眯着眼睛道：“这些孩子们还听话么？”

魏道明道：“大致上都很好，只是有一次在高雄那边出了一些小问题。”

“是么？那太遗憾了。”

“其实也没什么。”魏道明道：“军舰靠岸，兵士们登陆游玩。有一位为了女人，打伤了那女人的丈夫，原来他把良家妇女当作妓女了。”

“抱歉啊，抱歉。”

“还有一位为了喝酒，把一家酒店几乎打垮了。当地人要动手，幸亏警察到得快。”

司徒忙不迭点头道：“抱歉抱歉，非常抱歉。”

蒋介石正色道：“大使，按照一般情形来说，兵士们闹点小事，也没什么。只是最近汉口发生过一件案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的处境未免太……”

“这个我知道，这个我知道。”司徒雷登激动地说：“我已经接到不少有关这些事的信件，已经告诉五角大厦，请他们想办法去了。中美之间当然不会有什么误会，可是蒋总统和魏主席的照拂，使我们万分感激。”接着便谈别的。

魏道明临走时向蒋告辞，问以后美国兵如有什么乱子，传出去十分不好，应该如何处理？蒋介石道：“我也没有什么办法，不过你回去之后，公娼制度要想办法，美国兵士一上岸，便不至于出乱子。这次幸亏是小抖乱，否则象汉口这样子，那怎么得了！”

“是的，”魏道明道：“美国士兵的生活情况，我们士兵的反应不佳。我们的士兵太穷了。这一次我来南京，还接到一封藏有子弹的恐吓信，说如果发粮不调整，就要我的命。”

话说一九四八年七八月间，国民党在军事上一蹶不振，在政治上不成体统，在经济上更是焦头烂额，实在拖不下去了。司徒雷登以及其他美国顾问，不止一次应蒋介石之邀商谈这个无法解决的问题，成立小组，指定专人，足足闹了一两个月，蒋介石决心来一个紧急处理。

会议室中鸦雀无声，与会众人个个干瞪眼，人人伤脑筋，只有司徒雷登应付着说：“咳，蒋总统的决心很对，不改变现状，情形的确不好。可能，嗯，可能发展得不可设想。”

蒋介石疲乏地说：“我看还是改革币制罢，金圆券己经印刷得差不多了，只要我们有信心，我想一定可以化险为夷，渡过难关！”他声音失常，恐怖而沉重地说：“这个新方案生存攸关，希望司徒大使和在座诸君，大家多帮忙，多拿出点气力来！”

翁文灏把一页便条纸使劲揉成一团，悄悄地丢在地下，心头叹口气，发言道：

“总统的意思，我们都明白。币制是要改，但是否有改革的条件，我以为不能不仔细研究……”

蒋介石一怔。与会者精神为之一振。听这位身材短小的翁内阁有条有理地说道：

“总统交下的任务，我们研究很久。总以为币制改革看来容易，其实不简单。在改革之前，至少要具备一些条件。”

“什么条件？”蒋介石急问：“不是条件具备了吗？”

“条件是这样的，”翁文灏道：“首先，财政收支要恢复平衡，而目前我们的情形，显然还不理想。”

“其次，在国际收支上也要恢复平衡，在贸易上要做到收支相抵，这方面我们的情形也不理想。第三，国家的生产水平要恢复正常，保证新币不因为物资供应不足而贬低价值，这情形我们显然距离更大。第四，一般经济情况恢复正常，否则便对新币不利，这方面情形各位都很清楚的。第五，政治上的安定与统一是一大因素，如果前方战事好转，也未始不可以……”

蒋介石一听浑身发毛，暗忖这五个条件，的确没有一项具备，但不改革又拖不下去，愤然道：“那么大家的意思又怎么样？”

与会者都知道蒋介石对“金圆券”兴趣极浓，对改革币制也有决心，不过，改革涉及的问题又太多，他们只好避开蒋介石的视线，生怕发表谈话，无法自圆其说，不知所云。正在这当儿，忽有人长叹一声。

正是：伤心人最伤心处，伤心人对伤心人。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廿六回 改币制 官方险象环生 挨炸弹 民间愤慨莫名

众人一看，原来是财政部长王云五。只见他欲语还休，却不得不硬着脖子发言道：“总统，大使，各位先生。这件大事，兄弟是财政部长，应该说一说我的意见。我认为要改，非改不可，不改不得了，兄弟是财政部长，一天到晚接触有关财政经济之事，实在，实在感到非改币不足以维持。”他抹了抹一头大汗：“不过，兄弟也赞成翁院长的意见，要改革币制，得先看看条件，而目前，我们的改币条件，似乎，似乎是不够的。”

“到底改不改！”蒋介石急了。

“改改改，”王云五忙说：“兄弟是财政部长，是当事人，深切感到非改不可。不过，不过兄弟有点小意见，改币之后，希望别给人家指责，说我们的改币只是在钞票身上换花样，只是在账薄上少了几个圈圈，只是出现了绝迹已久的小数点，只是增加了币制的混乱。”王云五不断抹汗：“因为兄弟是财政部长，对这件事比任何部门都关切，因此才有这么多顾虑。如果兄弟的过虑证明是多余，那太好了，这样可以使老百姓的生活好一点，不至于挺而走险，不至于对我们起反感，——”

“好了好了，”蒋介石心烦道：“你是财政部长，”但他感到王云五一番谈话，对国民党究竟是忠心耿耿，不便使他堆堪，于是改口道：“你的意见很对，所以这一次改币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你是赞成改的，这一点我明白。”蒋介石双手按在桌面上，起立道：“各位都知道目前局势的严重情形，因此也明白币制为什么非改不可。这次改革，关系重大，事先绝对不准走漏半点风声，免得引起市场混乱。现在还要继续研究，三天以后我们进一步再谈。”

三天后蒋介石万分紧张地召集会议，宣布决定进行币制改革。众人闻言，明知并非意外，但也个个垂首，表示此事实在凶险。

“现在要翁院长出面说话了，”蒋介石道：“希望翁院长在明天中政会上提出财政金融彻底改革的办法，经会议通过之后，再交行政院会议按照例行公事通过，然后我来署名颁布。”

翁文灏不安地问：“是否要按照手续，交由立法院讨论和批准？”

蒋介石毫不思索地答复：“不必要！”接着一手指翁，说：“翁院长你报告一下方案吧。”

翁文灏心情沉重，双手分明只拿着一叠十行纸，但他感到有如捧着一座石山，其重无比。只见他垂头起立，有气无力地报告道：“各位！这个办法一公布，金银外币便要禁止流通，金圆券就要问世了。”

众人以奇特的心情听翁文灏说下去道：

“这一次币制改革，采取的是金圆本位，新钞票叫做金圆券，每券换法币三百万元。法定折合美金两角五分，金圆券假设有零点二二二一七格兰姆的含金量。发行总额，定为二十亿圆，不超过战前法币的发行额。”

“同时为了加强管制经济，新办法中规定在行政院下设一委员会，全权负责金融管制、经济检查、取缔囤积等工作。蒋总统将颁布四项办法和财政经济紧急处分命令。四项办法是：金圆券发行办法，人民所有金银外币处理办法、中华民国人民存放国外外汇资产登记办法，以及整理财政及加强管制经济办法。”

“财政经济紧急处分命令，就是宣布这四项办法的。第一：宣布即日起以金圆为本位币，十足准备，发行金圆券，法币及东北流通券限期收兑。”翁文灏解释道：“至于台币，目前还不能动，因为合币的存在有它特殊的意义。法币贬值后，台币随机调整，几乎变成了对法币贬值的一道防波堤。现在如果宣布收兑，可能引起台湾方面的反对，所以暂时不提。”

蒋介石对翁文灏的解释感到满意，轻轻地晃动了一下大腿。因为台币所以不动的真正原因，乃是眼看大局糟透，一旦国民党撤退台湾而台币已变成金圆券，困难之繁多，后果之严重，都无法估计，不如使台湾保存原有币制。

“第二，”翁文灏道：“是金银外币收归国有，限期收兑人民所有黄金白银银币与外钞，逾期任何人不得持有。第三，是对人民存放国外之外汇资产，限期实行登记管理，并决定予违者以制裁。第四，以整理财政并加强管制经济办法，稳定物价，平衡预算和国际收支。”

翁文灏至此坐下，众人都在心底里大透一口凉气。蒋介石在决定这件大事之后，不管好歹，总算豁出去了，心情反而轻松一些。于是笑嘻嘻开口道：

“发行金圆券的条件是否足够，大家都谈过了。照我看，条件不一定与生俱来，有些条件是可以在事后培养的，所以我对金圆券的前途极表乐观。”他问：“你们看见过金圆券的样本没有？很漂亮，也很讲究。仍由中央银行发行，十足流通使用。金圆的辅币为角、分，仍为十进。券面分为一圆、五圆、十圆、五十圆，一百圆五种。辅币分为一分、五分、一角、二角、五角五种，分以铜、镍、银铸造。收兑法币以三百万元对一元，翁文灏院长刚才说过了；收兑东北流通券，则以三十万元换一元。”

蒋介石满以为与会者一定有几句善颂善祷的吉利话，不料众人十分尴尬，措辞不易，不便发言。好半晌，翁文灏还是一本正经地说：

“总统已经决定改革币制，而且也不按照立法院开会通过的程序，马上要正式宣布了。这是一件大事，毋须兄弟解释。兄弟以为改币条件是否具备姑且不再讨论，但在余圆券的背后，准备金——”蒋介石立刻截断他的话道：“翁院长的顾虑有必要，但金圆券的准备金的确很充足，大家不必担心。在金圆券背后，我们不但有真东西作后盾，而且还有治安能力。有人表示改革币制之后物价可能上涨，我以为不会。因为我们有足够的武力去对付那些投机分子，那些囤积居奇、专做黑市的不法商人。又有人表示担心，说共匪会不会破坏金圆券，这一个顾虑，未免把共匪估计得太高一些，我，”蒋介石以拳击桌：“就在改币之前，我还要公布其他几个法令，来配合改币。我要明令禁止罢工罢课示威请愿，特许军警特工没有搜索证也可以入屋搜查。我这样做，一来固然为了防共党，二来也是保障新币的信用。从此以后，可以防止职工公务员反对冻结工资薪水，为收兑金额外币事先布置布置。”

有人干咳一声，总算找到一个凑趣的机会道：“是的是的，事先布置关系重大，关系重大。”

蒋介石也干笑一声道：“是重大！我们这次改币，司徒大使说是一张重要的王牌，这句话一点不错。我应该告诉大家，”他加强语气：“这是一张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王牌！我已经禁止报纸登载金银外钞的黑市价格，同时从我起，到翁院长、吴市长、以及各省主管人员，都要发表声明，如有危害新币信用，政府就要根据国家总动员法令和刑事法规，视同卖国的奸匪，予以严厉的制裁！如有擅行加价者，要移送特刑庭惩办！同时我要派遣督导员到各主要城市去督导经济管制！”蒋介石忽地弯着腰，低声说：“今天我可以告诉大家，南京、长春已经开始逮捕米商肉贩，贵阳也己逮捕高抬物价的商人多名，这是事先准备工作的一部分。我们当然要保守秘密，千万不可走漏风声。”

而事实上，金圆券改币的消息，早已在公布之前传到上海等地几个大城市去了。上海一个普通女打字员，在她的老板那里知道了这个消息，连忙通知诸亲好友，一夜之间顿成巨富，这只是一个极小的例子。

八月二十日晚上九点钟，蒋介石战战兢兢，提起毛笔，在宣布发行金圆券、法币全部收兑、金银外币限期九月底兑换金圆券的命令上签了一个名，大风暴随之而起。

蒋介石回到官邸，蹀躞客厅，他知道民间一定会引起重大反应。他的脚步越走越快，心情也越来越坏，抓起电话，命令有关机构加强全国警戒，凡破坏金圆券者非抓即杀！

蒋介石睡得很迟，而且失眠；第二天清晨，匆匆进过早点，连早祷都顾不得了，奔进书房，便倾听部下的报告。

王云五第一个开口，费煞斟酌地说：“现在还听不到什么，情形想来相当好。昨天上海银行公会正式通知所有会员银行，从今天起至少停业三天，以调整对新币的措施。”

“上海金融界说什么？”

“这个，”王云五期期艾艾道：“这个，今天来说为时尚早。他们说除非金圆券有充分的准备，否则极可能走上通货膨胀的法币老路。”

“行了行了，”蒋介石问翁文灏：“翁院长听到什么没有？”

翁文灏脸色苍白，一字一顿地说：“我昨夜凡乎没有睡，同各地有关单位联络，似乎已经感到：一个大风暴开始了。”

“你说什么？”

翁文灏道：“上海的金融界人士，对金圆券有很大的保留。他们一致预料在这三两天银行休业停止兑提的期内，市场势必引起混乱。汇丰银行、麦加利银行等外商银行的负责人说，他们对金圈券暂时不拟提什么意见。假如他们没有一种东西——我们不知道这种东西——来支持这个改革，那末这个改革只不过是抹零而已。他们都恐惧在停止贸易的几天之中，一定会造成极大的混乱和困难。而且极可能在二十一号引起工潮，届时纱厂老板是希望提款发工钱的——”

“交易所的情形怎样？”

“交易所，”翁文灏对蒋介石凝视半分钟之久，开口说：“据一个外国人告诉我说，金融投机家因为手上有几十万亿元差不多毫无价值的纸币，昨天晚上已经缺乏款项。他们激动极了！起先还拒绝相信这个消息，后来都打电话到上海所有的通讯社和报馆去要求证实。他们说这个消息象炸弹——他们象挨了一颗炸弹，……”

蒋介石越听越立不住，终于颓然坐下，眼睛木然望着窗外，但对外面景物视而未见。

只是短短四十八小时的变化，蒋介石似乎衰老了好多年。广大地区的老百姓在金圆券阴影下挣扎呼号，他对这反应不怎么在意；但上海交易所对他如此愤恨，却使他感到不妙，感到难堪，一种愤然之感与深深的惶恐刀刻似的凿在他脑子里，说什么也无法解脱。

“连他们都不支持我了！”蒋介石躺在沙发上喃喃自语：“旁人同我捣蛋不奇怪，你们交易所对我如此仇恨，未免太……”蒋介石怕听上海交易所的那句话：“干脆让共产党来吧！共产党再坏，了不起也同你一样！但我们相信不会那样！”

“要我的好看啊！”蒋介石突地感到愤恨起来：“你们投机！你们乱来！你们竟然也要盼望共产党！”结果蒋介石踉踉跄跄跑到陈布雷书房，说：“赶快拟个电文，要求京沪金融界支持金圆券！”

“是。”陈布雷道：“不过美国方面，希望他们也说好话，给我们支持才好。”

蒋介石一怔道：“什么，美国人竟会拉我们的后腿，撬我们的墙脚？”

陈布雷慌道：“事实也没那么严重。不过有些美国官员在信口胡说，把我们这一次隆重其事的币制改革，说成是一种什么手腕，企图用’自助‘的姿态，来争取更多的美援。”

“娘希匹！”蒋介石顿脚道：“这一次他们没给我半钱黄金，币制改革完全是硬碰硬，还要说风凉话，岂不是气死人！”

“这一点真使我们寒心。”陈布雷道：“不帮忙没有关系，但说的话可不应该叫人下不了台。美国政府财政部今天还发表谈话，说中美之间并没有进行谈判，希望因此获得美国黄金，来支持南京的新币。美国国务院也发表同样的声明。”

“真这样无礼么！”

“是这样的，”陈布雷干瘪的嘴唇不停地牵动着，激动地说：“而且美联社还发出电报，告诉全世界，我们这一次的改币，美国官方认为是莫名其妙，因为我们的存金太少。”蒋介石一把抓住陈布雷的左腕，低沉地说道：“我知道了，你给我留心一下，美国官方批评金圆券到底怎么说的？他们前几天还说我们改币改得好，说我们这个方向是对的，为什么又变卦了！”

“不能算是变卦，”陈布雷几天后愤慨陈辞：“从美国不愿供给黄金助我改币，到事后风风凉凉乱说一顿，使人们感到内中确有文章。”

蒋介石十分紧张：“什么文章？”

陈布雷忽地指指窗外人影不往下说。

王云五恭恭敬敬进得门来，蒋介石劈头就问：“听说美国方面对币改反应不好，怎么搞的！”王云五本来一肚子慌乱，闻言不知从何答起，期期艾艾道：“报告总统，这个，这个不会吧。司徒大使前天还当面告诉我，说我们此举，方向极对，……”蒋介石拍桌道：“方向方向，我就弄不清楚他们搞的是什么鬼！”说罢围着长桌团团打转，王云五一时插不上话来。蒋介石突地止步，毫无表情地说：“王部长，明天，我们有三个会议，希望开得顺利。”

“是，总统。”

“第一个会，”蒋介石坐下来道：“是我同上海方面的商界领袖举行会议，很重要，我已经打电话要他们到南京来了。”

“是。”

“这个会你同咏霓不必参加，我准备在会上开门见山告诉他们，如果我们要生存下去，这个新办法非严厉施行不可！我要同他们讨论经济管制新方案的细节，包括使物价和工资恢复战前水准。”蒋介石透了口气，迂缓地说：“王部长，你知道我对战前水准的恢复已经盼了多久，金圆券实际上在三年前就印好了。”

“是的，总统苦心，大家知道。”

“还有一个会，”蒋介石道：“是由你出面，同银行界领袖一起谈谈，目的在拟订新归币兑换办法。”

“是的，总统。”

“第三个会议，”蒋介石想了想：“由咏霓主持，你不必参加。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已任命三个部长级的高级官员，直接负责实施新办法。宋子文负责华南，张厉生负责华北，俞鸿钧负责华中。”

“很好，总统。”

“还有外币登记处，”蒋介石道：“我想还是设在上海、天津、汉口、北平、广州、南京几个地方好了。”

“好的，总统。”

“不好的，总统！”第二天蒋介石在同京沪银钱业代表见面时，赵棣华发表意见道：“全面冻结物价工资，已经引起不大理想的反应。窃以为金圆券既非改不可了，对一切章规，事先由主管机构调查清楚呈报，然后再作决定才好。”

蒋介石反感道：“我请你们上海方面四十个人来这里谈谈，结果只有二十几个人出席，其余一小半不肯赏光，我十分不痛快！共匪反对我，算了，你们中间竟也闹七闹八，还成话吗！这也不好，那也不好，那末怎样算好！”

与会人中有宋汉章、赵棣华、李叔明、席德懋、程远帆、谷春帆、寿勉成、潘公展、吴开先、林崇墉、陈光甫、徐寄庼、宋子良等人，见蒋介石光火，原本没有话说的，更不想开口了。但没有人说话也不行，远迢迢自上海赶来，总得说几句交代交代，于是徐寄庼、秦润卿、潘公展等起立发言，表示奉行，蒋介石才透了口气道：“京沪方面的银钱业，对金圆券如果不热烈支持，我还能找淮帮忙？你们都表示奉行，我也宽心了。”说罢开席。

酒过三巡，空气松动一些，蒋介石问众人：“这一次大改革，对方有什么批评，值得我们参考的？”

众人面面相觑，不愿发言。蒋介石把目光停留在老银行家陈光甫身上，陈光甫无奈，抹抹嘴道：“对方当然是不赞成，总统的意思也很对，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不过，不过——”

蒋介石心头一沉：“什么？”

陈光甫透口气道：“不过许涤新之言，的确值得我们注意。他说我们此举，只是以膨胀解决膨胀，是一件无本钱生意。”

“他有什么根据！”蒋介石火了

“许涤新说我们的改币不但是个大骗局，而且是个全面性的大掠夺。他说金圆券的十足准备金只有天晓得！他说金圆券发行办法第八条明明说是百分之四十为黄金白银和外汇，国有事业产业是在这百分之四十以外的，金银外汇就要两亿美元，几个月前还差不多，现在拿不出来了。”

蒋介石大急：“他怎么知道拿不出，”但蒋介石立刻感到不妥，咬咬牙道：“许涤新还说什么？”

陈光甫不想讲下去了，但蒋介石却又非听不可，只得把难听的略去，硬着头皮说下去道：“他说对人民所有金银外币处理办法，就是不用本钱的好生意。他说老百姓不但存有金银外币的要吃大亏，比日本投降时两百比一的兑换还要惨痛；他又说：这次改革币制就是变相恶化的大膨胀，目下法币的发行额还不到一千万亿，但金回券的发行额一下子就二十亿，换成法币就有六千万亿，等于法币增发六倍，这不是用膨胀来解决膨胀吗？他说——”蒋介石脸色白里透青，青里透黑，蓦地把筷子重重一拍：“别听他们说的！”陈光甫一怔，也就埋头苦吃。

蒋介石这种心情委实难堪，一方面要听听对方的抨击，另方面却受不了这种抨击，因为人家所指出的尽是事实。听了许涤新的批评他想哭想叫。到后来对于章乃器、千家驹等经济学专家的意见，刚看到秘书的“呈阅，二字，便心惊胆战，不想翻阅了。

但对部下的口头报告，他不能不听。翁文灏几乎用低到听不见的声音报告他：”各地市场大混乱，黄金美钞法币狂跌。上海金融业全部停摆，香港市场接不到任何报价，广州黄金每司两港币三二二元，跌了二十元；法币一天之内贬值百分之二十六，美钞最低跌到——“蒋介石脱口而出道：”你没有办法我还有什么办法！“但他立刻想起翁文灏并未如此说过，透一口长气道：”好好，看明天吧，我已经下令加强督导，加强治安，共产党无法破坏！“

翁文灏苦着脸说：”今日之下，千万不可把金圆券问题同共党混为一谈。因为这的确是两回事，如果扯在一起，反而不合适。“

”那你的意见怎么样？“

翁文灏没料到有此一问，答道：”还是多找几位谈谈，似乎好些。“

蒋介石沉思半晌，起立道：”就这样罢，后天我在北极阁宋子文家里召集一个会，参加的人不必多。我想除了你，王世杰、孙连仲，以及李宗仁几位，都可出席。“他见翁文灏似有疑问，强笑道：”李副总统就职以来，从未参加过这种会，我想这一次他应该出席。“

”我想在这个会议中，兄弟能尽棉力的地方不多。“李宗仁被邀出席后发言道：”关于金圆券的事情，兄弟事先知道得不多；目前对金圆券威信的维持问题，兄弟一时也想不出有什么妙计。“

蒋介石微笑道：”这是国家大事，大家都要出出主意。我今天召集这个会，还想告诉大家一件事：我很疲乏，想到牯岭休息两天，大家都知道，夫人还在庐山上面，我这一次顺便把她接回来。同时，“他面对李宗仁：”我也想休息一个时期，希望李副总统能接任我的职务。“

李宗仁一听知道内中大有文章，也就作诚惶诫恐之状道：”总统上任不过三几个月，国内大事有待处理，兄弟万万不能负此重任。“他再作暗示：”即使总统需要休息，那末在我敢于暂时受理职务之前，也必请总统监督新的货币改革成功执行。“蒋介石作微笑状道：”其实也没什么。“李宗仁再三谦辞道：”不不，还得请总统监督。“

正是：湿手抓着擀面杖，骑虎之人总着慌。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七回 离危城 王耀武图逃被擒 入生路 吴化文阵前起义

话说时光荏苒，民间受不了金圆券更快的贬值而引起的反对热潮，在金风送爽的时节并未稍减。民生凋蔽，困苦极了。蒋介石却为另外一个重大问题而苦恼，那是军事。

蒋介石几乎一天之内召集三四次大会小会，但只剩他一个人发言，会无好会，宴无好宴；既鲜结论，更缺办法。九月十六那天晚上，蒋介石洗了个热水澡，按摩过了，身上似乎轻松一些，但心头沉重，有增无减。一个人在书斋默坐，见月挂帘钩，觉夜凉似水，一阵凄凉之感油然而生，如非卫士在门口站立，蒋介石早已伏案痛哭了。于是命令卫士找陈布雷来谈谈。陈布雷还以为问”九一八“纪念的演讲词，一进门便诉说近来精神更坏，应时文告演讲词由秘书代拟，但秘书室迄未交卷。蒋介石听后叹道：”不是为了这个，我想问问你，你对于战局有什么意见？“

陈布雷暗吃一惊，连忙答道：”对于军事，我是不折不扣的门外汉。“蒋介石道：”我知道，我只是想问问，东北战局濒于绝境，济南情形也很恶劣，但机动部队有限，调动要万分谨慎。这几天连日开会，有人主张援救东北，因为郑洞国来过不少告急电报；也有人主张先解济南之围，因为王耀武也在吃不消……“

陈布雷见他突地止口，久久没有下文，便劝道：”先生身体要紧，该休息了。战局如此，但我将士和有关机构一定会发奋杀敌，挽回颓势，这一点布雷有此信心。“

蒋介石明知他不可能有何建议，但没料到陈布雷从身体的孱弱到精神的颓丧已如此严重。空泛的劝慰分明言不由衷，甚至失却了比较积极的直言，蒋介石沉重的心情更感沉重，不由自主拍了拍他的手背，黯然道：”布雷兄，今日之事，实在叫人焦急无已！刚才来的情报说，对方围攻济南，变本加厉。陈毅、粟裕的野战军并未出动全力，但给济南的威胁万分严重！此外又加上许世友、谭震林兵团，我看王耀武或许有失！“

陈布雷忍不住怆然低呼道：”不会的不会的，王耀武手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共产党讨不到便宜。再说济南这个极其重要的战略据点，王主席知道不可轻失，这一仗是有得打，而且是乐观的。何况共产党对于攻城战，究竟差得很远，……“正说着秘书送来个大红卷宗，蒋介石一见几乎跳了起来，双手颤抖，慢慢翻开，只见王耀武具名的十万火急电报写道：”匪军已于今夜发动攻击！“

蒋介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秘书又出现在门口，陈布雷几乎不敢正视，眼角在那人手中掠过，才倒透了一口气。原来这个秘书手里捧着的是黄色卷宗，表示急件但非最急件。但蒋介石阅后更感难堪，原来是范汉杰自锦州发电求援，郑洞国自长春发电告急。

秋虫哀鸣，劲风呼啸，蒋介石蓦地举起右手，朝额角上使劲拍了几拍，这把陈布雷看得呆了。但他既不能走，又没话说。两人干巴巴坐了一阵，蒋介石忽地起立徘徊，把厚厚的地爵踩得蓬蓬作响，他的脚步也十分沉重了。

”东北，东北。“蒋介石喃喃自语：”山东，山东，“蒋介石十根指头不断绞弄，最后拉陈布雷到院子里散步道：”为什么这样没有用！为什么这样没有用！“

陈布雷不便开口，满身发抖。他觉到今天晚上的情形极不平常，实在是不祥之兆。

”要王耀武死守！“蒋介石道：”康泽失却下落后我们以为他是死了，还开过追悼会，到头来原来是这么回事，真难堪透了。他太太也真胡闹，敢几次三番找我撤回死守命令，这个女人也太放肆了，现在她倒可以放心了吧？“

陈布雷见他精神分散，忽然又扯到康泽夫妻身上，知道他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了，凄然道：”休息吧，明天再说吧。“

”明天？“蒋介石一怔道：”明天又是怎么样一个局面，我倒不敢预言了。“

”不会有这么严重，“陈布雷劝道：”事情不至于发展得这么快，……“

”要王耀武死守！“蒋介石又把松弛的注意力集中起来：”电文要拟得恳切！“

”是。“

”要郑洞国、范汉杰他们准备突围！“

”突围？“陈布雷几乎瘫软下去，心想东北绝望到非丢不可，非突围不可，局势的严重也可想而知了。蒋介石见他紧张，解释道：”过去我总要他们死守，与城池共存亡；现在看来，问题不是那么简单。你替我算算，有几个人是在剿匪战争中与城共存亡的？反而或俘或降，或死或伤，对局势、对士气丝毫没有好处。不如让他们撤出来，让我们保存一点实力吧。“

陈布雷还以为蒋介石改变作风，不叫部下作无谓牺牲了。但在拟稿时详读电文，才知道东北问题之严重，已陷不可自拔之境。能把队伍撤出来是奇迹，郑洞国等在突围时非遭消灭不可，结果还是变相的死守，陈布雷至此于是掩卷叹息。

”立即突围“的电报到达长春，郑洞国大吃一惊，忙把六十军军长曾泽生、新七军军长李鸿深夜找来，三个人把蒋介石的命令默读了千百遍，却无一句话说。

城外炮声低沉，室内灯光黯淡，郑洞国终于首先开口道：”问题十分简单，死守是死路一条，突围是一条死路，摆在我们面前的如此而已，两位有何意见？“

李鸿脸色蜡黄，浑身乏力，叹道：”我正在害病，医生说是伤寒，我不知道前世作了什么孽，今世要我在局势万分危急之际，害上了伤脑筋的病。我看，“他凄然泪下：”一切都完了，司令兼了我的职务，让我……“郑洞国连忙扶他出房门道：”李军长，不要消极，天无绝人之路，我们处境虽险，或许还有一线希望，你赶快回去休息，作战的事情，有我同曾军长在，你放心好了。“

李鸿泪下如雨道：”司令，作为一个军人，我并不怕死，但总觉得咱们的仗打得毫无意义。我支持不住，得回去躺在床上，希望有什么变故时，事先通知我一声。“说罢泣不可仰，上车时又说：”司令，希望这一面不是最后一面，你多保重，据我看，突围是不成的……“

”突围万万不可！“曾泽生对郑洞国报告情况道：”司令，如果一定要突围，那末就是要我们送死。你知道，重围中的长春只是一个小圈圈，出城不到十里地，就是共产党。城外的飞机场勉强可以使用，对外联系只靠空运。现在粮食供应困难，陆上交通未复，空运补给一天比一天艰难，咱们吃什么？“正说着隆隆炮声中电话声响，郑洞国一听脸色都变了，扭过头来对曾泽生说：”完了，他们的大炮已经可以控制我们的机场，我们连唯一的一条路都给堵死了！“他焦躁地抽烟：”明天的情形是空运势必改为空投，空投以后，落在我们阵地上的东西有多少？那倒难说了。“

”司令，“曾泽生屡受部下苦劝，早想起义，这时便道：”我正纳罕，为什么今天的炮声越来越响，原来他们控制了机场，我们实在……“郑洞国使劲抽烟，突地挥挥拳道：”曾司令，为今之计，只有突围。——你听我说，我知道你同李军长都反对突围，老实告诉你，我也反对突围。可是不突围有什么办法？一来是老头子的命令，二来是不突围也只有挨打。我看你从天明开始，想办法扩大我们的活动地带，解除敌人对我们机场的控制，是为要务！“

”不，司令！这样是不行的！“

”不，司令，这样是不行的！“济南战场的整编九十六军军长兼八十四师师长吴化文也在对王耀武说：”城南机场正在恶战，老头子一个劲儿要我们死守，可是援兵连影儿都没有！我们死活没有关系，可是我们死了，对局势有什么影响，……“王耀武结结巴巴说道：”别谈这个，别谈这个，刚才有一架飞机降落，我们还来得及撤退！“

”撤退？“吴化文长叹道：”老头子三令五申要司令死守，咱们怎能撤退？再说那架飞机是中国银行的，刚才我亲眼目睹，上面挤得密不通风，能不能安全起飞还是问题。“

王耀武只是围着桌子打转，突地电话大鸣，蒋介石的声音使王耀武吃了一惊，立正恭听，答话道：”报告总统，敌人进攻济南，兵力在二十万以上。昨晚迄今，四郊激战不断进行。东郊马家庄、燕翅山、平顶山肉搏进退反复十几次；南郊分水岭，石才正在浴血抵抗，黄河北岸敌人猛烈攻击，战况惨烈；西郊井家沟、腊山、杨家庄已经撤退……“

”我要你死守到底！“

”是！报告总统，这里己急电国防部增派援兵。机场情况恶劣，已经派壮丁另外修建一个机场，以防万一。“

”你到底还有多少部队？“蒋介石声音低沉：”多少？“

”不会超过十万。“

”你放心，“蒋介石大声叫道：”天气好一点，我马上派空军来支援你，你要死守！“

”是，总统。“

蒋介石搁下电话，在二十万分之一的军事大地图前拿了个显微镜使劲搜索，参谋总长随侍在侧，指指临榆、秦皇岛道：”报告总统，这几个地方战况更剧。小股共军出现在山海关外，秦皇岛六哩半径以内已有战事。据判断，敌人在那边的活动，其作用在于牵制山东方面的我军。“话优未完，侍卫官报告道：”王耀武将军的母亲和太太想见总统。“

蒋介石一怔道：”怎么？她们什么时候到南京的？“

”报告总统，她们是王司令在最近送来的。“

”我不见。“蒋介石注视地图，目不稍瞬：”康泽的老婆已经给我很多麻烦，你告诉她们，济南不要紧。“

”是，总统。“

”你给我发个急电，“蒋介石对参谋总长道：”要他死守！“

王耀武的母亲和妻子得到众人指引，能找到蒋介石在什么地方，当然还能在那边等候。蒋介石没料到在门口会碰到这两婆媳”拦路告状“，心头虽然无好气，但来者不是普通民妇，也只得应付几句。

”我们知道总统很忙。“王老太太说：”无奈济南情形不大好，我们都很着急。现在想请求总统，看在我老太婆面上，要末请总统下令，使援军早点开到；要末请总统下令，叫耀武他们在还能突围的时候，就离开济南吧。“边说边落泪。

蒋介石皱眉道：”我关心王司令，同你们也一个样。不过国家大事，有些地方我不能做得过分，我一定尽我的力量为济南解围。“

王雄武的妻子也开口道：”总统啊，国家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同婆婆本来不该来增加你的麻烦。无奈济南之战，情形已经摆在面前了。我不敢说济南得失无关重要，但要耀武在这种情形之下撑着，不如保留点实力好……“蒋介石一听有气，心想这同康泽的女人完全一样，都在反对他的死守办法，这回实在沉不住气，哼了一声，点点头，上车绝尘而驰。

但蒋介石回到官邸也没好气，立法委员刘不同早在那里坐等。蒋介石心头纳闷，刘不同有什么事如此紧张？便坐下来听他说。刘不同道：”总统，金圆券的事，总统大概知道得很多了。今天有一个六合人王绍铭到我家里哭诉，大哭大吵，好象要发疯。他说他在民国二十年间，拿白花花两千银元存到中南银行，这个月二十三去领取本息，共得金圆券三角三分。这下子把他气得几乎疯了，银行里怎样算法有一定之规，但他无论如何要回他两千现洋，没有利息也无所谓，可是——“蒋介石脸色铁青，起立送客道：”刘委员，这种事情有专门机构可办，我实在没有功夫。“

刘不同只得准备离去道：”总统是忙，这个大家知道。可是这件事立法院事先不知道，金圆券的立法程序——“蒋介石一听更火，一扭头进内室去了。

”金圆券、济南、东北……“风车似的在蒋介石脑子里旋转不息。而且越转越快，当事人眼花缭乱，几乎昏厥。蒋介石休息一阵，以无可奈何的心情揭开桌上大红卷宗，王耀武的”十万火急“电报又到：”济南危急，外围尽失，匪军……“

蒋介石立刻使自己振作起来，发急电要王耀武死守到底！同时接通电话，声色俱厉命令道：”援兵就到，给我死守，济南城墙有几百年厉史，又牢又厚，好生利用！“

”叫我怎么办，老天啊！“王耀武放下电话，双手抱头，绕着桌子打转，对吴化文道：”你的队伍怎么也不中用！“边说边踢字纸篓，飞开丈余。

”我应该报告司令。“吴化文倒反而显得冷静：”今日之计，死守是万万不行的。我的部队只剩下三千人，他们说什么也不肯打了。“

王耀武大惊倒退，碰翻了一把椅子。吴化文连忙趋前扶起，要卫兵离去，阖上房门道：”司令，我们相处还算不错，今天我有肺腑之言报告司令，“边说边解下佩枪，连枪带弹搁在王耀武面前道：”弟兄们不肯打，我自己也不想打。司令认为我有罪，就请枪毙我，我决不还手。“

王耀武纳罕道；”吴师长你到底——“

”司令，“吴化文痛苦地说：”上个月你说我这个山东人守济南最合适，其实我不是山东人。我是安徽颖州人，从小吃饷，四方奔走，不过在山东的确住过很久。“他抽支烟，”我前半生的军旅生活几乎都在韩复榘那边，他给委员长枪毙之后，才改隶孙良诚部。“

”可是，今天我应该诚恳地跟你说，在我的军队生活中，冯玉祥将军给我的影响太深了。你该记得二十几年前，冯将军在北京当陆军检阅使的时候，曾在南苑办过一个教导团，他老人家训练了一批并非全部的学兵，当时我也是其中的一个。“

”好象听说过，好象听说道。“王耀武使劲抽烟：”这一次，是老冯要你放下枪杆的？“

”司令错了，“吴化文热泪盈眶：”我同冯将军好多年没见面，从未通过信。他老人家同总统闹翻出国，这一次报上说他将回来，我当然希望见他一面，但在这之前绝对没有同他通讯，二十年前他老人家要我们爱国，可是我们却投降敌人！那一年孙良诚，庞炳勋，孙段英等突然在大河南北投降敌伪，我也在里面，司令你不知道我多难过，多痛心，我简直不是人！当时上峰的密令是只许投伪不许投共，……“

王耀武感到问题严重，吆喝道：”好，原来你要投共！“

”司令！“吴化文道：”别这样说，我知道你对我很不放心，想当初我亲手训练八千士兵，也打过共产党，结果只剩下三千人。我从兖州逃到济南，承蒙你拨了四个团归我指挥，而这四个团都是黄埔官员带的兵，目的不过是监视我们。可是这四个团如今所剩无几，而且他们也不肯打了，他们一致要我见见司令。“

”见我干什么？“王耀武突地光火了。

吴化文诚恳地说：”司令不必生气，万事要冷静思考。我的部下，你的部下，都归你指挥，对你绝不会有什么恶意。上个月你把老太太和夫人送到南京，老太太她们哭哭啼啼的情形，弟兄们到现在还印象很深。“吴化文趋前一步：”为什么我们要在这里送命？送了命不打紧，请问司令，对民族，对国家，有什么好处？……“正说着电话大鸣，王耀武一听满身瘫软，跌坐在椅子里兀自作声不得。炮弹”丝丝“地掠过一长空，落在附近爆炸，泥土扑簌簌震落下来，王耀武咧着张嘴一言不发。吴化文再趋前一步，惨然道：”司令，到这个时候你还想不过来，你的部下实在等不及了。刚才的电话，八成儿是前方告急，可是援兵在那里？几百年的济南城墙又顶得甚事？今天不管中央嫡系也罢，杂牌也罢，实在不想打了，这场仗实在没意思，别说牺牲，连掉几根头发都位不得，司令啊，你——“

”你别说了！“王耀武抽出手抢，吴化文大吃一惊，只见他把指头扣上扳机，却把左轮转了几转，又叹了口气插在腰间，说：”司令……“

”你去吧！“王耀武长叹道：”今日之事，我比谁都清楚。可是，“他惨笑：”你的家眷没往南京送，我的一家一当可是全去了。“

”弟兄们明白司令的苦衷，“吴化文也落泪道：”我们对上面忠心耿耿，可是上面对咱们，“他叹口气：”我这句话并没有旁的意思，司令不必多心。我只是诚心诚意奉劝司令，蒋总统的做法实在行不通。当年人家抗日，他-——“

”你别说了，别说了！“王耀武双脚大跳，声调凄凉：”你走吧！别教训我了！我宁可做俘掳，不能学你一个样，你去吧！快去！“

吴化文流泪道：”那末，我们走了。弟兄们都会感谢你，希望你也保重。如果能回南京，就告诉总统，劝他老人家也别打了。他有权，但没有了解弟兄们的心，弟兄们打日本还可以，打自己中国人，实在——“

”你走啊！“王耀武跳脚道：”我都知道了！“边说边把吴化文的佩枪弹带抓起来往他面前一摔，吴化文忙不迭接过来，却趋前劝道：”司令，你还是同咱们一起走吧，你能够到那边去将功赎罪，他们一定……“

”去去！“王耀武大哭道：”你要害死我南京的家人吗！你们这一走，对我还不够瞧的吗？去吧！去吧！“边说边哭，双拳自捶胸膛。

吴化文离开前线指挥部后，王耀武万念俱灰，感到不但部队的活动范围已越缩越小，而且自己也寸步难行了。他悲哀地瞅一眼指挥所，地图、电话、部队番号等等，式式俱全，但只差了一样东西：希望，

来自南京的”死守“命令一个接一个，王耀武象对付一场球赛似的，马上又把”死守“这个球儿递给了四处求援的部下。他耳听炮声渐近，知道希望更远，反而冷静下来，不作突围，死拼之想了。

在参谋长他们惊诧的目光中，王耀武也接到一个使他惊诧的电话，蒋介石要到济南！

”啊啊！“王耀武愕然反问：”你是哪一位？总统什么时候来？怎么来法？“

”我是何应钦啊！“

”啊，何部长，“王耀武跳起来道：”你国防部的援兵什么时候到？济南吃不消哪！“

”援兵吗？“何应钦道：”明天我告诉你。“

”报告部长，明天来不及。“

正是：过了今天无明天，心中好似滚油煎。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八回 惊鸿一瞥 专机掠过围城 回头是岸 司令且立阶下

国防部长不理会这个，却说：”明天如果总统不到济南，我会先来的。“

王耀武大惊，跳脚道：”总统和部长暂时都请不必来，这里情形万分危急！“

”我们会很安全的！“何应钦语带笑声。

”那是怎么回事？“

”我们坐飞机来，“何应钦揭开谜底道：”不必准备我们降落。我们只是在空中给队伍打气。明天一早我可能先来，我同你保持联络、通话。“

”好好，“王耀武哭丧着脸道：”那明天再见吧。“

第二天何应钦飞临济南上空，只见烟尘滚滚，人影涌涌，炮声隆隆。枪声砰砰。默察偌大一个济南城，红旗漫卷西风，王耀武守军完全在挨打之中，当即与地面通话道：

”王司令，总统要我向你们致意。“

”不敢当，不敢当。“

”今天的情形还好吗？“

”报告部长，吴化文已经过去了。“

”什么？他过去了？是阵亡了吗？“

”不，他投奔对方去了。“

何应钦命驾驶员高飞，大声问地面：”真有这回事吗？他简直反了！带走的人多不多！“

”不少不少，“王耀武道：”他是昨天晚上在西郊和西南郊的前线上出事的。他的一五五、一五六旅都去了，占这里守军的四分之一。“

”你怎么事先不知道！“

”报告部长，这没法知道哪！“

何应钦在天空给济南守将打了一阵气，飞机一扭头直往南京而去，王耀武目送愈飞愈远的飞机，心头那股子空虚绝望之情，越来越浓，几乎不克自持，抱头大哭。

这局面拖到二十四日上午十一点，济南大明湖东北的北极阁四周炮弹横飞，前方情况不明，对方的先头部队已汹涌入城，锐不可当。王耀武的临时指挥所既己暴露，而且无兵可使，无仗可打，弟兄们是说什么也不肯拼命了，于是长叹一声，对参谋长罗辛理道：”我走了，留在这里没有好处。事情已经很明白，你们也各自想办法吧。“接着要四名卫士按照原定计划脱下军装，换上便衣，王耀武穿了套对襟夹袄和黑色单裤，扛上一个棉被卷，同罗辛理握了握手道：”对外面说，就说我巡视阵地去了。我走之后，你也该想办法。如果你我都能回到南京，那末算是祖宗积德。“说罢惨笑。

罗辛理流泪道：”司令，回到南京，不怕总统说我们弃城逃亡，没有执行他死守济南的命令吗？“

王耀武一怔道：”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如果不走，结果如何，你也知道。我一家老小，一家一当，全在南京，今天是非走不可了。“说罢不再听他说些什么，率四卫士仓皇出门，混在难民群里出城而去。

王耀武起先用一辆小车，自己化装病人，脸上贴张膏药，头上戴一顶破旧呢帽，低低地罩着眼睛。后来又雇了两辆大车，另换衣服，索性假装重病。只见他手巾蒙住脸，盖两床大棉被，躺在车上哼哼唧唧。四个卫士有的推车，有的挑物，就这样沿着胶济路北侧的大路东行，企图混过解放区逃向青岛。

且说九月二十八日清早八点钟，在胶济路北侧寿光境内弥河上的张剑昌桥头，公安局盘查哨发现了这两辆不导常的大车。当下拦住盘问，王耀武和四卫士都说是济南人，做买卖的。但他们仓皇失措、言语支吾，引起了公安人员的怀疑，就带到公安局分别查问。王耀武把心一横，躺在车上竭力辗转反侧，哼声也越来越大。一位公安人员走到他身旁，王耀武伸出一段舌头，表示病情严重，不能说话。公安局方面忙找医生为他治病，那个医生却吓了一跳，原来这位改穿黑色旧棉袍的奇特商人，脉搏同健康的人一个样。审讯干事笑了笑，问：”那你叫什么名字，总该告诉我吧。“王耀武作吃力状，索笔写了两个大字：”乔堃。“

审讯干事再问”乔堃“家居何处？王耀武答称系临清人氏。问在济南作何行业？答是开菜馆的。再问那菜馆是何字号？王耀武却答不上来了。

”你是老板，怎会忘啦？“

”那，那是我忘记了，给大炮吓胡涂了。“

”好吧，你再想一想吧。“审讯干事问起那个侍卫：”那个人同你坐在一辆车上吗？“答称：”是是。“”那末这个人是你的什么人呢？“

王耀武一怔：”他，他是我的侄子。“

”那你的侄子是什么地方的人呢？是哪一个村庄的人呢？“

王耀武答不出来了。

”还有，你侄子的父亲，又叫什么名字呢？他是你的兄长，还是你的老弟呢？“

王耀武一头汗，吞吞吐吐道：”想不起他是什么村庄的了，……嗯，可是，也不远，他，他也是俺那地方人。他，他的父亲名字是，……嗯，他是个庄户人，我还不大清楚叫什么，……嗯，他叫乔堃。“

王耀武显然吓胡涂了，他竟把自己的假名牛头不对马嘴地按到他”侄子“的父亲头上去了。

审讯员几乎笑出声来，瞅着这个”病人“，说：”那你休息一会再谈吧。“王耀武连忙打躬作揖，要求放行，但遭拒绝，

第二次审问时，王耀武知道跑不掉了，但还作一线希望的打算。出得小屋子，背后马上跟随几个手提卡宾枪的战士。王耀武面色苍白，左顾右盼，只怕背后”砰“一声，他就这样完蛋，就央求审讯员同他一起并肩而行，俾减少来自背后的威胁。到达受审室后，王耀武畏缩地坐了下来，时而叹息，时而沉思，审讯开始，他连声问审讯长：”请问你是不是县长？请问您是不是县长？“

审讯长道：”你不必问我，请你答复我的问话。中国共产党言出必行，言而有信！凡是敌人，缴枪不杀。俘虏如有欺骗隐瞒，那也不行，我们不要俘虏一个铜板，而且尊重别人，可是满口谎话的人我们不欢迎！——请问你到底是谁！“

王耀武思索再三，终于无可奈何地、缓便地说：”已经到了这般田地，让我说实话罢，我就是王耀武。我是国民党军第二绥区中将司令官、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山东省主席、山东省保安司令。“

审讯员点点头道：”哦，你早说不就没事了吗？现在你想说什么话吗？“

说明了身分之后的王耀武，心情反而平静下来。他瞅一眼审讯官，说：”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我已经是俘虏了，要杀要剐，看你们的了。“

审讯官道：”我同你说过，共产党不杀俘虏，也不拿俘虏任何东西。在今天的解放军中，你可以看见不少你的老同事、老部下，他们会告诉你很多东西。“

王耀武叹了口气，落下两滴眼泪：”他们是他们，我是反动派。“

审讯官皱眉道：”反动派能看清局势，将功赎罪，我们也一样欢迎的。只是我问你，你在济南指挥作战，明知前途绝望，为什么还要抵抗？烧了那么多东西？你知道你在济南放的那把大火，从二十二日下午烧起，一直烧到二十四日，民房、家具、资财，损失多少？丰年、成记两个面粉厂，也成了一片废墟。西关顺河街、外清河一带，直到解放军到达还没烧完。你的部下，架起机关枪威胁启盛街、河东台、角楼街等五十几家商店，限令一小时内搬光。当他们还没搬出，你的部下就拿炸药把这许多房屋炸塌，五十多家商店全部完蛋，老百姓空手逃出……！“

王耀武满身是汗。

”还有，你的部下把来不及逃走的青壮年全部抓走。角楼街和赵家庄宅一带三百多家民房，只烧剩三几间破屋！“

王耀武一头是汗，浑身哆嗦。

”他们，“审讯官说下去道：”都是安分守己的老百姓和铁路员工、工厂家属，他们的生活本来贫困，你们这一来，他们更惨了。“

王耀武刚才那份平静的心情倏地又告紧张，认为非判死罪不可了。

”王耀武！“审讯官道：”你为什么不想想？你这样做，给老百姓造成多少不必要的损失？给国家损失了多少元气？我们中国人与中国人之间，为什么要这样残酷无情，不顾大体！“

王耀武哭出声来道：”我错了，我错了，请你们枪毙我吧，我没有办法，我的老母妻子，全部在南京……“话未说完，嚎陶大哭。

”现在陈毅将军正在料理你的善后，“审讯官道：”我们在安民、慰问、救火、救灾，请问你有何感想！“最后王耀武明白对方并无把他置于死地的意图时，一再道谢，痛哭请求道：”好吧，请你们把我送到华东军区去吧。“正是：局势已定，万象更新，固执成见，伤财劳民。

话说当蒋介石听到济南失守，王耀武不知所终的时候，正在北方作”紧急旅行“。那次一九四八年十月间的飞行，情况严重极了。他在战斗机护卫之下专机去平，空军总司令，海军总司令，军需部副部长，以及侍卫长俞济时等人随往，将星熠熠，无奈个个垂头丧气。参谋总长顾祝同自沈阳飞平迎驾。北平西郊机场戒备森严，进城长达三哩的马路边宪兵密布。由于他去得突然，北平当局连市容都来不及清扫，但蒋介石心情太坏，甚至一反惯例，根本没有注意到街道，一到官邸，马上召开会议，周至柔、桂永清、郭忏、范汉杰、傅作义、张庆生、陈继承、楚溪春、刘瑶章、李文、杜建时、陈长捷等先后到达，静听训话。

蒋介石作镇静状，两只眼睛探照灯似的到处搜索，与会者只得绷着面孔，石像似的端坐着。蒋介石瞧了半晌，喝口水道：”今天，我很沉痛的告诉大家，局势的发展很不好。如果大家不努力，我看前途是很严重的。“他对顾祝同道：”顾总长，请把目前的大概情形报告报告。“

顾祝同起立道：”兄弟刚从沈阳来平，对于全面的情形，手头的资料还来不及整理，“他干咳一声：”目前的情形是：匪军对归绥与锦州的秋季攻势日趋激烈，甚至有扩大到整个黄河以北地区的模样。所以说，在这个时候总统来到北平，策划反攻，借以阻止匪军对辽西走廊的攻势，是非常合时的。“

蒋介石不耐烦地问：”进攻锦州的匪军，到底同我们相差多少？是多？是少？“

顾祝同道：”报告总统，现在匪军同我方的数量是两比一，他们比我们多了一倍。“

蒋介石不作声，半晌，再问：”用北平作为空投东北粮食的基地合不合适？“

顾祝同嗫嚅道：”远是远了点，但目前非用北平不可了。因为匪军有十二路从东、西、北三方面猛烈进攻锦州与邻近的义县，我们不能不改用北平作为基地，空运粮食到沈阳长春。“顾祝同垂首报告道：”目前大部分匪军攻击部队已从沈阳以西，长春以南的地区撤退。“

蒋介石击桌而起道：”好哇！我们为什么不利用机会，要沈阳守军向南面发动一次牵制性的反攻，来声援锦州的守军，这有多好！“

顾祝同叹道：”总统的办法好是好……“

”就动手！“

”不不不，报告总统，千万试不得，因为如果这样做，沈阳守军的西侧翼，就会马上暴露，不可设想。“

正是：这样那样都不行，放下武器是正经。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廿九回 秋风落叶 总座兴悲 苦雨洒窗 守将挥泪

空军总司令周至柔见空气不佳，转圈道：”目前看来，锦州的战事会更趋激烈。匪军的企图显然要拔掉我们从山海关到锦州一带的据点，同时对于山海关以及山海关以南地区发动强大攻势，来巩固他们从哈尔滨到天津以北除了沈阳两个据点以外的地区。“

海军总司令桂永清也发言道：”根据刚到的情报，在他们进入济南以后，匪军又在参加济南战役的九个师中，调出六个师的兵力集中在济南以南八十哩的防线上，准备新的企图。“蒋介石忙问：”派飞机去炸了没有！“

”报告总统，“周至柔道：”从济南陷落那个时候开始，空军活动就没有停止过。“

蒋介石疲乏地问：”从徐州、苏北调去的部队，到了没有？“

”报告总统，“顾祝同道：”前方来电，日来大雨谤沱，影响行军，我军向北进展很慢。“

蒋介石头都昏了，以拳击桌，狠狠说道：”娘希匹又是下雨，又是下雨，共产党头上不落雨吗！叫他们要快，军官玩忽职务，不管是谁，撒职查办！“

”是是！“顾祝同忙作记录。

”同志们，“蒋介石沉痛地说：”局势是不好，今天我们再不振作，我们要死无葬身之地了！今日之下，我决定改变战略，以应付华北和东北的严重局势！“

众将领闻言齐把头抬，听蒋介石说下去道：”有人已经向我建议，说匪军最近攻占济南，并在辽西走廊、发动大攻势，我们非改变战略不可。我看，我们的战略也真的得改变改变了。“

”我现在向大家说！我们要改变战略。为了避免匪军乘济南胜利的余力，以徐州为目标发起新攻势，我们的重新部署实属必要。同时匪军现在正向辽西进攻，企图使东北与华北隔绝。“蒋介石一顿，以锐利的眼神向众将官一扫：”我希望这个会结束后，我们华北的部队能沿津浦路南下，能同从苏北出动的一路会师，反攻济南！“蒋介石厉声问：”好不好！“

”好好！“众将官一齐回答。

傅作义低沉地发表意见道：”好是好，不过以目前的情形而言，我们是否能够集中足够发动这样攻势的兵力，又不致削弱太原和承德的防御力量？或者干脆放弃这两个城来完成新的战略？“

蒋介石目不转睛地望着傅作义，心急如焚。

正在这当儿阎锡山告急电报又到，说山西战局危急，不克分身飞平参加会议，只是盼望援军和空援，如大旱之望云霓，太原岌岌可危。

蒋介石把电报往秘书面前一丢：”叫他别来了。要坚持，坚持！“怎样坚持法，蒋介石一时说不出具体办法；怎样把这个军事会议开好，蒋介石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策略。

第二次会议开始，蒋介石极力保持镇静，报告道：”照目前情形，我们如果要重新部署，长春就不能不放弃。我们今年四月间放弃吉林之后，当时曾考虑退出长春，因为此举影响士气，卫立煌将军没有意见，因此我就撤销了那个命令。“蒋介石透口气：”现在，五个月来的事实证明，我们要退出长春反而成为一个问题。匪军在沈阳长春地区集结大量兵力，长春守军如要突围，恐怕要冒很大危险。据最近情报，长沈之间匪军至少有一半已经南下，参加对辽西的作战，因此我们就能够从沈阳派兵北上，帮助长春撤退；同时立即从沈阳南下，打开沈阳通营口的交通线。“

周至柔轻轻地拍拍桌子，喜道：”是啊，我们可以把协助长春守军撤退作为姿态，而目的是牵制匪军在辽西走廊的猛烈攻势。“

这主意即使成功，分明也没有什么大转机；但整个会场颓丧与悲怆之气氛顿告改观，居然有低低的笑语之声。

傅作义再起立表达他的看法道：”这个，似乎也有值得商量之处。长春沈阳间距离两百八十公里，匪军兵力集结。沈阳守军目前已相当疲乏，怎能打得过去？而长春守军正闹饥慌，又怎能打得出来？今年四月间放弃吉林时，我们已经有个经验，由于突围、疲劳、饥渴、松懈，吉林撤退在不到一百公里的地区之中，给匪军吃掉大半。那末这一次长春守军如即撤退，我们有什么具体办法可以协助？“

自蒋以下，众将官均皆骇然。

”还有，“傅作义低沉地说：”也许沈阳守军能够尽最大努力南下，以解锦州之围；但如此做法，又意味到我们对沈阳和长春就要放弃，影响如何，也不由我们不多研究。“

会场鸦雀无声，蒋介石忽地起立，宣布散会，明晨再谈，他要去郊区蹓蹓，换换空气。

蒋介石要去碧云寺，带了几本诗词集，聊作途中消闲之用。车出城外，夕阳西下。蒋介石嫌两旁景物迅速倒退，有伤眼神，随便翻一翻那本线装书，眼睛落在一首词上，面色都变了。

那首词用仿宋铅字排印得清清楚楚：

四十年家园，八千里河山，琼瑶玉树，解作烟罗，那曾识千戈。

蒋介石只看了一遍，满身战栗，就手往车厢角落里一扔，换了本《曾文正公家书》，竟也不能读完一行，心情坏透了。车到西山，碧云寺在望，蒋介石忽地又想折回行营，但不便出口，只得入寺蹓蹓。脚步跨进大堂，蒋介石倏地感到天昏地暗，摇摇欲坠，幸得那根手杖把他支持了。侍卫长俞济时见状急忙上前低声问：”时候不早，先生回去休息吧。“但蒋竟未听到。

蒋介石正在回忆二十年前那一幕：北伐军到达北平，孙中山遗体还停在碧云寺，蒋介石同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等会于西山，当时的总司令职务好不威风。但时至今日，冯玉祥离蒋而去，把兄弟不欢而散，且在回国途中意外死去，蒋介石初时闻讯尚感快意，但再往深处想，感到自己也投有什么可乐的；至于阎锡山，如今给对方紧紧包围，如瓮中之鳖，且已准备了氰化钾，随时与太原共存亡，反共大将眼看又要少却一个；想到李宗仁，蒋介石的心情由悲怆颓丧而转为愤慨不安，碧云寺风景竟无心欣赏。休息过后，已届黄昏，秋风劲厉，古寺钟声，蒋介石忽地感到心灰意冷，万念俱空，暗忖不如做个出家人，闲云野鹤，岂非甚好？但这个念头瞬息失踪，蒋介石在炊烟中上山漫步，观看红叶，也感觉不到有什么好看的，反而是一阵秋风把枝头一片红叶飘飒荡荡吹将下来。落地虽无声，却使蒋介石为之伤神，有如几吨重的一个庞然大物失却基础掉下沟渠，蒋有所感，也有所惊。

”时候不早，“俞济时再催请道：”先生该回去了。“蒋介石两眼失神，惘然道：”是啊，太晚，太晚，该回去了。“天色昏冥之中蒋介石一行人等下得山来，地方官员早已闻讯前来迎驾，蒋介石强作笑容，频频点首道：”太晚，太晚。“

”是的，总统，太晚，太晚。“官员们一齐回答，恭送如仪。待几辆车子开走，众官员议论纷纷道：”怎的今天他一个劲儿’太晚、太晚‘？“另有人说：”是啊，今天他神情失常，眼睛里亮光光，好象在碧云寺里哭过一场。“

老和尚闻言合十道：”善哉善哉，众位信士有所不知，如此典秋，如此黄昏，如此故都，如此红叶，如此局势，如此人物，如此心情，能对景而不伤情者，未之有也！“

但蒋介石却在行营中欢笑。

蒋介石笑什么呢？原来看到了陈立夫与张群的电报，陈述”前途大有可为“，乃使他在心情绝顶郁结之中，顿有轻松开朗之感，竟然面有笑容，这使俞济时暗地透过一口大气，侍从人等可免挨骂，甚至拳打脚踢，撤职查办之苦了。

看官，在那时候，继陈立夫自美回国之后，另一密使张群也从日本回到南京。蒋介石以局势病入膏肓而派人到处求神拜佛，把最后的愿望放在美国共和党身上。陈立夫逐一拜见美国执政者，蒋介石特意给共和党总统候选人杜威写了封亲笔信。同样地，访问日本的张群也持蒋函拜见了共和党的军事首脑麦克阿瑟。

蒋介石虽然盼望共和党的美国政府能出兵直接进攻中共，甚至希望美苏战争，但他也清楚这要求不易实现。首先希望实现一个初步计划，来一个”中日韩反共同盟“，以便引起更大的发展。在这个计划下，张群访日的主要任务之一是同麦克阿瑟及其日本伙伴商量，动员一批日本军人参加中国内战。据张群急电报告，麦克阿瑟”已有佳音到达，具体办法在商酌中“，于是蒋介石为之大乐。

陈立夫的报告没有张群乐观，但却看不出悲观的趋势。蒋介石细细辨味：”美方未能热烈响应，当系民主党对我成见甚深之故。稍假时日，当可柳暗花明又一村也。“

阎锡山的”十万火急“求援电报又到，蒋介石要秘书复电慰问，但皱眉道：”这也奇怪，他那边有精锐的日本军队，怎的也不顶事？“待第二天会议宣告结束，新的战略战术竟无是处，蒋介石重新陷入绝顶郁结的心情之中，他又要飞往前方，打气去了。

留平短短两天中，蒋介石也找来几位大学教授，希望听听他们对时局的意见，同时缓和一下高级学府中时南京的不满情绪。有一位教授一直不肯来，蒋介石机前非见他一面不可，那位教授不得不来了。寒暄过后，蒋介石要求对方发表一下对美国援华的看法。那教授开门见山道：”听说凡是有人抨击美国，我政府即以匪谍论罪。我对美国没有意见。“

蒋介石闻言暗惊，说：”绝无此事，绝无此事，一定是下面人矫枉过正了。不瞒你老先生说，我也常常在批评美国的对华政策。“那教授作无可奈何状道：”既然如此，希望蒋总统海涵，我是不赞成政府接受美国援助的。“

蒋介石一怔，问：”为什么，不接受美国援助，难道眼看政府愈陷危境吗？“

老教授换一种口吻道：”不瞒总统说，外面有一种说法，说如果政府不接受这种美援，局势就不会这样糟。政府对这种论调可能视为’为匪张目‘，我们穷教授也真怕……“

蒋介石忙说：”没关系，没关系。“

”那我说，“老教授抹抹胡须：”有很多人认为，美国要反共是美国的事，我们接受它援助反共，就是上了大当。中国人的事情分明有话好讲，有美国人插足其间，而且气焰万丈，那就不好办了。因为政府受美国影响的好多措施，很不得人心，老百姓埋怨政府，美国人也埋怨政府……“

蒋介石一听浑身泛汗，忙说：”讲下去，讲下去。“

”现在的局势是不好，“老教授道：”可是如果中国人同中国人不再打仗，事情不是简化了吗？政治家的胸襟应该宽博，凡有利于国家民族者就去做，大家息干戈，救国家，中国不就会出现中兴气象了吗？那时光老百姓对政府也会感激，因为这种戡乱的局面使他们不能好好生活。烽火漫天之区固然家破人亡，后方也何尝不为金圆券天天打架？——“老教授慨叹道：”总统知道我的为人，我今天绝非为中共作说客。“

蒋介石道：”这个我知道。不过今日之下，除了刀兵，似乎没有其他办法了。“

”也不见得，“老教授道：”美国希望我们剿共，结果变成这样子。以这一阵的情形来说，政府求援于杜威，是在有人洞吓三次大战证明已经失败之后，是在美国用去六十六亿美元助我剿共证明此路不通之后。我们求助于东京麦帅，是在日本侵华八年已经证明失败之后，是在我们已经留用部分日俘剿匪而证明于事无补之后，所以，……“

”你，“蒋介石颓然道：”这个意见已经迟了，“他又作振作状：”今日之下，我们虽处于劣势，但比诸他们当年局处延安一角的时候，条件好得多了。一个政府的面子很重要，我想再奋斗一个时候，局势极可能好转，事实上也正向好转发展，老先生不必灰心，我要上飞机了。“

老教授倒是一头汗道：”那总统请上机。一路顺风。我有什么胡说八道的地方，请海涵。“

蒋介石道：”也不必客气。只是请你上课的时候，千万不能谈到这些，以免影响民心士气。“

蒋介石同卫立煌、顾祝同等人专机降落沈阳孤城，立即开了军事会议。各人坐定，照例先读紧急电报，以便了解目前局势。

”东北剿匪总司令“卫立煌奉令报告道：”华北期匪总司令傅作义报告，为了应付匪军沿平绥铁路即将进行的攻势，他即将于短期内赴张家口指挥作战。现在张家口两面受攻，情形极为危急。南面匪军迫近宣化，北面己经越过崇礼。“

蒋介石举起水杯，一饮而尽。

”锦州范汉杰将军报告，“卫立煌道：”锦州机场已在匪军大炮射程之内，完全不能使用，请总部加强锦州空投，否附给养大成问题。“

蒋介石以拳击桌，狠狠地说，”又是空投！“

”范汉杰将军再报告，锦州已遭共军部重重包围，山海关已有炮声，……“

”你告诉他，“蒋介石大声说：”我要解决锦州之围，我已经命令台湾新军投入故斗，他们坐运输舰到葫芦岛登陆，第一个任务是打破匪军对锦州的包围。台湾新军是美国军事顾问团悉心训练的新兵，精锐极了！他们一到，东北局势一定改观，叫他们放心。“

卫立煌只是在肚里苦笑，读下去道：”海军总司令桂永清报告，业已在葫芦岛指挥营口登陆，……“

”空军总司令周至柔报告，掩护我军营口登陆，空军已准备完毕，待命起飞。“

”告诉他们，“蒋介石声调失常：”一定要给锦州解围！命令台湾新军，锦州外围四个据点之中，义县、兴城、绥中都告失守，这事糟透！要他们把这三个据点给我拿回来，不得有误！“

”太原阎主席报告：太原危急，盼即驰援！“

”叫他坚守，我现在没办法！“

”其余是翁院长从南京发来的报告和请示。“

”主要是什么？“

”金圆券！“

”不必理它，不必理它！“蒋介石忽地起立，绕室仿徨。二十分钟后回到椅子上说道：”局势如此，我们如何保全实力，这是最重要的。北平会议的结果大家都已知道。“他又转身立在军用挂图前指指点点道：”我们经热河撤出大部分东北守军，大家有什么意见？“

卫立煌道：”北平会议时，傅作义将军赞成撤退沈阳，认为非如此不足以把无用之兵力投入有用的战线；至于我，我还是表示不能赞同，因为前后左右都是敌人，往哪儿能退出？“

顾祝同问：”卫总司令，那末你的意思是……“

卫立煌双手撑在桌上，沉吟道：”因为城外的情况十分严重，我军贸然突围，事前应该多多考虑。“他的弦外之音非常明显：按照具体事实，突围等于送死。

蒋介石忽地问：”那末如果不退，东北几十万队伍又如何善其后？几个大据点已成孤城，甚至有饿死人的消息，我们怎么办？“

卫立煌有很多的话想说，但无法出口。他是”东北剿匪总司令“，以东北情况而论，他所见到的，听到的，以及这些现象将发展到什么地步？有无挽回余地？他比蒋介石明白，——但他显然不能说，卫立煌黯然坐下。

蒋介石于是又开口道：”我的心情很坏，现在把一切希望都搁在撤退上。我每天瞪着眼睛望住东北，可是没什么好现象，我恨透了！“

”有人给我建议过。“蒋介石眼睛望着大厅玻璃灯：”那是今年春天的事情了。今年春天匪军在东北有过五次大攻势，长春沈阳完全孤立，有人说东北几个孤城不该留着，应该撤退，四五十万军队还可以完全收回，当时我不答应。我认为局势的发展还不至于这样严重，我是主张守到底的！“

人们以为蒋介石的下文是认错了，不料蒋介石道：”到现在，我还是主张守到底的，不过王耀武拆了我一个烂污，归绥一带的情况也不见得好，我们在关内的兵力急需补充，因此我赞成撤退东北。“

众人闻言，齐在暗暗叹气。

”北平会议的决定，“蒋介石道：”希望大家能分头配合进行，顺利完成，否则不得了。我们一方面在关内设法找些兵力出关抢救锦州，掌握住这条辽西走廊；另方面要求郑洞国向南经梨树、昌图撤退到巨流河新民之线，然后再令沈阳守军分西南两路撤退。“蒋介石嗓门大起来：”西路与郑洞国会师打通到热河的通路，用以增援热河、察哈尔；南路沿辽东铁路直趋营口，希望控制一个出海港口，“蒋介石似哭非哭，似笑非笑道：”我们来一个东北的顿克尔克撤退！“

众皆无言，个个作尴尬之笑。蒋介石问：”你们还有什么意见？对这个东北顿克尔克撤退有信心吗？“

众皆点头，但没人出声。蒋介石对顾祝同道：”你在东北多留几天，我今天晚上住一夜，明天回北平，以后还要来的。“

听刁斗相闻，炮响隆隆，蒋介石在沈阳孤城那一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偏偏老天爷也为蒋介石的心情加抹一笔衰愁，渐浙沥沥冷雨敲窗，气氛阴沉。但蒋介石还在不断揣摹，如何进行顿克尔克式撤退，如何还击共军。

如果蒋介石这个时候到长春走一遭，便更加知道这场仗是打不下去的了。长春守将郑洞国、曾泽生也无法入寐，到李鸿病房探视他的伤寒症。周围戒备森严，室中一灯如豆，窗外雨点一忽儿如爆豆般洒将下来，一忽儿如怨妇夜泣，凄怆悲切；李鸿病况稍退，一手执着郑洞国，一手执着曾泽生，流泪道；”这场仗是越打越糟，我们能突围而出，算是奇迹。兵荒马乱，你们两位也不必照顾我了，我自分必死，但求两位转告舍下，说待孩子长大，千万不可去考中央军校。“说罢大哭。

”你不必伤感。“郑洞国道：”今日之事，未到绝境，总座的突围令尚未到达，只是要我们自己先作准备。“郑洞国黯然道：”要盼望援兵，是不可能的了。济南之失，我们又少了好几万人。“冷不防曾泽生愤慨而言道：”据我看，这个仗早该停了，我们的子弟兵千里迢迢充军东北，日日夜夜厌战思乡。有些中下级军官还偷偷地问我：这种绝望的日子，哪年哪月可以告一段落？难道只有当俘虏才有生路吗？“

郑洞国连忙制住道：”不不，你不能这样说，这样说不——“曾泽生插嘴道：”郑司令，请你原谅我，我不这样说，是违反了良心；我还得报告司令，一旦如有变化，连我自己都可能给部下背后开枪，死得个不明不白。“曾泽生边说边落泪：”如果是打日本兵，我想我们今天就不是这种心情，死就死，——笑话，我们带兵的人，难道想死在床上吗！“

郑洞国如有所思，半晌，颓然道：”呵！原来真的是那样。那末，我们都回不去的了。“说罢潸然泪下。

李鸿热泪长流，躺在床上竟没话说，抓起枕头蒙住了脸，嚎陶痛哭。郑洞国踱到窗前，见雨水迷漫，模糊一片，回过头来对曾、李两人道：”大家也不必悲痛了，军人以服从为天职，我们不可能有什么其他办法。总座已到沈阳，深信一两天内，便有讨东北局势的最后决定，到时候我们再来商量罢。“

曾泽生道：”据我猜测，一定是突围，可是，我们绝不该走上这条死路。“

郑洞国叹息道，”死守是死路，突围更是死路。刚才参谋长来说，千万不要扩大活动地区了。只要我们出动一次，圈子便缩小一些；如果一个劲儿去扩大活动地区，那末等于缩小我们的生存空间，这样发展下去怎么得了？“

”老头子始终没有好办法来，“李鸿道：”把我们搁在这里，什么都不管了。“

曾泽生愤然道：”这个情况十分明显，老头子到哪儿指挥，哪儿就垮给他看！“

”不能这样说，“郑洞国忙摆手道：”无论如何，他在黄埔军校是我们的校长，在部队里是我们的长官，在国民党里是我们的领袖，在政府里是我们的首脑，有这些数不清的关系，我们还能说什么！“

”郑司令，“曾泽生道：”话是这样说，可是这种关系对司令有什么好处？对国家又有什么好处？“他把胸一挺，苦笑道：”司令或许以为我要叛变老头子了，其实我们还在对共作战，司令认为我的话不对，军法从事我都甘愿，但不能不把心头的话同您说，如果老头子还坚持下去，那么对国家，对他一个人，实在找不到一点好处！“

”别太愤慨，别太激动！“郑洞国道：”你们的心情我知道，但我的心情，你们是不是知道呢？“他背着双手，在李鸿病房里不安地徘徊：”老实说，当初派我来长春的时候，我就已经不大同意。可这是命令，我不来行吗？“

”要是我，我就不来，“曾泽生道：”杜聿明、熊式辉、陈诚、卫立煌先后来过，谁在东北曾经弄出个名堂来？其实老头子自己来也没用。我最近越来越感到，我们的失败绝对不是单纯的军事失利。丧城失地只是表面的现象之一，“曾泽生长叹：”什么都完了，金圆券那个惨状，官员们那个贪污劲儿，没有一个人可以安居乐业！了不起是半饥半饱，或者干脆没东西吃，就连有钱人也在京沪平津开始反对老头子，这又说明了什么？“

郑洞国变色道：”好的，让李军长休息，我们回去吧。“回到营房却又无法休息。军需主任正在那儿干等，见郑到起立道：”报告司令，伙食问题实在太严重。我们空投，至少有一半落在他们手里，您说这怎么办？我知道司令也为难，但眼巴巴见弟兄们吵饿，我们实在不安，怕日久生变。“郑洞国望着他无言可说，凄然掉下两滴眼泪。

正是：大军兵败如山倒，大势已去无望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成千上万 作假降假戏真做 孤家寡人 犯众怒众叛亲离

却说蒋介石偕同卫立煌等飞回北平，侍从人等以为将返南京，齐作准备。不料蒋介石拍桌拍凳大骂道：”事情就坏在你们手里！谁说我要回南京去的！谁说我要回南京去的！局势这个样子，你们不想努力，却急着回家去，事情就坏在你们手里！快准备兵舰，我要到海里去看看！我还要到沈阳去看看！……“

不提众人莫名其妙，手忙脚乱。单表蒋介石回到行营，心思更乱。不知道是哪个单位给王耀武的太太打了个小报告，说这妇人自从济南失守以后，整日价哭哭啼啼，大吵大闹，现在已经飞到青岛，行前声明此行系往匪区探听丈夫下落，别人劝阻，她置若阁闻……

蒋介石一看气得直蹦三丈，烟冒七窍，拿起毛笔在电报上批了”速即截回“四个大字，越想越不对头，把顾祝同找来道：”王耀武是生是死，我知道了，这家伙实在对不起我。我想问问，他到底是投降还是被俘？“

”报告总座，他是被俘。“

”被俘以后，他该算是投降了。既不成功，又不成仁。“蒋介石喃喃地说：”那末，他是真投降呢？还是假投降？“

参谋总长顾祝同心头一沉，觉得此事蹊跷，实系不祥之兆，便瞅了他一眼，结结巴巴答道：”报告总座，这个不知道。“

蒋介石忽发怪笑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他是假投降，假的。“

顾祝同如对部下，早已一巴掌掴过去了，但在蒋介石前，也只得凑趣道：”是，是，是假投降，是假投降。“

”那末你还记得假投降的实施办法吗？“

顾祝同如对部下，也早已一巴掌掴过去了；当下只得连连点头，哈腰，但立刻恍然大悟道：”记得记得，报告总座，那是民国三十六年（一九四七）七月间订定的一套办法。“

蒋介石面有喜色道：”我说王耀武是假投降。快把那个办法拿来研讨研讨。“

顾祝同一身大汗，才从北平行营机要室卷宗里找到了这份”极机密“的《假投降实施办法》，呈上蒋前道：”是有的，是有的。“

”你给我念念。“

”是，“顾祝同戴上老花眼镜，低声读道：”假投降实施办法，系依据统帅蒋指示，并根据部队新闻工作注意事项第三项订定，办法要点如下：

“一、假投降工作以团为单位，由各团长、团新闻室主任受上级部队长官暨政工主管之指挥，负责实施。”

“且慢！”蒋介石制住道：“假投降规定以团为单位，总司令级不在其内，王耀武、康泽等人，这这这，……”蒋介石以惴惴不安的心情对顾祝同道：“你念下去，你念下去吧，我再听听。”

顾祝同咳声嗽，读道：“二、假投降工作进行应极秘密，非直接参加工作人员勿使得知。”

“三、假投降实施前之准备：选拔忠实可靠之排长以上军官与军士为假投降人员。以团为单位，三至五人为一组，分组训练。各组不发生横的关系，以免牵连。训练内容以技术为主。”

“四，假投降之时机与方式：在作战失利时，使假投降每组投入匪军，或交绥而退，故遣投降小组被匪俘虏；或行军时故意落伍隐藏民间，被敌匪搜获；或捏造适宜理由，或假投降人员逃亡，降入匪军。”

“五、假投降人员之工作任务：故意表示忠诚勤劳，以便取得信任。利用各种关系设法与匪军负责人员接近。离间官兵感情。秘密联络被匪俘获或假投降官兵，伺机而动，一俟时机成熟，即利用各种情势，进行破坏；或当战事激烈时，带领已被联络成功之人员倒戈；或伺机破坏匪军重要军事设备；或暗杀匪军重要负责人；或取得重要情报后逃归我军；或伺机暴动、叛变、胁从逃归我军；或营救被俘长官逃归我军。”

顾祝同到此透口气道：“假投降实施办法完了，是三十六年七月间订定的，但收效不大。”

蒋介石变色道：“什么，照你这样说法，那末自从三十六年到现在一年多时光里，我们投匪的部队竟然全部是真的了？”

顾祝同凄然道：“报告总座，墨三毕生追随总座，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如今局势这个样子，墨三更无理由在您面前说谎话。过去一年间，部队及其官长投共，的的确确是真投降，没有一个假投降，……”

“有什么凭据！”

“因为始终没有见到第五条规定的东西拿回来，说明了凡投共之人，都是真投降的。”

“不见得吧，我多少还看过一些情报，有的就是从他们里边拿来的。”

顾祝同摇头道：“这些情报，如果不相信它，我们还有办法，如果信以为真，我们就上大当，这些教训太多太惨，所以好久以来，我们对这个假投降办法己经不提了。只怕一提之后，投降的人更多，到那时弄假成真——不，现在已经弄假成真，千万不可再大意了。”

听说假投降计划早已变成真投降，蒋介石在顾祝同报告之先，未尝不无所感，有所悉，但一经点明，却感到异常难堪。

“不会的，不会的！”蒋介石还要同他的参谋长争一争：“我们投向匪军的人，你能说个个人都是有诚心的？”

顾祝同知道这句话可是争不得，如果回答是个“是”字，那不但丢纱帽，连吃饭家伙都有丧失可能，但作为一个蒋介石的老部下、一个反共将领、一个局势危殆时的参谋总长，顾祝同的心情非常复杂。半晌才答道：

“报告总座，我方投向匪军之人，根据粗粗估计，已经有十来万人了！在这十来万人之中，当然不可能个个人具有诚心……”

蒋介石强笑道：“是吗？我说这就是假投降嘛！”

顾祝同硬着头皮说道：“可是有一点，总座也经常训令我们的，就是对匪军的政治工作要特别注意。……”

“这个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你担心假投降之人，一到那边经过匪方训练，就会变成真的？”蒋介石大叫：“那我们的训练成绩到那儿去了？我花了这么多钱，弄了那么多的军队政治工作，难道经不起匪军的邪说！”

顾祝同这回实在答不出了，他当然知道一些，关于部队政治工作的虚浮等等，而这些显然无法在蒋面前启口，嗫嚅半天，说：“总座或许记得北伐时期的部队政治工作……”

“那是共匪搞的一套！”

“是是，”顾祝同道：“今天我们不谈这个，只说明一件事：北伐时期的部队政治工作的确有作用，部队的战斗情绪提得很高！……”

“那是我领导的！”蒋介石加一句：“北伐总司令是我不是共匪！”

“是是，这事共匪的书本上都不否认的，”顾祝同道：“现在墨三只想报告总座一件事，墨三不能在总座面前说谎话：今天匪军中的部队政治工作，据大家研究，同北伐时期差不多。”

“我不相信！”

“总座！”顾祝同也急道：“我们今天不能弄错敌情，否则对自己不利。有几个美国人向全世界发表谈话，说匪军作战前曾经注射兴奋剂，因此打起仗来如疯如狂，锐不可当，”顾祝同几乎流下眼泪：“总座啊，美国朋友只是为了帮助我们，才这样讲；可是我们自己千万不可以这样想，这样害了我们自己啊！”

对于顾祝同的忠告，蒋介石先是一怔，继而战栗，终于暴怒道：“好！从今以后，凡投降者杀毋赦！”但他立刻感到不妥，部下连人带马都投向对方去了，怎么杀法？于是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临阵退却者杀！观望不前者杀！投敌后再落入我方手中者……”蒋介石又感不妥，咽下了这个杀字，却又愁眉苦脸道：“我有个问题想同你商量。”

“是，总座。”

“康泽被俘后，我们宣布康已阵亡，还开过追悼会。”

“王耀武的情形也如此。”

“因此我感到不安。”蒋介石道：“以后，以后如果有这种情形……”

顾祝同叹道：“还是有一是一，有二是二吧。”但蒋介石一拳捶在沙发上，咬牙道：“不不，这样会影响士气，还是宣布阵亡，壮烈牺牲。”

“可是这样做的相反影响……”

“别考虑那么多了，”蒋介石颓然道：“兵荒马乱，一两个人的生死存亡，也很难说；人家到后来知道这是误传，也会原谅的。”

“原谅？”顾祝同在心底里叹息，不便开口，行礼如仪，悄悄退出。

北平古城入秋风光如画，气候爽朗，但蒋介石不拟再作郊游。东北战事固然使他寝食不安，金圆券的波涛万丈，也使他心胆俱裂。而蒋经国在上海做经济督导专员“打虎”结果，却引出一本难念的经来，蒋介石脑筋伤透了。

蒋经国对他父亲的报告说：经检队在蒲石路扬子公司仓库中查获大批日用必需品，内中包括西药、呢绒、汽车、汽车零件等等。该仓库位于蒲石路、迈尔西爱路兰心大戏院对面西首转角外商利威汽车公司楼上。汽车公司雇有两名白俄看守大门，西人汽车进出频繁，看管甚严。而扬子公司仓库，即在约有七八亩地广宽之大车场楼上。其中所田货物，除已装配之新型汽车近百辆外，另有汽车零件数百箱，西药约两百余箱，英美货呢绒五百余箱，价值无法估计……

孔祥熙、宋蔼龄也有急电求援；宋美龄干脆久滞沪上，为孔令侃的扬子公司充当保护人，孔令佩也四出求援，星夜搭车，奔波于京沪道上。

“你们要我怎么办！”蒋介石越想越气，越想越恨，复信复电又不能假手他人，他写写撕撕，撕撕写写，不知道写了多少遍。

电报来，电报去，蒋介石再也想不到在处理东北危局、心情恶劣之际，会杀出个程咬金来，接得他更加手忙脚乱。南京的监察院可也凑趣，给北平行营去了个电报，表示为了维持物价，决定撤查孔祥熙的上海扬子公司有无囤积情事。蒋介石暗叫一声苦也，在心乱如麻的情况下，给“上海经济督导员办公室”去了个十万火急密电，要他儿子且慢行事，说扬子公司的汽车、零件、西药、呢绒等等货物并非日用必需品，并不触犯囤积禁令，不得查封。

蒋经国也是一肚子火，于公于私，对人对己，打老虎拍苍蝇都无是处，路路不通，整日价长吁短叹，七窍生烟。第二天复电乃父诉苦，对上海人痛心疾首，因为五百万人齐抢购，狂潮一发不可收抬，金圆券寿命岌岌可危。

在这时间忽地有客自上海来，还拿了杜月笙一封长信，蒋介石连忙召见，来客进门一躬到地，说：“本来杜先生亲自要到北平拜见总统，无奈他身体不好，所以，……”

蒋介石明知必有要事，忙问：“不必客气了，杜先生有何见教？”

客人道：“杜先生说，上海的情况，已经严重到极点，即使是极端反共的上海名人，对政府的做法也感怀疑。杜先生说无论如何要报告总统，否则上海滩真的要坍了！”

蒋介石脸色铁青：“我早同杜先生他们打过招呼，金圆券这件事一定要帮个大忙，六个月后，我自有计划，绝不能让老朋友们吃亏。你们当然知道我同上海的关系，难道我会听任上海滩变成上海坍？”

来客哭着脸道；“杜先生他们说，六个月的忙一定肯帮，六年的忙也照样会帮，只要侬蒋总统一句闲话，大家都没话说。可是目前情形恶劣，恐怕六个月还没到，杜先生他们就要呜呼哀战了！”

蒋介石一怔道：“是经国对你们太不客气吗！”

客人道：“也不，——”再问：“为什么上海人不信任金圆券？”

“这个，这个远因不提它，近因是战局有变，卷烟等加税涨价，此外政府口口声声说金钞兑换到九月底，决不展期……”

蒋介石一时着急，忘记了来踪去迹，忙说：“是啊，政府言出必行，威信有关。”客人几乎苦笑出来道：“是啊，真的不展期倒也罢了，政府口口声声说金钞兑换到九月底止，决不展期，违令者罚，甚至要以’破坏金融，形同共匪‘的办法重办。到了九月三十，刘攻芸先生还一口咬定决不展期；可是到了三十号下午，消息就来了，说南京政务会议要展延一个月——”

蒋介石面如土色，绷着脸道：“政府有政府的苦衷！”

“是的是的，”客人把杜月笙捧了出来：“杜先生说政府一般法令时常有变，他们已经同大家煞费唇舌，但再也没料到如此严重的经济措施还来一个临时有变，且展期一个月之多，于是秩序大乱，什么也谈不上了。”

蒋介石恨恨地说：“政府有政府的困难！”但又感不妥，改口道：“是啊，他们怎么搞的！难怪杜先生发脾气。”

客人道：“杜先生并没有发脾气，他一心一意为政府好，没有话说。可是展期之后，排队挤兑的情形一去不返了，央行接连两天收兑金钞数目，只有几十万块，六钱金子，百多块美钞。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家家户户，老老少少，都在后悔兑光了金银外币，杜先生说这情形严重极了，一定要请总统知道。”

蒋介石咬牙道：“我知道，我知道！”他不能不应付：“杜先生还有什么话要告诉我的？”

“有有，”客人抹汗道：“杜先生说，上海人这个月的抢购狂潮实在不得了，店铺打烊，路上人如潮涌，车子动也不能动。从日升楼到外滩，电车要走四十分钟。大家抢购好象不要花钱，每一家店铺吓得把铁门锁起，有的只留一条缝，有的老早上排门，说是卖光了。还有，货价再不是’八一九‘的限价了，顾客同商店吵，伙计说’蒋青天‘八一九的限价货都卖光了，这是新货，不受限价限料，侬要末就买，勿买拉倒……”

蒋介石双手齐摇，急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共匪扰乱金融，实在可痛可杀！”

那客人一听愕然，浑身冒汗。半晌，嗫嚅而言道：“杜先生也说过，希望总统不要以为有什么共产党扰乱。杜先生说如果政府这样说，这样做，反而逼着老百姓亲共，危险极了！”

蒋介石闻言暗惊，跌坐在沙发里，强自振作道：“好好好，你告诉杜先生，他的话很有道理，我一定要经国好生处理，绝不让上海的老朋友们吃亏，一切我都有办法。”

最后蒋介石也不饶人，款待来客之余，要他转告道：“请告诉杜先生，他的一番热诚，我极感谢！不过有人也这样对我说，经国在上海的做法，有些地方的确值得研究。但他太年轻，希望老朋友们能够原谅。以杜先生来说，他是经国的长辈，如果经国有些地方不大对，杜先生可以同我直接讲。”他绕到正题道：“外面有一种说法是：立夫果夫同经国有意见，因此拖住了杜先生他们，在暗中助长抢购风潮去打击经国。”

“那绝不会的，绝不会的。”客人一头大汗道：’杜先生同总统的交情谁都知道，绝不会来这一手，那太不够朋友了，那是欺君蒙上，要满门抄斩的，杜先生绝对不会，——“

”我知道杜先生不会，“蒋介石道：”就因为我同杜先生的关系不同，所以很坦白地告诉你，我知道不可能有这种事情。“蒋介石把脸一沉，黯然道：”你去告诉杜先生，经国曾经来过电报，要求辞职，我拒绝了。他说他已公开承认遭遇困难，但望大家不要认为他已失败，眼光要远一点。因此请你告诉杜先生说，我托他照料经国，一定要请他以长辈的身份，指点指点他！“说罢一揖，使客人浑身战栗，有话难说，支吾一阵，连忙告辞，飞回上海。

杜月笙听说蒋介石如此这般，脸色灰白，默然久之。当即召集门下食客，上海名流，共同商议，唯恐蒋介石下一步棋子来得更辣，那他们这些蒋介石的事业奠基者，到头来也将死无葬身之地了。

一个银行总经理说：”金圆券急剧贬值，抢购潮如疯如狂，无论怎么说也不能把责任问题按到我们头上。“

”我们的人抢购了没有？囤积了多少？“杜月笙急问：”我要知道一些事实。“

”我们几个人无论怎样抢购、怎样囤积，同整个情形比一比，只是九牛一毛，微乎其微。譬如蒋经国这次碰的钉子，难道说也是我们干的？孔令侃有恃无恐，怎能算在我们头上？有个北方朋友说，蒋经国这次是‘碰了他妈的钉子’——“阖座皆笑，杜月笙制住道：”今天不是讲笑话的时候，大家别太高兴了。蒋总统的事情十分难料，我们得动动脑筋，不要使他恨我们才好，否则我们……“杜月笙直喘气：”我们一定要同蒋专员多接触，多联系，多解释。“

接连传到蒋介石耳朵里的消息，使他更加受不了。他知道儿子刚出阵时还算不错，但只有两个月功夫，借人头平物价维持金圆券威信，都告此路不通了，抢购的狂潮遍及全部统治地区，只要有金圆券的地方，人们便为抛出金圆券换不到东西而苦恼。抢购范围无微不至，无所不包，处处都成战场，人人冤气冲天。寿衣棺材也成抢购对象，商店只怕东西脱手，却无法补进，于是黑市剧升，但照样有人抢，可吓坏了商家，收进一大堆金圆券有什么用？不如早点收市，保全货物，是为上策。蒋经国等各地官员未尝不想办法，在手忙脚乱之际，左一个凭身份证买这个、右一个凭什么证买那个，捉襟见肘，愈来愈糟。警察和”戡建大队“敲竹杠的机会俯拾即是。菜馆限制供应，一人只能一菜，一桌最多只得八菜。警察在菜馆走来走去，一有超限便重重罚款。上海广西路有家着名的蜀腴川菜馆，每天罚款数字跟不上一天的收入，弄得老板团团转。

黄牛党来势凶险，但大多都有后台，老百姓多买一点东西便给抓去当”黄牛“办，弄得怨气冲天，乱极惨极。

蒋介石最恨人家说”经国过火“，但更恨民间不信任金圆券，而亲属们的各自诉苦，更使他无比气苦。吴国祯的太太黄卓群怕现款贬值，买进大批绒线，用黄玛丽名义囤起，蒋经国手下闻讯查截，蒋经国便问黄卓群是怎么回事？黄说：”这件事你最好去问宋先生。“蒋经国便打电报问宋子文，这位舅父回电说：”你应该去问问你的母亲。“蒋经国再求解于宋美龄，得到的答复是：”去问你自己的父亲吧！“事情闹到如此地步，蒋介石只得拍桌拍凳对他说：”家里的事情，你少管管罢！“

还有一件事也使蒋介石伤脑筋。为了攻击孔令侃，宣铁吾的《大众夜报》与吴绍澍的《正言报》都遭停刊处分。蒋经国已经奉令申斥过警察局长俞叔平和经济警察大队长程觉宽，问他们”谁叫你们去查的？在扬子公司十三层搜出大批囤货是谁叫你们去查的？“于是警察局第二天又否认在那里查获囤货。但《大众夜报》和《正言报》对孔令侃的攻击已使孔大少爷受不了，蒋经国想打招呼也来不及了，事情十分严重。原来蒋宋夫妇在美国的财产系由孔祥熙经管，孔令侃受不了两报的攻击，便对宋美龄说：”两报如不停刊，便要请爹公布你们在美国的财产数字。“

孔令侃这一手端的厉害，发展到宋美龄在沪急电北平，要蒋介石速去上海。蒋介石不得不走一遭，命令《大众夜报》和《正言报》停刊。而与吴绍澍私仇颇深的ＣＣ系大将吴开先、陆京士等也就利用时机，向吴绍澍开火。以《不要再制造王孝和了》为题发了一篇社论，抬出ＣＣ所控制的总工会向《正言报》展开攻势。蒋介石一到上海，也就痛骂《大众夜报》董事长宣铁吾，对孔令侃事却一字不提。蒋介石手指几乎触到宣铁吾额角上，说《大众夜报》有三个记者是共产党，非停不可。于是，两报宣告停刊。但时隔不久，官场上又有了新的风波。

原来宣铁吾、吴绍澍在这期间，的确热心拥护蒋经国抒老虎，没料到只拍到了几个苍蝇，而且还惹了一身祸，于是便在小蒋面前抱怨，小蒋事前无法帮忙，当着两人也无以自解，把心一横，就支持他俩反攻。于是马路上又热闹起来，处处标语，攻击ＣＣ，大部分写着：”反对以派系斗争来打击经济革命的战友“搞了个乌烟瘴气，《大众夜报》也就复刊了。

可是这些变化无论如何挽救不了金圆券，老蒋小蒋相对唏嘘。特别是杜月笙十分愤懑和反感，认为蒋介石连老朋友也不要了，”剿共“竟”剿“到了他们头上，徐寄庼认为：”戡了多年乱，没料到敬到自己头上来了。“一片众叛亲离情状，蒋介石毫无办法。但在毫无办法之中，全沪各报却出现了一个篇辐巨大的怪广告，题曰：《一市民告众市民》，内容是劝告大家信任金圆券。这个广告一出，立刻变成上海人的谈话主要内容，人人奇怪：”有哪一个‘小市民’拿得出这么多钱，来刊登如此巨大的广告呢？“但事隔几日，报端又出现了《一市民再告众市民》的大广告，措词较前更为凄惨，说：”我们大家疯狂地压迫金圆，大家什么都要，就是不要金圆券。什么都藏，就是不藏金圆券，连《水浒》都比金圆好，棺材也比金圆好……“文末曰：”余以一微小市民，激于时势，故登此广告，自知吃力不讨好，唯心之谓是，不吐不快。但广告费昂，余个人只能负担一天，如有热心君子欲照登此稿，请直接向报馆付款续登。“上海人一见立刻恍然大悟，原来是官方掏腰包的苦肉计。但登者自登，不独无人愿做”好事“，抑且变本加厉抢购货物，而以国民党官员以及与国民党官员关系最深之人抢得更甚，于是老蒋跳脚，小蒋神伤。

正是：不爱金圆爱物资，只因”戡乱“楷到极。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一回 屡飞东北 蒋介石为撤退求助 独木难支 郑洞国叹突围乏术

却说蒋介石自宁去平，自平去沈，自沈回平，自平飞沪，自沪返平，飞来飞去席不暇暖，食不知味，寝不安枕，他终于决心留在北平，主持”东北的顿克尔克大撤退“了。

撤退的味道甚不好受，肝肠寸断，寸步难行的撤退更准言喻。而金圆券在各地的总崩溃竟比军事上的失利还快，气惨了蒋介石。刁斗相闻，月明星稀之夜，蒋介石在古城同三两部下闲聊，痛苦万状。

”济南失守的影响不小。“卫立煌叹道：”尤其是他们入城之后，据说纪律很好。“卫立煌见蒋怒目相向，也就闭口。

蒋介石能使他人不讲，但无法使自己不想。济南失守后，说王耀武壮烈牺牲，变成笑话。蒋介石曾在立法院里开支票，说必派劲旅收复济南，但事实上”劲旅“不知何在，而且平锦平绥线上又遭受到惨重打击。从另一个角度看，济南失守对国民党政治、经济上的影响却一天天地显着，一天天地显得重大。特别对于上海，济南之战中对方所表现的军纪，对外侨的处理和对工商界的秋毫无犯，在蒋介石统治地区的工商业界引起了巨大深刻的影响。上海市党部有一个党官曾经公开承认：”如果济南失守，那么币制改革和金圆券也就完了。“这句话当然有商榷之处，但事实上却无夸张。蒋官最后把这个党官锒铛入狱，可也不能制止济南易手，金圆剧降。

”今晚月亮很好，“顾祝同见蒋望月沉思，自慰慰人道：”空军可以大大地出动了。“

蒋介石听而不闻，仍在思量这次在上海所见所闻。爷儿俩为了阻止日益动荡的社会和经济秩序，用”借人头“来平抑风波，杀人逮捕已经变成日常新闻，可是残杀却稳定不了物价；抓人重罚也改变不了经济法则。上海的工商业已大部停顿，商店菜场不见货品。蒋经国最初扬言打虎，可是一碰到”自己家事“，立刻声明”事出误会“，并且声明”并无其事“了。蒋介石知道，这对他儿子没有好处，但也找不到更好办法。儿子要”杀猴子给鸡看“，拿孙科的经纪人王春哲和杜月笙的儿子杜维屏等人来开刀，可是被杀了的王春哲被上海人目为英雄好汉，而杜维屏则由特刑庭转解高院，轻判几个月仍待上诉。看样子猴子既不能杀，鸡仔也吓不倒……

”好象有飞机响。“卫立煌打破岑寂说。

听编队机群隆隆而去，蒋介石只是”唔“了一声，却毫无下文。他知道空军活动再凶，也不能进行占领。他似乎看见儿子在夜空中苦着脸在向他诉说。蒋介石想到上海、南京几张报纸，对小贩的”不卖政策“名之曰”好大胆的苍蝇“，而有家西报却说，”听说上海是没有黑市了，但剩下来的只是黑暗。“蒋介石更想到杜月笙的愤懑，他看到老明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这批人都完了！“如此沉痛也反映了对蒋介石的态度。詹沛霖系身囫囵，狱中作书致其子，勉以吃喝嫖赌，以荡尽家产为最终目标，”悲壮“极了。上海市商会会长徐寄庼一向以领衔拍发”戡乱通电“为得意杰作，现在却摸着头皮对老朋友说：”戡来戡去，戡到自己头上来了。“

”还是休息吧。“卫立煌道：”总座太辛苦了。“

蒋介石低沉地挥挥手道：”你们去睡吧，我还要等电报。“但他仍徘徊庭园，听见隔房机要室里正在收报，忽地想起了来自上海的密报，说上海人听中共广播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了……

突地，蒋介石又把参谋总长顾祝同找来，问道：”如果我们向美方商量，要求美国军官直接参战，你说可好？“

顾祝同一怔道：”办法是好，不过美方可能有顾虑。“

”不会吧。“蒋介石皱眉道：”他们并不是没有同共产党交过手！“

”那，那我们试试如何？“

”你想应该怎样提法？“

”这，“顾祝同沉吟道：”粗粗想起，“他一顿，摸摸耳朵道：”据我们所知，美国方面目前希望做到三件事：第一是希望能够派出观察人员，跟我们部队到前方去；第二是希望能够看到一些战地情况；第三是希望能够到前线，告诉我们的指挥官，怎样使用他们援助的武器。“顾祝同再想了想：”记得有一个美国顾问同我说过，他们还希望能参加我们的军事会议，根据他们自己的看法下结论，对战略或部署工作，提供意见和解答疑问。“

”哦？“蒋介石吃惊道：”他们要求指挥哩！“

”也不，他们有他们的困难。“

”是的，“蒋介石道：”我们的办法很简单，美国顾问不久前去过前线，再去指挥也无所谓；顾问们参预拟定作战计划也可以，不过整个指挥不能从我们手里移到他们手里。“他喃喃地加上几句：”那太危险，那太危险。“

”我们太危险！“锦州守军在蒋介石三令五申、立刻突围的精神重压下，奔走相告，认为已经面临存亡关头。等不到美国军事顾问的”妙计“，等不到越来越远的”援军“，他们该有所决定了。

但对方的活动来得更快，持续五十二天之久的大规模辽沈战役后，义县一经易手，作为东北和关内联系咽喉的锦州完全陷于孤立。十月中锦州守军摊下了一张使蒋介石目不忍睹的底牌，第六兵团所属两个军、八个师全部十多万人一个也未突围。”东北剿匪总指挥部副总司令兼锦州指挥所司令“范汉杰，第六兵团司令卢濬泉、第三十六师高级军官以下八万多人被俘，东北蒋介石部队的命运获得最后决定，撤退关内的陆上通道全遭封闭。

”我们太危险“长春守将郑洞国、曾泽生、李鸿黯然相对：”领袖突围命令已到，要我召集军、师长开会宣布命令，你们的看法怎么样？“接着研究敌情，但越”研“越泄气，愈”究“愈寒心，曾泽生叹道：”司令，今日之下，要我们撤退突围是假的，要我们死给他看才是真的。共军战斗力强，大家都知道；他们在包围圈外修筑的工事也很厉害，大家也知道，通向关内的孔道全部封闭；大家更知道，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们除非长上翅膀，甚至插翅难逃，我们的空军活动都不成了……“

郑洞国烦躁地说：”总得想个办法，总得想个办法！这是命令！“

”我们知道这是命令，“曾泽生道：”可是明摆在面前的事情，领油总不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郑洞国道：”好好，待召开军、师长会议以后再说吧。“可是会议结果还是一样无结果，而且军、师长都指出士气已经越来越低，战斗力极成问题，只要一声突围，大家便死无葬身之地，不如电复北平，把实情告诉蒋介石。

郑洞国心情沉重，流着眼泪给蒋介石去了个电报，告诉他事实如此，无法突围。他对曾泽生、李鸿叹道：”在抗战时期，我们没有把生死问题看得如此严重，如此有顾虑；但今天人人不想拼命，恐怕前途凶多吉少……“

骨瘦如柴的李鸿也叹道：”这是没办法的事，黄埔军校所以成长，北伐能够胜利，因为有良好的政治教育。这种政治教育不管是共产党的或者是我们自己的，总而言之人人知道为国尽忠，万死不辞，可是演变迄今，黄埔同学不想为对共之战拼命，这里面大有文章，绝非一二人的牺牲可以挽回，我也寒心！“

事实上最寒心的不是李鸿，而是蒋介石。他收到郑洞国领衔的电报心胆俱裂，手足冰凉，跌坐沙发里好久无话可说。当下召集亲信会议，结论认为长春守军如不撤出，必将为中共所用；如撤出而遭包围歼灭，则对南京固无所收获，但也不致增加对方兵力，于是蒋介石第二天再下严厉命令：”一定要突围，否则军法从事！“

郑洞国一见电报，人都软了。立刻再度召集军、师长会议。众将官到齐，独缺李鸿，原来他又给伤寒病拖倒在床，无法出席。郑洞国哀戚地发言道：”领袖命令又到，我们是非突围不可！我知道大家的意见不能一致，但为了服从命令，我们今天只讨论怎样突围。要不要突围的问题不再存在，请各位发表意见。“

众将官闻言心惊，曾泽生反对道：”司令有司令的苦衷，我们都明白。可是事情明摆在面前；突围的结果就是要我们全部给歼灭！“郑洞国连忙截止道：”曾军长，你不能这样说，我已宣布过，我们现在讨论的只是怎样突围，成败得失，在所不计！“

曾泽生叹道：”我可以服从司令的命令，司令可以服从领袖的命令，可是司令怎能不知道：弟兄们已经不可能服从突围的命令了！“

”曾军长！“郑洞国痛苦地一个劲儿搓手：”今天，什么话也没得说了！如果有话讲，那只是遗嘱！“

”我不懂司令为什么非如此不可。“曾泽生长叹：”军人不怕死，但要弄清楚为什么死？死得值不值？如果不值，那损失一根头发都很可惜！现在我们近十万人马的命运——“郑洞国悲怆地击桌道：”不不不，曾军长，各位同志，我已经决定了，我如果为突围而死，到那时候对得起领袖，“边说边落泪：”其他的管不了那么多。“

曾泽生哭道：”司令，您抱定决心为领袖而死，您是对得起他了，可是您对不起国家民族！如果我们近十万人马都活着，那末城池不会挨炮火，老百姓不会倒楣，我们不会冤死，国家的元气已经伤得够呛，为什么还要在长春雪上加霜？长春今天已经有人吃人肉，难道这种悲惨日子过得还不够，我们还是要乒乒乓乓打一场，给人家沿路歼灭，死无葬身之地吗？“

众将官闻言悲怆，齐盼郑洞国改变主张，郑洞国捶胸顿足道：”不行不行，万万不行，我们要死死在一起，明天一早拂晓攻击，开始突围，这主意不能改变，不能改变！“

郑洞国话是这么说，心头却难受极了。众将官闻言默不作声，黯然散去。曾泽生留在最后，涕泣而言道：”司令，您这个决定……“郑洞国一把抱住他，声调呜咽：”我没有办法！我只知道服从。谁都知道突围是无法实现的。此外的奇迹决不会有，突围就是要我们死在城郊！“‘

”那末，“曾泽生愤慨而言道：”我们这样死，死得值不值？“

郑洞国一怔道：”从来没有人向我提过这个……“

”我提过好几次了！“'

”那我是今天才开始考虑。“

”司令为什么同他一般见识？“

”他？“

”他眼看完了！如果他的完也就是中国的完，我们一定同他共存亡！“曾泽生道：”现在事实证明他的完正好是国家的得救……“

郑洞国吆喝道：”不许说下去！不许说下去！“他双拳捶头，痛苦地望着曾泽生：”我够了！我已经够了！我受不了！“

曾泽生退后两步，敬礼道：”司令，那您保重！您应该在明天拂晓突围之前，多看看实际情况。司令，您保重。“

郑洞国追上去道：”慢着！曾军长，你到那儿去！“

”我回部队。“曾泽生立正道：”今天是在长春的最后一晚，我得多走走，多看看，多听听。“

”此外还有什么计划？“

”计划？“曾泽生握紧郑洞国的手道：”司令是怀疑我有什么变化吧？您尽管放心。我先去准备拂晓突围，如果有困难——“

”有困难怎么样？“

”先报告司令，“曾泽生道：”然后根据弟兄们的意见行事。“

郑洞国长叹道：”那你是要过那边去了。“

”报告司令！“曾泽生道：”到现在为止，真的没有这个打算，如果司令不放心，您可以把我押起来，甚至枪毙。“

”不不，“郑洞国道：”我不会这样做，我也不能这样做。我只是告诉你，蒋委员长是完了，但共产党对我们这批人是不是真的当朋友，我没有把握。我们对蒋委员长是不是要把生命献给他，我也没仔细想过，所以你如有行动，请多考虑，我的心痛苦极了！混乱极了！“

曾泽生热泪长流道：”司令，您的心情我知道，我的心情只是想通了一半，还有一半……“

”想通的是什么！“

曾泽生严肃地说：”司令，共产党里有我们很多老朋友、老同学。共产党是真的欢迎我们还是假的欢迎我们，这一点倒弄清楚了！“

郑洞国吃惊道：”难道是真的？“但他不等对方答复，却岔开道：”我不能再谈这些，明天一早拂晓突围，咱们再见。“

十月十七日清晨长春一切如旧，郑洞国在指挥所里一筹莫展。拂晓攻击没有发动，曾泽生已率领所部六十军全军两万六千人起义，并且把他们的长春东部的防区警戒起来，断绝了与郑洞国设在中央银行的总部联系。

郑洞国不得不作最后的抉择了。

参谋长及一干人等呆立在他身旁，静待他开口，但郑洞国却没什么说的了。倒不是四面楚歌，插翅难飞，那越缩越小的包围圈又缩紧了一大截；而是心头那几乎难以形容，没法解决的问题，正在使他苦苦思索。

一九四八年三月间郑洞国奉命去长春，至亲好友没一个赞成。沈阳以北蒋介石只剩下四平和长春两个孤零零的据点，在对方重重包围中既不能守、又不能退；更无任何新的因素可以挽回这个颓势。郑洞国明白长春也不过是迟早间的事，此去无异送死。杜聿明、熊式辉、陈诚、卫立煌先后出过关，对危局同样打不开。

当时郑洞国有两种思想在脑筋里打转，一种是根深蒂固的服从命令的思想，感到服从命令是军人天职，一个国民党党员应该”与党国共存亡“；另一种是时时浮现在心头的朴素的爱国思想，为什么要用美式武器去大量杀害老百姓？给失尽民心、没有前途的国民党去卖命，值得吗？应该为这种政党去死吗？

同时，共产党为什么能成功？郑洞国不知道，旧的想法强烈地占着支配地位，朴素的良心却隐晦模糊，深藏于内，不但不敢同他人讲，甚至在曾泽生的态度已经十分明白的时候，他还不肯同他讲，他并未向这方面去作进一步的慎重考虑。

现在，这两种想法又冲突起来，而且特别剧烈。郑洞国痛苦极了，寝食俱废。

”报告司令，“参谋长道：”对方已经再一次向我们说，——“郑洞国烦躁地制住道：”我知道，我知道，让我多想想。“

就这样，从十七日曾泽生起义起，郑洞国在包围中想了两整天，还没作出决定。

十月十九日黎明，长春在隆隆炮声中醒来；两宵未合眼，眼睛血红的郑洞国在地图上划上几个”Ｘ“号，表示包围圈又告缩小，

这并不使他头痛，在长春中央银行总部标志上加一个”Ｘ“也在他意料之中。问题是怎样安排自己以及六万人左右部下的命运，郑洞国矛盾极了。

”你们，“郑洞国对参谋一长等人说：”你们别催我，让我再想一想——“

”对方——“

”对方由它去！“郑洞国烦躁道：”对方既然欢迎我们，也得让我们仔细想想。我们如果真的同曾泽生一样，那末也不是吃闲饭去的。我们行不行？都得仔细想想。“

时钟已经接近中午，各方的意见也交换得差不多了，郑洞国长叹道：”各位，这两天来，是我生平最痛苦的日子。初来长春时的两种思想，在今天更在剧烈冲突！我可以这样说，顽固的旧思想逐渐被削弱了，深藏在心头的潜意识抬头了。但我们不能不想到；现在放下武器，是不是太晚了呢？——“

”不不，司令，一点不晚！“

”别忙，让我说下去。不管我内心怎样想，不管我潜意识怎样抬头，作为一个几万人的部队指挥官，在实际行动上我还在迟疑审慎，没有决定采取任何走向民众的步骤。——“

”共产党有他们的政策，不能骗人！“一个师长说：”我们好几个老同学都在那边，可以作证！“他抹抹眼泪道：”并不是我没出息，怕死贪生，投降敌人，司令知道，抗战时我也带过花。就是因为抗战时我目击了中共的团结抗战的精神，更感到本党那种策略的对不起人！对不起黄帝祖宗，也对不起子子孙孙。现在联合美国拿枪口对准他们，试问我们怎能安心？在平时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穿上两尺半，每个月领饷，算了，可是今天的情形不同，今天我们是死里求生，司令呵，我们为什么还要多心？“

在瞻前顾后，审慎考虑之后，郑洞国作出了决定。他倏地起立，严肃地说：”各位，你们经过这几年的教训，心里头有了一种新的思想，这一点非委员长所能防止，我个人也有这种感觉。想二十几年前，兄弟一腔热血，在军阀混战时期跑到广州进黄埔第一期，只是想为国家做点事。我同军阀血战过，也同日寇血战过，到头来落得这般下场，“郑洞国悲从中来：”我怪谁呢？怪命运？不对；怪大家打不过共产党？也不对。共产党说形势比人强，这句话倒是说对了，今天有这么一个形势，非要我们换换脑筋不可！我们在委员长领导下，走上了一条和初衷完全相反的道路，我们的确错了，跟错了人，也做错了事……“

众将官人人紧张，脸上泛出罕见的兴奋之情。

”不过，“郑洞国道：”我们不是怕死，这一点无论如何要弄清楚：抗战那些年，我们追随委员长，打败仗的时候多，可是没有今天的想法，今天，“他长叹：”形势比人强！“他以拳击桌：”既然到了应该放下武器，而且不能不放下武器的时候，那就这么办吧！“

众将官闻言欢呼，但有一名新七军的师长发言道：”司令这个决定，我们已等待很久了！不过我也有一些意见。“

”你说！“

那师长道：”我们是从台湾来的，在风山曾经受过美式训练，我们的部队也是美式配备的。我们很多人都感到，日本人当年侵略我们是外患；今天我们国共开火是内战；但事实上并非内战，还是外患！而且我们拿了美国人的枪炮武器杀自己人，替美国军人在中国打天下，我们是变相的日本兵，这种事情太惨了！太难过，太见不得人了！“

众将官闻言齐皱眉头，痛苦莫名！另一个师长插嘴道：”这是一点不错的，讲卖命，我们绝对不做汉奸！讲爱国，我想起当年请缨杀敌，却挨了委员长一顿臭骂，作声不得！可是有人却骂我们不敢抗战，这口乌气把弟兄们肚子都气破了！“

郑洞国双拳齐挥，严肃地宣布道：”大家那些话，留着以后再说吧！弟兄们在等待我的决定，我现在已决定放下武器，不再顽抗到底作无谓牺牲，不再坚持死守使玉石俱焚！决定挽救全军袍泽，弃暗投明！“郑洞国热泪长流：”快通知他们，新七军等部三万九千多弟兄和城郊一万八千多被围的弟兄一齐放下武器，弃暗投明！“

正是：形势是非看得清，将军决心真英明。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二回 南京怪现象 反苏反美一齐来 凶案露端倪 亲共亲蒋两边走

话说众将官分头传达，三军欢声雷动。郑洞国待诸事就绪后离开总部，准备出城，去解放军兵团司令部。他朝中央银行大厦回顾一眼，觉得是该离开这个戒备森严，阴黯低沉的地方了，但他对新的事物是如此生疏，一时也无法为未来描绘出一幅什么画图。他轻松之中有沉重，长时期的懊丧悔恨并未去尽，在新旧思想交替之中，有茫然之感。

郑洞国领导一些部队出城，解放军则列队进城。只见纪律严明，军容强盛，忽地有人向郑洞国打招呼，原来是解放军兵团政治委员萧华将军。

郑洞国暗吃一惊，解放军的高级将领如此和气，一点没有架子。两人握了握手，萧华道：”欢迎你们一起来！司令员在等您，您们多谈谈，我进城去。回头见。“郑洞国对他质朴和气的印象深刻极了，当下直奔兵团司令部，司令员萧劲光将军欢迎他道：”郑将军早该过来了，为了国家大事，我们之间实在没有你死我活的必要。“

郑洞国道：”是啊，这件事，想想很难过。“

”你该休息一会，“萧劲光道：”晚上我们多谈谈，大家痛饮一杯！您就住在附近好了，房子已经准备好。“

但郑洞国恁地也睡不着。他想得太多了。在人家非常礼貌的晚餐招待席上，他对萧劲光说：”大体情形，也就那样了。我在国民党里干了二十几年，现在既然失败，当然听凭处理；至于部下官兵，如有愿意回家的，希望能让他们回去。“

”那一定是这样，“萧劲光答道：”要回家的一定帮助他们回家，愿意留下的一定作适当安置。“他诚挚地微笑：”既然过来了，大家都是一样的，都可以为人民服务的。“

郑洞国激动地点点头，却轻轻地说：”那很好。“

”请问郑将军，“萧劲光道：”你愿意回家还是愿意留下？“

郑洞国一怔，没料到对方是如此直爽，态度是这样友好诚朴，招待也是那样客气周到，在这种情形下，他该怎样回答呢？他以为自己是一个失败的军人，没有了解自己是一个新生的战士。在一些古老现念的影响下，他回答道：”我现在只想做一个老百姓，“他苦笑：”不知道行不行？“

”你想错了。“萧劲光微微一笑。郑洞国诧问道：”那怎么回事呢？“

萧劲光叹道：”你多看看，多想想之后，再作决定罢。“郑洞国一个劲儿喝酒，总以为自己是英雄落难，”为人民服务“似乎就等于给共产党做事，不大合适吧？可不能这样贸然决定。便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当个老百姓，表示中立的意思。“

”中立？“萧劲光凝视一会，点头道：”希望你多看看多想想，好多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通的。怎么样？到后方去旅行一趟吧？譬如说哈尔滨。“

郑洞国道：”很好，我对你们有很多隔膜，去看看，很愿意。“他苦笑道：”有一个时期，我们总以为你们的武器都是苏联造，你们部队里有很多苏联顾问；现在我对这边明白了。“

萧劲光大笑：”也难怪，你们一天到晚接触的东西，绝大部分是谣言。老实说，没有蒋介石，我们这么多美式配备就不可能拿过来，没有南京大规模的空投，我们好多补给也不可能从天上掉下来，这些都是美国人奉送的。“说罢举座皆笑，郑洞国也不由得不笑出声来。

第二天，郑洞国动身去黑龙江，开始了旅行和进修的生活，按下不提。却说东北如此局势，不独蒋介石心胆俱裂，美国军方更是着急不堪，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才能使前途好转。

司徒雷登在南京大使馆里只是干瞪眼，听傅泾波为他诵读各方机要消息，一筹莫展。

”郑洞国并没有死掉。“傅泾波道：”中央社的电报又错了！“

”该死的该死的！“司徒只有顿脚的份儿：”那同王耀武的下落是一样了？“

”不不，“傅泾波说：”比王耀武还要糟。他是过去的，并未选跑。“接着声音都变了腔，捧着一张电报说：”范汉杰被浦的消息也到了。“

”我不听，我不听！“

”这里还有共产党的广播记录，也是关于范汉杰的。“

司徒无可奈何，咬咬牙道。”好，你说说吧，我要看看他的部下！他的部下都反叛了他！“

”范汉杰的情形是这样的，“傅泾波念道：”在十六日那天，锦州城东南二十几里的谷家窝东面小道上，走来了四个着黑色服装的中年男女。其中一个高大个儿，穿一件露出棉絮的破棉袄，一条不称身的小棉裤，背上披一个破麻袋，手里捧个萝卜在边走边啃。“

司徒雷登冷笑道：”他倒装得象啊！“

”正在那个时候，“傅泾波读道：”共军处理俘虏的机关恰巧在那边驻扎。当他们发现这四个人时，就开始盘问了。四个人之中，有个操福建口音的女人屡次抢着答话，另外两个男人显得很疲乏的样子，只是唉声叹气摇头。有个又高又大的男子压低着声音，说他是沈阳一家钟表店的账房，从沈阳逃出来，准备回福建老家。这个人总是把破毡帽往下拉，遮住半个脸，避开人们的视线。但他很不自然的装束和动作，两只白白的手和牙齿，低低的声音里还听得出一口广东腔，这些同沈阳难民的身分不合。“

司徒摇头道：”国民党的将军啊！国民党的将军真使我们伤心！“

傅泾波说下去道：”共军盘问他们四个人的相互关系，那个高大个儿无法交代清楚。他迟疑了一会，说：我没有话说了，你们枪毙我吧！于是他们给扣押起来，进行审讯时漏洞百出。女的乱说一通，另两个男的自供是尉官司书和勤务兵。那个大个儿什么也不说。当共军的卫生员给他擦伤了的头皮上药时，他却很认真地说，擦些酒梢吧！当心变成破伤风。“

司徒失笑道：”范汉杰还想活啊！他给美国增加了多少麻烦？给蒋介石丢了多少面子？“接着听傅在续说：

”第二天，那个自供是尉官司书的人对看守他们的共军说，他有一件要紧的事情告诉审讯员。当审讯员接见他时，他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经过你们多次解释俘虏政策，我还没有说实话。现在我要说了，我就是范汉杰的侍从副官，那个高大个儿就是范汉杰。”

司徒直拍桌子道：“真糟啊！蒋介石手下怎么都是这样的！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傅泾波皱眉道：“不过，根据共方的情形来说，那个侍从副官如果不招认，恐怕还是会弄出来的。”

“为什么？”

“因为共方锦州前线部队之中，已经发下去这么一个备忘录：’范汉杰，广东人，年四十二岁，高大个子，面黑秃头。‘他逃难的打扮同这个备忘录完全一样，人家只是向他解释俘虏政策，迟早会供出来的。”

司徒叹息道：“泾波，你看！这些国民党将领大量背叛我们，我痛心极了！”

话说蒋介石在长春危急时派专机到长春上空投下手令，要郑洞国速即突围死战，但一切都告扑空；回到北平，又挨美国老板冷嘲热讽一番，心头沉重，无以形容。那天又同卫立煌、杜聿明三飞沈阳，召集高级文武官员训话道：“没料到局势变化，如此之快，真出意外。不过我对中国军事、政治与经济并不悲现，沈阳如能照我的布置去做，一定有办法！不过我要同大家说，目前共匪的力量不能低估！如果我们内部不团结，那胜利便不会属于我们！”蒋介石感到无以为继，怔了一阵，再说：“今年双十节我在南京，难过极了！我一反常例，一不接见外国使节，二不出席庆祝大会，我承认我们军事上己遭失败，自己半年以内肃清黄河以南共匪的诺言没有兑现，我惭愧极了！”他立即加上一句：“不过这种失败是短期的，胜利即将到来。而失败的原因大家也不能不知道，就是我们内部的阻碍太多，大家没有好好地照我的话去做，大家不合作，于是糟糕！”蒋介石说到后来自己都感到牛头不对马嘴，前言不对后语了，也就宣布散会。

炮声中蒋介石行辕休息，众将官一旁伺候。杜聿明眼见空气低沉，开口道：“去年我坐中兴轮从上海到台北，船上同一个新闻记者聊天，他问我沈阳为什么如此重要？当时我答复得并不好。今天我们都在沈阳了，并且在校长的领导下开会，我们真的应该好好地干！”他揉一揉肥肥的肚子：“据说今天沈阳的主要问题不在共匪，乃在于粮食的缺乏和狂涨的物价。这些我们都该拿出办法来，否则无以对领袖栽培！至于军事——”蒋介石立刻接嘴道：“军事没有问题，我们在沈阳有二十五万人马，而且骨干是新一军和新六军，毫无问题。”说着说着起立道：

“撤退有困难，守城会不会好些？”

众将官吓了一跳。

“让我们看看。”蒋介石道：“沈阳这样重要，好不好这样丢了呢？国际观瞻有关！我们自己也不合算。我们在东北只要有一天的落脚点，就能有一天阻止匪军巩固东北的计划！”蒋介石大呼：“还有，沈阳兵工厂是中国最大的兵工厂，我舍不得！还有，抚顺是世界最大的露天煤矿，我也舍不得！”蒋介石瞅一眼窗外高的大烟囱，咬牙道：“还有，沈阳是世界上最大的工业城市之一，我也舍不得！”蒋介石双拳紧握，在众人面前挥舞吃喝，可把部下吓坏了。

蒋介石在极度的愤怒与忧惧之下，举动几乎失常，众将官没一个敢在这当儿插一句嘴，于是气氛低沉，令人室息。正在这当儿南京急电到达，蒋介石一看除了物价飞涨，翁文灏请示办法之外，还有一个报告使他火上加油，愤怒万状。

那是立法委员们在大大地抨击美援运用委员会，说他们分配不匀，吵了个乌烟瘴气。

“你们瞧！”蒋介石恨恨地说道：“这成什么话！立法委员在这种局势里，还有闲情逸致批评美援运用委员会办事没效率，分配不公平，不合理，去！”

众将官目瞪口呆，见他独个儿自言自语，踱来踱去：“这成什么话！骂美援运用委员会，这不等于骂我吗？当着和尚骂贼秃，这批立法委员胆子也真够大的啦！”

蒋介石迷惘地指手划脚，拿着张电报纸说：“你们瞧！这还成话吗！代表北美华侨的立法委员潘朝英，他有什么资格？说我们把半数以上的美援棉花拨给了上海的大资本家，还把汽油、肥料拨给了特权人物，这些话岂不是为匪张目，完全是共产党的口气吗！”

众将官只有低头。

蒋介石用手指在电报上一弹，说：“嘿！堂堂立委，也学会了这一套捣蛋手法，竟有十四人联合提出书面质问，怪我们把美援汽油都独吞了；怪我们对西北各省太小气，一点儿美援都没有；怪我们把美援粮食只给大城市，粮荒地区一点儿不给；怪我们这个那个，”’蒋介石正想找秘书拟稿痛骂一顿，忽地发现还有一份电报在后，一看，刚才那股子劲立告转移。原来是司徒雷登的电报，说南京反美空气浓厚，如不遏阻，实在不妙；同时当今之世，再不使劲发动反苏运动，问题也很严重，要蒋多多安排，马上动手。

这一回，蒋介石心头却有轻松之感。美国人在南京撞板，行动上蒋介石绝对支持美国，但在心情上却有一种微妙的感受。“好，你也会有这一天啊！”

“快问！”蒋介石吩咐秘书道：“南京为什么反美？是一个怎么样的反美？快报！”

电报回报道：“南京反美，系在国庆日发生，是日上午，林森路新生小学学生准备参加公务员运动会，当该校童子军鸣号集会准备出发时，美兵数人忽夺去童子军手中木棍，当场挥舞乱打，伤小学生十余人……”

那个报告确乎详细，还把受伤学生的名字也开上了：“学生王宝训、刘家铮、孙子文、胡孟浩、涂鲸、邬国宁等十余人被殴负伤；校长徐哲人为保护学生，眼睛被打肿，右小指遭打断，脚部也挨打受伤。新生小学系天主教堂所办，当时该教堂郝神父与蓝神父也参加殴打学生。事后东区警局局长以对美兵无可奈何，乃劝郝神父向校长徐哲人道歉并赔偿医药费，惟迄无结果。于斌总主教为此发表谈话，大意为彼此都是一家人，不要将事态扩大，只宜和解。”

蒋介石一时也想不起该怎样处理，但美国人在南京遭受反对，心头也不无轻松之感。心想过几天再处理不迟，让美方也放明白点。但他又怕南京反美反出乱子，影响美援可不是好玩的，于是吩咐秘书速即拟稿，要南京军宪警特各单位迅速处理此事，不得蔓延。

事隔一日，沈阳机场突地降落一架专机，一个外国人与一个中国官员直奔老蒋行营，说有要事，持司徒雷登介绍信求见。蒋介石连忙延见，分宾主坐下，客人道：

“大使有个电报给总统，收到了？”

“收到了。”

“大使说，美国兵并未在南京打人，报上所说不可靠。”

蒋介石皱皱眉头，不作声。

“大使说，美国兵的确劝过架，但并未殴打过小学生。”

蒋介石反感道：“这件事由它去了。美国兵没有闹事，那更好。”

客人道：“大使建议，南京应该展开反苏运动，把反美的空气抵消。”

“我此刻还在沈阳。”

“这个没关系，”客人道：“大使说这件事越快越好。因为华莱士正在旧金山作进步党总统竞选人的演说，责备我们的对华政策。他指责我们以无数的飞机大炮供给南京，俾使中国在美国军人正热心计划的战争中变成进攻基地。华莱士还指出今年三月间，陈纳德曾告诉国会，说新式轰炸机自中国起飞，远较在美国起飞更接近苏联工业区。华莱士说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有象陈纳德报告那样针对美国而发的挑衅性威胁，美国竟允许在美国国会有如此言论而不受驳斥，并且还在报上大肆刊载，这说明了为什么美国正在违反大众意志，而成为一个被世界上许多地方所憎恨的国家。司徒大使和许多先生们认为，我们该重视这种攻势。”

蒋介石十分重视这个问题，问：“你们以为怎样才好？”

客人胸有成竹地笑笑：“大使提议，请总统发起一个新的反苏运动。”

蒋介石点点头道：“这个我知道。”他一顿：“不过，我有几句话同大使说，近来贵国军人在中国，引起误会的事情一天比一天多起来了。”客人立刻插嘴道：“其中有共产党在捣蛋，在利用，我们别上他当才好。”

蒋介石很不喜欢有人截断他的说话，但此人是美国官员，只得忍住。待他说完，皱眉道：“共产党是一回事，我们在这里谈心又是一回事。贵国军人这一次在南京，有没有打学生的事情且不管它，但最近我接到不少报告，说贵国军人在中国闹事，青岛的工人还罢工七天以示抗议。”

“真有这等事？”

“真有这等事。”蒋介石道：“不过我不让报纸登载，但青岛当地的报纸，早已登过了。”

“我很遗憾，”客人道：“如果真有这些事，我代表大使向你道歉。”

蒋介石苦笑道：“道欺，也不必了，我们自己人，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是啊！”

“可是有些事情，往往使我尴尬极了，”蒋介石道：“我们在进行中美合作，可是那些不愉快的事情老是在破坏中美之间的感情。因此在进行反苏运动之前，我希望贵国军人也注意一些，才能使反苏工作顺利进行。”

“嗯，对！不过青岛的反美运动，是不是共产党在从中煽动呢？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个，”蒋介石失笑道：“我们对外可以这样声明，但在你面前，我可以这祥说：只要贵国军人不出事，就没有人敢煽动。青岛的反美罢工，起因是贵国空军雇两百多名工人到沧口机场搬东西，要他们跑步前往；其中有个老汉跑不快，给几个贵国军人拳足交加打了一顿打死了。我们的宪兵队拒绝工人请愿，于是他们便罢了七天工。”

“哦，是这样的。”

“还有，”蒋介石道：“青岛当局给我的报告中也说明：每一件事情的确都没有旁人从中煽动。青岛的大学生采集标本，给贵国军人驱逐，几乎闹出人命；有一天有个醉兵当街拿酒瓶打伤路人；有一天你们抓走一个小贩，还打伤了人，军车的闯祸更多，使大家担心。”

那美国客人耸肩、摊手、挤眉、晃腿，忙了一阵，大声说：“真对不起，这些孩子们给你们增加了许多麻烦，还是让他们回家去吧！”

蒋介石闻言一怔，双手齐摇道：“那不必，那不必！中国人对美国朋友很好很好，只是共产党在反美。”客人却又插嘴：“是吗？蒋总统刚才说过，真的是孩子们在闹事，与共产党无关？”

蒋介石这口气委实难以消化，但毫无转圜余地，打退堂鼓道：“这是两回事，两回事，漠不相关，请勿误会。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有我在，就不容许反美的歹徒活动！”

客人笑道：“顶好，顶好！那末，南京的反苏运动，可以很快发动了？”

“那没问题。”蒋介石心平气和，作感激状道：“请你回去对大使说，就是大使不派阁下远道传话，我们也要发动了。无奈正碰上军事方面突然忙碌，所以延迟了一些时间。”

客人既走，蒋介石立刻召集亲信，密电南京，布置反苏事宜。在这方面，蒋介石端的是指挥若定。南京官邸内外，要员们接得手令，莫不相对苦笑，摇头叹息。有的说：“灵得很，只要对美国有所要求，只要局势大变化，我们一定反苏反给美国看，灵极了！灵极了！”

有的说：“不如把某人某人找来，一起商量。否则万一反苏反得不伦不类，老头子自东北回来，咱们得吃不了兜着走哩！”于是官邸中马上召开反苏会议，陈布雷指示奥妙道：

“先生的手谕，大家都看见了。这一次的反苏宣传，我们根据先生的意思，可以知道内中包含两个目标：一个目标是对内，”陈布雷痛苦地一个劲儿揉鼻子：“军事如此，金圆券又如此，而且相当严重，先生为了转移国人视线，希望把全副精力用在反苏运动上，那末对我们政府的那些压力，可以改轻些。

”其次，另外一个目标是对外。“陈布雷泫然欲泣：”说明白点，就是希望华盛顿对我们更多援助。大家都知道中美之间正在谈判新的军事援助问题，财政部王云五部长要到美国去，张群先生访日归国，好多问题可以相互配合，放手做去。“

陈果夫频频点首道：”陈主任说得对，事实是如此。要求美国对华援助，总得向它表示态度；何况这一次连华盛顿都急了，要求我们大大地反苏。“陈果夫指手划脚地说：”不过这一次反苏，主要是针对中苏友好盟约，因为这个玩意儿，实在阻碍了我们同东京之间单独签订和约。“

正是：反苏表演不妨做，只要美援来得多。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三回 云海茫茫 迁都苦无安全处 前途渺渺 挂印愁有掣肘人

众人闻言皆表惊诧，陈果夫说下去道：”不但如此，中苏友好同盟条约还阻碍了张群先生与麦帅商谈的那件事：由美国去恢复日本军事经济潜在力的计划，因此也阻碍了中日韩东亚同盟的建立。“陈果夫以掌击桌道：”对日本问题的重视，是我们领袖的夙愿；因此如何使日本战后能够复兴，勿使日共抬头，就有赖于这三个计划的实现！如何使日本成为盟国的基地，也有赖这三个计划的实现！“

陈布雷叹道：”是啊！“

”可是，“陈果夫道：”我们明白，这些计划所要求的东西，也就是中苏友好同盟条约所反对的，这怎么可以？我们既然拥护美国的政策，就得反对这个！“

”反对中苏友好同盟条约！“国民党的机关报开始扩大反苏了。益世报、救国日报、和平日报展开了自以为热热闹闹的反苏宣传，但反应却冷冷清清。倒是在南京”介寿堂“召开的”抗暴委员会“却轰轰烈烈，蒋介石闻讯几乎肺都气炸。

新生小学校长徐哲人刚出医院，裹伤登台演讲道：”京沪新闻界各位先生，本校全体学生家长先生：今天这个会，我们是怀着万分沉痛的心情召开的。希望在这个抗暴委员会会上，能够产生一种正义的力量来！“

”这里是南京，是中华民国的首都；兄弟是一个小学校长，平生以教育下一代为宗旨，反对体罚，因为孩子们实在太可爱了。可是就在中华民国的首都，中国人民庆祝国庆的日子里，我们的下一代给美国兵打伤了十几人之多！连美国神父都参加毒打，美国的一切完全暴露了，他还能算是我们的朋友？“

”兄弟是校长，挺身而出保护学生，连我也给打伤了，兄弟给打肿了的眼睛，打断了的右手小指，隐隐作痛的胸部，都说明了一件事：这些美国兵太强暴，他们绝不是我们的朋友，他们，“那校长流泪高呼：”他们靠了几个臭钱，在我们中国趾高气扬不可一世，我们简直变成殖民地，变成亡国奴了。“

台下数百人忍无可忍，可也无人鼓掌，只是闷雷似的一声喊，作为赞成受害人意见的表示。

”各位京沪新闻界先生，各位家长！“徐哲人道：”兄弟是老国民党，本校成立抗暴委员会，胆敢招待各位，一定有人说兄弟是共产党。如果真的有人这样想，兄弟愿意跪在他面前破头，告诉他：你如果存心转移目标，那我们国民党就快完了！“

这位校长愤慨之极，到后来几乎无法把他的说话结束。另一位身穿军服的家长等不及了，两三大步便纵身上台，豪迈而有力地演讲道：”兄弟是个粗人，不懂得讲话，但今天非说不可！

“我的儿子也给美国人打了，他妈的！老子帮美国人打共产党，美国人却在南京打咱们的小娃娃，这笔账该怎么算法！”

“美国人说共产党可恶，才把飞机大炮给咱们打共产党，可是知道共产党那边情形的人都说，老共才不象美国兵那样野蛮，这些情形把我搞糊徐了！老子弄不明白。老子今后再也不上美国人的当了，完毕！”边说边立正敬礼，在掌声中气呼呼下台。整个会场气氛紧张，官方闻讯前来制止，新闻局苦苦哀求各报别发新闻；外交部答应把抗议转达，唯一的要求是取消抗暴委员会。第二天除了《中央日报》之外，大大小小的报纸照样刊登南京反美运动的新闻，司徒雷登愤怒极了，他要秘书同外交部通电话，同新闻局通电话，问：“万一反美运动扩大了，美国人受到损失，你们负不负责？”

“负，负，负。”

“那末你们是有意扩大了！”

“不不不，我们已经想尽办法，绝不使反美运动再有发展，绝不使全国报纸再登一个字。”

“你们要明白点！”美国援华机构也向行政院替告道：“万一反美事件扩大，我们全部回国，请问谁受的影响更大！”

“别理它！”翁文灏也光火道：“我们不是要饭的，接受美援并没有声明中国人该挨打挨杀挨奸淫，他们爱怎样搞就怎样搞，了不起停止援华拉倒！”

但司徒还是满面笑容，拜访翁文灏来了：“听说有人想利用蒋总统驻节东北的机会，在南京进行反美，有这种事么？”

翁文灏强笑道：“我们毫无所闻。”他指报纸：“倒是这几天在大事反苏，没听说反美。”

“那就好，”司徒低沉地笑笑：“不过大使馆接到的消息说，今天的南京，反美气氛远比反苏浓厚，有人在煽动反美，说什么万众一心，驱逐美军，翁院长也有所风闻么？”

翁文灏不悦道：“我很遗憾，我听到的消息太多太复杂了。我只想告诉大使一句话：希望贵国在华人员洁身自爱，否则美援再多，中国人的那颗心，还是……”翁文灏感到很难措辞，宾主也就不欢而散。

美国人在南京害怕国民党人士反美，蒋介石却在北平担心国民党人士反蒋，来一个“西安事变第二”。当沈阳吃紧，蒋介石飞回北平之后，喘息未定，急召守将陈继承密商道：“我在东北时，听说华北也有点问题，你也有所闻么？”

陈继承四顾无人，紧紧张张地说：“报告领袖，确有其事。锦州失守前，你要傅作义派两师人马出关抢救，密令职部不得移动，这消息给他们知道了！”

蒋介石面色如上，狠狠说道：“谁走漏的！”

陈继承周身战栗：“这个，这个就得查。”

蒋介石暗叫不妙，起立徘徊：“那末，照你的意思看，傅作义会不会有什么动静？”

陈继承一头汗道：“的确没有具体事实，但傅作义的态度很那个，有好些地方，他都——”蒋介石截断他的话道：“这个人的脾气是这样，不过他有很多长处，我们不能在此时此地同他闹翻，那太糟了。如果再来一个‘西安事变’，那还得了！”

陈继承四肢瘫软，结结巴巴地说：“既然如此，我们还是把平津交给他吧。记得长春沦陷后，领袖曾要傅作义离开平津，或援东北，或守华中，但都遭拒绝。我看不但我应该离开北平，领袖也该早日回京，才是上策。”

蒋介石道：“此计虽好，但傅作义到底要搞什么？”陈继承怎能乱说，力言无他。蒋介石越觉得可疑，等于盘问起来，措辞严厉，陈继承急道：“他们希望在平津独当一面。不希望领袖坐镇——”

“为什么！”蒋介石喝问。

陈继承一身汗，心想这个可难答复了。华北部队反对蒋介石指挥作战，因为凡是蒋所指挥的战役，大都如此这般；但那如何可以转告，陈继承急出个答复来道：“因为他们对领袖的安全要负责！”

蒋介石略有喜色：“哦，傅作义到底还在为我的安全设想。”但再想不妥，击桌道：“不管怎样，你给我赶快回京，我也马上动身，谨防有变。”蒋介石心头酸楚：“这个时候，要他们剖出心来给我看，我都——”他忍住最后几个字，拍拍陈继承的肩膀道：“我下手谕，你就走！”

陈继承为难道：“与其说是因为调职而走，不如说我因为母亲逝世，回家奔丧吧。”

蒋介石皱眉道：“你怎么这样巧！也好，你是北平警备总司令，回南京后就担任首都卫戍司令吧！难得你在东北努力抓学生，在北平又替我做了不少事情。”

陈继承谢恩过了，苦笑道：“不过还有两件事情要报告领袖。傅作义他们对我误会很深，这一点领袖看怎样处理；还有首都卫戍司令是孙连仲——”

“没关系，”蒋介石摆摆手道：“你去吧，我就要召见傅作义。”

陈继承忙不迭告退，傅作义应召入内，寒喧过了，蒋介石徽笑道：“对于陈继承，你的印象如何？”

傅作义没料到这一问，勉强答道：“陈司令对党国很忠诚。”

蒋介石点头道：“不错，不过这种人，不会有什么大作为，要他守卫后方某一个城市，还差不多，如果要他南征北战，就难了。”

傅作义不作声，只是纳闷。

蒋介石道：“我知道，他同你们相处得不很愉快。这个人是相信算命的。相信得入迷了。”

傅作义失笑道：“这个倒不知道。”

“我知道，”蒋介石说：“三十三年中原撤退之后，他就到了重庆，整天赌钱。那时光他住在唐角沱对面鸡冠石兵工厂附近，听说熊厂长善观气色，能批八字，就去批了一个。熊厂长说他的命好极了，三个月内就会做大官。陈继承乐不可支，到处乱讲，他的亲朋戚友纷纷向他求职，他竟然一口答应，大开空头支票。一直到日本投降，我才派他到北平来，因为这个人倒也安分守己。”不等傅作义开口，蒋介石立刻接下去道：“可是他太没出息，竟会同你们发生磨擦！我已经把他调走了，你可以告诉部下，平平气。”

偏作义心头极不舒服，答道：“报告总统，我们同陈将军之间并没有什么。再说他同上官云相一样，是华北剿总四个副总司令之一。如一定要走，也得好生欢送。”

蒋介石听后拼命摇手。

傅作义道：“无论如何，陈副总司令同我们相处一场，也得尽尽朋友之道。好在总统手谕还没交下。”

蒋介石道：“我说不必了，我说不必了。他是奔母丧料理家事，心情欠佳，我看算了吧。”他接着问：“对于华北局势，傅总司令有什么看法？”

“没有新的看法，”傅作义道：“一切凭总统命令。”

蒋介石道：“我因离京太久，归心似箭，不出后天，我将回去。不过此事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对外不宣布。”

傅作义一怔道：“那末华北的指挥——”蒋介石笑道：“当然你来，我日理万机，对华北军事实在抽不出时间来。”于是第二天陈继承没见手谕就先飞走，第三天蒋介石匆匆布置，秘密上机，好不惨然。

故都在机翼下渐渐消失，碧瓦朱栏不可复见。蒋介石铁绷着脸，要不是侍从人等在机上戒备，他恨不得痛哭一场。蒋介石说陈继承喜欢看相，信任八字，但他自己同样喜欢这个，只是不便启口而已。蒋介石深深地感到，今后还是少动为宜。以济南、长春、锦州、沈阳为例，每一个大城失去前夕，他总是送葬似的在上空飞翔一番，甚至目睹共军入城，毫无办法，他自己认为太不吉利了。

这次离平，此生能否再来，蒋介石不敢往下想。此行出发时，曾在南京扬言必欲收回济南，但如今归去，失去的已不止济南一地了。这个样子打回票，在蒋介石生命史上确是空前，难堪极了。

云海浮沉，座机飞行，蒋介石迷迷糊糊入梦却又猛地惊醒：大局完了，回去将如何措辞？美国方面咄咄逼人，又将如何应付？迁都之说甚嚣尘上，到底应该搬向何处？有人主张重庆，有人主张广州，有人主张台湾，风风雨雨，莫衷一是。蒋介石后悔把迁都的准备告诉了较多的人，弄到除了增强悲现绝望的气氛外，一无是处。

蒋介石在空中放眼看去，云天寂寞，閺无一人，感到只有太空中才最保险。但迁都无论如何没法搬到天空间。想中国历代帝王迁都，几乎全是失败征兆，唐宋南移，接着亡去，只有抗战时期的迁都确有其战略上的意义，但如今剿共失败，搬到广州、台湾之后，还能象八年抗战似的，有回去的一天么？

蒋介石整个人都瘫软了，在机上，在官邸，在紧急会议上，他都瘫痪了似的。他失去了往昔的一贯命令口吻，软乏地问文武大臣道：“你们看怎么办？”

翁文灏、张群、何应钦、张厉生、王云五、于右任、吴铁城、孙科等人闻言失色。因为蒋介石从来没有这样问过文武大员：“你们看怎么办？”局势之严重，也可想而知了。

孙科开口道：“为今之计，只有先迁都再说，以策安全。外交部重要档案已搬到广州，各航空公司、轮船公司到广州、香港、台湾的客票，至少已订到明年二月。”

何应饮道：“沈阳、太原——”话犹未完，蒋介石长叹道：“我，这个，我这次回来，心情坏透了。昨天在北平，《纽约前锋论坛报》记者史迪禄曾向我提出三个问题，要求解答。”蒋介石一顿：“第一个问题，他问我们失败的基本原因是什么？我说，我们曾经犯了战略上的错误。我们过去处处设防的结果，变成兵力分散，给他们以大吃小，逐个击破。他们又实行土地改革，军力大量扩充。针对这些经验，”蒋介石几乎伏在桌子上讲话：“同时为了沈阳、太原等地万一守不住留条后路，我告诉美国人，以后我们的战略战术，将不复争一时一地之得失。——当然我不希望再有坏消息。”

“第二个问题，他问我是不是用全力保卫沈阳？我说如果你们美国这些民主国家，对我们的反共战争仍然隔岸观火，那南京政府可能因此崩溃，而世界战祸也将从此开始。我告诉美国人：无完整之东北，即无独立之韩国，也无和平之东亚，而太平洋的险恶风云，也将以东北为起点。”

吴铁城急问：“美国人怎么说？”

蒋介石惨笑道：“一个新闻记者，他还能说什么？他只是把我的话记下来，发出去。”

“第三个问题是什么？”翁文灏接着问。

“他问我们政府在世界反共阵营所处地位问题，”蒋介石道：“我说了很多，归纳起来一句话，欲救世界，必须救我蒋介石。”

半晌，蒋介石举杯喝水，分明杯子已空，但他以为有水，“喝”了两口，陈布雷见状几乎昏厥，他认为这实在是不祥之兆，忙叫侍卫倒水，蒋介石这才真的喝了水，凄然道：“今后局势，未来三个月的发展可以决定一切，能安全波过三个月，我觉得已很不易。

”军事局势，坏极了！“

”企图退回热河的五个军已经完结，杜聿明、廖耀湘失踪。东北二十万部队就这样完了，现在的局势，是抗战以来最最严重的，希望大家同心协力，精诚合作。“

蒋介石一反常态，冷势迂缓，一点不激动，也未”保证“什么；口气阴沉悲现，目光迟滞凝定，这情形使与会大员暗叫不妙，陈布雷越看越伤心，全场气氛令人窒息。

翁文灏见非开口不可了，低沉地说：

”作为一个行政院院长，兄弟的心情比任何一位都沉重。局势如何，总统说过希望渡过三个月。但在这三个月中，兄弟以为有几件事必须好生去办，否则给人的印象太坏，影响也太大了。“

蒋介石微弱地问：”是什么？“

”第一件事情是有钱人家的财产秘密转移，已经成为一阵狂潮，可怕极了！与此同时，我政府高级文武官员的眷属，已经开始非正式集体疏散，影响也太大了。空运固然紧张不堪，长江航轮也早已客满，有如抗战胜利复员东下情景，人心慌乱，我们自己反躬自问，也有责任。“

‘那末要大家别走吧。”蒋介石悠悠地说：“通知他们，一个都不准跑！”

翁文灏一怔，感到无法接嘴，便说下去道：“第二件事，行政院已遵照总统手谕，密令京、沪二市，苏浙皖三省当局，限本月内完成所有指定物资的清查与交代。同时责令有关运输机关，在一定时间内为政府保留一定数量的运输力，以便运输重要物资。京沪各有关机构正出动全部人员清点物资，以便随时可以转移。如果在这时候明令禁止眷属不得琉散，那么就会给人一个印象，说只许官方疏散……”翁文灏无言为继，蒋介石也不表意见，便叹道：

“第三件事，在这种情况下，美方官员在京沪各地资产，也开始转移或作撤退准备；各地房地产一落千丈。我们对国际友人的做法应该怎样应付？通为以美国人的行动而言，一般人见美国人都在这样做，其他情形便不堪问，增加了我们的困难。”

蒋介石默然久之，问：“还有么？”

翁文灏道：“有，青年党内部成立革新派，反对曾琦、李璜，响应召开新政协，民社党不必说了，即李副总统的活动，也成为京沪谣传的中心之一……”蒋介石忽地一笑：“对于这些人事问题，暂时可以搁一搁。对共匪目前是有困难，对付他们几个人，”蒋介石把脸一沉：“嘿！”

王云五连连咳嗽，也发言道：“香港有人来，告诉我说，民盟正在展开反对右派运动，把张申府开除了盟籍。”

蒋介石皱眉道：“为什么开除张申府！”

“据说，”王云五道：“民盟中央有人表示，说美方在拉拢民盟个别盟员，表面上是亲近这个或那个，实际却是为华府所笼络为华府所用，在变幻莫测的中国活动，见风使舵。”

蒋介石轻轻摆手，示意吴铁城且慢发言，问王云五道：“你说把张申府开除盟籍，到底怎么回事？我们嚷了半天，连这件事情的真相还没弄清楚。”

王云五抹抹肥嘴，大声说：“早该报告总统了，因为总统刚从东北回来，这些小事情——”

“你说吧。”

“是，总统。”王云五想了想：“话得从《观察》杂志说起。张申府最近在那杂志上面发表了一篇文章，叫做’呼吁和平‘。呼吁和平本来是件好事，但张申府这样做，民盟总部的人很不高兴。据香港来的人说，民盟好多盟员在京沪平津立不住脚，怕给我们抓去枪毙，当共产党办，因此都吓跑了。他们到了香港之后，要求留在内地的盟员一起到香港归队，但有些人不肯去。而张申府却在这个时候发表这篇文章——”

“我要看看。”蒋介石道：“哪一期？”

“第五卷第九期，”王云五道：“回头马上给总统送来。张申府发表该文之后，香港的民盟总部批评他言论荒谬，显然是在走美国路线。他们说美国不愿意看见中共得势，希望在国民党重要关头透过一口气来：停战！而停故之后又如何呢？那该是美国重新配备国军，再向共军攻击，因此他们认为张申府的想法是极右的，反动的，反人民反民主的，——等等。”王云五稍停，说下去道：“民盟总部表示：’本盟盟员张申府迭次违反本盟之政治主张，已经在港中执委暨中央各处会第四次扩大联席会议中一致决议，予以开除盟籍之处分。其理由为张申府于本年一月二日，在北平《世界日报》公开刊登联名启事，拥护国民党北平参议会副议长唐嗣尧竞选立法委员，此无异公开承认伪国大、伪宪法以及伪立法委员之选举为合法，‘再加上《观察》周刊那篇文章，民盟便把他开除了。”

蒋介石打了个呵欠道：“张申府的问题，我们很清楚了，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吴铁诚把眼镜向上一按，愤愤说道：“我们都是搞党务的老手了，对于美国希望我们容忍反对国民政府分子这一点，我总感到这是一个并不高明的苦肉计。试问：象张申府这一类反共的人，今后是不可能有所作为的了，还要他们反我们干什么？如果说还有几位表面反蒋实际反共的人士在共产党队伍中胡混，我实在想不到会起什么作用。”吴连城挥舞右手，慷慨激昂道：“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美国的做法是想派遣一些自由民主人士，假装同共产党做朋友，然后待机反共，如果有人认为这个办法做得通，我希望听听他的意见，据我看：此、路、不、通！”

正是：老板定下苦肉计，假装朋友真虚伪。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四回 卫立煌 感慨满怀悲被扣 翁文灏 痛心疾首要下台

王云五道：“铁老！先发表发表您的高见。”

吴铁城道：“说来说去，这个办法太不吉利，使人泄气。在紧要关头，这批先生哇啦哇啦反对我们，还不能抓，连碰都碰不得，实在急死人！”

“再说，人家所以要我们这样做，为的是将来。这个将来是一个怎么样的局面呢？”吴铁城痛苦地说：“是我们维持不下去了，共产党上台，我们不是同他们隔江而治，就是鼎足三分；在这种情况之下，共匪巩固内部，势在必行。而我们这些搞党务的人明白，共匪如果巩固内部，老实说一定比我们有效。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因为人家的党性比我们强，这是铁的事实，我们也不必争。我为什么要提出这一点呢？因为在这个可怕的’将来‘，混进共产党内部的我们的人，或者华盛倾的人，他们又将如何发生作用呢？”

“有人说：”何应钦道：“美国将使用最后一计，答应给中共援助，与我们分庭抗礼。如果中共答应接受美国援助，问题就简单了。”

吴铁城闻言冷笑，摇头道：“美国人这种想法，我看来未免太天真了吧？共产党恨美国政府帮助我们剿共，说美国与中国人民为敌，说美国指挥我党反共，这种情形，共产党又怎能放心接受美援全又怎能谈到美援，我看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更好，”王云五道：“这样可以使美国人更加援助我们，不作非分之想。”

吴铁城击桌道：“就是美国人今后还援助我们，但派遣小党小派之人混进共匪组织，这绝对不是妙计。我们花了几十年时间剿共，尚且如此，这些一无军队、二无群众的人，他们能解决共产党么？未免太神话了。”吴铁城道：“尤其是此时此地，要允许这批人先反对我们，这个代价太大！别忘记我们所处的环境，不能再有什么风险了。我怀疑抱有这种主张的人，到底是何居心！”

“不必想得太多，”蒋介石道：“我同铁老一样，反对小党小派在今天还反对我们，那绝不允许！至于派遣少数得力之人，混进匪党内部，对这个我倒很有兴趣。从他们里面反共，比我们在外面围剿容易得多。”

吴铁城叹息道：“我应该报告总统，局势危急，这是事实，美国人的计策能不能做？有没有效？渺茫得很哩！我主张我们上下同心，振作起来，要美国正面帮助国民党渡过危机，安分局面；反对美国三心两意走曲线打倒共产党的办法，这办法对我们太不利！”

对吴铁城的建议，蒋介石心头一动，忙问：“铁老说得对！不过华盛顿也罢，我们也罢，为什么派遣专人混进共匪组织这条路走不通呢？”

吴铁城想了想，侃侃而谈道：“对于这个办法，我过去不是不赞成，老实说，我们进行好久了。有一次康泽——那还是江西剿匪的时候，我就亲自听到总统向他解释对于这个战术的运用。可是今天，这个办法的收获多不多？大不大呢？”

众人默然。

“我说是不理想。”吴铁城道：“甚至从共产党那里跑过来的人，对我们的贡献也极微小，对于这个办法，我以为应该重新估计它的价值了。假定有一天真的出现了隔江而治，或者三分天下的局面，试问我们怎样运用这批混入匪党机构的人呢？”

蒋介石紧张地听着。

“拿工人运动来说，”吴铁城道：“大家知道，我们都是搞党务、搞工团、搞这个那个好多年了。拿抗战时期来说，湖南省党部主委陈大齐同志告诉我，我们真的不是匪党对手。每逢什么运动，他们的旗帜下站满了人，我们旗帜下只是掮旗的那个工友，孤零零一个！最后用不开饭来迫走百多个左派穷光蛋，结果民众团体自动送饭送豆豉辣椒，救亡工作还是继续，没他们办法，后来省党部干脆把湖南文抗会解散了。事实是事实，我们今天如果还要骗人骗己，眼看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不能不指出这个危机。”

“匪党以工人阶级为标榜，在这个可怕的’将来‘日子里，他们的工人怎能为我所用？工人运动是强有力的，但我们得不到便宜，派人混进去有什么用？”

“其次，我们来看农民。农民是中国人口中最多的一群，他们能不能够供我所用呢？”吴铁城一顿道：“据我看还是不行！”

蒋介石震了一下。

“为什么呢？请大家想一想江西剿匪，以及领袖西安蒙难之后的陕甘宁青一带边区，那边的农民怎么样呢？地主给斗倒了，有的地主也参加了匪党工作，农民都有了土地，他们不要我们了！”吴铁城到这里泫然欲泣道：“所以，凡是共匪所到之处，别提工人，农民也非我所有了。再说学生，学生是最年轻，最易冲动，我们吃学生的亏吃得太多，共匪会不会象我们一样呢？我认为布置得好，可能有一部分年轻人跟我们走，但年轻人到底是年轻人，共产党对年轻人最热络，了不起起起哄，大作用谈不上，反而暴露了我们的人，我认为这太危险，太犯不着了。”

“且慢，”蒋介石要问他几个问题。

可是吴铁城无法煞车，口沫横飞，说下去道：“至于小党小派之人，更没有什么用了。胡适博士讲得妙，他批评这几个党派说：无一兵一卒，你凭什么乱嚷嚷……”正在这当儿蒋介石接到一个大红卷宗，迅速翻阅，脸色大变。众人一见冷了半截，心想一定是沈阳完了，吴铁城不再开口，厅中沉默久之，悄悄散会。

沈阳确已解放了。

但使蒋介石痛心疾首的，岂仅一城一地得失？他明白这个大城危在旦夕，无法得救的了；但如此庞大的一支部队竟片甲不归，这才使他悲伤！而美国竟未能及时帮忙，也叫他愤懑不已，但不敢有所表示。

在这些天翻地覆的大事之前，蒋介石个人又面临他自己的“祝寿”之日。他的生日是十月三十一日，而共军攻入沈阳却提早了一天，蒋介石把所有的部下都恨之入骨！他感到一切都完了，最黑暗的日子已经开始。作为敌人，他对中共连使用毒骂的勇气都消失了，他只想双手捏住卫立煌的脖子，扼死他，一泄心头之恨。

蒋介石独个儿在房中打转，再一想东北之战，他自己四度飞沈，临空指挥，海面视察，布置出路；美机美舰，协同撤退，卫立煌名为总司令，却无一点职权，沈阳之失与他何干？蒋介石想到这里，认为非重办卫立煌不可，否则如此惨败，责任都搁在自己肩上，岂非贻笑万邦？当下提笔疾书，交付电台，拍发北平剿总道：“卫立煌对于指挥部署，迟疑不决；贻误战机，失陷重镇，着即扣留。中正手谕。”

可是正在逃亡途中的卫立煌，做梦也没想到南京有此一着。蒋介石当时获得空军报告，知道驻沈阳部队正与地方团队同谋投共，沈阳情况恶劣，他怕十几万人马片甲不归，乃电令卫立煌火速突围。卫立煌接到撒退命令，知道援军无望，也就召集高级将领开会，可是各负责军官并未出席。卫立煌知道局势严重得无以复加，忙不迭跳上吉普车直扑机场，这才赶上飞机向葫芦岛逃亡。说来好险，当他座机起飞不久，机场和沈阳城都在对方掌握之中了。

而傅作义接到扣留卫立煌的“手谕”之后，也感到莫名其妙，毛发直竖。“华北剿匪总司令”今日奉命扣留“东北剿匪总司令”，明天又有谁知道，是哪一个“剿匪总司令”扣留傅作义？当即复电南京，报告卫立煌未见飞平，不旋踵蒋电又到，要傅作义即刻秘密飞京，要事待商，这可使傅作义为难透了。但不去不行，也只得束装就道；正待上机，又闻报卫氏飞到！真不知如何处理才好。

却说卫立煌自沈阳逃亡到葫芦岛，复由该岛转赴北平，心想这下子可安全到达了，于是下得机来，先到“剿总”，一见傅作义，低声道：“好险，差点见不了你！”

傅作义不便马上把扣留事通知对方，进餐之时，慰问几句后问：“除了你，还有谁也来了？”

卫立煌叹道：“没有来得及回来的各级干部，也数不清有多少。同我一起来的几架飞机中，人当然还有一些，另外有几个听说已经到了。”

“哪几位？”傅作义道：“你全部说给我参考参考。”

“有辽宁主席王铁汉、安东主席董彦平、沈阳市长董文琦、东北政委会副主席高惜冰，”卫立煌想了想：“应该还有王家祯委员、东北剿总副总司令马占山、万福麟、董英斌、黑龙江主席韩俊杰、兴安主席吴瀚章、哈尔滨市长毕泽宇等人。”

傅作义叹道：“完了！”

卫立煌也叹道：“是完了！”

“你别见怪，”傅作义为他设宴压惊，干杯道：“我有一些事情告诉你。”

“是什么？”

“南京连续给我两道手渝。”

“是啊，东北完了，现在要看华北了。”

“不不，”傅作义道：“他要我去开会，而且是秘密离平，这是一件；另外一件，”傅作义叹道：“你自己过目吧。”边说边把那道手谕掏了出来，递了过去。

卫立煌读完电报，十分冷静地说：“如此说来，我应该是阶下之囚，而非老兄座上之客了。”

傅作义皱眉道：“我不知他怎么会出此下策，东北之战，分明他在指挥，与你何干！”

卫立煌苦笑道：“就因为是他指挥，我才挨了这下闷棍，如果是我指挥，可能反而没事，你说是么？”说罢一个劲儿喝酒。

“我非常抱歉，”傅作义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此番我去南京，说不定也有人拿着他的手令在等着我呢！”

“不会的，不会的，”卫立煌道：“他不敢碰你，象我，已经是个光棍了。”卫立煌悲痛地道：“傅总司令，对别人表示愤慨和痛苦，人家或许会说我贪生怕死，在你面前说几句，我想你不会有什么吧？”

“卫总司令有什么事情要我做，尽管说。”

“我难过极了。”卫立煌道：“难道说什么是非与公理，在他的脑子里一点儿也找不到么？我不是一个普通的人，拿共产党的话来说，我是靠’剿共起家‘的。蒋主席还拿金家寨改名为立煌县，证明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反共将领，目前他来这一手你说他还把我当人？”

傅作义劝道：“卫总司令，我看他是急昏了，才下的这个手令，过几天情形就会好转，你不必难过。”

卫立煌叹道：“我不难过，只是愤懑！想我一介武夫，民国十九年打从陆大特别班毕业以来，一直没有翻过这么严重的筋斗。……”正说着收音机里传出一个为他俩熟悉的声音：“我是前国民党第二绥靖区司令兼山东省主席王耀武，现在我同前山东保安副司令聂松溪、前兖州城防司令霍守义等高级将领二十二人，联名发表致国民党军官公开信。”

傅、卫二人闻言搁箸，吸烟倾听。

“我应该报告各位老朋友、老同学、老同事，”王耀武的声音说：“我们被俘后，并没有被侮辱、受抢劫，象我们被俘之前，诬蔑解放军所说的那样。”接着王耀武报告他们受到优待的情形，接着又分析内战情势，最后呼吁国民党军人应以大局为重，不该效忠个人，应该及时起义，放下武器等等。

傅、卫二人听后默然久之。傅作义道：“我们禁止老百姓收听对方广播，但我们自己，幸亏有对方广播，才能补足消息上的漏洞。刚才广播的分明是他，咬字吐音，一点也不含糊。否则还真以为王耀武牺牲了，……”

卫立煌道：“老实说，他分析局势那一段，说得很有分寸。”

正说着电话铃响，南京有长途电话来，询问傅作义何时动身？卫立煌是否抵平？傅作义照实说了，安排妥当，第二天立即专机飞宁。

极端秘密的一连串会议在等着他。

傅作义知道蒋对他不大信任，说话处处小心。而南京空气阴沉。蒋经国的辞职已经批准，翁文灏三次求去却未成行；大江南北的人民解放军开始威胁南京，陈赓所部已向徐州疾进；美国西太平洋舰队总司令在上海声言要派兵护侨，而司徒雷登又说将撤退侨民；物价飞涨，印钞机来不及印刷；到处抢粮，军宪警都疲于奔命……

蒋介石在高级官员和顾问之前，设法镇静下来却又时失常态。中外顾问、文武官员到齐了，冷场良久，蒋介石这才开口道：

“局势，是这个样子了。”

“我要《中央日报》发表社论，纵使政府失去了长江以北的土地，也用不着悲观，而且找不到悲观的理由。”

“今天主要的问题，”蒋介石瞅一眼傅作义：“就是我们还要不要华北！现在，我请华北剿总傅总司令向大家先作报告。”

所有的目光集中在傅作义身上。

傅作义发言道：“今天的局势已经十分明显，兄弟对华北的看法非常简单，兄弟认为，光是守住个华北，是没有用的。”

“我们先来看看事实：共军东北野战军的秋季攻势从九月十二日开始，共军一部首以远距离突然奔袭北宁路锦州唐山段，包围、切断沿线我军，连下绥中、兴城后于十月一日攻下锦北屏障义县，使我锦州完全陷入孤立状态。九日至十三日扫清锦城外围。十四日十时至翌晨六时，以三十一小时激战，使我东北战略重点锦州丢失，损失一个指挥所，一个兵团司令部、两个军部、八个整师以及各种直属部队和其他部队达十二万之众！在这期间，我军以二十个师和三个骑兵旅由南北增援，策应锦州守军，给共军阻击兵团杀伤我一万二千之众，使我南面援军九个师，始终被阻于锦城以南三四十里之塔山地区；北面援军十一个师及三个骑兵旅，也停滞于彰武及新立屯之北以东地区，他们保持了锦州战役的主动，历时半月的锦州战役就告结束。”傅作义咳声嗽：“这是锦州，——”蒋介石插嘴道：“过去的过去了，你多谈谈华北的情况吧。”

傅作义一怔，说下去道：“至于华北的问题，以东北战局的情形来看，我们处境不利。”

会议一天后，蒋介石决定撤退华北，防守江南。并由傅作义负担华北军事的全权，华北那些城市应该撤退，也由傅作义自己决定；另方面南京空军即日起搬运北平设备及物资，陆路已经来不及了。

“局势如此，这个措施是正确的，”美国顾问也发言暗责老蒋道：“通讯社说共方负责各方战局的一、二、三、四野战军将领都是天才战略家，毛泽东的战略思想更加不得了，是他把国民党赶出了东北；希望在华北和江南的防御中，我们的天才战略家也能发挥他卓越的才华。”美国顾问颓丧地说：“中美悉心经营东北，先后投入兵力、收编伪军和地方武装共达一百一十万人之多，但在三年战争中，我们失去了东北！”

“我们先丢了东北，共军得到了东北，这个情势的互易，提示我们很多问题，兄弟希望中美政府同心协力，有一天能收回东北。”

美国顾问空虚无力的发言，使黯淡的会场更加颓丧。备受刺激的蒋介石忽地开口道：“东北之战，我不能负责，我不能负责！全部责任应该由东北剿匪总司令卫立煌负责！现在因为他指挥不力，我已经下令扣留，要军法查办！”

卫立煌在北平“剿总司令部”进退不得，有冤难诉；他被扣留的消息传到南京后，在国民党官员间更引起了人人自危，普遍不安的情绪。翁文灏刚送出第四次辞职签呈，杜门谢客，却闻司徒雷登拜访，见与不见，两感不便，最后还是见了。司徒道：“今日之下，院长责任重大，不可消极。”翁文灏道：“老古话说得好，清官难断家务事，中国内部的问题非常微妙，大使一番好意，我谢谢了。”

司徒见他弦外有音，也只得搭讪道：“也真是的，赖普汉先生前天对我说，这一次他到北方走了一趟，对中国的事情似乎懂得多了一些，他发现中国距离美国远得很，而他自己为了中国的事情奔走，却很快瘦掉了几磅肉，哈哈哈。”接着笑问：“院长这次辞职，我看没有这个必要吧？美国朋友对院长的期望，是很大很大的。”

翁文灏不悦道：“大使，美国朋友对我期望大，但以我这个职务来说，中国人对我的期望更大，可是我——”

“不要痛苦，”司徒道：“勉为其难吧，我听说他己经在考虑你的继任人选了，不过，那些张三李四、阿猫阿狗，一定会使中国更糟。”

翁文灏再也忍不住了，他压制自己，反问司徒道：“大使，你以为我还能干得下去么？”

“我以为可以！”

“我以为不可以。”翁文灏道：“收支平衡完全失败，国库开支太大，许多重大开支无法减少，我没办法！抑制高利贷，增加银行存款，吸收外币外汇，制止资金逃避，稳定市场价格，提高输出贸易，吸收侨胞外汇等等，都失败了，而打击我们的倒不光是共产党，还有我们自己——我说是我们自己！他们贪污舞弊！目无党纪国法！我有什么办法！”

司徒无言。

“再说，”翁文灏道：“币制改革已经完全失败了，只有中央银行收回美钞一亿九千万元这一点还算成功，但市面上的通货也因此大增，购买力大增，于是更加糟不可言了；限价政策给工商业造成了巨大损失，现在连蒋经国都干不下去了。他都这样下场，我算什么！”

“不过，”司徒再劝道：“他有他的父亲作后盾，而你，有我们的支持，我们愿意支持到底，行不行？”

“谢谢你们的好意，”翁文灏苦笑道：“大使是有学问的朋友，应该体会到我的心情。一个官员，当他的人民对他都失望了，外国朋友的支持还发生什么作用呢？”

“院长对大局是失望了？”

“是失望了，”翁文灏道：“而且非常难过。我这个内阁当然谈不上有什么成就，但如此下台，也真够瞧的了。”

司徒忽地微笑道：“你错了，院长！”

翁文灏苦笑道：“愿闻其详。”

司徒雷登低声道：“今后，我们希望你能为中美合作贡献更多的力量；同时也不必对蒋个人寄予多大的希望，因为他的政治生命，眼看就快结束了。他个人的问题已不再是我们的话题，怎样使中国仍然作为美国的好朋友，乃是我们今后重要的课题。”

翁文灏想了想，摇头微叹道：“你们想得太远了。一方面，他迄今还想有所作为，虽然他的努力结果可能等于零，但他现在还没有完，这是事实。至于今后，我对共产党能否同你们合作一点感到怀疑，甚至以为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因为你们在中国的政策，一直不为他们所喜欢。”

“假如我们象对国民党一样对待他们呢？”司徒连忙笑道：“当然，我们无话不谈，你绝对不能同他们说。”

翁文灏皱眉道：“这根本不可能实现。”

“别忘记他们穷！同时，中美之间，关系也太密切。”

翁文灏只是苦笑，摇头；摇头，苦笑。突地他问道：“大使，你根据什么，认为他已经完了呢？”

司徒叹道：“眼看他象一个病人似的严重到不可救药，我们的心情实在无法形容。他的病已到弥留之际，严重极了。”

“他第一种病是外科绝症，东北给锯掉了。部队起义、投降、被歼的总数达十一个整军，包括我们给他训练的新一军、新六军、六十军、新七军、四十九军等等，人数在三十万以上，这是他血本中的血本，主力中的主力，连这一点本钱都保不住，我们是没有办法了！”

“他第二种是内科绝症：币制改革失败了！七十天功夫全部崩溃，共产党说他的金圆券是大骗局、大掠夺，大膨胀！我们做梦也没想到坏得如此迅速。这个失败还有一些严重的事实：他得罪了二十年来一直拥护他的银行家、工商业家和广泛的中产阶级，而且又使全国人民深恶痛绝，实在是他的致命伤！”

“第三种病是精神分裂症，”司徒苦笑：“他发神经了。他在外交关系上的冒险已到了如疯如狂的境界。他把挽救他政权的希望全搁在杜威当选和美苏爆发战争上了。”

“他为这件事经常通宵不眠，”翁文灏道：“他的秘书曹圣芬，深更半夜还为他整理美国大选的新闻、不管几点钟，他还在等！”

“你说这还成话？”司徒道：“不过话也得说回来，杜威落选并不等于放弃姓蒋的，但挽救他的命运，已非借款和军事援助所能济事的了，是么？院长！”

正是：人家大选他下注，赌徒本性最难移。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五回 出路几条 怎走法该问老百姓 金像一尊 奈太小气坏大总统

翁文灏无言。司徒耸肩一笑，试探道：“你是学者，是具有名望的政治家，我们不把你当作一般官员看待。”

“我也没有用咯！”

“笑话笑话，客气客气。”司徒道：“他的问题是告一段落了，但中国还是中国。”

“由他们来搞咯！”翁文灏苦笑道：“以一个中国人的心情来说，换一批中国人来治理中国，未始不是一个办法。我对我那个职位，也没有什么留恋。”

“这种胸襟值得赞扬，”司徒道：“不过我想补充一点，就是中美合作是中国新面貌的基础，否则任何一批中国人都得不了便宜。”他尖笑一声：“阁下知道，我们为中国花了多少钱？以我个人来说，我的头发是为中国问题而白的，我的生命也因为旅华半世纪而显得充实。”他拉住对方的手：“相信我，我的有学问的院长，共产党里面有的是我的学生，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中间不乏我的老友，现在他们大都反蒋，通过他们，中国的新面貌轮廓不是无法勾画的。”

翁文灏完全明白美方的安排了，他再三思考，不同意他的意见道：“你的学生不一定会赞成你的意见，我有好几次看见过燕京大学学生的标语：’我爱我师，我更爱祖国。‘他们心目中今天的美国对华政策，显然同日本兵差不多；而在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中间，他们在今后政局中将处于一个怎么样的地位，现在很难说。”

司徒打了个呵欠道：“谢谢你给我一个愉快的会见，我相信我们的收获将是不少的。明天，希望你能回院视事，不可悲观消极。”

翁文灏送客道：“这个，再也不必提了，我呈递过四次辞呈，不考虑反对或者掣肘，也可以证明我对这个职务，是下了一个什么样的决心了。为国家吧了？事实是这样；为了他吧？也不是那样；为我自己的升官发财吧？那更可笑。”接着满腹牢骚，司徒愈听眉头愈皱，他几乎跳脚道：“无论如何，你该为中国出力，如有必要，我当送飞机票来，请你到美国住一个时期。”

在“北平剿总”，也有人劝卫立煌到美国去，说是反正两面不讨好，此番侥幸恢复自由，不如出洋算了。友侪相对痛饮，各发牢骚。

卫立煌慨然道：“我不懂得他的目的何在？如果把我扣了，甚至把我杀了，而对大局有利，还有得说。事实上他这样做只显出一个大大的弱点：今后没有人敢对他忠诚到底了，连我这个’剿共起家‘的人都会如此下场，还说什么！不过，我这几天越来越感到：象我们这一种人，到底算什么？嗯！”

友侪之一笑道：“我们算哪一个人？两尺半嘛！”

众人闻言皆苦笑，卫立煌叹道：“人家把当兵叫做两尺半，说的是咱们的制服；但这几天我有新的发现，拿做人来说，我们不但不到两尺半，简直是个没用的侏儒！”

众友人知道卫立煌心境不好，想劝他，一时无从开口，旋见他举杯痛饮，却又把杯子使劲一摔，“澎”一声玻璃屑四溅，他欠着身子问道：“我这几天发现了什么呢？”

众皆惊诧。

“我们简直不是人！”卫立煌敲击着脑袋道：“大家该记得，我们最近俘虏对方的人，是越来越少了，最近俘虏到一个兵，”卫立煌提高声音：“大家注意，他只是个兵！但他什么也不肯讲。我们的人把他逼急了，他就想自杀，绝不投降！问他为什么甘心替共产党卖命？是不是吃了共产党的迷魂药？你道他怎么说？”

“他只是摇头苦笑，说我们太可怜了，他可怜我们什么呢？他说：’你们枉为一个军人，军人的任务是扞卫国家，保冷人民，保卫建设，可是你们做到了哪一点？你们只是替美国人卖命，却与中国人为敌！你们为了一个变相皇帝的苟延残喘，……‘这小子嘴巴好凶！有一位团长就冷冷地问他：’你们不是在替苏联卖命吗？‘那小子大笑道：’我说你们真可怜，这种看法也是其中之一，‘这小子几乎说了三小时的道理，老张掴打嘴巴，掴到手都软了，他还是不肯停止。”

有人问卫立煌：“后来呢？这个小子？”

“那我就不知道了，”卫立煌道：“他们要活口搜集材料，因此到后来只好由他说，希望他漏出一两句来。”卫立煌苦笑：“可是除了马列主义，就是什么新民主主义和社会主义，那尽是连我都没有听到过的名词。”卫立煌长叹：“我发现了什么呢？我发现在他们中间，一个兵——仅仅是一个兵，他都能够代表整个，当家作主；而在我们呢？我是东北剿匪总司令，可是打仗时没有权，他可以一道命令直达连排，跳过十几道主管人员，这种仗怎么打？打垮了呢？”卫立煌惨笑：“喏！我就是替罪的羔羊！”

众友人深怕卫立煌酒后肇事，劝他休息，而“华北剿总”的参谋长也来凑热闹，说局势更趋严重，华北决定放弃，物资开始转移；长江一带局势也不能乐观，徐州剿匪总指挥部即将迁往蚌埠，南京人心慌乱，眼看……正说着傅作义急电到达，说明天即返。众人便等着明天，看傅作义有什么办法拿得出来？

话说局势发展到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中旬，蒋介石连大门都不愿轻出了。一来情况严重，他怕南京会有“西安事变”；二来心情恶劣，见了任何人都有一肚子气，而且表情尴尬，于是整日价关起大门，分召大员，会商各项问题，甚至连和战都编在议事日程上了。

那天蒋介石一身酸疼，便独个儿踱出大厅，想散散步。侍卫长迎上前来道：“今天有件大喜事，先生应该高兴。”

“喜事？”蒋介石一怔道：“还有什么喜事？前方打胜了么？”

“这这这，不，不是。”

“那还有什么喜事！”

“是香港九龙的居民，太拥护大总统了，特地派了一个姓陈的专员，千里迢迢到南京来。”

“来干什么？”

“来献金像。”

“献什么金像？”

“献大总统的金像。”侍卫长一番好意，满头大汗，急急巴巴道：“那个姓陈的专员名陈仲池，到京好几天了，只因官邸连日会议……”

蒋介石一听有气道：“什么金像不金像，摆那里算了，我不爱看！”

侍卫长慌了，苦苦央求道：“这似乎，似乎会使港九百把万居民失望的。”

“为什么失望？”

“他们一心一意效忠总统，远在三年之前，便组织了一个’港九各界献金像大会‘，他们慢工出细货，这个领袖金像一铸三年，好不容易弄成了……”

蒋介石一听更有气道：“什么香港居民，他们对金圆券一点不帮忙，对剿匪一点不帮忙，到今天才给我送尊金像来，我要问问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触我霉头不成！”

侍卫长大恐，答道：“陈仲池同人说过，他们港九居民不折不扣拥护金圆券，拥护剿共战争。只说那个金像，因为三年前总统尚未选出，先生的身份还是主席。因此这次陈专员出发时，还有人吟诗壮行道：’专员脚步唔曾郁，主席头衔已更新。‘陈专员说广东话的’郁‘字是’动‘的意思，充分说明……”

蒋介石一听更火，瞪着眼睛走回会议室，骂道：“明明是触我的霉头来啦！什么’郁‘，什么衔头更新，分明在挖苦我今天的处境，快把这金像扔还给这个家伙！”

陈布雷闻声出视，悄悄地问侍卫长道：“他又发什么脾气了？这一阵他的情形，咳，最好什么事也别让他看到。”

“陈主任有所不知，”侍卫长便把“港九各界献金像”的事情叙述一遍，陈布雷失笑道：“那就太巧了，刚才有人说，美国人在捉他痛脚，美国人不满意我们以少充多的做法。这个团体分明只有几个人，但报上去有千军万马，好吃空额。有些事情分明只是一两个人的意思，但说出去象有千万之众，实在吓人，例如什么什么团体拥护剿共通电之类，他一听就光火。那个港九什么团体献金像，不正碰到了他的痛处吗？谁都知道港九居民无论如何不会花三年时间献金像，还不是几个人在搞名堂。”陈布雷边说边走边回头：

“今天告诉你吧，他需要的不是几个人，是集千几万人，几个人拥护他打共产党？咳，没有用了！”边说边叹气，进去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并不比客厅外面活跃些，由于蒋介石不抽烟，空气倒还清新，但气氛令人窒息，与会者人人难过，个个难挨。张治中见蒋坐下，开口道：

“关于总统要政府全盘改革，应付目前日趋恶化的军事、经济情势，我刚才报告的很多，不赘述了。不过有一点小补充，就是翁院长既然去意坚决，行政院应该……”

蒋介石右手一摆道：“这个正在考虑中。你刚才举出很多数宇，说明这场仗最好不再打下去？”

“是的。”

“没有打得下去的根据吗？”

张治中一怔，旋即镇静地答复道：“到目前为止，这一类的条件还没发现。”

蒋介石默然。半晌，再问：“你在西北所见所闻，对局势的看法到底如何？”

张治中道：“无论在兰州、宁夏、迪化、西安，对打仗的赞助实在不多，”他加一句：“无论是谁，都认为打了几十年的仗，也该停停了。”

“文伯，”蒋介石沉下面孔道：“本党之中，赞成同中共和谈的要员不多，你知道么？”

“这一点我知道。”张治中点点头道：“不过本党之中，反对同中共和谈的要员，可有比和谈更好、更能符合实际的办法么？”

这一回轮到蒋介石发怔，稍停，作苦笑状道：“不行不行！”他起立：“我们剿了十几年匪，今天却要化敌为友，你认为办得到吗？”蒋介石声调激动：“就是办得到，我的面子——往哪儿放！”说罢背着双手，踱开大步。

众人把目光集中张治中，看他如何回答。有人主和，有人想打，哪一种说法都没有占上风。

没料到蒋介石扭过头来，立在厅中，挥拳蹬脚地说：“好哇！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倒有三条路可以选择：第一条路是打下去，不消灭共产党不甘休。可是怎样打下去？怎样消灭共产党？为什么不给我提出具体、有效的好办法？只是乱嚷嚷！”

“第二条路是同共产党讲和。有人主张请张文伯组织过波政府，文伯又说不能负此重任，那么谁来干？难道要我自己同他们谈判？——去！我才没有这个面孔，我宁愿重申决心，打下去！你们有人劝我，说看在国家民族份上，算了，可是我要问：我的脸子往哪儿放？”

“最痛心的是第三条路。”蒋介石越说越光火：“正在我焦头烂额的时候，美国人领头在京沪撤退侨民，你们想想，这分明在找我的晦气！我对得起美国，”蒋介石把胸脯拍得蓬蓬响：“我最近还发表谈话，请求美国拯救这个危局，并且保证我们能恪守国际信义，克尽道义责任，一本正经为反共的美国政府打先锋，可是美国又怎样对待我呢！”

蒋介石一顿：“他们竟然这样不客气，通过他们的通讯社，说要我辞去总统职务，休养一年的建议已经公开化了！那个又反共、又反我的立法委员刘不同，已经公开要求我下野到美国休养去！这个家伙还在一本杂志上发表论文，题目是《祝总统赴美休养一路平安》，娘希匹！这种种手法说明了什么？还瞒得过我？”蒋介石忽地把脚一蹬，迈开大步直趋椅子，却又不肯坐下去，立在那儿冷笑一声道：

“在他们策动下，有人说以李德邻、何敬之、白健生，以及ＴＶ为首的影子内阁，已经在南京出现了，这就是第三条路，你们以为走得通么？”他把指头向座中何应钦一点，厉声问道：“敬之你倒说说！”

何应钦一头大汗，浑身打战，触电似的跳将起来，急忙表示态度道：“这这，这绝对不行，这哪能走得通？这怎么可以？至于把我也牵进去了，这还成话？第三条路、第二条路我看走不通，还是在总统领导之下，走第一条路罢！”说毕连忙坐下缩着脖子，好象有人要打他一般。

侍卫官入报道：“顾总长在徐州来电话。”

“接这儿来！”蒋介石一把抓起话机，顾祝同的声音紧张地报告道：“鲁南、豫东匪军，有进攻徐州企图，匪军对京徐走廊的大攻势已经开始！”

蒋介石耳朵一震，几乎把电话机都扔了。

“匪军正向蚌埠进犯，其前锋部队已到达凤阳的临淮关，距蚌埠东边仅十五哩！”

听说共军先头部队已经到达凤阳的临淮关，蒋介石后悔把这个电话挂到会议室中来了。他说了声“好，我们增加兵力！”便另行召集军事会议，以谋对策。

调兵遣将忙了一阵，天色入晚，蒋介石正想休息一会，却报上海市长吴国祯到京求见。吴国祯开门见山报告道：“局势紧张，上海问题不能再拖，请总统有所指示。”

蒋介石道：“你的报告我研究过，各国领事馆考虑应变办法，美国方面希望成立自由市，我认为这件事情可以做，但千万不能贻人口实，说上海已经变成租界，或者更难听的，就不好。”

吴国祯连连应是道：“一点不错，一点不错，美国驻华海军司令白吉尔先生，也这样说过，他希望在不受人家怀疑的情形下把事情弄妥。”

“你可以告诉白吉尔，”蒋介石道：“最好的办法是说明上海由国际共管，同以前上海的公共租界差不多，不过美国人负得责任多些。待以后局势平定，再取消这个国际共管。”

“取消？”吴国祯沉吟道：“这一点留在将来再说，也一样吧？”

蒋介石也想了想，烦躁地拍桌子道：“好好好，将来就将来！目前先保住了再说。罢工、罢课，罢市、抢米，我烦死了！这跟给共产党拿去了差不多，由美国兵对付去吧！”

“总统辛苦了。”吴国祯道：“上海的外国朋友对我说，上海是个藏满了珍珠宝石的大保险柜，他们真舍不得给共产党拿走。他们希望我多花点气力，为保全上海而奔走。我们在上海时，也已经七七八八，谈过不少次了。”

“你们谈了些什么？”

“譬如用什么名义啦，譬如国际化计划的拟订啦，譬如上海的安全今后由长江口外的外国军舰来维持啦，譬如上海市政府去办安南煤、安南米来供应市面，减轻国府负担啦，譬如上海在外国军队保护下该怎样布置等等，”吴国祯透了口气道：“其实问题也真不少。”

正说着参谋总长顾祝同的长途电话又到，吴国祯见机而退，拜访宋美龄去了。蒋介石这回跌坐在沙发里听对方报告，全身瘫软。

“我军已经退出徐州之西四十八哩的杨山，徐州之北四十二哩的临城。匪军又在进攻徐州东北八十五哩的郯城，徐州之北一百哩的武城。陈毅、刘伯承、陈赓各部共军总兵力已在五十万人以上。……”蒋介石连忙大声说：“我知道了，我决心防守京徐走廊，四十万部队正在向蚌埠、商邱、信阳三角地区集中！”

顾祝同“沙沙沙”的声音使老蒋听来相当吃力：“总统的意思是保卫南京的北岸地区，部队已经遵照命令做去了。现在徐州地区的十五个军，正掩护这支大军的侧翼，不过应该由哪一位将军指挥，请总统吩咐。”

蒋介石略一沉思，问：“你看谁最合适？”

顾祝同道：“刘峙司令如何？”

蒋介石以拳击桌道：“刘经扶连徐州都反对坚守，我看该换一个。”接着他透了口气道：“好，就让白健生去指挥罢！”

蒋介石由于说话时间较长，感到非常疲乏。略进补品，也不想同宋美龄、吴铁城等人闲聊，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细细思量。这一阵的变化过分巨大，皇亲国戚、文武大员躲的躲，撤的撤，什么“一等难民去美国，二等难民去香港，三等难民去台湾”之说闹得个满城风雨，蒋介石欲哭无泪，十分泄气。脑子里千头万绪，自己也弄不清楚在想些什么。倒是连日疲劳，不觉迷迷糊糊入睡，却闻有人咳嗽，也就紧张起来，探头一看，陈布雷瘦削的影子出现在门口，便问：“陈主任又咳了吗？”

陈布雷弓着背进门道：“是是，不要紧，不要紧。”

蒋介石见他嘴唇颇动，面色有异，诧问道：“你不舒服，就该休息，找医生看看。”

“是的，找医生看看。”

蒋介石见他精神不振，欲言又止，再问：“你有话同我说么？”

“嗯，咳，是的。”——但仍无言。

蒋介石有点不耐烦，再问：“我听说，你为了拥护金圆券，把多年来积蓄的三千元美金让你太太拿去换了——现在吃了亏，是吗？”

陈布雷眼泪直流：“是，是有这回事。”

“那不必难过，”蒋介石道：“三千美金，将来你拿得回来的。”他把手一摆：“坐。”

陈布雷谢过坐，说：“我不是为了三千美金才难过。”

“那为了什么？”蒋介石道：“使你忧愁成这般祥子？——哦，我想起来了，你是为了余心清案，你的女儿女婿也牵了进去，你要我想办法吗？”他把头一抬：“这就很难。”

陈布雷泪下如雨，泣不可抑；但见他使劲忍住悲伤，对蒋介石说：“也不是为了这个。现在我想通了，我是我，儿女是儿女，他们的事情我管不了这么多，他们同我走两条路，是他们的事，我不必为这个问题操心了。”

蒋介石诧问道：“为什么这样消极？布雷。”

陈布雷叹道：“因为今天又有一个儿子上他们那边去了。”

听陈布雷说他又有一个儿子参加到中共那边去了，蒋介石忽地感到，对面坐着的那个“文胆”是否可靠？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末为什么他的子女一个个要同他分道扬镳，不赞成他的政治主张？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末这么多年来，陈的家务事，也真的是与他无干的了？陈布雷的生命与灵魂分明已全部交给了蒋介石。由于他处理过不少极端机密的事情，陈布雷几乎断绝六亲，停止了一切私人的交往，连妻子也很少接近。他从不写一封私信寄出去，也不找一个半个朋友，陈布雷知道蒋介石多疑善忌的个性，他的生活有如一个和尚，一个太监。

见蒋介石沉吟不语，陈布雷浑身泛汗。按照平时，他早已倒退出门，避之则吉，但今晚的情形不同，陈布雷已经有所决定，不在乎蒋介石如何威风凛凛，或者为状可悯了。

“今天晚上，”陈布雷道：“我有好几件事情想向先生报告。”

“好几件事？”

“是的，好几件事。”陈布雷透口气，使自己心头宁静一些，说：“第一件事情报告先生的，是关于军事方面的问题。”

蒋介石心头一沉，说：“啊！”

“我们面对面，不必兜圈子。”陈布雷凄然道：“今天的军事情况，实在不好。”

蒋介石不悦道：“这个我知道！”

“不，不，”陈布雷几乎拍桌子道：“有些事情先生未必知道，他们不敢报告。”

“那么你倒说说看。”

“先生看清楚了敌我形势，”陈布雷侃侃而谈：“知道敌人空前强太，于是下决心实行撤退战略，以便保存力量，集中力量。我们是放弃一些地区，同时巩固另外一些地区，以空间换时间，这个局面只要顶得住，有如先生所言，国际方面不久便会有大变化，到那时候我们就可以改观了。”

蒋介石频频点头。

“但事实上，我们错了！”陈布雷边说边抹泪。

蒋介石陡地面色骤变：“我们这个新战略是以撤退东北，稳定华北作起点的。”陈布雷道：“但锦州、长春、沈西、沈阳一连串仗打下来，我们不见了三十几万军队，不见了最精锐的美式装备部队。曾译生、郑洞国过去了，更多的将领没有一个肯牺牲的。另方面美国人在打我们的主意，下野、迁都之说甚嚣尘上，甚至有人建议先生’休息‘，我实在太伤心了呵！”说罢痛哭。

正是：油尽矣！灯干矣！无望矣！大势去矣！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六回 等因奉此 参密勿半生作侍臣 油尽灯干 陈布雷一死谢君王

话说蒋介石见陈布雷态度大变，断定他是刺激过深，以致失常，心头不无怜悯，于是安慰他道：“不要紧的，局势挽回有望，你对我当能信任。八年坑战，不是说明一切了吗？”陈布雷幽幽地说：“八年抗战，我们胜来不易，但到底是胜利了；可是共产党不同于日本兵，我所以难过的就是为了这个。”

“布雷！”蒋介石说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拿今天的情形来说，”陈布雷忽地落泪道：“南京戒严已经第三天了，秩序很糟。首都同上海一样，每天杀死抢米的人，总有好几个。但这个还比不上军事方面叫人着急。五十九军、七十七军阵地倒戈，投奔对方去了，这两个军是张自忠、冯治安做过军长的，对以后的士气影响，恐怕不小。同时也就因为这两个军的变化，徐州东北地方已全部暴露在对方之前，使徐东的黄伯韬第七兵团和徐西的邱清泉兵团包括第五军在内，情况危急极了！”陈布雷泪如雨下：“我们可以用’大捷‘来安定人心，但那不能持久——”正在这时秘书送大红卷宗来，蒋介石不动神色，但不得不打开看看，只见密电上写道：“’匪方广播：在徐州以东被包围的黄伯韬第七兵团的一百军第四十四师及第九军第八团已在十日被歼灭，第九军骑兵团也在包围之中。徐州东北之枣庄、贾汪、峄县、葵庄、利国驿、柳泉等重要据点已告解放，并收复徐州以北二十余里津浦路上的茅村镇，直迫徐州……‘”

见蒋介石面色苍白，额角泛汗，陈布雷心如刀割，涕泣陈辞道：“局势如此，先生不必烦恼。这几天来，徐州保卫战中我已丧失两万兵力，失县城十座，这些我都知道；白健生、杜聿明同纬国一起去徐州，我也知道，——”

蒋介石急了：“你知道怎样？”

“我知道军事上也不可为了，”陈布雷大怮，抽咽，一阵，抹泪道：“今天摆在面前的，军事上有三个大难题，先生必须予以克服，否则不得了。第一个难题是要撤不能撤，例于是太原。阎长官终于支持不住，编用日本兵也没办法。我们只是空投，援助成就不大，心焦极了。第二个难题是要撤不肯撤，例于是华北。傅作义的部队按兵不动，先生对他也肯迁就，美国对他倚畀更殷，但与大局无补。第三个难题是要撤不得撤，例于是徐州之战，这一仗当然能决定京沪命运，先生也石到了，因此撤郑注之兵以强化徐州防卫，可是，”布雷突感心头作痛，张口结舌，竟无一言。

蒋介石正想叫侍卫送陈布雷回家，但他已经透过气来，苦笑道：“不要紧，只是老毛病罢了。”他说下去道：“可是，今天徐州的处境不佳，对方的攻势是越陇海路而南，把徐州抛在后头，如果蚌埠有变，两淮易手，徐州就告孤立，那南京屏障全失，京沪阵脚势必动摇，徐州之兵要撤也来不及了——”

“布雷，”蒋介石也悲从中来道：“不会有这样严重罢？”

“但愿如此，先生！”陈布雷涕泣而言道：“天可怜这几天我是怎么过日子的，胡宗南将军西安撤兵，空运能运多少？他只剩二十万左右了，如果撤出一半牺牲一半，我们怎么办？如果丢了西安，甘肃、四川又该如何？如果没有胡将军把守西北大门，新疆、西康、四川、云南各省会稳定吗？”

蒋介石突地厉声喝道：“陈主任，请不要说下去了！”

“先生！”

“你看得太远！”

“先生！”

“你没有以前有精神了！”

“是的，先生，”陈布雷起立道：“这句话，早在几个月前，已经有好几位朋友对我说过了，”陈布雷揉揉红肿的眼睛：“他们说，先生在批评你，说你精神颓唐，已无当年那股奋进气度，”陈布雷苦笑叹息：“先生说的对，布雷感到惭愧痛苦。但布雷斗胆，今天晚上也必须报告先生，先生这些年来，也没有当年北伐时期的气度了！”

蒋介石闻言一震：“嗯？”

“这些年来，”陈布雷浩叹道：“布雷或东奔西跑，或阅览报告，耳闻目睹，不利党国的事情太多了，乃至一发不可收拾。如果说我们是给共产党弄倒的，不如说是给自己人弄倒的——”

“我们还没有倒！”蒋介石轻轻拍桌道：“布雷，你太悲观了，你太悲观了！”

“先生，”陈布雷道：“满朝文武都对不起你，刚才我报告过对军事的看法，现在时间不早，先生应该休息，有关政治经济部门的意见，我就不说了。”说罢长叹。

蒋介石感到陈布雷今夜不平常，一肚子火气变作怜悯，按住他的肩膀，说：“坐坐，既然来了，多谈谈，多谈谈。”

陈布雷抹抹眼泪，再说：“先生，北伐时期，共产党是出过不少力的，我们对外不提，在你房里可以无话不谈。当年是这样，今天局势发展到这步田地了，可不可以同他们谈谈？”

蒋介石闻言直蹦起来。

陈布雷连忙抢着说：“先生别以为我在替共产党作说客，我的孩子们几乎全到他们那边去了，但我到死都在先生身边，你对我的一片忠诚不应该有什么怀疑。我的意思很简单，叫他们别再打过来，三分天下也罢，平分秋色也罢，总而言之，目前的情形是顶不住的。面子问题固然是个问题，生存问题何尝不是问题……”

蒋介石注意的倒不是他的意见，而是他的态度有异。多少年来，这位文学侍从之臣唯唯诺诺，战战兢兢，从来对蒋没有用过象今晚上那种神态。蒋介石瞅一眼案头日历上面写着“中华民国三十七年十一月十二日”，并无任何事情可以解释陈布雷的哭谏，于是和颜悦色地问道：“布雷，你到底怎么啦？”

“先生，”陈布雷涕泣而言道：“我不行了，这几天精神更差，我有预感，我熬不过今年的了。”

“布雷！”

“真的，先生，我的身体实在太糟了。我怕一旦有事，藏在我心头的话就跟我一起进棺材，不如找个机会，同先生说说。”

“你太过敏，你太过敏！”蒋介石十分不快，但也不能正言厉色，劝道：“我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对身体固然要重视，对精神也该多注意，切忌过度忧虑。”他弦外之音：“象你今晚做的、说的，对身体太不利，”蒋介石大摇其头：“对身体太不利。”

“先生！”陈布雷心头雪亮，原来蒋介石直到如今，还是不爱听苦口良言，乃抚桌长叹，悲不自胜。这个畏首畏尾，做了半辈子侍臣的第一号“文胆”，鼓勇而来，泄气而去，他不再是“文胆”，而是“有胆”了。陈布雷咬咬牙齿，把心一横，已到嘴边的许许多多意见，又随着一口唾沫、两行酸泪咽回去了。

“布雷，”蒋介石见他沉思，说：“你该休息了。”

“是的，”陈布雷苦笑道：“我是该休息了。”但又多少再说几句道：“先生，外面对先生和孔宋陈诸君，蜚短流长，传说太多，先生一定要请他们自重。”

“你该休息了！”

“还有纬国，他年纪小，先生不妨请他出国留学，将来——”蒋介石拍拍他肩膀道：“布雷，你太操心了。”

“先生！”陈布雷走到门口，却扭过头来，拉着地的手道：“刚才布雷斗胆，有说错的地方，请勿见罪。”

“你该休息了。”

“我该休息了，”陈布雷踉踉跄跄回到房里，锁门亮灯，喃喃地说：“我该休息了，我该休息了。”

侍卫官们见陈布雷双目红肿，脸色大变，都感诧异。但既不能问他为何如此？又不敢向蒋介石有所报告。见他房里的灯熄而复亮，听他偶或咳嗽，瞧模样是奉命赶写公文，那是他习以为常的事，也就算了。殊不知陈布雷在房内心如刀割，泪如雨下；他拿起那个安眠药瓶子，把瓶塞启而复盖再三。安眠药片是他的必需之物，每晚临睡非服不可；但今晚上他想吞服的不是一片两片，而是逾百片，陈布雷已感到前途绝望，蒋介石政权回天乏术，他忍不住个人所受的痛苦，他决心自杀了。

陈布雷环顾周围，凝视一桌一椅，一书一画，久久不能阖目。这是他最熟悉的，忽然又变成最生琉的。他的积蓄完了，他的家庭也告分裂。孩子们从诞生到长大如在眼前，但大都离他而去了；蒋介石从极盛到没落更为他所目睹。他也要离蒋而去了。孩子们劝过他别为个人效忠，置国家民族于绝境，他不听。陈布雷继续效忠于蒋，纯属私人的报恩观念，是那个时代某些读书人从个人出发的“忠臣”思想，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蒋错误太多而不敢说，陈布雷完全为老一套的想法俘虏了。这是悲剧，现在悲剧到达顶点了。

陈布雷心乱如麻，绕室傍徨。他听见蒋介石在庭园咳嗽，本能地藏起了那瓶安眠药，他感到活在蒋介石官邸里很痛苦，死在蒋介石的官邸里也不自由，陈布雷浩然有归志，想回家去死，同老妻见最后一面。

但这种想法立刻消失。陈布雷明白，如果他要告假外出，蒋介石肯定会对他产生疑虑。他沉思再三，感到还是以官邸为死所，给蒋介石以某种程度的警告，也多少表达他的一些“抗议”，陈布雷忽然笑了，那是他最后一次笑容，虚弱、苍老、绝望的面孔上最后一次笑容，那味道苦过黄连。

陈布雷不断地抽烟，待烟蒂灼痛了他的手指，掷掉再吸，然后拿着香烟发怔。官邸如此肃静，但隐约的电话声，狼犬的轻吠声，却为平静的官邸增添了莫大的紧张和不安。陈布雷实在想看一眼他的子女、他的妻子，他辛酸地啜泣着，低呼着孩子们的名字，妻子的名字。他原谅孩子们的出走，同情孩子们的出走。“时代是前进的，我们是落伍了，我们在老百姓面前有罪！”陈布雷悲不自胜：“孩子呵，你们来看看我吧！我是这样的痛苦，这样的想念你们！你们在向新的世纪跃进，我却在找寻坟墓之门！孩子们呵！我头痛欲裂，心如刀豁，我——”

但陈布雷又立刻醒悟到：孩子们是不可能再来找他的了。别提多年来“官邸一入深似海，从此父子陌路人”；即使儿女们来了，等着他们的却是监狱，这样会面到底是为了爱孩子，还是害孩子？陈布雷的心里越来越乱了。

陈布雷开始镇静下来，他感到今晚是非死不可！他躺在床上，想起明天他太太获得噩耗，该如何悲伤！蒋介石得知此事，他心头的真正感情是什么？陈布雷深深地向他妻子忏侮，因为他名义上的妻子早已疏远了。事实上他已变成了蒋介石的婢仆。

想着妻子，陈布雷又联想到着名四川诗人乔大壮在苏州投河的悲剧。乔曾工作于监察院，后为台湾大学教授，妻子逝世而终身不娶，但房中陈设，床上双枕，一如妻子在世时。他长子参加空军，在抗战时有战功，次子参加人民解放军且已攻下开封。如今他长子奉命轰炸开封，风闻次子已牺牲在南京的炸弹下，乔大壮痛苦极了。他对新的力量没有认识，对旧的一切深恶痛绝，就在这旁徨无计、不可自拔的情况下，乔大壮在暑期中离台去沪，转赴苏州，纵酒吟诗，痛哭流涕，纵身护城河中，以毁灭自己的方法来解决一切。

“这是悲剧，”陈布雷深深叹息：“今晚上我所走的，就是乔大壮的老路了。”他开始摊开信纸，拿起毛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墨，却又写不下去，鼻子一酸，泪下如雨。

就在泪水已干的信纸上，陈布雷开始给他妻子写遗书。夫妻一场，到头来却如此永别，陈布雷大怮，却又不敢哭出声来，遭人怀疑。他以极大的气力忍住哭泣，写完给妻子的遗书又写给子女们的遗书，这几封信写得更为吃力。因为陈布雷已经原谅、并且同情他的孩子“叛变”的行为了，但此意在信上又怎能说得？

已经深夜三点钟了，万籁俱寂，夜风劲厉；忽地有脚步声传来，陈布雷倾耳细听，三几个人的脚步声停留在自己的窗前，他一怔，接着蒋介石低沉的声音在问：“陈主任还没睡吗？”陈布雷忙将大叠遗书往卷宗内一塞，藏起安眠药片，仓促启门道：“先生怎么还没休息？”

蒋介石入室往太师倚上一坐，苦笑反问道：“你说我怎么睡得着？你为什么不睡？”

陈布雷支吾以对：“我睡在床上同坐在椅子上一样，也睡不着，已经好久好久了。”

“好久好久了，”蒋介石怜悯地问：“刚才你到我那儿来，好象意有未尽，是么？”

陈布雷强笑道：“如果有见罪的地方，请原谅。”说罢落泪。

蒋介石叹道：“你要说，就说罢。”他推卸责任道：“我不是不能容人的人，只是大家瞒着我，又怕我太辛苦，好多事情不向我报告……”陈布雷凭着最后一点勇气插嘴道：“先生，满朝文武都对不起你，其中经过如何？谁负的责任要多些？今天不必谈了。今天布雷斗胆上言，立老果老同辞修之间的磨擦，已经到达无法调解的地步，再发展下去，更不能想象；”蒋介石其实知道，却把脸一沉道：“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陈布雷明知又是那一套，说：“我一定把整个事情经过、现况及其发展写下来，报告先生。”

“那很好。”

“还有，”陈布雷嗫嚅而言道：“白天布雷曾报告先生，希望纬国能到外国留学，现在我又想作补充，”陈布雷把心一横，说：“希望先生也出国休息一阵。”

蒋介石恨不得把他一口吞了，强自镇静，声音颤抖：“哦，你也这样想呐！”

“先生，”陈布雷感到此言一出，轻松多了：“人家这样想，同我的出发点不同。人家的动机何在，先生明察；布雷的建议，则纯粹为了先生。先生犯不着再为这个局面……”蒋介石蓦地起立，强笑道：“多谢你的建议，不必再说下去了，你把关于立夫果夫与辞修之间的磨擦，详详细细写给我看，我们再商量”说罢快快而去。

陈布雷恭送到门口，望着蒋介石的背影叹息。摇摇晃晃回房、锁门、抽烟、喝茶、摊纸、执笔，他苦笑一声，伏案疾书道：

“介公钧鉴：布雷追随二十年，受知深切，任何痛苦，均应承当，以期无负教诲；但今春以来，目睹耳闻，饱受刺激，入夏秋后，病象日增，神经极度衰弱，实已不堪勉强支持。值此党国最艰危之时，而自验近来身心，已无丝毫可以效命之能力。与其偷生尸位，使公误以为尚有一可供驱使之部下，因而贻误公务，何如坦白承认自身已无能为役，而结束其毫无价值之一生。凡此狂热之思想，纯属心理之失常！读我公昔在黄埔斥责自杀之训词，深感此举为万无谅恕之罪恶，实无面目再求宥谅！纵有百功，亦不能掩此一责，况自问平生，实无丝毫贡献可言乎！天佑中国，必能转危为安。惟望我公——”陈布雷想把请蒋退休的意见也写在遗嘱上，但再思不妥，投笔旁徨。

听远郊鸡啼，抽香烟半罐，陈布雷不知涕泪之何从，两眼模糊，改变语气，把“惟望吾公”抹掉了，易纸另书，接下去道：“惟公善保政躬，颐养天和，以保障三民主义之成功，而庇护四亿五千万之同胞。回忆许身麾下，早置生死于度外，岂料今日乃以毕生尽瘁之初衷，而陷此极不负责之结局。书生无用，负国负公，真不知何词以自解也。”陈布雷至此泣不可抑，签了个名，伏案大怮。

稍停，极端疲乏的陈布雷从文件之中，抽出早已写好的《三陈摩擦情况》重读一遍，自己感到对到陈立夫、陈果夫、陈诚三人的勾心斗角有相当详细、但措辞上并未开罪任何一方的报告，略加增删，签了个名，抬头一望，见东方已显鱼肚白。

陈布雷咬咬牙齿，感到对蒋介石虽然言不由衷，旁敲侧击地说了一大堆废话，但言犹未尽，于是再写道：

“介公再鉴：当此前方捷报频传，后方秩序渐稳之时，而布雷忽得狂疾，以至于不起，不能分公优劳，反贻公以刺激，实万万无词以自解。然布雷此意早动于数年之前（当时，亦因身体太不争气，工作未如预期，而自责自谴，无颜偷生），而最近亦起于七八月之间。”

陈布雷至此想拉出个戴传贤来陪衬，因为戴已自杀过好几次，以此来表示国民党内部的绝望情绪，已到了什么分寸，但陈布雷终于打消了这个主意，他怕牵出个戴老头来，于戴于蒋于己都有不妥，于是这样写下去道：

“常诵’瓶之罄兮惟罍之耻‘之句，悒悒不可终日。党国艰危如此，残体乃久久不能自振，年迫衰暮，无补危时。韩愈有日：’中朝大官老于事，讵知感激徒媕婀‘。布雷自问良知，实觉此时不应无感激轻生之士，而此身已非自效危艰之身。长日回皇，惭愤无地。昔者公闻叶举低总理之言而署着不食，今我所闻所见于一般老百姓之中毒素宣传以散播关于公之诬蔑者，不知凡几！回忆在渝，当三十二年时，公即命注意敌人之反宣传，而四五年来，布雷实未尽力以挽回此恶毒之宣传。即此一端，已万万无可自恕自全之理。我心纯洁质直，除忠于我公之外，无一毫其他私念。今乃以无地自容之悔疚，出于无可谅恕之结局，实出于心理狂郁之万不得已。敢为公再陈之。”至此，陈布雷投笔上床，蒙被大哭。

蒋介石官邸中侍卫换班，脚声清晰，陈布雷知道天快亮了。他勉强下得床来，颤巍巍抓住那个安眠药瓶，倒茶，润喉，启盖、吞药、喝水，再吞、喝水……如是者他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少次。心头想呕，心情却平静得多了。

“完了，”陈布雷喃喃地说：“完了！”他摸索到椅子上，将几封遗书分别封好，再在致蒋介石第一封遗书文尾加了行“夫人前并致敬意”，眼睛却停滞于“部属布雷负罪谨上”那行字上，微微摇头，不断苦笑。再按照老习惯将文稿再读一遍，作了极小的改动，然后将文房四宝，几椅什物一一放妥，往床上一躺，静候死神光临。

陈布雷抽完最后一支烟，嘴唇干燥过度出血，但他对鲜血已不再恐俱。“我连死也不怕，一点儿血，由它去吧。”他忽地落泪：“做了一辈子侍臣，今天却如此下场！”他长叹一声：“说了一辈子的假话，做了一辈子的傻事，分明前方大败，而我却说前方大捷，”——陈布雷心头酸楚：“他爱听这个，至死不变；我只写这个，至死不变！可笑我跟他二十年，知而不言，言而不尽，是他害了我们？还是我们害了他呢！”陈布雷感到开始头眩，过量的药性已经发作。他感到口渴，却又四肢乏力，心头强烈地渴望妻子儿女出现，为他倒一杯水，说一句话。“不谈政治”，叫他一声爸爸，陈布雷便非常满足了。

窗外的人语、树影、风声；室内的灯光、书画、挂钟，都模糊不可辨了。陈布雷已陷入天旋地转、神志昏迷的景况之中。他痛苦地、喃喃地呼唤着他妻子儿女的名字，在朝阳初升时停止了最后一口呼吸。

陈布雷的心脏停摆了，挂钟仍然“的嗒的嗒”迈步向前。时间并没有为任何人停留片刻，陈布雷生前为它献身的那个东西，早已抛在时代背后；但因陈布雷之死，更扩大了它与时代的距离言它将消失，有如陈布窗的悄悄逝去。

蒋介石出席军事会议后颓丧归来，却获报跟随他二十年的陈布雷已经自杀。一个秘书见栋布雷迟迟未起，断定他准是生病，敲门不应，设法入内，才知道陈布雷已超越了病的阶段，死了。

蒋介石闻讯木然，说不出是悲伤抑系什么。他感到连陈布雷都自杀死去，证明局势不但不可为，而且危在旦夕，无法自拔了，蒋介石失神地以手支柱，沉默良久，汗涔涔下，不发一言。

读完陈布雷的遗书之后，蒋介石瘫软在沙发里，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见到陈布雷的遗嘱之后，蒋介石感到自己也已消失在人世间，这个世界已经不复是他所有的了。

“请示先生，”侍从室秘书陈芷盯哭丧着脸道：“关于陈主任的消息……”

蒋介石疲乏地摇摇手：“就说是病故罢。”

“陈主任的遗书……”

“不发表。”

“陈主任留给他家里的遗书……”

“更不能发表。”

“是。陈主任的善后……”

“你们办去罢！”

“隆重点？”

“隆重点。——不，普通一点。”

“是。”

……

身旁少了陈布雷，蒋介石感到少了一样东西，但并非陈布雷其人，而是仅存的一点希望。蒋介石连仅存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陈布雷自杀的消息在报纸以外迅速传播，人们并不因为陈布雷的身份重要才奔相走告，而是因为象征局势重大变化即将来到，陈布雷作为那根温度表上的水银往，已经给热火朝天的高温爆裂了。

对徐州之战来说，决非好兆。

第二天，蒋介石却又不能不批准公布陈布雷自杀的消息，以及两封遗书的发表，对于众所周知的事件，不能再遮遮掩掩了，蒋介石一与其说是痛苦，毋宁说是难堪。他在陈布雷房里放声大哭，这份感情人人都能辨别出来：蒋介石并非悲痛“文胆”的丧失，乃是为自己众叛亲离而哭泣。

“你们，”蒋介石在官邸会议上郑重指示道：“今后要注意共匪因陈主任之死而造的谣言，凡是有关这件事情的消息，你们要仔细审查。陈主任还有一些遗言对本党前途甚为重要，不必为外人道了。

”还有，凡是迫悼陈主任的挽联诗文等等，在刊登时也该仔细看看，有弦外之音的，都不要拿出来，交给主管部门调查。“

蒋介石其实是在责怪陈布雷了。

当时上海某报刊出一诗日：”能忠所主亦奇贤，读罢潸然复黯然；今日民间诸般苦，嗟君临死无一言。“

正是：既见油尽又灯枯，临死有言又如何？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七回 真帮忙 美大使异邦布局 假成功 黄伯韬前线丧生

却说蒋介石在心情恶劣、无以言容的日子里，却作镇静状接见美国大使司徒雷登，心头实无好气。

”这是件不幸的事情，“司徒道：”陈布雷先生大概身体太坏，于是出此下策。否则他应该明白，象他这种身份的人，有此变故，对外影响可是不大好哇！“

蒋介石没有开口，点了点头。

”瞻望今后，“司徒道：”徐州的战争……“蒋介石立刻接下去道：”徐州之战，大体上还顶得住，它对长江的防卫，关系实在太大了。老古话说得好，’守江必先守淮，‘东晋之能偏安一隅，也全仗淝水之战。因此徐州之战，势在必守！大使可以转告美国朋友，顺便谢谢他们的关切与援助。“

司徒微笑道：”中国的历史我也大致研究过，我认为今天的情形，我们不能存有偏安之想，一定要力挽逆势，你知道美国政府对国民政府的期望，“他摇晃着脑袋说：”实在太大了。“

”我感到惭愧。“蒋介石苦笑道：”惭愧！“

”我们谁也不必客气，“司徒道：”中美一家，打共产党胜利与否，我们的感受都是一样。“司徒叹息道：”可是我们对外的宣传，有些地方实在适得其反。“

”是什么？“蒋介石心头紧张起来。

”还是我们刚才说的淝水之战，“司徒叹道：”我们军方的报纸说，黄伯韬兵团在徐州外围同邱清泉兵团会师，完成反包眼后消灭陈毅部队四五万人，把这个消息称做淝水之战，关系重大，可是事实证明：假的！“他皱着眉头道：”请问这个消息是从哪儿来的？“

蒋介石脸色青里透红，红里透青，绷着脸道：”是一个空军情报员的误传，我已经调查过，他倒是无心的——“司徒迅速插嘴道：”可是后果很糟，我们以后小心为宜。“

司徒的口吻带点儿教训与责备，蒋介石还来不及说什么，司徒又说：”根据中共的广播以及我们自己的统计，双方力量的对比目前己经有了大变化，是么？“

蒋介石漫应道：”是罢。“

司徒道：”据说，中共的兵力不仅在质量上和机动兵力上早已胜过了我们，而且目前在数量上也占了优势。我们的兵力已经降到两百九十万人左右，他们反而变成三百多万了！“

有如脑袋上给人重重地捶击了一下，蒋介石颓然回答道：”这个数字，不一定可靠罢！“

司徒迈一大步道：”或许是不大可靠。但有句话我要同你说，对于共军发播的消息，它的可靠性很大，我们不止一次事后核对过，“他苦笑一声：”确实可靠，甚至有些地方只有保留，而不夸张，——当然我们仍然可以对外演讲，说共产党善于造谣。“

蒋介石难堪极了。

司徒道：”还有一件事情你一定已经看到：共军的统一整编已告完成，这件事影响不小。据说目前他们已把原有的西北、中原、华东、东北各野战军分别整编，改称为第一、第二、第三、第四野战军。“

蒋介石点点头：”我也收到过这个情报。“

司徒突地发问：”目前情况如何？“

蒋介石透了口气，断断续续地说：”情况还好，我已派了五十个师集中徐州战场，以后可能再增加十几个师。“

”十几个？“

”大概十五六个。“

”我们要好好地运用这些仅存的、精锐的兵力，“司徒道：”六号那天，陈毅、粟裕率领的第三野战军和刘伯承，邓小平的第二野战军发动了淮海战役，八号那天我们就吃了大亏，第三绥靖区副司令何其沣和张克侠带了两万三千多人在徐州以北前线投向共军，这种风气实在得压一压了！“

蒋介石在极度难堪下狼狈地说：”要是我逮住这几个人，我要他们的好看！“

司徒闻言不语，喝了口茶，才说：”今日之下，在战场见高低固然重要，到敌后去配合也不能放松了。“

”大使指的，还是上个月给我的那个计划？“

”是的。全部看过了？“

”看过了，“蒋介石道：”大体上很同意。“

”我们来逐项逐项研究吧，“司徒从皮包中抽出一效文件，摊开，说：”我来读，你认为不妥，就开口。时间对我们已很急迫。“接着司徒念道：”……亚洲的、特别是中国局势的发展，对美国是一个严重的威胁。中共正在决定共产主义在亚洲的命运。中国在中国有史以来，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廉洁忠实的政权。土地改革不仅满足了农民的要求，而且解决了中共许多从未解决的经济问题。“

蒋介石皱眉道：”这几句还要吗？“

”我看是要的好。“司徒道：”反共是反共，事实是事实。杜鲁门总统对于这个报告的拟订者这样写法，他并未认为不妥。下面还有：

“因为这样，政治制度就成为极有成效的机构。”司徒道：“报告书中对于美国经济、军事援华的失败说得也很详细，这一段我们不谈；但有一句话值得我们警惕，拟稿人说：对于中国的军事和经济援助，不能把不愿打仗的士兵变成有战斗力的部队。”

蒋介有默然。

“它的结论也很沉痛，”司徒道：“它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亚洲形势对于西方若干国家首先是美国的阵地，己形成一种强有力的致命的威胁，而现在美国需要亚洲比任何时候都迫切。如果丧失亚洲阵地，将给美国带来不可弥补的和毁灭性的打击。”司徒透了口气道：“报告书指出亚洲社会生活方面，已进入巨大事变的时期，只有经过详细考虑的行动计划才能加以对抗！”

司徒双手在膝盖一拍，再透口气道：“好，现在我们言归正传了。这位拟稿人建议在华盛顿成立一个专事反对所谓亚洲共产主义活动的联合政治组织，内容分设关于党派工作、工会工作、军队工作、学生与妇女工作、侦察与情报工作等各部门。”

“我同意！”

“这个联合政治组织的任务有如下规定：

一、用一切可能的办法支持各国合法的政府，譬如说在中国是以国民党领导的政府；

二、组织与资助中间党派，以分裂和破坏民族民主运动；

三、力谋与社会党中的左倾分子取得谅解；

四、在工会与农会中发展反共活动；

五、扩大与挑拨各左派领导者中间的矛盾，尽量设法破坏他们的威信；

六、挑拨与利用各民族派别的磨擦，特别是印度、安南、缅甸和马来亚；

七、积极吸收各国人民运动的叛徒参加工作；

八、收集和研究侦察得来的一切有关反政府运动的情报。

”上述各项工作，由美国驻各该国的大使统一领导。“

听说这个”联合政治组织“要由美方领导，蒋介石歇不作声。司徒会意，说：”今天的情形很清楚，你不可能有时间来处理这种事情了，不如由我们统筹一办理；而且我们最近在中日两国曾有过一些措施，再把这项计划由美国来予以结合，深信也比较容易办理。“

蒋介石强笑道：”我没意见。“

司徒作嘉奖状道：”你真是一位了不起的领袖。我可以告诉你，这个新计划目前正在努力进行之中，我们在阵前吃亏太大，敌后布局，可不能再有迟疑了。“

”其实我也早已布下了！“蒋介石痛苦地笑笑：”同共产党认识那一天开始，我就动手布局，一直没放松过。“蒋介石的本意想表示他是”反共第一号“，不料听在司徒耳里，却换来相反效果。司徒认为这实在太不行了，二十年前就动手布局反共，而当时之共，羽毛不丰，二十年后情况大不相同，”老牌反共“还有何用？但仍笑嘻嘻夸奖一番，然后说：

”你放心，在这个问题上，你不是孤立的。在日本，我们的麦克阿瑟元帅总部中，最近己经成立一个有美日两国间谍参加的谍报中心机关，专门破坏日本的民众活动与反对这种活动的领导者。参加这个机构的日本特工，有着名的有末将军等人。根据我们的意思，日本在乡军人仍在继续活动，并且成立了一个专门破坏民众活动的组织。“司徒搓搓手道：”希望中国的情形同日本一样，双方有良好的合作。“

”那没问题的，“蒋介石道：”大使到过重庆，去过中美合作所，该知道贵我双方，在这方面的合作真是太好了。“

司徒微笑，再笑，点头赞许道：”我再告诉你，美国战略情报局现在设在上海，同你的机构合作得甚好。希望上海成为自由市的事实早日来到，这对我们的用处太大了。“

”是啊，上海。“

”最近战略情报局从美国运到大批电台，无线电侦察器和特殊照相机，作为谍报之用，深信你们可以分到一些。我们的谍报机构又拟订了一项破坏中共的实施计划，想把这个执行机构的司令部放在南京，而在其他重要地方设立地方组织。“

”很好很好，“蒋介石一则以喜，喜美国反共；一则以惧，惧美国的势力在他统治区内太大了。进点之际，空气松动了一些；宋美龄离去之后，司徒脸色可又难看起来了。

”今天最后一个问题，“司徒说：”就是徐州战争的问题。我花了三个通宵研究这个，感到这一仗实在太重要，嗯，实在太重要。“

蒋介石连连点头。

”恕我说话太直爽，“司徒眉头紧皱：”依照今天的情况来看，在共军三面环攻之下，徐州已经成为我们内线作战中的孤点了！“

蒋介石朝他瞪眼。

”这几天我的脑子里尽是徐州附近的地名，我，“司徒微弱地笑笑：”有如儿时沉湎在玩具室里，把每一样东西的名字及其特点，都牢牢地记住了。

“在徐州以北，陈毅火兵团已由正面南下，越过临城、韩庄，前哨已到利关驿，眼看就到九里山，那是徐州城下——兵临城下了。

”徐州之西，黄口、砀山己经失守，铁路不复再通，豫东大路切断；徐州之东，由于冯治安部队的倒戈，官湖镇、碾庄、运河、兴安镇也告易手，这些都是徐州外围的要点，要守徐州非守这些要点不可，现在，“司徒老泪纵横：”徐州的退路只有向南跑了。“

眼见司徒为此落泪，蒋介石心头一沉，暗忖：”美国对中国的感情是这样热络啊，“他有惭愧之感了，但立刻想起美国人在幕后主持的”驱蒋运动“，蒋介石对司徒的眼泪有厌恶之感了：”哦！原来你们只是要中国，不是要我姓蒋的，好，走着瞧罢！“他不作表示，听他的。

”我真担心呵！“司徒悲天悯人地说：”向南跑又该怎么样呢？蚌埠外围正在展开剧战。蚌埠之南、徐州之北的怀远和凤台也已失守；如果蚌埠一旦有变，徐州纵有百万大军，我看也该特别小心应付！“他加重语气：”历史上兵家要地，被称为华中枢纽、苏鲁豫皖陕五省交通要道的徐州，在东、西、北三面的据点消失殆尽，今天唯一的希望，是在蚌埠身上了。我这几天夜夜失眠，希望我们的部队拿点颜色出来。“

蒋介石心头反感，脱口而出道：”我也好久没睡过好觉，也是夜夜失眠。“

司徒一怔，倏地频把头摇，轻轻地拍着他的手背说：”那不行啊，健康可得注意啊，你试用过安眠药片吗？“

”安眠药？“蒋介石苦笑道：”安眠药对我一点用也没有！“

司徒吃惊道：”你试过啦？“

”试过了。“

”吃多少？“

”三片。“

”三片都不管用吗？“

”四片也不行！“

”那不能再加啦，我的总统先生。“司徒怜悯地摇头道：”那你怎么支持呢？一个人几天几夜都不睡觉。“

”我有办法，“蒋介石笑笑：”我临睡之前喝一杯半白兰地，把自己灌醉了再说。“

”那怎么成啊！“司徒道：”那是醉了不是睡了，第二天精神能维持吗？能睡多少辰光？“

蒋介石干笑道：”几个钟头，三个或者四个钟头。“

司徒”啧啧啧“地叹道：”那真是奇迹，真是奇迹……“

但就在第二天，蒋介石即使灌了两杯白兰地都无法入梦了：黄伯韬阵亡消息来到，淮海大战第一阶段自十一月七日至二十二日十六天中，蒋介石十八个整师十七万八千余人遭歼灭，十七座县城失去，铁路一千余里落入共军掌握之中。而更甚者，蒋介石还有四十八个师遭对方分割为南北两半！

这一仗打得够惨的。蒋介石这一次集精锐之军作决死战，由美式机械化配备的邱清泉的第二兵团主攻津浦路正面；蒋纬国坦克车旅也开上火线；黄伯韬兵团任右翼向鲁南挺进；李弥兵团任左翼出击。孙元良、李延年、黄维兵团作后备。华中派出白崇禧所部夏威兵团，监视刘伯承袭击蚌埠，截断后路。蒋介石决心以攻为守，企图夺回济南，重新打通津浦路与平津取得联系，将部队置于陇海津浦两路之交叉点，布成”干“字形。然后以空军大投汽油弹的”火毯战术“歼灭共军，自己感到极有把握。

另一方面，陈毅、粟裕所部第三野战军以一部由陇海路向东攻击，主力部队分几路由北而南，向徐州至陇海东端连云港之间猛插。刘伯承、邓小平所部第二野战军，则自西横扫而东，在徐州以南截断蒋介石部队的退路。

黄伯韬兵团在往陇海东段运河至海州间地区，一听说共军出动，立即星夜西窜。刚过运河，即被由临、枣、蜂、台穿过冯治安布防地直插徐州东侧之解放军强大兵力堵住，逃归不得，蒋介石闻讯大急。

目睹黄兵团力图逃遁，解放军主力即自海州运河间迅速赶上。黄兵团的四个主力军被压缩在不及十华里的碾庄车站及其北侧地区。蒋介石急问为什么不摆脱？黄伯韬电复摆脱不了，而且运河车站以南绕道西窜的六十三军两个师，早在十二号那天被歼；在碾庄的二十五军、四十四军、六十四军及一百军只得困守待援。

蒋介石闻讯忙派邱清泉、李弥两兵团六个军十五个师由徐州向东增援，对方严阵以待，布阵阻击。这两个兵团以庞大兵力一步一蹶地前进，走了十一整天，付出极大代价，总共只走了三十多华里，距碾庄尚有四十多里路，想救黄伯韬却如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在宿迁之北堰头、窑湾间追歼黄伯韬的解放军，迫近陇海路东段时，黄伯韬徘徊于新安一带，恐俱覆没，企图向徐州逃窜，但西去公路只有一条，黄命六十三军自新安西奔窑湾，渡运河西逸，并掩护其左翼。八日下午六十三军如惊弓之鸟，到达新安西南五十里之堰头，刚停下来做饭，还来不及下米，解放军先头部队已赶到该军军部门前，军长陈章慌忙下令向窑湾突围，所辖一五二师四五四、四五六两团即在九号下午全部被歼。逃到窑湾的一五二师四五五团，八号那天正在河西喘息，不料另一部解放军突告出现，迎头痛击下也告被歼。黄伯韬至此长叹一声，报告蒋介石突围企图已告绝望，每秒钟都在盼望援兵到达。

陈章逃至窑湾时向黄求援，黄伯韬令其迅速南下至宿迁渡河，固守待援，但他自己也陷入碾庄的包围圈中。蒋介石得报于十日晚派空军空投弹药粮草，却逢对方肃清外围村落之敌，黄伯韬又不得不撤离事先布置好的空投地点，结果全部空投物资给解放军照单全收，连收条都毋需落笔。十一日下，午四时半解放军发动总攻，一举歼灭妄图拼死挣扎之敌，黄兵团剩余大都放下武器，黄本人还想等待援军，十二日半夜二时退至天主堂，不到一小时全部被歼，六十三军至此全军覆灭。黄伯韬阵亡消息到达蒋介石官邸，蒋介石心头是什么味儿可以想象。他脸青唇白，痛骂黄指挥无能，援兵太蠢，当即召开会议，问部下对黄死讯应否发表，当即引起一番争执。有人主张发表，有人坚称不可，说是如此一来，士气将更低落，闹了个不可收拾。蒋介石大怒，认为黄埔学生肯如此死亡，乃是”成仁“等于”成功“。措辞不当，满室愕然。

国民党高级官员们听蒋介石骂了一阵。接着是伤亡报告。蒋介石听既不愿，不听也不行。那读报告的参谋似乎对此特别有劲，朗朗地说：

”这十六天中，我方已损失十八个整师，计有二十五军的四十师、一零八师、四十五师；十四军的一六二师；六十三军的一五二师、一八六师；六十四军的一五六师、一五九师，一百军的四十四师、六十三师；一零七军的二六零师、二六一师等六个军十二个师全部；五十五军所属之一四八师等两个师的全部，共计十四个整师。“

”阵前倒戈的，计有第三绥靖区的五十九军三十八师、一八零师全部；七十七军一三二师全部，该军三十七师的一个团及一个营，合计三个师两个团一个营。连同拒绝缴械的三十师另一个团两个营，合共为两个军四个师全部。“

众将官莫不心跳，个个垂首，却斜着眼睛瞅蒋介石有何反应，只见他怒目而视，嘴角颤抖，想见心情十分激动。

参谋继续报告道：”到目前为止，我们在徐州战场失去了商邱、砀山、郯城、海州、邳县、鱼台、单县、书县、丰县、沛县、虞城、睢宁、永城、宿县、萧县、灌云等十七座县城；黄口、马牧集、大许泉、运河站，瓦窑、新安镇、临城、韩庄、利国驿、柳泉、三堡、夹沟、符离集、任桥、固镇等火车站；枣庄、贾汪矿区和重要军港连云港。陇海铁路东西两段约七百二十里，津浦铁路南北两段约三百五十里，一于零七十里的铁路也告失陷。报告完毕！“

死般的寂静。

会议室中，自蒋以下，似乎都哑了一般。

电话却凑趣地响起来了。众将官这才敢透了口气，感谢电话给他们打破了可怕的局面。但蒋介石却万分痛恨这个电话，因为空军司令部的请示有如给他当头一棒，几乎昏厥。原来又有空军开小差，缺乏重轰炸机，用运输机代替的结果是：二千五百磅炸弹得从机门里用手推出去，命中率是谈不上了，而有几颗炸弹竟在空中爆炸，炸毁了自己的飞机。空军司令部以为美国的新飞机己经快到，催着新货上阵，否则那几架老家伙说什么也顶不住了。

正是：炸弹居然长眼睛，不炸对方炸本身。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八回 孙哲生组阁 只为应变 宋美龄飞美 仅属告急

话说蒋介石在淮海大战第一阶段结束之后，不知道下一仗如何打法。他几乎连自己的影子都得戒备，都要责骂；平白无故，坐在沙发里也会蓦地蹦起，发一顿希特勒式脾气，连侍卫也人人自危，担心大祸临头。

那晚上蒋介石在官邸照例召开官邸会议，文武大臣一旁侍候，除了报告当前危机，对明天的事情应该怎样对付，个个束手无策。倒是有几个立委发牢骚触怒了他，蒋介石拍桌拍凳大骂：”直到今日你们还要不满政府，简直毫无人性！这天下是我打下来的，马上得之，马上失之，你们不想呆下去可以远走高飞，没有人强迫你留在这里！

半晌，蒋介石再骂道：“娘希匹！大家不好好地干，我会变成战犯，你们要变成白俄！你们以为共产党会让你们活下去吗？共产共妻你们受得了才怪！”他把脸一沉：“还不好好地反共！”

众人走后，邵力子、张治中趋前苦劝道：“今天，我们是第五次请求总统，不妨同他们谈谈——”话犹未完，蒋介石直蹦起来，声音都哑了：“又是谈谈！又是谈谈！叫我有什么面子同他们谈！娘希匹我剿匪剿了大半辈子，华盛顿难道能见死不救，而且前方打得还不算坏，几十万人，美式配备，喷火器……”

邵力子暗自叹气道：“今日之下，如果还有人在你面前说假话，也太那个了。前方大捷的消息是捏造的，发表’共匪伤亡若干‘的新闻，那些圈圈都是随意加上去的……”

蒋介石一听又跳脚，跳得尺半高：“你们替我查！你们替我查！是哪一个混账王八蛋，今天还要当着我说假话，岂不是误人误己，误国误家！我的犒赏、奖章发给谁了？难道送到了共匪手上？”接着又是痛骂。

邵、张二人悄悄告退，相对无言。蒋介石心想淮海大战第一回合是失利了，但问题不可能如此严重，可又不想找人询问，猛抬头瞧见那架落地收音机，便令侍卫官收听共方广播。

侍卫官待共方广播开始，蹑手蹑脚便往外走，他不敢与蒋共处。蒋介石头红面胀，聚精会神，听对方广播道：

“……徐州孤立了，人民解放军从东西南翼迁回，南下跃进，东路占灵壁、泗县；沿五河、明光、定远三线绕过蚌埠的东南，西路由凤台、怀远、池河三线，抵达津浦线蚌埠以南的张八岭！”

“在淮海区域的蒋军主力五大兵团和三个绥靖区部队共六十六个正规师，被人民解放军吃掉了四分之一强，十八个整师！其余蒋军已被装进三个袋形阵地，在徐州区是邱清泉的第二兵团；孙元良的第十六兵团；李弥的第十三兵团。在宿县西南南平镇到蒙城这个小口袋的，是黄维兵团。在蚌埠区是李延年和刘汝明的绥靖区部队。这三个口袋中的蒋军已各不相属，无法应援！”

蒋介石眼睛血红，抓起白兰地瓶子便倒，仰着脖子干了半杯。那是准备入睡前饮用的“安眠药代用品”，此刻他是非喝不可了。

宋美龄在门外见状折回，不拟入室。

那广播可没停止：“人民解放军出乎意料之外的作战，第一阶段竟吃掉蒋军那么多！要知道济南战役和锦州战役，包括阻击援军在内，在一次作战中，也不过歼灭蒋军十万至十二万人；辽西最大的一役黑山之战，所歼灭的廖耀湘兵团不过十二个师十万人左右。而淮海战役的第一阶段，十五天中消灭就是十八个整师，这是打破纪录的战绩！”

蒋介石又喝半杯。

“淮海区不比东北战场。东北战场已面临全线最后崩溃，而淮海区对南京政权是存亡的关键，又远比东北战场为大。以集中的大军，距离后方基地的迫近，关系又如此重大，蒋军是应当有更大的持续作战力量的。然而在这条存亡一战的战线上，蒋军却比任何战线、任何战役都不济事……”蒋介石说什么也听不下去，迈前一步，也不用截断电流，却利落地收音机往地下一推，一阵乒乒乓乓、砰砰蓬蓬之后，他自己也倒在沙发上了。

侍卫官们仍不敢入内，宋美龄闻声赶至，见蒋无恙，才放下心来抱怨道：“大令，这又何必！”边说边把手一招，要侍卫“打扫战场”，蒋介石刚才“战胜”了对方的广播。

蒋介石声色俱厉道：“你不要管……”

宋美龄按住一肚子火，佯笑道：“你喝醉啦！”接着要他回房，低声劝道：“别给他们看笑话。”

蒋介石火儿更大，嗓门又哑又尖：“什么笑话！什么笑话！娘希匹这是什么局势，还说风凉话！”宋美龄一听有气，扭头就走道：“人家有要紧事，华盛顿有电报来，你还装疯卖傻撤赖！”蒋介石一听酒醒了一大半。

宋美龄示意侍卫退出，把门关上，狠狠地说：“电报说情形不好。”

“怎么不好法！”

“说美国进步党全国委员会在芝加哥举行第二次会议，通过决议要求停止援助南京以及其他类似的政府。”“不会的！”蒋介石道：“我知道不会的。”

“你听我说完！”宋美龄蹬脚道：“影响太大，别以为不会的不会的！电报说他们指出两党政策以美国纳税人的金钱支持南京，美国人民不能赞成——”

“我烦得很！”蒋介石道：“对于美国，我断定他非援助我们不可！布立特看过我两次，司徒雷登决定不回美国，在任何情况下都要留在这里；巴大维飞东京同麦克阿瑟商量；共和党参议员马伦昨天见我以后又飞回上海，这些事情都说明了——”宋美龄泼他一头冷水道：“你上午还在生气，说美国人要你下野休息，出国躲避；现在你又满不在乎，你根据什么又乐观起来？”

“乐观？”蒋介石指指收音机那个空位置：“我还能乐观？娘希匹我根据美国人非要我下台不可！我明白他们在东找西找，希望找个人来顶我；李德邻这家伙这几天又抖起来啦！可是我不怕，由他们搞去吧！我就是不下台！我就是不走开！我绝不把兵权交出来，美国人能咬掉我——”宋美龄道：“好好，你有办法，你有办法，可是眼看南京危急，大局严重，你为什么不到美国走一趟！”

“我？我到美国？”蒋介石惨笑道：“夫人，你怎么也来一套妇人之言！我这个时候去美国，脸上还有光彩吗？万一我到了美国，他们却想尽方法，软硬齐下，不准我回来，我又该怎么办？你这种说法，——嘿！”

“嘿什么！我还不是为你好！”

“为我好？”蒋介石厉声说：“陈布雷也同我这样说过，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我一听就有气！如果这个主意是旁人出的，”蒋介石大喊：“我就对他不客气！”

宋美龄蹬脚道：“你对我不客气？好！来吧！看你怎样对我不客气！”说罢双手往腰间一叉，杏眼圆睁，柳眉倒竖。

蒋介石一怔，一瞧，一退，一句话也没说，抓住酒瓶斟酒再喝，酒没有了，他把瓶子摔手榴弹似的往长窗扔去，玻璃碎了一地，侍卫排闼而入。

紧随在侍卫官之后，秘书捧着个大红卷宗在那里欲进又止，宋美龄忙叫：“拿来！”秘书连忙是上紧急公文，蒋介石也跟着紧张。原来驻美大使馆来电，说美国民主党议员布鲁姆曾向杜鲁门建议邀蒋访美，会商南京善后问题。杜鲁门断定蒋介石不会赴美，于是希望派一个人，无论如何要去淡谈，俾使美方对中国局势有比较新鲜的理解。美国并不打算取消反共政策，但目前即欲在华反共，却又苦于不得其法。

宋美龄说：“看来，我是去定的了！上个月我曾去信，希望他们同美国当局谈谈，看样子他们已经谈过了。”

蒋介石沉思久之，由于疲乏之极，酒性发作，竟在沙发上呼呼入睡。待他醒来，只见宋美龄正在指挥女秘书忙作一团，七七八八的衣服、鞋子、化妆品，弄了一房间。

“你几时走？”

“明天。”

“都准备好了？”

“飞机是他们的，可能赶不及就坐空中霸王去。”宋美龄道：“而且我已经同马歇尔通过一次长途电话。”

“他怎么说？”

“我告诉他，我的处境不大合适。我用什么名义到美国？美国怎样招待我？我没办法。他说这样好了，一到美国就住在他家，算是他的客人。”

“他还说什么？”

“他说我应该利用这一次出国，多走几个地方作演讲旅行，呼吁美国立即在军事上和经济上援助蒋某人，制止共产主义。”

蒋介石道：“那很好，美国人人象他那样热心反共，就好了。我这几天脑子很乱，想不出什么新东西来，不过有人给我建议，说应该把戡乱剿匪说成’反侵略战争‘，这样对国际的呼吁效力大些，美援也会滚滚而来。你以为怎祥？”

宋美龄一心一意飞美国，无心作答，漫应道：“关于我们的事情……”

“我们什么事情？”蒋介石一怔。

“财产转移问题，”宋美龄低声道：“就按照以前的办法，不再改变啦。”

蒋介石闻言凄然道：“这种局面，还谈这个干什么？”但他立刻改口道：“也好也好，我们的还是在一起，也不必分了，你可以在香港同子文先面谈。”

宋美龄见一只只箱子相继装好，洗了个脸道：“你还有什么要同马歇尔他们说的？”

“我没什么说的。”蒋介石颓然道：“你前几天对美国广播作的紧急呼吁，说局势危急，希望他们积极援助，我要说的也不过是这几句。”

宋美龄凄然道：“上帝保佑！你说实话，南京守住守不住？能守多久？我们的问题同他们不一样，”她失声而泣：“我们是既失国，又失家呵！”

蒋介石不作声。

宋美龄抽咽一阵，擤擤鼻涕道：“以我们名下的财产来说别说供给我们在美国大吃大喝一辈子，连一万辈子也不在乎。可是我们怎么好意思在那边住下去？当初我们结婚，他们就是希望你能在中国——”蒋介石截断她的话道：“你别说了，我比你更急，我恨不得一死了之！他们对我的期望，我怎么不记得？无奈部下都是脓包，眼看共产党就打过来了，我恨啊！恨啊……”边说边捶胸顿足道：“你告诉马歇尔，告诉所有支持我们的朋友，说中国问题还不至于绝望，可是己临最后关头，要他们拿出办法来！投入战斗望要快要快要快……”

“我们的事，”蒋介石继续说：“由老孔和子文去处理好了，还用那些化名，反正财物存在美国银行，土地长在美国身上，将来怎么用法，将来再说。”

“令仪又回上海去了，”宋美龄提到她心爱的孔二小姐：“她这次从香港来，买飞机票用了个假名，叫做陈振，她很快又得去香港。”

“这个，”蒋介石叹道：“你得同他们说一声，千万不要过分招摇，飞来飞去给我惹麻烦。”

“她已经用了假名！”宋美龄不悦。

“不管真名假名，”蒋介石愤然道：“孔二小姐谁不认识？英文《大陆报》在上海深更半夜敲敲打打拆机器，难道人家不晓得？我是说就因为他们是你我亲戚，在这个时候跑得快、走得急，在一般人印象里，会有什么影响？”

宋美龄默然久之，抹泪道：“这个时候，我们的亲戚也倒楣呵！”

蒋介石不悦道：“他们平时还不够瞧的吗？”

这下子宋美龄大不以为然道：“他们平时所作所为，几时忘记过你啊！”

这回轮到蒋介石没话说，叹口气道：“好了好了，我们不能再吵了。你再想想，这一次去美国，比哭秦庭还重要，还有什么东西没准备的，快叫侍从室准备周到！”

第二天，宋美龄匆匆就道，却碰上天气恶劣，飞机停开，鼓着一包气回到官邸。事先她知道机场封闭的消息，但心急如焚，希望能飞，可是终于怏怏而归。

蒋介石从长窗里望见她“出门不利”，心头老大一个疙瘩。因此坐在一旁的孙科，也感到坐立不安起来。半晌，只见蒋介石踱到窗前，望了望阴黯的天空，喃喃地说了几句什么，突地立在孙科面前道：

“咏霓卸任，业已决定。你替他组阁也成定局。老孔、子文、立夫，果夫、岳军他们，都赞成你出任行政院长。”

孙科绷着脸道：“是是。”

“你是中山先生的后裔，”蒋介石道：“希望你好自为之，中华民国是中山先生创立的，希望在哲生兄手里，把中华民国的命运稳定下来。”

孙科哭笑不得。

“外面，”蒋介石道：“有人认为我管的事情太多了，因此有人主张成立减少受我干涉的责任内阁。我想哲生兄的出任，甚为符合这种要求。”

“这这，”孙科毛骨惊然，嗫嚅而言道，“萧规曹随，我没什么。新内阁内外政策不可能有什么变动，政策的拟订，当然要看美国军、经援助的范围而定。”

“很好，”蒋介石点头道：“很好，所以今天立法院以二百二十八票绝对多数，压倒了四十四票反对票，哲生兄真是众望所归呢。”

“不敢不敢。”

“我要岳军出任中政会秘书长，以补布雷之缺，希望你能组织一个拥有广泛紧急权力的战时内阁。”

孙科已忍不住，他得说说他的抱负了：“非常感谢总统对我的期望。”他说：“我希望战时内阁中有几个新人，能包罗本党各部分要员。根据宪法，行政院长不得兼任立法院长，我明天就得辞去立法院职，请本党秘书长吴铁老出任立法院长，总统以为合适么？”

“合适合适，”蒋介石道：“不过我听说傅斯年也有兴趣，他将出面竟选，我看还是慢一点决定，以免有伤和气才好。”

“是是，”孙科道：“我想邀请张群、翁文灏、吴铁城、陈立夫四位先生参加内阁，还希望张群先生出任外交，总统以为如何？”

蒋介石不作声，凝视良久，说：“这个我倒没有把握，他们四位肯不肯参加你的内阁，我也难说。”

孙科讪讪地说：“是啊，他们都是德隆望重的前辈，恐怕这一次——”蒋介石却另有所思，突地问：“这一次夫人飞美国，哲生兄以为会顺利归来吗？”

“当然当然，”孙科没有考虑余地，但作为一个新任行政院长，又不能不在口头上为蒋创造有利条件，信口答道：“美国是反共的，只要政策不变，我们就有恃无恐。”

“他们的政策没变？”

“没变！”孙科道：“外面冷言冷语是有的，我们可以不管。”

心情阴沉的蒋介石踱出花圃，在阴沉的天空下茫然四顾，退回室内长叹一声道：“哲生兄，老实说，今天我着急的倒不是共产党打到什么地方，乃是美国的观望政策，真使我受不了。娘希匹！日本有几家大报纸也在劝美国采取观望政策，这更使我怨愤难消！”

孙科笑道：“我看他们不会观望下去的。”

“为什么？”

“我们也研究过他们所说的观望，”孙科道：“根据路透社的消息，说美国人因为看到我们的政府好象不稳固；我们的军事局势恶化，如果徐州大捷不假，那末我们还可以透过一口气来；他们希望中国能够成立一个联合政府；他们认为中共是能获得中国老百姓拥护的政党；他们认为如果联合政府组不成功，美国愿意支持傅作义。”

“谁说的？”蒋介石一惊。

“路透社华盛顿的消息。”孙科忙答

蒋介石强笑道：“我也曾听说，也曾听说。你刚才讲的几个理由，认为美国人真的会观望下去吗？”

孙科极有把握地说：“我认为不会。最重要一点在于白宫的决定，但他们要下星期才开会。夫人在期内赶到，情形又不同了，何况外间传说的什么’中国游说团‘也活动得很好，……”

蒋介石脸色有如黄梅天，一忽儿咧嘴一笑，一忽儿又沉下面孔，使劲搓手道：“唉！今天的天气如果放晴，或者没有风雨，就好了。”

“好什么！”宋美龄直闯进来道：“都是些脓包，能见度差，飞机减少，”她跺脚：“他们说本来可以试一试，无奈太原空投、徐州空投的飞机已不够用了，我只好白跑一趟！”她当着孙科叫道：“什么空军！丢炸弹连人都丢了下去，不是太丢人了吗？唔！”

孙科诧问道：“怎么丢炸弹人也丢了下去？那不是千古奇闻吗？”

正是：丢人丢人真丢人，如此怪事确奇闻。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九回 前瞻无生路 邱清泉遵命钻口袋 后顾有问题 蒋经国奉令祭家谱

话说宋美龄因为当天不能飞往美国，一肚子气道：“我也不相信，问他们，他们说确有其事。运输机当轰炸机用，一到目的地上空，投弹手便得打开舱门，双手推炸弹落地。有几次投弹手挨近舱门，给风一刮，失却重心，自己也变成了肉弹。”

“脓包脓包！”蒋介石生气了：“给我丢脸！”

“后来有了改善。”宋美龄道：“空军部在机舱里增加绳索，到达目的地上空时把人绑起，然后背对舱门，用双脚往后蹬着，直到炸弹落下为止，人就不至于一起下了。”

蒋介石非常不快活，只在鼻孔里哼着。孙科见状改口道：“共产党没飞机，对我们的炸弹还是有顾忌。不过听说很多老百姓也挨了炸弹。美国的新飞机得赶快运来，否则老百姓对我们也有怨言！”蒋介石不欢迎孙科在官邸逗留过久，送客道：“哲生兄，事情就这样了，明天再说吧，你先回去，拟订一些计划。”

“是是，”孙科告辞：“不过，有一件事情，总统大概也有所闻了吧？”

“什么事？”

“是，”孙科瞅一眼宋美龄：“是关于李宗仁的事。”

“有什么新消息？”

“听说他活动得很厉害？”

宋美龄单刀直入道：“是他活动得很厉害？还是司徒大使对他活动得很厉害？”

孙科暗惊，佯笑着说：“原来夫人也知道了，那总统知道得一定更清楚。”

蒋介石点点头，想了想，却笑着说；“孙院长，你对德邻的事情，有什么看法？”

“那一定不成的，总统。”孙科道：“德邻先生在同我竞选副总统时，我们对他己经很清楚了，目前局势有变，他的活动倒在意料之中，因为……”

蒋介石惨然道；“哲生兄，我说的是实话，如果这一次行政院改组之后，我们还不能有所建树，那末，他可能真的扬眉吐气了！”

众人皆惊。孙科讪讪地说：“不会吧？我们如果解决不了的问题，他恐怕也没有这么大的魄力吧？”他见蒋介石夫妇神色沮丧，倒心惊胆战起来。

但蒋介石立刻变为笑脸，变得快极了，吃力地说：“哲生兄，没什么，今天还是徐州之战重要，你去准备新阁，应付紧急变化，我想有很大可能好转的，我去看看部队，指挥剿匪，分工合作。”孙科闻言立刻告辞，同宋美龄握手道：“夫人，明天到机场恭送，敬祝胜利归来。您到了美国，告诉他们，我知道该怎样组织内阁，发挥力量。我的教育大部分是在美国受的，我曾在加利福尼亚大学与哥伦比亚大学读书；我的父亲在美国也住过很久，有不少美国朋友，就因为有这些背景，我的内阁将在很多方面反映美国的意见。”

蒋介石夫妇互相瞅一眼，两人齐点头道：“好好。”

“夫人请转告美国朋友，”孙科言犹未尽：“中国需要象麦克阿瑟将军那样杰出的美国军人，来做中国剿共军事的最高顾问，如果成为事实，我们一定给他全权处理，……”

宋美龄皱眉道：“嗯，嗯。”

“告辞了！”孙科走到门口，却又说：“夫人，关于对外开放长江及其他内河航运权的主张，我是极力提倡，也请转告。”

……

“你看，”宋美龄指指孙科的背影道：“他出来组织内阁，成吗？”

蒋介石反问道：“谁也找不到，不请他出马，你看谁合适，你介绍罢！”

宋美龄撞了一鼻子灰，狠狠道：“我象你那样有办法，这一次也不必到美国去了！你以为我是去玩儿吗？”

蒋介石这鼻子灰撞得更痛，正要发作，一想不可，三思以后，只得向侍卫要酒，准备睡觉，看看明天的局势有何发展。

“我不送你了，”蒋介石第二天一早颓然说：“上午有个紧急军事会议，你知道。”

“万一，”宋美龄穿戴完毕，大小婢仆全部退出，关上房门道：“万一美国还要观望，徐州也有问题的话——”蒋介石勃然变色，捶胸说：“告诉美国朋友，我姓蒋的还有好多地方，只要美国的国策还要反共，就少不了支持我蒋介石！你如果还要建议同共匪谈判，”他顿足：“你不想想，要我把这张脸往哪儿放！”

宋美龄默然。以复杂的感情朝他瞅了一眼，一低头便启门外出，直趋机场。

话说蒋介石为徐州之战焦虑得食不知味，夜不安枕，安眠药代用品——白兰地一杯半都济不了事，必须连尽两大杯才能醉倒，权充睡觉。待到醒来，又是紧急会议，众将官既颓丧又恐惧，也闹不清这场仗是怎样打的，如何打得下去，一个个垂头丧气，只有蒋介石一个人在唱独脚戏。

话说得多，蒋介石也累了。他恨极而言道：“我说了很多话，你们也说说你们的意见罢！这一仗存亡有关，非同小可，可是怎么打的！徐州保卫战我们有强大兵力，应当有相当强大的持续作战力量，可是事实证明，黄伯韬己经为国尽忠，好象这一仗比任何战役更不济事！我最保守的估计，总也得打他三五个回合，争取局势的好转，”蒋介石凄然：“可是，太出乎意料之外，太出乎意料之外了！”

半晌，顾祝同没精打采起立，低沉地发言道：“总统刚才说的对，这一仗有关存亡，我们应该好自为之。现在我向各位报告我军今天在战场上的态势。”

众将官至此精神稍为振作，倾耳细听。

“今天，”顾祝同手执木棍，在军事地图上东指西点道：“我们应该注意这个态势，我军已处于不利的位置！”

一座皆惊。

“试看这里，”顾祝同道：“徐州我方的兵力最强大，现在有邱清泉的十个师、李弥的七个师和孙元良的四个师，刘峙直属一个师，一共二十二个师之多，而且都是精锐部队。”

“在这里，宿西区兵力也不弱，有黄维兵团的十一个师；在蚌埠区，也是距离首都最近的最后一大关口，兵力也不少，有李延年的九个师和刘汝明的五个师。”

“请各位注意，李延年部队没有问题，刘汝明则是老西北军，他同冯治安所率的五十九军、七十军同属宋哲元的二十九军。冯治安的两个军大部在徐州东北利国驿台儿庄阵前倒戈，小部在徐州以南的三堡遭歼灭。刘汝明部队原驻徐州以西的商邱，徐州战起，我领袖感到该部欠稳，乃调该部从第一线向砀山及徐州以南的后方退却，遭对方追击，其五十军一八一师在张公店遭歼灭，余部急退蚌埠，这个部队已经不能作战了。这样，我们目前的态势是不利的，一线不如一线，显得头重脚轻！”

蒋介石似乎十分注意顾祝同的报告，可是昏头搭脑，又没听清楚他说了些什么。忽地闻说“头重脚轻”，于是惊问道：“什么头重脚轻？”

众将官见蒋介石如此发问，都感颓丧。没料到作为一个主帅，对局势、对报告竟这般模样。顾祝同只得报告道：“因为这三个地区的兵力，第一线最强，第二线次之，第三线最弱。这个态势，就是头重脚轻。”

’噢！“

”因为，“顾祝同说：”如果共匪拦腰一击，使我蚌埠守军受到损失，那么徐州和宿西地区的我军，后果严重极了。“

蒋介石默然。

另一将领闻言有感，起立发言道：”局势如此严重，我们的确应该仔细对付。这种头重脚轻、顾前不顾后的态势，只要第一线，不管第二线、第三线的作战部署，是我们历年来吃亏最大的毛病，也是我们在战略上的致命伤。“他越说越激昂：”例如东北之战，不管华中华北如何，却把最精锐的重兵调赴东北；华北之战也如此，不管察绥如何，却把傅作义调到平津；现在，南京大门口的这场仗——“

”什么！“蒋介石厉声问道：”你以为统帅部的调遣失策吗！“他狠狠地跺脚：”东北也罢，华北也罢，都是你们不肯好好地打！“

众将官相顾失色，发言者知道闯祸，又恨又气，可是脱身不得。

”你们要给我好好地打！“蒋介石满肚火气也告泄气，喃喃地说：”你们要给我好好地打！好好地打！——嗯，好好地打。好好地……“

顾祝同在众将官目光示意下，发言提醒蒋介石道：”不过目前形势还不大严重。“

蒋介石心头松了口气。听他说下去：”现在，南下蚌埠张八岭的共匪还不是大兵团的主力，只是先锋部队。共匪主力还在徐宿外围，监视徐州、宿西两个地区中的我军下一步动向。可是，宿西地区的黄维兵团处境恶劣，正在共匪包围中，说不定要等到把徐宿我军消耗一部或数部之后，然后在蚌埠外围展开重要的大战斗！“

蒋介石心胆俱裂。

”不过，“顾祝同道：”无论如何，我军这个头重脚轻的态势，总是对共匪有利，而对我军防御阻击却是大大的不利。“

蒋介石想说几句，而且站起来了。

面对着众将官，蒋介石突地一愕，他感到适才神态失常，太不好意思了。于是整整衣服，喝了口水，极力使自己恢复正常，有如刚从床上起来，已醒未醒模样。

”同志们！“蒋介石极力使自己振作，希望众将官也力图振作，挽此危局：”你们的意见，我都听见了，你们志在报国，很好！“他加重语气：”现在是报国的时候了！“

众将官闻言暗惊。

”我先要告诉你们，“蒋介石慢条斯理说：”统帅部没有错！只是你们之中，有人不肯好好地打，“然后他加快速度：”统帅部今天到底在作怎么样的部署呢？“

”我们可以这样看：在徐州战役中，目前的优势是他们的；可是以后呢？“

”以后，我们还有长江天险，大家不必着急。万一局势不能挽回，大家不肯好好地打，那末我们不妨逐步退却，从徐州而蚌埠，自蚌埠而长江，不过我希望这种局面不要出现。“

”如果要这样做，那末这种退却必须前方顶得住！让后面的第二线，第三线来得及准备布防。尤其是长江以南、京沪线的防守线，包括兵力的增调配置，建筑要塞工事；加上美国方面的援助，例如美舰开入长江，上海国际化等等，这些一定要有时间。嗯，时间。“

”第二步，就是要阻止共匪于徐州前线，不让他们南下，迟滞他们的行动！要做到这两点，拿我们现有的兵力来说，只能以最大兵力配置在徐州陇海的一线。“蒋介石挥拳高呼：”凭了我们的兵力；凭了精锐的正规部队，把次一级的往后调防；凭了美式配备的邱清泉兵团、李弥兵团、孙元良兵团，同企图南下的共匪奋力作战，这才有办法！“蒋介石再喝水：”这才有办法，嗯，办法！“

众将官默无一语，也无喜色。

”同志们，“蒋介石说下去道：”你们可以看到，在战役初起时，我们的部署是以徐州为中心，以最强大的黄伯韬兵团居右，邱清泉居左，李弥居中，孙元良殿后，而以黄维、李延年等作后备部队。准备共匪进攻徐州时，就以这四个大兵团围而歼之！如果共匪不攻徐州而迁回南下时，也可以用邱清泉和黄伯韬兵团阻塞徐州两个共匪侧翼的南下之路，以孙元良与李弥兵团机动策应他们，谁能说这不是一个万无一失的部署！嗯？“

见众将官默无一语，蒋介石以为他们同意他的说法了，而且众将官从来不敢有相异的看法，蒋介石稍为高兴一些，双手撑腰，边走边说：”还有，你们可能对统帅部的部署感到奇怪：为什么今日之下，我们还打算退却呢？“

众将官果然齐把头抬，欲闻其详。他们明知这一仗是非败不可了，但蒋介石对此还有一番文章，都感新鲜。

”大家知道，“蒋介石道：”反共不是我们单独在反，美国政府是非支持不可的！现在反共的局势一天不如一天，美国人却还在观望，实在岂有此理！我当然不希望前方有失，但事到如今，退就由它退吧！一直退到使美国人不能坐视的地方，美国就会动手，美国就会参加！美国就会干涉，“蒋介石大呼：”美国就会出兵打共产党！“

众将官闻言如遭冷水当头淋浇，个个凉了半截，感到蒋介石的算盘打得出人意料。但他如此兴奋，也无人敢说话了。

众将官会上无话可说，会后感慨良多。有人说蒋介石到今天还以为自己是”福将“，不必自己动手而可以坐享战果。北伐胜利是谁打的先锋、勇不可当？是叶挺而非老蒋；八年抗战谁流的鲜血最多或作战勇猛？是八路军、新四军、中国人民、游击队、杂牌军，也不是老蒋，他的部队宝贝似的”保藏“着。但无论怎样，蒋介石是”统帅“、是”元首“、是”最高领袖“，于是算来算去，胜利终属于他，现在他又要把”剿共胜利“寄希望于美国的出兵，坐享其成了。

将领们的心情是黯淡的，对于蒋介石的”神机妙算“毫无兴趣，也无意见，倒是对方的广播针针见血，老老实实地在中国上空响着：

”蒋介石的防御部署自以为万无一失，但它处处被动挨打，虽然张开五指，但无法阻止解放军的乘隙而进。蒋介石的统帅部到今天为止，还不知道解放军的战略原则是什么！毛泽东主席告诉我们：‘守或夺取城市及地方，是歼灭敌人有生力量的结果。’可以见到解放军主要不是攻城夺地，而是先吃兵力，再得地方！“

蒋介石及其将领们都在战栗。

”解放军作战，两眼所望的是如何吃掉对方的有生力量！“广播接着说：”而蒋军恰恰相反，自始至终所望见的只有几个城市和几条铁路公路，双方所谋者不同，那就决定了战争前途。“

中共的广播使蒋介石毫无还击余地：

”第一阶段作战是以徐州东北冯治安部两个军的阵前起义开始，接下来是解放军直泻而下，首先包围黄伯韬兵团，切断其与徐州蒋军的联系。徐州剿总一看不得了，五根指头断去了一根，立刻改变部署，以邱清泉东援黄伯韬，以孙元良北上填补邱清泉的空隙。孙元良一动，宿县即被解放军攻下，徐州的南下通路断绝了，黄伯韬兵团也终于不能得救，整个被解放军吃掉，徐州防线的右翼崩演了，解放军在东面打开了一条南下之路。徐州防御体系一垮，立刻使战争转入另一阶段。蒋军顶住第一线的计划完全破产了。“

蒋介石等人实在不想再听对方广播，但对方说得老老实实，既不夸张，又不虚假，这使蒋介石等人只得硬着头皮听下去：

”根据蒋军的兵力部署，第一线如果顶不住，第二线——假定他有一条所谓防线罢——是很难想象其有所作为的。现在的问题是看蒋介石的第二步如何行动。有人估计蒋介石可能有两个战略，一是退守，把西北胡宗南的部队自空中运来，布置一条从合肥到泰州的防线。把徐州周围的部队大部南退。一直退到淮河南岸，凭借淮河及洪泽湖筑一防线，留五六个军在徐州樱城固守。布置这样阵式等待共军的猛攻，消耗其兵力然后反攻。“

”一个是决战于徐州，把重兵放在徐州，希求在徐州周围与共军角力，侥幸于一战……国方大概采取第二个战略。“

广播员接下去道：”现在，解放军在淮海战场布置了三个大口袋，徐州区、宿西区、蚌埠区，口袋一个比一个紧，只有放下武器，不再与人民为敌，便可不咎既往，否则摆在蒋军面前的只有消灭！“

蒋介石等人又气又急，又怕又乏。听到”口袋“二字，人人脖子间好不难挨，有如真的钻进了对方的口袋，感到窒息。

”真他妈的啊！“邱清泉在口袋里跳脚道：”这种仗怎么打法，咱们怎能过得了这一关！“接着召开军事会议商讨战略，参谋长垂头丧气地报告形势道：”统帅部今后将采取什么战略，迄无明令。意图在徐州一战的打算已不可能，现在似乎想从合肥到泰县之间布置一条防线，但如果要从徐州、宿西、蚌埠三个地区中把部队抽回这一线作战，我看好难！“

听蒋介石说要派他到奉化溪口祭家谱，蒋经国不知道怎样开口才好。他在上海打老虎未成，反给老虎咬了一口，这还不算，金圆券的狂泻不可阻挡，如大河决堤，蒋经国几乎被溺毙在里面，最后纵声大哭，往南京一跑了事，正发愁来日大难，如何是好？不料他老子交给他的任务却是重修家谱。

蒋介石喝完最后一口酒，快睡觉了。他摇摇晃晃起立，将宽大的睡衣带在瘦削的腰间打个结，低沉地说：”谱已经修好，你只要去祭一祭，就成了，嗯？据他们说，家谱印得很好，全书用红黑两套油墨精印，非常美观。中华书局恐怕逾期交不了货吃排头，还忍痛拨米六十石，才要那些工人接连赶了几天几夜的工，昨天已经大功告成了。“

”亚伯，“蒋经国把老蒋扶在床上，自己拉一把椅子放在跟前，说：”我不是不赞成。“

”那很好，去吧。“

”我只是……“

”只是什么？“蒋介石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你只要去祭祭谱，让举世之人知道有这回事，就行了。“

”我懂得，“蒋经国道：”只是怕外面有人说话，说在这个时候，我们反而——“

”别理他们，“蒋介石阖上眼睛道：”谁敢反对，就当他共匪办理，嗯？“

”这个，——“蒋经国还想说些什么，见他已经扭过身子，醉倒在白兰地的酒力中了。

侍卫长俞济时出现在面前，用蚊子般的声音说：”睡着啦！“

蒋经国痛苦地点点头。

”你怎么啦？他又发谁的脾气啦？“

蒋经国叹道：”别提这个，你那里有酒，来，喝几杯！“

侍卫长忙不迭摇手道：”那怎么成？那怎么成！你喝，我陪。“

”那我也不喝了，“蒋经国强笑道：”我该回去了，已经半夜——不，快天亮啦！“说罢上车。

听车声远去，雄鸡啼明，侍卫长踱到官邸电台，却见电台长在那儿发愣，原来是紧急消息到达，但蒋介石好不容易刚刚睡着，报是不报？侍卫长心惊肉跳，抓起一张电报，只见上面写道：”匪军已占灵壁，战事迫近南京。刘伯承部距京三十五哩，我黄维兵团陷入重围，陈毅、刘伯承正向黄兵团诱降，军情紧急，祈加强空投……“

”徐州、南京间铁路已被切成三段，徐州、蚌埠完全陷于孤立，邱清泉兵团请求增强空投，十万火急……“

正是：前方情况紧急，官邸没有话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当机立断 廖运周阵前起义 进退两难 李延年营中诉苦

话说第二天蒋经国前往官邸辞行，见蒋介石面色青青，望着面前几张文件发征，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大事，他纳闷着踱向走廊，瞥见臃肿的汤恩伯坐在客厅里等待召见。汤恩伯结结巴巴问道：”又，又有什么，消，消息，领，领袖在，慎，慎重考虑？“

蒋经国淡淡地笑笑，表示无所知。他问他的京沪卫戍总司令新职发表之后，班底是否弄妥？听说陈大庆出任淞沪警备司令，很出乎他的意料。蒋经国对上海似乎很熟，似乎又十分陌生，闻言默然，两人便坐着干等。

蒋介石所以久久抬不起头来，是因为宋美龄从动身到抵达目的地，都不顺利。出发展期还无所谓，第二天改乘美国军用机直飞华府，却又赶上美国撤侨，而可坐二十六名客人的运输机中，只空空洞洞地搭乘了宋美龄一人。在南京准备撤侨的美国军眷与商人又大感不满，到处攻击，报告送到蒋介石跟前，蒋介石明知此事不会扩大，但影响非小，甚为心焦。

这次出发，在宋美龄尚未抵达华府时，华盛顿报纸却已冷嘲热讽起来。着名的漫画家在各大报上发表作品，有一幅把她绘成一个善于蛊惑人心的妖妇，影射希腊神话中那个意大利海岸附近岛上的妖妇，以其歌声蛊惑航海者而使之灭亡。这幅画的主题是她想诱惑精力衰老的山姆叔叔。山姆作沉思状，宋美龄却附其耳，低声说：”让我们泛一次舟，好吗？“画中意思是这艘船要经过很长时间才能到达中国。

此外还有讽刺蒋介石本人的漫画。蒋介石恨透了。

但还不止此，当宋美龄抵达华府时，机场冷落极了，除了几个交际官员外，没有一个有地位人士或民间团体。国会议员以前曾对她的访美感兴趣，此刻已冷到冰点了。甚至说国会已不让她发表意见。马歇尔无巧不巧偏在这时候忽然住进陆军医院”检查体格“，这使宋美龄尴尬之至，蒋介石万分恼火。

”她此行的主要目的之一，“蒋介石想：”是为了说服马歇尔同意派遣美高级军官指挥南京军队剿共。这件事美国国防部长福莱斯特曾向杜鲁门提过建议，但遭马歇尔拒绝，最后福莱斯特也告辞职，现在又碰钉子，这混蛋还搬进医院，娘希匹如何是好！“蒋介石偶一抬头，听见儿子似在同谁说话，便要侍卫把蒋经国找来，问他何日去溪口祭谱，际此时日，保存一份家谱，似乎是一件极重要的事了。

汤恩伯接着也被召入内，蒋介石对他两人端详良久，强笑说：”徐州情况虽差，但大致还不要紧；恩伯接任新职，希望把防御工事搞好。“

”是！校长。“

”你去祭谱，哪天动身？“

”今天，亚伯。“

”快去快来。“

”是，亚伯。“

”今天是民国三十七年十二月一号，“蒋介石信口胡扯道：”只要到三十八年十二月一号，我们还在这里，共匪就快完了，因为三次大战早已开始，美国绝对不能坐视！我昨天接见合众社远东分社副社长伐恩，就公开告诉他，希望麦克阿瑟到中国来做最高军事顾问。“

蒋经国惘然道：”他不会来吧？“

”会来会来。“蒋介石道：”即使短期内不会来，但我们可以固守南京三个月，在这期间，他们一定着急，“蒋介石把手一指：”一定会挥兵参战，共匪吃得消才怪！“两人为了让老蒋高兴，也就唯唯诺诺，坐了一阵，在官邸会议开始时，分头告辞出发。

紧张会议开到晚上十时，蒋介石官邸之中，愁云惨雾，压得与会者几乎窒息。徐州守军最后一个电报到达官邸，蒋介石虽然明知徐州危在旦夕，但证实失去后又感忧惧交迫，瘫软在太师椅里动弹不得。会议继续到两点正，甫自徐州”空中飞人“的某师副师长到达官邸报告战场情况，统帅部自蒋以下闻报心惊，个个满肚密圈，打算怎样离开南京。没有人，也没有办法可以挽救眼看就倒的石头城了。

”……我们离开徐州时，“那个副师长报告道：”坐的是最后一架飞机走的，共军已经到达离机场三、四哩路的光景——“

”共匪！“蒋介石忽地厉声喝道：”什么共军！“

那人吓了一大跳：”是，是共匪！共匪曾经用机枪对空中射击，幸而没有命中，我们今天有一百多架飞机去撤退军事人员和文件……“

”刘峙总司令此刻到了哪里？“

”报告总统，刘总司令已经去了蚌埠，应付共匪对淮河的进攻……“

”邱清泉兵团怎样了？“

”报告总统，邱总司令兵团正向宿县南下，但无重大进展。邱部第二兵团正沿陇海路东进，但因受共匪围攻部队的阻击，无法前进。“

”孙元良、李弥、刘汝明三部呢？“

”报告总统，三部也正在沿津浦路南下，企图突围。但是——“

众将官知道他”但是“之后的下文是什么，也明白他”但是“了好久之后，下文也一定非岔开不可了。果然，那副师长支吾一阵后说：”当我们离开徐州机场时，情况很混乱，好多人因为争夺飞机坐位……“他透口气：”今天能在这里向总统和各位长官报告，实在不易。“说罢泪下。

有人说：”请你报告一些前方情况罢，副师长。“

那人便说：”据我所知，黄维兵团正在宿县附近艰苦突围。共，共匪已向他们发出第三次劝告，要他们，要他们这个，这个；否则歼灭！“

蒋介石一震，急问：”黄兵团到底还有多少人？“

”报告总统，目前为止，黄兵团至少有十万人。“他以凄怆的语调作报告：”他们从豫南急行军到达徐州增援，却在宿县西南浍河与淝河之间的狭小地区遇伏，给对方团团围住。我们知道黄兵团已经长途行军二十几天，人困马乏，对方连日猛烈炮表，伤亡……“他顿住了下面两个字。

”他们为什么不突围！“蒋介石道：”我不相信共匪有这样厉害。“

”是，总统！“副师长说：”他们也曾向东南方连续突围，企图同蚌埠地区北上策应的李延年、刘汝明两个兵团会合，但他们的努力没有成功。“

”不是有个电报来，说有一部已经突围成功了吗？“

副师长垂下头来，低声说：”已经证实没有成功。他们只是多走了几步路，全完了。“那副师长突地抬头，愤激地说：”问题在于援兵！李延年、刘汝明两兵团进至宿县东南任桥起固镇地区后，忽然怕起来了，掉头回到蚌埠，弃黄维兵团于不顾，把增援的任务搁了下来。“副师长眼泪直流：”现在，黄维兵团已经压缩在以双堆集为中心的许庄、前后周村东西十五里、南北五里的狭小地区中，粮草弹药，极端缺乏。他们吃光了老百姓的猪、牛、羊、狗，只得靠宰杀驴马，找寻红薯和红薯藤叶充饥，……“

蒋介石变色道：”胡说！有飞机空投！“

副师长一怔，随即失声而泣道：”空投是有的，但专门投给十八军胡琏部，第十军、十四军、八十五军所得极少。官兵抢食，互相火并；缺乏食水，只有泥桨；没有房子，冰雪露营，“那副师长哭出声来了，蒋介石忙令退出，却又无话可说，会场中死般沉寂。

话说淮海前线天寒地冻，人困马乏；动弹不得，走投无路，蒋介石自己也想不到这一最后关头的大战役，满肚密圈，却会演变成这般模样，他着急的兵源问题一时无法解决，而淮海前线几大兵团怎样撤得出来，更是一大难题。

那当儿第八十五军一一○师师长廖运周正在宿县附近进退不得，只见大兵们同大堆的死尸、伤兵、车辆、牲口挤成一团，又冻又饿，又渴又累，而对方巨炮密集，每发出一枚炮弹一定会取得收获，军心惶惶，不可终日。廖运周守着部电台，却不闻一点儿象样的命令，显然已置身绝地，不禁悲从中来。

健康的官兵要吃东西，伤病的官兵还需医药，但廖运周什么也没有。轻伤官兵派出代表，一颠一跛，一字一泪，前来求见师长道：

”报告师长，局势再拖下去，咱们要在这个鬼地方同归于尽了。“

廖运周心头一沉：”那你们有什么意见？“

代表之一涕泪纵横道：”报告师长，为今之计，最好的办法是有，但是我们不敢讲，怕师长见怪。“

”不会不会，“廖运周道：”大家说。现在咱们甘苦与共，还有什么不可以说的？“

代表你望我，我望你望了一阵，一个伤官挺身而出道：”师长，如果要枪毙，枪毙我一个人好了。“

”为什么这么严重？“

”因为，“代表咬咬牙，沉痛地说：”师长你是总统的门生，咱们是直属部队，我自己也是军校毕业的，如果今天向师长建议别打了，甚至……“

廖运周一怔，但立刻说：”你们是不是要我投降？“

那伤官把心一横，说：”不是投降，师长。“

”那是什么？“

”是起义！“

”起义？“

”是起义！咱们本来都是老百姓，这些年来，老百姓受罪受够了，咱当兵的罪也受够了，为什么到今天还要咱们这样苦法？“那伤官抹泪道：”如果当年打日本，再苦也算了，可是咱们在抗战时并没有象今天这么惨。师长比弟兄们明白得多，这是一场没有希望的仗，对国家、对民族、对上下老小、对自己，都是没有希望、没有道理、没有必要的战争。师长呵，咱们凭什么还要这样卖命，难道咱们中国人的血肉之躯，真的这样下践吗？“

廖运周本人早有阵前起义之意，但碍于一些陈旧的看法与想法，连对最亲信的人都不敢提及；此刻见负伤官兵开门见山前来清愿，那颗心跳个不休。再一想伤官伤兵之伤来自共军，连受伤的人都愿投降对方，毫无怨恨；那末其余精壮官兵如何想法，也可想而知了。如果坚持”剿匪“，分明死路一条，送上死路的子弹，极可能不是来自对方，而来自自己的部下。廖运周想到这里不寒而栗。叹道：”你们的意思，很好。只是我们是国军嫡系，事情闹将出去，会不会引起——“

那伤官走前一步，指指挂在脖子里受伤的胳膊道：”师长，这个胳膊，是共产党炮火打坏的，会不会残废，现在还不晓得，但也顾不得这些了。师长，正因为我们是‘国军嫡系’，我们再不为国家着想，那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可是我们做了些什么有利国家的事情呢？上次美国人来检阅，那嘴脸使大伙儿几夜睡不着！原来我们是外国人喂养的，这怎可么以？说共产党怎么怎么不好，可人家和老百姓的关系，就是比咱们好，老百姓同共产党根本分不清，你说这是一个多么严重的问题！“

”是啊是啊，“廖运周点头苦笑道：”老百姓不帮咱忙，嗯，不帮咱忙。“

”师长，“伤官道：”弟兄们在临时收容所里听广播，刚才听到了前六十军军长曾泽生的演讲。“

”他怎么说？“

”曾军长同他三个师的师长联名说：希望我们赶快觉悟，不要再替蒋某人卖命。他说他们起义以来，备受解放区人民政府的优待，说解放区赤诚关切照顾，远非他们所敢期望者。而解放区人民的安居乐业，奋勇直前的精神，也非他们所能想象者。他说回顾既往，恍如隔世，始悟人民世纪之真谛，及我们军人之光明出路……“

廖运周严肃地起立道：”好罢，你们先回去，待我仔细想一想，下午再决定。“

下午，阴霾的阵地上忽地充满了生气，颓丧已久的国民党八十五军一一○师，在一片欢呼声中，庄严地在宿县西南罗集举行了阵前起义，廖运局演讲时声泪俱下，大小三军个个落泪，然后振作精神，排好队伍，高举旗帜，开拔共军阵地，宣誓为迎接新中国的诞生而参加战斗去了。廖运周一看，自他带兵以来，弟兄们从未有象今天那么兴奋的。

廖运周感慨万端，但精神上却无限轻松，他为自己、为部下解决了一个重大的问题；但到达对方阵地之后，廖运周的感慨更多，心头想说的话太多，激动得连话也说不出口了。

解放军和解放区民众们，是这样热诚地款待这些几分钟之前还叫做”敌人“的人，有如兄弟自异乡归来，烧茶端水，治病开饭；问长问短，补衣洗衫，廖运周及其部下做梦也想不到，在南京宣传部笔下的”共匪“军民，竟个个都有如此宽大博厚的胸怀，人人感极而泣，有一些兄弟且纵声大哭。

欢迎的仪式举行过后，廖运周及其高级干部参加了军事会议，商讨如何使国民党弟兄都能归来，免于歼灭的浩劫。有一位解放军师长起立演讲，使廖运周等人惊诧不置：

”……淮海战役的第二阶段，已经因为徐州的迅速解放而到达高潮。在这个地区，蒋介石本来还有四十几个师的兵力，但是已经完全给包围和分割了。徐州解放之前被包围的有二十二个师，被围在宿县以西的十一个师，陷入于蚌埠以南囊形地带的计十四个师。而在这中间，以第五军为主力的邱清泉兵团，以第八军为主力的李弥兵团，以第十八军为主力的黄维兵团，都是蒋介石的精锐，也就是他整个残余军事力量的脊骨，所以如果在这一次大战役中打断他这根脊骨，那么蒋介石不仅在长江以北，即使在他控制下的整个地区，也只有西安和武汉两堆孤立的军队了。“

廖运周等人只是点头。

”何况，“解放军师长说：”廖运周将军和他的弟兄们今天阵前起义，已经给了黄维兵团沉重的打击，南京那根脊骨，眼看断得更快了。“

”蒋介石眼见徐蚌之战——淮海之战到了危急的阶段，不能不在这两堆兵力上打算盘。武汉这一堆调走了黄维之后，剩下来的就只有张轸、李觉、张克辉所部几个师正规军，和豫鄂皖三省一些保安队。这一地区由白崇禧指挥，驻合肥的张淦兵团三个军又是广西嫡系，危急时不一定肯为蒋殉葬，所以日前有消息说：蒋有放弃西安的打算，调用胡宗南部来增援京沪。“主人向廖运周笑笑：”廖将军知道得最清楚：胡宗南对蒋有些什么帮助？“

廖运周初次在对方军事会议上发言，感动极了，也激动极了。他说：”人民解放军仁义之师，所向无敌，别说胡宗南的部队救不了蒋介石，美国兵如果胆敢打进中国，也一样救不了蒋介石。这句话如果出于中国共产党人之口，有人可能以为是夸大之辞，但作为一个国民党的师长，兄弟这句话是诚恳的。决非信口雌黄，因为有数不清的事实可以证明。“

”至于胡宗南，“廖运周喝口水：”他共辖十二个整编师，已经给歼灭了三个师，现在的实力不会超过二十万人。南京打算把这二十万人增援京沪，除非是神话，以事实而论绝不可能！南京是不是肯放弃西安？胡宗南的兵养尊处优惯了，能不能打仗？这些都是问题。而其中最主要的一点，二十万人空运，怎能有这么多飞机？“

”因此，胡宗南增援京沪之说，且不论有没有用，在技术上说就是幻想，绝不可能！我们自已也曾经谈过，胡宗南部队最可能的动向是向南撤到汉中，将西北让给二马，以所谓嫡系监视川军，扼守入川门户，策应中原作战。假如这样做，胡宗南这支兵力对蒋的退守江南有些什么帮助，也可想而知了。“廖运周最后长叹道：”今天的内战，双方是非曲直非常明显，为了使国家早日开展建设，使民众早日获得安宁，兄弟等人才毅然决然掉转枪口，追随诸君之后，为推翻不合理的制度、不成话的政府而战！我们对生死绝不考虑，希望在猛烈的淮海大歼灭战之中，也能尽一些力量；希望在来春肃清江南残敌的战役中，也能尽一些绵力。庶不负做一个中国军人的抱负，并且希望因为兄弟等人的来归，加上这之前很多同僚的来归，促使蒋介石手下的弟兄们都能来归，缩短战争的时间，减轻同胞的负担，提早国家的建设，使我中国得以变成一个强大富足之国！“说罢抹泪坐下，掌声历久不息。

正在这当儿共军师长接获电报，随即起立报告道：”廖将军的话使我们非常感动。明事理、识是非的国民党军人是该如此，“他把电报一扬：”廖将军刚才的希望已经得到反应，国民党河北保安司令朱占奎已率部来归，实在令人兴奋！“接着一片掌声。

淮海前线国民党军纷纷投向对方，解放军阵地里不断响起热烈欢迎的掌声，而在南京机场，也响着稀疏零落的掌声，那是南京政府的官儿们打着旗子欢迎伤兵。但当伤兵象货物似的一个个给抬下机舱，搬进医院之后，便几乎没人关心了。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石头城中，平空增加一个伤兵问题，这使忙于搬家的官方狼狈之至。蒋介石要邓文仪到机场看看，得到的报告使蒋更为沮丧。

”伤兵很惨，“邓文仪道：”他们骂了一路，哼了一路，目前的设备显然没法顾到他们。而且据飞机师说，不如不运伤兵回来——“

”那是为什么？“蒋介石不解。

”飞机师说徐州附近伤兵无数，这几十架飞机每天二十四小时不停地运，恐怕也得运好几年。而且我们是顺路运伤兵，不是专运伤兵的；与事无补，不如留给共匪去治疗算了。“

”混蛋混蛋！“蒋介石骂道：”这些飞机师难道通匪的？连抢运伤兵的重要意义也不清楚吗？“但蒋介石长叹一声之后，咬牙道：”好吧！“接着说：”前线情况万分紧急。“

”是的，领袖。“

”你明天同纬国一起去，——不，或者分头到蚌埠走一趟。“蒋介石阴沉地说：”他为了装甲车旅问题，这个不能让人家拿走半辆，否则实在难看。“

”是的，领袖。“

”你，“蒋介石指指邓文仪道：”你到蚌埠走一趟，告诉李延年，要他努力，黄维为了接应杜聿明才向徐州推进；李延年又为了接应黄维而向徐蚌推进。现在黄维身陷重围，李延年似乎不大着急，不肯援救，太糟了！你直截了当告诉他，要他放明白些！如果黄维兵团给共匪吃光，下一个就该轮到他李延年！“

但李延年对蒋的等告无能为力，一把抓住邓文仪几乎哭出声来道：”老兄，你真的不明白这场仗打成什么样儿啦？形势恶劣，士无斗志，别说我没办法，你老兄来试试看！再说领袖自己来指挥，又有什么办法？我看我倒楣也倒够啦！“边说边落泪。

”也难怪。并邓文仪叹道：“对了，你同黄维兵团究竟距离多远，如何没办法。”

李延年长叹道：“只有四十华里。”

正是；同是沙场倒楣人，相见何必曾相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第八集《大江东去》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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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到此结束

** 作品：金陵春梦之八:大江东去

** 作者：唐人

文章从这儿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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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内容简介

作者简介

关于《金陵春梦》及其他

第一回 “蹂躏战术” 疯狂蹂躏垂死挣扎 “兵团战术” 黄维兵团全军覆没

第二回 两面夹攻 陈辞修出长台省 四面楚歌 蒋介石穷于应付

第三回 逼下台 司徒旁敲侧击 争上台 李白卖力表演

第四回 负隅顽抗 邱清泉团团乱转 走投无路 杜聿明身陷重围

第五回 隔江烽火逼京都 防务空虚 秦淮河畔是非多 特务横行

第六回 组新阁 孙哲生画个四不象 弹老调 蒋介石唱了三部曲

第七回 检讨过去 司徒切齿掷钢笔 瞻望未来 李白咬牙顶石臼

第八回 战犯求和 蒋介石抛出元旦文告 针锋相对 毛泽东发表严正声明

第九回 迫蒋下野 白崇禧献策 穷途末路 杜聿明被俘

第十回 信口雌黄 胡适之颠倒黑白 困守孤城 傅作义举棋不定

第十一回 柳暗花明 北平城和平解放 山穷水尽 蒋介石黯然下野

第十二回 文告文告 拍台拍凳大吵 幕后幕后 牵来牵去发愁

第十三回 赋心不死 美国佬垂青知识分子 惨淡经营 代总统张罗和谈对策

第十四回 一国三公 李宗仁一筹莫展 一石三鸟 白崇禧神机妙算

第十五回 “敲和平门” 颜惠庆直飞北平 “念战争经” 张荫梧案发被捕

第十六回 步步为营 李宗仁进逼 处处挨打 孙哲生下台

第十七回 什锦拼盘 何应钦组阁 花样翻新 陈辞修“主台”

第十八回 谈大局 陈公洽老泪纵横 接命令 汤恩伯心胆俱裂

第十九回 听消息 蒋介石手忙脚乱 放烟幕 宋子文直飞溪口

第二十回 促进和谈 张治中再飞溪口 坚持“戮乱” 蒋介石秘密布置

第廿一回 步“文胆”后尘 戴季陶自杀 防元老生变 蒋介石设谋

第廿二回 海阔天空 邓兆祥慷慨起义 日暮途穷 桂永清怆然雪涕

第廿三回 桂永清勉强接见众记者 蒋介石下令炸沉重庆号

第廿四回 划江而治 李宗仁巧打算盘 戳乱镇压 蒋介石心狠手黑

第廿五回 蒋介石布置江防决战 傅作义发表通电文告

第廿六回 和谈当成缓兵计 但愿成功 死马权作活马医 上帝保佑

第廿七回 南京广州 各唱各的调 汉口溪口 各吹各的号

第廿八回 南京之昼 紧张忙乱沉闷 溪口之夜 寒冷阴暗忧愁

第廿九回 波澜壮阔 雄师百万过大江 气氛黯淡 总裁含泪别溪口

第三十回 西子湖畔 蒋介石前后布阵 石头城里 李宗仁左右为难

第卅一回 六朝豪华春去也 不堪回首 别时容易见时难 梦里团圆

第卅二回 败退上海 何应钦怨气冲天 再度挣扎 汤恩伯纸上谈兵

第卅三回 桂林城头云雾浓 李宗仁犹豫 金陵王气黯然收 蒋介石昏厥

第卅四回 末日将临 蒋介石登复兴岛 鸡飞狗走 上海滩怨声载道

第卅五回 众叛亲离 蒋王朝气数已尽 过河拆桥 老“闻人”油已挤干

第卅六回 灭威风 紫石英逃之夭夭 长志气 太原城红旗飘飘

第卅七回 劝驾促驾 李宗仁飞穗“主政” 进路退路 蒋介石幕后指挥

第卅八回 浩浩荡荡 几十艘舰艇起义 慌慌张张 数万名守军缴枪

第卅九回 波涛拍岸 武汉三镇易手 风声呜咽 上海全线崩溃

第四十回 炮声雷鸣 大上海胜利解放 五内如焚 蒋介石澎湖栖身

怀念我们的父亲——代后记

编后小记

内容简介

《金陵春梦》是一部长达230万字的章回小说，全书共分八集三百二十回。写蒋介石在大陆的大半生，从崛起到覆灭，遁往台湾，另续残梦为止。八集分别为《郑三发子》、《十年内战》、《八年抗战》、《血肉长城》、《和谈前后》、《台湾风云》、《三大战役》和《大江东去》。起自第一回《逃荒年郑家拆骨肉；找奶妈蒋府迎新人》，终于第三百二十回（第八集第四十回）《炮声雷鸣，大上海胜利解放；五内如焚，蒋介石澎湖栖身》。既写蒋介石几十年中的行事，更写中国几十年间的变迁。从每一集的题名就可以看到，这一段历史时期的重大事件几乎都包括进去了。八集互相衔接，也可独立成书。

它最大量的读者还是在大陆。有相当长一个时期，它是唯一能在大陆销行的香港书籍。而唐人是从南到北，大陆许多人知道的唯一香港作家，尽管这部书长时期只是“内部发行”。在台湾，长时期当然是禁书。在香港和海外，当然是畅销书。由于许多人对蒋介石的过去并不那么知道，对“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的沧桑巨变也并不了然，因此对这样的一部书就特别有兴趣了。这是一部演义小说。首先是纪实，然后是演义，不免有艺术的加工，夸张以至细节上不可免的虚构。《三国演义》的不同于《三国志》，不就是如此？

作者简介

唐　人

性　别： 男

出生年月： 1919-1981

民　族： 汉族

原名严庆澍。江苏吴县人。曾就读于燕京大学中文系。1938年在长沙参加湖南文化界抗敌后援会，后赴邵阳战地书报供应所，1940年在邓县创办三一出版社，后任西安东南中学教师，上海《大公报》编辑，1947年赴台北建立《大公报》分馆，1949年赴香港任《新晚报》编辑主任、代总编辑。全国第五届政协委员，中国作家协会广东分会理事。1950年开始发表作品。着有长篇小说《金陵春梦》、《草山残梦》，小说《长相忆》、《苍天》、《赎罪》，电影文学剧本《华灯初上》、《一见钟情》、《血染黄金》、《菊子姑娘》等。

其中他的代表作是长篇历史演义体小说《金陵春梦》，写蒋介石从发迹、上台到失败的经历，60年代风行内地

另，《草山残梦》八卷，写蒋介石到台湾以后的生活，《蒋后主秘录》写蒋经国，《苍天》写香港两个家庭的变迁。

关于《金陵春梦》及其他

《开卷》主编先生说，“从《金陵春梦》到《草山残梦》，从当时的广受注意到今天大家犹在关心它的出版，从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这部书一直在读者们关心之中，但你自己从来没有写过有关的东西。我们《开卷》早已想请你写一篇关于你是怎样写作《金陵春梦》的文章，但知道你于一九七八年九月突因脑溢血进了医院，之后转到了从化疗养院医治半身不遂，近悉疗养情况不恶，已能扶杖而行，和外界的接触也已稍有增加，只是恢复写作尚须有待。在这情况下，我们想请你慢慢写这篇文章，详述《金陵春梦》这套书诞生的过程以飨读者，但以不要影响你的治疗和休养为原则。”

《开卷》主编先生为我说了“开场白”，希望列位别抱怨我这个正在医院的人说这些芝麻绿豆小事，太“不中听”才好。

事情要从《侍卫官杂记》开始。《新晚报》曾刊登这篇小说，之后出版了单行本。作者宋乔写蒋介石的肤浅与无聊相当有趣，读者却有这么一个意见：蒋介石当真是这样浅薄可笑？为了说明蒋介石之所以成为蒋介石——他连美国总统都曾为之头痛，《新晚报》的主编以为最好能再写一篇，在读者印象中塑造一个“真正的蒋介石”。而且这种意见越来越多。这大概是由于当时全国解放为时未久，人们对蒋的“厉害”记忆犹新之故罢？

编辑部开例会时，总编辑罗承勋先生便把这件事提了出来。与会者人人摇头，表示不感兴趣和不能胜任，对于“写蒋介石”没有创作冲动。大家都是三十左右的年纪，对蒋认识不够，无从下手，最后一致提议函请北京等地老前辈帮忙。不久回信来到：大家都忙，没有时间替香港报纸写小说，请《新晚报》自己解决。

已经记不清开过几次例会，反正最后决定作为一个写作任务处理，而末了这任务竟落在我的身上。在《大公报》、《新晚报》的编辑部里，说到写文章，真是好手似云，而所以轮到我这个“附骥尾者”，同事们的意见是：一、我在蒋介石“发迹”的上海住过；二、上过抗日战争前方；三、到过内战前方；四、跑过一些地方，包括台湾；五、其实这是个重要原因，当时我每天写稿不过两三千字，“反正你有空，就这祥了”。

对我来说，真是任务艰巨。对于那个人人皆知的角色，不比一般小说中人物，可以“虚构”，又不能仅凭资料去写，否则效果与催眠剂无异。冯平山图书馆等有关蒋的资科有的是，但是不敢用；烦闷不堪时想到了友人惠赠于我的五页“八行笺”。

那是一九四九年冬天，有一位真正的蒋介石侍从室侍卫官退休后来港，寻亲访友希望“叶落归根”，并且很快获得批准。他在回乡之前用“八行笺”写下了一些有关蒋的情况，内中有五页是记载抗战时他奉蒋之命，在重庆监视蒋的兄长郑绍发的经过。由于事隔三十年，已记不起这五页“八行笺”由友人送给我的经过了。反正当时在烦闷不堪时想到了它，并且全家协力寻觅，花了几天功夫才找到了这薄薄的五页纸。

然而一则以喜，一则以疑。我开始不大相信这位侍卫官所写的经历。蒋介石怎么会有这一段传奇式的故事？之后，我根据蒋的家谱、浙江地方志、风俗习惯和蒋的传记等逐一核对，再对照他的发迹史和各个阶段的表现，我才深信这个侍卫官的所述，而且他没有“耸人听闻”的必要。这五页“八行笺，与其说是欠缺文采，毋宁说是朴实无华。于是我就动笔写《金陵春梦》第一集《郑三发子》。末了，排字房催排署名时，才从”宋乔“身上得到启发，起了个”唐人“的笔名：唐、宋、元、明、清，顺口嘛。

事后证明，读者对这个样子的开头是感到兴趣的。我自己对相反的意见或抨击也非常留意，倒不是担心有人控告我诽谤，而是担心有人责备我为反蒋而出此一着并不光采。其实拙作中对蒋母寡妇再嫁等情是十分同情的，反蒋也在于反他从郑三发子变成蒋介石后就忘记了灾民痛苦而骑到人民头上这一点，并没有反郑三发子。可能这明确的态度获得了”忠贞之士“的”认可“，台港蒋方人士亦未因此骂街。这一胸襟值得喝采！

某报月刊曾有专文为蒋”辟谣“，说蒋并非郑三发子，也非蒋母与雪窦寺和尚所生，而是他寡母与一不知名的村人所生，云云。这一”辟谣“却反成了旁证材料，大概为作者所未料及。

另一位当年在台北的三青团机关报《平言日报》总编辑薛斯人先生，则在香港一家业已关门的日报上大揭我的”秘辛“，说我”向壁虚构“写《金陵春梦》，稿费赚了不少，私家车有两部之多，白天写稿晚上上舞厅。多承他”捧场“，还说我”漂亮“，说我是个”出血大户“。他的”打击“在我的友人间曾引起颇久谈助。因为我只有一部”１１号车“（两条腿），在巴士站苦侯巴士时，朋友邂逅便开玩笑：”你又在这里等你的两部私家车啦！“至于晚上去舞场做”出血大户“（肯花钱的大阔佬），倒并未燃起老伴的怒火，因为她知道我压根儿不会跳舞，同时更清楚我晚上都在家中埋头”爬格子“（指在稿纸上写作）。

蒋介石逛容子尽人皆知，不写不成。因为这涉及他的为人，特别涉及文中要讲的民间疾苦。可是写又不成。因为一九五二年我动笔时，不可能找到他当年所逛过的窑子。曹禹写《日出》可以找到场景，我写蒋的胡来就绝对找不到足以说明时空特征的场景。于是我到处搜求资料，找遍书店、书摊，却一无所得。最后在摩罗上街之下或摩罗下街之上的一个简陋狭小的旧货铺里，找到了一本薄薄的有光纸石印的楷书文言体《三十年歇浦沧桑录》。我已记不起作者和书店的名字。这是一本当年”十里洋场“上海”风月场中“怀旧兼导游的小册子，时间从清末到接近北伐。蒋介石在上海交易所做生意正是这段时期。我大喜过望，以五毛钱”高价“买了。小册子对上海妓院的分级、”规矩“、陈设、”制度“，乃至当时”名妓“的花名、绰号与特征等等记载详尽，我就用来做这场戏的”活动布景“了。这节文字刊出约一星期，接到一封具名罗高，文句流畅、字迹苍劲的读者来信，语气迫切地问我是谁？因为蒋介石逛窑子时他偶也在场。（当时这一类的妓院相当高级，有些嫖客鄙视所谓Ｓｅｘ　ｗｉｔｈｏｕｔ　Ｌｏｖｅ——没有爱的两性关系，于是名妓的诗画琴棋，一曲绕梁，招来了王孙公子的诗词唱和，双方如此培养起”Ｌｏｖｅ“——”爱“——来。一般大商人与文化界人士也都利用那里作应酬场合。）他说时易势移，当年一起”吃花酒“的人大都去世，不能想象还有几十岁的老人写蒋介石逛堂子记忆如此清晰。他要我在小说末端登个”罗高先生，大函奉悉，盼示尊址“之类的小启，然后给我地址盼我去找他。

双方进行得很快。他迅速告我以地址，是铜锣湾保良局附近的一幢高级住宅。我应约前往，但见他家女仆应门，陈设雅洁。一位高龄老人，深度近视，中等身材，微胖无须，笑问：”老大爷没有来吗？“苏州口音极浓。原来他是中国第一代小说家包天笑老先生。他当年在上海《晶报》，按照当时习俗，有些业务也要到”高级妓院“（书寓）应酬，所以时常见蒋，但蒋属”傍友型“，和包老他们攀不上朋友。”你小说里的豆芽老七，现在九龙塘，儿孙绕膝。她从良好几十年，你要去访问她吗？“我忙不迭婉谢了。包老指出我文中错误处，蒙他不弃，和我作了个忘年交。我们还准备为他做一百岁生日，但这位老前辈在九十九岁时去世了。

当报馆自干诺道海旁迁入湾仔前夕，有一天接到一个电话，Ｗ君自台北来港约我见面。于是约他在报馆后面的大同酒家楼下卡位饮茶。我在一九四七年”二·二八“事件后奉命到台北设《大公报》分馆出航空版，抵台之初，有三几位当地的同业经常”陪“我采访，Ｗ君便是其中之一。分别十一年左右忽然来找我，平时又没通过信，所为何来？不是没有顾虑。翌日午后三时我去大同等侯，见来了个吊儿郎当的人物，到卡座前后左右转了个圈，没几分钟Ｗ就来了。我劈头怪他为什么不相信我？难道派个”探子“来就能解决问题？”双十二“事变时，蒋介石在极端劣势下，延安尚且力劝张杨释蒋，现在难道阁下的地位还超过了蒋？他极力否认，话题一下子转到了《金陵春梦》，问我是否为稿费而写？如果有人约我写稿，能不能接受？我看了看表，说：”先告诉你，匿名信、恫吓信都收到了，都已呈交我的上级。我确为生活写了不少稿，但写《金陵春梦》却不是为了稿费。我不打算接受旁人约稿，因为几家电影公司和几家刊物报纸的稿还来不及写。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祖父和父亲都是在床上逝世的，与蒋无关；我与蒋家没有私仇，写《金陵春梦》绝非私人攻击。如果贵总统爷儿俩马上宣布国共谈判，化干戈为玉帛，中国早日统一，使中华民族大家庭得以团聚，那我一定另写蒋的情况，大大赞扬他。不过已经发生的事，他所做的，以及举世对他的评价不能改变，因为这是史实。“

还记得我把我的住址和上下班时间等都告诉了他。劝他转告台湾特工部门，为台胞和自己着想最好别来这一手，因为使人不齿，毫无用处。不信可以翻阅军统局、中统局等等历史，看看”成果“在何处？国民党报纸上骂”匪“骂了几十年，指名道姓骂人，更加不知骂了多少，但从未听说发生了什么效力。老兄如果还想警告我，甚至要我做个光荣的烈士，那预先谢谢了。……那天说了很多，临别我再三请他转告蒋经国先生，”他比他老太爷头脑清醒得多，希望让我有机会为他写一部有关民族大团圆的小说。“

事隔近二十年，匿名信等早已不再收到，情况变化得很多，希望国民党人对封建统治无助于国家进步这一点，能作进一步的体会。

在六十年代那个莫名其”糟“的风暴中，先是我在广州念书的三个孩子，不约而同剪给我一段《陶铸放毒工厂》的”腥闻“，意思是说：秦牧、陈残云（似乎还有一二位）以及唐人都是陶铸手下的”放毒悍将“，措词疯癫之至。更滑稽的是我与陶铸先生见面都在大庭广众之中，我尊敬这位长者却以没有机会畅聆教益为憾，现在忽然来了个”放毒工厂“，真不知人间何世！香港有家报纸乃把这段”腥闻“，连同正在《新晚报》发表的《草山残梦》及笔名一齐制电版刊出，这便我案头的电话响个不停，朋友们都来询问。没办法，我只好在翌日连载文尾加了句”诸兄，此事系出误会，弟情况如常“之类。没料到此事并非”误会“，当年贴大字报，乱飞帽子，乱打棍子者大都无知，但他们背后的高层人物却心中有数，非把我们这些”臭老九“斩尽杀绝，他们的倒行逆施就难以得逞。我绝对支持今届文代会”向前看、不计较、忘私仇“的精神。当时唐人的《北洋军周演义》（刊《文汇报》）和《草山残梦》（刊《新晚报》）、阮朗的《大地浮沉》（刊《商报》）都给腰斩了，我与上述三家报馆和编者都不可能有私仇，更无斤斤计较可言，何况我的遭遇和大陆同业及前辈们的情况比较起来，还算是”轻“的，其所以还要写一笔，只是为了大声疾呼一句老话：”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要忘记私人的恩怨，不能忘记公事——国家大事的惨遇！

凑巧《晶报》社长陈霞老要我以《蒋帮太座列传》为题写小说，我因为不善伺候”太座“，又怕引起读者错觉，就以草山上人笔名写《宋美龄的大半生》，以”单传“代替”列传“，也了却了《草山残梦》被腰斩之后，蒋的未了”残梦“。至此，《金陵春梦》以南京解放告终，到一九七九年止出了五集，还有三集：《草山残梦》以蒋介石去世告终（也分八集，将在八十年代出版）。

蒋介石垂暮之年，曾与日本极右派合作由蒋命令七十余名台湾历史学者，大学教授，为日本极右派记者古屋奎二的《蒋总统秘录》提供并无秘密可言的史料，作为日本极右派以抢救蒋介石为表象，实则妄想通过”蒋独“和”台独“，染指我台湾省的”最后一计“，也是七十年代国际形势中日本极右派与包括台湾人民在内的中国人民的较量最后一个回合！

对于这件事，形势已经”比人强“，形势更比坏人强，日本极右派余孽是不能成事的了，但不能不对蒋经国有所劝告，我就以”今屋奎一“为笔名，写了一部《蒋后主秘录》，以李后主词句作回目，例如北京释放十位国民党将领战俘，引起台北慌乱，就以《小楼昨夜又东风》为题，意在对蒋讽劝。尽管他还在拍台拍凳，但我总有一个想法：蒋经国头脑远胜乃父，他不可能一辈子是这样一个人。广大台胞与国民党人，更在渴盼中华民族大团圆的好日子迅速来临。

法国和日本的三批朋友，在这二十多年里，曾数度谈到《金陵春梦》的翻译问题。由于《金陵春梦》尚未出齐，以及内容有待增删，希望一九八三年再着手翻译。现在第五集《和谈前后》已经出版，第六集《台湾风云》（暂定名）也已交给出版社，第七集《三大战役》及第八集《大江东去》早已在《新晚报》登完，只待再看一遍便给出版社。之后便是《草山残梦》。我热诚盼望在蒋介石这两个”梦“的末了，能等到蒋经国先生的清醒。不少朋友认为不可能，但我仍然保留我的看法：”可能！因为他毕竟是个曾经‘清醒的人’。“

唐人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五日于广州

第一回 ”蹂躏战术“ 疯狂蹂躏垂死挣扎 ”兵团战术“ 黄维兵团全军覆没

书接上回。却说廖运周阵前起义，打乱了黄维兵团的阵脚。蒋介石气得发疯，派邓文仪飞来蚌埠，命令李延年立即救接黄维。李延年哭丧着脸告诉邓文仪，他们和黄维的十二兵团还相距四十华里。

邓文仪叹道：”几十万人，连四十华里都没法打通，这场仗是怎么打的？“

李延年把双手一摊，苦笑道：”这场仗是怎么打的，何必问我？老兄从统帅部来，一定比我更清楚。我是奉总统之命行军，奉总统之命驻防，奉总统之命攻击，也奉总统之命撤退，全部作战经过就是这样儿的。“他把头一低：”现在，也谈不上什么作战了，挨打！人家要我们怎样挨打，我们就怎样挨打！“

邓文仪道：”没有这么严重吧？“

”事实恐怕比我讲的还严重。“李延年苦笑道：”我甚至不敢留在你这里过夜，怕连累了你！“

邓文仪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立刻又瘫软在木凳上。猛烈的排炮在指挥部附近轰鸣，震得沙包直掉沙土，马灯东摇西荡，邓文仪当真恨不得飞回南京算了。

”老兄转告总统，“李延年道：”前方很成问题，不过我们当尽力而为。“他双目湿润：”老兄这次回去，我们是否能再见面，倒是不可预料了。“李延年以拳击桌：”我们人在前线，南京的事情都知道。孙科组阁到今天还没组成，说明的事情也太多了。港沪空运繁忙；京穗直通车只有官员抢得到票，车站堆满行李，城门关闭一天；江亚轮在吴淞口外沉没，三四千人冤死……“李延年颓然道：”老兄，瞧这模样，人家还没动手，我们自己到先要垮了。“

邓文仪还想安慰他道：”领袖很镇定，政府还不会搬到广州，你们在这里安心作战。“李延年苦笑道：”老兄何必对我讲这些话。政府各机关七七八八往广州搬，领袖一个人在南京有什么用？“正说着参谋长报告：”敌人有蠢动迹象，“邓文仪闻讯失色，勉强再坐了几分钟，问了些有关数字，匆匆离去直奔机场。

四十里外黄维的面孔，自然比李延年更加难看。黄维的十二兵团司令部设在双堆集东北三华里的一个村庄里。此刻，他的脸色铁青，两只露着凶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桌子上的作战地图。急剧变化的态势，使他象热祸上的蚂蚁：十八军主力及快速纵队在双堆集附近，所属四十九师和骑兵团，刚刚到达罗集东南就遭到共军的伏击；八十五军主力在南平以南与共军作战，一个团长被击毙，部队一度陷于混乱，经八十五军军长吴绍周指挥部队增援才稳定下来；第十四军到达浍河南岸，还未按照兵团司令部命令沿浍河占领阵地，共军就以排山倒海之势渡过浍河，展开猛烈攻击，十四军仓促应战，被共军冲得七零八落，纷纷向南溃逃；第十军一一四师的队伍正在各个村庄集合准备出发，溃兵向这个军冲来，追击的共军衔尾而至。一一四师师长夏建勋见情况混乱，便命令部队就地抵抗，经过敌我不分的一场混战，勉强把队伍拉了出来，占领了一个阵地。该师的一个团被共军截住，团长朱达失踪，只零星逃回了一些军官，炮兵部队及辎重部队全部为共军所俘。军长覃道善看到形势不利，即令十八师、七十五师各派部队收容，全军正面临共军的猛烈进攻。十四军部队失去掌握，兵力损失大半。直到下午五点，吴绍周又率领二十三师及一一○师一个团到达双堆集附近，情况才稍微稳定下来。然而，还没有喘过气来，一一○师的廖运周率领师部和两个团起义过去了。按当时的态势，如果廖不起义，整个八十五军集结到双堆集东南，则情况会大不一样，战斗会更加残酷。廖的起义严重影响了十二兵团的军心。

黄维狠狠地盯着前来报告的参谋长道：”李延年的主力现在何处？“

参谋长道：”他们正在向固镇靠拢。“

黄维决定按照原定计划，继续向固镇、蚌埠方向前进，好和李延年兵团互相策应。他阴沉着脸说：”命令十八军四十九师加速向固镇前进。“

但是，时间不长，参谋长气喘吁吁地进来报告，四十九师在开赴固镇途中，被共军袭击，失去了联络。参谋长皱眉道：”硬打过去恐怕不行吧？“

黄维蹦了起来：”不行也得行。这是背水一战！“他的声音都嘶哑了，”命令先头部队：站着走不行就爬着走，爬着走不行就滚着走。一定要打开一个通向固镇、蚌埠的缺口，否则不得了。“他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然而，黄维的滚爬战术也没有奏效。爬没有爬动，滚也没有滚起来。就在这天晚上的十一点钟，双堆集东南方向突然响起一片喧哗声，十几分钟以后，参谋长就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

”部队刚一调防，“参谋长擦着头上的汗珠，”黄子华的二十三师一个不剩地全部投过去了……“

”怎么回事？“黄维也慌了手脚。

参谋长报告道：”二十三师原来是湖南的部队，地方封建色彩很浓，官兵之间抱成一团。他们的阵地在十八军的前沿，十八军戒备森严，出出进进都要得到许可，便认为十八军在监视他们。两支部队靠在一起作战，彼此互相猜忌，加上空投的粮弹有限，给这个师的数目极少，便怀疑十八军比他们多。十八军的汽车营载的弹药多，比其他军富裕，空投的弹药凡是美式的，如美造榴弹炮、山炮的炮弹，我们也都交给了十八军。二十三师就有点愤谈不平。刚才，他们就趁人不备，黄子华向共军接洽了投降事宜。黄子华一投降，十八军阵地的一角失去了一块挡箭牌，阵地全部敞开……“

黄维阴沉着脸，牙齿咬得格格响。

参谋长继续报告道：”看来，目前要强硬突破是不大可能了。共军人山人海，剩下的唯一出路，就是……固守待援！“

黄维的脸色青里泛白，眼里布满了红丝：”立刻向老头子告急，向李（延年）兵团、刘（汝明）兵团、孙（元良）兵团求救，请他们立刻向我靠拢。命令各军、师，在李，刘兵团援兵到达前，要他们收缩阵地，就地固守！“

各军师接到”就地固守“的命令莫不相顾失色。黄伯韬被打死，整个兵团覆没的消息早已传开了。他们心里明白，黄维走的是黄伯韬的老路，”死守“就是”守死“。黄维兵团己经深深陷在泥潭中，离开覆没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话说蒋介石正在官邸和薛岳、俞济时议事，接到黄维的告急电报后脸色都变了。他跳着脚道：”这场仗是怎么打的？黄维为什么不按照我的命令抢先夺占固镇？李吉甫为什么迟迟按兵不动，刘汝明为什么退缩避战？“

俞济时嗫嚅着说：”总统！黄兵团被重兵围困，事已至此，是否请和李兵团……“

蒋介石点了点头，叹口气道：”好！我给李吉甫写封信吧！“

当夭夜里，蒋介石召见总统府参军处高级参谋李以匡，让他直飞蚌埠，传达他的”手谕“：

吉甫弟：徐淮战役是国家存亡之大战。前期作战，我方虽歼敌数万，但整个战略形势对我还是不利。现共军刘伯承部集中主力围攻黄兵团于双堆集。从昨日起，杜聿明已率邱、李、孙三个兵团撤离徐州向西南转进，由北向南打刘部侧背，届时匪方必分兵阻击我南进兵团。弟部是有生力量，在十二月三日应集中力量北进，摧毁匪方封锁线，以救出黄兵团。战机不可失，务望本诸胜则举怀相庆，败则出死力相救的名训，激励将士，以挽战局。

中正手启

李延年看完”手谕“沉思良久，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请转告总统，我们一定尽力吧！“

李以匡道：”策应黄兵团突围，吉公有无妙策？“

李延年道：”有什么可说的？只有一句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吧！当然，这个围是解不了的。“

一阵难堪的沉默。

李延年对参谋长梁栋新说：”命令先头部队夺占固镇大铁桥，抢渡澥河、淝河……“

然而，时间不长，参谋长便来报告：”固镇大铁桥己被共军破坏，澥河、淝河地区已发现共军大量的打援部队……“

就在李延年兵团拼命攻打固镇铁侨，企图策应黄维兵团向固镇突围时，解放军经过几天准备，开始向黄兵团步步进逼了。这里地形平坦，东南方有一座十几米高的土堆子，西南有一条南北向的小河，此外尽是分散的村庄，连树木也很少。对方采用掘壕前进、近迫作业的壕沟战术，一道道交通壕如长龙直向十二兵团的前沿阵地冲来，他们利用黑夜调集兵力，在强大的炮火掩护下，发动了猛烈的攻击。首当其冲的是第十四军和第十军的一一四师。他们防守的村庄一个一个丢掉了。十四军军长熊绶春不断向黄维告急，黄维只好抽出部分兵力支援熊绶春，情况稍有好转。但是，对方的攻势越来越猛，这里刚刚稳定，那里又危急万分。从十一月二十二日黄兵团被围时起，到十二月五日，十八军担任策应各军的任务，配合战车和炮兵，不断向对方反扑，二十多辆战车轮番出动，装甲车副司令，蒋介石的儿子蒋纬国亲自来双堆集给战车团打气，要他们为党国拼命，但也无济于事。黄维的反扑行动，都从拂晓开始到黄昏停止。入夜以后则完全是对方的天下。

黄维还进行了两次大规模的出击，抽调了几个团，向双堆集西面的几个村庄猛扑，并占领了这几个村庄。为了寻找老百姓埋藏在地下的粮食，他们到处乱挖，连地皮都翻过来了。

十二月十二日，对方的壕沟已逼近双堆集东南的尖谷堆，黄维急红了眼，命令十八军一一八师使用前几天从南京空投来的毒瓦斯弹。这种毒瓦斯弹是催泪性和喷嚏性的混合剂，有效时间是五分钟，每一颗都装有放射器，其外形和构造很象日本军队使用的掷弹筒，最大射程是三百米左右。当一一八师向解放军的进攻部队猛烈发射毒瓦斯弹后，便见对方的阵地上倒下了一大片人。一一八师重新夺回了制高点。

黄维兵团的疯狂反扑，给蒋介石打了一剂强心针。他那死灰色的脸上居然有了一丝笑意。

”很好很好。“蒋介石笑道，”这就叫做‘蹂躏战术’。对付共产党是不能讲客气的。“

”是的，亚伯。“蒋经国附和着说。

”告诉中央社，对于这次‘蹂躏战术’，要他们多加宣传。“

‘好的。”

蒋介石兴奋地捶着拳头，“好！我要给黄维和各军师长亲笔写信，要给十二兵团全体将士颁发嘉慰令。”

当天晚上，国防部举行各界人士招待会，大吹大擂“蹂躏战术”的辉煌战果，称誉黄维的十二兵团取得了一次“历史性的胜利”。

第二天拂晓，当晨星荧荧，东方放明时，南京的飞机没有空投粮食和弹药，却投下了一袋袋文件和一张张传单。这就是蒋介石给黄维及各军师长的亲笔信和给十二兵团全体将士的嘉慰令。亲笔信和嘉慰令的内容，无非是说，这次战役官兵如何英勇，解放军已经遭到严重的打击，伤亡惨重，崩馈在即，只要再坚持下去，就一定能取得最后的胜利，对全体将士的忠勇表示无比的欣慰和关切，党国前途是很光明的，等等等等。

但是，无论是国防部的大吹大擂，还是蒋介石的亲笔信和嘉慰令，都没有能收到预期的效果。蹂躏战术早已被瓦解了，在双堆集西边一场夺取山庙的战斗中，毒瓦斯弹没有奏效，解放军仍然奋勇地占领了山庙，毒瓦斯弹也没有挽救蒋军覆亡的命运。

两天以后，解放军大规模的总攻开始了。十二兵团的处境，已陷于瘫痪状态，凡是能作战的部队如工兵、炮兵等，都上了阵地，抽调一连一排的机动兵力都有困难。军师长各在所驻的村庄直接指挥战斗，阵地一旦瓦解，无处可逃，不是被打死，就是被活捉。八十五军以黄子华的投降而全部消灭，紧接着是熊绶春的第十四军大部被消灭。第十军因为伤亡惨重，黄维命令收缩阵地，在双堆集东侧的开阔地建立了一个野堡阵地，以掩护北面的兵团司令部，但在第二天，在解放军强大的炮火轰击下，阵地被摧，团长刁秉魁被击毙。兵团司令部就直接暴露在解放军的炮火下。兵团司令部和各军师的交通被火力遮断，仅靠两道交通壕维持联络。

黄维瞪着两只血红的眼睛，象一只受了伤的野猪，在司令部里团团乱转。作战参谋们川流不息地忙个不停。

“报告司令！尖谷堆制高点已经失守，团长已经阵亡，整个双堆集已经处在共军的火力网下……”

“报告司令！快速纵队的战车、油车、弹药车己经全部陷入共军之手……”

“报告司令！尹钟岳师长下落不明……”

黄维心里很明白，他最后的时刻已经来到了，他的眼前只是白茫茫的一片，乱糟糟的一群，刚才那种野兽般的暴怒，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此刻的心里却是出奇的平静。

“报告司令！”一个参谋气急败坏地奔了进来，“共军已经下了命令……”

“什么命令？”

几个参谋拨响了收音机。只听收音机里一个清朗的声音在广播着；

“人民解放军中原野战军司令员刘伯承将军、华东野战军司令员陈毅将军对国民党第十二兵团司令官黄维将军发出命令，令其立即投降，命令如下：

”黄维将军！现在你所属的四个军，业已大部被歼。八十五军除军部少数人员外，已全部覆灭。十四军所剩不过千余人。第十军已经被歼三分之二以上。就是你依靠的王牌十八军，也己被歼过半。你的整个兵团全部被歼，也不过三二天的事了。而你所希望的援兵孙元良兵团已经自顾不暇，邱清泉、李弥两兵团已陷入重围，损失惨重，自身难保，李延年兵团被我军阻击，还在四十里外，寸步难行。在这种情况下，你本人和你的部属如再作绝望的抵抗，不但没有丝毫出路，只能在人民解放军的强烈炮火下完全毁灭。贵司令官身为兵团司令，应爱惜部属的生命，立即放下武器，不再让你的官兵作无谓的牺牲。如果你接受我们这一最后警告，请你立即派代表到本部谈判投降条件，我们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时机紧迫，望即决策。刘伯承、陈毅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十二日。“

黄维的脸色象死人一样的苍白。他并不怀疑对方广播中所说的事实。他嘴里喃喃地低语着：

”兵团战术？这就是老头子的兵团战术？……“

”兵团战术“乃是一九四八年八月，蒋介石在南京召开的最高军事会议上提出来的战略思想。理由是：鉴于近年来整师整军的被歼灭，一、两个军都不敢单独行动，完全丧失了主动权的教训，针对解放军”运动战“的作战思想，制定了进可以玫，退可以守的独立的”兵团战术“。蒋介石宣称：兵团战术可以”变被动为主动“，叫对方”啃不动“、”吞不了“。然而，谁能想到”兵团战术“失败得更惨。以前是整师整军地被歼灭，如今却是整个兵团被消灭了。黄伯韬兵团被”吞掉“了，孙元良兵团即将被”吞掉“，黄维兵团被”吞掉“的日子也不远了。

正是：老母猪下崽儿，一窝不如一窝：蒋介石出点儿，一点不如一点。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两面夹攻 陈辞修出长台省 四面楚歌 蒋介石穷于应付

话分两头。淮海前线黄维的日子难过，南京城里蒋介石的日子更加难过。前方败讯频传，使他焦头烂额，后方司徒”逼宫“，更使他伤透脑筋。面对着一脸笑容的司徒，他几乎无法忍耐：

”你们的大使馆都不同国民政府共进退，请问人家会有什么想法？夫人千里迢迢去华府，却碰到了一张张冷面孔，请问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到今天为止，杜鲁门总统的会客名单上，还找不到夫人的名字，马歇尔国务卿到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检查身体‘，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既然你们不欢迎夫人去，又何必……“

”总统先生，请别误会。“司徒打断他的话道，”夫人这次去华府，老实说，我们的确小心地采取了一种冷淡态度，来掩盖我们对你的新援助。因为美国有不少人反对援助中国，我们如果盛大欢迎夫人，事情反而会弄糟的。“

蒋介石道，”不过，不能总叫夫人坐冷板凳吧？否则叫我的面子往哪里放？“

”是的，是的。“司徒道，”不过，一切要以大局为重。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一切为了消灭共产党嘛！“

”大使说得好！“蒋介石冷笑道，”不过，我有一事不明：美国的军援来得这么慢，难道也是为了消灭共产党？“

不料司徒道：”正是！“

蒋介石一怔，说：”我不懂。“

司徒感到好笑，心想反共是一回事，不再由你姓蒋领头反共又是另一回事，但又无法明说，只好转弯抹角答道：”美国援华，今天如船之行水，碰到了礁石。部分美国民众对我们的政策阻碍甚大。这些事实，蒋总统当然是早已知道的咯？“

”可现在是紧要关头啊！“

”是紧要关头，“司徒道：”可今天国民政府的重要任务，我看倒不是盼望美军立刻开到，因为远水救不得近火。淮海前线几个大兵团，全部都是美式配备的精锐之师，可就是……就是抵挡一阵也比让人家全部吃掉强啊！这一仗实在太重要！“

蒋介石面色铁青，欲辩无辞，可又发作不得。

”一切为了反共，“司徒叹道：”我让傅泾波去北平看傅作义，加强北方剿共实力，难道还不是为了反共？局势如此，老实说我们现在该作万一的打算，否则又要……“

”万一的打算，“蒋介石知道这是指李宗仁那个班底而言。李宗仁本来想到汉口，忽然又不去了，内中真相，不言可知，可是这件事如何提法？他还没有想好措词，不料司徒己经看穿他的心事，笑道：”怎样组织一些有力之人，预先钻进对方的心脏，有如一颗颗定时炸弹那样，过些时不断爆炸，也会变成共产党的致命伤！“他得意地笑笑：”我们都知道，他们对军事是太有办法了，可是对政治，恐怕还嫩得很哩！“蒋介石一听直摇手，说：”我不赞成！我不赞成！你们有这份工夫这份钱，不该在那几个家伙身上打主意。他们除了一张嘴，其他什么也没有了！“

”蒋总统！“司徒灰黯的眼睛里迸射着狡猾的光芒：”他们还是有一样本钱！“”没有！“蒋介石恨透了什么第三路线、第三势力：”他们只有一张嘴！“

”他们每个人有一个名字，“司徒微笑：”每一个名字都为人们所熟知！“

”你们要后悔的！“蒋介石道：”大使，你一定要接受我的意见，千万不可动用这批家伙！“

司徒再笑：”总统先生，请注意：那批朋友的名字为人们所熟知，我们虽然不能请他们全体出马参加中共，如果有三几个，也可以发挥作用。如果有三四十个，那作用更大，是吗？总统先生，请你接受我们的妙计吧，请帮帮忙！“

蒋介石道：”怎么帮忙？“

司徒道：”只要不抓他们就行了。“

”大使先生，我反对。“蒋介石道：”老实说，怎样利用这批人，我的经验不比你们差。试想：在今天，你要我不抓反对国民政府之人，这不是鼓励通匪吗？“

”不，不，只是不抓他们几个，其他反对政府的学生、工人、商人，你尽管抓尽管杀！这同美国是一致的。“

”不，大使，“蒋介石道：”人心涣散，如果不抓那几个反对我的人，将使局势更加困难。正如你刚才说的，他们的名字为人们所熟悉，影响太大。“

司徒咪着眼睛，笑道：”总统先生，为了我们的久远利益，请你接受我们的建议吧！“他把脸一沉：”这是白宫的决策，兄弟只是执行而已！“

蒋介石沉思有顷，凄苦地笑了笑：”那好吧！既然这样，我答应不抓他们几个就是了。“

”那很好，“司徒道：”我就先谢谢了！“

”可是我要告诉白宫，“蒋介石狠狠地说：”用这种方法反共，我认为只能是枉费心机……“

”不会吧！“司徒有点不悦。

”你们不了解中国的国情，“蒋介石以反共老资格的姿态说：”我同共匪交手大半辈子，深知他们管制严密，没有任何自由，这批人只有一张嘴，你们把他们送到匪区，而匪区又无言论自由，请问大使，要他们怎么反共？“

”请总统放心，他们会有办法的。“主要任务已经完成，司徒不愿再费口舌，便向蒋介石拱了拱手，告辞而去。

送走了司徒，蒋介石感到心烦意乱。他想到庭园里去散散心。走到门口，却听到了一阵古琴的弹奏声。这是”华东人民广播电台“的前奏曲。几个侍从室人员正在紧张地收听着”敌情广播“：

”请萧县西南永城东北被包围的杜聿明将军、邱清泉、李弥，孙元良三兵团司令及全体官兵注意！“

”华东和中原解放军司令部现在同你们说话：你们现在已给我们完全包围了，你们原来企图突围逃命，但是几天来的情形怎样？你们逃出去了没有？你们的四面八方到处都是解放军，解放军已经把你们包围得象铁桶一样，你们再也逃不出去了。蒋介石叫你们突围逃跑，实际上是叫你们送死！“

蒋介石双手连忙扶住栏杆。

”现在你们的处境危险万分，比起当时黄伯韬来，还要更加孤立无援。你们真象掉在大海里一样，已经完全没有希望了。自从徐州到南京的交通被我们切断以后，你们的补给就已切断；现在离开徐州，处境更加困难。你们的粮草弹药，只能靠徐州带来的那么一点点，这能维持多久？就算蒋介石勉强用飞机给你们投送一点，但杯水车薪，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你们这几天不分昼夜，拼命逃跑；人困马乏，混乱不堪。你们被打伤了，没有医药，没有看护，也没有后方，你们被打死了没有人埋！“

广播员高亢的声音在说：”你们想等待援军吗？蒋介石现在连南京都保不住了，那里还有兵派？靠李延年、刘汝明吗？他们早己被打回蚌埠去了！靠黄维吗？他是泥菩萨过河，自己都难保—“

蒋介石耳朵里”嗡“地一声响，眼前金星乱迸。

”现在长江北岸到处是解放军，密密重重，你们往那里逃？解放军的强大，你们是知道的，黄伯韬兵团十几万人的全军覆没，你们也是知道的。你们再不要妄想逃命吧！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解放军向你们忠告，希望你们不要替蒋介石一个人卖命，立即停止抵抗，放下武器，那么从杜聿明、邱清泉、李弥、孙元良起，不论官兵，解放军一律保证生命安全。快快缴枪吧！“

蒋介石震撼了一下，整个身子紧靠着栏杆。侍卫官见状有异，连忙趋前一步，以防出事，可又不敢上前询问，只在一旁注视。有如即将射门的足球队的守门员盯着那个球儿一般。

好长时间，蒋介石才缓过气来。他知道局势已经万分危急，他不能不作好”后事“的准备。回到屋里，他立即差人把侍卫长叫来。

”你立刻去台湾秘密访问陈诚，告诉他局势危殆，总统府眼看就要搬往台湾，而魏道明又不能负此重任，你就说我要他陈诚先行出山，担任台省主席，问他有何意见，有无困难，速来报告。“

”陈诚说临危受命，他没有任何意见。“侍卫长入报道，”他说只等总统下令，他就走马上任。“

”魏道明会不会表示不满？“

”他说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同郑毓诱一定会咕哩咕噜，由它算了。“

”辞修近况如何？身体可好？“

”大体上还好，全家住在草山招待所里，不大出门，也没有什么人去找他。那天在他家里，难得去了一个客人，是梁寒操。“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对他冷淡极了？“

”也可以这样说吧，不过台湾警备副司令彭孟缉同他关系不错，最近陈先生把他的佩枪送给了彭孟缉作纪念。“

蒋介石沉思久之，再问：”总统府如果搬过去，辞修觉得怎么样？臂如说：房子。“

侍卫一长一到台湾，就听到很多人在讲”台湾的总’督‘府要变总’统‘府了，“但他不能直说，答道：”地方倒不成问题。“

蒋介石决定把台湾当作最后一个据点。他是如此郁郁不快，因为不但局势危殆，抑且问题复杂。台湾发生过”二二八“事件，恨透了南京。但蒋介石管不了这么多，反正自己什么都没有了，多少还有点军队。有军队，就不怕台湾民间造反。可是廖文毅在美方牵线之下，对台湾也极感兴趣，大锣大鼓敲个没完，会不会自己还未到台，而廖文毅已快马加鞭，使他倒台？还有更严重的，司徒雷登对他的政府拟撤台湾之说颇有意见，虽未明说不许老蒋去台，但总使人感到确有此意。

不搬台湾搬哪里？这使蒋介石伤透脑筋，而陈诚是否理想人选，蒋介石自己也不能肯定。左右之中就有人表示不敢赞同，对老蒋说：”今年春天，国大代表猛烈抨击陈诚，东北代表且大喊杀陈诚以谢天下，如今由他出任要职，会不会——“蒋介石明知这种说法也有道理，但他实在疲倦了，也想不到更合适的人选；而且也从未收回过已经决定的主意，便坚持下去，而且令陈诚秘密拟具意见。

陈诚关于台湾的报告还未到达，更恶劣的消息却愈来愈多。蒋介石主持国民党中政会，几乎下不了主席台。何应钦、李宗仁、张群、邵力子、谷正纲、洪兰友等人默默静坐，很长时间都无人发言。何应钦继续报告军事情况道：

”据前方消息，孙元良兵团已遭不测，他本人下落不明。被包围在永城东北的我军三个兵团，从十二月二日到十二日，己损失八万多人。这八万多人之中，包括孙元良第十六兵团两个军全部。孙兵团在七日那天突围，未能成功。剩下一部分人由孙司令率领往西撤退，沿途遭匪军俘去达四千六百名之多，——孙司令不在内。

“匪军正继续缩小包围圈，邱清泉、李弥两兵团身陷重围，现在被集中在东西不到二十里，南北不到十五里的狭小地区。”

“至于黄维兵团，仍在宿县西南双堆集狭小地区之中，无法突围。据报告，黄维兵团大部已遭歼灭……”

李宗仁叹道：“这样说起来，我们在这七天中，至少己经损失七万人了！四万在黄维地区，三万在杜聿明地区。杜区之中，似乎孙元良兵团损失最重。”

“是的，”何应钦说：“杜区中孙兵团原有两个军，一个军已损失，另一个军刚才统帅部已把它并入李延年部第十三兵团。”

何应钦正拟坐下，紧急电报又到，拿在手里，禁不住发抖道：“啊，北平——”

众人大惊，忙问：“北平怎么啦？傅作义不是满有把握吗？”“请快报告。”

“傅将军损失五个师！”何应钦不敢看蒋介石一眼，面青唇白地读道：“敌军进攻张垣，战斗六天来，我己损失两个军部及五个整师。除新保安外，平绥路之平张段已全部失陷。”

李宗仁皱眉道：“这样说起来，傅作义是连唐山煤矿都不要了。”他弦外有音，对蒋介石说：“唐山不仅是中国工业用煤的最大供给地，而且是一个重要的前哨阵地，保障天津的海口塘沽北面的通路，共军取塘沽是太容易了。我看傅作义这样做，并非出于军事上的需要——”

蒋介石一肚子气道：“那你的意思是，让美国把军援交给你，由你们去守平津吗？”

李宗仁挨了一鼻子灰，心里冷笑，嘴上答道：“我只怕傅作义退回绥远老家，共产党五十万兵力便可以从华北调到南方，那我们怎么吃得消啊！”

邵力子道：“我对军事是门外汉，可是共军在平绥线上一下子就吃掉了七个师，他是非退却不足以保全，我想他这样做，在军事上是有需要的。”

李宗仁以异样心情发言道：“我不清楚这场仗是怎样打的，为什么我们兵精粮足，反而不如对方！”

何应钦转圜道：“人家是人海战术，所以——”

“人家是怎么样的人海战术呢？”

“据说是这样子的，”何应钦道：“这种战术在事先以种种哄骗方法，诱迫男女老少，诡称参加担任运输看护等轻微工作，待遇优厚，这些无知民众被迫受骗，到达前线时，每个人身背炸药一块，手拿手榴弹两颗，腿上拴绳索一根，连按炸药上的火线，后面由一匪兵牵曳，迫令冲锋。妇女儿童仅身背炸药，不给手榴弹，等到接近我军阵地或碉堡城垣时，这些老百姓背上的炸药便连人一起爆炸。如有迟迟不进者，立被匪军处决！”

“这就是人海战术？”李宗仁问：“这就是我们报上不断宣传的人海战术？”

“正是。”何应钦有气道：“大家这么说。”

“我们要说实在的，”李宗仁道：“宣传部长出的好主意，可是未免太贻人笑柄了。试想这样的战术竟可以在两个月内从济南一直打到蚌埠，未免是奇之又奇吧？”

蒋介石也忍不住，冷笑道：“德邻兄的意思，是说局势这样糟，不在于匪方的兵力集结，乃在于我的指挥不力，德薄能鲜，领导无方，应该让贤吧！”

李宗仁冷然道：“我们是就事论事，没有想到这些，只是有点愤然！”

眼见蒋、李之间有那么一股子劲，何应钦连忙岔开道：“我看有个问题十分重要，要不要在这里先研究研究？”他加重语气：“美国经济合作总署署长霍夫曼明天要到南京来了，总统还准备当晚为他接风；可是霍夫曼昨天在上海发表的谈话，实在大有商讨余地，不知道各位对这有什么意见？”

张群闷坐一旁，此刻才开口道：“霍夫曼的谈话知而不详，他到底说些什么？”

何应钦指指邵力子道：“这个，还是请邵先生报告吧。”

“我不知道霍夫曼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特别是在来京前夕，讲出这番话来。”邵力子愤然道：“国民党固然不开心，共产党又何尝高兴？”

“霍夫曼到底说什么？”

“他在上海记者招待会上说，”邵力子皱眉道：“还在到处提起’一个包括中共参加的联合政府‘，并且同孙科院长几番长谈，已在京沪之间造成了一个印象：孙科正在企图组织一个’看守”政府，为国共和谈铺平道路，而最后成立一个包括中共的联合政府。“

蒋介石”哼“了一声。

”霍夫曼说：美国的援助并不因为中国政府的变动而停止，中共参加，一样付钱，但如果这个新的政府对人民没有任何自由，那么美国将停止这种援助。而且，霍夫曼又说：经合总署目前的援华计划将于明年四月结束，将来是否继续，有待美国国会决定。“

何应钦摇头道：”国共合作？联合政府？美国人倒一厢情愿喔！“

”是么？“邵力子苦笑道：”美国这种做法，我说过蒋总统是难以接受的咯！“

”那共产党为什么也反对？“有人问：”对他们来说，不是再好也没有么？“

”不不，“邵力子道：”我同中共交过手，我知道他们的态度。他们不是这样的，嗟来之食，他们不吃！霍夫曼一副阔佬化，可是穷人不一定崇拜金元，我们这里不是也有人受不了美国那种暴发户的大爷脾气吗？中共更甚了，他们会说：中国人不希罕你们几个臭钱！他们会说：联合政府这个名词，在美国人口中变化太多了，最初在三国宣言中，说是‘必项由民主分子广泛参加’；继之是‘不包括中共的’；现在又来一个转弯，回到了‘料将包括中共在内的’了，大家想想行么？邵

李宗仁道：“我以为中共有可能参加这个联合政府——”话犹未完，蒋介石以拳击桌道：“你们去搞联合政府吧！我没有这么好的胃口，你们要把我的体面至于何地？德邻兄既然得到了司徒大使的支持，那你们去搞吧！”说罢，便拂袖而去，把李宗仁“干”在那里作声不得。

会场上一阵难堪的沉默。何应钦干笑了一阵，扯开话题道：“德邻兄不必介意。难怪总统着急上火，因为前几天他对徐蚌会战还充满了胜利的把握……”

李宗仁冷笑：“胜利把握？”

何应钦继续说：“他说过，这次徐蚌会战如果失败，那他终生不再言兵了。他所以如此乐观，主要原因有七点。”

“七点？”邵力子苦笑道：“应该有十点才是，怎么只有七点？”何应钦道：“他说这次徐蚌会战有绝对胜利把握。会战开始前夕，美国军事顾问团力主避免，保存实力，退守长江以南等待美援，但他都拒绝了。他说这次参加会战的大部分是他的嫡系部队，装备和战斗力都属头等，这是一；这次会战的兵力部署是把嫡系部队配置在前面，不再把杂七杂八的队伍搁在前线，已纠正过去兵力部署的错误，这是二；这次会战时，军队所发的薪响中，银元大头占百分之八十，金元券只占百分之二十，官兵生活有改善，战斗情绪一定会旺盛起来，这是三；这次会战补给线不长，空运也容易，弹药粮草方面一定可以保证供给，这是四；这次会战决定使用新型炸弹，必能给对方以致命的打击，这是五；我们有大量空军配合作战，他们没有，这是六；”

何应钦透口气，叹道：“最末一点也是他认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历次作战，都不是他亲自指挥；而这次会战，是由他亲自指挥的。他必能保证将士拼命，有敌无我——”

李宗仁截断他的话道：“算了吧，大家可知道国防部人员，把这次的会战叫做什么名堂？——他们在检讨这次会战时，说蒋先生的这种战术是‘烧柴战术’，把柴一把一把地投入火堆，顷刻之间变成灰烬，而火头却越烧越大……”

大家干笑一声、苦笑一声之后，张群道：“杜鲁门答复蒋先生的求援信，已经到了。据说，杜鲁门问他，是否已经考虑到下野与否的问题。但他一点儿也没有下野的迹象。”

“据我看，”邵力子道：“他倒似乎肯把权力分一部分给内阁。”

“那他自己干什么？”

“当然是集中精力‘烧柴’，管军事咯！”

“讲正经的，听说司徒大使曾以私人资格和大使名义，劝他下台。”

“我知道的不是那样，他只从司徒那边听到一些下台和分权给内阁的暗示，司徒没有明说。他呢？据说他一个劲儿冷笑耸肩。”

“那孙科为什么到现在还组不成阁？”

“还用问？和、战未决，他怎能组得成阁？”

“我要问，难道他赖着茅坑不拉屎，不许旁人给他揩屁股吗？”

众人七嘴八舌地扯了一阵，忽见秘书急急忙忙送来一份紧急文件。何应钦一看，脸色倏地变了。

“出了什么事？”

“十二兵团已经全军覆没。司令官黄维，第十八军军长杨伯涛，八十五军军长吴绍周，第十军军长覃道善等人下落不明……”

众人闻言大惊，邵力子看着张岳军，谷正纲瞪着何应钦，洪兰友望着李宗仁，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了。

“还有，”何应钦接着念道：“杜聿明及孙元良、李弥、邱清泉三位兵团司令，已经危在旦夕……”

难堪的静默。看来，徐蚌会战的失败，已经只是个时间问题了。而徐蚌一失，南京又怎么能保得住？众人心里明白，但是谁也没有说出口来。南京政府气数已尽，大崩溃的日子屈指可数了。

正是：油快尽了，灯快灭了，蒋家王朝的末日快到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逼下台 司徒旁敲侧击 争上台 李白卖力表演

书接上回。话说淮海前线蒋介石的主力部队给打了个稀烂，北平也告危急，南京危在旦夕。司徒雷登吩咐博泾波道：“蒋介石面临最后关头，我们也将摊开底牌；而且时间急迫，不再等待。孙科的内阁算是组成了，但拉拉扯扯，破破烂烂，实在不成个玩意，也亏他挂得出牌子来。”

“是的，大使。”傅泾波道：“李宗仁那边，我们——”司徒截断他说道：“那一边且慢动手，反正已经进行得有了些成绩。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让他下台。”

傅泾波耸耸肩膀道：“好难！”

“你找孙科去。”司徒道：“告诉他，今后的问题，是和而非战。打下去没有办法，美援再多也没用；只有讲和，才有出路：可是如要展开和议，他非先下台不可！他不下台，无法言和！”司徒“嘿”地一笑：“他如言和，我们也不大有兴趣，这一点你不必同孙科说。”

“那我去了。”傅泾波拜望孙科，祝贺新阁一番，然后转入正题，把司徒嘱咐的话都转告了。孙科一听只有“嗯嗯嗯”的份儿，待客一走，马上面告蒋介石，问如何对付。

蒋介石这一气非同小可，嘶哑着嗓子骂了一阵，要孙科质问司徒：“这个建议是否出于他的意见？”限孙科当天回报。孙科急急忙忙拜望司徒，寒暄过后，说明来意。司徒微笑道：“我知道蒋先生会有此一问的。”他摸摸下巴：“我可以这样告诉你：以美国驻华大使的身份，我不能发表正式的意见；但以私人资格而言，我的确衷诚赞助和平运动。”他眨眨眼：“孙院长明白，这对蒋先生是有利无弊的。”

孙科唯唯。

“以后，”司徒道：“在这方面——我指的是和议运动，希望多方赞助。”

孙科唯唯，一身冷汗，告辞而去。傅泾波道：“孙科组阁是否合适，我不谈了；我总觉得胡适博士出来组阁，比他好得多。”

司徒莞尔道：“胡适已经有三次被邀请组阁，但他一次都没答应，他在这方面，倒很聪明。老实说，胡适这张牌，我们可要小心使用，不可冒失。我们把他和陈寅恪教授从北平抢到南京，以后的用处是很大的。不过希望这些教授、学者先生们能为我们所用，如果改变主意，拥护中共，那我们太惨了。”司徒继续道：“我深信至少胡适博士是不会变卦的，他同我们的关系太深，而且他是在合湾出世的，今后在台湾问题上，他——”司徒挤挤眼：“有用处哩，蒋介石不是也看中了台湾吗？”

傅泾波道：“昨天我又听说，蒋认为孙的组阁很勉强。在他上台之前一小时，还在骂人。”

“骂准？”

“据说是胡适，因为一个再三表示，一个屡次推辞，因此他很扫兴。”傅泾波问：“大使，你说胡适在台湾出生，将来对台湾问题或者有些帮助，但据我们上一次去台湾了解的情况，胡博士似乎还不如汤玛士廖。”

司徒微笑道：“不管是胡是廖，姓张姓王，总之我们一定要掌握得多些。中国的问题万分复杂，有些人在华盛顿很有办法，但离开美国有如鱼儿失掉了水，耍不开了。胡博士在美国还可以，如在中国，我怀疑他的号召力；廖文毅到现在还没有条件可以同任何人分庭抗礼，记不起是谁说了，他兄弟俩只是一对小丑。”

司徒叹道：“难啊！现在，只有把希望搁在李宗仁头上了。”

“其他都得放弃吗？”

司徒微微摇头道：“不，其他照常进行。现在我们的情况好有一比，等于你们街头卖糖小贩，用一块板画个圆形，上面遍写数字；中间那个棍儿一转，看它停在什么地方，赔钱赚钱，立见分晓。在每一个号码上，我们现在都得押注，力求门门不落空才好。”

那边厢李宗仁喜形于色，夫妻俩东奔西走，决意逼宫，连日召开亲信会议，安排道：“司徒大使的做法，我们看得分明，这老头儿在到处押宝，希望门门不落空，我们可得小心，不要栽了筋斗。他已指定傅泾波同我们经常保持联络，希望同我的政治顾问甘介侯密切合作，事情的发展不错。只是蒋介石不肯下台，倒要小心他的拖刀计，他诡计多端，不可不防。”

甘介侯道：“副总统所见甚是，他那一帮人的确也不可小看。有人对我说，在徐蚌之战一塌胡涂，江南政权如火燃眉之时，他对人家说，华中方面也有隐忧，将领已有抗命行动。他指的是白崇禧。因此，他想起了三百年前，在南京建立起来的南明政权，马士英、阮大铖操纵一切，在上游的左良玉却以‘清君侧’为名进兵，南明覆亡种因在此。他担忧历史会重演，他布下了几着棋子。”

“这一点我想不必过虑。”李宗仁道：“他的棋子无论安下多少，了不起是他的儿子。但他的儿子一个在金元券战场上退了下来，一个躲在坦克车背后，都顶不了事。”

蒋介石官邸会议上对李宗仁也大伤脑筋，几乎无法对付。蒋介石愤愤地说：“他做副总统是华盛顿抱的腰，他今天逼我下台也是华盛顿在撑腰，娘希匹打狗要看主人面，现在他们却在放狗咬人，实在可恨极了！”

众亲信纷纷建议，七长八短，莫衷一是。有人说：“要研究研究他们之间的复杂关系，以便采取应付他们的对策。”蒋介石也点头赞成，于是推定一人报告桂系大概情形道：

“李、白他们反共是很坚定的，只是还要反我们，实在遗憾。不过他们内部问题也多，前途也不乐观。他们主要是桂南、桂北两大派系，李、白都是临桂人，当然是桂北的首脑；桂南的头儿以前是黄绍竑，民国十九年他同李、白分家后，黄旭初便成了继承者。这两股势力的明争暗斗从未休止，民国二十五年的迁省问题，民国三十五年的参议长竞选问题，闹得满天星斗，桂北系的胜利，白崇禧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这位谋臣继续说道：“不过李、白之间，并非水乳交融的。李、白虽是临桂同乡，但李宗仁是雨江乡，白崇禧是会仙乡，两人也因这个有些别扭，小圈子里还有小圈子。”

另一个人说：“据我所知，桂系三巨头并不合作。白的性格跋扈，军阀气味极浓；黄的做法又有一套：接近财团；其中尤以没落军人与少壮军人的磨擦特别厉害。韦云淞、王赞斌、梁朝玑、覃连芳、杨腾辉等人在桂军中历史甚久，民国十九年他们重新夺得广西地盘时，仅有的两军之中，李宗仁的嫡系覃连芳、杨腾辉曾分任重要军职，但白崇禧花样更多，用调虎离山之计促使李宗仁到广州出任‘西南政务委员会’的常委，说是担任外交号召四方向外发展；然后在省内安排另外一套，把李宗仁的嫡系削去全部兵权，代以南宁军校的少壮军人，变成了他的势力。”

“不错不错，”有人补充：“记得那时光李宗仁还从广州跑回南宁，对白严词质问，问他用意何在，两人还拍台拍桌对骂了一场。”

“是啊，”蒋介石道：“白崇禧对李宗仁，并不是十分合作的啊！”

“夏威曾经要打倒黄旭初做主席，”另一个谋臣说：“那是民国三十三年的事情，说明了李、白、黄之间的勾心斗角。”

原先发言的谋臣截断他的话道：“总而言之，桂系内部的磨擦不易调和。李、白、黄三人之间勾心斗角，各有班底。本来李宗仁是老大哥，黄曾做过他的参谋长，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就是白崇禧，也是依附了他，才飞黄腾达起来的。但从民国二十年起，他们就分工了，所谓李主外交，白主军事，黄主内政。

”从事实来看，白、黄二人在分工后的做法，是在培养势力，自成系统，企图同李宗仁分庭抗礼。“

”那么到底谁的实力最强？“有人问。

”大体上说，广西的老军人和地方财团乡绅都是依附李宗仁的；少壮军人归白崇禧领导，政界中人则拥护黄旭初，他们各有系统，界限清楚，各有势力范围。‘李白黄三领袖’的提出，只是表示白、黄要向李行权，向李争平等，同时也说明了李白黄就是桂系之系统。“

蒋介石实在无心再听这些老古董，他只想解决一个迫切的问题：怎样应付来自桂系的压力。

”由他去搞好了，“李宗仁获悉蒋介石对他的不安之情，对司徒雷登只是笑笑：”有大使支持，我们没什么可以担心的；只是对中共态度还摸不准，令人着急。“

司徒道：”中共方面的态度如何，迟早要摊牌，不过也不必悲观。“

”如果他们不答应呢？“

司徒笑道：”李副总统未免把中共估计得太重了些。一旦局势急变，他必然下台。他下台之后，除了你，还有谁能上台？“

”岂敢岂敢。“

”你上台之后，可以再公开表示态度：和谈！如果中共答应，那就万事大吉；如果中共反对，那么他们的胜利也不过是昙花一现而已。即使攻下南京，建立首都，但它的寿命绝不会长久的，多则一二年，少则几个月，就会出现新的局面，我们安排的新的力量，便会发挥作用。中共有什么办法维持得住？“司徒旋又叹气道：”当然，最好连建都的机会都不给他们，最好是盟军参战，无奈限于种种原因，这样的做法显然大有困难。“司徒拍拍他的肩磅，”不过你们也不必失望，如果中共不就范，我们还有杀手铜；一个新政权的建立，和平是最可贵的，我们趁它立足未定，举起手指朝它额角上一推，它不象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那样头破血流才怪！“

李宗仁几乎笑出声来道：”大使，你如此为中国事情奔忙，我们真是万分感谢。“

司徒道：”不必客气。今日之下，能够有魄力号召和议、号召反共者，唯君而已！“一席话说得李宗仁骨头没有四两重，如醉如痴。

司徒走后，李宗仁马上和白崇禧通话。李转述了司徒大使的意见，并让白出面，逼蒋下台。

翌晨，蒋介石接到白崇禧拍来的”亥敬“电（亥：代十二月，敬：代二十四日）。他虽然穿着皮袍，室内也有暖气，浑身却感到一股股凉气。

”介公赐鉴……今日之下，如非与中共言和，吾侪将朝不保夕；此系事实，非危言耸听也。崇禧辱承知遇，垂二十佘年。当兹危急存亡之秋，不能再有片刻犹豫之时。倘知而不言，或言而不尽，对国家为不忠，对民族为不孝。故敢不避斧钺，披肝沥胆，上读钧听，并贡刍荛：一、相机将真正谋和诚意转知美国，请美、英、苏出而调处，共同斡旋和平；二、由民意机关向双方呼吁和平，恢复和谈……“

”好啊！“蒋介石恨极顿脚，厉声喝道：”快请岳军来，快请爪军来！“

张群迅速到达，读罢电报，抚然长叹，却没说话。

”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他，“张群沉吟道：”白健生的这一手，说明了李德邻的活动，司徒的支持，我们应该予以万分注意。“

蒋介石正想骂人，秘书结结巴巴又送上一个急电，蒋介石忙不迭拿来过目，不料是程潜发来的：

”介公惠鉴：……腊鼓频催，又逢残年；局势恶劣，非言可喻！生灵涂炭，变本加厉，今日之下，惟有言和，盖非如此不能救中国也！而与中共和平商谈解决国事，则非吾公退职，不能顺利进行也！以吾公一人之退职而换得中国之……“蒋介石恁说也读不下去，把来电往张群身上一掷道：”好啊，他也来啦！“

张群默默地读完程潜电报，黯然对蒋说道：”据我所知，目前岂仅是他们两人而已！“

”还有谁？“

”还有，“张群一顿，透口气道：”还有黄绍竑，他已去香港同李济深接头！“

”李济深！“蒋介石把一嘴假牙咬得格格作响：”我把他们三个都……“

张群知道他想做什么，劝道：”不必这样吧，这样可能收到相反的效果，不如我自己到汉口、长沙同他俩说说。“

张群立刻补充一句：”李济深的态度一向如此，我们也不必再去找他；至于黄本人，老实说也没什么能耐，他既如此，由他去罢！“

蒋介石反剪双手，在室内飞快踱步，只见心情焦急，不可言喻。稍停，凄然对张群道：”岳军，“边说边伸过双手。

”总统！“张群起立，接过他冰冷的双手，强笑道：”不要担心，不必过分担心，“

”岳军，“蒋介石叹道：”你是亲眼看见的，东北、徐蚌、平津局势急转直下，我们的地方所剩不多。湖南、湖北，关系太大，你此行责任重大，万事拜托了！“

张群也一身冷汗，道：”总统放心，健生、颂公的电报是来了，但真实意图如何，也不一定非常严重，我后天就动身，尽我所能同他两位谈谈。“

蒋介石道：”你明天就去。“

张群一怔，忙说：”好的，明天就去。“

”不管怎么样，先打电报给我。“

”是，总统。“

”他不是我们的总统！“程潜同张群坐下便开门见山道：”我不是今天反对他做总统，说来话长，我不说你也知道。“

张群甚窘，转圜道：”老兄所言甚是，不过你同他也不是泛泛之交，何必在这焦头烂额的时候逼他下台？“

程潜叹道：”岳军兄，恕我直率，我反对这种不负责任的感情。我过去同他闹过很多别扭，原因只是为了国家，别无他图；今天请他退职，也只是为了国家，难道我姓程的想代他做总统吗？“

”这个我明白，我明白，“张群急道：”只是太使他下不了台，他年纪这么大，你还忍心……“程潜大笑道：”岳军兄！为了他一个人下不了台，就该让四万万五千万人都过不了好日子吗？“

张群语塞，双手乱摇。

”岳军兄！“程潜道：”他年事已高，我何尝年轻？我们这几十年来没有把中国弄好，现在总算找到搞好中国的人了，难道还不肯放手，让子子孙孙骂我们？我看包括你老兄在内，咱们大家退职，平安度过晚年，看中国走上欣欣向荣的道路，不是比目前强了千千万万倍？“

张群闻言变色。

程潜说下去道：”事情也简单极了，蒋先生太太平平离开南京，中国这个烂摊子就有了希望，这不是件大好事吗？“

张群皱眉问道：”颂公没有估计美国和日本的态度？“

程潜正色道：”岳军兄，我希望您这位日本问题专家，别给过去那种眼光引上迷途。战后美、日人民的情况有变，这是一；日本人恨透了日本军阀，要不是麦克阿瑟代表美国扶助日本天皇，日本情况决不是那样儿的，这是二；美国这种倒行逆施的做法，不是连我们的外交部都曾反对过吗？美、日两国政府肯定是不孚众望的，这是三。而一个不孚众望的政府怎么可以要他们的老百姓为他们的利益去死？“

张群不安地捏着手指道：”然而，中共最终决非他的对手……“

”决非他的对手？“程潜豪放地大笑：”眼前倒有一个现世报的例子：他的人马不是多过中共好几倍吗？他的美式配备不是强过中共好多倍吗？可是这场仗是怎么打的！——“

张群一身大汗。

”岳军兄，您也参加过北伐。想想看，今日之下，不是当年的情形重演吗？老百姓不是向着他们吗？您当然也希望中国好起来吧？那末为什么寄希望于美国和日本，却仇恨中国人如眼中钉呢！“

”不不，“张群道：”我同中共也打过交道，他们也有他们的长处，只是……“张群记不起是怎样离开长沙的，到达汉口，还未宁静，就提心吊胆地向白崇禧游说：

”健生兄，“张群道：”您的电报意思很好，只是在这种情形下，国共和谈怎能开展？“

白崇禧淡淡地笑笑。

张群声调凄凉：”健生兄，介公同您，无论公谊私交，都很不错，您又何必有此一举？“

白崇禧再笑，三笑，接着说道：”岳军兄远迢迢来到汉口，难道事先一点儿也不清楚么？“

”不清楚什么？“

”我并没有旁的企图，只是希望介公同中共谈谈而已。如要硬干下去，那是不成的。“

张群点头道：”健生兄有这番见地，其实写封信就成了，何必拍发电报？您知道今日介公，是经不起风吹草动的了。程颂云为人同您有所不同，健生兄该多替介公想想才好。“

白崇禧含笑点头道：”我是替塔设想来着。“

张群双手按膝，脑袋接连画了几个圆圈，叹道：”健生兄，那就好，那就好。“他弦外有音：”介公对您不薄，您对介公不错，两好合一好，事情就简单了。想当年抗战开始，您出任副参谋总长，威力到达安徽，不错啊！解决新四军之前，您‘亲共’那一手也真了得；解决新四军之后，您反共的手法就更高明；抗战胜利以后您对介公忠心耿耿，终于又出任国防郊长，同当时的参谋总长陈辞修同心协力戡乱，而且您还是‘总体战’的倡议者，这些都是健生兄光荣的事绩！“

”那怎么敢当！那怎么敢当！“

张群再劝：”健生兄，记得您出任华中‘剿匪’司令时，您表现得真太好了，记得您常同两湖和广西的公务员打气，要全面动员起来，彻底消灭共匪，“张群越说越有劲：”我又想起来了，您还表示过，‘有我无匪，有匪无我’，介公时常对左右说，今日之下，如果人人学学健生，共匪何足俱哉，唉！“

白崇禧心头暗笑，却使劲摇手道：”岳军兄言重了，岳军兄言重了！“

”总而言之，“张群道：”介公要我致意，今日局势，非不可为；美援一到，全部改观！老兄率领八桂子弟，南征北战，责任重大，可不能有所误会，那就国家之幸了。介公本来准备亲自来此。毋奈事情太忙，所以……“

”白崇禧没有表示决裂。“张群回南京向蒋介石复命道：”只是程颂云好难对付。“

蒋介石沉默久之，问：

”白健生也没答应不抬出个李德邻来同我过不去么？“

”他推得很干净，“张群道：”他说这是两个人的事情，他反正不再发电报主张和谈就是了。他说，他知道他的那个电报，对国共双方都是不对胃口的。“

张群辞去后，蒋介石连官邸会议都没气力出席，任由文武官员在一厢枯等。侍卫长却迎了上来，悲痛地说：”外国记者在南京报道消息，未免太过分。“

蒋介石问：”是什么消息？“

侍卫长答：”合众社几乎每天有一个电报，说我们要走了，而且连飞机都已准备好。“

蒋介石铁青着面孔道：”由他们去吧！“

但当晚见到司徒时，蒋介石却问：”请问大使，美国的通讯社是不是喜欢同人家开玩笑？“

司徒一怔，说：”不会吧？“

蒋介石道：”譬如，关于我‘出走’的消息。“

司徒笑道：”您别误会，您别误会，大概他们找不到新闻，在随便猜测。您知道我们在国外的新闻记者，有时候——不，经常引起所在地人们的不满，可我们也没办法。“

蒋介石再冷冷地笑笑：”譬如关于夫人去美国的新闻，以及她到达美国之后的新闻，大概也是没办法吧？“

司徒微感不快，说：”那真太抱歉了，不过我可以告诉您，这批记者先生，对我的挖苦也不例外，对美国总统，有时候也会来一手，这是美国民主的表现。“

”民主？“蒋介石”咭“地一声笑：”老实说，你们的民主，“但他马上改口道：”你们有民主，又何必让我下不了台？“

”一切都是误会，“司徒道：”今天我来拜访您，的确也与民主有关。“他探询：”现在外面有风声，关于国共和谈的，不知道您有什么意见，我可以向华府说说。“

见到司徒雷登对和谈如此有兴趣，蒋介石恁地也忍不住了，他冷冷地：”我快下台了，你们的通讯社已经替我安排了飞机行期，还问我的意见干什么？大使想知道得多一点，可以问问甘介侯，他现在每天往返于大使和李宗仁之间，和谈的行情，当然都在他们手里。“

司徒也正色道：”总统应该清楚，国共和谈对政府有利。“

”利在什么地方？“

”一旦成功，军事行动就得停止。“司徒道：”到那时，国军不是得到了喘口气的机会？“

蒋介石脸色自青而白，自白而红，咬牙叹道：”这样说起来，我是非走不可了？“

司徒不作声。

”大使不离开南京，不会有危险么？“

”我想不会。“司徒道：”他们杀我没什么意思。“

”大使这样做，不会使我的威信受到更惨的损失吗？人家会说：连美国都不同国民政府共进退了！“

”为了长久的利益嘛。“

蒋介石冷笑：”长久的利益？“

司徒还没有回答，蒋介石又问：”难道要我象二次大战时有些国王一样，到美国挂起流亡政府的招牌吗？“他在鼻孔里笑笑：”我不喜欢这样做，我不能这样做！“

司徒忍住性子道：”对于这个问题，我想找不应该参加意见。不过您当然很清楚，美国政府帮助国民政府，已经花了很大的气力，花了很多的精神和金钱了。甚至连我们的人民都在反对，因此我们——特别是我，感到很难办。“

”希望大使能够告诉我，“蒋介石道：”你们希望我到什么地方去！“

”实在抱歉，“司徒起立告辞：”这件事我不应该有任何建议。我只是想到：夫人这次去美国，对银行里的一些手续办得很顺利，如果……“

蒋介石最忌讳人家谈到他在美国银行存款，在一个什么地方购买地产等等”私事“，便打断了司徒的话道：”这些私人事务我们不谈，对众多的猜测与谣言我也不说。我今天也要告诉大使，“蒋介石几乎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中迸出来：”要我到美国，我不干！“

司徒讶然止步，问：”那是为什么？“

蒋介石冷冷地说：”我没有绝望！我还有南方各省，还有西南大后方，西方一大块，广州海南岛，还有台湾！“

”我同情你！“司徒拍拍他的肩头道：”我的老朋友，我同情你，你的心情我完全晓得，只是台湾——“

”台湾什么？“蒋介石暗吃一惊：”台湾什么！“

”没什么，“司徒道：”按照理论来说，台湾的地位还不很明确。“

蒋介石火儿大了：”大使的意思是台湾不属于中国？“

”我没有这样说。“

”大使的意思是：因为台湾身分微妙，所以不赞成我在必要时到台湾去？“

”我也没有这样说。“

”可是我已决定，台湾省的人事将有变动！“

司徒满腹狐疑：”嗯，你终于要魏道明下台了！“

”是的。“

”谁去接他？“

”陈诚！“

”陈诚？“司徒回到大使馆便召集会议，对陈诚这个人研究了半天。司徒决定要设法”争取“陈诚站在他们这一边。

正是：狼防狗，狗防狼；狼是改不了吃人的，狗是改不了吃屎的。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负隅顽抗 邱清泉团团乱转 走投无路 杜聿明身陷重围

话分两头。却说淮海前线大雪纷飞，寒气袭人，被团团围困在陈官庄的杜聿明，形容枯槁，面如死灰。在士兵们啼饥号寒的呼号中，面临着一个困难的抉择：是突围？是投降？还是战死沙场？

十六兵团司令官孙元良道：”目前四野大军南下，我们如突围迟缓，掩护阵地又处处被突破，再战下去后果实在不堪设想……俗话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今之计，只有请总座横下一条心，利用空隙跳出包围圈，才能挽救危局。“

邱清泉点头道：”良公的见解高明。“

杜聿明皱眉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果三天前大家同意这样做的话，可以会师而归，我们也算对得起老头子了，可如今再这么做恐怕晚了吧！敌人重重包围了我们，谁能开一条血路出来？否则，既违抗命令，又不能会师，两头不讨好，又有何面目再见老头子？“

就在杜聿明、邱清泉、孙元良、李弥商量突围的对策时，蒋介石却拍来了一份急电，其要点如下：”一、淝河方面李延年兵团正面之匪军己大部北窜，据空军侦察，濉溪口、马庄一带西窜之匪军不足四万，经我空军轰炸，伤亡甚重；二、你部应迅速决心于两三日内解决濉溪口、马庄一带之匪，此为对匪各个击破之唯一良机。如再迟延，则各方面之匪必又麋集于你部周围，又处于被动矣。此机万不可失，万勿再向东前进，迂回避战……“

杜聿明看后只是摇头苦笑。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情况不明，怎么能……“

邱清泉看完电报后气得跳脚：”国防部混蛋！老头子也糊涂！如今我们是内外交困、弹尽粮绝，还要我们去主动出击，这不是要我们的好看？“

孙元良道：”还是那句老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杜聿明心里埋怨，但嘴上不好直说。老头子的决策一变再变，这是全军覆没的预兆。唉！管他妈的，江山是他姓蒋打下来的，我只有一条命，听天由命吧！

”不要紧！“杜聿明故作镇静地说：”我们还有力量，‘亡羊补牢，犹未晚也！’只要能突破一角，全线出击就有希望！“

孙元良道：”可要是突不破呢？那我们不是要全军……“孙元良没有说下去。

李弥苦笑了一下：”那我们只好为老头子尽忠到底了。“

邱清泉道：”请总座决定，我按照命令办。“

杜聿明沉思再三，终于下定了决心，对参谋长舒适存道：”好吧！请复电总统：奉钧座手谕，当即遵照改变部署，明日经青龙集东西地区向濉溪口之匪部攻击。并请空投粮弹。“

第二天傍晚，杜聿明正和李弥通话，十六兵团参谋长张益熙气喘叮叮地冲了进来。”报，报告总座，十六兵，兵团完，完了……“

杜聿明跳了起来，一把拽住张益熙的胸口：”说！怎么回事？“

张益熙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昨天晚上，孙司令率领兵团司令部由赵破楼移至朱大楼，四十一军由大陈庄移至欧庙，谁想部队刚一移动，就遭到共军的伏击，各部伤亡甚大，三六四团全部被歼……

“孙司令官呢？”

张益熙继续说：“孙司令带着一部分人退到高楼、张楼一带，命令各军以营为单位，分股出击，所有大炮、车辆和不能携带的笨重行李一律破坏，随后，我跟着孙司令乘了一辆吉普车想通过夏邑去阜阳集结，吉普车一进火线，便遭到共军的机枪扫射，我们都跳下车，孙司令不知去向，我们另外几个人没有冲出去，只好跑了回来……”

“孙司令官呢？”

“没有看见。”

杜聿明呆呆地站在那里。又一个兵团全军覆没了。他那点残兵败将还能挣扎多久？

孙元良不愧是员“福将”。几经曲折，两天以后，他竟然奇迹般地在南京城里出现了。蒋介石闻报孙元良求见，着实吓了一跳：“他还能回来啊！”立刻又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还敢回来见我啊，”却又悲痛交织，力自镇定道：“可不能杀他关他，黄埔一期中的四川军人，只有他同曾扩情、康泽等几个，而今天又剩他一个了，何况万一—”于是传见。

孙元良一见老蒋，声泪俱下道：“卑职把十六兵团损失殆尽，请领袖处分，或请领袖准卑职解甲归田，实为德便。”

蒋介石长叹道：“算了算了，你是怎么搞的！”

见蒋介石未动肝火，大出孙元良意外，也就哭得更惨：“报告领袖，十六兵团的任务是打开一条通往青龙集的血路，不料……”蒋介石连忙摆手道：“我知道，我知道。我问你，你是怎样回来的？”

孙元良抹泪道：“卑职眼见情况不妙，于是轻装简从，只身宵遁；幸蒙神佑，安返南京。”

蒋介石低声说：“我问你，黄维有无生还希望？”孙元良暗吃一惊，心想自己离开前方不过几十小时，变化却如此之大，瞧模样黄维也完了。答道：“这个要看情形而定，卑职不敢估计。不过当卑职离开时，知道黄司令处境危殆不下卑职。他们给包围得好紧，每天喝水都成问题。只是为了取水、抢水、每天要牺牲三百来人。而且有些士兵出去取水，往往连人带桶都到对方去了。”

蒋介石不作声，目光平视，如有所思；但目光迟滞失神，孙元良感到恐怖。

何应钦闻道孙元良已去官邸，不知主何吉凶，也就跟着前往，却见蒋介石双目失神，有如中邪。听到脚步声，蒋介石才透过一口气来道：“嗯嗯，敬之你也来了！”他对孙元良挥挥手道：“好吧，你也不必解甲归田，我们还未绝望；只要美援大量到达，只要美国兵同我们并肩作战，前途还有可为。你到万县练兵去吧！”

“是，总统。”

就在孙元良的十六兵团全军覆没后没有几天工夫，黄维的十二兵团在双堆集也遭到了同样的命运。

消息传到蒋介石的耳里，他猛地蹦了起来，全身血液上升，吆喝几不成声，嘶哑着大叫：“娘希匹！你们为什么不加强空运？为什么不加强轰炸？为什么让共匪如此横行？为什么不去前方督战？为什么？……”

左右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就连一向得宠的邓文仪也不敢出头说话。

“娘希匹！”蒋介石又骂起黄维来：“你这个混蛋啊！你为什么不照我的计划行事？你坏了我的大事！你毁了我的军队！娘希匹！”

参谋总长顾祝同进屋报告道：“杜长官急电。”

骂人骂得累了，蒋介石软瘫在沙发上，对顾祝同道，“又是什么事？”

“光亭兄说，”顾祝同道：“现各兵团被重重包围，攻击进展迟缓，以现有兵力实在无法突围，更无力量解黄兵团之围。各兵团之存亡关系到国家的存亡。钧座既决定与匪决战，应即从西安、武汉等地抽调大军，集中一切可集中的力量与匪决战。”

蒋介石沉思有顷，对顾道：“请你复电给杜光亭：一、现无兵可增，望弟不要幻想增兵。二、黄兵团突围已经失败。此次失败完全是黄维性情固执、一意孤行的结果。三、弟部被围后，我已想尽办法，华北、华中，西北所有部队均被共军牵制，无法抽调。四、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在空军掩护下集中力量，击破敌人一角进行突围。那怕突出一半也好。”

正说着，侍卫入报，说是于右任前来拜访。蒋介石一怔，“于胡子来干什么？”却又不好回绝。说了声“有请”，于胡子便期期艾艾进了官邸。于胡子本来是应杜聿明妻子曹秀清的委托，来要求蒋介石把杜聿明从前线放回来的，一见蒋介石铁青色的脸，心里发毛，便临时改了主意。蒋介石问道：“右老有何事见教？”

于右任只好随便扯了个话题：“现在中央政府的办公情神，似乎要整顿整顿才好——”

“娘希匹！”蒋介石心里骂道，“这屁大的事也来找我？”不过，嘴上还得客气几句：“这些问题，你们几位就多费心吧！我现在没有时间，没有精力……右老应该知道前方的情形。”

于右任苦笑道：“我倒不大注意，不过觉得奇怪，徐蚌会战以来已有三次大捷，可是事实的发展，似乎——”蒋介石哭笑不得，把将士们骂了一道，于右任也就告退。

刚刚送走于胡子，参谋总长顾祝同又来报告：“杜光亭又来了急电。”

蒋介石预感到有些不妙，顿时又紧张起来，忙问：“什么事？”

顾祝同道：“杜光亭他们对此次战争的前途，研究了上、中、下三条对策，他们来电请总统作最后的裁定。”

“上、中，下三策？”蒋介石感到了兴趣：“这上策是——”

“从西安、武汉等处抽调兵力，集中一切可以集中的兵力，和共匪决一死战——”

蒋介石摇了摇头。他何尝没有想过这一条？一提起这一条，他就要拍桌子骂人。前几个月，蒋介石决定组建第十四兵团，由蒋的心腹将领、华中“剿总”副总司令宋希濂兼任兵团司令。徐州被围时，蒋象热锅上的蚂蚁，亲自召见了宋希濂。他说，“这次叫你们来，主要就是要把你们兵团的全部力量东调，增援徐蚌地区，挽救目前的不利形势。”又说：“自黄埔建军二十多年来，我们的革命事业，从未有过象今天这样的严重危机。徐蚌会战，关系到党国的存亡。希望你们的部队尽速东开，以便会同徐蚌地区的各个兵团，击破共军，稳定战局。”宋希濂当然完全听从蒋介石的指挥，他站了起来：“请总统放心！‘忠臣谋国，百折不回，勇士赴难，万死不辞’，今时局艰危，到了极其严重的关头，如果大家同心协力，同舟共济，局面一定会扭转过来的。”然而，就在十四兵团所辖第二军和二十军在沙市和汉口集结，准备乘船东渡时，华中“剿总”总司令白崇禧突然派了警卫团将轮船看守起来，不许装运。国防部的电报，顾祝同的电报，都被白崇禧硬绷绷地顶了回去。蒋介石急了，亲自和白崇禧通话。开始双方态度还好，蒋对白说明东线战局的需要，让十四兵团几个军即日东下；白则以武汉重要，华中地区部队太少为由，拒绝东调。一来二去，双方态度越来越僵，声音越来越高。蒋骂白“不服从命令”，白则说，“合理的命令服从，不合理的命令不能接受。”一次电话吵了一个小时。蒋介石气得满面通红，胡子都翘了起来，骂了声“娘希匹”，就把电话机使劲往桌上一惯。白崇禧则命令集结在沙市的第二军不许上船。这样一来，蒋调兵东运的计划便成了泡影。蒋介石咬牙切齿地骂了半天。他知道，白崇禧的意图，就是希望他仅存的主力部队在徐蚌地区被消灭掉，到那时，他就非下台不可，而李宗仁一伙，便可以乘机崛起。不过，在目前这种形势下，他有什么办法呢？他只好咬着牙，吞下了这丸苦药。“那么，这中策呢？”

“各兵团持久固守，争取‘政治上的时间’。”

“政治上的时间？”蒋介石皱眉道：“这是什么意思？”

“光亭兄没有明讲，”顾祝同吞吞吐吐地说，“按我的理解，光亭的意思，是不是要求‘和谈’，以便争取时间……”顾祝同看了看蒋介石毫无表情的、铁板似的脸上，没有敢继续往下说。

“下策呢？”

“就是强行突围。而突围的结果，很可能是全线崩溃。”

蒋介石陷入深深的苦恼中。上策，他办不到；中策，他办不了；下策，他又不甘心。除了这三策，还能有别的办法吗？希望美国插手，静待国际局势的变化，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最要紧的是要稳定战局，而稳定战局又需要……蒋介石心里烦透了。

“总统！”

蒋介石“哦”了一声，从沉思中醒了过来。他挺了挺胸脯道：“请给光亭回电：望弟稍安勿躁，明日派员飞京面授机宜。”

第二天，杜聿明派了他的参谋长舒适存飞京受命。第三天，舒适存偕同空军总司令部通讯署署长董明德带着“总统指示”飞回陈官庄。

舒适存道：“总统指示，希望援兵不可能。总统再三交代，一定要按照他的命令迅速突围。”

董明德道：“总统对邱、李两兵团极为关心，决心以空军全力掩护贵部突围。”

杜聿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心里却极度的失望。“面授机宜”，这就是总统面授的“机宜”？看来，他也己山穷水尽了！

入晚，朔风呼啸，暗灰的天空竟然飘起了鹅毛大雪，没有枪声，没有炮声，四周是一片奇迹般的寂静。杜聿明感到奇怪，忙问身边的参谋。参谋答道，“报告总座！共军早已停止了进攻。他们在前沿阵地不断喊话，广播，送信，发射‘纸弹’（宣传品），有时竟送来一包一包的烧饼、馒头……”

杜聿明没有再听下去。他的心里发颤。他很清楚，共军的这一手比打枪打炮还要厉害十倍。这样下去，他的部队还能维待多久？他心灰意冷地站了起来，无目的地在屋里踱着步。正好董明德从外面进来。他把董叫到一边，试探地问：“老头子究竟有些什么打算？难道他要看着这点本钱丧失殆尽吗？”

董明德叹了口气：“不瞒总座说，你们这里被围，平津危急，北平西苑机场己失，徐焕升落荒而逃……”

“没有人向总统提议……和平谈判吗？”

董明德道：“以前有人提过和谈，听说老头子不同意，现在无人敢提。总之，谈是谈不了，打也打不下去，南京城里已经慌作一团……总座有什么高见？”

杜聿明道：“徐蚌会战关系党国的存亡，如果强令两个兵团突围，一突就完。这支主力一被消灭，南京就保不住，武汉、西安更不能再战，老头子只有一个地方可跑——台湾。”

“会这样吗？”

“会的。还有什么力量能支撑这局面呢？”

“既然这样，”董明德说，“总座何不去南京，向老头子面陈国家大计？”

杜聿明摇头道，“不行。他有他的看法，他不会接受这个意见的。这次会战就因为没有按照集中兵力决战的预定计划办，中途又一再变更决心才弄到现在这个局面……”

杜聿明长叹一声站了起来，信步走出兵营，在警戒中巡视守军。只见下面官兵人人吵饿，个个说冷，柴禾早已烧光，接着又拆开车架，几十万人把几千辆车架木材迅速烧光，于是只好焚烧胶胎，那股味道难闻极了，杜聿明几乎无法行走，想找个地方同邱清泉、李弥等将领当面谈谈都不可能，心灰意冷，黯然回营。

第二天东方微明，空中隆隆作响，三军将士齐声呐喊，喜惧参半。喜的是空投粮食的机群已自上海南京分头赶到，前方驴马牲口早已吃光，饿得不能动弹，再不进食，别说战争，连说话都没气力了。俱的是飞机有限，投粮不敷；而几十万人一齐张口，如何分配？杜聿明的卫队早已架起重机枪严阵以待，在空投圈四周展开戒备。不料飞机没有投向指定地点，只要下面是一片人海，粮包就掷将下来。看官，一包米有多重？一麻袋大饼又有多重？雪地上数十万人翘首而望，伸手而接，粮未落而人先倒，挤抢压踩，惨呼四起；呻吟转侧，挣扎乏力，死了不知多少。

待粮包落地，惨烈的争夺战便在内部演出。先是个别的人抢得，众人一拥上前均分；之后由单位出面争夺，最后连总指挥部都投入了“抢粮战斗”，枪声不绝，死人无数；鲜血染满粮食，夺到的连看都不看一眼，忙不迭往嘴里塞、往锅里倒，唯恐遭人劈手夺去，甚至连命都赔在里面。杜聿明、邱清泉。李弥等将领人人靠抢吃饭，如此惨酷的争夺，又不知死了多少。

争夺既过，啼饥号寒之声复起，万分凄惨，杜聿明还以为援兵可到，不拟投降，但弟兄们等不及了，他们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为蒋介石作牺牲，只要一有机会，纷纷奔向长壕，投向共军。几万人都不愿再吃草皮树根，就是连这些东西都成了珍品。

杜聿明兀自叹气，流泪，坐立不宁。参谋长入报道：“事情糟到不能说。有些女人，有些漂漂亮亮的官太太，为了一块大饼，可以同任何人睡觉！”

杜聿明龇牙咧嘴道：“真有这样的事？”

参谋长有气无力地坐下来，摇头道：“真是这样的。她们饿得受不了，她们每个人都有金银珠宝，有几个还是——”他咽下一口唾沫：“可是这些治不了肚子饿，——”

正说着，十三兵团司令官李弥匆匆走了进来：“总座，陈毅将军给你送来了一封信。”

信上写着：

杜聿明将军、邱清泉将军、李弥将军和邱李两兵团诸位军长师长团长：

你们现在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黄维兵团已在十五日晚全军覆没，李延年兵团已掉头南逃，你们想和他们靠拢是没有希望了。你们想突围吗？四面八方都是解欣军，怎么突得出去呢？你们这几天试着突围，有什么结果呢？你们的飞机坦克也没有用。我们的飞机坦克比你们多，这就是大炮和炸药，人们叫这些做土飞机、土坦克，难道不是比较你们的洋飞机、洋坦克要厉害十倍吗？你们的孙元良兵团已经完了，剩下你们两个兵团，也已伤俘过半。你们虽然把徐州带来的许多机关闲杂人员和青年学生，强迫编入部队，这些人怎么能打仗呢？十几天来，在我们的层层包围和重重打击之下，你们的阵地大大地缩小了。你们只有那么一点地方，横直不过十几华里，这样多人挤在一起，我们一颗炮弹，就能打死你们一堆人。你们的伤兵和随军家属，跟着你们叫苦连天。你们的兵士和很多干部，大家很不想打了。你们当副总司令的，当兵团司令的，当军长师长团长的，应当体恤你们的部下和家属的心情，爱惜他们的生命，早一点替他们找一条生路，别再叫他们作无谓的栖牲了。

现在黄维兵团已被全部歼灭，李延年兵团向蚌埠逃跑，我们可以集中几倍于你们的兵力来打你们。我们这次作战才四十天，你们方面已经丧失了黄伯韬十个师，黄维十一个师，孙元良四个师，冯治安四个师，孙良诚两个师，刘汝明一个师，宿县一个师，灵璧一个师，你们总共丧失了三十四个整师。其中除何基沣、张克侠率三个半师起义，廖运周率一个师起义，孙良诚率一个师投诚，赵壁光、黄子华各率半个师投诚以外，其余二十七个半师，都被本军全部歼灭了。黄伯韬兵团、黄维兵团和孙元良兵团的下场，你们已经亲眼看到了。你们应当学习长春郑洞国将军的榜样，学习这次孙良诚军长、赵壁光师长、黄子华师长的榜样，立即下令全军放下武器，停止抵抗，本军可以保证你们高级将领和全体官兵的生命安全。只有这样，才是你们的唯一生路。你们想一想吧！如果你们觉得这样好，就这样办。如果你们还想打一下，那就再打一下，总归你们是要被解决的。

中原人民解放军司令部

华东人民解放军司令部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十七日

李弥看着杜聿明道：“总座，你看……”杜聿明冷笑了一声：“共军的胃口真是越来越大，还想叫我们投降！作梦！”

“那我们……”

“全线突围！和共军决一死战！”

杜聿明嘴里很硬，心里早虚了，他已经作好了最坏的准备。夜深人静时，他给家里人写了封一信（万一不成，还可作为遗书），信中叙述了他困难的处境：“此次撤退，毕生难忘。人逾四十万，车辆一万多，辎重行李，拖累过重。而军眷妇孺，碍事更甚。万余汽车中因需运输各级军官眷属，致徐州大量汽油在撤退时无法携带，甚至坦克战车中均有妇孺，大军转移如难民行列；而数千文员之混杂其中，也使部队形形色色，不成部队，此可叹者一也。

”奉命自徐撤退后，第一日行军仅走四十华里，翌日又奉命回守徐州；军事行动贵乎神速，如此大规模之行军既无法得心应手，更难以保守机密，终为敌所乘，此可叹者二也。

“我军既回徐州，复击退敌军数次小规模进攻，以为会师有望，不料翌晨又奉命撤退，军容之乱，出走之众，汽油之缺，人心之慌，一言难尽。而取道迂回，路面损坏，环境生疏，士气斗志，更难形容。萧县附近终遭猛烈袭击。退守鲁楼乃陷严重包围，我处处被动，无法还手，遑论出击，此可叹者三也。

”极峰令坚守待援，不宜轻举妄动；但迄未获援，水尽粮绝，五日后敌在我十四方公里周围筑成长壕，纵深两丈，插翅难飞；冰雪凝阵，其坚如铁；划地为牢，动弹不得，苍苍者天，命岂该绝？此可叹者四也。……“

杜聿明正写到这儿，忽闻营外鼓噪，暗叫不好。出得营来，只见黑漆漆的夜空中，不远处白光数道，照得片片雪花乱舞，寒气袭人。忙问”什么事！“参谋说共军在长壕附近树立大木牌，写明：”想活命的人沿壕过来，放下武器，便会招待；愿留愿去，悉听尊便。总而言之，不打内战。“

杜聿明连忙下令：”快查！“随后接着回报：”几十人过去了，那边有吃的！“

之后再报：”几百人过去了，那边有吃喝！“

之后又报：”几千人过去了，那边……“

还没等杜聿明的突围计划兑现，沉寂了十几天的解放军发动了声势浩大的总攻。第七十军军长高吉人负了重伤，李弥兵团司令部的所在地被对方突破，邱清泉兵团的南北阵地也被攻占，阵地越缩越小，李弥、邱清泉跑来劝聿明一道突围，杜聿明说，”这不是让他们一网打尽吗？“于是决定分头突围。杜聿明带着副官卫士等十几个人，乘着黑夜朝贾砦庄走去……

杜聿明等人能否突出重围？这里暂且不表。却说第十三兵团司令官李弥带着一支部队，刚突到青龙集口上，便迎面碰上解放军的一支队伍，李弥心急、慌忙朝死尸堆里一爬，又顺手把血污涂抹在脸上，装作死了的摸样，这一手果然高明，骗过了一些解放军的眼睛，等这队解放军过去，他又跳了起来，他连蹦带跳，连滚带爬，黎明时总算逃出战场。孑然一身，四顾苍茫，悲从中来，惶恐万分。见前面有个三家村，阒无人烟，心想那绝非共区，不妨前去看看，有没有吃的，能不能换套便服。待进入民房，却又十分失望。那几家村民在几天前就给南京饿兵搜索过了，屋宇破败，什物零乱，破破烂烂的便服倒有一些，吃的却遍索不获。李弥饿得心慌，忽然想起农家掘地窖藏山芋等物的习惯，不妨试试，顿时全身又有了气力。在几间房子前后左右挖了好久，终算掘出了一些地瓜之类，就随便抹抹，蹲在泥地上大吃起来。正吃得津津有味，忽地听得门外脚步声，李弥大惊，急忙飞奔入内，朝黑黝黝的卧房一钻，躲在门后，呼吸几乎停止了。

”好象没有人。“外面有人说。

”进去瞧瞧！“另一个声音说：”可能有官儿逃到这里躲起来，路很近呢！“

李弥一听凉了半截，果然是解放军来了。他已无路可逃，便往床下一钻。不料带翻了床底一只马捅，大概有好几天没有洗刷过，粪尿泼了一地，臭得李弥几乎昏厥过去，一头一脸，满身是屎不敢出声，连呕吐都得忍着，听脚声渐近，一枝卡宾枪把房门一顶一推，来者厉声喝道：

”出来！缴枪不杀！“

稍停，几个解放军便以戒备的步伐直入房中，却给密不通风，黑漆一团，臭气冲天，阒无人迹的情况退到门外，经过短暂讨沦，认为不可能有人藏匿，老百姓给国民党军队吓跑了或者抓走了，这些空屋应该让它好好留着，于是代为关门，拴门，继续到别处搜索去了。

李弥，就是这样仅以身免，在路上用一条”小黄鱼“换了套便服逃向上海的。

邱清泉的情况就有不同，他已经追随黄伯韬于地下，做了不值得的牺牲。

”又去掉了四十万人马！“蒋介石闻讯不言不语，双目无光，雪人溶化似的瘫软在沙发上，似乎再也起不来了。

正是：严冬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么？本钱快吃光了，关门还会远么？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隔江烽火逼京都 防务空虚 秦淮河畔是非多 特务横行

书接上回。话说蒋介石收到前方败讯，象泥胎木雕似的呆坐了好大一阵。侍卫入报，说是钱大钧在客厅已经等候多时，蒋介石这才振作精神，召见钱大钧道：”今天我要你来，有一件重要事情要你去办。“

”请总统吩咐。“

”局势是这样的，“蒋介石叹口气：”我们要好好地振作精神，应付今后的……“

”是的，总统。“

”我对广东的几个人，“蒋介石一顿：”不大放心。“

”是，总统。“

”希望你去广州看看。“

钱大钧一怔，随即点头：”是，就去，就去。“

”你曾经是我的侍卫室主任，“蒋介石道：”多少年来，你为我也操了不少心，这次到广州去，希望你一秉初衷，多留心留心。有什么事迅速向我报告。“

”是，总统。“钱大钧深深地感到蒋介石本来年纪不轻，此刻更显苍老了。

蒋介石突地不胜感喟道：”你，是我的老同志了。民国十七年，你就跟我在江西剿匪，记得你是主力部队二十师的师长。我们同共匪的账没法算，他们不会放过我，我也不会放过他们。这番你到广州去，如果听说什么，可以立刻通知广州市警察局长黎铁汉，他就会迅速采取行动。“

”是，总统。“

”黎铁汉早已来到南京，你们可以联络联络，一起回广州去。“

”是，总统。“

”到了那边，不要住什么宾馆，“蒋介石叮嘱道：”搬到东山陈济棠家里住，又方便又保险。“

”是，总统。“

”除了这，还有国府迁穗事宜，有些地方，也请你多费心。“

”遵命，总统。“钱大钧凄然道：”那明天就同黎局长出发了。“随即辞出。

郑介民跟着入内，听蒋介石指示道：”今天我们在军事上虽然失败，但是只要我们知耻，发奋图强，前途还是大有可为的。“

”是的，总统。“郑介民不知蒋介石召见的用意，心里有点惴惴不安。

”因为我们还有长江以南及西南广大地区，“蒋介石继续道：”比在黄埔时期的基础好得多。“

”是的。好得多！“郑介民重复道。

”今天找你来，“蒋介石有点口吃：”是想了解，这个，高级将领的，的忠贞情况如何——“

郑介民松了口气，马上起立道：”报告总统，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忠心耿耿的。“

”我不是了解大多数人的，“蒋介石皱眉道：”我是了解少数不轨分子的——“

”是的，总统。“郑介民颇窘，戴雨农这把交椅的确不大好坐，但也只得硬着头皮说道：”白健生在华中地区异常活跃，他策动搞了个‘五省联盟’（广西、湖南、湖北、安徽、河南），并通过湖北省参议会，提出‘和平解决’的通电，目的是逼你下台，提高桂系地位！“

”娘希匹！“蒋介石拍桌子骂道：”共产党是只要我的命，桂系王八蛋是既要我的命，还要我的钱！“

”还有……“郑介民嗫嚅着没有说下去。

”说吧！“蒋介石咽了口气道，”继续说吧！“

”是的，总统。“郑介民接着道：”前方失利，刘经扶（刘峙）的‘剿匪’总部由蚌埠迁至滁县。刘峙到滁县后第二天，覃异之（南京卫戍副总司令）陪着他游览了滁县名胜丰乐亭，并写了一首五绝，“郑介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日记本来念道，”‘当年丰乐土，今日遍狼烟，空有遗碑在，登临一黯然。’流露了败仗后的灰暗情绪。“

蒋介石道：”刘经扶是只笨猪！算不清，断不明，只打糊涂仗，也怪我选将不力，我应负责。“

”还有，“郑介民继续报告：”覃异之也开始信仰动摇，散布不满情绪，扰乱军心……“

蒋介石吃了一惊道：”有什么根据吗？“

”覃异之也写了一首五言律诗：‘公卿皆贵戚，国事日蜩螗。有意归田野，无心恋帝乡。每因愁未尽，翻觉我难忘，黩武非长策，拔山笑霸王。’诗里竟然攻击我们‘黩武’……“

”糊涂！“蒋介石骂了一句。

”覃异之还写了一首诗，“郑介民看着小本念道：”隔江烽火逼京都，立马中原负霸图，“郑介民看了一眼挂在客厅里于右任写的对联”登高望远海，立马定中原“后，继续念下去：”惆怅秦淮拼一醉，自来难得是糊涂。“

”加强监视，如有越轨行为，立刻报告。“

”是，总统。“郑介民继续说道，”据稽查处的情报，四十五军九十七师师长王彦清，有通敌嫌疑，他以过江演习为名，企图拉走部队。“

蒋介石变了脸色：”叫汤恩伯立即查处。“

”是。“

”还有什么？“蒋介石打了个呵欠。

”这一时期，社会秩序很乱，物价一日数涨，街头巷尾银元贩子充斥，伤兵到处闹事，地痞流氓乘机杀人越货，粮店被抢日有所闻，从前线跑回来的官兵甚多，卫戍总部的军官收容所人数不断增加，这些军官牢骚满腹，常在外面滋事，又由于政府准备迁往广州，各部留京职员感到今后的出路成了问题，便先后组织什么联谊会，向政府提出要求发放应变费用。前天，各机关留京职员在财政部大礼堂联合召开成立大会。因人多杂乱，身分无法鉴别，会场秩序无法维持，继之发生纷扰，一片喊打声。警察局派武装警察到场弹压，下午始告安定。“

蒋介石道：”要加强首都防务。你回去转告张耀明，让他立即采取有力措施。“

”是，总统。“郑介民道，”不过，主力部队已经无可再调，因此在防务上难免有疏漏之处。“

”不行！“蒋介石有气道：”一国首邵，地位重要，得马上想法补救。你回去转告何应钦，要他马上下令抽调西南十三省的地方保安团队士兵的百分之十七，限月底以前报到，限各省如数拨送南京集中。“

”是的，总统。“

郑介民回去以后，免不了手忙脚乱地好大一阵，布置、安排、开会、讨论、督促，并由何应钦出面通令各省照办。命令发出不久，便一再电催，恨不得把十三省地方团队用飞机马上运来。但急惊风偏遇慢郎中，各省偏不买你的账。四川方面是采取拖延战术，当面好好好，背面来不了。湖南方面答应很痛快，立即调拨二千六百人来，却迟迟不见下文，最后只来了几百个老弱残兵来应付差事。贵州方面来个不理不睬，就连省参议会都不予支持。蒋介石光火了，把几个省的副参议长召来痛骂了一顿。但骂归骂，问题仍然没有解决。广东方面更妙，一直把这件事秘而不宣。因为广东征编保安警察时，曾一再强调人不离乡，这次如果送到南京，一定会闹出乱子来，不如干脆不提。这样，首都防卫仍告空虚。

不过，前方雪片似的告急电报，实实帮了各省地方团队的忙。杜聿明、邱清泉和李弥兵团的覆没，使蒋介石无暇过问首都治安以及其他问题。他不能不考虑徐蚌会战后的防务问题。他召集了国防部高级人员会议。

”我要你们研究研究，“蒋介石道，”新的防务问题，看看我们还有多大的实力，敌我兵力究竟怎样了！“他的声音发抖，”今天开会的没有几个人，不必转弯抹角，你们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国防部次长林蔚起立报告道：”从城市的得失来看，我方显然处在不利地位。今年八月，匪军得城十二座，我方得城十八座，匪军失城五座；九月，匪军攻城三十二座，我方失城十八座，匪军又失城……“

”什么失城、得城的，“蒋介石皱眉道，”你能说得清楚点吗！把人都说糊涂了！“

”是，是，“林蔚擦了擦满脸的汗珠，继续念道：”十月，匪军又攻占城市三十五座，十一月，匪军又攻占城市四十六座，而我方两个月连续失城七十九座……“

蒋介石心头一沉，没有说话。

”从兵力的配备来说，“林蔚接着说，”我军自三十六年七月一日到三十七年六月三十日，一年中共损失一百五十二万一千四百名，其中被俘者九十五万三千人；伤亡者五十四万三千人。三十七年七月一日之前，我军尚有兵力两百九十万人，但从同年七至十二月，半年战争，我又损失一百六十九万零二百六十人……“

”慢着！“蒋介石脸青唇白：”现在我们还有多少兵力？“

”报告领袖，我方现有兵力一百几十万人。“

”我要的是具体数字。“

”是。徐蚌会战以后，我军准备把长江防线划分为两大战区：湖口以西归华中军政长官白崇禧指挥，共有兵力四十个师，二十五万人；湖口以东归京沪杭警备司令部汤恩伯指挥，共有七十五个师，四十五万人。华北‘剿总’傅作义部约六十万人，胡宗南部十五万人，此外，还有阎锡山、马鸿逵、马步芳等残部十余万人……“

”就剩这么点儿啦！“蒋介石嘴里象含了个东西作声不得，”就剩这么点儿啦！“随即又大声道，”不，不，我还有福建、贵州、广西编练的新军，还有后勤部队和空军、海军……我们要发奋图强！我们要发扬黄埔的革命情神，团结起来，以长江防线为依托，以沪杭三角地带为重点，和共匪决一死战！“

蒋介石安排新的防务，叫嚷”和共匪决一死战“的同一时候，安徽蒙城的荒郊野外，走着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他有四十多岁模祥，中等个儿，脸色灰黄，嘴上有一撮短短的黑胡子，右脸颊上长着一颗黑痣。此刻他穿了件极不合身的草绿色军装，笨重的钢盔低低地压住了眉毛，只露出两只骨碌碌打转的眼睛。他不时停下来向四处张望着。

他就是蒋介石的嫡系将领，陈诚的心腹骨干，十二兵团司令官黄维。从双堆集突围以后，他化装成士兵模样，又滚又爬，又躲又藏，混过了好多道关卡。

刚走出大周庄不远，黄维发现前面的路口有几个持枪的解放军站着，他连忙朝路边的地沟里一蹲，不料，被路口的解放军发现了。

”谁？举起手来！“

黄维乖乖地举起了双手。

”你是干什么的？“

”十四军军部上尉司书。“

”哦，是上尉司书？“对面的解放军瞧了他一阵，忽然发现了疑点：

”你是十四军军部的？“

”是的。“

”军长是谁？“

”熊绶春。“

”参谋长是谁？“

”谷炳奎。“

”你是刚才逃出战场的？“

”是的。“

”不对吧！“对方盯着不放：”你们的人，大部分已经到我们那边吃饭去了。他们在过河时通通湿了脚，瞧你两只脚都没湿，你怎么会是十四军军部的？“

”那，“黄维道：”是这样的，我是骑马逃出来的，所以两脚没有湿。“

”你是上尉司书？“对方重复问一句。

”是的。“

”上尉司书有马骑？“

”哦……“

”你们的马，差不多吃光了，你这个上尉司书居然还能骑马？“

”哦……“黄维大急：”那是，那是，——“

”跟我们走吧。“对方道：”不管你是上尉司书也罢，上将司书也罢。“

黄维还想求情，但他知道解放军绝不可能得钱卖放，也绝不会没收俘虏财物；一是一，二是二，不走一趟，显然办不到，没办法，只好跟着对方走到俘虏收容所。

一到收容所，这位”十四军军部上尉司书“只是低着头，却不说话。

”把钢盔拿下来。“对方说：”把钢盔拿下来！“但一连几次，黄维纹风不动。人们便替他揭下钢盔，往旁边一掷；却露出了光滑的头发，惨白的圆脸。两眼无神，没精打采地滴溜滚转，似乎想找一个逃亡之处。

”你到底干什么的？“

”上尉司书。“黄维还以为对方不识庐山真面目，希望混过这一关再说。但双腿发抖，无法停得。

”请你登记。“

”是。“黄维接过”俘虏登记簿“，在众目注视下战战兢兢写道：

”方正馨，江西戈阳人，十四军军部上尉司书。“他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握着那支笔不停打颤。回答一句话，要迟疑好久。

”方正馨！“

”有！“

”你几时参加国民党军队的？“

”今年。“

”今年几月？“

”今年十月。“

”在什么地方入伍的？“

”在确山。“

”你以前干什么？“

”民国十七年就当小学教员。“

稍停，再问：”那你还干过什么？“

黄维慌乱地答：”我当了六年小学教员。“

”后来呢？“

”后来再当一年科员，之后就入伍啦！“

问话的人笑出声来道：”这就怪啦，我倒要问你，你不是说今年十月才入伍的吗？“

黄维心头一沉，眼前一黑，几乎跌倒在地。他强自镇静，为漏了破绽的答话掩饰，敲打着自己的脑袋道：”我胡涂，嘿！我胡涂！“

问话者皱眉道：”你当上尉司书，每个月有多少收入？“

”七十几块钱。“

”七十几呢？“

黄维怔着，无法回答。稍停，又敲打着自己的脑袋说：”你看我真胡涂！你看我真胡涂！“

对方问：”那你真的是方正馨，真的是今年才入伍，真的是上尉司书了？“

”可不！“黄维透过一口气来，要了一张纸头，振笔疾书道：”如姓名职别不符，甘愿枪毙！“

”这算什么？“

”保证书。“

”保证什么？“

”保证我说的都是真话。“

讯问者严肃地说：”我们还不能相信！“

黄维急道：”我说的都是实话。“

这时进来了一个挂着照相机的解放军人员，讯问者说：”好吧，你先照了相再说。“黄维一见照相机，面色更加惨白，脸上的肌肉颤动得厉害，想躲避又无法躲起，只得站在那里勉勉强强照了张像。正在这时又进来一群俘虏，瞧符号，都是十四军的弟兄，黄维心都凉了。讯问者对俘虏们说：”谁认识这位官长？请开口！“

黄维连忙挥手道：”这些人我一个也认不得，他们也没有一个认得我。“

”是吗？“

俘虏们都是小兵，有一些且是不久前被拉入伍的壮了，的确也不认识面前此人是谁。但随即来了一个解放军战士，只见他精神饱满，两只眼睛直射黄维，黄维全身立刻抖个不休。

”他就是黄维！“那个战士大声说：”我曾经替他当过马夫，他骑的马有一阵是我照料的，我一点也没看错！“

黄维几乎昏厥过去。

”我叫李永志！“那战士对黄维说：”你大概还记得。我是在宿县那一仗投奔解放军的，现在是新解放的战士。希望你老老实实，不要说谎，否则你会后悔的。“说罢离去。

黄维几乎哭出声来，他知道这回瞒不过去了，却还说：”我保证书也写过了，你们不信，我还说什么！“

”哦！“讯问者微笑道：”你是怕你那个扯谎的什么‘保证书’会在将来变成罪证，是吗？“

黄维不答话。

”这个容易。“讯问者拿起那张”保证书“，当着黄维，三下两下撕成片片：”这行了吗？“

黄维暗自透了口气，苦笑笑，嘴巴合了又开，开了又合，说：”那你们说我是谁就是谁吧！“

讯问者这回厉声呵责道：”你是谁，你自己还不知道吗？装什么胡涂！“

黄维面临摊牌的时刻了，解放军对他既未侮辱，更未”逼供“；如要继续赖账，似乎不大有用，也无可能。沉静片刻，阴沉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终于不大自然地，轻轻地吐出了五个字：

”我就是黄维。“

”请重新登记！“

”是！“黄维拿起笔来，再打开那本”俘虏登记簿“。

这回，黄维反而没什么顾虑了，提起笔来，痛痛快快地在登记簿上写道：

”黄维，十二兵团司令官。陆军中将。江西贵溪人，黄埔一期毕业。“写完退立一旁，静待问话。

”你能坦白，很对。“解放军人员说：”目前的形势，摆在国民党人员面前的，只有立功赎罪，或者被俘后坦白交代，除这之外，并没有其他办法，现在你懂得吗？“

黄维点点头。

”可能你还有很多顾虑。“解放军人员说：”但是有一点你可以放心，‘坦白从宽’你这条命，大概不至于成问题，不会象你们过去向部下说的那样：‘共产党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黄维苦笑笑道：”不提了不提了。“

”应该提，应该提，“对方说：”希望你们能够告诉其他的国民党人，要他们别再为美国人卖命。同你一样地位的高级将领，或者地位比你还要高的将领，不少人有的已经起义，有的被俘，有的阵亡。就象你，不是插翅难逃么？“

黄维默然。

”我们无意对你们不尊敬，“解放军人员道：”只是告诉你：中国有两句成语叫做‘众望所归，和’不孚众望‘。这个’众‘字就是形势。大家都对你们失望痛恨，连你们内中头脑清醒的人都如此，这说明了什么呢？蒋介石一个人无论怎样’强‘法，他怎能比当前形势还强呢？何况蒋介石也没什么。他是靠你们卖命才能活命的，你们不肯为他卖命，他就没什么耍的了，是吗？“

黄维苦笑。

解放军人员叹道：”你是黄埔一期毕业的，在中国着名的兵法上，以及数不清的先辈着作中，你一定知道’仁义之师‘的涵义，一定知道’师出无名‘的意思，一定知道’哀兵必胜‘的意思，今天的美国等于当年的日本军阀，在全世界侵人土地，执行扩张政策，他们是’仁义之师‘吗？“

黄维摇摇头。

”美国军队到中国来杀中国人，这个同日本军阀有什么分别？他们比日本军阀手段高明些，现在已经着重在什么’经援军援‘，而把自己的部队调回去，要你们当炮灰了！“解放军人员道：”请问，连他们都感到师出无名，你们为什么为美国卖命呢？“

黄维全身瘫软地坐了下来。

在南京，蒋介石也软绵绵地瘫坐在沙发里，他涨红着脸，双目失神，有如中了邪一般。不过，他不是为了黄维的被俘伤脑筋，而是为了刚收到北平来的一份紧急密电而焦躁万分。

侍卫长见状有异，忙道：”总统！前方又有不利的消息？“

蒋介石并不回答，只是用手指了指桌子上的”密电“。密电是他安插在北平的军统特务头子打来的。密电只有几十个字：”傅部不稳。据密报，傅已派员去匪区和聂荣臻部秘密接洽投降事宜。“

”娘希匹！“蒋介石骂道：”这不是要我的好看吗？“又说：”你马上回电，要他查实详情后立即呈报！“

”是，总统！“

”你立刻叫徐永昌来见我！“

”是，总统。“

”叫郑介民也马上赶来！“

”是，总统。“

十分钟后，蒋介石在官邸紧急召见了徐永昌和郑介民。第二天一早，徐永昌带着蒋介石的秘密使命直飞北平。

真是：屋漏偏遭连阴雨，船破又逢顶头风。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组新阁 孙哲生画个四不象 弹老调 蒋介石唱了三部曲

书接上回。话说在风雨飘摇之中，蒋介石知道这局势是拖不下去了，苦撑待变，又谈何容易。但要是真的把半壁河山让给他人，心又不甘。而孙科这个内阁迄未成立，更使他焦急不安。于是召见孙科，问道：”国府陷于无政府状态，已经快有一个月之久，关于组阁之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很困难，很困难。“

”我知道很困准。“蒋介石道：”可是非组不可！你该记得竞选副总统时，李德邻把你挤成什么样子！如果再不弄起来，难道又要等他来吗？“

孙科皱眉道：”总统明白，今天的内阁问题，倒不在乎人，而在乎做法！“

”你放心好了，“蒋介石道：”同共产党没什么说的，要我让位？—一休想！我们有美国帮忙，还是有办法！这一点你要记住，不可泄气！“

”是，总统。“

”司徒大使在支持李德邻，“蒋介石道：”这个大家明白。他们这样做，太对我不住，我气坏了！“

孙科默然。

”可是终有一天，“蒋介石狞笑道：”我要让他们知道：在中国反共，非靠我姓蒋的不可！“蒋介石拍拍胸脯：”李德邻何德何能？他在中国的本钱会比我大？呸！“

孙科暗吃一惊。

”我会叫美国人回心转意的，“蒋介石道：”我只要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便可以挽回颓势，你懂么？“

孙科惊诧地瞅着他。

”你记住！“蒋介石道：”你上台好了，放心上台！三个月到半年，我在江南练的新兵就可以派用场，美国也会另眼相看！你要知道：对这种局势，我死不瞑目，美国也无法下台！戏法人人会变，可是目的各异，但反共则一！目前应该利用一般老百姓的苟安厌战心理，买通几个既反我又反美的家伙，用老办法来代替共产党那种彻底的娘希匹革命！“

蒋介石愤急地说下去道：”你的内阁还没成立，美国通讯社和若干大员就放出不少和平空气，为的是什么？“

孙科听得出神，回答说：”我不清楚。“但接着说：”是不是把这些空气作为试探性的触角，拿来麻痹警觉性不够的中间层呢？“

蒋介石笑道：”差不多，嗯，是这样。“他挥动拳头，郑重其事地交代道：”哲生兄，局势如此，你的任务真不轻啊！对外我将发表谈话，说自从你组阁之后，决定和战的全权已经文给你了！“

孙科一怔，惊喜交加。

”我当然放心你组阁。“蒋介石道：”中华民国是你父亲创立的，你当然不能看着它落在共匪手里。现在临危受命，义不容辞。“

孙科在心底里打了个冷战。因为中山先生在世之日，曾一再同他谈起：”不要以为你是我的儿子，就自以为有什么了不起，不该如此。’家天下‘思想就是我们革命者的敌人，何祝我们的革命，毛病太多，离开成功还远得很哩！“孙科如今听到蒋介石这样说，又想起了这些年来蒋介石的所作所为，反而感到太对不起自己的父亲了。

”你不用顾虑。“蒋介石还以为孙科是在为新阁着急，满有把握地说：”你先对我来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

”别急。“蒋介石道：”就是今天你我之间的谈话，你我之间的那套默契，绝不同第三人讲。“

”当然不能随便同人讲。“

”好！“蒋介石精神一振：”哲生兄，我己经想到了几套方案。至于今后用哪一套方案，这个就要看你这个内阁的办法了！“

孙科仔仔细细地听着。

”你要注意我的态度！“蒋介石道：”我的态度是反共！“他一顿：”根据这个原则，我订下了三套方案，请你注意。“

”第一套方案，是上策。“蒋介石道：”我用不着下台，不必把政府交给李德邻；中国的局势由国际调停，如果能大事化小，局势真的和平了，那太好了，你说是么？“

”是啊！“孙科道：”这样一来，我们还是中国第一个大政党，李德邻也不会爬起来。“孙科皱眉：”可是共产党会同意吗？“

”你说呢？“蒋介石道：”你同他们也有过交情，你以为他们会不会这样做？“

孙科摇摇头道：”我的看法是中共不会就此甘休的，他们会干到底。“

蒋介石不以为然道：”中共干到底？他不怕美国出兵？“接着透了口气道：”就算这一着有困难，看看我的中策吧。“

孙科提起精神，倾耳细听。

”第二套方案是由我暂时退一步，“蒋介石道：”我当然不会出洋，一出洋麻烦更多。我可以到溪口去，或者到别的地方歇一歇，让李德邻他们出面奔走。“

”让他出面？“

”你别急，他是副总统，我不在时，当然由他代理的。但只是代理，我不答应的事情他也没办法，这些微妙的地方，你可以放心。“

”那么这个方案的好处在什么地方呢？“

”你没看出来？“

孙科摇摇头。

”这套方案的特点是保存本党正统！“蒋介石道：”李德邻心里有鬼，但他只能代表国民党，不能把我们的老家给抄了，你说是吗？只要正统还在，以后的做法就容易得多咯！“

孙科默默地体会他这句话的精神。

”最后一套方案，“蒋介石苦笑道：”可以说是下策了。万一那两套方案都不成，我们还可以退而求其次，在双方默契下，发动一个西南各省保境安民、自卫自救的局面，从我们的朋友之中，推出一个人来，用人心厌战、休养生息，来争取人心，阻止共产党深入西南、东南与华南，使他们的革命功亏一篑，然后再把各种各样的朋友送进联合政府，组织反共核心，等待时机再起。你以为这几个办法如何？“

孙科赞叹道：”好极了，上中下三策，我想一定有一个可以做得到的，而以第二套方案比较可行，第三套方案那是必然可行的！“

”那你明白我的意思了！“蒋介石长长地透了一口气：”夫人在美国终有一天会有收获，到时候来看看吧，到底是蒋介石厉害，还是这些娘希匹有本事，“蒋介石以拳击桌道：”美国有原子弹！“

”是，“孙科道：”美国有原子弹。我们的困难只是目前的，当然，……咳！“他感到说不下去，干笑一声，随即皱眉，向蒋请教关于新阁的各项事宜。

在蒋介石的”指点“下，孙内阁终于在十二月二十三日宣布就职。这个内阁一般人称之谓”四不象“内阁：这是临时拼凑的”炒杂烩“，既无政策，又无方针，实在不成个局面。说它是战时内阁吧，它抛开了何应钦，拉出一个无兵无权的徐永昌担任国防部长，使人感到好笑，说它是求和内阁吧，主战派首领陈立夫还高踞着有决定政策权力的不管部长职务；兵临城下，分明已经处于非降即遁的地位，却偏要高喊”光荣的和平“。想战不可能，想和又不敢说。有人认为孙科是在师承叶名琛”不战不和不降不走“的八字诀等着做俘虏。事实上孙科同叶名琛虽有相似之处，但时代不同，形势各异，在孙科怪异姿态的背后，绝非如叶名琛那样单纯的。

人们只见孙科上台之后，和谣四起，人们看得更清楚，对于这次和谣最感到兴趣的，不是旁人，乃是美国。首先是霍夫曼发表耸人听闻的谈话；然后由美国通讯社放出什么三国调停，四国调停的空气。

就在孙科走马上任，层出不穷的”和谣“四起时，延安方面公布了一份”头等战争罪犯“名单，给上台三天的孙内阁，迎头一盆冰水。名单内开有四十余人，计有蒋介石、李宗仁、陈诚、白崇禧、何应钦、顾祝同、陈果夫、陈立夫、孔祥熙、宋子文、张群、翁文灏、孙科、吴铁城、王云五、戴传贤，吴鼎昌、熊式辉、张厉生、朱家骅，王世杰、顾维均、宋美龄、吴国祯、刘峙、程潜、薛岳、卫立煌、余汉谋、胡宗南、傅作义、阎锡山、周至柔、杜聿明、桂永清、王叔铭、汤恩伯，孙立人、马鸿逵、马步芳、左舜生、曾琦、张君劢等。孙科收到广播，心神不宁，匆匆忙忙去见蒋介石，看他做何打算。

不料，蒋介石却高兴地说：”我希望延安公布的战犯越多越好，这样可以增加大家对共产党的绝望和仇恨。我希望他们把每个士兵都列为战犯。“接着说：”哲生兄，共产党对这份名单是十分慎重的，刚才秘书告诉我，说共产党的电告有个更正，说昨天发表的战犯名单之中，陶希圣三字误为左舜生，发出郑重更正。

孙科忧戚地说；“总统所见甚是，不过传闻平津局势不佳，傅作义有和平解决可能，而他的名字也是榜上有名的。如果共产党对他真的不念旧恶，我看他们公布这份名单的意义，倒不能低估了。”

“你们不懂，”蒋介石心头一沉，安慰他道：“这一套，我见得太多，傅作义会不会象传言所说那样，现在尚无证明。不过他还在艰难抵抗，这是事实，你不信可以看看他今天早上的电报。”蒋介石咬牙切齿道：“现在我恨平津地方士绅，工厂老板超过了共产党，娘希匹他们接二连三打电报给傅作义，要他把平津交给共产党，”蒋介石越想越气：“他们不帮我戡乱剿匪，却在扯我的后腿，将来我非要同他们算账不可！”接着浩叹：“难道他们看见共匪把我当作战犯，真的相信我会垮在今朝吗，我不相信！”接着把张群、吴铁城、张治中找来，说：“我想同你们谈谈。”蒋介石声调突降：“是关于金元券的问题。金元券暴跌，目前闹得比前方失利还凶，我实在恨极了！你们有没有办法！这个问题不解决，那是不得了的。”

“昨天我还同财政部长徐堪和新任南京市长滕杰商量过，”孙科道：“我们探讨物价飞涨的因素，认为同停兑黄金有关——”蒋介石忙不迭接嘴道：“那么把自由兑换黄金的办法恢复，如何？”

孙科道：“徐部长也提议过，他说金元券跌得太快，来势太急，如果恢复黄金兑换，这对拉一把金元券的威信确有好处，不过得让行政院举行一个全体会议，大会讨论一下再说。”

蒋介石急问：“什么时候开？”

孙科说：“马上发通知，马上发通知。”正说着上海电话到。报告老蒋金元券在一个早上又跌下了三成，上海人不肯用金元券了。

面对着这种场面，各人皆无话可说。稍停，孙科企图打开僵局，说：“金元券是该想办法，这是摆在我们面前的另一场重要的战斗。昨天立法院开会，为总统定薪水，也谈了很久。”

张群苦笑道：“定妥了没有？”

“差不多了。”孙科道：“他们决定：大总统每月月薪及办公费规定为一万二千金元。”

吴铁城一惊：“怎么只有一万二千金元？”

蒋介石不悦着：“一万二千金元已经值不了几个钱啦！”

张治中道：“是太少了，如果这样订法，那问题太多。”

蒋介石问孙科道：“一万二千金元到底是高了还是低了？”

孙科道：“当然，是太低了，照昨天港币的黑市米算，一万二千金元只合港币三百六十六元。”

“合美金呢？”

“大概是七十三元有零。”

“合黄金呢？”蒋介石刚开口却又勃然大怒，击桌道：“立法院真该死！兵慌马乱，还有闲情逸致给我定薪水！我不要！”

“报告总统，”孙科道：“那是立法院的规矩，也难怪他们这样做。如果总统不要，会影响全国公务员的薪金问题，我一定告诉他们，让总统的薪水提高点。”

没料到蒋介石又光火道：“别！一万二就是一万二吧！反正我，”他连忙咽下“不靠它派用场”半句话，改口道：“我这样做是为了维护金元券的威信，支持政府的尊严，我只要一万二，你们公布出来就是，要大家节约剿匪，少用一点公帑。”

众人见他如此不近情理，也只得默默无言。蒋介石感到没趣，问：“怎么，你们都嫌少吗？如果不够用，开口好了。”

众人还是不开口。

憋着一肚子闷气回官邸，孙科不知道在他这个新阁之中，将如何进行第二着棋。秘书却笑嘻嘻递上一分小报道：“院长，上海有家小报为院长测字。”

“测字？”孙科一把接过，急急忙忙读道：“孙科组阁，借测前途。查科字左边从禾右边从斗。禾谐音为和，和平也，斗，战争也。故孙内阁所采步骤，可能为和战参半。依方位言，偏左即和，偏右即战。再：禾加口为和，故若言和，尚须费一番口舌。斗加口为叫，所谓作战到底，口头上固应作如是言也。再：禾加火为秋，秋主杀，故谈判时不宜火气，否则仍不免杀伐；斗加才为抖，会有人以’混身发抖‘作谜，谜底为’总体战‘，似也符合实情。又以孙字拆开，左为子孙之子，右为派系之系。与科字并言，左为子禾，如为子孙（老百姓）着想，应和；为派系（国民党）利益着想，必战。”

孙科读完，一身是汗。苦笑道：“太恶作剧，太恶作剧。”

秘书道：“据院长看来，前途到底是战是和？”

孙科叹道：“当然和不了，老头子一心一意想请美国人出面，又在江南练兵，怎能和得了？”

“中共方面反应如何？”

“那份战犯名单就说明一切了，”孙科再叹息：“名单之中，且有主张和平的人在内，说明了中共彻底革命的态度，我心里烦透了。”

秘书笑道：“有人从纽约来，说夫人在美国又挨了一记闷棍。”

“是么？”孙科吃惊。

“可不，美国人说，蒋夫人此去的计划之一，是直接向美国社会宣传反共援蒋的必要，同时攻击美国的不肯出面戡乱。她己经和好几个广播公司谈妥，排好了演讲节目。可是美国政府知道了她的计划，派人警告她说：’如果她这样做，美国政府将公布许多蒋介石政府的贪污证据，同时公布蒋介石等人在美国的存款数字。‘这警告把夫人吓坏了，再也不敢随便说话。所以她到达美国之后，迄未接见记者或公开谈话。”

孙科问：“老头子在美国到底有多少存款？”

“这个没公布，”秘书道：“只知道，非官方人士曾经透露，宋家在美国的存款总在六万万美元之上。”

孙科皱眉道：“这数目可不小。”他此刻无意为蒋介石的家产算账，只是强烈地感到，蒋介石第一套方案已经给延安那份战犯名单击溃，十二月二十九日那个重要会议，可能是第二套方案或第三套方案的开始了。

事实也真是那样。国民党中枢大员对蒋的下野问题，已连续举行好几天的秘密会议，拍桌拍凳，头胀面红，一致认为蒋介石非下台不可。

“各位。”面对着四十几个大员，蒋介石心里好不恼恨。他停了一刻，一眼望去，只见高矮肥瘦，稀稀疏疏坐满了一客厅。李宗仁、谷正纲、谷正鼎、张道藩、王世杰、王宠惠、卢汉、胡宗南、朱绍良、宋子文、白崇禧、夏威、阎锡山、张治中、张群、邵力子等一个个正襟危坐，但模样似无往日那种恭而敬之的态度，好象都在用目光发问：“你到底下台不下台？你到底下来不下来？”

蒋介石恨透了！

“今天请各位到这里来，”他说：“主要是想听听各位质直的意见。局势如此，不独外面对我个人很不谅解，即我们内部，也有人认为我如果能够引退，便可以获得更多的美援，也可以为今后的时局留一大后步。我个人进退出处，无所萦怀，而取决于国民之公意，所以请各位远迢迢来南京共商国是。到目前止，傅作义、马鸿逵两人还没赶到，我等不及了，请各位先发表意见。”他补充：“我准备在元旦那天发表引退文告，请各位先说说各人的看法，认为这个文告有没有必要？”他见众人不响，便问李宗仁：“李副总统有什么意见？”他认为李宗仁一定会客气几句，假留一番，不料李宗仁简简单单说：“我同总统并无不同的意见。”

蒋介石气得没话说，但又无法发作。目光四射，希望自己圈子里有人出来发言。王世杰果然开口道：“我觉得总统没有必要发表这个文告。如果发出去，等于向共匪示弱，而目前形势还不至于向共匪投降，我们还大有可为！”

谷正纲、谷正鼎闻言齐喊：“对！对！”

张道藩跟着喊：“对！对！”

王世杰也说：“是的，是的。”

王宠惠道：“不错，不错！”

蒋介石那颗心比较安定一点了，便咳声道：“那么，到底该不该发表我的引退文告？”

宋子文发言道：“我想说几句话。”众人闻言如释重负，因为己经有五分钟以上没人开口了，这情形端的尴尬，便静听宋子文开口。

“大家都知道今天的局势了，”宋子文说：“我不再解释什么。我的看法是，如果蒋总统的引退对局势有帮助的话，那么引退比不引退要好。”

众人一怔。

“据我所知，”宋子文说：“到今年底为止，共产党的占领面积己达二百五十八万一千六百万公里，人口达一亿九千多万，城市达七百三十七座。在这两年半内战之中，我们的军队已损失了四百三十三万以上，这些数字太可怕了。”

“我报告这些数字，是对方发表、而经过我们查对过的。我为什么要提起这些数字？目的倒不是强调人家怎么厉害，而是告诉各位，我们还没有失败，我们还有更多的土地、更多的人口、更多的城市、更多的军队！”

众人皆怔，不知道这位国舅爷有何高论。

“所以，”宋子文说：“为了扭转劣势，为了动用更多的人力和物力同敌人作战，我赞成蒋总统引退，即使引退一个时候也好，可以使局面稍为松弛，转移举世的注意力。保存我们的老底子。所以蒋总统之引退乃是积极的，而不是消极得。”

李宗仁、白崇禧等人频频点首。

谷正纲道：“我的意见稍有不同。宋先生说得对，我们手里还有更多的人力与物力，惟其如此，我以为总统不该引退，因为谁都知道，只有总统才能领导我们！从北伐到剿匪；从抗战到戡乱。现在局势紧迫，阵地易帅，乃兵家大忌，还是请总统领导下去。我们一定能够收复失地，消灭共匪！”

王世杰也说：“我同意谷先生的意见，总统不必引退。美国的做法深信即将摊牌，到那时候情形大变……”王宠惠期期艾艾道：“如果引退，我担心会不会引起其他变故，问题倒不仅仅是共产党。”接着七嘴八舌，闹成一片，纷纷要求蒋介石不必引退。

叶青（任卓宣）也发言道：“我赞成总统不必引退，击败共匪的力量我们还有，不必自乱阵脚。”他背后却有人低声在说：“你做过共产党，却骂共产党是匪，最没骨气了！你见不得共产党，却要老百姓在战火中家破人亡，你他妈的狼肺狗心肠！”叶青听在耳里，却又不好意思回过头去“相面”，十分难堪。这个乌烟瘴气的会议一直闹了两天，越开越不对劲，蒋介石感到心烦意乱，头昏脑胀，竟破例在会上喝起自兰地来了。

邵力子叹口气发言道：“这个文告中，我看是有商量余地的。例如文告中说：’如果共党诚意言和，并明白表示此意旨，政府固极愿与之商谈终止战争之方法。如果商谈的和平方法不致有损于国家之独立与主权，而能有补于人民之福利；如果宪法与立宪原则不致被侵犯，民主政体得以维持，军队完整获得保证，又如果人民的自由生活方式与其最低生活标准皆得保障，则个人亦深满意。‘这一段话，在措词上似乎有商榷之处。”

“什么？”蒋介石冒火道：“这种口气还不妥当么？为什么？”

“因为充满了招降的口气。”

阎锡山点头道：“是啊，是有浓厚的招降口气。”蒋介石心想阎老西死守太原，用日本兵对抗共军，在山西打了个日月无光，此番开口，一定是主张打下去。不料阎锡山按了按老花眼镜，说：“如果真想拖一拖，我们就得和一和。既然要和，招降口气便有不妥；如果不想和，那就无所谓。”

“你的意见？”蒋问。

“我赞成和一和。”阎锡山道：“我是决心剿共的，身上己准备了氰化钾，”边说边掏出一个小瓶子，向各人晃了晃道：“可是大家别笑我，拼死也不能解决问题，还是想办法等待时机，东山再起吧。如果大家一定要打下去，我当然只能奉陪。可是请大家听听楚汉春的话，他守北平，说北平城墙比大同城厚一倍，共军炮火再凶，了不起在城墙上增加几个大麻子，这句话算是很有胆子，但事实上平津战局很难打得下去。”

蒋介石不悦，问：“如何见得？”

“因为有长春的例子，”阎锡山道：“一个攻不破的城容易饿垮，长春是例子，平津商民饿得受不了时，部队吃什么？部队饿得受不了时，战局就难维持……”张道藩不待他说完便发表反对引退的说法，谷正纲、叶青前后呼应；而白崇禧、张治中等人却赞成和，阎锡山补充意见道：

“我们现在是讨论，大家不必动肝火。要和呢，该和个痛痛快快，不要拖泥带水，徒然使对方小看咱们……”此言未终，“开汽水”之声四起，会议虽在蒋介石官邸进行，但仍混乱之极。蒋介石又气又急，再一想便心胆俱裂，原来主战者都是文人，而将军们则反而主和。蒋介石象泄了气的皮球半天作声不得。为了留条后路，在十二月二十九日开会那天，他决定先正式任命陈诚为台湾省主席，蒋经国为台湾省党部主任委员。

“大家对这个任命有什么意见？”蒋介石问：“为了使台湾避免亲共分子的阴谋威胁，万一大陆发生意外，台湾可以作为本党最后坚守的堡垒，力图复兴之基地。”

众官员见任命都快发表了，也就没人开口。却有人发言道：“对台湾的阴谋威胁，似乎不在共方，廖文毅的做法，倒是值得注意。”

蒋介石不悦道：“我知道，我知道，这个大家可以放心。我们在台湾有重兵，’二二八‘闹得凶，不也是一扫而平吗？廖文毅的活动值得注意，但不要紧。”蒋介石本来还想骂骂美国人，但话到嘴边，感到不妥，不如搁下。

有人又说：“既然如此，京沪一带的兵力也该——”蒋介石连忙接嘴道：“已经决定了，上海南京一带的军队归汤恩伯指挥，大家可以放心。”

那边厢魏道明、郑毓琇夫妇也恨透了。眼见大陆已经无望，只有台湾一省暂告无事，满以为可以“从安定中求繁荣”，不料一纸电报，台湾省主席变成陈诚，台湾省党部主任委员也由ＣＣ的李翼中变成蒋介石的化身蒋经国了。

陈诚当然高兴之至，寂寞了几个月的冷灶，开始有人烧香拜沸了。自有人接他到台北去住，说草山那个宾馆又远又小，太不方便，陈诚做官不是新手，马上复了个电报“恳辞”，而第二天收到了意料之中的南京复电，也就满面春风，走马上任，招待记者，发表谈话。

台湾的ＣＣ人马有如当头挨了一棒，陈诚的“主台”，对他们太“恐怖”了，因为他们之间有宿怨。

任命陈诚“主台”，更增加了南京玫府的不安情绪。人们知道陈诚和蒋介石的关系远较魏道明密切，如今去魏而用陈，说明南京政府已经危在旦夕，广州无法久守，蒋介石只有唯一的出路——退守台湾这一条了。

任命了陈诚、蒋经国“主台”，解决了后顾之忧。蒋介石刚刚喘了一口气，便听侍卫长报告道，司徒和李、白活动频繁，正在策划新的“步骤”，刚松快了一点的心情，马上又抽紧了。要秘书拟电稿立刻发给宋美龄。电文如下：

“……目前有何进展，念甚。美军顾问团长巴大维今日已去台北。盼美方能以更多援助予我，祈多催促。余将在元旦发表文告。余在文末将强调如有必要，余将继续作战，吾人所需者为一完整的中国，并非真正的这种和平，谅有同感也。今日据报，白健生突令桂军转移阵地，此举令余心惊。李自同华府究有何种默契，盼嘱我在美各方人员详尽调查，速即具报，俾谋对策……”蒋介石感到宋美龄在美国的活动，似乎太不够劲了。

正是：夫在南京双脚跳，妻在华府也难熬。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检讨过去 司徒切齿掷钢笔 瞻望未来 李白咬牙顶石臼

书接上口。却说南京政府一团槽，美大使馆也槽成一团。风雨凄迷，传说纷纭之中，司徒雷登同来自华盛顿的专员等人彻夜开会，检讨时局。司徒而无表情，在会议席上起立发言道：

“现在，我们的事情开始了。”他苦笑：“我是这样的抱歉，’旅华五十年，桃李遍中国‘，这两句大家恭维我的话，变成了莫大的讽刺。这个会本来老早要召开的，只是人手问题，所以拖到今天才举行。白宫对我们的期望如此殷切，而我如此愧对政府，愧对总统，愧对自己五十年来在中国的努力，实在痛心。”说罢泪下：“现在，先请我的顾问傅泾波先生同各位作一个概括的报告。”

傅泾波讲了一大段之后说：“绅士们，司徒大使的伤感不是没有理由的，我们对蒋介石，实在己到了令人寒心的地步。共产党这一次庞大的徐蚌战役，已经直接威胁南京，直接威胁到美国在华的大本营。召开美国在华各方面的高级代表团会议，今天也不是第一次。还记得今年十一月七日那天，专门讨论过调用美国军队问题，结论是三个大字：’不可能！‘我还记得，大使馆曾把上个月的会议结果向国务院作报告说：本馆召集美国军事顾问团与武官处之高级职员，经对军事情势商讨之后，一致认为由于现在局势恶化之程度，除实际调用美国军队外，任何大量之军事援助，也与事无补。而调用美国军队自属不可能。该会议之结论为：中国或美国所采取之军事步骤，均将不能及时挽救军事情势。”

傅泾波作黯然状道：“这是十一月份的事情，现在，十二月快结束，一九四八年立刻要过去了。在徐蚌会战之后，局势是难以令人乐观的，巴大维将军以军事顾问团团长名义向美国政府提出报告，认为’除非一无限制的美援之政策，包括立即调用美军，始能使国民政府抵御共军挺进，在中国南部保持一立足之点。‘但鉴于形势不利，巴大维将军本人也并不赞成立即调用美军。”

“因此，在这期间，我们被人说成是虚骄的表现，因为只要美国公开出兵便可挽回中国危局的说法，一般人都认为这是全无事实根据的假定。”

司徒幽幽地说：“绅士们，请随便发言。我现在可以补充的，乃是在今天这种情状下，美国的政策已经有所改变：由单纯支持蒋介石，变成两种方式的努力。”

众人闻言，精神一振。

司徒道；“是怎样的两种方式呢？第一，组织国民党残余军事力量和地方势力，在长江以南和边远省份，继续抵抗共军；第二，在他们内部组织反对派，希望使革命就此止步。如果再要前进，就希望他们能够带上温和色彩，尽可能减少侵犯我们以及蒋家的利益。”司徒叹息：“这是件不容易处理的工作，还得我们好好努力。因此，我们准备已久的那个步骤：请蒋介石转入幕后，由李宗仁出面进行和平试探的棋子。就是我们行使这两种斗争方式的第一个步骤。”

与会人只是点头，也无法发表意见。

司徒郑重其事地说：“自从今年四月，我们支持李宗仁当选副总统以后，一直对他抱有希望。我记得，五月间我对国务院的报告中说过：除非获得一个受感召的领袖，——这个人能号召民众并恢复军队的作战意志，否则现政府将无力阻止共产主义。十月间，我们又明白提出蒋介石退休，以李宗仁代替的问题。十月二十三日那天，我向国务院发出的建议有这么几项：第一，如果国民政府由于屡战屡败，被逼退到中国其他地区，则我国对国民政府是否仍然承认、并予以支持？第二，吾人是否可以建议蒋介石退休，让位给李宗仁，或其他较有希望组成一非共产共和政府与较有效能与匪作战的政治领袖？第三，吾人是否赞同蒋退休，让位予其他与国军及非共产政党相处甚好，而能使内战停止之领袖？第四，吾人若采取后一步骤，吾人是否将承认与支持一由于战事结束、为求中国统一，而与共党合作所成立之联合政府？……”司徒喝一口水：“这时因为局势还不太成熟，国务院对我所问蒋、李二人的进退问题，未做肯定回答。只说：’美国政府不能处身于建议蒋介石或任命其他华人为中国政府领袖之地位。‘至于万一国民政府有个三长两短之后美国要采取什么对策，国务院说是’须视届时美国利益所在，与该时情形而决定。‘到了现在，蒋介石的军事危机更加严重了，美国政府’不能建议‘的说法维持不下去了，杜鲁门总统便在这个月里直接致函蒋介石，问他是否已考虑他辞职或继续执政的问题？”司徒长长地透口气：“他的求和声明要在元旦发表，这是一个好机会，国务院一定会感到：要他退休的时间来到了！绅士们，”司徒双拳按桌：“你们以为他，会顺利地退休吗？”

问题转入蒋介石会不会同意退休，大使馆客厅里凝重的空气顿告缓和，人人透口气，都有意见发表。

“大使先生，”美国新闻处负责人说：“据我看来，前途不会很乐观，蒋介石先生对总统宝座兴趣很浓，他可以同意向共产党假求和，但绝对舍不得下野。”

“大家知道，这件事情司徒大使做了很多工作，我们也配合行动。例如今年冬天，我国的报纸竭力放出和平空气，几乎百分之九十九的美国报纸都赞成中国恢复’和谈‘，甚至如强烈反共的《生活》杂志，也认为非停止军事行动不可。本月内霍夫曼先生以美国经济合作总署署长身分来华，曾同蒋介石作长时间的密谈。电通社本月六日在伦敦发出消息说：’霍夫曼的任务就是策动国民党向中共争取停战议和，因而从胜利者的人民解放军手中夺取主动权，给受创的国民党以喘息的机会。‘”

“德国的电通社发表这样的消息，”美新闻处负责人说下去道：“可以说是再明白也没有了，蒋介石应该知趣。而且我们的哥伦比亚广播公司且有过更明朗的暗示。”

“我记不起了，”司徒道：“哥伦比亚怎么说？”

“很强硬的样子，”美新闻处负责人道：“美国报纸一致指出蒋介石非下台不可，哥伦比亚广播公司也这么说，但他多了一句，暗示蒋介石可以在幕后操纵一切，他说：’残酷的事实显示，共产党的胜利已接近完成，蒋介石对国家的唯一价值，是他个人的地位在退休中保持对国家的效劳。‘这句话有使蒋安慰的地方：他可以在幕后活动；但也有使其不高兴的地方：他是反对’退休‘，反对下野的。”

“那他将如何？”有人问。

“了不起是’引退‘，”司徒道：“这是他的人告诉我的，引退不同于退休，不同于下野，只是休息的意思，有如在一场激烈的篮球赛中，Ａ队的主将负伤离场了，人家一望而知他已无法再上战场，但他自以为还可以卷土重来，”司徒狠狠地以拳击桌：“简直是自不量力！”司徒一双灰白的眼珠滴溜一转，停在傅泾波的面孔上：“你来报告一些关于他同李京仁之间的争斗罢！”

傅泾波起立道：“绅士们，今天要我向各位报告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实在是不愉快的。这两个人的明争暗斗，已经不可收抬了！”

傅泾波想了想，说道：“蒋、李交恶不是今日始。大家都知道，今年五月五日那天，蒋介石、李宗仁举行总统，副总统就职典礼，事先本来约好穿大礼服出席。可是在行礼的时候，蒋介石忽然改穿长泡，李宗仁尴也之极。他己经没时时间改装，只得改穿军装。于是在礼堂中一个长袍、一个军装，非常不调和，有滑稽之感。”

“这还不算。”傅泾波道：“而且在典礼进行之中，蒋对李根本不理不睬，好象没有这个人存在似的；而且在礼成之后，蒋介石就掉头不顾而去，这件事情给参加观礼的人印象太深了。”

“绅士们，”司徒接嘴道：“我们辛辛苦苦把李宗仁捧上了台，但他到前几天止，一点作用都没有。不错，国民政府的宪法上，副总统并无任何权力，使李宗仁得以根据我们的意思，对中国各方面有所变动；但蒋介石的独裁体制也未免太厉害了，他控制了党、政、军和金融机构，李宗仁恨本无从插手。他想过很多主意，希望能出去走走，但蒋一次也没同意。我们这个可怜的副总统只有一次到杭州观潮的机会，其余时间一直躲在傅厚岗家里，”司徒雷登把手中的钢笔紧紧一握：“割胆！”说罢，气愤愤坐下，一改常态地晃动他那条右腿。

“李宗仁先生告诉我们，”傅泾波道：“蒋介石知道非躲一躲不可了。问题是怎样躲法，最主要的是怎样东山再起？起用吴忠信为总统府秘书长，就是他准备退却的一个步骤。”

“李宗仁说，在蒋介石左右，吴忠信算是同他私交最好的一个。一九二九年春天，蒋介石要讨伐桂系，吴忠信反对武汉用兵，因此李宗仁对他有好感。二十年来南京、广西间对峙成僵局，蒋又派吴忠信出任贵州主席，作为对广西的维系人。今年李宗仁决定参加副总统竞选，也是请吴忠信在蒋、李之间作桥梁，因此这一次蒋在下台前夕，又把吴忠信找了出来。”

“李宗仁又说：吴忠信告诉他蒋任他为总统府秘书长时，他婉谢了。蒋介石对他说：’看最近内外情势，我非走开不可。你这次担任秘书长，乃是作为我同德邻之间的桥梁；一旦德邻上台，你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于是在吴忠信就职后没几天，蒋介石就派他同张群、张治中三人，到傅厚岗李家商谈，其结果却使蒋介石万分不快。”

傅泾波喝了口水说下去道：“他为什么非常不高兴呢？因为吴忠信、张群、张治中同李宗仁经过两次会谈，达成了这么一个协议：

一、蒋先生为便于政策的转变，主动下野；

二、李先生依法代行总统职权，宣布和平主张；

三、和谈由内阁主持；

四、和谈的准备：

（一）组织举国一致的内阁，其人选另行研究；

（二）运用外交，特别加强对美、英、苏的关系，以期对中国和平的实现获得赞助；

（三）主动争取不满政府与主张和平的政治团体及人士。

”这个协议由吴忠信拿去给蒋介石看，“傅泾波道：”蒋仔细阅读后说：’我一走开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提出这么多条件！‘“

”后来怎么样？“有人问。

”后来，蒋介石就把这个文件搁下来了。“傅泾波道：”这是他的一贯作风，’成其在我‘，即使他要走开，也只能由他自己布置，别人不可代他安排。“

”为什么呢？“海军代表人发问。

司徒道：”因为那个短短的协议中，如改组内阁、运用外交以及争取不满政府的人士等等，都是动摇他统治基础的根本措施，他这个人，万难同意。“司徒把钢笔象指挥棍似的晃了几晃：”绅士们，蒋介石还有一个打算，以前曾同我一再表示过。“

”是什么？“

”他认为国共双方的斗争还没有完。他认为目前谈论任何一方的胜败还为时过早。他认为中共的问题，最后还得依靠我们美国力量来解决，这就是第三次世界大战。蒋介石估计第三次世界大战将在三五年之间爆发，也就是说，最迟到一九五三年年底，中共问题便不再存在，蒋介石在大陆失去的地盘就会拿回来了。“

”他凭什么如此乐观了？“海军代表又问。

”战争！“司徒道：”绅士们，是战争！蒋介石认为由于美国原子弹的威力，大战开始后苏联一定惨败，苏联一败，中共就失去了依靠，当然也一败涂地！“

”那么，他如何度过这’三、五年‘？“陆军代表问：”假定他的估计不错的话。“

”又是假定！“司徒苦恼地说：”绅士们！“他声调凄凉：”我在中国五十年，对中国的前途，不知道’假定‘了多少次！“他目光呆滞，若有所失。半晌，倏地把钢笔一掷，狠狠地咆哮道：”假定蒋介石要度过这’三、五年‘，美国不许他到台湾去——“

司徒表情失常，众美官员却并不感到诧异。因为司徒为蒋介石的一蹶不振，已经废寝忘食，好象南京政府的失败，就象白宫挨打一样，如同身受，且复过之了。

美国海军代表再问：”不让老蒋去台湾，他到哪躲避？南京、上海等地看样子也不会支持很久；边陲之区他又顾不得……“他可惜地舔舔嘴后，揉揉肚子：”中国这么大的地方，蒋介石都无容身之地了。他在大陆呆不住，只好前往台湾，而我们对台……“他恍然大悟：”大使先生不准蒋介石到台湾的理由，我明白了。“

”绅士们，“司徒力持镇静，强笑道：”不是’大使‘不准老蒋去台，乃是美国不同意他去台湾。台湾是西太平洋中一艘不沉的航空母舰，国民党去统治未免太糟蹋，与美国的安全政策不合！“

傅泾波见空气凝结，转圜道：”现在我们回到蒋、李的会谈罢；蒋介石的如意算盘寄托在原子弹和第三次世界大战上，他把他最后一点本钱搬到台湾应变。他不容许李宗仁在上台前有充分准备。他俩之间的谈判也无法谈得下去，吴忠信的奔走也不可能有下文。还有一个黄绍竑，他在李宗仁身边也出过不少主意，现在知道没有希望，已经回到上海去了。“

”我应该再报告一些关于白崇禧的看法。“傅泾波道：”他在汉口早已听到有关蒋介石下台的消息，也向李宗仁提过意见。他以为如果一个下台，一个上台，它的性质应该是’继任‘而不是’代理‘。否则李宗仁断难负起责任，不如由蒋干到底。李宗仁也同意这个看法，但两人谈判既断，也就无法把这看法转告老将，白崇禧可等不及了，在今年圣涎节给蒋一个电报，提出请他退休、谋和备战的主张。“

”有人说这是给蒋介石过圣诞节的礼物，“司徒后悔刚才的掷笔，有意使会场轻松一些，众人闻言果然笑出声来。傅泾波道：”白电既去，蒋更光火，他认为这是白崇禧施加压力，逼他表示态度；他恼羞成怒，决定不肯那么早就退休，他要把这局势硬撑下去。“

大使馆女秘书入室提醒司徒道：”快吃饭了。“司徒点头，起立道：”绅士们，吃了饭再说罢，今天的菜很不错，希望这不是我们在中国的最后一次聚餐。“众美官闻言黯然。司徒再说：”至于蒋介石硬撑下去的企图，我们是不会答应的；他要集中精力经营台湾，放弃大陆尚有可为的局面，我们也不会同意。李宗仁先生昨晚告诉我，蒋介石如此刚愎自用，他拖的愈久，以后的局面愈难收拾，他已经要白崇禧再发一个电报给蒋，我们在南京的人也从内部加一把劲，再看看他下不下野、就不就范吧！“接着举臂作让客状，说：”请！多喝一杯！“

”我不能再多喝一口了。“那边厢蒋介石在十二月三十日再度接到白崇禧的”谋和备战下野“电报，左右主和者又不断向他提出和谈之建议，蒋介石感到精力疲惫，面临最后关头，寝食俱废，喝白兰地也无法使神经安宁了。

”可恨啊可恨！“他瘫软在沙发里，偌大一个房间孤零零只有他一个，一种寂寞之情，渺小之感，使他陷于茫然之境，喃喃自语：”难道真的非下台不可！“蒋介石愤怒难遏，可是脚软力乏，把膝部毛毯一推，摇摇晃晃起立；门口侍卫官见状趋前搀扶，给蒋介石迷迷胡胡喝回去道：”不要管我！我没有醉！我还有气力！“

”我还有气力！“蒋介石摸索到窗前，”擦“一声拉开绒帷，却使四周的侍卫官一齐紧张起来，掏枪上前，以为出了什么乱子。旋见他的鼻子下颏紧贴在玻璃窗上，一双失神的眼睛呆呆地凝视着庭园中一片大雪，侍卫官这才放心，以为他午夜不寐，起来赏雪散心。徐蚌前线几十万大军在冰雪之中或呼号求援，或整师投降，使他气极！雪花飞舞，如金元券般落个不休，到头来只是一片白卷，使他恨极。他恨所有的文武官员，恨所有士兵民众，恨司徒雷登、李宗仁，恨共产党，恨这个恨那个甚至恨全世界，只是不恨自己。

”我可恨透他了！“李宗仁在傅厚岗官邸同部下促膝商谈，也一样废寝忘食。不过李宗仁多了一番欣喜之情，因为眼见如此局势，蒋介石是非走不可，他就能过一过”总统“的瘾了。但前途茫茫，这个瘾如何过法，倒也伤透脑筋；如果早在一年半载之前蒋就”让位“，李宗仁认为局势还不至于如此束手无策。他一再向傅泾波叹气：”我可恨透他了！这家伙分明死不放手，打滚撒赖，你说有什么办法！“

傅泾波苦笑道：”今日之下，老实说大家都在瞎撞，连司徒大使的锦囊妙计，碰到老蒋这个脚色，也只能中宵旁徨，束手无策。“他叹口气，”不过，问题终是要解决的，我看——“

李宗仁截断他的话道：”我看，泾波兄，我的处境好有一比，叫做顶着石臼做戏：吃力不讨好。我同健生他们只要一谈到这个问题……“他直搓手、叹气、苦笑、摇头。

”你也不必悲观，“傅泾波道：”凡事有司徒大使支持，目前是有困难，但只要他下台，就能云开日出，情形就有所不同了。“他也叹息：”我们早己暗示老蒋，他的左右也早在去年十二月对他说过，乘国共双方还能保持均势期间，尽快与中共恢复和谈，造成对峙态势，徐图收抬大局。但他表面上不反对，可是要待郑州会战以后再说，以后又如何呢？“

”他的左右又告诉他：和平也要有适当条件，如果军事力量失却平衡，那连讲和都没资格了。“傅泾波长叹：”唉！现在要你老兄收拾这副烂摊子，你辛苦一点吧。“

”你辛苦一点吧。“一九四九年元旦团拜后，蒋介石把李宗仁邀到国民政府礼堂后休息室谈话道：”局势空前严重，我已经不能干下去了。你辛苦一些，接下去罢。今后支撑危局，挽回颓势，全靠你了。但在我走开之前，必须有所布置，以便你上台之后，易于负起责任，推行政务。“

”嗯嗯，呃呃。“李宗仁不知道心头是什么味儿。

”不过，“蒋介石道：”深望健生兄也喻此旨，转告豫、鄂两省参议会少安毋噪，不必再向外发表政治主张，以免影响人心，动摇大局。“

”嗯嗯，呃呃。“李宗仁结结巴巴说：”还有什么要吩咐？“

”台湾由陈诚出长主席，我早已决定了，“蒋介石道：”今后其他方面的人事安排，你要多多辛苦了。“边说边笑，但嘴角颤动。

李宗仁似乎有千万句话要问，但不知道从哪说起，蒋要走，李留住，问：”请问总统，今后还请驻节南京吧，政府大大小小事情太多，还得请从旁指导。“

蒋介石冷笑道：”德邻兄何必谦虚，有司徒大使在，不是胜过我这个没用的人吗？哈！“

李宗仁一身冷汗，强笑道：”一切都是局势使然，一切都是局势使然。“蒋介石也不答腔，略一点头，大步而去了。

李宗仁从这时开始，感到自己突地巨大起来。以前是”一人之下“，现在他已经是”中国第一人“了。但再一想，忽地骤感自己又渺小起来。以前万事有蒋顶挡，现在蒋留给他一副烂摊子，他感到千头万绪，无从下手，甚至手足无措了。

而在蒋退李进的微妙交接中，蒋也并没有宣布退休，只是休息。那么来日巨细事务，是不是仍由他在背后一把抓呢？李宗仁一念及此，又感到这个石臼顶得实在不易讨好。连忙召集智囊团彻夜会议，决定改变蒋的”文告“。原来陶希圣为蒋草拟的文告中说明，蒋因体力不济，暂时易地疗养，在此期间，政务交给李副总统代行云云。与此同时，国民党中央宣传部也特地电告所有党报，指出”总统返奉化，绝非下野和引退，不得用这种字眼。“一经改动，中央社广播出来都变成”引退文告“，蒋介石气得七窍生烟，问吴忠信怎么回事？吴忠信除了大骂李宗仁”不够交情“之外，也无法可施。

”为什么这样做！“蒋介石拍桌拍凳道：”我还没死，他就这样做；如果我真的退休，这家伙不是要造反了吗！给我查！“

”报告总统，“吴忠信赶回来道：”据说’总统文告‘拿到他们手里后，他们认为不妥。“

”为什么不妥！“

”他们认为陶希圣的草稿如果公布，李宗仁根本无权进行超越蒋总统所提的五项原则以外的和平谈判，因此——“

”谁动手改的！“

”据说是邱昌渭。“

”真气死了！“蒋介石一跳尺把高：”这算什么东西！这算什么东西！“他涨红着面孔：”我宁肯让共产党来，也不愿意这家伙关起门来做皇帝！“边骂边喘气。

李宗仁可又是一副脸孔，正当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来向他道贺，新闻记者也跟着到了。李宗仁咧着嘴坐在司徒身边听他们对答，十分过瘾。

”请问大使，“记者们说：”大使对于蒋介石先生的文告有什么意见了“

司徒作忸怩状道：”我事先不知道这回事。事后呢？觉得这篇文告的观念很好。我不打算发表任何公开谈话。但我深信，蒋介石先生的文告无疑是重开和平谈判的先声，并且相信，日内中共方面也定有相当反应。“

记者们对司徒雷登满有把握的样子颇感兴趣。有人问：”大使刚才说的，是美国政府的看法呢，还是——“’司徒连忙接嘴道：”我的谈话只是私人性质，不过，“他叹息：”中国人民久经战燹，亟待休养生息。目前最重要的是经济复兴，而不是战争。“

另一记者问道：”大使的话有道理，不过以今天的情形而论，大使悲天悯人地呼吁和平，会不会嫌迟了一点呢？“

司徒皱眉道：”和平是我过去一向所致力的。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也如此。“

李宗仁鼓掌道：”真是好，真是和平大使，让我们为即将出现的和平局面而鼓掌。“

稀落的掌声停止。有一个年龄较大的记者发问道：”大使，有充分的理由证明，这一次的和平运动是美国发起的，是么？“

司徒一怔：”有什么根据？“

”太多了，“那记者道：”蒋先生并不需要和平，这是人人皆知的，他的下台也并不等于不问政治。他在台湾、在广东、在福建、在四川等地招兵买马，准备东山再起，‘元旦文告’中闻不到一点儿要和平的气味，这难道不是事实么？“

司徒正要加以辩驳，那记者又说下去道：”而且帮助他训练新兵的人不是旁人，正是美国。这还不能说明这一次的和平运动只是一种姿态，其目的在争取南京喘息的机会？“

司徒冒火道；”请问你是哪一家报的？“

那记者从容不迫地回答：”中共的人都走光了，留在南京的没有共产党。大使请放心！我们是以中国人身分来发问的——“

”这个，“李宗仁连忙起立岔开道：”这个记者招待会，今天到此为止了，请，请！“待众人走后，司徒满脸冰霜地对李宗仁说：”今后如何对中共作战，恐怕蒋介石先生是力不胜任了。“

”他还有兵，还有一些实力。“李宗仁吞吞吐吐地说：”贵国也在帮助他练兵。“

”那是问题的一部分，“司徒叹道：”瞧目前的情形，靠武力剿共是万难了，我们最好采取另一种文的方法，就是充分鼓励‘民主个人主义’者起来……“

司徒看看表道：”这个问题说来话长，我有重要事情，好几个人到大使馆谈话，该走了，过几天再谈吧。“

正是：戏法在不断变换，花样在不断翻新。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战犯求和 蒋介石抛出元旦文告 针锋相对 毛泽东发表严正声明

书接上回。蒋介石在一九四九年元旦发表求和文告，自然引起了朝野人士的不同反响。最有权威的，乃是元月五日陕北广播电台播发的名叫《评战犯求和》的评论。评论道：

”为了保存中国反动势力和美国在华侵略势力，中国第一号战争罪犯国民党匪帮首领蒋介石在今年元旦发表了一篇求和声明。战犯蒋介石宣称：‘只要和议无害于国家的独立完整，而有助于人民的休养生息，只要神圣的宪法不由我而违反，民主宪政不因此而破坏，中华民国的国体能够确保，中华民国的法统不致中断，军队有确实的保障，人民能够维持其自由的生活方式与目前最低生活水准，则我个人更无复他求。'’只要和平果能实现，则个人的进退出处，绝不萦怀，而一唯国民的公意是从。‘人们不要以为战犯求和未免滑稽，也不要以为这样的求和声明实在可恶。须知由第一号战犯国民党匪首出面求和，并且发表这样的声明，对于中国人民认识国民党匪帮和美国帝国主义的阴谋计划，有一种显然的利益。中国人民可以由此知道：原来现在喧嚷着的所谓’和平‘，就蒋介石这一伙杀人凶犯及其美国主子所迫切需要的东西。蒋介石供认了他们的整个计划，这个计划的要点如下：

“无害于国家的独立完整’——这是首先重要的。‘和平’可以，‘和平’而有害于四大家族和买办地主阶级的国家的‘独立完整’，那就万万不可以。‘和平’而有害于中美友好通商航海条约、中美空中运输协定、中美双边协定等项条约，有害于美国在华驻扎的海陆空军、建立军事基地、开发矿产和独占贸易等项特权，有害于将中国作为美国殖民地的地位，一句话，‘和平’而有害于这一切保护蒋介石反动国家的‘独立完整’的办法，那就一概不可以。

”‘有助于人民的休养生息’——‘和平’必须有助于已被击败但尚未消灭的中国反动派的休养生息，以便在养好了之后卷土重来，扑灭革命。‘和平’就是为了这个。

“打了两年半了，走狗不走，美国人在生气，就是稍为休养一会儿也好。

”‘神圣的宪法不由我而违反，民主宪政不因此而破坏，中华民国的国体能够确保，中华民国的法统不致中断’——确保中国反动阶级和反动政府的统治地位，确保这个阶级和这个政府的‘法制不致中断’，这个‘法统’是万万‘中断’不得的，倘若‘中断’了，那是很危险的，整个买办地主阶级将被消灭，国民党匪帮将告灭亡。一切大中小战争罪犯将被捉食治罪。“——陕北的评论锋利极了。

陕北激昂慷慨的广播，震撼着蒋介石及其为数极少的部下：

”‘军队有确实的保障’——这是买办地主阶级的命根，虽然已被可恶的人民解放军歼灭了几百万，但是现在还剩下一百几十万，务须‘保障’而且‘确实’。倘若‘保障’而不‘确实’，买办地主阶级就没有了本钱，‘法统’还是要‘中断’，国民党匪帮还是要灭亡，一切大中小战犯还是要被捉拿治罪。大观园里贾宝玉的命根是系在颈上的一块石头，国民党的命根是它的军队，怎么好说不‘保障’，或者虽有‘保障’而不‘确实’呢？

“‘人民能够维持其自由的生活方式与目前的最低生活水准’——中国买办地主阶级必须维持其向全国人民实行压迫剥削的自由和他们目前骄奢淫逸的生活水准，中国劳动人民则必须维持其被人压迫剥削的自由和他们目前饥寒交迫的生活水准。这是战犯求和的终极目的。倘若战犯们及其阶级不能维持其实行压迫剥削的自由和骄奢淫逸的生活水准，和平有什么用呢？而要这个，当然就要维持工人、农民、知识分子、公教人员目前这样饥寒交迫的‘自由生活方式与最低生活水准’。这个条件一经我们可爱的蒋总统提了出来，几千万的工人、手工工人和自由职业者，几万万农民、几百万知识分子与公教人员，唯有一齐拍掌，五体投地，口称万岁。倘若共产党还不许和，不能维持这样美好的生活方式和生活水准，那就罪该万死，‘今后一切责任将由共党负之。”

陕北电台广播记者又说：“上述一切，还没有包括一月一日战犯求和声明中的一切宝贝。还有一个宝贝，这就是蒋介石在其新年致词中所说的’京沪决战‘。哪里还有这种’决战‘的力量呢？蒋介石说：’要知道政府今天在军事、政治、经济无论那一方面的力量，都要超过共党几倍乃至几十倍。‘哎呀呀，这么大的力量怎么会不叫人吓得要死呢？姑且把政治、经济两方面的力量放在一边不去说它，单就’军事力量‘一方面来说，人民解放军现在有三百多万人，’超过‘这个数目一倍就是六百多万人，十倍就是三千多万人，’几十倍‘是多少呢？姑且算作二十倍吧，就有六千多万人，无怪乎蒋总统要说’有决胜的把握‘了。为什么求和呢？完全不是不能打，拿六千多万人压下去，世界上还有什么共产党或者什么别的党可以侥幸存在的呢？当然一概成了粉末。

”由此可见，求和决不是为了别的，完全是’为民请命‘。难道万事皆好，一个缺点也没有么？据说缺点是有的。什么缺点呢？蒋大总统说：’现在所遗憾的，是我们政府里面一部分人员受了共党恶意宣传，因之心理动摇，几乎失了自信。因为他们在精神上受了共党的威胁，所以只看见敌人的力量，而就看不见自己还有比敌人超过几十倍的大力量存在。‘

“新闻年年皆有，今年特别不同。拥有六千多万名军官和兵士的国民党人看不见自己的六千多万，倒看见了人民解放军的三百多万，这难道还不是一条特别新闻么？要问这样的新闻是否在市场上还有销路，是否还值得人们看上一眼？根据我们所得的北平城内的消息是：’元旦物价上午略跌，下午复原‘，外国通讯社说：’上海对于蒋介石新年致词的反映是冷淡的‘，这就答复了战犯蒋介石的销路问题。我们早就说过，蒋介石己经失了灵魂，只是一具僵尸，什么人也不相信他了。”

人们对蒋介石的新年文告不信任，但蒋介石对自己却还很有把握的样子，一再询问左右，外间反应如何？中共反应如何？美国反应如何？给追问得急了，左右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把有关资料呈将上去。蒋一看倒抽一口冷气。

“太岂有此理了，”蒋介石愤愤地说：“共产党一再发表评论，说我的’元旦文告‘是阴谋，是同美国人串通的，娘希匹！还说这是企图用求和来争取时间，准备卷土重来，是为了保存我的势力、保存美国的特权才发出的，——就是这样，你们把我怎么样？我今天手下的城镇、人口、军队、装备，不一定会比他们差，”蒋介石透口气，“走着瞧吧！”蒋介石的确在“走着瞧”。他在集中精力准备“应变之道”，他把中央银行库存的黄金白银，把兵工厂和仓库中所有的弹药武器，全部往台湾运去。左右之中有人建议道：“总统应变之道，十分正确，不过据美方反应，好象不大欢迎我们经营台湾。现在我们一家一当全搬去了，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蒋介石冷笑道：“我也考虑过了，不过今日之下，除了台湾，还有什么地方靠得住？目前我们的地方还有不少，但据我看来，也没有什么办法了，由李宗仁去应付罢，他的胃口不小！”

“万一将来他们把台湾……”

“这一点我也有把握。”蒋介石道：“我派陈诚出长台湾，经国负责党务，就是为了这个！”蒋介石挥拳：“在台湾问题上，我们要同他们较量较量！”

“不许这样做！”司徒大怒，但不能形诸于色，一月五日那天，派傅泾波去看李宗仁道：“美国驻华军事代表团团长巴大维将军昨天对大使说，他反对蒋介石这样做。”

“是吗？”李宗仁哭丧着脸道：“他把黄金白银全部运光，我快上吊啦！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你看怎么办！”

“为什么你不阻止他！”

“他根本没有通知我！”李宗仁道：“我事后才知道，我能把这件事当做劫案吗？”

“先谈谈这个吧，”傅泾波道：“巴大维将军反对蒋先生有计划地经营台湾。他说徐州会战失利后，共军虽已增加到二百万以上，但国民党军队还可以保持一百几十万人，而且长江以南依然完整，他凭什么把重心移向台湾，这岂不是在动摇人心吗？”

“我没办法参加意见，”李宗仁道：“我的处境，大使是知道的。”

“目前还有一个问题，”傅泾波道：“美国人说，台湾是通过美国军队，在日本人手里拿回来的，在对日和约还没签订之前，台湾属哪一个国家管辖还没决定哩！”

李宗仁忙说：“外面是有这种说法。”但立刻反问：“傅先生，话也得说回来，开罗会议中对台湾已经作了’交还中国‘的协议，蒋先生似乎找到根据了吧？”

“不不不，”傅泾波双手齐摇：“大使说过，白宫的人也说过，即使开罗会议这样说，雅尔达会议也这样说，但对日和约还没签订。如果他这样做，那是什么呢？请问：主权的归属还无法律上的根据，所以蒋介石不能把台湾据为己有，用台湾作为撒退海空军的基地，确有僭越之嫌！巴大维将军己请司徒雷登大使向蒋介石提出口头抗议！”

李宗仁略感紧张道：“大使抗议了没有？”

“这个我不便说，”傅泾波道：“他今天告诉我，这个抗议也不寻常，他还没决定采取任何行动。”

“不过我很惨，”李宗仁道：“傅先生看得很明白，他留给我的是些什么东西！”

傅泾波笑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我们相信李代总统的能耐——当然，白宫也正在想办法，靠蒋，的确也未免太单薄了。”

“我希望我的力量还不致太单薄，”蒋介石要左右好生处理新兵训练工作，埋怨他们精神不振道：“方今之下，只有靠自己想办法，利用最后五分钟吧！”接着要张群飞武汉找白崇禧商谈时局。张群道：

“蒋先生决定下野，以便李先生出面主持和谈，和缓中共方面的压力。”

白崇禧道：“知道了。”

“蒋先生说，”张群道：“当前老弱部队残缺不全，新部队还有待于训练。政府今后迫切的任务，就是争取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以便进行训练新兵的工作。蒋先生为求这个计划的实现，才毅然引退，让李先生出来主持大局，以便延缓中共的渡江战役，这事情重要极了。”

“是的。”

“不过，”张群道：“过去二十年来，都是蒋先生当家的，如果有不适当的部署，李先生将感头绪纷纭，头昏眼花，不知从何着手，这就是蒋先生迟迟不去的原因，深望汉口方面也能谅解他谋国的深意。”张群说罢深深弯腰为礼：“这就是蒋先生要兄弟专诚拜望健生兄，当面解释和致意的。”

在派出张群找白崇禧打招呼的同时，蒋介石又把吴铁城找来道：“今日之下，局势空前严重，除了战场，外交方面的努力极为重要。你是外交部长，希望要特别下功夫才好。”

吴铁城必恭必敬道：“是的，总统。”

“我已经不是总统了，”蒋介石惨笑：“他做我做都无所谓，希望能透过一口气来才好。”他长叹：“我在新年文告中说得很清楚：’生死存亡，要在这一阶段来决定！怎样才能渡过这一难关，克服这一危机！‘外交都有什么计策可以提醒我吗？”

吴铁城不安地说：“报告总统，外交部同仁正在想办法。”

“不必想了，”蒋介石叹道：“听我的吧，利用这最后五分钟的时间，向美、英、法、苏四国驻华大使馆进行试探，请求四国政府为中间人，调解国共纠纷，赶快进行！”

“是！”吴铁城忙不迭回到外交部，只见办事人员走得差不多了，又气又急，亲自出马，奔走于四国大使馆之门，但毫无办法！

“在目前的情形下，”司徒雷登道：“要美国政府来作调人，于事己经无补！”

吴铁城淋了一头冷水而去。

“无论什么时候，”苏联大使馆人员告诉吴铁城：“苏联不能干涉他国内政。”

吴铁城碰了一鼻子灰而去。

“在目前情形下，”英国大使馆人员告诉吴铁城；“英国不比美国更有兴趣。”

吴铁城倒抽一口冷气而去。

“目前我们正忙搬家，”法国大使馆人员告诉吴铁城：“其他一概不问不闻。”

吴铁城垂头丧气而去。

“完了！”蒋介石闻报跳脚：“娘希匹见死不救，见死不救啊！”他力竭声嘶地痛骂：“苏联不谈他了，美国你凭什么不出马？大使馆无能为力，美国军队难道都死光了玛！你要我姓蒋的在中国替你们打共产党，现在情形变了，你们却假痴假呆，在一边瞧我挨打；你们要捧出李宗仁来，也不阻止共产党打下去，这样对李宗仁又有什么好处？娘希匹你们是这样狠辣，真的见死不救啦！”

“我们来唱完这台戏吧！”白崇禧在张群口中知道蒋引退，李上台的消息之后，连忙派了一架包机，要黄绍竑星夜飞港，嘱咐道：“这是最后五分钟！老兄一定要找到李济深，请他出面作调人，越快越好！”

“一定，一定，”黄绍竑道：“争取喘一口气的机会，这道理我懂，不过，李济深能不能帮忙，就很难说了。”

“听天由命吧！”白崇禧叹道：“你去香港，比不去好，找李济深比不找好。除了李济深，似乎还不易找到一个更理想的人啦！”

然而黄绍竑终于怅然自港回沪，因为他要找的李济深己经直飞石家庄，就连蔡挺锴和陈铭枢也已不知去向了。

话说美国和蒋介石朝夕盼望的中共反应，终于由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主席毛泽东在一月十四日那天正式答复了。大使馆和蒋介石官邸中都在紧张地倾听、记录、研究开会。

这位巨人的重要声明震撼着中国、震憾着世界。而使司徒雷登和蒋介石等人，为之忧愁颓丧。他们不想听，但又非听不可，而且比任何人都听得仔细，生怕漏了一个字、一句话。

毛泽东的声明说：

“自一九四六年七月，南京国民党反动政府在美国帝国主义者的帮助之下，违背人民意志，撕毁停战协定和政治协商会议的决议，发动全国规模的反革命的国内战争以来，已经两年半了。在这两年半的战争中，南京国民党反动政府违背民意，召集了伪国民大会，颁布了伪宪法，选举了伪总统，颁布了所谓’动员戡乱‘的伪令，出卖了大批的国家权利给美国政府，从美国政府获得了数十亿美元的外债，勾引了美国政府的海军和空军占据中国的领土、领海、领空，和美国政府订立了大批的卖国条约，接受美国军事顾问团参加中国的内战，从美国政府获得了大批的飞机、坦克、重炮、轻炮、机关枪、步枪、炮弹、子弹和其他军用物资，以为屠杀中国人民的武器。南京国民党反动政府在上述各项反动的卖国的内政外交基本政策的基础上，指挥它的数百万军队，向着中国人民解放区和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行了残酷的进攻。所有华东、中原、华北、西北、东北各人民解放区，无一不受到国民党军队的蹂躏。解放区的中心城市延安、张家口、淮阴、荷泽、大名、临沂、烟台、承德、四平、长春，吉林、安东等地，均曾被蒋军占顶。匪军所至，杀戮人民，奸淫妇女，焚毁村庄，掠夺财物，无所不用其极。”

“在南京国民党反动政府的统治区域，则压迫工农兵学商各界广人人民群众出粮、出税、出力，敲骨吸髓，以供其所谓’戡乱剿匪‘之用。”

“南京国民党反动政府取消人民的一切自由权利；压迫一切民主党派及人民团体使其丧失合法地位；压迫青年学生们的反内战、反饥饿、反迫害、反美国干涉中国内政和扶助日本侵略势力等项正义的运动；滥发伪法币及伪金元券，破坏人民的经济生活，使广大人民陷于破产的地位；用各种搜刮的方法，使国家最大的财富集中于蒋宋孔陈四大家族为首的官僚资本系统。”

毛泽东说的都是事实，每一个中国人听了都有同感。但司徒雷登和蒋介石、李宗仁他们，显然是听不迸去，但又不得不听，而且得仔仔细细地听。

那震撼着世界的声音继续说：“总之，南京国民党反动政府，在其反动的卖国的内政外文基本政策的基础之上所举行的国内战争，业已陷全国人民于水深火热之中，南京国民党反动政府决不能逃脱自己应负的全部责任。”

“同国民党相反，中国共产党自从日本投降以后，即尽一切努力向国民党政府要求防止和停止国内战争，实行国内和平。中国共产党根据此种方针，坚持奋斗，在全国人民的赞助之下，首先获得了一九四五年十月国共两党会谈纪要的签订。在一九四六年一月，又签订了国共两党的停战协定，并和各民主党派协作，在政治协商会议上迫使国民党接受了共同的决议。自此以后，中国共产党即和各民主党派各人民团体一道，为维护这些协定和决议而奋斗。但是可惜，所有这些维护国内和平及人民民主权力的行为，均不被国民党反动致府所尊重。相反地，被认为是软弱的表现，不值一顾。国民党反劝政府，认为人民可欺，认为停战协定和政冶协商会议的决议是可以随意撕毁，认为人民解放军不值一击，认为他们的数百万军队可以横行全国，认为美国政府对于他们的援助是无穷无尽的。以此种种，国民党反动政府就敢于违背全国人民的意志，发动了反革命战争。”

“在此种情况下，中国共产党不得不坚决地起来反对国民党政府的反动政策，为着保卫国家的独立和人民的民主权利而奋斗。”

“怎么还不答复问题，”司徒着急道：“这口气对我们不象有利的样子，咳，听下去吧！”

“自一九四六年七月起，中国共产党领导英勇的人民解放军抵抗了国民党反动政府的四百三十万军队的进攻，然后又使自己转入了反攻，从而收复了解放区的一切失地，并且解放了石家庄、洛阳、济南、郑州、开封、沈阳、徐州、唐山诸大城市。中国人民解放军克服了无比的困难，壮大了自己，以美国政府送给国民党政府的大批武器装备了自己。在两年半的过程中，歼灭了国民党反动政府的主要军事力量和一切精锐师团。现在人民解放军无论在数量上士气上和装备上均优于国民党反动政府的残余军事力量。”

司徒雷登听到这里，隆冬腊月却还抹汗道：“凶多吉少了。接着烦噪地喝水，目光沉滞，喃喃地说：”或许不要紧，或许有转机，共产党如果执政，没有美国帮助是不行的，顶多一二年就会完蛋，毛泽东应该看到这一点。“

事实上毛泽东看得很远，很远，他的声明已经给美国作了答复：”至此，中国人民才开始吐了一口气。现在情况已非常明显，只要人民解放军向着残余的国民党军再作若干次重大的攻击，全部国民党反动统治机构即将土崩瓦解，归于消灭。现在，国民党反动政府发动内战的政策，业已自食其果，众叛亲离，已至不能维持的境地。在此种形势下，为着保持国民党政府的残余力量，取得喘息时间，然后卷土重来扑灭革命力量的目的，中国第一名战争罪犯国民党匪帮首领南京政府伪总统蒋介石，于今年一月一日，提出了愿意和中国共产党进行和平谈判的建议。中国共产党认为这个建议是虚伪的。“

”这是因为蒋介石在他的建议中提出了保存伪宪法、伪法统和反动军队等项为全国人民所不能同意的条件，以为和平谈判的基础。这是继续战争的条件，不是和平的条件。旬日以来，全国人民业己显示了自己的意志。人民渴望早日获得和平，但是不赞成战争罪犯们的所谓和平，不赞成他们的反动条件。“

”在此种民意基础之上，中国共产党声明：虽然中国人民解放军具有充足的力量和充足的理由，确有把握，在不要很久的时间之内，全部地消灭国民党反动政府的残余军事力量，但是，为了迅速结束战争，实现真正的和平，减少人民的痛苦，中国共产党愿意和南京国民党反动政府及其他任何国民党地方政府和军事集团，在下列条件的基础之上进行和平谈判。“

”这些条件是：

一、惩办战争罪犯；

二、废除伪宪法；

三、废除伪法统；

四、依靠民主原则改编一切军队；

五、没收官僚资本；

六、改革土地制度；

七、废除卖国条约；

八、召开没有反动分子参加的政治协商会议，成立民主联合玫府，接收南京国民党反动政府及其所属各级政府的一切权力。“

司徒雷登闻言瘫软，跌坐在沙发里说不出话来。

蒋介石感到的惊恐甚于司徒，他四肢无力，强自镇静听毛泽东的声明说下去道：

”中国共产党认为，上述各项条件反映了全国人民的公意。只有在上述各项条件之下所建立的和平，才是真正的民主的和平。如果南京国民党反动政府的人们，愿意立现真正的民主的和平，而不是虚伪的反动的和平，那么，他们就应该放弃其反动的条件，承认中国共产党提出的八个条件，以为双方从事和平谈判的基础。否则，就证明他们的所谓和平，不过是一个骗局。我们希望全国人民、各民主党派、各人民团体，大家起来争取真正的民主的和平，反对虚伪的反动的和平。“

”南京国民党政府系统中的爱国人士，也应当赞助这样的和平建议。中国人民解放军全体指挥员战斗员同志注意：在南京国民党反动政府接受并实现真正的民主的和平以前，你们丝毫也不应当松懈你们的战斗努力。对于任何敢于反抗的反动派，必须坚决、彻底、干净、全部地歼灭之！“

毛泽东的声明已经广播完毕。司徒雷登等人有如入睡，个个垂头丧气，相对无言。

”局势是急转直下了，“司徒雷登在大使馆中，面对那些”中国问题专家“苦笑说：”我很遗憾地听到毛泽东这样说，可是我们不便答复什么，因为对于中国共产党竟能统治中国这一点，我们不但永远痛恨，而且绝不承认！“

”那么，“专家们问：”大使准备回国么？“

司徒沉吟道：”这不是我个人的问题，这牵涉到美国在中国的利益问题。蒋介石是差劲，但他对我们美国有巨大的功劳，这二十年来的事实不能抹杀。可是，“司徒长叹：”他最后却使我们在中国的利益变成镜花水月，这个实在痛心！拿美国长远的利益来看，蒋介石的对美国的功劳抵不过对美国的损失，他的低能，是这样严重地伤害了我们呵！“

众人默然。

一个专家苦笑说：”有什么办法挽回这个颓势呢？“

司徒道：”有是有，不过很少把握；在中共立足未定之际，从内部把它摧毁！“

另一个专家苦笑道：”大使，请原谅，我们可以喝酒吗？“

”可以可以。“司徒也苦笑道：”我忘了。“接着是一片斟酒饮酒之声。那个要酒的专家痛饮过后，喟然而叹道：”大使，我的心情有如看洋基棒球队作战，眼见他输定了，又无法挽救的爱莫能助的痛苦。刚才大使说，趁中共立脚未定，来一个突然的摧毁，这办法在理论上是对的，大使没有错。“司徒苍白多皱、肌肉松弛的脸上有了笑容。”可是根据事实，这个理论显然碰到了礁石。“

正是：纸做的花儿不结果，蜡做的心儿见不得火。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迫蒋下野 白崇禧献策 穷途末路 杜聿明被俘

书接上回。中共中央主席毛泽东关于时局的声明发表以后，引起了各方面的巨大反响。蒋介石却如丧考妣，好半天作声不得。他闭着眼睛，跪在十字架前祈祷，愿”我主“降福。但”我主“并不显灵。他看到的却是举国上下一致拥护中共毛泽东主席的声明：李济深、沈钧儒等五十五位民主人士以及各人民团体、各民主党派纷纷通电，表示对毛泽东主席声明的坚决支持。上海的《新闻报》等几家报纸当天还一字未易地刊载了声明全文，销路好得不能再好，蒋介石也气得不能再气了。

”报告领袖！这新兵训练……“

”训练新兵计划不变。争取三个月的时间，和共匪决一雌雄！“

”报告领袖！这武器……“

”武器运台湾的方针不变。“

”报告领袖！这黄金、白银……“

”黄金、白银运台湾的方针也不变。“

”报告领袖！这金元券的贬值……“

”金元券的方针不变。只要台币存在，金元券就由它去了。“

”报告领袖……“

”算了，算了。“蒋介石知道部下还将说些什么，呵责道：”美国支持李宗仁，一切都由李宗仁在操劳……“

当然，蒋介石并没有绝望，他的心里充满了希望：希望毛泽东的声明得不到人们的拥护；希望国际和国内的和平攻势可以强迫中共就范；希望徐蚌前线的杜聿明将军力挽狂澜、奇迹般地”反败为胜“；希望平津地区的傅作义将军给他带来”巨大的福音“……

然而，一个个”希望“，就象肥皂泡似地破灭了。

元月十日，徐蚌前线传来一个消息：杜聿明全军覆没了。

”难道真的完了？“蒋介石闻报神伤，悲痛欲绝。他倒不是为了几十万人马如何了结，而是想在南京一拖再拖的打算，又少掉了一只脚。

”是真的完了！“共方电台广播淮海大战已告结束道：”整个淮海战役自去年十一月六日至今年一月十六日止，前后历时两个月零五天，解放军一举歼灭了一个’剿总‘副总司令指挥部、一个绥署指挥部、五个兵团司令部、二十二个军部、五十五个整师（内四个半师起义）等共约六十万人。在淮海战役发动时，集中在淮海战场上的所有国民党军，即徐州的杜聿明指挥部及李弥兵团；徐州以东的黄百韬兵团；徐州以西的邱清泉兵团及刘汝明兵团；徐州以北的冯治安部两个军；徐州以南的灵壁和宿县守军各一师；孙良诚部的一个军两个师，以上共六十八个师，除冯治安部三个半师起义；刘汝明兵团在被歼一个师后其余五个师负伤逃脱外，其余全部被歼。另外还多歼灭了一个在淮海战役开始后，由豫南调来增援的黄维兵团十一个师。“

”由于解放军解放了淮河以北的全部地区，及淮河以南的广大地区，经过淮海战役，整个南线的国民党军已遭受了无法挽救的致命打击。国民党的主力部队现在已丧失殆尽了，而整个南线的兵力也所余无几了。

“据统计，现在国民党政府在长江以北，津浦路两侧地方只有十一个军二十五个师，加上汉口信阳地区和鄂西地区的国民党军，也不过十九个军三十五个师，比淮海战役被歼灭的部队还少二十个师。”

“那真的完了，”蒋介石不甘心，狠狠地说：“没有完，我还在练兵，只要三个月到半年时间，我——”但部下告诉他一个惊人消息：“白崇禧说，总统如不下台，他将尽撤汉口之兵，为共军渡江让路。”

元月五日，白崇禧下令桂系部队从蚌埠南线撒退至汉口，汉口的桂军向广西撤退。白崇禧等对南京表示“客气的不服从”迫总统下野。在“客气的不服从”将领中，还有马鸿逵等人。白崇禧设法迫蒋下野并谋求和平的最近行动，有：一、将上月调赴蚌埠前线的桂军撤退汉口；二、调若干部队至长江以南；三、四川运蚌埠的轮船军火被白扣留。这种种行动说明了白与其他桂系准备同中共谈和。

“《文汇报》也有消息，”另一个侍从室秘书说：“元月六日那天，张治中曾经拜访张群、李宗仁，对时局密切商谈。据南京消息，大局短期内将有新发展……”

蒋介石似睡非睡，一只失神的眼睛时开时阖，听左右说下去道：“香港《华商报》六号那天也登过一些消息，说必要时司徒雷登打算用飞机送李宗仁回桂林。”

蒋介石睁开眼睛狠狠说道：“娘希匹！白崇禧到底要怎么搞？他活得不耐烦了！”左右道：“香港《华商报》上有一篇分析白崇禧的文章，说得很对。作者杨东莼过去是广西干校的校长，对李宗仁那一伙很清楚。”

“那篇文章怎么分析的？”蒋介石冷冷地问。

“杨东莼说：综合近来有关白崇禧的活动，可以断言这是反动派阴谋的另一面发展。何以见得？第一：美帝打算抛弃蒋介石，另找一个，”那秘书咽口唾沫，说下去道：“另找一个傀儡，并不始于今日，至少在李宗仁竟选副总统时就有了这决意与行动。此时白敢于对蒋表示’客气的不服从‘，很明显地有美帝在后面撑腰。”

“第二；不倒翁政学系与桂系早有勾结，此时白邀张群飞汉会商，前些时属于桂系同时又属于政学系的黄绍竑高唱’和平‘，都证明这一阴谋跟政学系有关。”

“第三：桂系跟黄埔系的何应钦派有勾结，是公开的事实；这一阴谋，不能说何没有参加。李宗仁在北平一段期间，与傅作义处得还好，再看傅在平津的安排，以后白、傅同样未应召返京，都说明问题很微妙。白一向在做着要当回族领袖的美梦，这一次不能说他与代表回族势力的马家军没有勾搭。”

蒋介石阖着眼皮问：“还有么？”

“还有！”秘书以为他睡着了，忙道：“他说：过去反蒋，桂系和四川军阀拉得很紧，黄季陆一年多来，跟李宗仁的关系越来越密，说不定桂系这一次要透过黄季陆作旧梦重温之想。桂系如回老巢，自必经过湖南，因此对湖南会不会拉扯一番，也值得注意，再配合所谓’五省联防‘以及各地正在酝酿的什么’自救运动‘等消息来看，无疑地在美帝支持之下，在展开一个最后挣扎的企图。根据上面分析，证明这阴谋并不简单，其所牵涉的范围也很广泛。但要指出，这不外是美帝在背后操纵的一幕傀儡戏而已。”

蒋介石皱眉道：“他的分析到此为止么？”

“还有两段不必读了，”秘书道：“一段是指责白崇禧——”

“指责他不拥护我？”

“不，杨东莼指责他甘为美国作走狗。”

蒋介石嗒然。

半晌，蒋介石再问：“你说还有一段？”

“不必读了，”秘书一头冷汗道：“他指出前途，作下结论——”

“不听了！”蒋介石拂然离坐，却又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他寄予希望的几件事情，如风中残烛，一支支熄灭下去，只剩下一堆烛泪。

杜聿明被俘的消息传来，蒋介石面前的残烛又熄一支，即使在白天，也有伸手不见五指之感了。

却说一月十日天刚亮，烽火弥漫的永城张老庄村边，来了十四个手持武器的士兵，态度慌张，他们在那儿碰到一个老乡，就止步不前，行动闪缩。其中一个鬼鬼祟祟地问那老乡：“你们庄上有队伍吗？”

老乡瞅了这伙人一眼，说：“周围几十里、几百里都驻满了解放军。”

那士兵一听周身发毛，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金戒指，往老乡手里一塞道：“你拿去吧，我们在这里，你不要告诉他们。”

那位老乡见他们如此慌张，十分诧异。一望而知这批人来路不正，转身便回庄上报告解放军某部。某部立刻派出樊正国、崔雪云等前往追赶。那十四人看到后面有人追来，也就卧倒准备抵抗。追兵们迅速散开推进。樊正国大声喝问：“什么人？上来一个！”那十四人果然推派了一个代表前来。

那个自称是“队长”的问道：“你们是哪一部分的？”

樊正国答道：“俺是Ｘ纵ＸＸ师。你们是哪个部分？”

那个“队长”透了口气道：“我是Ｘ纵ＸＸ师，我们正好同你们都是一个师的。”

樊正国便问：“师长姓什么？”

这个“队长”一怔，说：“我从后方才回来，师长命令我押送俘虏到后方去。师长姓名还不知道。”边说边指指他后面两手反绑的一个“俘虏”。

“哦！”樊正国略一沉思，目击对方所穿的服装不象解放军，神情又很不自然，便一个箭步用枪顶住了那个“队长”的胸口，喝道：“缴枪不杀！”“队长”和后面那十二个人一听缴枪，都驯服地把四枝汤姆生、一支卡宾、三支快慢机、四支加拿大手枪一齐丢在地下。那当儿两手作反绑状的“俘虏”还站在那儿不动，脸色大变。但他身上也有一支快慢机，樊正国上去把他的械缴了。

事情发展得很顺利。樊正国、崔雪云和一个连的战士便把这十四个人押回张老庄，转送某师政治部，这十四个人反而一句话也没有了。

某师政治部主任姓陈，一见那“俘虏”凹鼻梁，唇上有着不整齐的须根，那种气派，尽管他穿着士兵的制服，但一望而知是个国民党的高级军官。再打量那十三个人，也绝非普通当兵的，他便看穿了这是一种手法：主角是那个“俘虏”，是他带领卫士企图漏网的，于是便钉住了这个“俘虏”审问：

“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十三兵团的军需。”

“你们的兵团部有几大处？”

“有六大处。”

“六大处的处长叫什么名字？写给我看！”

这俘虏拿笔在手，在纸上写了半天，却写不出一个字来。政治部主任见他神色惊慌，继续审讯道：“你到底是个什么官？老实说！”

那人忙答：“我实在是一个军需，不是官。”

“你到底是什么人？还是快点说出来吧！你隐瞒不住的，黄维、吴绍周不都查出来了吗？”

那人闻言神色更惨，支支吾吾地哀求道：“我确实是个军需，你们以后会查得清的。”

政治部主任宣布道：“好，现在休息，你多想想。”

那“俘虏”随即行礼，对政治部主任说：“我的确是个军需，你们迟早会查得出的。”对方笑笑道：“我们正在查！希望你也能坦白。”说罢这位“军需”便给送到另外一间房中休息。解放军给他饭菜，他不吃，一个劲儿唉声叹气。过了一阵，故意自己碰破一点头皮，躺在地上，似乎昏厥一般。

解放军方面正在搜索淮海大战结束时逃跑的国民党最高指挥官。他们怀疑这个“军需”就是杜聿明。但他不肯承认，最好的办法是对证。没多久一位解放军的战士在战利品中找到了一张杜聿明照片，喜孜孜送到政治部来，一对之下，完全一样，只是少了一小撮胡子。

再过一阵，俘虏中有人自愿前往辨认，此人原是“徐州剿总”专管汽车的副官张印国。他入房验对，杜聿明给他个不理不睬。张印国出屋便说：“一点不错，他就是徐州剿总的副总司令杜聿明。杜副总司令从徐州一出来，就换上了士兵衣服；昨天他又把心爱的小胡子剃掉，可是到底还给你们捉住了。”

在人证物证之前，杜聿明知道无法抵赖了，于是绝望地低下头去，吞吞吐吐地说：“我……我就是杜聿明。”

“你这个该死的杜聿明！”蒋介石闻讯恨透。一恨他打不过人家，二恨他不以身殉国，假充俘虏真的做了俘虏。

“平津怎么样啊！”蒋介石对傅作义也渺茫地寄予一线希望，而这种希望又给接二连三的电报打得粉碎：

“报告领袖！毛泽东的声明发表以后，平津地区出现可疑动向，傅作义的几个副官和中共地下党接触频繁……”

“报告领袖！毛泽东的声明在老百姓心里反响很大。京沪地区出现骚动……”

“报告领袖！毛泽东的声明引起各方重视，孙科院长一字一句斟酌……”

“告诉他们，”蒋介石生气地说，“对毛泽东的声明不必重视……”

说也可怜，蒋介石不许部下重视毛泽东的声明，而美国却不许蒋介石再拖下去。蒋介石“引退”而不肯言明“下野”，美联社首先开炮，特地发播了一篇评论，揭穿他的把戏，指出他还想恋栈，还想东山再起。

蒋介石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盘；司徒雷登却在大使馆叹道：“瞧！白宫对这个不中用的东西，充满了厌恶之情，整个美国政界对这个人毫无好感。”

其中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一位隐名的“接近国务院的人士”发言，他说：“国务院方面认为蒋一旦下野，将更容易施展对华政策，国务院早已不相信蒋介石有能力采取国务院所认为聪明的步骤了。”另一个知名之士说：“蒋的引退多多少少符合了国务院的愿望。”这几句话颇堪回味。

“聪明的步骤”是什么？美国虽未明说，蒋介石其实也知道，这不过是尽量保存中美反共实力，以渗入新的联合政府，组织一个“反对派”来破坏中国的民主事业，破坏有中共参加的、或由中共领导的中国而已。在这方面，美国众议员周以德却说得比较露骨，他说：“如果有任何可能在中国找到一个反共力量的小集团，那么我们仍然要尽力给他们以一切援助……”

蒋介石痛苦极了。

陶希圣、谷正纲等人无论“反共”反得怎样热闹，但实在无法为老蒋解忧。ＣＣ的气焰在蒋介石临走前忽地嚣张起来，死硬反共者也赞成老蒋不走，可是美国的态度已使老蒋不容再拖；而决定美国态度的主要因素是中共在各方面的成就，特别是南京已在解放军掌握之中，朝不保夕。蒋介石五内如焚，渴望傅作义能给他一针兴奋剂，明知渺茫而热盼之，明知不可拖而拖之。蒋介石不独无法入睡，抑且饮食都可有可无了。

傅作义的“兴奋刘”终于在几天以后从北平传来了。

“报告领袖，”侍卫长报告道：“据军统局北平站秘密报告：平津局势不稳，经查实，傅已两次派人去共区洽谈。据内线密报，傅已打算交出北平……”

“娘希匹！”蒋介石气得跳脚，“把徐永昌叫来！把郑介民叫来！他们两次飞平，都是吃白米干饭的！”

“报告领袖！”徐永昌看了看郑介民道，“我和宜生深谈了好几个小时，他答应说不会中途撤火……”

“你上当了！”

“报告领袖！”郑介民看了看徐永昌道，“我的口气很硬，无奈这老家伙……”

“都是饭捅！

蒋介石指着两人的鼻子骂了半天。但骂山门又有何用？徐、郑走后，蒋介石只好把次子蒋纬国叫了进来。

”你立刻去北平！“蒋介石吩咐道：”带着我的亲笔信找一次傅宜生。话要说得好听一点，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好把老家伙说动了心……“

正是：硬的不行来软的，软的不行来骗的。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信口雌黄 胡适之颠倒黑白 困守孤城 傅作义举棋不定

话分两头。却说淮海大战接近尾声，平津战局也己急转直下。华北”剿总“司令傅作义困守孤城，烦恼万分。前方消息一日三变，越变越险，华北野战军和东北野战军己经大军压境，自己的几十万人马竟被分割成几段，被围困在北平、天津、张家口，新保安、塘沽五个据点里。十二月二十二日，中共华北野战军包围了张家口，切断了平绥线，傅作义派他的嫡系部队，由他的心腹、三十五军军长郭秀山带领前往解围，在新保安陷入解放军的包围，傅作义又派了他的嫡系部队一○四军再去增援，不料，没有几天功夫，一○四军和前次派去解围的郭秀山部均遭歼灭。傅作义闻讯，焦急万状，坐立不安。怎么办？就这么和共产党干下去？自己的嫡系部队才二十多万，能和共产党拼几天？嫡系部队一完，蒋介石的嫡系部队能听你的？没有了部队，自己的政治生命也就完了。那么，跟着蒋介石走？接受蒋的任命，担任”东南战区司令长官“，把自己的六十万人马，由海、陆、空三路南运，为蒋据守江南半壁河山？不。蒋介石已经日暮途穷、夕阳西下，他违背军心、民心，早已腐败、没落，为什么自己要和他绑在一起，成为他的殉葬品？那么接受李任潮（李济深）派来的代表彭泽湘的建议，独树一帜，打出独立反蒋起义，又拒绝共方整编的所谓第三条路线？也不行。在中国这块地方，要走”第三条路线“，不合国情，不顺民心，无疑是条死胡同。奇怪的是，李任潮先生一向开明、稳健，他怎么会有这个主意？（后来查明，这个彭泽湘是个政治骗子，他冒充李济深的代表，想在平津地区制造事端）还有就是，为了不把六十万人的军权拱手让人，凭着自己当年曾经困守涿州和天镇的守城经验，依靠空援，死守北平，与北平城共存亡？但是，今日战争的性质大非昔比，北平既不是涿州和天镇，此刻包围平津地区的也不是当年的奉军和西北军，而是和人民血肉相连的、具有强大战斗力的人民解放军。只要北平的战局一开，不独文化古城要毁于一旦，千百万军民的生命财产也将遭受严重损失。北平这个千年文化古都，多年来的军阀战争都曾极力避免破坏，今日若毁于自己手中，岂不遭人千古唾骂一除此之外，唯一的出路就只有和对方”和谈“，然而，要”和谈“，问题又那么多——

傅作义苦恼极了。他面临了最困难的抉择。

北京大学校长胡适来访。他见傅作义烦恼，便不断打气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宜生兄不必为这些小事烦恼。“

傅作义问：”胡先生学识渊博，请问我们到底为何而战？如果反共深得人心，为何又如此不孚众望？“

胡适道：”今日局势，将军千万不可相信表面现象，以为共产党可以得天下。不谈学说和理论，以言实力，请问苏联有原子弹吗？共产党有象样的武器与装备吗？他们有执政的经验吗？“胡适拼命摇头：”共产党是成不了大事的，一旦美国正式出面干涉，我保证他们一夜之间，后退千里！而且根据目前情势，以及蒋夫人在美国奔走的结果，美国的干涉也快来了。“

傅作义摇头道：”美国的干涉来了有什么用？在中国这块地方，他们又能干些什么？前方节节败退，人心厌战，这场仗还怎么打下去？“

胡适右手几根手指在桌上弹钢琴似的按着，微笑说：”我以为这场仗是能打下去的。只是看南京怎样应变。如果还是老样子，前途就很难说，我对他是悲观的。所以他几次三番要我组阁，我都婉谢了。“

”那么怎么样才能应变呢？“

胡适道：”拿您来说，此刻的征兵的办法真不错；再加上美国的装备，新兵加新的武器，新的领导和新的战略，那不消半年，共产党至少要撤离东北与华北。“

傅作义朝胡适瞅一眼，总感到他的话十分玄妙。他对蒋似乎不错，骨子里却在对他不满，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胡适的来访，并没有解除傅作义的烦恼。有一天，他参加会议回来，碰上了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傅作义喜道：”正想找你聊聊。你来得正好。“于是命人摆酒款待。两人就座，客人问道：”宜生兄，局势如此，你有什么打算？“

”我很烦恼。你是大学教授，请多多指教。“

客人一饮而尽，叹道：”我懂得不多。别说大学教授大学校长又如何？胡适不是给人在骂，骂他利令智昏，不知所云吗？“

傅作义道：”我怎么没听见？“

客人大笑：”你怎会听到这些？那是要杀头的。“

”你们对他究竟有何看法？“

”以我们这些教书匠来说，我们对他高攀不上，也不想高攀。“客人笑笑：”他哪里是什么校长？分明是个官嘛！“客人接着反问：”你读过夏康农所着的《论胡适》吗？“

”没有功夫，也见不到。“

”他说的情辟极了。“客人想了想：”他说，自从中国旧社会解体以来，知识分子中稍能以学术自见的，除去笃于所学与所信，谨慎自处的以外，大抵没有摆脱掉’学而优则仕‘的老病根，有的还堕落到抱着学术的琵琶，作为笑媚权要的敲门砖。笑媚的搬弄可以多姿，权要的性质也可以不问，甚至于不问它是同族抑或异族，所以严畿道可以为衰世凯’筹安‘……“

傅作义失笑道：”夏康农分明针对胡适写的。“

”他的文章题目就叫做《论胡适》嘛？“客人大笑，说下去道：”夏康农说的有道理，我们可以看到，自’国大代‘以来，这位曾叫人学墨索里尼’危险地过日子‘的胡适博士，是多么的婀娜多姿。他的琵琶早已丢掉，换上了染血的刺刀！他不但表演过’劝进‘，而且要’勤王‘哩！“

”好象听说过。“

”岂但听说，报上还登过哩！我记得清清楚楚。“客人道：”是美联社的消息，说’胡适发表谈话，谓渠相信蒋总统将继续抗共战争，渠主张政府领袖向美陈诉，希望获得较多美援。胡适对外传将出任总统驻美特使一说加以否认，表示：我得先看几天。我几十年没有过问政治，当然不能谈政治，我要先研究考察之后再谈。‘你说胡适的口气是什么口气呢？“

傅作义不语。

”这种人，“客人叹道：”比蒋介石宫廷中的陈布雷还少了一些什么，却多一些正如夏康农所说的：’贩得一套市侩文明，更揉成一套买办体裁的恶态！‘实在恶心极了！“

傅作义默然。

客人道：”我们相交多年，当我准备离去之日，想问问老朋友有什么打算？“

傅作义只是喝酒。客人问：”听说你正在组织象抗战之前黄郛、宋哲元所主持的政务委员会？也有人说你将把’剿总‘扩大？也有人说你正要组织什么自治机构？“

”我心里很烦，“傅作义道：”传说极多，我知道，但是没有一个传说是对的。“

客人眯着眼睛望了他好久，笑问：”那你准备怎么样呢？可得而闻乎？“

傅作义也笑道：”别酸了。“接着叹气：”问题很多，思潮起伏；食不知味，夜不安枕，你看我是不是瘦了？“

客人却问：”听说你的秘书长兼平津央行总经理郑道儒已经飞沪转京，司徒雷登的顾问傅泾波自京抵平后已经两次同你接头，青年部部长特种人物陈雪屏也同你商量过组阁问题，看样子你的确很忙。“

傅作义默然。半晌：问：”你到底有何见教？“

客人道：”我只是告诉我的老朋友，千万别跟司徒雷登走！“

”我没有这样做。“傅作义道：”如果决心跟他走，我反而不会苦恼！“

客人举杯道：”说得对，于一杯。“待酒再满，客人问：”宜生兄，咱们是无话不谈，我听说，你要张荫梧出面组织一个什么’华北民众自救委员会‘，下设七个常委：冀张荫悟、热崔振权、察朱涣涣、绥侯番、晋王蔚文、平马耀王、津张逊之。张荫梧任主委。你该知道张某其人，他在抗战时候不打鬼子专打抗日游击队，名望很不好哪！“

傅作义微笑道：”你真是秀才不出门，什么传说都听到了。“

客人再干杯。微叹道：”只是朋友们都在关心你，并不是任何传说都有兴趣；那太浪费时间。我还听说，这个什么会成立之后，你还要争取美援，真的有这回事吗？“

”争取美援是有这回事，“傅作义道：”我现在是国民党的官员，而国民党在靠美援过日子，请问你老兄，在这种情况下我不去争取美援求生存，难道反而求助于共产党吗？“

没料到客人正色道：”你真的应该求助于共产党。“

傅作义大为惊讶。

”我没有醉，不是说醉话。“客人道：”我也看得出你的苦闷在什么地方！“

”在什么地方？“

”在于岳武穆和秦桧打架！“客人大笑：”民族气节与秦桧行径的斗争，不是今天我们国民党人常常碰到的问题吗？“

傅作义起立徘徊，把门关了，把门闩了，再坐下来道：”你告诉我，你刚才说将有远行，是不是到老八那边去？“

”你没有猜错！“

”他们真能容人？“

”他们为什么不能容人？难道他们也是主张’家天下‘的？“旋即叹息：”老实说，宜生兄，你知道我从来没有这样痛快过。现在这个难以解决的问题想通了，我就痛快了；人，也年轻了！“

客人的来访，增强了傅作义”走自己道路“的决心。这天晚上，他请来了他的政治顾问刘厚同老先生，征询刘老先生对时局的见解。

刘厚同是辛亥革命时的老人，担任过甘肃军政部长兼总招讨使，和傅的关系很深。一九二八年，傅单枪匹马在奉军撤退时出任天津警备司令，蒋阎战争时，阎逃出大连，傅又出任绥远省主席，后来傅脱离阎锡山转向蒋介石，都是刘厚同给出谋划策的结果。傅对他一向是推心置腹，言听计从的。不久前，中共北方局城工部的刘仁和崔月犁派人做过刘的工作。因此，刘也倾向北平问题最好能和平解决。

刘厚同开门见山道：”总司令！国共军政形势发展到今天，我早已料到了。我说过，政治是军事的根本，未有政治不修明而军事能得胜利的。南京政府政治腐败，军政官吏贪污腐化。蒋介石的所作所为实在不合乎人心，不顺乎潮流。南京政府恐怕维持不了一年半载啦！“

”依你之见呢？“

”最好的出路就是设法同中共疏通渠道，进行和平谈判。“

”不过，“傅作义顾虑重重：”不知共产党是否能守信用？谈判后能否认真履行和平协定？“

刘厚同道，”据我了解，共产党光明磊落，说话一向是算数的。共产党可不象蒋介石，说话出尔反尔……“

”刘老先生，我倒有个想法，“傅作义道，”为了调和双方的意见同时为了将来执行和平协议，能不能请个民主党派，作为第三者的代表参加？“

刘厚同点头道，”总司令高见。第三方的代表，我想可以请民主同盟中央在北平的负责人张东荪先生参加。“

”很好。不过，邀请张东荪先生的事——“

”由我负责，张东荪先生我熟。你就放心吧！“

”好吧！“傅作义下了决心，”刘老先生！请您告诉王克俊（傅的政治部主任），让他马上通知周北峰来总部见我。“

”好的。“

不多一会，周北峰坐了傅作义派来接他的专车，来到傅作义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傅作义一个人。周北峰道：”总司令有何吩咐？“

傅作义盯着周北峰好大一会。突然问：”你对目前时局有什么看法？“

周北峰是傅作义的少将处长，他一直是傅的谈判老手。抗日战争时，他曾代表傅作义到延安和贺龙、肖克商谈过合作问题，毛泽东主席还接见过他。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后，蒋介石委派傅作义为长城以北热（河）、察（哈尔）、绥（远）的受降官，傅派他为代表到商都和张北与苏联红军接过头。不久，中共和国民党会谈后成立三人和谈小组，他又担任过傅作义的代表，在集宁、丰镇、张家口和八路军会谈过多次。今天半夜被召单独接见，并开门见山地问他对时局的看法，精明能干的周北峰，当然已经猜透了傅作义的用心。

”总司令是不是打算和解放军接洽？“

傅作义默默地点点头，接着告诉周，他对谈判的想法……

第二天，周北峰和张东荪驱车出西直门，过万牲园（即动物园），在白石桥路口下了车，穿过火线，到了海甸镇西南角的一个院子，对上了”找王东“的暗号，由对方的一个干部陪同，乘吉普车到了西山的一个小村庄。第二天一早，在刘参谋和一个班的战士护送下，驱车到了蓟县。当夭晚上，聂荣臻将军就会见了他们。

聂荣臻道：”这次你们来了，我们表示欢迎。这次傅作义将军有诚意吗？“

周北峰答道：”傅先生已经看清了形势，这次我来主要是想了解解放军对和平解决的条件。“

聂荣臻道：”条件很简单。我们要求他停止抵抗。不过你是单谈北平问题呢？还是谈傅将军的全部统辖部队和地区？“

周北峰道：”当然是谈全面问题的，包括平、津、塘、绥的一揽子和谈。“

聂荣臻点了点头道：”那好。傅将军是否准备用当年守涿州和天镇的办法在北平负隅顽抗？“

”不会，不会。“周北峰道，”这次傅先生叫我出城商谈，我看是有诚意的。……“

聂荣臻道：”那很好。请你电告傅将军，希望他这次要下定决心。我们的意见是：所有军队一律解放军化，所有地方一律解放区化。在接受这个条件的前提下，对傅部的起义人员，一律不咎既往。所有在张家口、新保安、怀来战役被俘的军官一律释放。傅总部的高级干部，一律予以适当安排……“

就在周北峰和对方商谈的进程中，蒋介石派来的国防部长徐永昌也飞到了北平。徐永昌也是傅作义的老朋友，过去两人的关系一直很好。不过，徐永昌到南京政府当了部一长以后，两人的来往就少多了。

徐永昌的来到，傅作义照例设宴款待。寒暄以后，徐永昌开始转入正题。

”值此风雨飘摇之际，共军兵临城下，大军压境，宜生兄独力支撑半壁河山，真是千斤重任啊！“

傅作义哈哈大笑道：”徐先生千里迢迢专程飞来北平，就是为了给我打气来的？“

”不，不，“徐永昌有点尴尬，”宜生兄有所不知，自从共军兵临城下，传说纷纭，莫衷一是。“

”哦！“傅作义道：”徐先生一定听到不少关于我的传说啦！“

”就是，就是……“徐永昌欲言又止，”宜生兄，恕我直言，听说你派人去……接头啦？“

傅作义正色道：”这是什么意思？“

”宜生兄请勿误会。“徐永昌道，”共匪一向狡诈多变，对于他们的权术，老兄不能不防……“

”徐先生请放心。“傅作义侃侃而谈，”作为党国的官员，我当然心里明白。总统委我重任，我怎么能半路撤火？“

”那是，那是，“徐永昌松了口气，”共军大军压境，总统的意思是，为了保存实力，以便和共军持久作战，能否撤退平津……“

”具体意见呢？“

”分三路南撤：甲路从天津、塘沽经海路撤至青岛，另一路经河北，山东到青岛，第三路可请空军协助……“

”恐怕晚了吧！“傅作义道，”共军已经团团围困，怎么能突得出去呢？南撤只能加速被歼的命运。“

”可是……“徐永昌无言答对，两人又闲扯了一阵，便起身告辞，悻悻地回去了。

徐永昌走后第三天，军统局局长郑介民跟着来了北平。

”郑介民来北平干什么？“闻报，傅作义先是一征，随即也就释然了。哈哈！还是怕我和谈，想策动我南撤吧？

”总司令，“政治部主任王克俊报告道：”郑介民昨天就来了，一下飞机就到处找人谈话。昨天晚上，他就和杨清植（北平警察局局长）、王蒲臣、徐宗尧（军统局北平站站长）、毛惕园（警备司令部稽查处处长）等十余人密谈了半夜。“

正说着，郑介民来访。两人见面谈话的内容无非还是徐永昌说的那一套。所不同的只是郑介民的口气比徐永昌硬得多。

”傅将军！“郑介民盯了傅作义一眼，”听说你们正在和中共谈判？“

傅作义的回答也很硬：”没有的事。那是谣言！“

”不见得吧？“郑介民道：”不是派人去蓟县了？“

”有什么根据？“

”当然有根据。“郑介民不愿和傅作义闹僵，口气缓和了下来，”中共一向狡猾，望傅将军好自为之。“

”什么意思？“傅作义冷冷地回答道：”如果总统不放心，我马上可以辞职！“

郑介民碰了个硬订子，口气软了，脸上不得不堆出笑来：”傅将军忠心报国，总统心里是有数的。“

”哼！“

郑介民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走了。

郑介民刚走，王克俊又来报告：”谈判代表周北峰从蓟县回来了。“

”好。叫他们马上来。衣服也不用换了，到这几来吃饭吧！“不一会儿，周北峰就风尘仆仆地来到傅的办公室里。

寒暄过后，周北峰就汇报了和中共谈判的详细经过。傅也不时插问几句。

汇报完后，周北峰又把草签的”会谈纪要“交给了傅作义。傅看完以后什么也没有说。周北峰说，”这里所谈的各项问题，让我们务必于元月十四日午夜前答复。“傅作义一言不发，又踱起步来。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傅还是一言不发。

”总司令，你看……“

半个小时以后，傅作义对周说：”你可电告解放军、你已回到北平。至于这个协定，过几天再说吧！“

四天以后，傅作义又对周北峰道：”你可电告聂（荣臻）、罗（荣桓），就说前次所谈的都已经研究了，只是限于十四日午夜答复，时间太仓促了，有些问题还要进一步谈谈。明天你同邓宝珊将军再去一次吧！“邓宝珊是傅作义的副总司令，他是刚从绥远前线调来的。

于是，周北峰和邓宝珊第二次去谈判和平解决北平问题。

在这些日子里，傅作义将军陷在深深的烦恼之中。徐永昌的劝说，郑介民的威胁，不是毫无作用的。他很清楚自己的实力，平津地区六十万人马中，属于蒋的嫡系部队占了四十多万，而自己的嫡系部队才二十多万。北平城里的兵力布署他很了然：鼓楼和天安门一线以东是蒋的嫡系，石觉的十三兵团；以西是蒋的亲信，李文的第六兵团；以北至黄寺一带也是蒋系青年五军（这就是说，北平城里大都是蒋的部队），只有德胜门一带是傅系赵树桥师，西直门到复兴门一带有傅的孙英年、刘坚一等师，永定门至先农坛是傅的骑兵四师。万一有变，石觉和李文会不会蠢动？对他们的行动，应采取哪些防范措施？

”总座请放心。“傅作义的心腹将领、政治部主任王克俊道：”对付李文和石觉的部队，可以采用从前我们对付青年军二○八师的办法……“原来，青年军二○八师（以后扩编为八十七军）是蒋的嫡系部队，驻在北平城里，受蒋的心腹将领、北平警备总司令陈继承的直接领导，该部逮捕进步人士、血腥镇压学生运动、制造了有名的”七五“惨案，成为傅作义身边的一颗”炸弹“，在锦州被围时，傅作义趁机把他们调到了唐山前线……

傅作义点了点头。

”总座！“傅的亲信参谋长也献计道：”为了预防万一，要扩充和加强预备总队的兵力。我的意见是：抽调三十五军的暂十七师、骑四师（一部）、补训师和警卫团，作为我们的总预备队。任务是负责保卫中南海（傅总部的所在地）、负责监视石、李两部的行动……“

傅作义沉思有顷道：”很好！就这么办。李参谋长，城里的兵力，请你重新调整、部署一下，把有些部队调去城郊……“

”是。“

当傅作义正在紧张安排和重新调整兵力部署时，他的谈判代表周北峰从通县拍来了紧急电报。

”什么事？“

”周处长说，刚才聂司令员跟他说，十四日午夜是答复的最后期限。现在只剩下几个小时了。如果午夜前不答复，他们将采取新的行动！“

”什么行动？“

”聂司令员说，他们将下达进攻天津的总攻击令。这次谈判就不包括天津了。周处长请示，怎么回答？“

怎么回答？傅作义没有吭声。他不停地踱步、叹气，脑子里在”打仗“：同意签约？北平城里兵力尚未部署好，蒋的嫡系会不会产生变乱？天津的陈长捷、刘云翰、林伟俦主战最烈，能不能接受协议？如果不签订协议，天津就要变成一片火海……但是，万一天津坚决抵抗，要能挫败共军的锐气呢？这不是能增加我们谈判桌上的本钱吗？……傅作义终于打定了主意。

”给周处长回电。就说：请我弟与邓宝珊先生相商，斟酌办理。“

半小时后，傅作义就接到了天津陈长捷的告急电话：

”报告总座！共军已经发动了全线总攻。共军大炮十分厉害。东局子被猛攻已经陷落，运河自来水厂已被共军切断，河北区孤立无援，请派飞机前来助战！……“

”报告总座！小西门战斗十分激烈。共军已步步进逼，八十六军步步退守，刘云翰军已无还手的余地，共军已经直插金汤桥……“

”报告总座！一五一师已经放弃河北区，撤回海河以南，反击金汤桥之共军，但未能如愿。民族门的主阵地，又受到共军的正面猛攻，已经连续突破缺口多处。大批共军，已经突入天津市区。城里各大厦屋顶纷纷出现白旗，汇中饭店中弹多处，英美烟草公司屋顶已遭轰毁，整个防区已经全面瓦解……“

傅作义摔掉了电话机，软瘫在沙发里，好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正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到黄河不回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柳暗花明 北平城和平解放 山穷水尽 蒋介石黯然下野

书接上回。话说天津警备司令陈长捷负隅顽抗，仅二十九个小时，天津便宣告解放，陈长捷、林伟俦、刘云翰等人当了俘虏；侯镜如率残部从塘沽出海南逃。这一来反倒促进了傅作义和平解决北平问题的决心。他通知周北峰、邓宝珊抓紧时间和对方会谈。天津解放后的第三天，双方就草拟了关于和平解决北平问题的十四条协议。

就在这时，蒋纬国带着蒋介石的亲笔信来见傅作义：”宜生吾兄勋鉴：去岁迭奉惠书，弟因故未复，实深抱歉……西安双十二事变，上了共产党的当，第二次国共合作乃平生一大教训。今闻吾兄处境危艰，欲与共党再次合作，特派次子纬国前来面陈。请亲自检查面陈之事项。端此敬候勋安。弟蒋中正。“

但局势到了这步田地，傅作义还能说什么呢？他只是向蒋纬国笑了笑道：”请向总统致意，时至今日，一切全晚了……“

”不晚不晚。“蒋纬国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总统的意思是，希望总司令能顾全大局……“

”请向总统致意，“傅作义道，”我半生戎马，生死早已置之度外，至于个人荣辱，更不在意。国家大局高于一切。我是炎黄华胄，只要对国家民族有利，对人民有利，个人得失又何足道哉！？请向总统致歉！

话已至此，蒋纬国能有什么办法？动之以情也好，晓之以理也罢，统统无济于事。当天下午，蒋纬国只好在天坛临时机场搭机飞回南京去了。

就在蒋纬国飞回南京的同时，关于和平解决北平问题的十四点协议也传到了南京。蒋介石不想看，但又不能不看。稿纸上的每一个字，象子弹一样在他眼前晃动着：

“为迅速缩短战争，获致人民公议的和平，保全工商业基础与文物古迹，使国家元气不再受损伤，以期促成全国彻底和平之早日实现，经双方协议公布下列各项（有关军事细节从略）：

”一、自本月二十二日上午十时起双方休战；

“二、过渡期间，双方派员成立联合办事机构，处理有关军政事宜；

”三、城内部队，兵团以下原建制，原番号自二十二日开始移驻城外。于到达驻地约一个月后，开始实行整编；

“四、城内秩序之维持，除原有警察及看护仓库部队外，根据需要暂留必要部队维持治安；

”五、北平行政机构及所有中央地方在平之公营、公用企业、银行、仓库、文化机关、学校等暂维现状，不得损坏遗失，听候前述联合办事机构处理，并保障其办事人员之安全；

“六、河北省政府及所属机构，暂维现状，不得破坏遗失，听候前述联合办事机构处理，并保障其办事人员之安全；

”七、金元券照常使用，听候另订兑换办法，

“八、一切军事工程一律停止；

”九、保障在平领事馆外交人员及外侨人员财产之安全；

“十、邮政电信不停，继续保持对外联系；

”十一、各种新闻报纸仍可继续出版，俟后重新登记审查；

“十二、保护文物古迹及各种宗教之自由与安全；

”十三、人民各安生乐业，勿相惊扰；

“十四、凡军统、中统特务分子必须进行登记，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来自北平的报告还说：

“北平城内除由傅作义保留一个加强警卫团而外，其余于元月二十二日开始出城，到三十日全部撤到指定地点。被围困的几十万军队要撤到城外指定地点去，可能发生许多问题，因此在宣布和平协议之前，傅作义采取了预防措施，妥善安排。其中，重要的是一面召集蒋介石嫡系部队将领，乘开会之机进行说服工作。因蒋介石曾电令其嫡系部队将领带其骨干军官飞往南京，但形势已不可能，于是’网开一面‘，向他们说明，在和平协议公布之日，其不愿留北平的，允许一律用飞机送走。这样就减少了整编军队时的阻力……一月三十日，傅作义带了他的警卫团，回到北平’剿总‘旧址，会见了解放军总参谋长兼北平市军管会主任叶剑英……一月三十一日，举行了盛大的解放军入城仪式。在满街满巷的人民群众敲锣打鼓的欢迎下，解放军以坦克为先导，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北平城，从城外来的各机关、团体、经济部门，也都秩序井然地到了指定地点。至此，未放一枪一弹，未伤一人一马，未损一砖一瓦，北平城获得了解放……”

有关北平的报告还很多，但蒋介石恁地也看不下去了。他从未感到现在这样寂寞、狼狈、难堪、愤怒与凄凉。他实在呆不下去了。

“你们，”他嘶哑着嗓子，疲乏地嘱咐左右道：

“你们挂个电话给浙江省主席陈仪，要他到杭州机场接我。”

“你们通知汤恩伯，上海的防御一定要好！一定不能叫共匪过江，否则砍头！”

“你们告诉吴国祯，上海的物资疏散完了没有？回个电报到杭州。”

“你们通知孙立人他们，新兵训练一定要加紧！我们争取三个月到半年时间和共匪决一雌雄。”

“你们通知有关人员，我这次休息是短期的。叫他们不可拒绝和谈，相反地要争取和谈！不过和平运动是受我统一领导的。凡国民党人从事和平运动而受我领导的，统予保护，否则由中央调统局予以制裁！”

“你们贯彻下去：刚刚成立的十四个爆破队要好好地发挥作用。上海方面已经在抓人了。南京方面在宣布取消特种刑事法庭以后，那些重要的政治犯立刻迁往广州或台湾，并且在情况紧急时立刻枪决，不可放过一个！”

“各地的政治犯，已经不能再搬迁了，通知他们见机行事，在共匪还未到达时全部消灭，不可放走一个！”

“今后的形势，看样子东京方面对我们有很大用处，因此冈村宁次千万不可判死刑，该怎么批，你们自己商量着办，只要他能迅速回到日本。”

但绝望的蒋介石还不肯离开南京，又安排了余汉谋、方天、朱绍良等人的新职，以图做到“停、谈、走”。但这一点也不可能。一月十九日，蒋介石要行政院发表声明：“愿与中共无条件停战，并派代表开始和平商谈”，以“安定”人心。

眼看蒋介石迟迟不肯离开总统宝座，白崇禧、李宗仁心里火冒十丈。他们认为，非蒋下野不足以争取时间，缓和局势，于是他们采用了最后一“招”，将原拟南撤的嫡系部队改道东下，宣传首都空虚，调兵保卫。

蒋介石接报浑身筛糠似地抖个不停，他气疯了。除了解放军，蒋介石对桂系等部队根本没摆在心上，但此时此地挂系来这一手，倒也不能小看。

“走吧。”蒋介石一嘴假牙咬得格格作响：“你们好啊！有美国人撑腰，眼睛里就没有我了！”蒋介石还想观望一下，但坏消息接二连三，蒋介石感到非走不可了。

“报告总统，十八日那天，李宗仁派亲信飞汉口通知白崇禧，说一周内如无任何发展，他将离开南京，司徒大使已答应他交通上的便利。”

“白崇禧官邸将星云集，好事之徒图从中利用，造成事变。河南省主席张轸天天同白会商，赞成白某登高一呼，号召全局；刘斐、李任仁等日侍白崇禧左右，也赞成武汉方面采取行动。……”

“那我是非走不可了。”蒋介石在二十日决定下台，准备一切。二十日深夜白崇禧正邀集李品仙、夏威、李任仁、邱昌渭、程思远、刘斐、韦永成、刘任夫等在汉口“华中剿匪总司令部”开会，忽接张治中自南京打来长途电话，说蒋介石决定在明天下野。白崇禧的空军联络组组长苏某也来报告，说南京各报已发号外，说蒋介石已决定下台；紧接着李宗仁的长途电话又到，证实了这个消息，白崇禧的作法于是全部改变，另作打算；通宵会议，做出决定，推程思远在二十一日专机飞京，向李宗仁有所报告。

蒋介石强自振作，定二十一日中午，在官邸邀请军政巨头午餐。

这顿饭吃得众人食而不知其味。与会大员各以不同的心情注意蒋介石，看他作何表情。只见他双目浮肿，两颧凸出，脸色铁青，嘴角颤抖。先是读了段文告，苟非事先印发，没有一个人听得懂他在最后的午餐上说些什么。

“我，这个，”蒋介石道：“这个时局是这样的了。我，我同李副总统，交换了三次意见。事情既这样了，我今天要发表引退文告。”

官邸中空气沉重极了，人人紧张地瞅着这个主角。

“如果共党此后能充分认识国家所面对的严重局势，”蒋介石头昏脑胀，七七八八地念道：“下令停火，并同意与政府开始和谈，则个人所诚心祈祷者无异如愿以偿。如此，则人民得免惨烈的灾祸，国家的精神与物资资源皆得以保存，其领土完整与政治主权也得维持。如此，则民族历史、文化及社会秩序的延续皆可保持，人民的生活与自由也得保障……”

念了好久，蒋介石一身虚汗，疲乏极了。略为定神，继续说：“今天，今天这个中常会，开到这里为止了。我，今天下午四点钟就走了。”

众人明知蒋非走不可，但乍闻蒋介石亲口说出要走了，却有新鲜、惊奇以及“喔！这话儿当真来了”之感。而蒋介石左右三两忠贞之士，则闻言不禁泪下。

张治中认为这引退文告与“元旦文告”并无出入，不足以使对方认为具有诚意，拟有所建议，要求发言，蒋介石忙不迭制止道：“今天，不必再说什么了。”众人闻言一怔，不分忠臣孽子，一齐感到蒋介石此去，将永远回不来了。

这最后一次中常会，就这样凄凄凉凉散了。李宗仁、顾祝同、张治中、孙科、陈立夫、洪兰友等人一齐上前，人人似乎同蒋介石都有所商谈，但人人开不出口来，蒋介石脚下虚软，踉踉跄跄直往大门走去，连头也不回，以免睹物伤情，触景伤心。李宗仁偏不知趣，问还有什么事情要交待的？蒋介石厌恶地，忙顾左右而言他，答道：“我这次到奉化扫墓，你多费心了。”说罢上车，绝尘而去，连手也不握，头也不点。

衣复恩驾驶的“美龄号”专机在明故宫机场待命，定下午四时把蒋介石载离南京。但左右报告道：“总统这番在明故宫上机，传言有所不便，如何是好，敬请示知，实为德便。”蒋介石一听面色变了又变，惊问又有什么消息？

左右答目前南京不宁，可能有人对蒋不敬；而幕后指挥者是谁，却又不便猜测，为慎防万一，不如改在大校场起飞算了。蒋介石闻报只有点头的份儿，五内如焚，却无话可说。到得官邸，更凄怆无以言客。浙江省主席陈仪奉召前来迎候，劝道：“人，总得看开点，事情既然如此，也不必难过，徒然影响健康。”蒋介石嘀咕着临行时有人“为难”的问题，一个劲儿吵着要走，陈仪问道：

“改大校场起飞，不通知他们么？”

蒋介石摇摇头。

“会不会……”

“不必了。”蒋介石厌恶地说：“如果一通知，那些新闻记者又要搞不清楚，讨厌之极！那些文武大员，看了也叫我心烦！他们会怪模怪样，在这个时候挽留我，要我别下野。”蒋介石气极：“谁想下野？谁想离开？要不是桂系有美国撑腰，撵我下台，我才不走！”

陈仪耐心说：“今日之下，只有看开点了。提得起，放得下，唯大英雄有此胸襟，我看我们还是在杭州多玩几天，再去溪口吧。”

蒋介石眼睛瞧着侍卫们搬出最后一批行李，心头似有烈火烧起，嘴上恨恨地说：“我告诉你，我的暂时引退，并不是说我已放弃总统地位，中国宪法并无关于总统辞职的规定。我把职权交给那个姓李的，是根据宪法第四一十九条中’总统因故不能视事时，由副总统代行其职权‘一段的规定！我根据这一段规定颁发文告，要那个姓李的代行职权！我的引退既不是辞职，也不是长久退职，我仍继续担任国民党的总裁！”说罢喘气。

陈仪心头叹气，不便再说什么。默默地随他出门、上车，直向大校场机场而去。

那边厢李宗仁、张治中、顾祝同、孙科、陈立夫、洪兰友等人到得明故宫机场，还不知道蒋介石已经改变主意。不料有机降落，下来的乃是程思远与邱昌渭，二人见李在场，知道是怎回事了，忙把白崇禧等人的信件当面递交，李宗仁匆匆拆阅道：“目前危机严重，千钧一发，势非确定名位，集中权力，不足以厉行改革，挽回军事颓势，故李副总统此次主持中枢大政，应适用宪法四十九条上半节之规定，继任总统职位。”

李宗仁大喜，念下去道：“扩大政府代表基础，组织举国一致的内阁，”至此忽闻人声喧嚷，李宗仁暗吃一惊。

左右报告蒋介石临时易地起飞，李宗仁立刻由吃惊而紧张起来，他为了赶不上送行而着急，又气又恼，快马加鞭。在车中继续阅读白崇禧等人来信，只见上面说道：

“扩大政府代表基础，组织举国一致的内阁，以期耳目一新，迎接新的政治任务。基此原则，应批准孙科辞职，并另推张治中组阁。”

“为促使长江下游的中央军与武汉方面的华中部队紧密联系，应力挽何应钦留京，予以统率全国陆海空军的任务。……”

“头头是道，头头是道。”李宗仁对程思远、邱昌渭二人道：“健生兄说得很对，只是事与愿违，这里的情形不如理想，奈何？”

三人正在车里伤脑筋，机场近了，却见“美龄号”专机自跑道一鼓气昂头升起，气胀着肚子，掠过上空，一闪而逝：蒋介石己经走了。

李宗仁等人有的气恼，有的伤感，有的冷笑，有的痛哭，国民党政府的领袖以事实证明，垮了！

“这一垮永无抬头之日。”陈仪在机上泪承于睫，悲不自胜。这个强硬反共的老头儿自“二二八事变”下台以后，就同他的日本籍夫人迁居上海虹口，对台湾人民因“二二八”惨死无数，内疚之极，却有口难言。台湾人民为什么如此仇恨蒋介石，以致在内战中一蹶不振？整天无所事事的陈仪，却有了多多思索的机会。

个人的功名利禄是完了，中国的前途不该随之结束。这道理似乎人人皆知，要能够做到，却又不很容易。陈仪自问可以做到了，虽然在感情上不无凄然，但终于能够劝蒋介石“提得起，放得下”了。

蒋介石已经陷入“提不起、放不下”的泥淖里。他知道就在专机的双翼下，秦淮河畔，桃叶渡头，他不可能再有机会追寻六朝金粉。在孙吴、六朝，南唐、明初之后，他的末代王朝也告结束，成为历史了。明故宫、明孝陵、北极阁、鸡鸣山、清凉山、雨花台、玄武湖、莫愁湖那些名胜古迹，将永远还给老百姓手中，而不再遭人玷污了。当然，蒋介石伤感的还不止此。他偷偷地向窗外瞅一眼，只见夕阳如血，一片模糊；李后主的声音在耳边哭泣：“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风阁龙楼连霄汉，琼枝玉树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播鬓消磨；最是仓惶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蒋介石哭了。

蒋介石带着皇帝的梦，凄凄凉凉地在层层白云中穿进穿出，幻境梦境，合而为一。摆在面前的问题太多，几乎每一件事情都极重要，但千头万绪，又不知从何下手。“引退”前所不能解决的问题，目前是更难解决了。

感到陈仪和侍卫们都在瞅着他，蒋介石力持镇静，不落眼泪。他想睡觉，可是思潮起伏，恁地也阖不上眼睛。坐在背后的陈仪目击这个末代皇帝的情景，不由想起郑板桥的《怀金陵》来：

“淮水东头，问夜月何时了？空照彻，飘零宫殿，凄凉华表。才子总嫌杯酒误，英雄只向棋盘闹；问几家输局几家哀，都秋草。流不断，长江水；拔不倒，钟山峭。胜古树荒塚，淡鸦残血，碧叶伤心亡国柳，红墙堕泪南朝庙。问孝陵松柏几多存？年年少。”

“美龄号”专机到达杭川，蒋介石对欢迎人员平时不感到什么，这一次却特别感到厌恶。于是一概不理，驱车西湖，想用名胜古迹打发心头忧愁，但这怎么行？可是又不能不作满不在乎状。他知道举世人都在看他的笑话，而来自华盛顿阴毒的目光比中共更使他气愤，他要故作沉着，——他得故作沉着。

车子在西湖兜了一转，到底看到了什么西湖美景？西湖是否“淡装浓抹总相宜”？蒋介石根本一无所见。过了白堤，改为漫步，寒风中蒋介石把手杖向“楼外楼”一指，颇为激动地说：“公洽，吃鱼去！”

陈仪忙不迭说：“好好，也该吃晚饭了。”一干人等便到得“楼外楼”。有一帮汽车兵团的军官正在豪饮，没料到蒋介石会来。立正敬礼过后，也就悄悄离去。蒋介石同他们点头为礼进入房间，摇头道：“只知道吃！”

陈仪不作声。

“公洽，”蒋介石手持水杯，眼望西湖：“今天，还有两个地方在等我们。”

“这个我倒不知道。”

“台北以为我会到那去，鼓浪屿也替我准备好了。”

陈仪唯唯。

蒋介石坐下来，说：“公洽，今后之计，你觉得我们该怎样打算？”

陈仪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摸摸胡子，笑道：“愿闻其详。”

蒋介石皱眉道：“你以为我这样就算了？”

陈仪心中叹息，心想事到如今，此人犹不死心，实堪浩叹。便答：“看样子，介公还想东山再起。”

蒋介石微感刺耳：“怎么是’看样子‘？我当然有我的打算。公洽，待我走后，你立刻把舟山群岛的防务工作安排好，这是我们的反攻基地！”

陈仪沉思道：“介公想在舟山设防？——”

“这样我进可以攻，退可以守！”

“那么介公很快要到台湾去了？”

蒋介石以拳击桌：“他们不让我去！”

“谁？德邻他敢？”

“不，是美国。”

陈仪再沉思，转弯抹角地劝道：“以台湾为大本营，介公那一次到台湾视察时就谈过了；只要有台湾，便可以反攻。台湾在今后能不能负担这个重任，这是以后的事。不过拿舟山来说，”陈仪用指头在桌上比划：“它距离上海太近，距离台湾又太远。今天京沪还在我们手里，舟山的重要性还不明显；万一，”陈仪咽了口唾沫：“万一有变，而舟山已成为基地，那么——”

“你说下去。”

“那么……”

“公洽，说一下去。”

“那么，恐怕舟山会变成一个大包袱！”

“大包袱？”

“它背在我们背上，海陆空三军的开销大得很；它的补给远得很；我们的负担重得很；舟山如有差错，我们在政治上的损失惨得很，而……”

“不要再说下去了！”蒋介石反感道：“你怎么变得这样消极，你怎么一点不替我想想，”他瞪着双毫无光采的眼睛：“你怎么一点不替我想想！嗯？”

陈仪恁地也没想到，蒋介石对他的印象，一下子大变了。他还是悲天悯人地，把他作为老朋友似地劝道：“据我看来，唯大英雄能提得起、放得下；你好不容易有机会休息，我看还是先休息一阵再说罢！”

特介石脸色大变，想骂他几句，但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提起精神，虚与委蛇，故意发问道：“这样说起来，我今后修身养性算了。”陈仪以为他真的有此感觉，点头道：“如果这样，对介公来说，那是最好的。老实说，我们都老了，世事一局棋，由他们去下吧。”蒋介石一听满身打战，感到陈公洽此人业已离心，可用不得，考虑起浙江省主席的继任人选来。

正是：良药苦口科于病，不吃良药病更深。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文告文告 拍台拍凳大吵 幕后幕后 牵来牵去发愁

话分两头。却说蒋介石飞去无踪，李宗仁扑了个空，同程思远、邱昌渭等人回到傅厚岗私邸召集左右共商大计，但凳子尚未坐热，却报傅泾波来了。李宗仁马上出迎，一个庆贺一番，一个答谢一番。寒暄过后，傅泾波道出来意：“司徒大使要我拜候代总统。”

“不敢不敢，”李宗仁笑道：“事情稍待安排，我当拜望大使，请教请教。”

“大使问，听说蒋先生的下野文告曾经经过修改，因此对蒋先生的引退性质不大了解，深表关切，请代总统当面告我。”

李宗仁未开口先叹气道：“承蒙大使关切，万分感激！这件事要从头谈起：蒋先生这次下野，要我继任，在步骤上和程序上都没有周密的安排与明确的交代。他在二十日决定下野，二十一日，就是今天上午才由吴忠信先生把他同我的文告草搞拿长给我过目。你老兄知道，那当儿我的智囊团都不在身边。这个草稿内容即有不妥，我实在也来不及加以修正和补充。”

“你就签了个名？”傅泾波微笑。

“一点不错。”李宗仁苦笑道：“他匆匆而来，我匆匆看过就签一个名，给吴忠信带回去了。今天下午两点钟，蒋先生召集国民党中常会在黄埔路话别，就提到了这个文告。当时ＣＣ的人主张把’身先引退‘一段删去，他也同意了。就这么回事。”李宗仁苦涩地加一句：“希望大使主持公道，老兄——”傅泾波皱眉道：“那么这件事的确难了，名不正，言不顺，更别谈实行。我看还是把原稿发表吧，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否则李先生的处境和身分，可是含糊得很哪！”

李宗仁以拳击腿，叹道：“一点不错！”

“那得赶快想办法！”

“把张治中、吴忠信两位找来商量商量吧。”

“好好，”傅泾波道：“我先去报告大使。”

李宗仁以为美国是在支持他，喜孜孜把吴、张二人请来，商量补救办法。张治中摇头道：“这篇文告今天早上已经签字，下午怎能有所改动？如真的要动，只能请礼老通权达变，照旧加上原文，除此并无办法。”

“这个办法好，这个办法好，”李宗仁直搓手掌，对吴忠信道：“礼老，您多费神吧，这样一来，可以不至于拖泥带水了。”

吴忠信为难道：“这怕很难吧？”

“不难不难！”李宗仁道：“只要礼老动一动笔，把删掉的那句话加进去，不就成了吗？”

张治中也说：“现在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礼老是有为难处，但面对事实，也不必考虑太多了。”

吴忠信横想竖想，蒋介石根本没有下台，李宗仁想说也扶不起来；助李倒蒋，这只饭碗可得敲破了，于是勃然变色，对张治中说道：“文白，你开我的玩笑！总裁交给我发表的文告，我无权修改！如果你们一定要把这个难题给我做，那么我这个秘书长，”吴忠信拍拍桌子：“只好不干了！”说罢匆匆而去。

李宗仁有如给淋了一盆冷水，也拍台拍凳发牢骚道：“这成什么样子！好象我这个代总统是私生子一样，他妈的！”

张治中也拍拍桌子叹道：“完了，这台戏这样唱法，我也犯不着夹在里头凑热闹了！”

“他们吵得很热闹。”傅泾波把一般情况报告司徒，司徒苦笑道：“由他们闹去吧，我们有我们的不变之计；如果李宗仁担当得起，由他来吧，我们不要姓蒋的！如果李宗仁担当不起，那么由姓蒋的回来搞吧，我们不要姓李的。”稍顿，他嘱咐：“不过为了表示支持李宗仁，你可以用私人名义给他出出主意。——可是我提醒你：你这样做是有限度的。”

傅泾波忙不迭点头。问：“譬如这个名义问题，”司徒道：“你可以建议他，这是宪法的解释问题，应该请司法院长来商量！”

“着啊！”李宗仁对傅泾波的提醒大为感激，立刻召请司法院长王宠惠。王到后据实陈报道：“蒋先生这个下野文告，是应该有’身先引退‘等字样，否则走了又不象走，不象走可是真的走了，你瞧多难办。只是蒋先生辞去总统职务并末经过国民代表大会批准；副总统的继任也没有获得国民代表大会的追认，因此，您的名义只好用代总统，作为代行。”

李宗仁一听有理，却甚难堪。蒋去李来，无法召开国大会议是事实，但总得想办法补救，于是同王宠惠驱车同访张群，诉说苦衷。那张群岂是寻常之人，当时便劝李宗仁不必过分认真，反正是这般模样，由它去吧。李宗仁道：“岳军兄知其一，不知其二。按照蒋先生的文告，我根本无权进行超越蒋所提的五项原则以外的和平谈判，我这个总统还有啥当头？”

张群也作为难状道：“是啊，那怎么办才好啊？蒋先生己经走了。”

在李宗仁再三央求之下，张群不得不同远在杭州的蒋介石通了个电话：

“总统吗？我是岳军，身体很好吧？”

“很好很好，有什么事吗？”

“李副总统同王院长在我这里，要请示总统，关于名位问题……嗯嗯，咳咳。”

电话很快搁断，李宗仁焦急地问：“他怎么说？”

“他说文告已签字，不必大动干戈了，代总统就代总统吧。”

“那么文告中的字句呢？”

“他没谈到，已挂断了。”

“不理他！”李宗仁左右齐表气愤：“他发表他的，我们发表我们的，别理他！”

“先研究他的原文吧！”众人各把文告一看再看，再三淮敲。只见未涂改前的原稿上蒋介石这样说道：“和平之目的不能达到，人民之涂炭易其有极，因决定身先引退，以冀弭战销兵，解人民倒悬于万一。”经过李宗仁左右删改后，最后公开发表的文告之中变成：

“总统蒋公，为促成和平早日实现，决然引退，宗仁依据中华民国宪法第四十九条文规定，代行总统职权。……所望我全体军民，抒诚合作，文武官吏，尽忠职守，精诚团结，一德一心。……”李宗仁以为做总统的瘾可以如愿以偿了。

事实上当无此顺利。

当天下午六时，李宗仁正在傅厚岗私邸伤脑筋，忽报孙科求见，两人寒暄甫毕，孙科就说明来意：辞职。

李宗仁故作惊奇道：“这可难为我了，哲生兄知道，我今天才开始视事，对哲生兄倚畀甚殷，何必辞职？”

孙科道：“武汉方面早有建议：内阁必须调动。健生兄等的意见很好，我要辞职，应该批准，让文白兄来组阁，代总统在上月之中也会同吴忠信、张群等先生商议过更动内阁的问题，并且还议定了四项原则，但未得蒋总统同意，事情也就搁下来了。”孙科冷冷一笑：“现在，蒋总统已经走了，他当初所料置的那个决定，目前可以实施了，我也赞成，因此前来当面请辞，务请赐准，实为德便。”

李宗仁甚窘，碍于初初上台，还摸不透对方的底牌，只得勉其留任，“共负时艰”，凭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好说歹说，总算把孙科勉强留住了。

却说蒋介石的文告发出之后，“中央社”又奉命更正了两点：其一是删掉了文内“感格共党”一语，改为“决定身先引退，以冀弭战销兵”，便于李宗仁同孙科进行和平攻势；其二是把“李副总统”改为“李代总统”明白表示他并未辞职，只是暂时出去走走，李宗仁是暂时代上一代而已。

“我实在恨透了！”李宗仁一筹莫展：“黄金白银全运走，长江以南各省军政也在他行前做了通盘部署；科仔更是向着他，不听话，你们说该怎么办！”

左右们彻夜讨论，最后还是决定由李宗仁发表一个声明，表示愿意商谈八项条件。洋洋数千言，作痛哭流涕状，千言万语归根结底是不能再打了，和平最重要，好象十几年来，一开始中共就主张动武一样。

另外，李宗仁再给李济深、沈钧濡等去信，“邀约北方维护民主和平人士共同命驾来京，共商策进。”同时致函章伯钧、张东荪，请求“赞助和平”：“先生等奔走和平，备历艰苦，举国敬仰！尚望一致主张，力加赞助，和平能早日实现，弟也得早一日还我初服。”这还不算，还派出甘介侯去上海，分访孙夫人宋庆龄、张澜、章士钊，张君劢、黄炎培、罗隆基等人。

孙科也没闲着，他的内阁同样展开了和平攻势。蒋走后第二天下午，在“行政院四十次会议”上，孙科自任主席，商讨和平谈判问题，决议：“政府为促成和平之实现，特派邵力子、张治中、黄绍竑、彭昭贤、钟天心等五人为代表，并指定邵力子为首席代表。”

“邵先生，”一位新闻记者闻讯前往访问道：“邵先生今天出任和谈首席代表，请问有些什么感想？”

邵力子谈道：“我感到十分惶恐，这一次的任务很困难。”

“为什么呢？”

“因为双方的冤仇太深，这道裂口恐怕一时不易弥补得好。”

“邵先生听见过中共的广播么？”

“还没有。”邵力子道：“请你说一说。”

那记者微笑道：“中共广播说，南京并无和平诚意，邵先生以为对么？”

邵力子反问道：“你们以为南京有没有诚意？”

那新闻记者苦笑道：“我们的话无足轻重，还是听听人家的话吧。中共认为蒋先生的引退只是一种冬蛰的表演，不等于他的政权终结，也不等于人民革命的战争已达目的。中共的看法是：他的军队垮光，本钱输得差不多，南京已经直接暴露在中共攻势之下，他最亲信的干部也不肯为他卖命，他的后台老板也已经对他厌倦，不再支持池，甚至认为他的存在，是美国企图保持在华势力的绊脚石，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对他都没有好感，他于是不得不走了。邵先生以为如何？”

邵力子叹道：“我此刻还不能发表意见。中共还说些什么？”

记者笑道：“中共对这件事情，不可能有使蒋满意的答复，因为蒋行前所作所为，使中共感到不能满意。”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从华盛顿和蒋的立场来说，蒋的引退有些什么企图呢？简单说来，他除了想去掉一个争取喘息时间的障碍之外，还想避开中共所提的八项条件，再来发动一次更大规模的和平攻势，以便更多一点保存美国的和他的元气。他从元旦文告一直到引退文告，可以看出南京并无悔悟的诚意，而且还作了一些继续战争的挣扎，从过去一个时期到蒋介石临上飞机的一瞬间，蒋对长江以南的各省军政作了一个通盘的调整，如以陈诚为台湾省主席兼警备司令，蒋经国出任国民党省党部的主委；朱绍良任福州绥靖公署主任兼福建省主席；方天任江西省主席；余汉谋任广州绥靖公署主任；薛岳任广东省主席；张群任重庆绥靖公署主任等等，都是在走之前安排的。而且还在临行前召见海军高级将领’朂勉尽忠职守‘毫无疑义，这些布置不可能是为了和平，而是为了战争。”

邵力子再叹息。

“他们还说，”那记者使劲抽烟：“蒋、李之间的什么总统、副总统、代总统、宪法多少多少条等等争论，也说明了蒋最后还在极力维持他的’法统‘。所以只要南京还闪避中共的八项条件，还想尽可能保存实力，那么不管蒋出走也好，李’求和‘也好，张治中、邵力子等人飞延安也好，这些不同的形式只有一个相同的内容。”

“什么内容？”

“他们说南京毫无诚意谋求真正的和平民主，南京今后还会发动更多的和乎攻势，其目的是：一切为了战争！”

邵力子叹道：“我难过极了，我难过极了，如果蒋、李真无和平诚意，我们辛苦奔走又为什么！”

那记者再问道：“那么邵先生是不是还要风尘仆仆，为这一种’和平‘奔走呢？”

邵力子皱眉道：“到目前为止，我还是应该奔走，至于以后如何，我当然有我的决定：去做大家认为正确的事情。”

这几位和平使者的奔走，显然得不到广泛的支持。邵力子、张冶中等到达上海拟访孙夫人，但宋庆龄立场坚定，以血压增高医嘱谢绝见客，未予接见。民盟主席张澜及黄炎培、罗隆基等同邵力子、张冶中以及李宗仁的特别助理甘介侯商谈两小时，张澜坚决反对民盟在这种情况下参加讨论。甘介侯的活动十分紧张，从孙夫人到何应钦，从民盟到其他人士他都访晤过，还让黄绍竑悄悄地去香港活动，但彼此都无满意结果，怏怏返回南京，向李宗仁诉苦。

李宗仁的牢骚更多，除了上台前门口马路不平、电灯不明、电话不灵这些情形有所改善外，其他重要事项无一是处。孙科内阁不管三七二十一，决定搬到广州，内阁会议也告休会。立法院长童冠贤接到国防部长徐永昌的通知，说南京在三五天内将闻炮声，于是立法院自二月一日起的例会就无法在南京召开。粮食部的人马大都疏散到华南一带；交通部只剩下三分之一的人在东撞西碰，外交部情形更乱，人员与文件齐告他去，部里只剩下一架电话机；财政部人员全部离京；新闻局人去楼空。国民党大小机构撤退公务员及其眷属，忙乱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盘，走也不成，不走也不成，其中不知发生了多少悲惨故事。撤退路线是京沪路——沪杭路——浙赣路——粤汉路，以广州为终点。只有李宗仁心不死，想在南京城里等待奇迹。邵力子、张治中、刘维炽等自沪返京，一下飞机便去找李宗仁报告上海之行，再到孙科家里会商，“办法”是有的，但绝无信心，又无下文。

李宗仁心头沉重万分。

“他们的回电来了，”李宗仁要秘书把中共的广播记录给众人过目：“新华社陕北二十五日电：据南京国民党反动政府的中央社二十二日报道，这个反动政府的行政院已于二十二日推翻了它自己在十九日所作若不先行停战便不愿念进行谈判的那个荒谬决议，而重新决定派遣五个代表是邵力子、张治中、黄绍竑、彭昭贤、钟天心。中共发言人讲：我们愿意在一月十四日毛泽东主席对时局声明的基础上和南京反动政府谈判和平解决的问题。”

人们透口气读下去道：

“……如果这个政府有感于自己已经完全丧失人民的信任，有感于它手里的残余反动军事力量已经无法抵抗强大的人民解放军，而愿意接受中共的八项和平条件的话，那么用谈判的方法去解决问题，使人民少受痛苦，当然是比较好的和有利于人民解放事业的。最近北平问题的和平解决，就是一个实例。”

“……现在南京反动政府方面，放出了许多虚伪的装腔作势的和平空气，企图欺骗人民，以达其保存反动势力，获得喘息机会，然后卷土重来，扑灭革命力量之目的。全国人民应有清醒的头脑，决不可被那些伪善的空谈所迷惑。谈判的地点要待北平完全解放后才能确定，大约将在北平。”

“彭昭贤是主战最力的国民党ＣＣ派主要干部之一，人们认为是一个战犯，中共方面不能接待这样的代表……”

“唉哟！”李宗仁迫不及待道：“你们都看过了，有什么锦囊妙计么？”

“这个，”邵力子迂缓地说：“这回答虽说是简单得很，但够得上’义正词严‘四个字。它首先重申了一月十四日毛泽东关于时局声明的主旨；接着要我们明白认识，必须负起发功内战的全部责任；第三是指这里早已没有代表中国人民的资格，允许派出代表谈判并不等于承认这里的法统。”

李宗仁长叹道：“为什么必须负担起发动战争的责任？我的天哪！”

“那是很明显的，”张治中道：“从先生撕毁政协决议和发动’戡乱‘的时候起，中共代表曾不止一次警告过我们说：’假如你们一定要打内战，必须接受因此而引起的后果和应有的责任。‘这些话我还记得。”

“嗤！”李宗仁气愤道：“那还有什么可谈的！打就打罢！还提什么法统和资格……”

邵力子叹道：“他们也说得够清楚的了；他们这样做，只是为了’使人民少受痛苦‘。”

正说着电话响，李宗仁越听越紧张，终于颓然跌坐在沙发里说：“糟透了！北平驻军大都出城，各机关今天可以完成移交准备；晋缓一带我军考虑投降；瓜洲浦镇己经失守，镇江我军仓皇筑防，一切都来得太快，”他大叫：“太快啦，太快啦！”

突地门口人声嘈杂，李宗仁紧张起来。

卫士立刻进来报告道：“市民为物价飞涨，金元券贬值前来请愿。我们有足够力量镇压，代总统下必惊谎。”李宗仁跳脚道：“这些事情也要找我？要他们找有关人员得啦！”接着叹气：“瞧！他留下来的就是这副烂摊子！”

“据我看，”邵力子沉重地说：“前方越来越糟，后方也越来越混乱，这都不是好兆。代总统据长江天险打下去的做法，我斗胆上言，这样做恐怕不能获得对方的谅解。”

李宗仁一怔，旋即强笑道：“不过不这样做也不行，’能战才能言和‘，这句话我相信。”他不安地踱着：“再说，释放政治犯的命令也已发了下去，监牢里的共产党员和其他政治犯是不是能够放出来我不敢说，但张学良、杨虎城二人一定可以出来。这就表示我同蒋的做法不同，中共方面应该有所谅解吧？”

张治中道：“根据蒋先生的一贯做法，监牢里的人不一定能出得来；如果真的出不来，对于李代总统的威望大有损害：一个总统竟不能释放政治犯。至于张、杨二人的前途，我也不敢乐观。”

李宗仁问：“为什么文白兄对释放张、杨不乐观？”

“因为我自己碰到过。”张治中苦笑道：“年前我去台湾，曾到新竹井上温泉去看过汉卿，还拍了好多照片。可是离台那天，全部软片还没冲晒全告失踪！蒋先生还问左右：’谁叫文白去找张学良的？‘左右说是魏道明批准的，他很不高兴，马上下手谕，说从此以后，如未经他亲笔批准，谁也不能去见汉卿。”

李宗仁直搓手道：“如果连张、杨都放不出来，那我真是下不了台，唉！”

众人商议半天，李宗仁终于竭力装作可怜的样子，给毛泽东去了一个电报，要求立即派代表开始谈判道：

“润之先生大鉴：贵方所提八项条件，政府方面已承认可以作为基础，进行和谈。各项问题，自钧可在谈判中商讨决定。惟在谈判之前，不能先行执行某项条件。尚请即日派遣代表，商定地点，开始谈判。

”关于’某项条件‘，“李宗仁沉吟道：”他们一定可以猜想到，是惩办战犯问题。他们肯不肯这样做，听回信再说吧。“

回信没有等到，李宗仁就已经坐不住了。这个坐在火炉上的代总统，的确不是好当的。四处碰壁，八面撞墙。无奈，只好再访问司徒雷登。

李宗仁道：”今夭拜访大使，实在不好意思。我德薄能鲜，视事没多久，困难接踵而来，难堪之极！“

”邵力子、张治中几位先生都去了吗？“

”还没有去。“

”为什么？“

”他们有太多的顾虑。“

”顾虑什么？“

”怕碰钉子。“

”除了这，还有什么困难？“

”还是老问题。“李宗仁哭丧着脸道：”皇帝不差饿兵，何况我不是皇帝？薪饷发不出，部队在前线喝西北风，大使您看这还行吗？“

司徒把灰绿色的眼珠骨溜溜一转：”这个，这个不是我不帮忙，美国实在也伤透了脑筋。据报告，台湾码头上武器弹药堆积如山，黄金美钞堆满仓库，坦克车到处乱放，履带上都结了蜘蛛网！请问总统先生，你们有这么多东西搁着，还有必要向美国伸手吗？台湾这么多东西，难道不是美国援助的吗？“

李宗仁倒抽一口凉气，心想这厮可恶，便说：”大使所言甚是！不过大使比我更清楚，这些东西运去台湾，绝非我的意思！中国有句话说得好：巧媳妇难为无米炊。如今承贵国瞧得起，要鄙人出面收拾这个烂摊子，我不知厉害，挑上肩了。可是我拿什么开销？拿什么去喂饱剿共将士的肚子？贵国的一番好意如此，而蒋先生存心捣蛋又如彼，我姓李的并无金矿可掘，贵国又不肯援手，请问大使，请教大使，我如何善其后？“

司徒笑道：”总统先生有什么高见？“

李宗仁哭丧着脸道：”大使，我还有什么高见低见？目前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前前后后都伸着手问我要钱、钱、钱！我真是寸步难行啊！农历年初一，我想出去看看部队，振振士气，巩固首都防卫！可是我的身分，不能空着两只手去看他们，总得带点慰劳金，是吗？“

司徒点头。

”可是我哪儿找慰劳金去？俞鸿钧只肯把黄金美钞往台湾运，对我的命令一点不买账，您说我能对他怎么样，派兵去抢吗？“

司徒笑了。

”年尾年头头寸紧，造币厂的机器日夜没停。他把钞票空运前方喂他的部队去了，把我当成阿木林，大使请设身处地想想，我这台戏怎能唱得下去？“

司徒不笑了，紧皱着灰白的眉毛，叹道：”总统先生，我很同情你的处境。“司徒一顿，”以我之见，你不妨跟他明说，请他以剿共的大局为重，拨给库存金银——“

李宗仁心头一动。回去以后，立即给远在溪口的蒋介石拨了个电活。不想，李宗仁又碰了个大钉子。

俞鸿钧把李宗仁来电话的事告诉了蒋介石。

”别理他别理他！“蒋介石狞笑道：”金元券已暴跌到一万一千合一块美金，军政费用均感枯竭，要我拨给库存金银，发给军饷，以期提高士气，巩固军心。他说得又可怜又好听，——别理他！“

”是是。“

”运台的金钞三亿多美元，照海外比值如何？“

”报告总统，那当然要高得多。全部库存黄金是三百九十万安士，各种白银值七千万美元，外汇价值七千万美元，总值不止三亿多美元，那是依据公开市场的行情计算。“

”好好好，“蒋介石有了笑容：”你多辛苦吧，这件事要办妥当，不要拆烂污。“

”不会不会，“俞鸿钧道：”不过央行保管的战时没收的大量珠宝，恐怕运不走了。“

”为什么？“

”李宗仁已派人看守，这些珠宝在另一个仓库。“

”值多少钱？“蒋介石急问：”我知道大约值一百多万美元。“

”最多也不过两百万美元。“俞鸿钧道：”万一运不走，也算了。“

”尽人事吧！“蒋介石恨恨地说：”最好让他一个铜板也摸不着！“

”是是。“

蒋介石再找孙科接电话。劈头便问：”搬家问题怎么徉啦！他还反对吗？“

”啊啊，“孙科说：”他还反对，他不赞成把行政院搬到广州办公，他说他要守住长江，留在南京。“

”由他一个人守长江吧！“蒋介石道：”那你的行政院几时搬？“

”快了，现在大部分已经搬空，我大概在二月五日动身。“

”好好好！“蒋介石道：”哲生兄记着，你此刻在南京，前前后后喊过好几次和平；但你到广州之后，一定要表示态度，重申戡乱到底的决心，让他一个人喊和平，要他唱独脚戏！“

”是是！遵命！遵命！“

蒋介石打完电话，累了，如象打了个大胜仗，可没一点儿”大捷“的滋味。蒋经国岔开道：”打电话很累，已经让他们快点弄好强力电台。“

”不错，“蒋介石疲乏地说：”我要在这里住三个月，交通通讯问题该快点解决。“

”已经动手了，“蒋经国道：”本来可以早点弄好，就是这徉做，亚伯的行踪消息就不能保密，不大好。“

蒋介石起立道：”嗯嗯。“接着往外走：”到外面去走走吧。“

”不必了吧，亚伯，时候不早，该休息了。“

”我还不想睡。“蒋介石朝窗外望去，只见侍卫疏疏落落地在屋外放哨，溪口本来不是大城，如今来了蒋介石，入夜倍感凄凉。”你告诉陈仪，“蒋介石喃喃地说：”任何人不许到溪口来。在杭州路口上，就该安排好，除非我同意，否则任何人都不许到溪口来。“

”是的，亚伯。“

蒋介石立在窗下目送一条野狗夹着尾巴在寒风中瑟缩而过，说：”至于陈仪，我越想越不妥。这个老头子倚老卖老，敢当面教训我。“他又沉吟久之，半晌惶恐地说：”经国，你说，他会不会对我来一手？我不安极了！“

蒋经国连忙安慰他道：”防是要防的，但陈仪不可能有什么花样，他也没有兵。“

”恩伯同他的关系大家知道。“蒋介石似有重忧：”西安事变的教训我忘不了！想陈仪同汤恩伯在上海那一段日子，两人常常面对面下围棋；陈仪的日本太太病了，医药费开支大，卖掉了一个冰箱，那时候恩伯也不断帮他忙，他对他本来当寄父看待的。现在陈仪一再劝我’提得起放得下‘，我看里面是有文章。“

蒋经国再劝：”也可能他这一阵子闭门读书，脾气变了。“

”也不，“蒋介石烦躁地踱着：”他一向如此，有时候好象坚决反共，有时候常同我抬杠，他的班底气味好象又不同，这这这——“

”不要紧不要紧，“蒋经国道：”我们只要加强他同汤恩伯之间的监视，再钉紧他的部下徐学禹，就不可能有什么差池。“

正是：只要你敢”背叛“我，亲生爷娘也勿管。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赋心不死 美国佬垂青知识分子 惨淡经营 代总统张罗和谈对策

话分两头。却说就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乌烟瘴气、乱七八糟的石头城里，眼见蒋介石王朝即将全面崩溃，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及其主要助手们正在商议应变措施。使馆大部分人员和眷属已经疏散。焦急不安的司徒，整理着华盛顿、南京、上海、北平、台北各地来的消息。他想在千头万绪中理出一个线来，但痛苦的事实使他无从入手，也无法入手。

”我很痛苦，“司徒离开椅子慢慢踱着步：”记得我的老友、前美国驻华大使詹森先生不久前对我说过，我们是在看戏！看历史戏中一出最悲惨的戏。我们坐在前排漂亮的包厢里。这出戏没有按照我们美国的意愿演下去。我们处在只许看、只许说话、不许直接插手的可怜位置上。当时我就怀疑，为什么让美国代表只准作一个旁观者出现？而不让他作为历史剧的主角出现？“

”我的痛苦并不比你轻些，“美国军事顾问团团长巴大维道：”我和大使先生有同感。大使先生知道，我奉命到中国工作已经三年了。三年来我们作了巨大的努力，但仍然不能使蒋介石的作战能力有所提高。真为蒋介石这个主角的蠢猪行为感到愤怒。我真恨不得自己跳上台去……“

”不不，“司徒劝道：”这不干你的事。你的心情我是完全能够理解的。你来中国只有三年，我到中国已经半个世纪了，又有什么用呢！“

”是啊！“顾问团空军组长汤玛斯准将叹道：”共产党没有空军，蒋介石的空军应该发挥百分之百的火力了吧？结果大家看见，不但不理想，甚至好些空军还驾着飞机投向共区，你说这能怪我们美国？“

司徒道：”你们明天决定回去，不会变动了？“

”不会变动了。“巴大维道：”白吉尔中将的西太平洋舰队司令部还要留在青岛，希望他能够为我们做些工作。“

汤玛斯不安地问：”大使，我刚才收听华盛顿广播，说是白宫对华政策踌躇难决。国务卿艾奇逊今天表示在他任内，美国对中国和拉丁美洲的政策不会有变化；至于美国对中共政权的态度如何，他说他不愿加以揣测，大使你看明天会是一个怎样的局面？“

巴大维说：”是啊！大使，我们军人烦透了，打也不行，不打也不行；政府呢？不干涉不行，干涉也不行，真是，咳！“

在座的美国文武官员一片唏嘘声。

”绅士们，“司徒声音颤抖：”我把一生中最有用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中国问题上了，我的痛苦你们可以想象得到。“

”现在，你们明天要回国了。白吉尔将军也不会长期留在青岛。我在南京大使馆能呆多久，也没把握。“司徒凄然泪下：”以后的日子，我同艾奇逊先生一样，到现在还没有话说。不过大家不必完全失掉信心，我们在中国所做的努力，还不能证明我们的利益会随着我们退出中国而完蛋！“他开始提高声音：”我为什么到上海来？这是秘密，“他重重地说：”我是为安排蒋介石的后事来的，上海有着众多的朋友，他们有的是中美合作所老干部，有的是民主人士，有的是蒋介石旧货摊上的货色，我要他们准备起来！行动起来！潜伏起来！战斗起来！狠狠地给中共在各方面以无情的打击！“

在座的几个文武官员，竟然为司徒鼓起掌来。

”我要告诉你们，“司徒咽了口唾沫：”我们正在开辟第二战场——对这个战场，我们寄托了巨大的希望……“

”什么战场？“

”这就是中国的第三条道路问题。只要我们掌握中国的知识分子，要他们在报纸上、杂志上宣传我们的民主、自由、平等和博爱，中国的共产主义便会烟消云散……“司徒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不久前，我在重庆的《大公报》上看到梁漱溟先生的专文，使我非常高兴。“

”这种文章以后还可能有，而且一定有，“傅泾波道：”即使中共控制了整个大陆，这种文章也会出现的。只要中共说一个’不‘字，那么我们就有文章可作了，我们可以说中共没有民主自由，连鼎鼎大名的学者都动辄得咎……“

司徒悲天悯人地叹道：”梁漱溟先生好几年对政治没有公开表态了，现在在紧要关头挺身而出，我们当然求之不得，这种人我们要多多争取！“

”中共已经开始在抨击他。“一个秘书道：”我们已经收到了这些文件。“

”我要听听，“司徒不安地催促着。几分钟后他坐在倚子上聚情会神地听秘书诵读那个文件：

”全面抗战以来，长时期不声不响的梁漱溟先生，忽然活跃起来，二十二日在重庆《大公报》发表了一篇长文：’过去内战的责任在谁？‘其结论是：’谁的力量大，谁对于国家的责任也大；谁不善用他们的力量，谁就有负于国家。所以全国人民过去所责望于国民党者，今夭就要责望于共产党，好战者今天既不存在，内战也不该再有。‘——怪哉梁先生之论也。’好战者今天既不存在了么？‘蒋介石的’引退‘到幕后指挥，连美国人也说他正在’待机再举‘，梁先生竟然断言己经’既不存在‘！在这一’断言‘的前提之下，照他的’逻辑‘，自然’将革命进行到底‘就是’不该‘的了！想不到在国民党发动’有组织的努力‘来进行和平攻势的时候，拦腰里杀出这一支’勤王‘的偏师。“

”当然，梁漱溟的文章中也说了些责难蒋介石的话，但这些话，在内战打得凶的时候不说，’堪乱‘和抓人最猛烈的时候不说，却藏到了蒋介石’引退‘之后说，连《新闻报》也登’匪帮伪总统‘的时候才说，拆穿了说，这只是文章里的陪衬，全文目的并不在此了。“

”那么梁漱溟文章的目的在哪里呢？“

司徒紧张地听秘书念下去道：

”在于替美国帝国主义开脱罪名，以及将内战的一半责任准在中共身上而己！你看，他讲到马歇尔的时候说：’二十几天以来，马帅焦劳疲苦，人所共见‘。这是何等的体贴与爱惜？讲到谈判决裂的时候，他说：’总观前后，过去（七月半至十一月半）一段，是国方要打；十一月半以后，是共方要打！‘这又是何等巧妙的’公平！‘“

”对于一九四六年十月下旬，第三方面用’肉请帖‘将周恩来请回南京，二十八日梁漱溟等拟出了一个出卖朋友的’折衷方案‘。这件事梁漱溟只说：’深感负疚无穷‘而不能把’其间曲折经过‘道出，这也是他的巧妙之处。但是，时间只有两年多，人们是不会忘记周恩来在梅园新村流着愤激的眼泪，指着梁漱溟讲过的话的。那一句话是：’过去人家说你（梁）是伪君子，今天我才知道你是真小人！‘“

”休矣梁先生，还是休息休息吧！“秘书到这里把卷宗一阖：”读完了。“

”我担心，“司徒还在啃着他枯干的指甲：”我真担心。“

”万一梁先生给杀了，“那秘书道：”只能显出中共的狰狞面目，我们可以支援，大使不必担心。“

司徒朝这个年轻的秘书苦笑，摇头：”我倒不是担心梁漱溟以及更多的民主人士送命，“他提高嗓门：”我是担心他们会活下去，会替中共做事，会给中共说服！“

年轻的秘书笑出声来道：”不会，不会，共产党能容得了这批人才怪！“

”亲爱的朋友，“司徒皱眉道：”你是这样年轻，原谅我不能同意你的看法。我问你：蒋介石这个人，你不能不说他是中共的死对头了吧？“

人们齐点头。

”可是，“司徒边点头边问：”在西安事变中，蒋介石给杀了没有？——没有啊！是不是？中共为什么不杀他？啊？“

”我的上帝！“司徒悲怆地说：”在你们中国叫做政治家的胸襟，我真恨上帝的不公平！为什么把这种胸襟给了毛泽东而不给蒋介石？“

见众人沉下脸来，司徒又振作起来道：”不管怎么说，梁先生文章的发表，毕竟是件大好事。它代表了成百上千的知识分子的声音。它是我们的希望……“

正说着，侍卫入报，代总统李宗仁求见。

”又来要求帮忙？“司徒皱眉道：”请他进来。“

”大使先生！“李宗仁抹了抹头上的汗珠，”今天来找你，是想……“

”总统先生，“司徒知道他是来诉苦的，便打断他的话道：”你来得正好，有件事情想问问你。“

”大使请说。“

”据说，你们的白崇禧将军准备同中共和谈，已经讲妥了条件？“

李宗仁道：”不会，不会，健生好多事情都同我商量，这种大事，断无不通知我私自进行的道理。“

”没有就好。“司徒道。

李宗仁不知白崇禧是否真的有这一手？便问：”大使的话有根据吗？“

司徒雷登略一沉吟，微笑着说：”总统先生，我早说过，此事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不必问下去了！今天我们要谈的，是请总统先生特别注意这一段宝贵时光：利用和谈阻止共军过江！利用和谈培养新的力量！如果说真的要同中共讲什么和，那么未免太天真啦！总统先生一定明白！“

”是是，我明白。“

”我们再来看看，“司徒道：”今日之下，能同中共谈一谈的，是哪一个集团？是陈果夫，陈立夫、程天放、朱家骅、曾养甫、余井塘、方治、张道藩、潘公展、萧同兹、张厉生、谷正纲、李惟果、陶希圣、洪兰友等人的ＣＣ吗？“

”不不，他们没法担任这个任务，而且其中已有不少人离ＣＣ了。“

”那末，是张群、吴鼎昌、熊式辉、吴铁城、沈鸿烈、黄绍竑、王世杰、张公权、俞鸿钧、吴国祯等人的政学系吗？“

”也不，大使先生。“

”好，那么是胡宗南、郑介民、宋希镰、贺衷寒、关麟征、邓文仪这些黄埔系、复兴社吗？“

”更不会了，大使。“

”那么难道是陈诚、罗卓英、薛岳、吴奇伟、周至柔、俞大维、万耀煌、王东原等人的陈诚系统吗？“

”当然不可能，大使。“

”难道是何应钦、顾视同、汤恩伯、上官云相、朱绍良等人的士官系吗？“

”不会，不会。“

”是孙科、吴尚鹰、端木恺、傅秉常、温源宁、钟天心、刘维炽、陈庆云等人的孙太子系吗？“

”不会，大使先生。“

”好，总统先生，那么今日之下，能向中共谈一谈的，只有你同白崇禧、黄旭初几位先生了。我们美国今天敢为你们作后盾，而白崇禧先生却扯起后腿来，而阁下竟然不知道，这件事情对你们几位前途的重要性，还用得着说明么？“

李宗仁一头大汗，忙笑道：

”大使先生，谢谢你们一番好意。毋奈他在溪口发号施令，使我困难重重！我个人绝无其他用意。今天向大使表示态度，也不过因为实在没有办法，走投无路了，因此向你告急。至于白健生到底是怎么回事，据我所知，恐怕是有人劝他同中共握手，这件事情也不是秘密，知道的人太多。但我敢保证，健生绝不会同中共言和，更谈不上共处！大使先生！“李宗仁苦口苦面地说：”健生连我都会啃几口，怎会同中共合作？那是不能想象的，绝不可能，绝不可能！“

司徒默然，半晌，笑道：”总统先生，经过你解释，我明白了一大半。你要明白，在中国的政治舞台上，所谓宦海浮沉，我这个老中国通看得太多！阁下今后要负担起统治中国的责任，这一段机会可不能放过！“他微笑：”老朋友才肯这么说，总统先生不会见怪吧！“

”不会不会，那怎么会！“

司徒于是敬烟、斟茶，忙了一阵又静默一阵，再开口道：”咳！总统先生，除了你们，实在没有其他合适的团体可以负此重任了。“

”不见得。这是大使的夸奖。“

”这是事实。“司徒道：”张澜、沈钧儒、黄炎培、章伯钧、罗隆基等人的’中国民主同盟‘，早就在同你们唱对台戏；李济深、何香凝、谭平山、蔡廷锴、柳亚子、李德全、李章达等人的’国民党革命委员会‘走的也是民盟路线，同中共在一起对抗蒋介石先生；还有一个’中国农工民主党‘他们也不会有作用。这个党现在是谁负责？“

李宗仁连忙答道：”这个党现在还是章伯钧、丘哲、彭泽民三个人在领导。“

”听说同邓演达还有点关系？“

”邓演达是这个党的创办人，“李宗仁道：”民国十九年成立的，又名’第三党‘。第二年，邓演达就给暗杀了。“李宗仁苦笑：”说实话，邓演达真是个实干家，军事政治，无一不通。他们的政治主张是实行普选、土地改革、扫除封建、解放农工，实现社会主义，厉害得很哩！现在由章伯钧领导，差了点。“

”章伯钧？“司徒一笑，岔开道：”中国人民救国会现在并到民盟去了？“

”大概是吧。“李宗仁道：”沈钧儒早己到中共那边去了，邹韬奋、李公朴已经死去，剩下史良、章乃器、王造时几个也已经参加了民盟。“

”马叙伦，王绍鏊的’中国民主促进会‘怎么样了？“司徒道：”也加入了民盟？“

”他们还在活动，“李宗仁道：”他们是三年前成立的，在京沪一带人数不少。“

”三民主义同志联合会呢？“

”那是’民联‘，谭平山、许宝驹、郭春涛等人在负责，听说全部到北方去了；还有一个蔡廷锴领导的’中国国民党民主促进会‘，简称’民促‘，这两个团体虽然没有正式同民革合并，但民革成立后两个会的会员几乎全部参加了民革，因为政治主张都是一样的。“

”工商界的那个’民主建国会‘如何了？“

”还是那样，“李宗仁道：”黄炎培、施复亮、章乃器几个人在搞。“

”陈其尤的’中国致公党‘怎样？“

”在海外的影响比国内大，“李宗仁道：”民国十四年，这个党由美洲致公堂改组而成，主张国内和平与政治民主，反对一党专政与剿共内战，目前还是那样。“

”乡村建设派的力量不小吧？“司徒道：”梁漱溟的主张有群众吗？“

李宗仁摇手道：”没什么没什么。“

”总统先生，“司徒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要向你谈这些党派吗？“

”这个，这个就不知道了。“

”这样吧，“司徒道：”现在再谈一谈民社党与青年党，我就告诉你其中奥妙。你知道中国民主社会党负责人张君劢、徐傅霖等人，对国共两党采取什么态度吗？“

”大使对中国的事情，真是太清楚了！“李宗仁慨叹：”大使真不愧是一位挂头牌的中国通。“

司徒面有得色，但仍低声说：”也不见得。我只是想问向总统先生，对于张君劢先生有什么看法？他为人怎样？“

”我也不太清楚。“李宗仁道：”中国民主社会党，是三十五年前成立的，历史甚短。他们由简称’国社党‘的’中国国家社会党‘和’中国民主宪政党‘合并而成，后者党员比前者还少，而且大都是海外华侨。“

”这些我都知道，“司徒道：”我想请你告诉我，人们对张君劢的印象如何？“

”很难说，“李宗仁道：”而且大使也知道，战争初期，张君劢在蒋先生压力下十分旁徨，曾经一度投入他们的民主政团同盟；但在召开国民代表大会时，他终于倒向我们这边来了，不顾民盟决定，要他的党员参加大会，拥护我们的宪法，并由徐傅霖等出任中央政治委员，他向左派翻脸了。“

”外面对他的批评如何？“

”这个，“李宗仁摸不清司徒用意何在，吞吞吐吐地说：”在左派，当然不满意他；在我们，当然欢迎他；而在一般人之中，说实话，他也没什么。“

”还不如总统先生咯！“司徒大笑，紧接着问道：”那么他们的革新派呢？名声大么？“

”也不也不，“李宗仁沉吟一阵，说：”那是沙彦楷、万武、卢广声他们领导的，三十六年八月十五成立。他们明白表示不满意张君劢等卖党投靠，便从民社党中分裂出来。可是他们的力量也不比张君劢大，左派是欢迎的。现任中常会主席原是伍宪子，沙彦楷任副主席。但伍宪子也走了张君劢的老路，辞职后暂由沙彦楷代理，万武是监察会主席。“

司徒在沉思中，李宗仁说完后，半晌他才开口：”中国青年党怎样？有前途么？“

李宗仁一怔，想了想，说：”这个倒难下断语。曾琦、李璜、左舜生、陈启天等几个创办人，复杂得很。民国十一年他们便在巴黎成立了，当时叫做’国家主义派‘，十八年才改了名称。这个党，这个党。“李宗仁恁也说不下去。

”是不是很多人在骂他们？“司徒笑道，”前天还有一个燕京教授当着我面把曾、李、左三人痛骂了一顿。他说青年党虽标榜’内除国贼，外抗强权‘，但历来言行不一致，这三个领导人同封建军阀都结了不解之缘。尤其是曾琦，抗战后潜赴上海与南京汉奸汪精卫勾结，居然同敌酋吟诗唱和，劣迹昭彰，为一般稍有国家观念者所不齿。“

”不过他们很帮忙，“李宗仁道：”他们参加了国民代表大会和中央政府。“

”唉！“司徒叹道：”总统先生，我们聊得很好，几乎把中国的党派都研究过了。总统先生知道我的意思么？“

”愿闻其详。“

”这些党派，“司徒道：”不管有没有用，今天都该让他们有用，你懂吗？“

李宗仁点头道：”懂，懂。这些党派，除了中共、民盟、民革之外，的确应该把他们组织起来，“他笑笑：”不过第三势力也不是没有困难。“

”你的看法呢？“

”我以为第三势力如果没有你们撑腰，就没有前途。别说前途，恐怕一步也迈不开，事实上你们是有帮助的，不过在我而言，我希望你们先支持住空空洞洞的政府再说。“

司徒微笑不语。

”有人同我讲，“李宗仁道：”如果我领头搞第三势力，最好同溪口一刀两断，另起炉灶，从头再来。“

司徒急问：”你准备这样做么？“

”正在考虑。“李宗仁道：”兹事体大，得好好考虑。如果同蒋介石拉在一起，尽受闲气。陕北说我接受八项和平条件的目的有两点，一是尽力保存蒋先生的势力，使之安然度过目前席卷全国的风暴，以便在适当时候卷土重来，希望取得三个月的喘息时间，整编和新编几个师以备再战，而且据他们所知，这项密令已由顾祝同发出。“

”他们怎么知道？“司徒惊问。

”是在俘虏身上找到的。“

”第二点是什么？“

”第二点是：他们说我们在歪曲八项条件的内容，使真和平的条件变成了假和平的条件，并在这种假和平的基础上团结各种不坚定的、和伪装的民主分子，来形成一个对抗真和平运动的堡垒。“李宗仁苦笑：”因此有人劝我同蒋一刀两断，免得受他牵累。“

”他怎么连累你？你代他的职务，不管愉快与否，你终究是中央政府的最高元首。“

李宗仁叹息：”是啊，正因为我只是代他行使职权，给人的印象我还是受他控制，自己作不了主，甚至是在和他唱双簧。特别是你们也不客气，例如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就说过：’残酷的事实显示：共产党的胜利已接近完成，蒋介石对国家的唯一价值是使他个人的地位在引退中仍保持对国家的效劳。‘这不是说得很清楚吗？还有，美联社也有个消息说：’李宗仁本人以及政府其他人物，都不认为李已是蒋的确定继承者，而认为他不过是蒋离职期间的代理者而己。‘而且还暗示’蒋介石可能最后宣布李宗仁所采取的一切步骤为无效。‘不但如此，还说我李宗仁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制住政府机关和资财的继续南迁，而且不能指挥蒋介石的部队，大使先生请评评理：我是不是受蒋介石的拖累太惨了呢？“

司徒沉吟一阵，说：”那么，你是决定同他一刀两断，另起炉灶了？“

李宗仁叹道：”好难！好难！“他顿足：”目前只有请大使想办法！大使知道，陕北还要我立即扣留战犯，将功赎罪取得谅解……“

司徒突然问道：”中共要求逮捕冈村宁次，你们是怎么答复的？“

”更谈不上了，“李宗仁道：”关于冈村宁次一案，我说这是一个司法问题，法庭把他放了，我有什么办法？我向他们解释，这个司法问题与和谈无关；更不能作为和谈的先决条件。其次说到蒋先生等人，包括连我在内的战犯应先逮捕一点，我说我们双方既准备和谈，政府方面承认愿意以中共所提八项条件为基础进行谈判，那么所有的条件，应该在会议中解决，决不能先要求执行，然后才举行会议。“

”对的，“司徒道：”对于他们，你不必太软，该硬的时候，不妨硬点。“他打个呵欠：”总统先生，和谈这个玩意儿，花样是多的，千变万化，虚虚实实，主要是要看您怎么应付。“

”是的。“

”而无论怎样应付，万变不离其宗，只要使你们能喘一口气。“

”是的。“

”根据这一点，你应该到上海走一越。“司徒道：”同第三方面接触接触，在紧要关头，请他们出来奔走！“

”是的，大使先生。“

”据我所知，“司徒深沉地说：”邵力子、张治中他们几位，对和谈并没有很大希望，他们是否同情中共，据我看来，是颇为可虑的。试想一个南京代表，反而同情对方，这种事情会产生什么影响？“

李术仁一身是汗，不安地搓着手说：”好吧，我明天到上海走一趟，当夜就回来，回来之后再向大使领教。“

李宗仁走后，傅泾波进屋报告道：”事情不顺利，张澜在上海发表声明，说和谈前途乐观之说，全系外电造摇。“

司徒疲乏地说：”这个老头子敢这样说？“

”他说得很难听。“傅泾波道：”他说自从南京发动和平攻势，李宗仁派大员向上海民主人士要求斡旋和谈后，留沪民盟领袖张澜、黄炎培、罗隆基即成为各方瞩目之新闻人物，邵力子、张治中，甘介侯三人来沪时，除访问孙夫人外，即以争取张、黄、罗三人参加斡旋调解为主要目标，但己遭三氏拒绝。三人事先曾有协商，故对张、邵二人之表示步调完全一致，发表谈话要点如下：

“从前国共两党之争，我们是第三者，但现在局势已经完全改变了！”

“张澜胆子不小！”司徒吃了一惊，说：“他还说什么？”

傅泾波道：“他说：’现在是革命与反革命之争，而我们站在革命的一边，所以不能当调人。至少，也得先与我们已在解放区及在香港的代表洽商后，方可发表意见。‘因之邵、张上海之行，完全未能达到目的，外电所传民盟领袖对和谈乐观云云，全系捏造。”

“事情很糟。”司徒叹道：“我对张表方没什么希望，他在上海给软禁，老实说我们也花了不少气力，不过这个不谈它了。现在我只担心邵力子、张治中他们，会不会不愿为我们奔走。”他再叹息：“待李宗仁回来之后再说吧。”

“很难乐观。”李宗仁一回南京便对司徒说：“我昨天奔波一天，在上海谈不到什么收获。”

“为什么呢？总统先生，那对你不大好吧！”

“他们都说不感兴趣。”李宗仁边叹边说，“我找了市商会主席徐寄庼，前驻美大使颜惠庆和杜月笙，最后找到了孙夫人。徐、颜等人和王晓籁有意为上海进行单独和平解决，是为了上海而非为了政府，意思差不多，内容不一样，而且对方也不一定肯答应。孙夫人的态度没法转变，连水都灌不进。”

“你怎么对他们说？”

“我说共产党至少在一个月内不致进攻长江防线，在这个假定下希望他们帮忙奔走，促请内阁留在南京。孙科预定二月初在广州举行象征的内阁会议，表示政府已迁到广州，然后再回南京，我劝大家别这么想，希望对孙院长有所影响。我说中共迟迟不派和谈代表，我们可以利用这个停顿局面加强对和谈的分量……”

“总统先生，”司徒表情沉重：“你自己在上海碰到的问题，说明了今天的情形万分严重！希望你再作努力，庶不负我们对你的一片期望。”

“不敢当，大使先生。”

“不过我们也不是老打败仗，”司徒笑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中共要你逮捕的冈村宁次先生，他今天已被送回日本去了。一个有丰富反共经验的日本大将能够安全回去，对未来三年里的反共战争有着重大的意义。”

“那是你们的功劳。”李宗仁道：“他们都走了？”

“都走了，”司徒道：“总不能等共产党的军队到南京来为难他们吧？这一批日本战犯两百六十名，今天已由我们的军舰’约翰威克司号‘送到日本去了。麦克阿瑟元帅对巢鸭监狱中的战犯会好生看待。不过中共的质问也蛮凶的，他们问：冈村宁次等人由中国转移美国手中有何法律根据？这真是个难题。最后东京盟总法律部主任卡本德上校答得妙，说这是麦帅决定的，想来是由于人道上和政治上的理由。他说，冈村等人万一落入中共之手，中共或许会处理不当，亏待他们，或者为了宣传目的而释放他们。”司徒立起送客道：“我们再谈吧，我还要主持一个会。冈村他们能够回到日本，说明了反共前途希望不小，三几年内，中共就会垮的，你千万要抓住和谈机会，越拖越好！”

正是：如此布置怎么说？不是和谈是骗局。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一国三公 李宗仁一筹莫展 一石三鸟 白崇禧神机妙算

书接上回。话说蒋介石在一九四九年一月二十一日“引退”以后，只有两个多星期，南京的国民政府就土崩瓦解了。除了李宗仁还留在南京，所有的政府大员、院部首脑、和谈代表全部没了踪影。大批国民党部队从江北撤到了江南布防。宁沪路、沪杭路、浙赣路沿线，塞满了南撤的残兵败将。上海、浦东、宝山、青浦挤满了汤恩伯的“精兵”，他们强占民房，构筑工事，修建碉堡群，准备“保卫大上海”而决一死战。李宗仁指定的和谈代表张治中，在汉口、兰州、迪化满天飞，至今没有回来。而另一个和谈代表彭昭贤遭中共拒绝后已经提出辞职，却又遭到行政院的扣留。李宗仁想稳定局面、希望和谈迅速开始，却始终不能如愿。最可恼的是孙科的行政院，竟然不和他打招呼，不告而别，全体撤到了广州，行政院正副院长孙科、吴铁城也告“失踪”。据说一个外国记者在南京寻找孙科，找了三十个小时也没有找到，原来孙科到奉化看蒋去了。陈立夫、谷正纲，何应钦、张群等人比孙科、吴铁城“开溜”得还早。

正在李宗仁长吁短叹、一筹莫展的重要时刻，汉口的小堵葛白崇禧给他送来了“锦囊妙计”。白崇禧说，如今是和战未决，前途难测，吉凶难料，如果再拖下去，对外的影响恶劣不说，对以后的“领导权”也没有什么好处。因此，白崇禧提出了一个缓和溪口、拉拢广州的办法。这个办法的要点是：启用蒋的亲信将领何应钦。在启用何的过程中，再用点心计，使何能离蒋帮李。李宗仁心头一动，佩服小诸葛的神机妙算。于是在二月十四日派专机飞沪，把何应钦接到南京。

李宗仁也知道他们不会一说便合，就针对何的心理，说了很多好话。何应钦苦着脸道：“双十二事变，我在南京派兵攻打西安，给人误会借刀杀人，老头子一直记恨到今天。如果今天再帮你的忙，那不是同他一刀两断了吗？”

李宗仁弦外有音道：“敬之老兄，今天你还顾虑同他该不该一刀两断啊？”

何应钦闻言默然。沉思良久，强笑道：“这个问题我得想一想再答复。现在我想问你：你要他们释放政治犯，释放张学良、杨虎城，他们照力了吗？”

李宗仁恨恨地说：“哼！能照办倒好了。各地集中营一切照旧，有些还来个回信，说没接到党的总裁命令，未便擅自放人；有的根本没消息，你说这叫我怎么见人？释放张学良的命令到达台北，你说陈辞修怎么答复我？”

何应钦摇摇头。

“他妈的！他说不知道！他说这个人归中央管，他是地方政权，他既不知道，又管不了！”李宗仁气得直揉胸脯：“我他妈的代总统难道是私生子？是小老婆不成？”

何应钦劝道：“这又何必同他一般见识？张学良出不来，杨虎城总可以了吧？”

李宗仁一个劲儿摇头：“一样一样，这个命令是二十号到达重庆市政府的，杨森派市府秘书李寰找绥署秘书长廖楷陶商谈了一小时，还是没有下文，你说要我多难堪！多痛心！”

何应钦叹道：“所以我说，这个人实在难搞，我一听到他的名字就头痛。”他接支烟，长长地吸了一口，问道：“这一次，他在溪口除了挂出党部招牌，你知道他还在干什么？”

“愿闻其详。”

“他还在幻想团结黄埔同学，重振什么黄埔精神，谁都知道他的’黄埔精神不死‘，他领导下的黄埔同学有几个肯为他卖命的？”李宗仁急于问他：“到底他对黄埔同学怎么样？”

何应饮道：“黄埔同学告诉我，在上海的黄埔同学领袖人物是袁守谦。袁奉蒋命在上海警备司令部举行会议，那天出席的人除了袁自己，还有邓文仪、石觉、黄珍吾、萧赞育等人，大家感到万分泄气，黄埔军校那么多学生，肯为落介石卖命的就他们几个。”

“贺衷寒呢？该起点作用吧？”

“贺衷寒没有参加，”何应饮道：“他在台湾。有一次他在南京同谷正纲大吵大闹，几乎打得头破血流，这次老谷正在上海帮汤恩伯的忙，贺衷寒便不好意思到上海去了。”

李宗仁聚精会神地说：“袁守谦他们对局势怎么看法？”

“可怜之极！”何应钦道：“有人在上海告诉我，说这批人给自己的谎话陶醉了，他们认为上海还能守住好几年，在大谈恢复核心领导的计划。老头子当然高兴得很，在溪口恐怕还会做北伐梦呢！哈哈！”

李宗仁把话头又拉了回来：“这件事，请敬之兄一定帮忙！”

何应饮沉吟良久：“德公！关于我的事，希望给我一个时间，让我好好想想，反正我已经回来了。”

“好好。”李宗仁道：“明天晚上我请吃便饭，到时候再聊吧！”

送走了何应钦，李宗仁又跟张治中促膝面谈道：

“文白兄，事到如今，你老兄务必助我一臂之力！谁都知道老兄同毛润之先生、周恩来先生他们都熟，你非走一趟不可。”

张治中苦笑道：“唯其我同他们不陌生，我更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我对他们的广播、答复、声明都研究过了，除非一切根据他们的意思去做；否则不可能有圆满的回答。”

“问题有这样严重？”

“事实是这样简单。”张治中愤愤地说：“是谁先破坏和谈？老头子可以命令中央社发电报到全世界，说当年是’共匪破坏和谈‘，但此事瞒不过我、瞒不过你、瞒不过老头子自己！”

“那是过去的事情了。”

“不，不，”张治中道：“今天的问题，是当年’戡乱‘的延续，今天人家打到大门口来，我们却要人家别打，请问古今中外，有哪一段历史是这样的？假定是这样，人家会不会让历史重演？何况——”

“别发牢骚了，文白兄！”李宗仁拍拍他的肩膀道：“今天是我在作主，瞧在兄弟份上，老兄走一趟吧！”

“我不是不去，”张治中皱眉道：“也不是发牢骚，我是讲正经的。坐一趟飞机，又用不着我两条腿。如果真对大局有好处，我两条腿跑路也值得！问题是去一趟又没有用！”

“为什么没有用？”

张治中长叹道：“他在溪口备战，你在南京求和，而我们却要替你做求和使者，请问人家会把我们当成什么？我们的奔走会有收获么？”

这回轮到李宗仁哑然无言了。他绕室徘徊，欲言又止。终于下了决心说：“文白兄，假如我全部接受他们的条件呢？你以为走一趟值得吗？”

张治中一怔，起立，问道：“真的？”

“真的旦”

“按照他们的条件谈判？”

“是的！”

“溪口呢？”

李宗仁一愕，说：“不管了！”

张治中严肃地问：“那么大使馆方面呢？你同他们商谈过？他们会同意你这么做？如果他们反对，你会坚持这样做？”

李宗仁一个劲儿抓后脑勺，绕室彷徨，对张治中道：“你休息一天吧！明天中午我请吃便饭，到时我们再交换意见。”

张治中叹道：“好。不过据我估计，大使馆不可能同意你刚才的意见。如果德公决心要和，那就别通知他们，免得罗嗦。”

李宗仁道：“好好，我不同他们商量，或者我同大使馆作有限度的商量，不能尽听他们的。”

“最好是你做你的，”张治中道：“牵涉到大使馆，这事儿八成没把握，我也不会夹在里面做馅儿。”说罢辞去。

“我不了解你的企图，”傅泾波对李宗仁道：“大使的意思，斩钉截铁，说得很清楚：只许拖、不是和，更不是投降！”

“话是这样说，”李宗仁道：“可你知道，溪口一把抓，对方无还价，我一个人在南京有什么办法？所以想请张治中等人到北平走走，缓和缓和。”

“千言万语是不和不降，”傅泾波道：“否则要你的防御工事干什么？’拖‘是当前急务，无论如何不能下错了棋。”

李宗仁态忑不宁，哭丧着脸道：“请转告大使，我这边实在拖不下去了。前一阵大使对我说，金元券从去年九月底起，已经贬值百分之九十八！现在事隔四个多月，您知道金元券又跌了多少？他把黄金美钞全运到台湾，我一个子儿也投得到！有几箱珠宝，可是这个慌乱样子，谁还肯买进珠宝？……”

这一边李宗仁在发愁，那一边蒋介石却在暗笑：“让那些糊涂蛋好好想一想吧！说我毫无办法。好，现在我走啦！姓李的比我有办法？哼！”他又问：“共产党怎么说？”

“他们还是那几句话，说我们政府在南京，内阁在广州，指挥在溪口，一国三公，也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蒋介石失神地苦笑，再问：“一般舆论又怎样说法？”

“挖苦我们。”蒋经国恨恨地说：“比共产党还凶！”

“他们怎么说？”

“他们拿外国通讯社作根据，”蒋经国苦笑：“法新社有个电讯说，尽管蒋某人已经引退，事实上仍在领导国民党。据可靠消息，奉化和南京之间的电话和无线电很忙碌。代总统李宗仁依照蒋介石的命令伸出触角。又有一个上海消息说：根据蒋某人的命令，国民党中央宣传部发出’特别紧急宣传周报‘中说：’总统虽暂不行使总统权力，但仍可以总裁地位继续领导本党致力革命。本党同志仍须接受总裁指示。关于和平问题，必须研究总裁元旦文告与一月二十一日声明，以为言论之基准。‘因此那些人便认为我们表现得如此矛盾、如此儿戏、如此虚伪、如此混乱……”

“也真叫人恨透了！”蒋介石道：“我说的话怎么会流到外面去？登到报上去？我的命令怎么一字不改地泄漏出去？你先给我查清楚！查不清楚我简直没法睡觉！”

蒋经国忽然笑道：“亚伯，钟天心这个人倒是天真得很。”

“哦，你说的是和谈代表团秘书长钟天心吗？他怎么天真法？”

“他说他还准备带一个电台同他们谈判。”蒋经国拿起一分电稿：“他在上海招待记者，说代表团秘书人员己集中上海，准备和平谈判工作。诸如过去政协各项资料之搜集、整理，与政府历年来签订国际条约之搜集等。代表团本拟随带电台，惟和谈地点系在北平，电台自无需随往。总之，代表团内部各项事务大致就绪，现仅等中共之答复。”

正说着，南京电报又到，参谋总长顾祝同报告道：“调防工作顺利进行。李宗仁的部队已接收浦口与浦镇两地防务，似代替我军防务。张淦第十三兵团己接替李延年的第六兵团。第六兵团的第二十八、第五十九及第九十六军已调至长江南岸阵地。张淦兵团有三个军，人数约六万名，但迄今为止，尚有半数未到防地。惟李宗仁能如此部置，确系表示无论如何要守住南京。长江沿岸部署已经完成。余容续陈。”

“张淦，”蒋介石道：“记不起谁说过，张淦要做南京的卫戍司令。”

“有此一说，”蒋经国道：“不过这也是很可能的，张淦是李宗仁的广西同乡，是他的亲信之一。哦，汤恩伯有个报告，说李宗仁为了讨好知识界，曾宣布取消新闻检查，启封被永远禁止出版的若干报纸刊物。但他受不住我们的压力，他的南京卫戍总司令部，昨天已封闭了南京《人报》。因为该报刊载了’何应钦重整三军‘、’首都军政首长易人‘，以及’首都警察厅黄厅长开溜‘等消息，动摇民心、破坏治安，……汤恩伯还向新闻界声明：倘仍有利用报章杂志挑拨离间、造谣惑众者，决作戒严法令予以制裁。”

“好好，恩伯做得好。”

“白崇禧发表谈话……”

“又放什么屁！”

“他在汉口对路透社记者说：他决心扼守长江一线，无意撤退象宜昌、沙市这样的长江港口、他撤退驻马店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兵力。不过信阳还在南京部队负责防守中。”

“他还说什么？”

“到此为止了。”蒋经国突地紧皱眉头，说：“亚伯，薛岳这家伙好大的胆子！”

“他不是反对李宗仁吗？很好啊！”

“不，他连我们都反对。亚伯你听，报告说：薛岳同记者们宣布国共和谈前途黯淡，成功希望甚小。如果决裂，我决心保卫粤、闽、赣、湘四省。广东军队正训练中，三个月内便可完成，我生平最痛恨共产、封建和独裁三个主义，毛泽东代表共产主义、李宗仁代表封建主义、蒋介石代表独裁主义。我们必须打倒这些主义。国民需获得政治、民主的平等与自由！我愿意在孙科和吴铁城先生的领导下奋斗到底！”

“娘希匹他放什么屁！”蒋介石大声喊：“经国！这王八蛋又吃上美国迷药啦！反这反那，只剩下他一个人做皇帝吗！”

蒋经国沉吟道：“说不定有美国人在同他联络，也说不定他有意装腔作势，想引起他们的注意，倒不一定已经吃了美国迷药，否则他不会说什么孙科吴铁城的。”

做父亲的想想也有理，“嗯”了几声之后问：“美国有没有表示呢？”

蒋经国摇头道：“没有。薛岳对美联社记者还说：’我是进步分子‘，’我的谈话可以公开发表‘，说明了他是在装腔作势。”

“进步分子？”蒋介石冷笑道：“司徒雷登正在收买这批东西，将来他们是要我出来收拾呢，还是让这批进步分子出洋相？”

“亚伯，”蒋经国道：“听说司徒雷登已经同几个进步分子接头，要他们打进共产党里去。”

“哼！”蒋介石冷笑道：“我恨不得拉住司徒雷登的耳朵说：要反共非我不可！弄几个什么进步人士到他们那边去，只是送死，这批东西懂得个屁！”

“不好，”蒋经国拿起一份电稿：“上海的米又涨了。”

“涨了多少？”

“每担跳到金元券七千五百元，五天之内涨了四倍。”

“让李宗仁想办法吧！”蒋介石狞笑道：“他要过瘾，也得尝尝味道。”

“好多人到了广州，”蒋经国翻到另一份电稿：“谷正纲、于右任、戴传贤、刘健群、陈雪屏，都到了。”

“很好！”

“孙院长在哪儿办公？”

“没有说。据说石牌中大校舍可能让出来。”

正说着电话响，总机室报告李宗仁有所请示。蒋介石闻讯色变，摆手表示不接，蒋经国以为不可，于是代表他父亲同对方攀谈道：“是代总统吗？很对不起，家父有点不舒服，还没起床。”

“那真对不起了，”李宗仁道：“我本来不想打扰他，无奈事情太大，非请示尊大人不可……”

“代总统有什么见教，等家父起床之后，一定转告。”

“那谢谢了。”李宗仁道：“我本来准备来溪口，因为忙……我想请示尊大人，乃是行政院的搬迁问题。世兄知道，国民政府在南京不在广州。现在孙院长忽然自作主张把行改院搬向广州，实在叫人太难看了。我们目前同中共和谈，争取时间，中共电台广播，说我李某人在南京，孙科去了广州，他们要谈，也不知道谁是对手。世兄啊，你看这种身首异处的情形能继续下去吗？”

蒋经国忍住笑，一本正经道：“是是，我一定转告家父，一定转告家父。”

“现在，”李宗仁道：“我只请示一点：行政院非迁回南京不可，孙院长之走，事前根本没有得到我的同意。”李宗仁愤愤地说：“孙院长是当朝一品，是中山先生的后人，我实在不便说些什么，但望蒋先生从大局着想，请他回首都来，共维时艰，我就感激不尽了。”

“代总统好说，代总统好说。”

“是总统吗？”一忽儿孙科电话也到：“李先生下令要行政院搬回南京，给我拒绝了。”

“好，好。”蒋介石这回是自己接电话了：“你还是照着原定的计划去做。”

“更可笑的，”孙科道：“他说行政院搬到广州，事先没得到他的同意，真是活见鬼！”

蒋介石提醒他道：“不过是不是他真的不同意你们搬家呢？”

孙科电话里笑出声来道：“不不，迁都是有决议案的，的的确确经过本党中常中政联合会通过的。”

“他也在场吗？”

“当时他也在场，”孙科道：“不但有人看见，而且有案可查，他还签了名呢！”

于是两人皆笑。蒋介石问道：“哲生兄，立法院快开会了，地点大概决定了吧？”

“没有没有，”孙科道：“开会地点正是争论的焦点，大家哇啦哇啦吵个没完，很头痛。”

“不必头痛，”蒋介石安慰他道：“你可以先入为主，就说立法院开会决定在广州举行，每人可发车马费三百港币，那些立法委员们，当然不到南京去了。”

孙科大喜，再三致谢，谢他出了个好主意。但第二天电话又到，说李宗仁也不含糊，言明立法院在南京开会，立法委员车马费每人金元券四十万元，问蒋介石有没有什么花招，可以把李宗仁这一招压一压。

蒋介石沉吟道：“你放心吧，我自有办法。现在广州的中央大员多不多啊？”孙科道：“我是同吴铁城，钟天心，郑彦棻、陈剑如等几位一起来的，人数不多。于右老还在这里劝我回南京呢。”

“别理这个大胡子！”蒋介石道：“他想回南京，由他去好了！你特别要注意这些人的情形，千万别让姓李的拉回南京才好。”

“是是是，”孙科道：“那么看一看风声再说吧。他们最终会叫饶的。”

但事实发展并非象孙科想象的那么顺利。李宗仁的活动比他强，特别是在人心思和的情形下，立法委员慢慢地倾向南京。南京反而没有先前那么紧张，人们对中共过江这件大事有着不同的看法，但一致缓和下来了。李宗仁的私人代表甘介侯仆仆京沪道上。一忽儿与章士钊，颜惠庆，江庸，陈光甫，冷御秋等人茶叙，一忽儿又出现在黄埔系统的大员之前，诸如此类，差不多法定人数即将够数，孙科等人大急，赶紧派人到京沪一带活动；李宗仁也不含糊，忙派代表南下劝孙回去，孙科的答复天真极了，他说：“我姆妈要我到澳门去呢！你们却要我回南京。”直把坐在他身边的副院长吴铁城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盘。于右任在穗本想劝孙科回去，他老先生也认为这局势如朝“备战”方向发展，国民党一家一当非完不可，李宗仁“虽非同类”，但他至少表面上在做“和”的工作，于右任于是决定劝孙顾全大局，不如归“宁”（南京简称），不料反给孙科挽留了好几天，这位老先生在广州一哭再哭，在黄花岗前黯然流泪时，却被新闻记者们发现，跟上一问，老先生立刻放声大哭，老泪如雨，记者们个个无法下场，为他干着急，生怕他年老体衰，支持不住。于是向他多方劝慰，找个地方喝茶休息。于右任叹道：“没料到我这把老骨头会碰到这种日子。前些时听说陈立夫在广州大哭，我不表同情，他哭活该！又听说谷正纲也在这里大哭，我也不能同情，他哭活该！又听说戴季陶在吞声饮泣，我也不能同情，他哭活该！可是今天我也哭了，不过我的眼泪是干净的。”说罢长叹。半晌，索纸要墨，当着记者们龙飞凤舞，写下一首诗题目是：“登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墓台远望有感：

黄花岗前草连绵，白首于郎拜墓前；四十年来如一梦，凭栏独立更凄然。

至此方知稼墙难，每思开国一惭颜；人豪寂寂余荒冢，唤得英灵往活还。

写毕掷笔大哭，第二天独个儿南京去了。

蒋介石综合各方消息，认为此事不妙，连忙给陈立夫一个电话，有所安排。

原来陈立夫在那当儿奔波宁、沪、穗等地专为蒋介石担任”特种工作“，如今宁、粤之争惨烈，眼见孙科既动摇不定，又恋栈政院，情形危殆，该由他出马了。于是蒋介石电话中如此这般”附耳过来“，陈立夫马上自沪飞穗。下得飞机，开门见山对孙科道：”奉总裁之命到广州来，希望有助于政院。现在只有一句话：留在广州好了，总裁支持到底！“孙科大喜。于是胆子更壮，宁穗分裂之局也将形成。李宗仁派决定在南京召开立法院会议，立法院秘书长陈克文正式宣布了开会日期。李宗仁派俨然胜利在握，准备推翻孙科内阁。而孙科也有恃无恐，嘻嘻哈哈决定硬顶，反正推翻孙科就是推翻蒋介石，而默察形势，李能把蒋推翻才怪。张群见状”不雅“，出马去穗调解；吴铁城也伤脑筋，出马去宁商量。这样走马灯似的转来转去，问题果然转缓几分。蒋介石对孙科这张牌透了口气，李宗仁对他的内阁也稍感放心。可还在混持状态，而立法院之会眼看就到。南京方面大为焦急。桂系群臣筹策通宵，到底想出了一记杀手锏：只见李宗仁率领甘介侯、程思远，邱昌渭等人，在二月二十日那天一早，乘坐军用运输机，杀奔广州去也。

那边厢孙科等人倒也大吃一惊，不知此番吉凶如何，也只得硬着头皮去接。李宗仁双脚落地，使劲握手。接着发表声明。这个声明也确乎难以措辞，说什么”斥责企图不理会人民和平愿望的一切党派“。新闻记者一拥而上，东问西问。李宗仁只是摇头，对一切提问概不回答。他匆匆忙忙进了办公室，召开了一连串紧急会议。

蒋介石闻讯大急，忙叫在穗人员详细报告李宗仁所为何来？所作何事？广州、汉口之间电波忙碌，彻夜不断。

有的报告说：”李某此行志在弥缝裂痕，拉孙返京。他今日除声明外，拒绝发表谈话。明日将举行党政军联席纪念周，向文武百官训话，并将去湘、桂晤程潜、黄旭初。“

有的来电说：”外间传言孙将去职，而李的军事助手白崇禧、何应钦未随南来，颇堪注意。白坐守南京，何仆仆来京沪，活动甚烈。张发奎、邓龙光等曾访李长谈，内容不详。“

有的回报说：”如果李劝孙回京之举失败，则李将于短期内返京后改组内阁，驱出孙科。立法院既已决定在京开会，李之改组内阁已有宪法上的根据及政治上的后盾。京、穗之间的问题已使李宗仁在毛泽东面前感到万分尴尬。而下星期，邵力子将在平晤见中共方面大员进行初步和平谈判，因此李之行动显然在于摆脱其狼狈地位……“

蒋介石大急。

蒋介石催报中共看法。来自北平的报告说：”中共否认在香港有和平谈判事实，也否认香港有南方局。对李宗仁广州之行，北平有评论说：李宗仁这种奔跑表示了国民党反动政府里，死硬派的主战叫嚣，实际上已经没有市场，连薛岳之类都在干吼，要反对蒋介石的独裁……“

”北平的评论还说，党棍和特工已经失却控制，如因循时日，再不’团结党内力量‘和’消除误会‘，那么一旦解放军渡过长江，政府就会立即土崩瓦解。李宗仁敢于飞到广州，表示了宁粤暗斗的第一阶段已经被李宗仁看穿了广东’主战派‘的底牌，所以他一方面大放’和平前途乐观‘和’与中共方面已有接洽‘的空气，来提高他自己的地位，另一方面行尊降贵，亲自到广州来’感格‘和说服他的群臣，使他们懂得只有’党内团结一致‘，让他出面’和谈‘，还可以保全一部分实力。否则，再没有别的前途可以指望了。“

”那么，在这种情形之下，李宗仁的计划有没有实现的可能呢？我们的回答是否定的！“蒋介石至此透了口气，说下去道：”因为，第一：李宗仁的这种想法和做法，立脚在一个主观愿望上，直到今天为止，他还幻想着’内部团结一致‘了，就可以和中共讨价还价，换言之，也就是到今天为止，李宗仁及其一派还没有坚决地用行动来接受毛泽东所提出的八项条件的诚心。没有这一个决心，即使他飞到北平，也不可能得到任何的结果。第二：李宗仁的这种想法和做法依旧存在着一种投机和侥幸心理，企图由他来包办’全面和平‘，始终没有正确地认清中国人民现有的力量和他们自己所能包办的反动派的力量。换言之，他还不肯丢开那臭不可闻的’法统‘，他还想纠合那些不堪一击的反动派残余力量来作’对等的和谈‘，根本忘记了他自己还没有在支票上签字的资格。这两种观念不改，那么即使说服了广东封建势力，即使中共同意了他去北平’和谈‘，那时候中国人民信任这买空卖空的掮客吗？中国人民肯放松获致真正和平的八项条件吗？中国和一切民主党派，会毫无保证地接受他冒签的这一张根本靠不住的支票吗？……“

蒋介石再透一口气：李宗仁不可能真正代替他，至少他得不到对方的”谅解“；但蒋又不能放心：孙科是不是他的对手？

”快把李宗仁在党政军联合纪念周上说的话报告过来！“

”报告：李宗仁在中山纪念堂对立委、政府官员、军事人员等二千五百人训话，再度呼吁团结，历时二十五分钟，掌声稀疏。据一般观察，李的呼吁并非无人同情，乃是与会者最多只有一成听得懂他的广西官话。李所强调的是党的团结，并警告’凡是反对和平的人将为人民所痛恨。‘……“

那边厢，李宗仁在广州举行了一连串会议之后，同孙科在密室谈心。他开门见山道：”哲生兄，这次我来得太快，实在是事情紧迫，不得不如此，请你原谅！“

孙科在心头乐开了花，笑得合不拢嘴，忙说：”不敢当，不敢当。代总统日理万机，却因政院小事亲自来穗，实在使我惭愧！“

”哲生兄，“李宗仁道：”过去的由他去了，本党如不团结，则大难临头！而本党如要团结，行政院非回南京不可。否则正如人家所说的，我们这个政府一国三公，身首异处，你说如何能和谈？而目前形势又告诉我们非和谈不可！如果谈不好，拖不成，那么新兵训练未成而共军先渡江，请问到那时光南京固守不住，广州又有什么好处？“

”是啊！“

”再说，即使我对哲生兄有礼貌欠周的地方，但兄弟己亲自到广州来向你谢罪，向你迎驾，你老兄也该消消这口气了吧？“

”不敢当不敢当！“孙科心头暗喜。

”哲生兄肯答应我回去吗？“

孙科一怔，忙说：”代总统降尊行贵，使我惭愧！回去当无不可，无奈问题复杂。如果回去，我，我，我也有我的困难。“

”没有关系！“李宗仁道：”哲生兄的困难我明白。不过蒋先生如果知道哲生兄回去，也不会见怪的！“李宗仁重重地说：”华盛顿支持的是南京，不是溪口！“

孙科无言，思潮起伏。

”再说，如果哲生兄不回去，立法院诸公对政院的误会，恐怕越来越深，不易消除了。“

孙科试探道：”现在又何尝不如此？“

李宗仁会意，拍拍胸脯道：”如果现在回去，我可以保你无事！“

孙科再试探道：”咳！这一点我也明白，我如果回京，立法院在南京已有法定人数，一定会同我过不去；如果不回去呢？那么我的政治生命，也就完咯！“

李宗仁大笑：”哲生兄，你以为我同蒋先生一样，会对人轻诺寡信，出尔反尔的吗？不，不，一百个不！我可以写张字条给你：只要你老兄回去，我李宗仁保证你继续出任行政院长！这不行了吗？啊？“

孙科热锅上蚂蚁般团团打转，忐忑不安，进退不得。半晌说：”好吧，让我考虑考虑。晚上再说。“一到晚上，孙科欣然答应李宗仁重回南京，把李宗仁乐得什么似的。

”哲生兄头脑清楚，真是顾全大局！“

”你糊涂透顶！不顾大局，气死我也！“陈立夫闻报直奔孙科官邸跳脚：”你知道你的背后谁在撑腰！李宗仁凭什么同总裁比！你糊涂透了！你气死我啦！“陈立夫抚胸顿足：”你知道我正在广州，尽力帮你，让各地立委在穗开会，支持你同姓李的打擂台，彻底摧毁姓李的局面，可是你一不和溪口商量，二不与我研究，贸贸然答应他回南京去，你到底吃了什么迷药啊，天哪！“

挨了陈立夫一顿痛骂，孙科讪讪地说：”人家降尊纤贵来到这里，一切为了和谈，我能不敷衍敷衍？“

”你这位莫名其妙的院长啊！“陈立夫气得只好跳脚：”什么和谈，笑话！别开玩笑了！你自己也主张继续戡乱，有什么可以敷衍的？“于是飞往台湾，不再和孙科”敷衍“下去了。

正是：要保乌纱帽，两头不讨好。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敲和平门“ 颜惠庆直飞北平 ”念战争经“ 张荫梧案发被捕

书接上回。陈立夫对孙科说的”气话“，其实倒是他的心里话。在蒋介石、陈立夫的眼里，和谈只是个笑话，而事实上他们也真的在制造笑话，以加强”和谈只是开玩笑“的闹剧气氛。在这期间，南京曾出现过一名演员，其名曰：”吴裕后教授“，打出”南京人民代表求和团“的旗帜，飞往青岛、北平，向当时的北平市长叶剑英”呼吁和平“。叶剑英心头雪亮，问他有什么资格代表人民？那吴裕后本来名不见经传，中外记者因为他见过叶剑英，还播发了不少”吴教授谈话“，俨然成了个新闻人物，于是在下不得不记上一笔。

原来当年出足风头的”吴教授“是浙江浦江人，当年约三十五六岁。他自称是日本明治大学政经系毕业。民国二十七年还出版了一本关于《日本研究》一类的书，除了”作者玉照“十分漂亮外，内容不忍卒读，迄今未见第二本出版。民国二十九年曾任”西南游击干部训练班中校政治教官“，课程为”敌性研究“和”日语“。日语教官除他之外，还有两名自幼生长在日本的朝鲜人，他与那两位教官所教日语发音相差甚远，但他总说自己所教的”最最正确“，而他本人也毕业于这个”游干班“，受训地点在湖南衡山。那时国共合作抗日，这个”游干班“的正副教育长由汤恩伯、叶剑英分任，中共为了帮助国民党抗日，曾派出许多优秀干部参加，教授游击战术，吴裕后因此”认识“了叶剑英，到处吹嘘与叶有”交谊“，于是在南京危在旦夕时，这个廖化竟被用作”和谈“的先锋了。

民国三十年间，长沙曾发生一宗轰动一时的”大老千“案。当时薛岳任第九战区司令长官兼湖南省主席。有一天，忽然有人拿了第六战区司令长官陈诚的介绍信求见，介绍来人到河南做县长，薛岳越看越蹊跷，便一面派人监视此人，一面电询陈诚。陈诚回电否认，于是此人被薛逮捕，在他衣箱里搜出了许多伪造的重要机关关防和要人私章。薛岳要把这个骗子处死，幸亏这老千有个”能干“的太太四出求情，花了不少功夫，才算刀下留人。在国民党中，骗子是无往不利的。因此这家伙不知怎的又在南京”捞“’了起来，西装笔挺，常常挟着一双黑色的公文皮包，内中装满了警官学校和重辉商专的讲义。这就是”吴裕后教授“。

吴裕后还是一个律师。他招揽诉状，曲笔词讼，但从未出过一次庭。据说，他的律师事务所兼公馆设在南京四条巷良友里，一楼一底洋房，办公室中悬着在中训团受训时”蒋中正团长“的玉照，壁上还有”党国要人“的题字。内中比较有交情的是朱家骅，浙江旅京同乡会会长是朱，而这位”教授“是总干事。

以后又据说，他和南京中央警校教育长李士珍”关系密切“，又做了中央警校的教官。这样的一个人居然充当了”求和团“的代表，这个和谈精神也就可想而知了。就连蒋介石听到吴裕后”求和“事迹之后都说：”这是在吃豆腐！“不过不久，蒋介石又一次听说吴裕后的”事迹“后，也不能不侧目而视了。

张群告诉蒋介石道：”总统，选派和平代表应该慎重考虑，有一个叫做吴裕后的人，在南京搞了个和平代表团，到北平走了一趟，莫名其妙。现在，他又到香港出洋相，给香港政府押回广州来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蒋介石淡然问：”又闹什么笑话啦？“

”我听香港来的人说，“张群道：”他在二十二日那天从广州飞到香港，对新闻记者说，他进行‘和谈’完全出于自愿，但得到孙院长的支持，否则他无法于得起来。“

”他到香港干什么啊？“

”说是找中共代表，“张群笑笑：”他还发表谈话，说他的代表团经费是自筹的，不过东南西北到处飞的机票，却是政府给的。他说他一个月只有两块大洋薪水，合港币只有十来块，但他住的六国饭店房钱，每天却要十几块。“

”胡闹。“

”是啊，“张群道：”吴裕后说他同各方面接触，完全是传达意见性质。搞和平嘛，就是讲价钱，要这方面减点，那方面加点。他说根据他的观察，双方条件越谈越近了，他看不见国民党对和谈有什么妨碍，不过他说当他飞北平时，他的弟弟吴天开在浙江家乡被国民党政府人员暗杀，因此他自己的安全也发生问题。汤恩伯想抓他；到广州，陈立夫，朱家骅也在中常会演讲时，主张把他驱逐出境。“

”有这种事？“

”这个人怪话不少，“张群道：”他说他要求孙院长惩凶，为他弟弟报仇，又要叶剑英把‘战犯’改为‘腐化反动分子’。“

”他到香港找到中共的人了？“

”没有。笑话可有一大箩。“张群再笑笑：”他说叶剑英告诉他，有空可以到香港走走，看看这方面的朋友。有什么意见也可以由他们转达。据说叶剑英还给了他一个地址，可以到弥敦道二一三号新中国通讯社去找一个叫做李涛的人，但香港的新闻记者们到那个地址一找，嘿！既没有通讯社，更没有李涛，倒是里面的住客对他们讨厌得不得了。“

”胡闹！“

”还有不成话的，“张群道：”香港政治部总帮办黄翠薇在机场上等了他两天，第三天吴裕后到了，他陪他同坐警车过海，到六国饭店开房间，还派了五个便衣跟着他，请他吃了一顿早饭。“

蒋介石也笑出声来道：”香港政治部也请他吃饭，吴裕后倒真是个兜得转的人啊！“

张群皱皱眉毛道：”香港政府只怕他出事，增加警方麻烦，因此不得不招呼他，还拨给他一辆车子，但只经过一个下午和一个上午，吴裕后的把戏就被拆穿了。新闻记者说他买空卖空，他不但不知道自己要找的中共代表是谁，甚至当他到达香港后，旁人告诉他的几个民主人士，也没有一个愿意接见他。吴裕后说在日本时曾经做过许世英的翻译，但许世英分明在香港，也不愿接见他，于是人人都说他是个‘白撞’，香港政府也请他立即出境了。“

蒋介石透了口气：”他回广州啦？“

”还是黄翠薇总帮办送他走的。来的时候坐飞机，走的时候人家送他一张佛山轮的三等舱船票。“

”笑话！“

”是笑话啊！“张群道：”香港的朋友们说，这个样子的和谈未免太儿戏，太离谱了。“

蒋介石对吴裕后的”求和团“自然不感兴趣，对李宗仁、甘介侯组织的”上海和平代表团“却兴趣极浓。这个代表团的任务，用李宗仁的话说，是去北平”敲和平之门“的。代表团人选是颜惠庆（七十三岁），章士钊（六十九岁），江庸（七十二岁）和邵力子（六十八岁）。随机同往北平的有李宗仁的联络官黄启汉和私人代表刘仲华等人。临行前，李宗仁召见了黄启汉，要他向毛泽东和周恩来转达李的六点意见：一、希望能实现全面和平，倘有局部人反对，再合力以政治军事力量对付之；二，和谈以毛泽东主席提出的八项原则为基础，但战犯问题之处理，最好留待新政府成立之后；三、绝不期望以外援进行内战，只要答应进行和谈，可作公开声明；四、希望能及早派定代表，开始商讨和平方案；五、对蒋介石本人，如认为他留在国内于和谈有碍，可提出使之出国；六、对国际关系，希望中国成为美苏友好关系的桥梁，不希望依附一国反对另一国，美苏两国的友谊，均需争取。

代表团预定二月上旬出发。但上海那几天阴雨连绵，把代表团的行程耽搁下来。直到十二日晚间，甘介侯打电话通知颜惠庆，说接到北平长途电话，气候好转，代表团可以起飞了。

十三日清晨，章士钊，邵力子、江庸就集合在颜惠庆的公馆里。天色明沉，大家心事重重。九点半钟，邵力子的秘书张胄丰和机场通了一次电话，一列小汽车即向机场出发。中央航空公司一架”ＸＴ五三七号“客机已经准备妥当，候机室中挤满了各式各样人物，除了代表们的亲属和新闻记者外，还有来自溪口的监视者，空气紧张，似乎要出什么乱子。

颜惠庆等人一到，新闻记者就分作三组，分别包围颜、邵以及被记者们封为”侯爵大人“的”尴尬侯“。

”颜先生曾出任苏联大使，“记者们问：”对这次和谈，有什么意见？“

颜惠庆不说活，只是岔开道：”我老了，身体不大好，这一次还请了一位大夫同往。“

”邵先生也出任过驻苏大使，“记者们又问：”对这次和谈有什么看法？“

邵力子沉着地笑笑：”我此刻没什么意见，将来一定有话说，那就是我的看法了，今天无可奉告。“

甘介侯极力作忙碌状，嘻皮笑脸，但记者们也没什么可以问的了，大伙儿集中目标到章士钊身上，只见这位老虎先生在大发雷霆道：”记者先生们！我们几个老头子奉命奔走，颜先生带了一位大夫，我也带了一个人沿途招呼，可是我们甘介侯先生不赏脸，我拼老命为大家奔走，却不讨好，有人乘机大搬家，大家说说看：这还成什么样子？我章某人宣布退出代表团，不干了！“

记者们弄清楚老虎先生发脾气是甘介侯的错误。他不该漏掉沿路招呼老人的机位；同时又弄清楚”大搬家“者不是别人，正是李宗仁的私人代表刘仲华。此人随带太太一名、小姐四位、公子一名、外加大小行李十四件。刘仲华搬家倒没什么，但既然是”和谈专机“，理应该先照顾代表，于是邵力子立刻打圆场，东劝西劝，甘介侯也向刘太太做苦相，希望让出一个位子，结果一切照旧，而章士钊脾气发过，也就算了。

代表团中出现了电影明星兼导演金山，人们以为他是来拍新闻片的。但一登机，他也鱼贯而入。有些人见状紧张，问他北上何为？邵力子道：”他是我的随员。“也就过关。十点半钟，潘公展匆匆赶到，与章士钊耳语道：

”这一次，您辛苦了。“

”嗯嗯。“

”溪口的意思，但求他们不动手，就上上大吉，一切全仗大力！“

”难说难说，“章士钊叹道：”看情形再说吧。能够办得了的事，我们会办，办不了呢？这就难说了。“潘公展闻言强作笑容，同代表们寒暄一阵，算是送行。接着贺耀祖、陶百川等跟着来到，免不了扯上几句，独独不见市长吴国祯。

”他该来啊，“记者们聊天道：”如果不来，代表总该派一个。“

”不见得吧？“有人说：”我们这位市长对和平不感兴趣，他还要戡乱呢！“

笑声中有人说：”可是这次和平代表北上，对他们大有好处呢！如果共产党打将过来，他的上海市长还能干得下去？“潘公展闻言瞪了一眼，于是寂然无声，旋见飞机破空而去。

那边厢，蒋介石把希望寄托在颜惠庆等人的代表团身上，日夕苦候消息，心头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烦躁之极。十六日那天消息来到，说北平市长叶剑英往访颜惠庆，这是双方第一次接触，可是谈些什么，却未透露。十七日消息在深夜到达，说叶剑英再访颜惠庆，上海那个代表团正在推选代表深入华北某地晤见中共主席毛译东本人。如果这次会晤成功，那么上海和平代表团所负的使命，确定正式谈判的时间与地点将可完成。

蒋介石紧张、枯瘦的脸上开始有了笑容，因为消息中提到中共接待代表团的情形相当不错，这使溪口和南京的乐观气氛陡地浓厚起来。而蒋介石也比较能够安睡，第二天精神较佳，这当儿阎锡山自太原只身逃来，蒋介石对着这个死硬反共的老西极力安慰，同时试探道：”啊，你来了，真好里昨天还有人对我说，山西己经顶不住，外面有‘北平式解放’的谣言了。“

阎锡山叹道：”唉！不瞒您说，这一仗实在是凶恶之极！要不是日本兵帮忙，我恐怕早己吃了氰化钾，骨头也烂了。“

蒋介石恨恨地说：”共产党真的这样厉害么？日本兵守太原都守不住？“

阎老西哭丧着脸说：”一点不错，共匪实在越来越凶啦。“正说着侍卫长来见，一脸焦急之状，发现阎锡山在座，报告欲言又止。蒋介石不耐烦道：”阎长官没关系，有话就说。“

那侍卫长结结巴巴道：”报告总裁，奉化延年乡方桥镇，有我们的自卫队……“蒋介石不悦道：”这些小事也报告我？“侍卫长道，”报告总裁，这件事应该报告，因为那几发现敌情。“

”敌情？“蒋介石几乎叫起来：”方桥镇有敌情？为什么不早说！“

阎锡山也着急道：”怎么，共匪已到奉化啦？怎么听不见任何情报！“

”报告，“侍卫长满头是汗道：”不是正规军，是地方武装，那边有几个自卫队给俘虏了去，枪枝也损失一些。“

阎锡山透过一口气来道：”不要紧不要紧，这一定是游击队，……不过不能养虎贻患，得赶快剿清！“

阎锡山走后，蒋介石收到了来自北平的消息。消息说：”二月十七日在中共欢迎晚会上，先由徐冰副市长发表诚意言和的讲话：一、我们希望真正的和平；二、军事解决无问题；三、可以以北平式和平解放为例。叶剑英参谋长分别和“四老”个别长谈，希望南京政府确具诚意。二月二十日午后，共方假北京饭店由董必武、聂荣臻、叶剑英、薄一波、罗荣桓等人出面举行招待民主人士的宴会。宾客包括各党派，学术、文化界人士四百余人。颜惠庆、江庸、章士钊、邵力子等人列为上宾。气氛甚为和谐，笑声时闻，绝无剑拔弩张之状。叶剑英致词说，北平未经炮火而得解放，对人民是很好的。全国人民殷望和平，共产党对和平一片真诚，但对方依靠美帝、想作挣扎的企图是明显的。渠望邵力子等南返后向民众传达中共之意，齐为永久的真和平而努力。至于建设北平，需各界人士发挥力量。继由董必武对‘为人民服务’之政权意义加以说明。邵力子也被邀发言，自称为北上四位老人中之小兄弟，渠认为和平未能早睹系一大憾事，并说明此来不能代表任何方面，惟江南人民热盼和平，并且宁选择北平式之和平，而非天津式之和平。渠又称：一周来在平观光，印象良好，这种情况长此以往，成绩一定可观。来宾中又有张奚若，许德珩，陆志韦等教授发言，对共军纪律加以赞美。进餐时乐队不断演奏名曲，宴后并放映东北新闻片。……“

蒋介石听不下去了，但他无法不注意来自北平的消息。

颜惠庆，邵力子，章士钊，江庸等人到达石家庄，并且同中共主席毛泽东见面了。

”你往下念吧！“蒋介石要儿子为他诵读电报，蒋经国边看边说：”新华社厉害极了，一开头便说他们四人是‘以私人资格访问北平’的，他们在二十二日从北平飞抵石家庄，立即被毛泽东，周恩来接见，对于和平谈判和南北通航通邮等等问题，广泛地交换了意见；二十四日，邵力子等四人由石家庄飞回北平。“

”就这一点？“

”还有，“蒋经国道：”电报又说：傅作义，邓宝珊二人与邵等四人同机往返。“

”他们去于什么？“

”没有说，只提了句：‘向中共中央诸领袖接洽公务。’“

”完了吗？“

”还有。“蒋经国继续念道：”二月二十六日，颜、江、章、邵四老在六国饭店设宴公请北平党、政、军各界首长董必武、叶剑英、聂荣臻、薄一波、徐冰、陶铸、谭政和傅作义、邓宝珊等人。借表临别时的答谢，并摄影留念。二十七日分别告辞。邵力子还去北京饭店分晤由沈阳来平的李济深、李德全、沈钧儒、章伯钧等人。十时离六国饭店去西苑机场，承中共领导人叶剑英将军等的欢送。专机于十一点飞离北平，下午两点安抵南京明故宫机场。欢迎者有代总统李宗仁的代表及于右任、童冠贤、居正、吴铁城、白崇禧、何应钦、翁文灏、吴忠信、张治中、徐永昌、桂永清等人。四位老人在记者包围中说：‘此行颇为愉快，归途一帆风顺。’并由代表团秘书宣读四老书面谈话：同人等此次以私人资格访问北平，为时两周，迭与中共领袖叶剑英、聂荣臻、董必武诸先生共同或个别洽谈。中间应邀赴石家庄一行，承中共主席毛泽东先生及周恩来将军延见，就和平谈判问题广泛交换意见。同人等深觉和谈前途虽困难尚多，而希望甚大，此行任务已告终了，因此南旋，拟向李代总统报告后，再行返沪……“

陡地静默起来，只听见钟摆在滴嗒滴嗒地走。半晌，蒋介石起立道：”这样吧，“他不安地徘徊：”邵力子他们回来，不管成功失败，我们的安排不能乱了脚步。“

”是的是的。“蒋经国道：”应该这样。“

蒋介石道：”我们应该明白，目前是人心思和，不管共匪态度如何，我们应该大事宣传：邵力子等人此行成绩圆满，和平有望！“

蒋经国一怔。

”要上海新闻报纸马上发表消息，说中共曾表示为证明他们对和平的诚意，在毛泽东——不，就让新闻报称他做毛主席罢！——在毛主席之八项条件中，关于惩办战犯及整编军队两项，可以考虑最高限度之修正。“

”你们别奇怪，这也是战争！我们应该利用空中楼阁的诺言来使我们振作，重新团结起来讨价还价；另一方面，立夫他们也想找个机会去困窘李宗仁、邵力子这批人，要他们不能不对这两项条件去努力折冲。“

”如果中共否认呢？“

蒋介石大笑：”如果中共否认，那我们便可以振振有词，说不是中共反悔，就是邵力子对人的轻信了！“

正说着，秘书持电报仓皇来报告：”报告领袖！我们潜伏在北平的特工组织已经给他们破获，张荫梧将军已经被捕！“

对于张荫梧被捕的消息，蒋介石有如挨了一棒，半晌说不出话来。早在事发之前，邓文仪和孙科忽地凭空发表谈话，说中共在北平大举逮捕，一塌糊涂。当时人们还以为是国民党习惯性的放空气。但张案一破，才知道邓、孙之所以这样说，乃是为了预放烟幕，企图延缓中共的清除工作，以掩护张等活动。张案既破，蒋伤心地问：”杀了没有？详细报来！“

秘书不安地念道：”这是匪方广播，原文报告如下：北平人民政府公安局在十五日破获了一件巨大的军事特务案。主犯伪华北敌后策动委员会主任委员兼伪华北人民自救委员会主任委员张逆荫梧，在十五日下午九时被捕。同时捕获者有伪华北敌后游击策动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修寿山、伪华北游击策动委员会第四总队司令马希援、第五总队司令张建候、第六纵队司令李国昌、第七总队司令赵毅然、第九总队司令金明甫及副总司令赵振宇、伪华北敌后游击策动委员会支队长费渭良等人。并搜获长短枪二百二十九支，轻机枪三挺，卡宾枪二支，掷弹筒一个，手榴弹二箱，子弹四千六百五十发，电台一部。张荫梧是着名的反动派，抗日战争初期任国民党河北民军总指挥，勾结日寇荼毒人民，进攻八路军，无恶不作。抗战胜利后曾任国民党平汉北段护路军总司令、三民主义青年团河北支团长，继续进行反人民的罪恶活动。去年又组织所谓‘华北敌后游击策动委员会’及‘华北民众自救会’，用尽一切力量，继续支持罪恶的反革命战争，并且强迫青年学生去进行这种罪恶战争。北平解放后，仍以四存中学为掩护，暗藏大批武器，经常召集秘密会议企图暴乱……“

秘书读罢，一头大汗。再念：”北平各界对破获张案人心大快，并问远在溪口的蒋介石：宣布‘诚意和谈’之后仍继续特务活动，是否表示‘诚意和谈！’……“

”报告，“一忽儿秘书又仓皇来报：”许惠东也给逮去了。“

蒋经国见他父亲脸上肌肉不断抽搐，却不开口，便说：”你报告吧！“

”是！据共匪宣布，原文如下：去年七月五日，北平大屠杀的刽子手许逆惠东，已在十五日被北平人民政府公安局逮捕。北平解放后，在‘七五’血案中牺牲的家属和东北留平学生，都纷纷控诉许逆罪行，要求法办。东北大学、中正大学及东北在平的十五个学校单位，联合成立了控诉委员会……“

”简单一点！“蒋介石冷冷地说：”说事实好了，空话我不爱听！“

”是是。“秘书大急：”许惠东系特务大头子，北平市民恨之入骨，曾任国民党北平市党部委员，统率特务危害人民，唆使伪北平市参议会通过强征东北来平青年学生入伍，充当反人民战争炮灰的决议案，后东北学生向许贼请愿，要求撤销该项决议案，许惠东竟指使国民党反动军警开枪弹压，当场死伤四十一名。迨后不独未能洗面革心，抑且继续作恶，化装图逃。“

蒋经国急问：”怎么没逃掉？“

”消息说，“秘书忙不迭报告：”许惠东自北平解放以后即畏罪潜逃，东躲西藏，行踪无定，最后被侦知许逆潜伏于内三区费燕住宅内。十五日晚八时，公安局派员检查该宅。许逆由后门图逃被阻，退藏内室。检查室内时，发现许之大衣呢帽，乃继续搜索。至一小夹道，看见两个女人并蹲作如厕状，以阻止警员进入，喝令出弄受检，发觉一为许妻，一为化装之许逆。现已拘押，听候依法审判。“

”没出息！“蒋介石恨恨地说：”怎么早点不走，却又扮了个女的！“蒋介石绕室徘徊，团团打转。恨恨地说。”马上通知汤恩伯，京沪防线一定要做得好，经费要他不必担心，总而言之，要做到铜墙铁壁！京沪防线寸土必争，必要时逐屋战斗，无论如何不能以和平方式解决！你要他公开同新闻记者说！“

蒋经国道：”亚伯说得对。可是……“

”可是什么？我要他这样做！“

”是是。不过现在正在进行和谈，如果汤恩伯这样宣布，会不会给对方一个借口，又来一句什么‘这是不是和谈诚意？’的确不大有利。再说现在的确人心思和，因李宗仁的奔走，人心更加思和，如果汤恩伯这边一宣布，士气民心会不会指责我们不对？“

蒋介石默然。

”再说，“蒋经国道：”南京刚才来的长途电活，报告青岛有一个军叛变投共，这也说明……所以我觉得汤恩伯目前还不必有所宣布。还有，李宗仁今天回广州，在留穗国大代表欢迎会上说：‘假如共军渡江南进，将使政府和谈结束内战的努力告终。’共方便立刻指出，‘李宗仁赤裸裸地暴露了他所高唱的所谓和平，只是企图阻止解放军渡江，以便保存江南的残余力量……“

”很好很好，“蒋介石笑笑：”怎么样，他自己以为有办法，人家照样不买账！“

蒋经国接着说：”……中共还说，李宗仁在广州演讲，要求任何党派均应修正政策，随后又在长沙要求共产党’右一点‘，说’倘中共不顾全国人民求和之意愿，蓄意破坏和运，政府为保障人民安全，不得不于长江以南备战以待。‘李宗仁发布这种准备战争，诿过于中共的空气，当然只能唤起人民，继续注视他的’和平‘商标背后的真货色。因此目前我们在溪口最好不说话，暂时不表示态度，免得贻人口舌。“

蒋介石对儿子的话十分听得进，频频点头，心里想：”看不出，这几年经国还真是大有长进啦！“

正是：儿子有长进，老子心高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步步为营 李宗仁进逼 处处挨打 孙哲生下台

话说蒋介石听着蒋经国头头是道的分析，心里高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看见的笑意，正想和儿子好好谈谈，却见侍卫入报：张群从上海专程来看他。蒋介石说了声：”有请！“张群便期期艾艾走了进来。蒋介石道：”你是从上海来的？快说说！上海的情形怎么样？“

张群想了想道：”上海的情形乱极了，抛开物价飞涨不说，就是……我们的人在那里争得不可开交……唉！真是一言难尽啊！留穗立委劝驾代表陈紫枫、林栋、潘朝英、吴云鹏、邹志奋、何佐治等六人到得上海，便同留沪立委吵了起来。据林栋说：报载广州立委每日领港币三百元是绝对不确的，但他又跟着开出价钱拉人。据他们说，行政院在广州招待立委，住在交通、农民两家银行宿舍。交通银行的宿舍华丽得象皇宫。屋上铺的是琉璃瓦，单身立委住一间，有家眷住两间。此外还供膳，两荤一素按人口供应，保证不缺。至于到南京去的立委，每天只能领到两千金元券。“

蒋介石的脸色又板了起来。

”于是，他们吵起来了，“张群道：”留沪立委武和轩对人说：立委大都无钱，留穗代表这次竟能住在金门饭店这样豪华的旅馆里，这笔费用是从哪里来的？还有，他说以前的行政院对立委很冷淡，这次忽然热心起来，太不正常。此外南京立委日领两千金元券是立法院所支，广州立委日领港币三百元却是行政院所发，这算什么意思？双方吵了个不亦乐乎。“

蒋介石恨恨地说：”这还有什么好吵的？立院不是决定在南京开会了吗？“

”问题是复杂微妙的，“张群道：”到昨天二十五号为止，已经有一百五十八名立委在南京报到，已经足够法定人数了。我听说童冠贤院长已决定在南京开会，而双方的争执也在无形之中告一段落。不过广州方面仍在派出代表力图挽回颓势，到上海、台湾两地劝说部分立委到广州开会，我以为太迟，已来不及了。“

蒋介石默然。

”所以，“张群接着说，”就连共党方面，对孙李双方的争执也有所评论……“

”他们是怎么说的？“蒋介石急问。

”他们说，“张群打开一个记事本念道：”新华社陕北二十七日电。南京与广州的两个国民党政府正在展开领导权的争夺战……孙科虽有蒋介石撑腰，但他在和李宗仁的竟争中已经转入劣势。这再一次说明，公开号召战争的，在国民党内也已经吃不开了，而李宗仁则利用人心思和的心理，利用他的’和平攻势‘来击败孙科。当然，应该指出，李宗仁的’和平攻势‘，至今并未超出……“

蒋介石道：”我不听，我不听！“

张群只好合上记事本。”不过，李德邻也真能落井下石，他的那几个立委对孙院长的攻击也太厉害了。“

”又有什么？“

张群道：”昨天晚上我才听说，立委刘不同在南京刚发出了一封给孙科院长的信，劝他立刻辞职，并且要他立刻答复两个问题。“

”哪两个问题？“蒋介石一征。

张群道：”一个是质问孙院长，说孙院长以港币六十万元的价格，将上海的房屋卖给中央银行，这算什么？另一个，他同意以六十五万美元赔偿蓝妮被政府作为伪产拍卖的财产，又算是什么全？“

”哲生这个人啊！“蒋介石叹道：”人家化了多少气力，要他留在广州，但他真没出息，还是回到南京去了！昨天还来了个电报，说限于种种原因不得不去，不过机关还留在广州，还向我请示。“蒋介石冷笑：”我没理他。“接着作沉痛状，叹道：”我人在溪口，但这次引退，很多人漠不关心，使我恨透！而且还有人对我的处境幸灾乐祸，少数派甚至利用这个机会对我打击。“蒋介石声音发抖：”中宣部有一次在上海招待几家党报社长，各方面明枪暗箭齐来，娘希匹我这些年，花的白报纸与外汇算是白花了！中宣部长当场抱不平，对他们说，姓蒋的就有千日不好，总有一天好的吧？“他以拳击膝：”那些混蛋国大代表、立法委员和地方上的参议会，还纷纷上劝进表，劝李宗仁除掉代总统的’代‘字，娘希匹说这就是民意！“蒋介石大声喊：”我还没有死，这些账我都记着！所以我突地来一个引退，来一个以退为进，挫挫他们的乌烟瘴气。“他狞笑：”只有混蛋才真正以为我再也起不来了。“但是，还没有等蒋介石”起来“，前方又传来使他难堪的消息：傅作义的部队，已经顺利地宣布和平改编，这就必然引起国民党部队更强烈的离心力。

”他们怎么搞的！“蒋介石不安地说：”真的这样改编，而且很顺利么？“

蒋经国带上房门，摊开大叠电报纸，苦着脸道：”大概是如此了。这方案是他的’平津前线司令部政治部‘宣布的。“

”内容如何？“

”他们说；北平周围听候改编的国民党部队，原有的指挥系统正式取消，由人民解放军平津司令部指挥。傅作义将军代表郭宗汾将军均亲临主持，受编部队师以上军官全体出席。“

”会议由陶铸副主任致词，宣布改编方案。该方案曾由联合办事处及傅作义将军几次交换意见，各方认为合理。下午在国民党一级军官会议中宣布，均无异议。此项方案规定：

“一，原国民党华北’剿总‘第四、第九两兵团和八个军部的二级指挥机构均应全部结束，其所有工作人员与直属部分，分别编入人民解放军平津前线司令部与各兵团部及各军部，其所属的二十五个师改编为人民解放军独立师，各特种部队则和解放军的特种部队合编。

”二、原国民党部队中的政工人员愿留解放军工作的，须经过训练后再行录用。

“三、原国民党部队各级军官，凡接受解放军分配工作的，其本人和家属均按解放军各级干部和家属享受同样待遇。”

蒋介石既心痛，又惶恐，一个劲儿喘息。

“四、”蒋经国瞅了老头一眼，透口气读下去道：“原国民党部队军官中愿意学习深造的，按其工作职位与程度，分班组织学习。学习时期其待遇与在职干部相同。

”五、国民党军官中愿意回家的，按下列规定办理；①回家军官一律按照原薪发给三个月薪晌；②由平津前线司令部发给车票，在解放区沿途供食宿（包括其家属在内）；③除不准携带武器和公用资财外，一切私人财物均可全部带走；④回家的国民党军官可按其工作职务与需要，酌许一二名护兵同行；⑤凡在解放区居住的国民党军官，回家后可分得应有的一份土地。如其本人是地主家庭，则其土地和财产不论已分未分，均按土地法大纲第八条之规定处理。至其本人只须今后遵守民主政府一切法令，其过去对于农民的行为如何，一概不加追究；⑥回家的国民党军，一律发给’参加北平和平解放‘的证明书，以后如愿来解放军工作，仍然受到欢迎。“

蒋介石倒抽口凉气道：”这个方案可恶之极！可恶之极！“做儿子的再瞅他一眼，干咳一声念下去道：”陶铸副主任说明，采取以上措施，是为了参加北平和平解放的国民党军官们有功国家，有功人民；并且为全国树立了一个和平解决问题的榜样，所以解放军和人民愿意加以奖励和优待。“蒋经国沉重地透了口气：”下面的不必理它了，我以为这个方案对我们的士气影响极大，影响极大！“

”怎么办呢？“蒋介石话刚出口，立刻感到”有失身分“马上强作镇静说道：”我们只有一个办法：不使这个方案在我们地区流传，一个字也不能见报，一个字也不行！即使在溪口，这个文件干脆也把它烧了，免得多一个人过目，便多一个人知道，流传到外面，岂非糟糕！“

蒋经国只是点头，忙把这一叠电报纸烧了。熊熊火光中父子俩相对无言。时钟寂寞地在这间屋子里没精打采地移动着脚步。蒋经国突地一怔，揉揉眼道：”时间真是不多了，怎样和谈，内容先弄清楚才好。“

”也没什么新鲜的了，“蒋介石道：”他们不会答应，我们也不是真正在一厢情愿。我们还是老办法：态度好象很诚恳，空气弄得很乐观，办法一个个提出来，看得人们眼花缭乱，成与不成由它去了！“

蒋经国点头道：”话是这样说，现在花样已经不少，不过还没好好地整理出来。北平反应如何，只好不管。“

”立夫他们做得很卖力，“蒋介石苦笑：”这一阵京沪报纸对’划江而治‘的办法，也真是吹得够响的，除了北平，有什么反对的意见吗？“

蒋经国搔搔头道：”没有。报纸上绘声绘影，目迷神眩，连我们几家报纸的编辑记者们都自我陶醉了。“

”是吗？“

”可不！他们自己也相信编辑室里制造的消息，大谈其’划江而治‘的和平。他们说划江而治后对大江南北都有好处。譬如江南，轻工业一向发达，划江而治之后，这一特点自然能更加发挥。而且国共双方罢兵以后，彼此可在政治上展开竞赛。那时候理想的民主制度就会出现，大批失业的人材也会找到出路。因为双方为了生存，自然要选用人材，而国民党在形势紧迫之际，也不得不力求革新了。“

蒋介石冷笑一声：”嘿！“

”上海热闹极了，“蒋经国道：”现在风行的是座谈会，有些人专门在讨论将来的政治远景，加强了这和平谈判的和平气氛。“说罢一笑。

秘书因送稿来，也报告了他所获得的消息，另有一批党人在鼓吹”联邦政制“，蒋介石笑了：”他们真的说得很热闹吗？“

”热闹极了。“秘书道：”除了划江而治，我们的人认为第二个理想是联邦政制。他们多数是江浙籍的官员，希望江甫在未来能成立一个联邦，这个联邦的界线，北起长江，南及仙霞岭，包括太湖灌溉区域，他们把这个江南联邦形容成欧洲的瑞士。“

蒋家父子相对而笑。

”这些理想只要能使中共息兵，使我们争取时间，比什么都好。“秘书道：”外面已有人在讲，这些理想已慎重地放在政府方面的和谈条件之中，据说列为第一是划江而治，如果做不到则组织联邦政府。本党控制区域以几个联邦组成联合的中央政府，每一联邦有它自订的宪法和自己的币制，以及自己的保安队等等。“”真是有趣！“蒋介石倏地面孔一沉：”哼！“

蒋经国明白他父亲的意图：这些故意播放的办法在北平固然办不到，在溪口也十分别扭，但为了争取喘一口气，顽固如蒋介石也只得在事实上认输了。以他的心情而言，当然不会乐意。

忽地电话响，蒋介石接过报告说：”孙科刚才到达明故宫机场，欢迎的人很少。“

”还有谁同他一起来。“

”说是有地方部长吴尚鹰，代理教育部长陈雪屏，以及几个留穗的立法委员们。“

而孙科居然跟着李宗仁回南京，这使蒋介石把他恨得牙痒痒的。南京特级电台一天到晚向溪口报告消息，说孙科回京之后，立法院已向他展开无情的攻击，孙科处境窘极！

”好！“

”蓝妮颜料案使孙科下不了台。“

”好！“

”孙科儿子的官职案也使他下不了台。“

”好！“

”孙科无法招架，快垮下来了！“

”好早“

”孙科向总裁求援……“

”我不管！管不着！谁教他回南京去！“

”孙科只好自动辞职了。“

”好！“

”孙科向李宗仁支了一亿四千万元机密费。“

”我不管！“蒋介石透了口气：”他向姓李的伸手，我管不着！“蒋介石事实上也紧张起来，孙科一倒，谁去组阁？推荐的以及被推荐的为数不少，但他终于同意由何应钦组阁。

话说孙科下台，其经过并不简单。李、孙明争暗斗到三月六日那天，立法院副院长刘健群自广州去南京，这使留穗立委想再提出立法院的开会地点问题以及其他希望都消失殆尽了：摆在孙科面前的只剩下两条路；自动辞职或被逼下台。但孙科对他的宝座恋恋不舍。

另一方面，立法院要求孙科下台的那封信，已有两百多人签名，中央社编辑陈博生也在其中，立、监二院且准备组织联谊会，讨论如何采取具体步骤，实现政府改组。立委卢郁文指摘孙科主张”光荣和平“，等于政府不承认过去错误；政府不承认错误等于永远不能实现和平。主委罗贡华斥孙科”无耻地备战“，说不仅是立委，即全国人民也应该叫他下台。立委杨大乾认为政治革新与和平同等重要，要求解散以孙科为首的好战内阁；杨玉清，吴绍澍等人也向孙科猛烈轰炮，使人们对孙科的恋栈大为费解。

国民党宣传部副部长陶希圣却在广州为孙科撑场面，公开招待记者，说蒋介石并未辞职。陶希圣为蒋、孙说尽好话之外，指名道姓地大骂起李宗仁来。他说和战决定权操于代总统及责任内阁之手，如果说蒋执政则战、李执政则和，那是不确的。蒋仍是国民党的领袖，但并非说他仍是政府的领袖。他说蒋介石绝不会去南京、广州或台湾，可是他不知道蒋是否会出国。陶希圣反对施用压力逼蒋走开。李、孙之间所以有歧见，是因为李宗仁未经内阁同意，即对和谈采取行动，事属”违宪“，并非蒋的本意。同时谷正鼎在留穗立法委员秘密会议中也大开其炮道：”李宗仁答应共产党，愿以毛泽东所提八项条件作为和谈基础，其中有一条是取消一切卖国条约，这当然指的是和美国所订的条约。但这些条约都是经过立院通过的，那么我们这些立法委员岂非变成了卖国分子？反对美援原是共方意见，今天南京立委居然也提了出来，岂非自搬砖头自压脚？此外有一个提案是请蒋出国，为什么蒋引退之前立委们都高呼总统万岁，而目前又要他出国？可见南京的政治立场是值得怀疑的。我们赞成和平，但不是’北平式的和平‘。对’北平式和平‘，我们要反对到底的！“留穗立委对谷正鼎的态度不能同意，但讨论好久也没什么结果。

凡此种种，说明以立法院的倒孙运动为中心，蒋介石和李宗仁的矛盾骤然表面化了，黄埔系和军统局最先动手，在各地大举逮捕桂系的外围人物，连主张局部和平的陈仪等人也不能幸免。张治中到溪口企图劝蒋出国，也传出了被扣的消息。而陶希圣、谷正鼎却在对方婉转劝蒋出国之前，已奉命直截了当、毫不客气地实行反李了。逼走一个孙科并不能说是李宗仁的胜利。用打棒球来作比喻，孙科只是蒋介石有意打出的一个”牺牲球“而已。蒋本来无意在这一球上得分，用意仅是阻挠对于争取时间、使其他的跑手能够获得”上垒“的机会。

美国是着急的，但事实上美国还不可能出面。

在孙科来说，他的终于下台，当然是难堪的。新闻记者不会放弃这一机会，齐往孙寓采访消息，其中也有几个美国人，想了解他对这种局势的看法，以及下台后他的出处。一时挤满了他偌大个客厅，热闹非凡。

”孙先生对于这个局势，有什么意见？“

”我认为无论是谈判或者战争，目前都无法制止中共控制中国。“孙科冷冷地说。

”哦，有那么严重吗？“

”这是大家看得见的。“孙科道：”目前政府拖到这个地步的主要原因，是蒋先生未能在内战爆发之前接受对中共的协议。当时即使是一个暂时性的协议，对政府经济的复兴和军事力量的整顿也有帮助的。“

”孙先生是对蒋先生有所不满吧？“

孙科一怔，忙说：”当然我们也不能单怪蒋先生，国共之间的不信任和猜疑也是一个原因。同时东西方之间的冷战，也是促成国民党崩溃的因素。美国对华政策的摇摆不定，也多少有些影响。“

”那么孙先生以为应该怎样才好呢？“

”我以为将来联合政府的外交政策，应该不卷入与中国无直接关系的纠纷，例如北大西洋公约与德国问题。我认为中共在未来的和谈中可能同意这一点。“

”孙先生有可靠的根据吗？“

”我说过，这是我个人的意见。“

”孙先生认为国民党还能支持得下去吗？“

孙科想了想：”我以为国民党残余的兵力更显得薄弱。“他一顿：”未来的新政府，我相信不论是谁来主持，都会比我的政府所遇到的困难更多。“

”这一次孙先生辞职，曾经向李宗仁先生推荐过继承人吗？“

”没有。“

”哪一天移交？“

”没定。“孙科道：”我将回广州去办移交。“

”你以为蒋介石先生引退后是在直接指挥政府机关吗？“

孙科略一沉思，说：”我不以为是这样。“

”那么为什么有人说是这样？“

”恐怕是他的亲信习惯这样做了。“

”孙先生，“一个洋记者再问，”你同蒋先生之间，感情还不错吧？“

孙科苦笑道：”我想我不应该答复这个问题。“

”你以为张治中先生真的被扣了吗？“

”我不知道。“孙科又补充道：”我只知道张治中先生去溪口时，曾带了夏天服装，说明了他在那边的日子可能不会很短。按照刚才所获得的消息，张先生住在溪口蒋先生两幢私邸之间的远眺楼上。“

”何应钦先生组阁的事情已决定了吗？“

”我不清楚。“孙科透了口气：”我只知道，李宗仁已经接到他的电话，答应组阁，不过最后还待蒋先生批准。“

”蒋先生不是不过问这些事情了吗？“

”这个我不知道。“

”蒋先生不是对和谈有独特的看法吗？“

”这个我更不知道。“孙科笑了笑：”你们知道的很多了，何必再问我？“

另一个美国记者问道：”听说这次有一位上海的和平代表，曾在石家庄问毛泽东：何以见得国民党没有诚意？请问有这回事吗？“

孙科沉吟道：”好象听说过。“

”那么请孙先生给我们一些消息吧！“

”这倒难了。“孙科暗忖：”答也不好，不答也不好。“但众多的目光集于一身，不得不说：”不过，这是不能随便发消息的。“

”请说好了，一定遵命。“

”我听说，“孙科斟酌字句道：”毛先生答复这位代表道：’上海和平促进会的宣言就可以作为证据，证明国民党诚意不够。他们还不是ＣＣ御用的和平机关吗？他们说什么以保全国家民族独立自主为前提，这不是说我们这边不能独立自主吗？可是你们看看，谁不尊重国家民族的主权？美国兵、美国人，在你们那边多么猖狂？在这儿必须尊重中国的主权，并无一国可以例外，你们能找得出什么例外吗？‘“

”就是这些吗？“

”就这么多了。“孙科加一句：”请大家不必发表，真实性有多少很难说，我不能负责。“

”请问孙先生，“另一个美国记者试探道：”假定毛泽东说过这段话，你以为他的企图何在呢？“

孙科道：”我不能答复。“

”没有关系嘛！又不发表！“

孙科苦笑道：”那不过是毛泽东企图用这个来说明只有他们是真正的爱国者以外，企图用’不遵守国家民族主权‘来打击中共之点，南京与溪口之间并无丝毫差别。“

”嗯，“美国记者笑道：”孙先生说得很好。“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看法，“孙科补充道：”这是好多人的看法，他们还认为：为什么表面看来似乎很矛盾的南京与溪口双方，在这一点上不谋而合呢？只不过大家都有美国在支持。“

”那么孙先生以为美国的支持靠得住吗？“

孙科见发言者是个美国人，心想你以为你很聪明，我也不笨。便笑而不答。再问再笑，仍然来个不言不语。于是记者们认为孙科在应付方面大有进步。另一个中国记者问：”请问孙先生，听说何应钦在最后接受组阁之前，曾与张治中、白崇禧、顾祝同及吴忠信等人作了彻夜商讨，有这事么？“

”请问孙先生，刘芦隐应李宗仁之邀已经到达南京，他来干什么？为什么李宗仁要释放张学良、杨虎城却没下文？为什么——“

孙科厌烦道：”对不起得很，我对于这些事情全无头绪，你们去问蒋先生和李宗仁罢！“

那边厢在溪口森林中舐血养创的蒋介石，显然已经透过气来正面打击李宗仁。他把孙科这个”牺牲球“丢得老远，同意何应钦组阁作最后一个回合的搏斗了。

但在李宗仁这方面，认为政院返京，孙科垮台，一国三公的局面已去其一，紧接着的一局棋该是请蒋实践下野宣言，放弃幕后指挥。蒋的往日部属如翁文灏、邵力子、张治中等人也主张请蒋出国，让李宗仁试一试。最后在乱七八糟局面中，张治中同吴忠信便有溪口之行，准备当面请蒋考虑适当步骤，俾由李宗仁放手对中共的和平谈判。张、吴二人都认为这是难题，谁都知道蒋介石在溪口设立了总裁办公厅，成立了中央改造委员会，正在逐步收拾军权和经济等权，以加强幕后指挥。如今要他放手，岂非与虎谋皮？三月二日张、吴一到溪口，果然给蒋介石一顿臭骂，煤灰抹了一脸。

正是：明知前山有老虎，何必自己送上门。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什锦拼盘 何应钦组阁 花样翻新 陈辞修”主台“

话说张治中刚一开口，就碰了蒋介石的一鼻子灰。蒋介石用拍台拍凳来欢迎客人：”我现在已下野，身为平民，不该受到非法干涉；我下野是可以的，但亡命却不可能！“

张治中只好苦笑道：”我们这次来，只是为了政府的和平代表团将有北平之行，特来请示。“

蒋介石涨红着面孔道：”我不管什么和平不和平，“他显然针对着李宗仁：”你们应该知道我的个性，我是从来不受压迫的。比方我原定在今年元旦宣告下野，因为有人散布流言，加以威胁，我就故意留下来以示不屈。后来大家都不出声，我才悄悄地走开了。我现在出国并无困难，但不接受任何方面的压力。“

张、吴二人见风色不对，只好转变话题。蒋介石却问；”敬之组阁，说要邀文白入阁，谈过了吗？“

张治中道：”大不可能吧，我弄不来。“蒋介石再问：”颜惠庆、邵力子、章士钊几位能入阁吗？敬之说已经分头同他们接洽了。“

张治中心头好笑，心想这位自称平民的先生，既不通过任何手续直接逮捕了浙江省主席陈仪，又同意何应钦组阁并替他邀角，这种”平民“也太滑稽了。他答道：”详细情形不太清楚，不过邵、章二位曾经说过，他们是曾经去过北平的人，如果在这个时候入阁，极可能引起人家误会，以为他们所以肯往返奔走，原来是为了积蓄政治本钱，他们说无论如何也不能入阁。“

张治中等在溪口住了三夭，第四天见蒋情绪较好，便找到适当机会委婉说明来意，惟不便说出请蒋出国问题。只是说：”在南京、上海，广州等地，大家认为政府职权应该保持完整，方足以集中力量，应付危局，因此大家也希望总裁有所吩咐……“

蒋介石闻言不语，冷冷一笑。

空气凝冻起来。好久好久，蒋介石才恨恨、前后矛盾地说：”你们要知道，在这五年之中，我已决定不再过问政治，即今生今世不再过问政治。我今后只埋头整理党务，以求恢复党的革命精神，重建党的革命力量！“

张治中愕然无语。

”我！“蒋介石重重地说：”我做参谋长是成功的，但做主管官只有一半的成功。我过去做过总理的参谋长，现在不妨做做李代总统的参谋长。李代总统的成功，也就是我的成功，也就是本党的成功，三民主义的成功。“

”成功成功成功！“张治中脑袋里塞满了苦味的糖果。目前分明摆满了失败的果实，但蒋介石却用不着边际、冠冕堂皇的高调，企图开出漂亮的花朵。

那是不可能的。

但如要蒋介石明确表示同李宗仁之间权限的调整，那也是不可能的。

”这个，“张治中作最后的努力：”这个局势现在已经很清楚——“蒋介石不等他说完便截断道：”我们是不行，但比他们在延安时还好得多！太原守到如今还没给攻下，长江天堑你说该守多久！“

张治中无言。

”西南呢？“蒋介石迈前一步：”海南岛呢？“他再迈前一步：”有这么大的地方还没完，我们凭什么不同他们干！“他的面孔几乎紧挨着张治中的鼻子：”何况南京还没完！“

张治中连苦笑都不可能了。

”记住我的话！“蒋介石虚火上升，满脸暗红：”娘希匹什么叫做和谈？和谈就是拖！拖！拖到哪天是哪天，拖到哪年是哪年，拖到我们的新军练成，大举反攻。叫他们同我来和谈吧！“

张治中一身大汗，鼓起勇气、嗫嚅而言道：”话是这样说，全国上下的那种和平气氛总得考虑考虑。“

蒋介石大叫：”你也不相信我吗？文白！“

张治中感到没什么可谈的了，也就顾左右而言他。不料有人对他说道：”文白兄，中华民国别断送在老兄手里才好！“

张治中一怔，反问，”这是什么意思？“那人道：”对共匪屈服，就是断送中华民国。“张治中淡淡一笑，再问，”如果不向对方屈服，我们也不必赞成和谈，老兄以为如何？“那人道：”是啊，可是我们不但不反对和谈，而且赞成和谈，拖它几个月，这就成了！“张治中浩叹道：”老兄以为对方会同意这样做吗？“——于是张治中溪口之行，也就不了而了。

那边厢何应钦却在密锣紧鼓，积极组阁，并且随时报告溪口，不敢怠慢。十四日那天，陈光甫、钱新之、颜惠庆等到林森中路何家，答复询问，谢绝入阁。何应钦再去找章士钊和江庸，也都谢绝了。接见徐堪，探访孙科、张君劢。左舜生、李璜、林可巩、谷正纲、彭昭贤，一直找不到好办法，心中着急。当夜赶回南京，新闻记者们一拥上前，先贺他组阁，再把逐个问题一一盘问，这使何应钦汗流浃背，不知怎么答复才好。

”请问何院长，今后政府最大的中心问题是什么？“

”稳定经济与争取和平两件事。“

”请问何院长，共军能否过江？“

何应钦答道：”我想不出。“

”今后的整军问题怎样施行？“

何应钦苦笑道：”这得等待和平实现之后，因为双方军队都得整编。“

”民、青两党答应入阁了吗？“

”已同张君劢、左舜生、李璜谈过，大致没问题。“

另一个记者笑道：”问题还是有的，你给他们的位子多不多？现款够不够？“笑声中那记者再问：”政府是否迁回南京？“

”不不，“何应钦忙说：”暂时留在广州，因为往返损失太大了。“

”请问何院长，新阁成立后是否接受美援？“

何应钦眼睛一亮，说：”任何国家的援助我都不反对，只要合我需要。“

”物价呢？这问题在今天是性命交关的啊！“

”对不起！还没有具体方案。“

”听何院长的口气，“有个记者问：”政府仍在依赖美国的军事援助，积极备战，并且继续拿广州作为后方，继续在高唱平等和平，这同孙科内阁没什么不同吧？“

”有有有，“何应钦大急：”我主张和平。今天政府的政策是渴望天下太平，希望同对方和谈。所以我同孙院长的情形有所不同。“

那边厢李宗仁答复司徒雷登道：”何应钦的内阁快组成了。“

”听说是个什锦拼盘，“司徒淡淡一笑：”不过能组成已经不容易，我以为会再拖下去，宣告难产呢。请问他的内阁有些什么特点？“

李宗仁道：”这是个军人内阁，我已召集中央执行委员会与中政会讨论过这个名单，刚才已经通过了。除了他本人，阁员中还有六位将军，三个是管部的，三个是不管部的，我们并没有忽略了兵戎相见那回事，何敬之自己更不会忘记利用和谈时间加强他的军事地位。“

”具体的人选呢？“

”只有国防部长徐永昌是蝉联的，“李宗仁道：”其余的全都换了。中央银行总裁刘攻芸代徐堪出任财长。本来徐堪也准备蝉联，但很多人表示反对，认为他的经济改革并没有抑止通货膨胀。“见司徒皱眉，李宗仁忙不迭说：”具体的人选是：行政院院长何应钦、副院长贾敬德、行政院秘书长黄少谷、经济部长孙越崎、内政部长李汉魂、财政部长刘攻芸、教育部长杭立武、外交部长傅秉常、交通部长端木杰，他也是军人，前任联勤总部副司令，司法部长张知本、蒙藏委员会委员长白云梯、侨务委员会委员长戴愧生、国防部长徐永昌、主计长庞松舟、不管部阁员张群、张治中、朱家骅、贺耀祖、莫德惠，此外还有民青两党各一人。“

司徒不语，沉思良久道：”张群先生这次到广州去，你以为他能替你把孙科、陈立夫之间的裂缝弥补得过来吗？“

李宗仁一怔，笑道：”但愿如此，不过事实上是有困难的。分裂形势依然存在。而目前分裂又分为两种：一种是立法委员的坚持留穗和比较多数的护宪运动；另一种表现在和谈上，有些人坚决反对，有些赞成敷衍，有的希望真和，头痛极了。“

司徒笑道：”内政部自从成立以来，一向由ＣＣ在控制，这次由你的干部李汉魂出任，而且新阁中没有一个是ＣＣ，你可以扬眉吐气了。傅秉常自从一九四三年以来都是出任驻苏大使，这次发表他做外交部长，是不是意味着，今后你们要同苏联打交道，说明你的外交政策将转向苏联以期与中共谈和呢？如果如此，那我愿多嘴几句，傅秉常可用，但期望苏联是靠不住的。“

李宗仁忙道：”不错不错。我们几个人还有一个问题请教司徒大使，那是根据张治中从溪口回来所作报告，蒋先生在那边越来越那个了。我们想请大使找个适当机会，请他别再在幕后指挥，干脆下野出国，您看可好？“

司华皱眉瞪眼道：”要我去逼他的宫吗？哈，这件事情不大妙吧！“

李宗仁结结巴巴道：”这件事情，看样子非大使出马不可了。“他加上一句：”实在难搞！“

司徒大笑了一阵，揉揉眼睛叹道，”用外交辞令说，这是中国的内政，美国不能出面这样做；用私人资格来说，这是件头痛的事，我只有一句话奉告：愿你好自为之！“接着沉重地说：”这个新阁的姿态我是明白的，你们在进行一种化装，叫做’刷去完全亲美的作风‘，我当然了解你们的情形，但如发展下去，你们不加适当控制的话，能担保不会弄假成真吗？“

”不会不会，“李宗仁忙解释：”那怎么会！傅秉常的入阁问题，一句话说完了：他不可能自作主张，而且据说他自己还没决定。“

司徒微笑：”不要勉强，不要勉强。“

”今晚我请何应钦吃饭，“李宗仁道：”张治中、邵力子、顾祝同、甘介侯几位作陪。他第一天走马上任，碰了几个钉子，似乎不大高兴。“

司徒突地问道；”他一上台就说和平谈判即将开始，同溪口不是不大符合么？这太容易给对方抓住把柄。当然我相信他事前已经充分考虑过。“

李宗仁笑道：”他还有一句最重要的，叫做争取’合理和平‘，这里面弹性可大着呢！“司徒叹道：”也真有趣，孙科喊的是’光荣的和平‘，吴铁城喊的是’平等的和平‘，他喊的是’合理的和平‘，你要喊怎么样的和平啊！“李宗仁苦笑一阵，告辞道：”我请陈辞修、严家淦到南京来谈谈，该去了。“

”辛苦辛苦，“李宗仁一见面便说：”两位先休息一天吧。“

”不必了，“陈诚道：”天雄号专机还不错，很舒服。“于是三个人扯了一阵，严家淦便把台省财政情况作了个简要的报告。陈诚强调台湾的重要，最后官样文章地问李宗仁有何指示。李宗仁只是苦笑带叹气，希望陈诚合作，措词之间，十分自卑。这早在对方意料之中。而出乎陈诫意料之外的，乃是李宗仁希望同他联合，一起对付老蒋。陈诚另有打算，既不拒绝，也不反对，只是趁势要了在台湾的兵权，李宗仁对这一着也是鞭长莫及，这个便宜也只得由陈诚捡了去。

”台湾情形很复杂。“陈诚道：”伯聪兄主台时，有一次飞京述职，行前接到一封恐吓信，内附子弹一粒，具名’全体国军‘要求增加粮饷，这事情今后更麻烦了，代总统对这有什么指示么？“

李宗仁一听忙不迭摇手：”辞修兄看着办好了，反正台湾的事，你就近办理吧。“陈诚心知音笑，也给他一点面子道：”关于释放张学良事，我的确无此权力。代总统明白，张学良的看管与释放，都由总裁直接指示的。“

李宗仁不便说什么，只有苦笑。

”台湾以后的处境还要复杂。“陈诚道：”和谈前途如何虽未可知，但台湾在训练新军却是事实；新军拿来干什么用？这是代总统备战言和的资本。因此在和谈中，不管谈得怎么样，台湾问题深信不致牵涉在内。“

”那不会。那怎么会？“

”对方如果谈到这点，“陈诚冷冷一笑：”代总统当然明白该怎样对付。“

接着陈诚独个儿又到溪口见蒋，蒋介石同他闭门长谈道：”台湾怎么样了？“

”大体上还好。“陈诚知道他问题的核心：”我们有部队在，就不怕！“

蒋介石点点头：”新兵训练怎么样了？你上次说，麦克阿瑟在今年二月间把孙立人叫到东京去，他回来之后没说过什么吧？“

”公开的话没听说，“陈诚道：”私下的事情就很难说。这个人，我看靠不住。“

”暂时别理他，“蒋介石冷笑道：”这个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是的，是的。“

”台湾的收成还是不错吧？“蒋介石道：”如果大陆上没法挽回颓势，看样子我们要到台湾吃蓬莱米去了。“

”这个，“陈诚略一沉吟：”收成还不坏，只是肥料不够用。每年四十万吨肥料，本省的肥料公司还不能自给，差得很远。“

”嗯，“蒋介石道：”向美国和日本买好了。“说到美国他就有气道：”娘希匹廖文毅这帮王八蛋怎么样了，哇啦哇啦吵得我冒火！“

陈诚笑道：”在台湾，这个问题不严重，因为一来台湾人不会赞成托管，二来我们对这批东西可以逮捕，只是国际影响不大好……美国不再支持他的活动就好了。“

”我就不相信美国，“蒋介石道：”娘希匹我们是在花他的钱，可是他们占了我们多少便宜？“蒋介石恨恨地说：”我知道我们有些国民党员太不争气！你瞧瞧人家的党员……“蒋介石绕室徘徊：”因此我想趁这个机会整理党务，成立了总裁办公室，成立了中央改造委员会，我们要急起直追，改造党魂。我要同共产党争一争、斗一斗，看看是共产党厉害呢，还是我们国民党厉害？鹿死谁手，走着瞧吧！“

”那我们一定有办法，我们一定有办法！“陈诚道：”想他们在延安弹丸之地，尚且能做出这番局面；我们不但首都未失，尚有长江天堑，西南大后方，以及康藏、新疆等地，此外还有台湾、海南两大岛，我们的党在领袖感召之下，一定能够改造，一定能够改造！“

蒋介石甚为喜欢，马上想起有关之事，问道：”台湾的党务怎么样了？我们对台湾的经济情形相当清楚，但对台湾党务，知道得太少！“

”是的，是的，“陈诚道：”我们对台湾党务太不注意了，过去在陈公洽、魏伯聪二位任内，经办党务的是李翼中，他是立夫果夫先生的干部，这几年来，咳，咳，……“

蒋介石失笑道：”有什么好顾虑的，说就说吧！立夫果夫都去了台湾，而你是台湾的主席，不就说明了今日之下，不提旧事么？对咯，果夫的病怎么样？“

”他躺在医院里，“陈诚道：”心情还算平静，有一次几个人去看他，他还一谈了一阵，说每天在床上看女工抹玻璃窗，一块一块，深深淡淡，层层叠叠，好象一幅幅中国山水画。“

”这个人！“蒋介石再问：”立夫呢？“

”听说就要去美国。“

”嗯，“蒋介石略一沉思，又问；”刚才你说李翼中做省党部主任委员，成绩如何？“

陈诚道：”公洽时期他是主委，发展了五万名党员，那个时候台湾人口只有六百四十万人；这五万名党员大都是台湾人，但’二二八‘之后，五万人中至少去掉了八成。而在’二二八事件‘中，公开同本党为难的党员，数字可不少。“

”该死该死！“

”是该死，“陈诚说下去道：”后来他们都骂我们是’中山袋‘，说我们的中山装上，两只口袋特别大，装满了台湾人民的血汗钱；又骂日本人是狗，我们是猪，狗可替人看门，猪只会吃！“

”该死该死！“

”是该死，“陈诚道：”因此，本党想在台湾求发展，的确有困难。后来李翼中干社会处，本党想拉拢台湾一些上层分子，便物色一个人顶缺。找来找去，找到了丘逢甲的儿子丘念台，这个人却不识抬举。丘念台是本党的老党员，我们要他出长民政厅，他说他不会做官；再请他负责三民主义青年团，他又说他太老，青年团的事情干不来，最后要他做省党部的主委，他看看推不掉，也就做了，可是成绩更槽，这个老头子真的不能做什么了。“陈诚笑道：”此外还有一些理由，丘老头儿见没法做下去了，因为他是光杆头子，省、县，市的党部仍在李翼中手上，他要不开；而各县，市的党部还经常同他捣蛋，公推警备司令部出面同他为难，丘老头子本来干不下去，也只好借监察院开会名义一溜了之，再也不干了。“

蒋介石沉思有顷，问：”上次我们发表经国出任台省党部’主委‘，因时局的原因，他一直未去赴任。你没有听说别的意见吧？“

”没有没有，“陈诚道：”只是大材小用了。试想经国先生一旦到台，他所做的事情实在多得不得了。如果只是为了党务把他拖住，恐怕会是个损失吧？“

蒋介石一怔，想想有理，便问；”那他可以交给手下人去做。“

”那么党、团的干部谁合适呢？“陈诚道：”对团我太熟悉了，但是台湾的青年团干部能否负得起这个责任来，我觉得大有疑问。“

对于台省国民党的”主委“人选究竟应该由谁负责？蒋介石感到伤脑筋。瞻望前途，台湾无疑是他的最后一个”基地“，搞好这个”基地“的重要性，他心里当然很清楚。

蒋介石突地问道：”李宗仁还同你说些什么？根据你刚才说的，他好象想把你拉过去，来逼我的宫么？“

”他当然不敢明讲，“陈诚微笑：”但意思是很清楚的。按照一般情形，他这样做也在我的意料之中。而且，而且……“

”还有什么？“

”而且，“陈诚咽了口唾沫，”美国人也想染指台湾，他们曾经暗示我……“

蒋介石大急：”什么？想拆我的墙脚？这帮王八蛋！“

”不过，请领袖放心。“陈诚安慰道：”我是忠贞拥护领袖的人，又是台湾省的主席，他们想戮壁脚，只能是枉费心机！“

蒋介石点了点头；”很好，很好。“

”如果领袖有功夫，“陈诚道：”辞修有一件大事请示，是有关土地改革的。“他连忙说明：”共匪在搞土改，本党虽然不断抨击，但拿事实来看，他们这一着是很得人心的。我们如果在台湾也来这一手，便可以大有收获。“

蒋介石一怔：”那怎么可以？“

”辞修带来了一套方案，“陈诚道：”希望领袖过过目。“边说边打开公事皮包，掏出一叠文件来。

”要经国也来参加谈谈吧。“

”是是，好好。“待蒋经国昂然入室，各人就座，陈诚便开口道：”猛一听，土地改革是可怕的，但我们这个土地改革不流血。“

”土地改革怎能不流血？“蒋经国诧问。

”是啊，是不流血，“陈诚振作情神，翻开文件，指手画脚地说道：”我们当然不是叫做土地改革，而是叫做三七五减租。大概是民国十五年十月吧？本党代表大会曾讨论过二五减租，并且在浙江等地施行过，可惜昙花一现，并未做好。“

”三七五减租在民国三十六年提到过，“蒋经国道：”我记得行政院曾经训令台湾办理。“

”是的是的，“陈诚道：”不过没有动手。“

”你说说，“蒋介石说：”为什么要进行三七五减租？“

”是这样，“陈诚道：”我这次回台湾，要开第一次全省行欢会议，想规定全省各县市的私有耕地，地租一律不得超过各县市评定的土地正产物全年收获总量千分之三七五。“

蒋介石紧皱眉头，一想再想，问：”为什么？“

”因为发现问题严重。“陈诚道：”从本党的立场来看，至少有四大理由，这四点理由与本党今后在台湾有极其密切的关系。“

蒋介石父子彼此瞅一眼，听陈诚慢条斯理地说：”刚才领袖说过，台湾的米，在我们今后的局面中将有着重大的作用，这是一点不错的。日本人在台湾把米作为仅次于糖的输出，台湾米的分量如何，可想而知。可是台湾的米在地主手里，台湾农民生活极苦，我们在今天的情形下到台湾去，如果要在米的问题上动脑子，使我们的统治有把握，使米的外汇为我们所用，使我们去台的人有米吃；使为数极多的台湾农民对我们不至于有大反感，那么只有减租。“

”哦，“蒋介石反问：”这样做，地主不会反对我们么？在地主眼睛里，我们同共匪不是一样变成了同大地主过不去的政党么？“

”领袖的话很对，“陈诚微笑：”按照孙总理的遗教，耕者是要有其田的，因此我们减一点租，并不违反总理遗教。至于台湾大地主的利益，我已经为他们想到了，不要紧的。“

”这样就可以。“蒋介石透了一口气。

”我们知道，“陈诚说：”台湾大地主的力量，迄今为止还没有伸进本党内部，三七五减租的确会使他们的利益受到影响，但他们不会造反。一来只是三七五减租，对他们血本无关，只是少赚点钱；二来台湾大地主同本党关系既然不大，那么他们就不会找到我们头上，噜噜嗦嗦，搅七念三弄不清楚了。再说如果不牺牲他们一点点利益，对本党的利益损失就大了，这是一。“

”第二点，三七五减租可以冲淡台湾农民对耕地的迫切要求，特别是共匪的土地改革政策的影响。不能否认在台湾农村有着极大的隐忧。现在我们先下手为强，说是减租了，农民便会感到轻松一点，迫切渴望土地的要求会缓和下来，这对今天的局势是很特别重要的。“

”再从远处看：台湾大地主感到这样做对他们反而有利，因为他们只少赚一点点钱，便换得了一个风平浪静的局面，不必害怕有人从他们手里拿走土地。那么他们对三七五减祖又何乐而不为呢？既有利于本党，又有利于大地主。“

”第三，“陈诚洋洋得意地说：”我们可以拿这个政策争取美援，为美国货拓展商品市场。因为一旦减租完成，农村的购买力一定水涨船高，不管多少，美国货的销路必然会增加。这一来美国会称赞我们政策好。而美国货深入农村，这一笔佣金也是我们应该拿的。这是大家有利的事情，而特别对本党今后在台湾的生存更有利。“

听陈诚说得头头是道，蒋介石点头道：”嗯嗯，还有一点是什么？“

陈诚微笑道：”最后一点，三七五减租实行得好，一定可以刺激农民的生产热情，改善耕作，台湾米便能够增产。这对我们很有好处。而且减租之后，农民收入多少有点增加，我们的粮食政策便可以随机应变，加以调整，抑低市价，这一来减租实际受惠的人还是我们自己。“

蒋介石闻言不语，强笑道：”如果不来这个，你看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陈诚皱眉道：”恐怕有些问题，“他再把文件往面前一搁：”台湾为什么非进行三七五减租不可，我把有关的数字找到了，“他咳声嗽：”这是一个可怕的事实，台湾农村土地兼并集中的情形过分严重，这个时候不设法缓和，对我们实在不利。“

蒋介石不安地点点头：”辞修，你这个工作做得有道理，否则我们一旦去台，问题之严重，实在不堪设想。下面还有什么？“

蒋经国强笑道：”是有意思，有意思。“

”现在，“陈诚皱眉道：”由于农村贫困，贫富对立鲜明，对外宣传，我们可以把台湾农村说成十分安定，但我们自己明白，台湾农村已经非常不安定，对我们的前途，非常非常不利。“

”我同意你对台湾农村的三七五减租，“蒋介石道：”给他们一点小利，是应该的。“

蒋经国也说：”陈主席对配给制度和温和改良的做法确有研究。“

”不敢当，“陈诚笑道：”还有最后一点，那是形势逼得我们势必依靠台湾，不管首都安全如何，长江天堑如何，总而言之，我们非靠台湾不可。在这个时候经营台湾，我个人感到责任太重，午夜不寐。我们抗战靠山，戡乱靠海，现在是最后一个布置，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因此除了对台湾的各项物资要特别经营外，政治上必须采取两种手法：一种是调查局的特别扩大，一种是温和的改良主义，用来安定台湾，特别是有三百多万人的农村。“

”好好好，“蒋介石笑道：”详细情形，辞修以后再陆续呈报吧！这件事真的不得了。你辛苦了，一定要弄好它，对我们今后的关系实在太大！“

”是的，领袖。“

”那你明天就回去吧，“蒋介石道：”刚才我又想到一个问题，万一局势继续恶化，我们是非到台湾不可了。台湾地方小，人却多起来，内中搅七念三的事情深信不少。因此我同意你刚才说的，经国如果去办党务，真的怕会给党务拖住，不能开展其他工作，因此我想把台湾党务换一个人去负责，你以为准比较合适？“

陈诚作思索状，半晌才说：”这样好不好？如果领袖不以为辞修没用，就把党务变成省的工作之一吧，反正台湾只是一个省，我们的干部，特别是台湾籍的党员不多，不如兼职，有合适的同志再把党的专职交给他。再说已经发表过经国世兄，如果随便换人，也不合适。而最重要的一点是：代表经国世兄的人确乎难找，年纪太大的同志精力不济，太小又怕负不起责任来……“

蒋介石凝望着窗外满天乌云，思虑了一阵，说：”好吧，那么我不让经国去主持党务了，你暂时辛苦一点，兼职再说。“

陈诚大喜，就这样，他在李宗仁面前，要到了军权，在蒋介石面前，要到了党权，喜孜孜地回到了台北。而他和小蒋之间的矛盾，也因此”打下了基础“。自然，这是后话，按下不提。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谈大局 陈公洽老泪纵横 接命令 汤恩伯心胆俱裂

话分两头。在下一枝秃笔，实难交代周到。上一回书中提到，蒋介石这位自称平民的先生，不通过任何手续直接逮捕了国民党元老、浙江省主席陈仪，这是怎么回事？此事错综复杂，且听老朽慢慢道来。

却说陈仪那天在杭州迎蒋，两人漫步苏堤，在”楼外楼“吃了一顿，再送蒋去溪口。回到官邸，闷闷不乐。他那位日本籍太太便问：”今天有何不愉快事，如此烦闷？“看官，陈仪为人如何，史家自有定论；他有个特别处却是国民党人所不及的，乃是从来不允许他太太同官场接触，在官场上利用丈夫权势，兴风作浪。因此他有好多事情，从不与太太商量。这样做是好是歹，这里也不下结论了。他太太见他如此，不禁叹道：

”自你离开台湾之后，在上海那一段日子过得虽苦，但无官一身轻，心情轻快。现在你又做了官儿，而且此时此地独多是非，我看你不如上个辞呈算了。“

陈仪一长叹道：”夫人有所不知，此人刚愎自用，眼看大祸临头，他还不许人家插嘴……“

陈夫人诧问道：”你同他说了些什么？“

”我只劝他：是真英雄，应该提得起，放得下……“

陈夫人叹道：”他这个人怎能允许人家劝他’放得下‘？我倒要劝劝你，以后宁可辞职，也不能随便说话了。“

见太太如此关切，陈仪悲从中来，说：”夫人，我们相处那么多年，你可见我做过一桩好事么？“他见她面色有异，强笑道：”我是说，我清夜扪心，实在对不起我们的国家。台湾那一段不必提了。他那帮人搞得怨声载道，导火线却点在我身上，我虽含冤，但无法逃避，即使引颈就戮，也决无怨言。“

”何必提这些事？休息去吧。“

”不，夫人，“陈仪道：”我在福建多年，又误用小人，害得我无法下台；而奉命代表他去台湾，庆贺日本占台四十周年，这件事更使我终身洗不干净。“陈仪长叹：”想来想去，我感到如果这个时候再不为国家做点事，那实在冤冤枉枉做了一辈子庸人，你说我心头还会舒坦吗？“

陈夫人吃惊道：”这样说，你要帮他去打共产党？他的几十万军队都完了，你一个人有什么用？不如休息，别胡思乱想了。“陈仪闻言老泪纵横，对着这位日本夫人说不出一个字来。

”公洽，“她凄然呼唤，阖上门，奔到他身边半跪着说；”你到底为了什么？你哭啦！“

陈仪叹道：”我没什么。“

”公洽，“她说：”结婚这么多年，我还没有为你生下一男半女，我心里很苦，……“

”不要想得太多，“陈仪苦笑道：”有没有孩子，无所谓，我活了一大把年纪，总感到为国家做的好事太少，这比什么都痛苦，痛苦极了！“

”打仗杀共产党也解不了问题。“她幽幽地说：”他自己都给李宗仁逼下台来，还谈什么戡乱剿共，我看你不如退休终了。“

”没法退休呵！“陈仪道：”他还要我布置舟山群岛防御，说那个岛地形好，一旦江南有变，他还可以利用舟山作基地。“

”他一向是这样自信的，别信他，他如果真能打仗，这几年也不至于这样狼狈了。“

陈仪浩叹道：”夫人，今日之下，我只想早息干戈，中国的内战，再也不能打下去了。你不知道老百姓有多苦，士兵们有多苦。“

”那他不会答应的。“

”他，“陈仪皱眉道：”我现在只要听到他的名字，便会满身不舒服。你还记得’九一八‘事变后没多久，你们的名将东乡平八郎在东京病逝之前，曾向他的友好说过些什么么？“

”知道，“他太太透口气道：”我们日本老百姓都喜欢他那几句话；’热心战争的人，他不懂战争。凡是经过战争的恐怖、还对战争有兴趣的人，简直不能算人！无论什么方法都要比战争高明，我们必须拿任何代价来避免战争，除非民族生存受到欺凌。我是恨透了战争！恨透了战争！‘“

陈仪热泪盈眶，拍拍她的手背说：”是这几句，是这几句，他看到他的政府侵略他人，才有此愤激之言。我们那位领袖，严格说来，他不懂得战争，对共产党打打杀杀，已经这么多年了，到头来……“他欲言又止：”我要到省政府走走，回来再谈吧。“

”不，“陈夫人道：”我看得出来，你有满肚子的心思与忧郁，你难道不信任我么？我知道你有话说，你有话说。“

陈仪长叹道：”我是有心事，但是你也不必过虑，我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替他做了几十年的事，看他爬上来，又看他摔下去，而我自己，也没有可以留恋的了，我是想用我的余年，替我们可怜的国家做一件好事，生死早置于度外，问题是我这样做行不行，因此焦急不堪。“

浙江大学校长竺可祯到省府拜望陈仪，这使他对想做的事情，加强了决心。竺可祯为了浙大学生参加”反饥饿、反内战“的示威游行而被地方当局抓捕之事，找到了陈仪。

”陈主席，“这位愤慨的校长说：”这样抓捕学生能不能解决问题，我想您一定明白。“

”我明白，“陈仪叹道：”我太明白了，竺校长。“

”有人说，“竺可祯道：”陈主席将以在台湾’二二八事件‘的手腕来对付浙大学生，我说那是坏人造谣。因为自陈主席上任以来，对学生们很爱护，比以前好得多，我们校中没有发生过枪杀学生的惨案。何况那批人杀人的凶徒，并非由您指挥。“

陈仪惨笑道：”校长明白就好。就拿’二二八‘来说，我当然应该负责，但事情的造成以及演变，我实在太惭愧了。我惭愧的是徒有虚名，用人不当，害得千万同胞家破人亡，如果今天我主动地这样做，那还算个什么人？“说罢宾主唏嘘，畅论一阵而散。

竺校长走后，陈仪越想越烦。”我应该劝他悬崖勒马！“一个想法油然而生。他突然决定，连夜去溪口找蒋。就连他的夫人也不知他的去向。

蒋介石更感意外，说：”公洽兄如此匆忙有何贵干？“

陈仪强笑道，把他的心里话掏了出来，苦口婆心地劝说蒋介石，要认清时局……蒋一向刚愎自用，能听他的劝告？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语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我出国？“

陈仪沉着答着：”总裁应该怎样处理这件事，总裁自有远见。不过，如果这样拖延下去，对大局是有弊无利的。“

”公洽！“蒋介石冷笑道：”我早听说，徐蚌会战结束后，你同其他几个人哇啦哇啦吵，要我下野，是吗？“

”那是为了总裁安全，“陈仪道：”总裁也明白，所以到溪口来小住了。“

”我又听说，“蒋介石铁青着脸道：”你准备宣布杭州不设防，也不作任何应变准备，陈毅的部队已经陈兵对岸，你连省会也不保护，请问你准备怎样对付？“

陈仪苦笑道：”杭州乃名胜之区，又近溪口，设不设防，这不是最主要的，我不愿突出这个问题，使对方认为我主战，加深了和谈的困难。“他冷冷地反问：”如果反对和谈，我们的代表团也不会去了，是么？“

蒋介石没料到他这一着，想发作又怕激怒这位着名脾气欠佳的人，特别是生怕他有什么动静，那就未免太吃眼前亏了，于是堆下一脸笑道：”公洽兄有何高见？“

陈仪长叹道：”记得总裁到杭州去的那夭，我曾经说过——“蒋介石笑道：”我记得我记得，你是说’唯大英雄能提得起放得下‘，现在我真是提又提不起，放又放不下，好难啊！“

陈仪知道没什么可以说的了。告辞道：”我年纪大了——“

”我也不年轻。“

”我只是想在入土之前，做些上无愧国家，下有利于民众的事。“

”好啊！“

”所以我几次三番同总裁说的，都是为总裁着想。“

”谢谢你。“

”敬之，“蒋介石待陈仪一走，便摇个长途电话给何应饮道：”行政院哪一天开会？“

何应饮忙说：”行政院第四十四次会议这几天就要开了，总裁有什么事情吩咐？“

蒋介石道：”你记下来：这一次任免事项中，由你出面提议，浙江省主席陈仪呈请辞职，应予照准。“

”为什么？“何应钦心头一沉：”陈——“蒋介石道：”他三番两次找我，我感到他已经不能担任这个职务了。我问他杭州不设防，舟山群岛不是更谈不上吗？他说他对这个没有兴趣，“蒋介石干笑一声：”没有兴趣就算啦。“

”那么遗缺派哪一位？“

蒋介石道：”派周岩吧，有人问起来就说什么也不清楚，就这样了。“

”是。“

蒋介石在陈仪与周岩办理移交前一天晚上，要俞济时摇个电话到杭州省府道：”陈主席吗？总裁希望你明天办完移交，到溪口来一趟。“

”俞局长，“陈仪道：”请你转告总裁，我身体不好，办完移交之后，得先到上海休息几天，过一阵再到溪口拜望。“

”不行！“蒋介石第二天亲自摇了个电话催请道：”公洽啊，移交办完了吧？我想到一件事情，请你今天晚上来一趟，当面谈谈，务必要来。“

陈仪在电话里说：”不必了吧？我已经’放得下‘，无官一身轻啦。“

听陈仪说不来溪口，蒋介石更火了，他加重语气道：”公洽，你放得下，我也在极力设法放得下。我看你还是来吧，我们老朋友，多聊聊，多聊聊。“

陈仪叹道：”总裁一番好意，我谢谢了。无奈我的身体不好，今天的移交手续也很琐屑，只要是公家的东酉，我是连一根针都得交给周岩先生，因此精神一定很疲劳。不如回上海体息几天，再来看您。“

蒋介石沉吟道：”那你今天一定不来了？“

”我想我还是过几天再来的好。“

蒋介石再敷衍几句，便把电话挂断，气愤地同儿子说：”哼！做贼心虚！他真不敢来见我，我可不放过他……“

”亚伯，“蒋经国道：”话是这样说，不过这样一来，会不会引起其他人的不安？“

’你说是张群、翁文灏、王世杰、熊式辉他们？”

“是的。”

“他们在做些什么？我也不清楚，”蒋介石道：“不过这个时候，我实在不放心，不如先下手为强吧！”

“亚伯，”蒋经国不安地说：“我是顾虑这几个人对陈仪的处理会有反感，——”

“不怕！”蒋介石道：“他们这几个人是秀才造反没有兵，怕他干吗？李宗仁有兵我也不怕，旁的更不必提啦！”

“他们有一个名堂，”蒋经国道：“叫做政学系，这是大家知道的。万一我们开罪了陈仪，引起了政学系的离心，这好不好呢？”

“我不管这么多！”蒋介石击桌道：“娘希匹他们要和平，由他们去要吧，第三次世界大战一发生，我连他们都一起杀！”蒋介石面孔血红，绕室徘徊，突地击桌道：“陈仪一到上海，我就抓他，俞局长刚才有消息来，据他身边的人告密，陈仪准备叫汤恩伯起义，娘希匹解放上海，这还了得！”

“真有这件事？”

“你去问俞局长！”蒋介石道：“这是陈仪身边第二号人物告的密，错不了！”

蒋经国忧愁地说：“那太，太——”边说边去找俞济时，弄清楚前因后果，回到蒋介石房里，只见他老头面孔铁青，一个人立在窗前发怔，见他进来便低沉地说：“摇个电话，要汤恩伯把陈仪扣留！”

“亚伯！”蒋经国道：“这合适吗？汤恩伯同陈仪的关系谁都知道，他俩象父子一样亲密，‘恩伯’两个字，还是为了感谢陈仪的提拔才起的，如今要他这样做，会不会反而弄出事情来？”

蒋介石恨恨地说：“我已经派人去上海找汤恩伯了。毛人凤刚刚来过一个报告，说汤恩伯的确收到过陈仪给他的一封亲笔信。这封信是一月三十号那天，陈仪派专人给他送去的。”蒋介石要侍从室摇了个长途电话给汤恩伯，这使汤恩伯的结巴嘴更加结巴了，他噜哩噜嗦地叙述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又怕老蒋连他都不放过，直急得满身大汗，心胆俱裂。

“你好啊！”蒋介石问道：“一月三十日的信，你看了这么久，还没看完啊！”

“报，报告领领领袖，”汤恩伯答道：“因因因为这这这——”说了半天，蒋介石才明白了这么几件事：汤表示向他效忠拥蒋到底，决无异志；至于陈仪，一来是他的大恩人，二来陈仪没有兵，兵在汤恩伯手中，三来是这封信所述及的内容，问题远非蒋所假设的那么严重。而一月底的信迄今已有两月，汤也毫无异动，说明了他对蒋的效忠。

蒋介石听完解释，冷冷地说：“好，那么陈公洽一到上海，你就把他扣下来罢！”说罢挂上电话。

汤恩伯魂飞魄散，在办公室里喃喃自语，有如中邪。香烟一支接一支，感到来日大难，走哪条路都是绝路。忽地想起不如照陈仪的意思做，这样既保全了陈仪，也免得世人骂他卖主求荣。此外还可以获得中共的谅解。

然而，汤恩伯一想起蒋介石心狠手黑的手腕，浑身就发了毛。他长叹了一声：“晚了！一切都晚了里唉！毛人凤肯定对他作了必要的布置，说不定他的身边已经安排好了他的人。什么都来不及了。

”陈仪现在什么地方？“蒋介石集中精神，亲自在溪口对陈仪撒下了网。

”报告领袖，陈仪正在办移交。“长途电话说。

”移交办完没有？“

”报告领袖，已经办完了。“

”陈仪又在什么地方！“

”报告，陈仪在太平洋大戏院出席各界欢送大会，他还在演讲。“

”欢送会完了没有？“

”报告，陈仪离开太平洋戏院，坐上自己的汽车直接开到上海去了。“

”抓！“

”是！“汤恩伯的声音在电话中颤栗：”他还没到达上海。“

”陈仪到了没有！“

”报告领袖，他，他到了。“

”慢点抓！“蒋介石忽然改变主意道：”你注意他到达上海之后，有些什么人去见他，有谁给他去信去电话，有谁请他吃饭，都给我记下来！“

汤恩伯纵然利禄熏心，但对逮捕陈仪这项任务，委实感到难堪。不料，陈仪的电话却先来了：”恩伯、我来了。“

”啊！好极了！我就来，我就来。“

见了陈仪，汤思伯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你——“陈仪见状有异忙问：”身体不舒服？“

”不，不，“汤恩伯强笑道：”这几天太紧张，睡不好……“他岔开话题：”你是刚到？“

”刚到。“陈仪道，”我的信你收到了？“

”收到了。“

”有什么意见？“

”这这这……“汤恩伯满头是汗，”好是好，不过实在准办。在我的周围，他们已经派人监视着，司令部里也布满了他的人。无，无，无从下手。“

”哎！恩伯！“陈仪长叹，”记得去年我在上海，你从前方下来，两人闲得无聊，整天下棋时，我同你说过的话吗？“

”记得，记得。“

”可是你没有照我的意思去做。“陈仪瞅了汤恩伯一眼，”你太热中于功名利禄了！“

”不，不，“汤恩伯嗫嚅着说：”实在是他戒备太严，戒备太严了。“

”我们并不想把他置于死地，“陈仪苍老的声音说：”我们只是想提醒他，今日之下，只有为老百姓多想想才有出路。“陈仪惨笑，”有人批评我刚愎自用，陈嘉庚先生对我的误会更深。我顾不得这么多了。我想用我们有限的时光，多少为我们可怜的国家做点好事。让后人知道我们，包括你汤某人在内，并不是民族的罪人。你不能体会其中的道理吗？“

汤恩伯垂首不语，汗如雨下。

”我们在家里说老实话吧！“陈仪道：”这样的仗打得下去吗？值得为他一个人的天下去卖命吗？“

汤恩伯大急，讷讷不能出口。

”恩伯！“陈仪长叹，”我老了，你也不年轻了。我们这一辈子是完了，可你的后代就不做中国人了？“

汤恩伯脸色大变。

陈仪沉下脸来：”你是不是把我的信给他看了？“

汤恩伯闻言有如巨雷轰顶，浑身颤栗，突地涕泣长跪，抱住陈仪的大腿大哭道：”别骂我！别怪我！有人已经知道我们之间的事啦！不知他知道不知道。恩师要保重身体！“

陈仪一惊，忙问：”他已经知道了？“

汤恩伯摇摇头，颓然坐下：”这，这个我真的不……不清楚。“

陈仪长叹：”恩伯，“他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如果他真的知道，那么是我害你了！“

”恩师，“汤恩伯落泪道：”别这样说。如果他真的知道，“他感到很难措辞，摇了个电话给司令部，算是询问某项公事，掩饰他的不安，终于告辞道：”恩师别担心，我回去看看，晚上或者明天一早，再来看您。“

陈仪望着他蹒跚的背影，只是叹息。

”恩伯吗？“溪口电话又到：”刚才你是上他家里去啦？“

”是的。“

”他怎么说？“

”他还不知道事情已经败露了。“

”我要问的是他怎么说！“

”他，他，他还不死心。“

”好！“蒋介石恨恨地说：”你什么时候下手？“

”这，这——“

”问你什么时候下手？“

”明，明，明天——“

”不行！“蒋介石大叫：”今天！“

”报报报告，“汤恩伯颤栗着：”可可可可不可以明明明明天——“

蒋介石忽地问：”他会逃吗？“

”那，那，那决不可可可能！“

”好！“蒋介石道：”反正他逃不掉！“接着把电话挂了。

陈仪没料到事情已经急转直下，待汤恩伯走后，还同友人们写了几封信，诉说他对国事的看法；还同几个人吃了一顿饭，半醉回家，他太太劝道：”酒还是少喝点吧，你身体也不大好。“

”不能不喝哪！“陈仪长叹：”我的心情，真是没法形容，不知道恩伯着了鬼迷，多好的事情给他耽误了！“

”我想，“他太太眼睛润湿：”我想回日本老家去。“

陈仪吃惊道：”为什么？“

”我们都老了，“她流泪道：”你替他干了一辈子，也对得起他了，不如趁这个机会退休，在故乡安度余生。“

”夫人，“陈仪叹道：”别说我不好意思见日本朋友，即使想走，他会放我？再说这几十年来我对得起他，可对不起中国人，你也该让我做几件对得起中国人的事情再退休，这样才能使我安心。“

蒋介石在溪口无法安心，入夜再给汤恩伯摇了个电话，命令迅速执行。汤恩伯本来己经失却了判断是非、何去何从的理性，见蒋一个劲催促，便在第二天下午下手令将陈仪逮捕。

陈仪没料到逮捕令由汤签署，在警探密布的屋子里气得昏了过去。他坐在沙发上，抑制了心头万丈波涛，冷冷地说：”是汤司令逮捕我，要他自己来捉我，不关你们的事！“

”请陈先生上车，“毛人风的手下人说：”汤司令正忙着，不会来了。“

”那我不走！“

”陈先生！“

”你们可以在这里把我枪毙！我不能走！除非汤司令自己来抓我！“

”陈先生！“密探们感到下不了台，威胁道：”汤司令说过，陈先生如果不走，我们可以用任何方法请陈先生启程。“

陈仪悲愤无已，一直想哭，但又不甘在这种人面前流泪示弱，淡淡地说：”别说这种话，我刚才讲过，除非汤司令自己来，我绝对不走开，你们开枪好了！“

”陈先生，“密探道：”事情没有这样严重，大概陈先生同总裁有些误会，说开了就没事了。“

另一个说：”汤司令是陈先生一手提拔的，在这种情形下，他当然不便来这里。“

”哦，“陈仪冷笑：”那他是自己知道错了。“

”这个我们不敢胡说，“密探道：”总之，汤司令不会在这个时候来就是了。“

”你们要把我送到什么地方？“

”报告陈先生，我们奉令把您送到溪口去。“

”溪口？“

”是！“

”我更不去！“陈仪光火道：”他几次三番来电话我都不去，这个模样我更不去！“

”陈先生请帮帮忙，“密探道：”我们是奉令行事，自己作不了主，您知道。“

”那你们问汤司令去吧，“陈仪道：”就告诉他：我不到溪口去，我愿意在家里给他枪毙。“他惨笑道：”老实说，我对这种日子已经过腻了。“

”那我们回去请示，“一个密探匆匆上车而去，老半天才回来道：”报告陈先生，汤司令同溪口通过电话了，溪口一定要陈先生去，他再三央求，现在可以不必到溪口了。“

”那到什么地方？“

”衢州。“

陈仪皱着眉道：”衢州？谁不知道毛人风的大本营在那里？我不去！“

”陈先生！“密探央求道：”这不去那不去，您到底爱上哪儿？您不知道汤司令为了向领袖请示，花了多少气力。不错，毛局长是在衢州，但汤司令的衢州绥署不一样在那边？汤司令出任这个职务，还是您陈先生在领袖面前推荐的，他怎会存心亏待您？“

”是啊，走吧！“另一个帮腔。

”再说，“密探道：”衢州绥署副主任张雪中对陈先生还有什么说的？请走吧。“

陈仪不作声。

”如果再不去，恐怕汤司令在领油面前也很难说话了。“

”把我送到衢州什么地方？“

”陈先生放心，“密探道：”汤司令吩咐过了，要我们送您到衢州绥署主任的官邸里住，那有一栋三开门意大利式花园小洋房……“

”还有谁同我住？“

”这个，这个真的不知道。“

”有什么不能说的？“陈仪惨笑道：”事情已经这个样子了，难道我还会通风报信要他们躲躲藏藏吗？“

”不是这个意思，实在不知道。“

”那我的夫人也可以去吧？“

”这个，得请示一下。“密探道：”不过您可以放心，有两名听差供您差遣，这些都是汤司令的一番好意。“

”哼！谢谢他的好意吧！“

陈仪仰望着阴沉沉的天空，长长地叹了口气，

正是：卖人的朋友是他自己提起来的，砸人的石头是他自己搬起来的。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听消息 蒋介石手忙脚乱 放烟幕 宋子文直飞溪口

书接上回。话说汤恩伯已下令逮捕恩师陈仪，但蒋介石还不放心，一天来好几次电话追问：”陈仪逮捕了没有？其他的人怎么样啦？“

”报告领袖，“汤恩伯道：”陈仪已经去了衢州。他的左右钱宗起、周一鹗、张延哲等人都遵照领袖的意思办了。“

其实，蒋介石早从毛人风那里知道了详情，却还要试探汤恩伯道：”听说他的夫人很悲痛，听说你也很那个，是吗？“

”报，报告领袖，“汤恩伯结结巴巴道：”没什么，没什么，一切过去了。“

”恩伯，“蒋介石道：”关于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如果有人问，只说是己经看管，其他什么也不要答复。你的忠贞，我当然知道。“

汤恩伯在庆幸自己未遭”看管“之余，对陈仪的因他软禁总不是味儿，又怕后人唾骂他不明大体，出卖陈仪，不得不嗫嚅的问道；”不，不过外面传，传言，陈先生将于日内处决，应，应该怎样答复？“

蒋介石大声说：”没有这回事。就是要他死，也得问问清楚！“接着挂断电话。

汤恩伯从脊骨上冒冷气，却满身泛汗，坐在那里发怔，谁来都给撞了一鼻子灰。

那边厢李宗仁闻讯吃惊，昼夜举行会议，研究陈仪的遭遇，将给桂系带来什么不幸。李宗仁的看法是，蒋介石这一手在于打击和谈中主张和平的人，但更多的意见认为，蒋介石真实意图在消灭异己，逮捕陈仪只是他即将复出的先声。而汤恩伯同桂系的势不两立，在这之前己有不少事实作证，这番由他出卖陈仪，说明了蒋介石的枪口还对着桂系，不仅对着陈仪。于是会议结果，决定抽调部队作必要的”防御“，以提防李宗仁一夜之间，变成第二个陈仪。

”好啊！“蒋介石闻报咬牙道：”李宗仁真的要造反啦！军队不对付共产党，却调来调去提防着我！“于是也下令顾祝同随机应变，下令毛人凤加紧对桂系的监视与观察。

”陈仪怎么样啦了“蒋介石问：”他还老实吗？“

毛人风在衢州答道：”人是来了，住在绥署，一天到晚不说话。“

”周一鹗、钱宗起和他在一起吗？“

”他们很少说话。“

”不是有两个听差跟着他吗？“

”他们实在没说什么。“

蒋介石不悦道：”你不会进行审问吗？“

”是！“

”明天送审问报告来！“

”是！“

”陈先生，“毛人凤带些吃的，算是慰问，同陈仪等人聊天道：”这件事十分抱歉，无奈上司差遣，身不由己，请各位原谅。“

”你不必绕弯儿，“陈仪道：”要枪毙，就把我押出去。同他们毫无关系。“他指了指周、钱两人。

”陈先生，“毛人凤道：”这不关我们的事。“

”反正都一样，“陈仪道：”你告诉蒋先生，我是完了！但是，他不听我的话，他也完了！“

”陈先生，“毛人风道：”蒋总裁对您不会怎么的，请放心好了。“

陈仪惨笑道：”我当然放心。有你们一天到晚看着我，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如果真有不放心的地方，那是我们这个国家太惨，他刚愎自用到这种地步……祸国殃民，莫此为甚！“

”陈先生，汤司令曾经同您说些什么？“

”他？“陈仪冷笑道：”一个庸庸碌碌的人，我培植这么一个东西，我感到痛心！“

毛人风陪笑道：”陈先生，汤司令对您实在不坏。“

”我领情！“陈仪惨笑：”他对我不坏，哈哈！“他对钱宗起、周一鹗道：”汤恩伯对我不坏，哈哈哈哈！“

毛人凤低声下气地说：”陈先生大概已经知道，这一次您的事情，问题不在汤司令身上，另外有人告的密，同汤司令毫无关系。“

”哦！“陈仪瞅他一眼道，”你不必绕弯儿，我说过了，汤某人是一个奴才，百分之一百的奴才！这正是他所需要的，你要他放心用他，将来替他披麻戴孝吧！“

”陈先生不必动火，“毛人风道：”事情己经这样了，总裁对您也很关心，您需要什么，尽量同我们说，一定办到。“

陈仪道：”真的吗？“

”真的。“

”那我告诉你：我需要自由！“

毛人风搭讪着告辞道：”陈先生你们休息吧，我有空再来拜候。“

陈仪无言，也不相送，正思索间，张雪中来访，老远就一个立正敬礼道：”陈先生您好！“

陈仪淡淡地笑笑：”哦，你也来啦！“

”我这一阵很忙，“张雪中道；”刚才撇开了一些事情，专诚拜望。“

”谢谢你。“陈仪道：”请坐。“

”嗯，嗯，“张雪中道：”陈先生需要什么吗？“

”我刚才向毛人凤说过，“陈仪道：”我需要自由，这个得不到，还谈什么……“

张雪中尴尬地笑笑：”哦，这个，这个汤司令会同总裁谈的，陈先生请放心。“

”张副主任，“陈仪道：”今日之下，大局看得清楚了吧？“

”是，陈先生！“

”你们还忙些什么？“

张雪中一怔：”这个……军人只好服从，服从是军人的天职……“

陈仪长叹：”今天如果你是来探听口气，那么不如早点回去休息，我这里什么也没有！如果是来探访一个囚犯，那么请你想一想：我这么一大把年纪，多少见过世面，为什么有此下场？这说明了他不顾大局，‘多行不义’已经到了什么地步，连我陈公洽都无法对他寄予希望了！张副主任，你多想想，你是武官，知道共产党的力量，也知道老百姓拥护他们。好，你多想想吧！……可怜你们这些将领，平时只懂得服从，自己的脑子都长了锈，发了霉，唉！“

话分两头。自从李宗仁给中共去信，表示同意以毛泽东主席提出的八项原则作为和平谈判的基础，算算时间已经两月有余，却不见对方回音。李宗仁好不着急。打，打不过人家；和，人家不上他的当。这样下去，不是要他这个代总统的好看嘛！在这期间，他通过各种途径，例如，选派和对方有点关系的私人代表去北平沟通和谈的渠道；说点好话、发表释放政治犯、取消新闻检查等七项措施来表示”和平的诚意“；通过民间的”求和团“、”和平团“来呼吁和平，展开和平攻势。然而，对方象是吃了定心丸，不卑不亢，弄得李宗仁毫无办法。于是又来找司徒大使讨教。

司徒道：”总统先生！又有什么新难题了？“

李京仁道：”还是老问题。对方没有消息。他倒要从幕后走到台前来了。“

”怎么回事呢？“

”他对行政院改组的事，“李宗仁道：”大使是知道的，我都尊重他的意思。他中意哪一个，便是哪一个——“

”我插一句嘴，“司徒道：”听说邵力子不接受驻苏大使的职务，是么？“

”一点不错，大使。“

”为什么？“

”详细情形不清楚，“李宗仁道：”只是听说，他最近的态度不大，不大——“

”是不是去了一趟北平的关系？“

”很难说。他这次回来之后，对我们的事情一点兴趣也没有。“

”邵老就是这么一个脾气，“司徒微笑：”去北平之前他还不是一样？不过连章士钊、江庸这几位也对政府没信心，从这几个人身上，我闻到了有关局势的某种气味。“

”是。大使。“

”说老实话，我对你们的‘和谈’早就没有信心了。“

”可是，“李宗仁苦笑着说：”我们总得把这台戏唱完吧！？能拖几天是几天嘛！“

”中共会那么笨？“司徒一笑。

李宗仁叹道：”我们只能听天由命了！“

司徒道：”对于他，我们无法乐观……“

李宗仁一顿，忧虑地说，”今天来拜望大使，是有一个问题……“

”请随便说。“

”听说，“李宗仁嗫嚅了好半天，”听说你们打算收买中共？“

”收买？“

”是的。“

”怎么收买法？“

”听说华盛顿准备花几千万甚至几亿美元……让中共为美国所用，听美国的话……“

司徒先是傻笑，尔后又是大笑，”纯属无稽之谈……“司徒面孔一沉：”总统先生！我劝你不要胡思乱想啦！中共能让人收买？“

”不过……“

见李宗仁欲言又止，司徒对他从心头开始厌恶：”你这个投用的东西！“他在心头骂他：”美国支持你，你也不争气！“但口头却笑着安慰他道：”这样吧，现在中共反正还没正式答应和谈，待有消息，我们再研究吧！“

”是的，大使，“李宗仁道：”我们日日夜夜在盼望中共的消息！“

”怎么还没消息！“蒋介石在溪口也不安地早问晚问：”会不会变卦？“

中共的答复终于来了！

三月二十六日，国民党和美方人员在收音机里当真收到了梦寐求之的”和谈“广播：

”请国民党反动政府注意！本台奉命向你们广播重要通知一件：

“关于和南京国民党反动政府举行和平谈判事宜，中共中央本日决定：

”一、谈判开始日期：四月一日；

“二、谈判地点：北平；

”三、派周恩来、林伯渠、林彪、叶剑英、李维汉为代表，周恩来为首席代表，与南京方面的代表团举行谈判。按照一月十四日毛泽东主席对时局的声明及其所提八项条件，以为双方谈判之基础。

“四、将上列各项从广播电台即日通知南京国民党反动政府，按照上述时间、地点，派遣其代表团，携带为八项条件所需要的必要材料，以便举行谈判。”

“终于有回信了！”司徒阴沉地笑笑：“我希望出现一个新局面。”

“是的，大使，”李宗仁道：“不过代表团内情很复杂，他在溪口无一事不干涉！”

“今天南京的情形怎样？”蒋介石要南京的人迅速报告，自己也守在电话机旁。

“报告总裁，”南京的电话说：“今天和谈代表曾与何应钦院长交换和平方案意见，情形不大好，因为双方的意见无法在一种默契下取得统一。代表团中以邵力子为首坚持要以毛泽东的八项条件为基础；我们的意见则是谈判要以双方完全平等为基础。”

“命令他们，”蒋介石对他的儿子说；“不管拿什么做基础，无论如何要给我拖！”

“报告总裁，”南京电话又到：“行政院开过会，决定放弃孙科曾声明过的全面具体和平的谈判方案，另起炉灶。特别着重军队改编问题，因为预料这是和谈的难题。章士钊曾经公开说过，局势似乎好转一点，南京方面除了何院长曾经发表过一个声明外，到现在还没说过一句可能开罪对方的话。”

“报告总裁，”南京电话又到：“何院长请四位代表吃饭，就所持之尺度及可能的伸缩性，谋求一致意见，但无收获。”

溪口，陷入更紧张的氛围中了。随着溪口的紧张，当然影响到不少地方，而其中之一就是香港。三月二十七日，中共广播和谈日期、地点之后的第二天，便有一架中国航空公司的专机自香港启德机场起飞，到达宁波机场，机上一行人等立即换乘专车直去溪口访蒋，他们是宋子文及其秘书朱光沐等人。蒋介石一早在溪口等候了，郎舅相见，一干人等立刻展开商谈，十分紧张。

“他们终于开口了，”宋子文道：“瞧模样，我们要小心才好。特别是你的问题，恐怕对和谈会有影响。”

蒋介石对这位舅爷并无好感，但事到如今，能够既代表美方若干人士的意见，又代表作为一个亲戚的关切，目前也只有这个ＴＶ了，不能不好生相待。正想开口，宋子文却又大剌剌说道：“从一月二十一日你引退开始，到昨天他们指定日期，中间足足花了两个月时间，李宗仁、何应钦面临最后摊牌的时间到了。你们做了些什么工作？”

蒋介石苦笑道：“说我们什么事情也没准备，这在李德邻、白健生、何敬之他们来说，是不公平的，他们的确做了一些事情。”

“做了什么事情？”

“譬如说，”蒋介石道：“同美国商量好了利用和谈的全套计划，获得了‘和不成再打’时，在台湾和西南继续支持我们的默契，这是一；我同时也允许他们由广东唱红脸，南京唱白脸的做法，拿‘条件太凶了，广东和立夫他们要出事’作借口，来向中共要求降低条件，这是二；何敬之内阁不管理想不理想，但他能把一月下旬以来完全失了统制的各派力量集结起来，组织了这个和不下来就可以再打的内阁，这是三；我呢？”蒋介石一笑：“我多少向李宗仁用了点气力，他大概受不了，哇哇叫，在司徒雷登面前告状，但我不怕。我有的是军队，而这就是我们的实力。我当然不会放弃这个实力。这是四。”

宋子文皱眉道：“和谈代表准备得怎样了？有把握么？”

“你说吧，”蒋介石不大愉快，对儿子道：“经国你把最近的情形同他说说。”

“昨天南京来的报告说，”蒋经国道：“这次代表将坚持修改两项条件，就是第一条的惩办战争罪犯，和第四条的什么依据民主原则改编一切军队的问题。”

“怎样修改呢？”

“报告说，”蒋经国道：“对战犯问题，我方希望他们能够把战犯人数减少点，越少越好。”

蒋经国也不大自然地干咳一声说：“对于改编军队问题，我们希望把中共的和我们的军队对等地改编，这是李宗仁先生的计划，是我们打算在和平谈判中做文章的地方。”

蒋家父子满以为这位亲戚会表示在无可奈何情况下的满意。不料宋子文却说：“我的看法同李宗仁的看法不同。或许我在香港注了一阵，总觉得李宗仁太乐观。试问：李宗仁他们凭什么同处于必胜地位的中共讨价还价？老实说，三月底四月初的南京，不见得比一月底的南京强多少。他上台了，不错，他尽管用‘为了保存原有的势力而团结起来’作为弥补裂缝的盾牌，但南京内外的矛盾非但不见消弭，而且日益尖锐，彼此倾轧已到了互相砍杀的程度，各个地方势力已经变成了半独立状态。”

“从经济上来说，我们下台，他们上台，不仅金元券的崩势远远地超过了法币贬值的速度，京沪米价已经到了金元券八万元大关，折合法币已经是每石两千八百亿元了！据我所知，这几天连千元大炒出笼都应付不了无底的开支，十万元大钞已经在印刷之中，实在不妙。”宋子文笑笑：“李宗仁自以为有办法，可是连南京的卫戍部队都发不出薪饷！”

众人默然，也不知味道是酸是辣。

宋子文拍了拍手：“还有哪，军事上又何尝有好转迹象？海陆空军的背叛投敌已经不算新闻，近在南京附近的四十七师不是也发生兵变了么？连南京附近都兵变了，请问新建起来的军队还有什么保证？还亏得这两个月李宗仁在天天喊建军！”

蒋介石打了个冷战。

“你们看，”宋子文摊开手道：“凭李宗仁这几个人，能同北平争些什么！代表团快北上了，可是在谈判尚未开始之前，他们手里拿的是什么底牌？用我们一句广东话来说，连一对二仔底的本钱也没有，请问还能讨价还价么？”

蒋介石茫然说：“那你以为怎样才好？你反对我们的……”

宋子文叹道：“如果我反对，今天也不会来了。目前的局势是：就连美国想解救都很不容易，这情形使我悲观。”

“又有什么变化？”蒋介石急问。

“变化是没有，”宋子文不胜优戚地说：“只是有些事情叫人难过。譬如，美国文化、艺术、科学、教育、宗教等团体发起的什么保卫世界和平大会，美国当局花了不少气力反对这个会，甚至拒签护照，不希望这个会在美国心脏地区召开，什么办法都施展出来，就是没有成效！”

蒋介石道：“我看我们还是谈谈西南问题吧，你明天扰要回香港去，时问很宝贵。”

宋子文反问：“你对这个方案同意了？”

蒋点点头道：“大体上可以。”

“不过有一个关于你个人的问题，”宋子文道：“为了用和谈来拖延时间，你似乎有必要暂时避一避。”

蒋介石铁青着脸道：“我此刻在溪口，不是已经避开了吗？还要我避到哪去？”

见蒋动了气，宋子文只好退一步道：“你既然不愿意避开，那这个问题暂时搁一搁。不过请你不必误会，这不是李宗仁个人的意见。”

“我知道司徒也有此意。”

“这样吧！”宋子文长长地透了口气：“请你记住：以退为进的做法是可以的；你目前虽然已经在做，但如能更进一步，对局势就更为有利。这个你自己去考虑吧。说到利用西南作基地，这是利用和平空谈之外，一种备战的具体事实。我们的处境不利，如果能在西南打通一条可以获得美援的通路，对我们以后的局势无疑是有好处的；而在打通这条大路之前，无论如何要得到法国的同意。”

“你信上己说过了。”

“我明天回香港，”宋子文道：“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到香港的法国领事馆办护照。我这样做，香港的新闻记者一定会知道，报上一定会登出来。”

“会不会误事？”

“我看不会，反而有好处。”宋子文道：“人家知道我要去法国，很快会想到你将出国，或者说你将经过法国到瑞士去。这对松弛空气、转移目标来说，对和谈拖字诀来说是大有好处的，也可以遮盖我们退守西南的计划。”宋子文笑道：“如果他们也想到这方面，那么我们还有另外一套。”

蒋介石忽然问道：“你从香港去法国，一定会有人问你去干什么，你怎么说？”

“我又不是小孩子，”宋子文笑道：“我可说到法国目的在于就医。该留多久，该住什么地方，这都得根据医生的决定。我会充分说明这完全是个人的行动，决不充任何人的代表，总而言之只是为了休养。”他一扭头：“怎么样？你满意了吗？”

蒋介石笑出声来道：“好好好。不过你说另外一套是指什么？”

“那得由他们去配合了。”

“他们？谁？”

“他们的通讯社。”

“他们的通讯社？”蒋介石略一思索，也就恍然大悟道：“我懂了，我懂了。”——果然在宋子文回港后，报上出现了令人诧异的消息。

消息说“中共部队突入越南”，发布者是美联社和法新社。这使得在香港的有关人士为之一惊。但南京的李宗仁却己经看透了其中的奥秘。

“明天，”张治中访李道：“他要我走一趟溪口，说是为了和谈问题，您这里还有什么指教？”

李宗仁笑道：“不敢当。文白兄看到‘中共部队突入越南’的消息了吧？”

“看到了。”

“有什么意见？”

张治中摇摇头道：“我认为这不是普通的制造空气。”

李宗仁大点其头道：“文白兄说的有理。此外还有什么发现？”

“也不一定谈得上发现，”张治中皱眉道：“我感到：自从ＴＶ到溪口之后，忽然又来了这么一个消息，同时又说ＴＶ要去法国——”李宗仁接嘴道：“他有去法国走走的迹象，是吗？哈！”

“从表面看来是这样，但据我所知，他不大可能出洋。”

李宗仁大煞风景道：“不出洋不行啊，他再呆下去，和谈都难启口啦！”他叹了口气：“西南联盟的说法不是第一次，企图从越南获得美国军火的想法也不是第一次。我佩服你的观察，两家通讯社的这个消息，的确不是普通的谣言。这两家通讯社在这个时机来这一手，有近程加远程两个目的。近程的目的人人皆知，是预先给中共一闷棍，我们有了借口，以便美国亲自出马替他打开和守住这道后门，远程的目的，则在反复宣传过去曾经说过不止一次的‘中共和胡志明缔结军事同盟’，用来夸张这个‘远东赤祸’，为美国他们计划中的‘太平洋公约’铺路。”李宗仁长叹：“不过他会不会在这个时候走得更远点，就一无所知了。文白兄去溪口的时候，见了他不妨待机进言，还是趁这个机会避一避。”

张治中苦笑道：“这一点我一定待机进言，不过只是待机，他的情形你是知道的。不过我也有顾虑。潘公展、方治等人的活动越来越凶了，不大好。”

“他们自称主战派！”李宗仁冷笑道：“可是我这个真正设计硬打的人，反而在要求和谈，他们太不体谅我了。你这次见了他，也可以讲一讲，说他们搞了个什么留沪国大代表联谊会，提了个一厢情愿的什么‘和谈’四大原则，公然宣称如有一项不能达到，留沪国大代表将否认和谈，你说这怎么成！”李宗仁跳脚道：“他们还自作主张，打电报给毛泽东呢！”

正是：主战派不断加柴，“主和”派急得跳脚。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列分解。

第二十回 促进和谈 张治中再飞溪口 坚持“戮乱” 蒋介石秘密布置

话谈张治中为了和谈，再一次直飞溪口，想摸摸蒋介石的“底”，看他究竟有什么打算。蒋介石冷冷地对他说：“文白兄，再过几天你们就要去谈判了。不晓得你以后还能不能再来？”

张治中忙说：“事情告一段落，当然回来向您报告。”

“你以为能谈多久？”蒋介石道：“我们的希望是什么，你一定知道。”

“是的，代表团都知道。”

“知道就好，”蒋介石道：“文白，你们可以对他们说，我为了倡导和平，已经引退了，因此不好表示关于政治问题的意见。今后和谈大计，应由李、何二人负责，我愿意以在野之身，尽力支持。”他一笑：“告诉他们，我要终老故乡了。”

张治中唯唯。

“敬之怎么样？”蒋介石问：“他的拼盘内阁不至于很吃力吧？”

“他们很忙，”张治中道：“这几天在天天开会。”

“在什么地方开会？”

“在国防部和李宗仁家里。”

“你们决定月底出发？”

“现在还不能决定，”张治中道：“我来的时候，章士钊去了上海，黄绍竑定明天到南京。”

“临时政务会议在二十九日开得成吗？”

张治中道：“恐怕有变化，因为各部会分别起草的施政方针还没汇齐。我们可能在月底或下月初动身。”

“邵力子还悲观吗？”

“是的，邵老以为对方一定坚持八项要求，而我们也没有勇气承认失败。章士钊的看法不同，他以为安庆目虽级有战争，但不会影响谈判，因为和平与和谈是两回事。”

“李代总统呢？”

“他认为有困难。”张治中道：“他昨天中午在欢宴监察委员时说：希望和谈能成功。何院长正研究中共的那个宣布。大致说来，大家对和谈有了确实消息后反而显得不安。邵先生预言和谈必有困难。”

“新闻局副局长李俊龙参加代表团，他们有什么看法？”

“这个，”张治中道：“李俊龙虽是中共代表李维汉的堂兄弟，并且将请他做我们代表团的秘书长，但一般认为希望不大，因为李维汉是中共的重要人物，他不可能因为私人关系迁就公事；而且谁都知道，中共在这方面极为严格，不大可能——”蒋介石叹道：“那就这样吧，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先去谈谈吧。”接着又问：“司徒雷登的态度又怎样了？这一阵，他该忙得不得了吧？”

张治中苦笑道：“对于他们的活动，我们知道的太少了。”

“没什么新鲜的消息么？”

“我没有听到，”张治中正想问些什么，南京长途电话到，蒋经国放下电话说：“是何院长的。”

“什么事？”

“他说明天立法院第九次会议，他要出席报告行政院的施政方针，稿子已经拟好了。”

蒋介石点点头道：“我自己听。”于是接过耳机，听何应钦报告道：“总裁吗？明天报告的内容，想请总裁修改修改。”

“嗯嗯，你说说看。”

“我想这样向立法院报告，”何应钦道：“先是承认一些事实，说近岁以来，风气败坏，其表现于政治者，为敷衍，为腐败，为贪污无能，军誉堕落，士气颓靡，财政金融，万分竭跃，国民经济也濒于破产，币信低落，物价高涨。……”

“不能再多了。”

“是是，总裁，到此为止。”何应饮道：“下面就提本年度的施政方针，这些方针的内容，仍然是坚持保存宪法——”

“好！”

“依然向美国要求援助……”

“好！”

“依然向时方提出公平合理的和平，依然要扩军备战！”

“好好好！”

“并且，”何应钦道：“我将宣布实行税元制度，开辟财源。”

“很好很好，”蒋介石道：“关于具体的办法你也同我提提。”

“是是，”何应钦报告道：“甲：关于政治者，建立国家的和平统一，在公平合理的原则下，努力与中共进行全面和平商谈，维护联合国组织与各友邦共同维持及促进世界和平；敦进外交睦谊，不使我国本身地位或国内情况危害国际间之和平与安定；在无损于主权范围内，欢迎一切有益于我国民生及社会经济之外援。”

“这词句要好好斟酌！”

“是，总裁，”何应钦透了口气道：“关于军事者，前线部队维持原有防线，保持现在态势，采用精兵主义，军队员额以适应现势之必要，一切装备、训练、兵员组织，力求精新与确实，提高官兵待遇，改善兵役制度，并充实地方人民自卫组织，以期兵源充裕……”

“这个，”饭后张治中不安地说：“何院长这个稿子，特别关于兵役部门，我看不大合适吧？一方面代表团到北平和谈，一方面我们在公开扬言备战，这个，这个——”

蒋介石不悦道：“同共产党打交道，我不是第一次了，总不能一口气软到底。如果真的根据毛泽东八项要求来谈，老实说你们也不必到北平去了，懂吗？”

张治中心头老大一个疙瘩，深感任务艰巨，有些地方甚至不敢设想。终于鼓起勇气问道：“话是这样说，但我方也得表示一些对和谈有诚意的措施，否则天下人会说我们不对。”

“你的意见如何？”蒋介石问：“先听听你的。”张治中道：“具体情形我一时想不出，不过有些地方是可以避免的，例如潘公展先生在上海公开对人说：希望今日检阅的自卫武力，成为重建自由堡垒之中心力量；譬如说上海的留沪国代联谊会，还给毛泽东去了一个电报，说他们对他的八项条件悲愤惶惑等等，这些都不象要同人家谈判的样子。”

“还有吗？”

张治中道：“还有，苏北各城市最近这几天，天天挨我们飞机的炸弹，这也是不大妥当的；无锡昨天公开枪毙了三个人，说他们是共产党，……这些做法，对我们的谈判大大的不利。”

蒋介石冷冷地笑笑：“还有吗？”

张治中感到对方的反感，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硬着头皮说下去道：“还有顾祝同先生昨天公开说：有一万多名共产党散布在南京下关车站附近地区，进行地下活动，顾先生这种说法目的何在，人所共见，人人知道我们的大镇压快开始了。这种做法甚为不妥，因为一来首都防御不弱，怎么会有一万多共产党到达下关？二来人们也清楚：我们这祥说是某种行动的伏笔，对和谈是不适宜的。特别是何院长的稿子，内中所提到的各点，无一不在否定人家的八项条件，会未开而先把空气搞坏，我们这个代表团还未出门，却已打败了！”

蒋介石默然。

半响，他说：“文白，和谈这回事，真真假假，你是知道的。我们肯到北平移樽就教，就说明了我们的态度很好，至于他们在后方怎么说，说些什么，你别管了；和谈是否成功，今天说来为时尚早。”

张治中思索良久，叹道：“记得上次晋谒总裁时，本党同志向我提出警告，说中华民国别在我手里断送才好！这句话使我迄今犹感不安；听到京沪种种说法后，更使我北上的勇气全部消散。好在目前时间来得及，可否换一个人去平谈判，我不想去了。”

蒋介石忽地笑道：“文白，你是要掼纱帽啊？你不想想，万事齐备，只差东风了吗？你不去，要谁去当代表团团长啊？”

张治中叹道：“事到今日，大局为重，我绝对不是掼纱帽。的的确确感到这事情好难办！”

蒋介石绷着面孔问道：“你说实话，是不是李宗仁要我向北平低头？”

张治中忙说：“不不，李先生同总裁看法完全一样，只是希望和谈时不要硬到底，在可能范围内让他们几步；但这个并不是低头，因为事实摆在面前，是我们处于下风，……”蒋介石立刻冷笑道：“这还不够了吗了”

张治中无言。

蒋介石继续说：“李宗仁有他的一套，我知道。上一次他派李名扬到苏北向陈毅讨人情，忘记了我们在苏北杀死过多少新四军？你说他怎么会答应？好！碰钉子啦！李宗仁又亲自到上海，力争颜惠庆、江庸、章士钊等人去平，自以为做得漂亮，事实又怎样？你知我知！”

“总裁，”张治中道：“今日之下，这些事由它去吧。我同中共的高级人员比较熟，我知道他们的做法。陈毅拒绝李名扬的主要原因绝不是为了报复前仇，而在于新四军想掌握那一带地方；如果说中共志在复仇，那他们就不可能同意和谈，不可能请我们去，不可能定出什么起义立功的办法，把我们杀光不是干脆？”

蒋介石不悦道：“我不爱听什么立功起义的话，我们就来谈谈李宗仁的打算吧。”他加一句：“以后也希望你不再谈什么立功起义的话。”接着说：“总而言之，你回去对他们说，对于这个和谈问题，全听李代总统和何院长主持。我本人毫无成见，也不表示任何意见。我已经引退，无论和谈成败，绝对不参加政治！我重复一遍：在这五年内我绝不过问政治，我要以全力改造本党。”但蒋介石立刻铁青着面孔道：“你一定要我表示意见，那我可以私人资格同你谈谈！”

张治中作会心的微笑。

“第一，”蒋介石道：“不管怎么样，我决不承认打败仗！我们还有可为，还大有可为，你说共产党能过得了长江？嗤！共产党过不了长江。你们却愿意把京沪双手奉送，这不是天大的傻瓜吗？”蒋介石以拳击桌：“所以说，京沪地带绝不能局部和平！”他大叫：“他们不干，打长江试试看！”

张治中紧张地听着。

“第二，”蒋介石说：“台湾不在和谈范围之中！共产党什么都没有，你们怕他干啥？台湾和海南岛是我们一对眼睛，如果允许台湾如何如何，这不是把我们的眼睛都戳瞎了吗！关于在台湾的陈诚，”他突地欲言中止，气鼓鼓地望着一列长窗。

蒋介石在想些什么？张治中无法知道，正不安问，蒋介石透了口气道：“关于辞修的职位问题，你们也不必提。”

张冶中点点头。

“第三，”蒋介石走近这位客人：“李宗仁对央行那批金钞哇啦哇啦吵个不休，相信北平对这一点也会提到，那么我对你说：关于央行那些现金美钞，已经运到台北就让他留在台北，没有办法运回上海！对李对共，我都是这样说，这样做！”

张治中不作声。

张治中感到此行是多余了。面对着这么一个人，其刚愎自用的程度令人难以相信。他飞溪口的目的绝非为了什么请示，而是企图说服固执的蒋介石，让中国人的元气不致再受损伤，同时也为蒋介石以下的国民党人留一后步，心悦诚服地与中共相处，共同为国努力，如言待机再起，继续“戡乱”，那是办不到，也不可能的。然而蒋介石还是这样固执。张治中溪口之行完全失败了。

“文白已经走了，”第二天一早蒋介石与何应钦通话：“大概月底月初走，你们的准备工作做得差不多了吧？”

“不行不行，”何应钦在电话里叹气道：“为了讨论毛泽东的文告，大家正在忙着找资料参考，——”蒋介石不悦道：“这还有什么好找的，我记得政院中就有大堆资料。”

“报告总裁，”何应钦哭丧的声音说：“这些东西全部搬到广州去了。”

“何院长，”蒋介石道：“有关和谈问题，还有什么没搞妥的？”

“这个，”何应钦道：“不瞒总裁说，这个就太多了，千头万绪，一言难尽，”

“这样办，我们之间，得想个办法。”蒋介石道：“我们的联系该加强，这样不接头，对事情有重大影响！”

“是的，总裁。”

“那么想个什么办法呢？”蒋介石问：“通电话，发电报，都不解决问题。”

“这样吧，”何应钦道：“这个办法可好？以后为了总裁指示方便，加强联系，不论和谈或者政治军事，我事先向总裁请示。我想每一个星期日派政院秘书长黄少谷到上海，总裁方面请经国兄也辛苦一趟，每个星期日从奉化到上海，好在飞机很方便。他们两位会面之后，经国兄可以把总裁的指示带给我，我可以把行政院的一周工作情形，与执行总裁命令的报告，请经国兄转呈总裁，这样可好？”

蒋介石略一迟疑，说：“就这样吧，先做到每星期一次也好。”

翌日张治中归去，蒋介石一再强调中共无法过江，嘱咐他们态度要硬；回到书房，沙发尚未坐热，却有一个坏消息传来：南京兵变！

蒋介石的震惊无法形容，他一把拉住了儿子的胳膊；似乎今日之下，只有儿子才能信任了。他问：“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规模大不大？”

蒋经国道：“电文上说得很详细；驻扎南京北门外城郊西谅山及大板镇之七十二军第四十七师官兵两团，在师长王昌奎率领下，企图越过长江，投奔中共。”

“该死该死！”

“二十四日清晨，该部私自向长江移动时，即由我方获悉，当即派出卡军八十辆，装载部队前往镇压，并发生激战。叛军两团中一团已遭缴械，另一团逃逸，师长王昌奎被捕。”

“枪毙枪毙！”

“浦镇已开始白昼戒严，慎防再有类似不幸事件，……”蒋介石听到这儿四肢无力，瘫软在沙发里道：“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正挥手间，侍卫长入报，说派往北平的调查局负责人奉召晋谒，业已到达，静候召见。

“来吧。”蒋介石精神一振，问来人道：“你刚到？”

“报告领袖，刚到。”

“离开北平有困难吗？”

“报告领袖，没什么困难，他们进城不久，好多地方还顾不到。”

“那是机会啊！”蒋介石笑到：“毛局长布置得好吗？有什么新鲜的事情报告吗？”

来人立正道：“报告领袖，毛泽东他们已经到达北平。”

蒋介石心头一沉：“怎么样，你要说实话。同他一起到北平的人多吗？”

“报告领袖，那天同毛泽东一同到北平的，还有朱德、刘少奇、周恩来、林伯渠、任弼时等人。”

“欢迎的人多吗？”

“嗯嗯，不多不多，可是也不少。”那人感到措辞不易：“有一个规模不小的检阅式，飞机一到西苑机场，场面也真热闹。工人、农民、年轻人、妇女人数不少。李济深、沈钧儒、黄炎培、郭沫若、马叙伦、谭平山、柳亚子、章伯钧、张东荪、陈叔通、马寅初、彭泽民、李德全、蔡廷锴、盛丕华、俞寰澄、叶圣陶、张奚若，许德珩、朱学范、茅盾、蔡畅、邓颖超、罗荣桓、聂荣臻、董必武、薄一波、叶剑英、彭真、傅作义、邓宝珊等人都去了。”

蒋介石忽地双目凝视天花板，他心头感到刺痛，同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脸上掠过一丝狞笑。

他想到会在某一个场合中，听到中美合作所一名“专家”作的报告，认为如果选择一个中共领袖齐集的机会下手，“自由世界”将有一项极其重大的收获。蒋介石当时心有所感，但他在北平的机构继续消失之后，那神话式的幻想也随之消灭。现在毛泽东等中共负责人集中北平，已经熄灭的幻想突地又掠过心头。

“你，”蒋介石续问：“见到我们的人吗？譬如说代表团的。”

“报告领袖，他们快动身了。”

蒋介石“哦”了一声说：“我指的是上一次，上一次上海和平代表团曾经去了北平、石家庄。”

来人忙说：“见过的见过的，还同邵力子先生说了话，使我们感到很担忧。”

“他怎样说的？”

“他并没有反对领袖的表示，只是说话很愤慨。我见他的时候，身分是一个公务员，请他对局势说几句话。还问他对北平有什么看法？他说看法多得很，就是不便讲，他说北平从外表的整洁到消灭烟赌娼妓的市政整洁，共产党就是做得好。我们却非要说共产党糟糕不可，你说我们能瞪着眼睛说谎话吗？”

“邵力子真的对你这样说？”蒋介石问。

“据我们所知，他不是对我一个人这样说……”

蒋介石问：“你说实话，一般人对和谈的看法怎么样？是欢迎还是反对？”

“这个，”那人道：“这个，本党忠贞之士是反对的；其他的人，就没有这种想法了。不打仗、不死人、不抽丁，老百姓当然欢迎。”

蒋介石心头挨了一下。他沉重地问：“傅作义这帮人的行为，你看是真是假？”

“这个，”那人万分为难：“这个……因为我们很久没同傅作义来往了。不过有人说，共产党十分重视北平式的解放，因为这样做对居民、对财物没什么损伤，傅作义把着名的故都交给共产党，共产党会用他的。也有人说共产党用傅作义只是一种手法，目的在于欺骗。不出三年两载，傅作义就会无疾而终，别提一官半职，连条命都保不住呢。”

“你还回去吗？”蒋介石问：“不会出事吧？”

“报告领袖，毛局长说要等他的决定。”

“你自己呢？”

“服从命令！”

“好，”蒋介石苦涩地笑笑。这批人马是他的命根，但事到如今，这批“命根”大都如黄粱梦醒，不想为个人卖命，因此如何使他们不再离心，已成为蒋介石父子和毛人风等人的重要课题。当下蒋介石便笑着说：“你辛苦了，好好的在这里休息几天罢，有什么事我会找你。要到杭州休息也可以。”

那人忙不迭说：“报告领袖，我就在溪口，哪几都不去。”

蒋介石作感动状道：“好好好，你休息去吧。”接着又说：你回来宜刚才你提到过邵力子的态度，其他几个人又有什么动静？“

那人立正道：”报告领袖，因为我们的活动不大方便，所以没有办法盯住我们的代表团。只是听人说，这批人在北平看戏，言谈之间，对共产党都有好感。“

”怎么好感法？“

”这，“那人惶恐地说：”因为是听来的，没办法证实，不敢胡说。“

”你可以同我说！“

”是！领袖。“那人急得一身汗：”据说江庸一到北平，便去找他的儿子。“

”他儿子是共产党？“

”不，他有个儿子在燕京大学读书，据说思想也有问题，爷儿俩一谈，对江庸的影响如何，是可想而知的。“

”燕京大学不是司徒大使开办的么？怎么会这样胡闹？我过去也听说过不少报告，到底这班混蛋怎么搞的！“

”燕大的学生大都有问题，“那人道：”在成都那几年，他们就领头反对政府。司徒大使对他们怎么说我不清楚，不过有一次成都学生闹事时，我们亲眼目睹燕大的学生用粉笔到处写标语，甚至在美国军队的吉晋车上写标语，要美国人滚回老家去。“

蒋介石狞笑道：”那司徒这个老头子，总不能怪我们政府里有不稳分子了，他自己的学校娘希匹是个共产党窝！“

那人一怔。

蒋介石感到不妥，回复笑脸道：”那么，你说，除了邵力子，江庸，其他几个人又怎么样？“

”报告领袖，“那人道：”听人说，章士钊也一样靠不住。当时北平有一种传说，说北伐成功那年，领袖曾问他中国前途如何？据说章士钊当面同领袖说：如果革命到此为止，国民党可以得天下，不过不会太久，领袖问他为什么？章士钊说因为军阀还在作威作福，国民革命军不打过去，就得同他们妥协、和他们合作，也就是说革命不彻底。如果……“

”你讲得噜噜嗦嗦。“蒋介石心头隐隐作痛：”别提了，对外面人不必说这个，那是奸人造谣，无中生有！“

”是，领袖。“

”章士钊还说些什么呢？“蒋介石还是忍不住，瞪着一双眼睛等他回答。

”是是，报告领袖，有人讲，他赞成中共搞得彻底些……“

”好吧！“蒋介石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对这些人要严加监管！发现不轨行为，立刻向我报告。“

”是，领袖。“

正是：一边派人”和谈“，一边加紧”戡乱“。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一回 步”文胆“后尘 戴季陶自杀 防元老生变 蒋介石设谋

话分两头。就在蒋介石幕后操纵”和谈“骗局，企图作垂死挣扎的时候，国民党元老戴季陶偕同太太悄悄入粤，住在广州东山东园省府招待所苦熬岁月。前方的惨败，市场上的混乱，民间的惨痛呼声，无不在他已经灰暗的心灵上加上一点”芥末“。他的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李后主这首愁恨满怀的《子夜歌》，引起了他的强烈共鸣。他已经决心再一次自杀了。前几次自杀都没有能如愿。这番下定决心，准备安眠药达百粒之多，且将遗书一再修改，改到第六次时，已经是一九四九年二月二十一日。他通宵斟酌辞句，痛骂老蒋，觉得心头为之一畅，但想到此番是死定了，又不禁凄然。蒙头大睡到傍晚才起来。监察院长于右任来访，两个老头便把房门一关，挥泪长谈。

”明天一早我就走，“于右任道：”这次同立法院长童冠贤一起来，想调解京穗冲突，可是无法交代，如今是愈来愈不成话咯！“

”调解它干什么！“戴季陶凄然道：”他已经不可救药，这个烂摊子由它去吧！你当然知道我悲观极了，“他把那瓶安眠药捧出来：”这次如果用到它，你下次再也看不到我了！“

”何必呢，“于右任老泪纵横：”我知道你做得出来，你已经不是第一次吃安眠药了，不过好死不如恶活着，你要想想，一个开国元老如果继布雷而去，给人家的印象有多不好！“

”我不管了！“戴季陶挥泪道，”我已经活够了！我知道好几位都准备了此残生，吴稚老说他不再离开上海环龙路志丰里十号私寓，决与上海共存亡，乱七八糟的东西已经烧光，遗书也已写好。“他指指桌上一叠八行笺：”我的遗书改了六次，不久之后，你就可以看到了。“

于右任悲不自胜道：”如今只有死路一条，或者等死算了，除非对中共低头，此外更无妙计。“他长叹：”你知道，我并不糊涂，有人骂我是绝代怪人，好比旧俄末代皇朝怪僧拉斯布丁，因此在重庆时就有人给我起个绰号，叫做‘中国拉斯布丁’。你大概知道我并不是疯疯癫癫的人，布雷自杀前后，我曾经大量吞服安眠药片，可是居然醒了过来，让他先到阎王殿报到啦！民国十年那一次，我在去四川的船上，感到革命前途暗淡，便在宜昌投江，想一死了之。不料给渔夫救了起来。那时候——“忽地长叹不语。

”过去的算啦，“于右任道：”也不必苦苦思索了。本党革命谈不上成功，那个失败责任固然他要担负起来，可是我们多少也要负点责任。如果国民党真是个革命的政党，为什么除了推翻清朝和军阀，就不能革他的命呢？我们这几十年来对他太迁就，为什么不可以推翻他呢？拼了这几条老命，你说行不行！“

戴季陶惨笑道，”不行不行，就因为对局势看透了，我才决心自杀，你听我解释……“

于右任长叹道：”天仇兄，何必呢！“

戴季陶道：”你听我解释，我同蒋介石的关系，你明白。“

”是啊，他毕生几件大事，你都密切参与了，“于右任道：”正因为这样，你何必——“

”不不，“戴季陶道：”右老你听我说，他这辈子几件大事，我的确忠心耿耿为他策划布置。最着名的是广州‘中山舰事件’，他是听我的意见才决定行事的。北伐大军未到京沪，我先代表蒋介石到日本向田中义一要求谅解，打击左派的人，也是我老弟；‘九一八事变’他主张不抵抗主义，很多人反对，但因为我的坚决赞成，终于不抵抗了；‘一二八’抗战他主张坚持不扩大，也有很多人反对，也是我从中调解，坚决主张不扩大，终于化大事为小事；抗战开始，他主张参加德意抽心，也是受我的影响，好多人反对，也给我打光了。“

”啊，天仇！“

”还有，胜利之后，他同我商量怎么办，我说只有联络美国，拉住冈村宁次，他说他也这样想，于是没有人敢反对啦！凡此种种，你说我帮了他多大的忙！多重要的忙！“

”你听我说，“于右任道：”既然如此，你还可以给他出点主意，何必厌世？“

”右老，我对他失望到极点，“戴季陶落泪道：”我己经不愿再见他了。他说我在发神经，其实我看他的确已变成狂人，不可救药的狂人！布雷死后，我在他灵前流泪，对他说；老陈啊老陈，你走得真快，我也快跟着你来了！你终生替他拟稿，言不由衷，死不叹目，我终身为他着想，如此下场，虽生犹死——“于右任截断他道：”天仇兄，别太悲观，别太悲观，不如出外散散心——“戴季陶怪笑道：”兵临城下，你要我怎么散散心？落荒羊城，地方上把我们夫妇往招待所一送，要啥没啥，还不是打发叫化子？我老实告诉你，我几乎连每一个人都恨！“

”天仇兄，还是想开点吧！“

”是啊，我真想开啦！一封遗书，洋洋两万多字，修改六次，还不够想开的？“

”真这样子？“于右任吃惊：”那你要说些什么呢？“

”我骂他！我恨他！我恨死他了！“

”他？他是谁？“

”你真不知道？“戴季陶仰天怪笑：”他就是蒋介石！“边说边喘气。

于右任无言。半晌，叹息道：”可以给我先过目么？“

戴季陶摇手道：”不能！“

于右任浩叹道：”天仇兄，我看你还是把遗书给我，改为对政府的提议，你也别吃安眠药了，让他读读你的原稿，或许可以有所改进。总而言之，你千万不能死。“

戴季陶苦笑道：”右老，你以为我活比死好吗？老实说，在我是死比活好，不如去死。一个人到了这种地步，没什么比死更可亲的了。你说他可能读了我的东西有所改进，那右老真是老天真了，布雷走在我前头，也有遗书，他为什么不有感于中呢？“

于右任只是点头、叹气。

”布雷都不能使他有所更改，我更谈不上了。人家说我发神经，你右老不这么看，今天还来找我谈谈，使我感激！那我说了吧！当年我投水遇救，说是天意，是观世音菩萨救的命；以后又在考试院门口挂上方宝剑，考试院门里供佛爷神位，凡此种种，我的确是在发神经，可是我真的疯了吗？“

于右任摇了摇头。

”右老，“戴季陶反问：”你一定知道林子超身为国民政府主席，却一天到晚玩古董，你知道他的用意何在？——还不是要他放心，表示他无所争吗？“

于右任叹道：”是啊！“

”我比不上林森，“戴季陶道，”可是他对我也不大放心，因为我给他出的主意太多了，他会怀疑我有所作为，于是我来了个无所作为，疯疯癫癫过了大半辈子，有的时候是作假，有的时候是真傻。真真假假，只为了对他表示忠诚，可是右老啊，这个代价有多大！当年我同吴稚晖、蔡孑民、李石曾以及你右老一样，也是相信共产学说的人，四十年前，我戴天仇一支笔，谁不说我能横扫千军？五四时期，我还是中共的发起人，后来又变成极端反共的人，可是今天我用自杀来说明了我走的路是不是对，你说，右老，我的心里，岂仅只有痛心二字吗？“

”过去的别提了，“于右任道，”只希望你不走极端就是。“

戴季陶唾沫横飞道：”这真是悲剧呵！右老，我早年信仰过的学说，现在竟然实现了。我当年以为，中共的成功是一百年以后的事，我们照样可以安安乐乐做官，可以及身而免，现在可是两面不讨好，我免不掉了！我极端反共，但蒋介石已经朝不保夕，连他都这样了，我反共还能反到哪里去呢？何况——“戴季陶过分激昂，语不成声。喘了一阵，长叹道：”右老，你还是请回吧！“

于右任再三相劝，见他态度坚决，使用旁的话来挑他道：”天仇兄，还是活下去吧！你同他毕竟是老关系嘛！何必……“

”右老，“戴季陶沉默久之，再苦笑说：”他同我没一点关系了。想当年追随中山，再游日本，在那时候认识了蒋介石，我们一起参加了头山满的组织和宫崎龙介等的‘冶游团’……“

”谁啊？“戴季陶的太太推门而进：”谁是‘冶游团’？“

戴季陶慌忙说：”我们在谈那几年在日本的事……“忽地长叹一声，对他妻子道：”钮有恒女士你听听，右老竟然不让我死，你说这事情怎么成！“

他妻子瞪他一眼道：”于院长，你看他疯疯癫癫，寻死觅活，比个女人还不如！“说着，愤愤地走了。

”右老啊，“戴季陶道：”这种日子怎么过，我前世作孽，讨着了这个凶悍的老婆！“于右任忍不住笑出声来道：”算啦，我看一个人活着总比死的好，我希望你听我这次忠告。我明天一早同童冠贤回南京，希望你悬崖勒马才好！“

”你请回吧，“戴季陶长叹：”要谈的大都谈过了。还有一些，在我的遗书里说得清清楚楚。你如见他，就说我死前曾同你长谈过，你劝过我了，其他的少谈为妙。他这个人啊！“边说边叹气。

于右任告辞道：”天仇兄，我要回去了，哲生兄今晚请我们吃饭。看他的态度如何。“

”态度？“戴季陶冷笑道，”一个花花公子，还谈什么态度？你告诉他，我在东园招待所落难，我不满意他！“

于右任实在没什么可谈的了。戴季陶固然神神经经，但国民党人中，能有几个清醒？同蒋关系如此深厚的戴季陶，尚且在绝望轻生，其余的元老们何去何从，实在迷惘万分。于右任当下同他告别，叮嘱他太太道：

”天仇身体不好，影响到他的精神，我看你对他要特别小心。“戴季陶不安地用眼角瞅着他的太太，只见她皱着眉头道：”右老，他这个人总是这样子，老实说这些年来，我陪着他也真的够瞧。我想托右老，这次回京之后，或者见到总裁，请你顺便同他说一声，就说戴某人寻死觅活，阖家不宁，不如把他送到外国去算了。“

”啊啊，“于右任难以答复：”我一定转告，我一定转告。“

”右老，“戴季陶长叹：”我的身体，我的年龄，到外国去是不行了。我想问问你，西南一角，大概还能做我们的苟安之地吧？“

于右任也无法答复，苦笑道：”但愿如此，但愿如此。“接着安慰一阵，忧郁离去。

戴季陶却追上去道：”右老回来！忘记告诉你一件事。“

于右任苦笑道：”什么事？“

”前几天，“戴季陶道：”我曾同胡毅生到这里的六榕寺去参禅，把我那尊古铜观音大士送给了六榕寺，你知道我这样做的意思了？“

于右任叹笑：”我知道了，但愿你能够悬崖勒马。“

”勒不住啊！“戴季陶把自己关在房里，仔仔细细把遗嘱读了又改，改了又读；伏案作书，直到夜间十时，还未罢休。家人对他毫无节制的生活，早己习以为常，同时因为他把自杀看得太随便，因此没有想到这一次他真会白杀。

这是戴季陶在人间最后一个晚上。他忽然想独酌一番，可是家中无酒，便出门向省府招待人员要了三瓶酒，回到房里，便一个人凄凉地痛饮起来。往事如烟，从慷慨激昂的青年时代，到大富大贵的”得意“日子，一直到如今茫茫前途，只想大解脱的悲观境地……他感到这个世界已经不属于他了。他拿安眠药片下酒，一口一粒，一口一把，也不知道吞了多少药片，看看手表，刚午夜三点，人还没有昏迷，肚子倒饿了起来。于是又吃了一片面包，喝了一杯开水，接着再吞安眠药片。忽然他感到肚子里一阵恶心。

”可不能吐出来啊！“戴季陶使劲忍住：”如果一吐，前功尽弃，报纸上又要拿我当新闻，他又要从溪口来电报怪我啦！“

戴季陶自怨自艾：”于大胡子还以为我想到西南逃难，他怎么知道我是写遗嘱，把棺材运到四川去啊！“他忽地又想起：”对这家伙还骂得不够，趁我还有一口气，再加几段吧！“正在这当儿房门启开，他太太立在面前，抱怨道：”又在写什么！“

”嗯嗯，——“

”你身体不好，何必熬夜！这一阵你到底在忙些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没什么就去睡啊！人家又会怪我对你太凶了，……“

”好好好，你先睡吧！我快写完了，“他惨笑：”但愿从此以后，不叫你生气了！“

”又是疯疯癫癫！“他太太一扭身回房去：”鸡都叫了！还不睡！“

”鸡都叫啦！“戴季陶浩叹：”我快点走吧！“他凄然落泪：”中华民国完在他手上，也完在我们几个人手里，……“他郑重其事地打开衣柜，拿出黑马褂、蓝长袍，小心地把衣服换了，然后面南长跪，念了一大段经，直到药性逐渐发作，头昏脑胀，才颤巍巍立了起来，伏案痛哭。

哭了一阵，胸口又闷又重，两腿开始虚软。戴季陶知道这回真要离开人世了。他往床上一坐，迷迷糊糊睁目四顾，总地也看不清周围景物：”真的完了，“他叹息：”戴天仇啊戴天仇，你三易其名，说明了这一辈子胡胡涂涂没有主见。崇拜了一个姓蒋的，到头来落得如此下场！你的遗书六易其稿，说明死也死得不大舒坦，有话也不敢痛痛快快地说，……“

戴季陶已经没有可能再想、再说、再后悔再咒骂了。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他必须隐去。因为晨曦不再属于他了。

”报告！“第二天一蒋介石听到俞济时不平常的声调：

”戴季陶先生已经过世了！“

”哦！“蒋介石心头一沉：”什么病？“

”是自杀，“俞济时道：”广州孙哲生先生来电话，说戴先生今晨八时在东四招待所逝世，事前吞服安眠药七十五片。“

”有遗书吗？“

”有的，孙先生说遗书好长，内容极为荒谬！“

”荒谬？“

”是，是说遗书中，对领袖有许多不敬之处。“

蒋介石冷冷地说：”把遗书送到溪口来，不准在广州发表！马上摇电话！“

”是！“

那边厢孙科听说蒋介石电话到，一时也想不透是怎么回事：”总裁有什么指示吗？“

”听说戴季陶先生死了？“

”是，他死了。“

”是吃了七十多片安眠药？“

”是，是。“

”要中央社不许发表这一段消息！把遗书马上送来。“

”是是，马上送来。“

”你们准备说些什么？“

”嗯嗯，“孙科一头汗道：”就说他希望把棺材运到西南去好了。“

”这样吧，“蒋介石道：”还有，他住在省府招待所里，你们怎么没有人招呼他？一个国家元老在省府招待所自杀，这还成话吗？“

”是是！“孙科挂上电话，无名火三千丈，把招待所负责人找来痛骂道：”你们都是瞎子，都是聋子吗！戴先生死在招待所，写了这么长的遗书，痛骂政府，辱及总裁，万一给人发觉传扬出去，问你们还有几个脑袋啊！“

招待所主任满身发抖：”是是，待我回去追查，一定把人交给警察局。“

”荒唐，“孙科大喊道：”半夜三更想喝酒，招待所居然还给他喝，也不问问他为什么在半夜三更喝酒？“孙科气得满脸肥肉发抖：”现在连我都怪在里头！“

”是是，马上去查！“

”查一查准给他喝酒！“孙科大喊：”把他关起来，关起来，关起来！“

”是是是！“

”戴先生未免也太过分了！“蒋经国在溪口读完这份遗书叹道：”他一辈子做了些什么？疯疯癫癫地活现世，如今两腿一挺，反而说是我们葬送了中华民国。“

蒋介石一直没有开口，没有悲伤也没有痛苦，他对戴季陶的”最后一击“并不感到紧张。因为戴以为聪明的做法已经幻灭，这份遗书再也不会与世人见面了。蒋介石只是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空虚与迷惘，元老们是早已不中用了，可是一个个这样下场，也强烈地反映了元老们对他的不满和愤懑，用死亡作为控诉，用遗书作为发泄，万一内中有几个元老发表遗书然后自杀，那岂非糟糕之极！

蒋介石沉默良久，才开口道：”经国，死的已经死了，别管他了。“

”是，亚伯。“

”或者的几位，我们要好好照顾。“

”嗯？“做儿子的一时也想不起什么来。

”把他们全部送去台湾！“

蒋经国不安地说：”这批老先生，由他们去吧。他们自己会去台湾，我们我们不必施加压力。弄不好，可能闹笑话。“

蒋介石摇摇头道：”不不，这批元老如果留在大陆，虽然没有用场，总使我无法放心；送到台湾之后，那情形有所不同，还可以作为证据，证明元老们拥护我！“

做儿子的立刻赞成：”不错，不错。“

”万一他们不肯走，“蒋介石淡淡地笑笑：”可以买好飞机票派几个人送上门去。要快！我怕戴季陶这件事传出去，李宗仁可能会利用机会，从中捣鬼。“

正是：树倒猢狲散，墙倒砖头飞。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二回 海阔天空 邓兆祥慷慨起义 日暮途穷 桂永清怆然雪涕

且不表蒋家父子如何部署”优待元老去台办法“。却说李宗仁获悉戴季陶突然死去，心头一动，知道于右任、童冠贤已自穗飞沪回宁，便亲自到车站迎接。

”童院长辛苦了，“李宗仁道：”于院长怎么没有同你一起来？“

”右老今晚才到，“童冠贤道：”他要在上海休息。“李宗仁叹道：”国家弄成这个样子，几位元老如此辛苦，戴院长的死又十分蹊跷，我看蒋先生应该放手了。冠贤兄知道戴院长的病情么？“

童冠贤摇摇头道：”听右老在路上告诉我，戴院长是吃安眠药自尽的。今天上海有家报纸报道这段新闻时，标题上用了两句：‘三春去后群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这是‘大观园’完蛋的场面，也亏得这个编辑想得出。咳！“

李宗仁道：”我正忙着旁的事倩，还没看上海报纸，戴院长到底为什么自杀，你可告知一二么？报上的遗书寥寥几句，我看他既系自杀，不会这么简单吧？“童冠贤道：”这个，请你问右老吧，我在广州没顾得去看他。“

”我也不大清楚，“于右任翌日答复李宗仁，生怕他如说实话，会使蒋对他不满：”我去看过他，他神志很清醒。“于右任大兜圈子道：”戴季陶我对他太熟悉了。他是浙江吴兴人，可是生在四川汉县。十五岁时到上海广方言馆读书，十六岁留学日本，十七岁入日本法政大学。在‘同盟会’里，他是一个小老弟，回上海后参加《中外日报》，后来被我发现这是个人才，请他到‘民吁’、‘民立’等报当记者。‘民吁’报停办后，他去南洋槟榔屿办报。辛亥革命后回国参加自由党，出任《民权报》主笔，后来便做了中山先生的随员。“

李宗仁还是探询道：”咳，可惜可惜，听说他还有遗书没发表，右老说是么？“

于右任忙说：”我没有看过他的遗书。不过戴院长一生为人，也真奇怪。“

”怎么奇怪法？“

”他的名字的变化，就把他一生分成四个时期：年轻反清时举名曰天仇，连天老爷他都要反对！当然他指的‘天’乃天子的天，充满了反帝的精神，应该说不错，后来便不同了，他在上海办交易所，抢帽子做生意，做起陶朱公来了，于是其名曰季陶；可是，“于右任叹道：”他这种人怎能薄于名而厚于利呢？于是做了二十年的考试院长，改名日传贤，想传一传孔孟之道，闹得个满天神佛！最后他给国民政府触霉头，题考试院曰孝园，自署又改为孝园居士，……“边说边叹气。

”右老，“李宗仁道：”也真奇怪，象戴先生做了二十年疯疯癫癫的院长，竟没有听说过有谁说过一句话。我知道右老对蒋先生也不尽满意，这一点恐怕有同感吧？“

于右任没料到李宗仁有此一问，知道话儿来了，便岔开道：”内中情形，一言难尽。今天我想来报告代总统的是，广东方面对这次立院开会，大体上还是不能同意。我这个老朽奔走不力，实在惭愧！“

李宗仁忙不迭敬酒道：”这怎么能怪右老？这只是我李某人德薄能鲜，咳！请喝酒！“

童冠贤在一旁看得清楚，心想今夕只能谈风月，话入正题，难免公开得罪某一方面，不大合适。可是，兵临阵下，局势严重，风月虽无边，但到底难以启口，便顾左右而言他道：”右老，我忽然想起，戴院长生前还没办妥党籍，这怎么办？“

李宗仁一征道：”啊？怎么会有这件事？“

于右任道：”是啊！天仇以三民主义信徒自命，写过《孙文主义之哲学基础》、《国民革命与中国革命党》等书，是本党的元老。可是他在第一本着作中，总使人们感到玄学的味道重于哲学，这不大好；后一本，有些地方也未免太玄了一些，他的……“于右任感到不能在李宗仁面前说得太多，只是叹息。

”戴院长党籍怎么有问题？“

”哦，“于右任道：”他因为在本党二中全会时参加过西山会议，反对中山联俄、容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而遭开除，不过这一点没什么，“他干笑：”本党的党务，蒋总裁此刻正在溪口重整，对于戴院长这笔公案，相信也不了而了了。“

”右老，“李宗仁道：”这次和谈，会不会接触到中山先生的三大政策？如果这样，溪口不是更难同意码了“李宗仁摇头：”文白来电报，说他不能去哪！“

童冠贤道：”张治中为什么不去？“

李宗仁叹道：”他在兰州不肯南下。“也感到当着这两人很难措辞，不再谈下去了。

但司徒雷登正在着急。

”看样子是有些波折，“傅泾波道：”张治中大概在溪口碰了一鼻子灰，才有此变故，不过和谈势在必行，他在大家功说之下，会从西北回来的。“

”老蒋啊老蒋！“司徒雷登皱眉苦笑：”你怎么这样急躁，要误事啦！“

”他的手下都很不满！“傅泾波道：”文文武武，一团冤气，戴季陶的自杀更糟！“

”听说是中共逼死他的，“司徒道：”有人告诉我，说中共发表了战犯名单之后，戴季陶心惊胆战、惶惶不可终日，于是死了。“他叹口气：”不过据我看来，戴这个人，死的也未免太晚了，这种对中共不能起镇压作用的人，早该死了！“

傅泾波笑道：”说起战犯名单，昨天上海来的人还说了个笑话，说方治一见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十分失望，连连叹气，说为什么不把他的名字也列在里头。“

司徒失笑道：”这个人真会做戏，我不喜欢方治。他不是我们希望的国民党干将。“他问：”关于戴的死，外面有什么说法？“

”一片胡猜，“傅泾波道：”一片消沉，“他摊摊手：”一蹋糊涂。“

司徒不断点头道：”这真是悲剧。不过这不是戴季陶的悲剧，是蒋介石的悲剧。“

”这真是使我下不了台，“蒋介石在溪口也为这事伤尽脑筋：”经国，唁电和恤金照常发出去，“他叹息：”别让天下人笑我气量小，越这样，我越要大方点。“他沉重地说：”而且季陶生前也的确帮了我不少忙。这一点我们也别把他抹煞了。“

”是，亚伯。“蒋经国道：”他们来了报告，说试探于右老、吴稚老的态度，他们都不肯去台湾。“

”真是这样？“

”真是这样。“蒋经国道：”据吴稚老的亲戚说，他决定同上海共存亡，什么都准备好了；于右老表示要回三原老家，说狐死首邱，他这么大一把年纪，不想到台湾出丑了。“

”胡说！“蒋介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一定要他们去，一个也不许留！派专机也行，总而言之，不能留下来，你以为共产党一到，他们真的会死么？——呸！“蒋经国默默无言，忙着进行”疏散元老“去了。

蒋介石对元老们不放心，对前线的陆军将领也不放心，唯独对海军将领最为放心。因为这几年里没有发生过大的背叛事件，特别是那个海军总司令挂永清，对他更是忠心耿欣。

”危难着忠臣。我们海军在党国危难之际，一定要挺身而出，不顾生死，共赴国难。我们海军决不投降！即使军舰打完了，江防海防也都完了，剩下我桂永清一个人，死也不投降！我要坐在‘重庆号’上，从上海打到宜昌，再从宜昌打到上海，我们海军决不投降！“

”真不错！“蒋介石闻报欣然：”这才是军人魂！这才是打败共匪的保证！别说共产党没有这么大的重庆号，连海军都没有，我们怕他干什么？一时的吃亏并不等于永远败退！有重庆号在，有海军空军在，共产党奈我何！因此凡是想用和谈解决问题的都是些大傻瓜！我们用和谈拖延了好几个月，使我们有时间训练新军；有时间运光金银财宝和古物；共产党想建立一支海军空军起码要几十年……“

做儿子和部下的，没有一个对蒋介石”悲观中的乐观“感到怀疑，事实上也不便有所怀疑。可是消息传来，”重庆号“起义了！

蒋介石简直不相信这是事实，蒋介石咆哮着问来人：

”这是真的？怕是谣言吧？“

”这是真的——“来人哭丧着脸，报告了重庆号巡洋舰起义的经过。

原来，这艘重庆号军舰是英国赠送的五千吨级的大型巡洋舰，航速快，火力猛，射程远。一九四八年六月，离开英国朴茨茅斯，起航回国，途经直布罗陀、马耳他、塞得港、亚丁湾、科伦坡、香港，八月分才到达上海，十月分去东北，蒋介石在此期间多次坐重庆号去过葫芦岛等地。东北解放，重庆号返回江南

国民党海军中派系斗争十分复杂，它们是以毕业的学校来划分的。大致有马尾、青岛、黄埔、电雷四大派系。重庆号巡洋舰舰长是邓兆祥，毕业于福建马尾海军学校（属于马尾派），为人比较正直，热爱国家，在士兵中有一定的威望，从英国回来，他就看透了国民党的腐败。常在暗地里叹息：”革命尚未成功——天有眼，同志仍须努力——地无皮。“这时，从葫芦岛撤退回来的陆军，因为海军舰艇没有把他们陆军从东北战场全部撤运回来，在码头上遇到穿海军制服的人就打，于是形成了海军和陆军的对立，秩序愈加混乱。在这一片混乱中，邓兆祥预感到了国民党必然垮台的命运。

嗅觉灵敏的海军总司令桂永清，闻到了海军将领中的不稳情绪。为了加强控制，他派他的拜把兄弟来重庆号当”见习舰长“，以便有朝一日取邓兆祥而代之；接着又调走了邓兆祥的助手林秉尧和马尾派的几个重要骨干。至此，重庆号上除了邓兆祥等少数人外，舰上有实权的位置，如副长、军需氏、通讯官、中队长等人，全让桂永清派来的亲信控制了。

邓兆祥很了解自己的处境。他当然不甘心被挤走的命运。就在这时候，和地下党有联系的王颐桢等人秘密组织了”士兵解放委员会“。他们取得了邓兆祥的支持。经过士兵解放委员会的秘密联络，组织了一百多人的基干队伍。二月二十二日，邓兆祥接到命令，要重庆号开往江阴一带布防。任务是：”用炮火封锁江阴江面，防止共军在江阴渡江……“

”重庆号去江阴了没有？“

”当天晚上，重庆号停泊在吴淞口外，不料，邓兆祥利用这个时机打响了起义的枪声……“

”饭桶！“蒋介石拍着桌子，”桂老总派去那么多人，全是吃素的——“

”他们也太大意了一点，“来人诉说道，”二月二十四日，他们开往江阴的前夕，桂永清派来的见习舰长、副长和中队长等几个人乘小汽艇上岸向桂老总汇报军情，邓兆祥趁着这个空子，就在当天晚上（二月二十五日凌晨一时），把所有的军官押到了军官休息室，过了几十分钟，邓兆祥和士兵解放委员会的几个代表前来宣布，‘我们不再为四大家族卖命了，我们宣布重庆号起义，将开往解放区——烟台。’“

”难道没有人反对？“

”留在舰上那几个桂总司令派去的人当然不干。无奈‘士兵解放委员会’早就盯上了他们，他们的枪早被收了，于是，只好乖乖地……“

蒋介石已经听不下去。他要儿子给桂永清去个电话。

”报告总裁，“桂永清带着哭声在电话里诉说：”本来我们的计划是，重庆号开到江阴，用炮火封锁江面……“

”为什么没有动身？“

”我想在吴淞口停留一夜，我再给他们作些安排。谁想到会出事。“

”事前一点儿也不知道？“

”真的没料到，这回上海演习，连无线电通讯设备也没有。“

”总裁很生气！“蒋经国道：”他已经派飞机去炸，可是找不到在什么地方。“

”我们也在我，“桂永清丧气地说：”一定可以找到，这么大一条船。难道躲得了吗？“

”总裁问：他给你的五十万应该变现洋到底是在哪条船上？“

”是在重庆号上。“

”不是交给‘峨嵋号’吗？“

”是啊，本来交给峨嵋号，可是他们说为了保险，这才移到重庆一号上去的。“

”太糟啦！“蒋经国也没法不叹气：”太糟啦！“

就在蒋介石一天十二道金牌要炸沉重庆舰，空军找不到重庆舰的时候，桂永清有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打转，寝食俱废。他忽地想到这一着，召集了各舰舰长会议，先来了一顿臭骂。

”大家知道，共产党除了陆军，什么也没有，我们凭什么怕他们呢？重庆舰这样胡来，使我伤心、愤怒，使领袖生气，这实在太岂有此理！“接着臭骂一顿后：”当然，海军有些人是腐化的，邓兆祥私德还不错，但他这样做太对不起领袖了，邓兆祥的人缘也还好，他敢这样做，一定有个原因，我想这个原因不外乎我们内部的腐化，以致使他绝望灰心，好！“桂永清大喝一声：

”我问你们，如果你们军舰在海上碰到重庆号，你们打算怎么办？“

这突然的发问，把各舰舰长都问蒙了。好半天谁也没有吭声。桂永清点名叫”太原号“陈舰长回答。

”我还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陈舰长尴尬地笑笑，”我们太原号是一艘浅水炮舰，我们总在长江浅水区活动，不会出海碰上重庆号的，重庆号也不可能开到芜湖来，所以太原号不存在这个问题。“

桂永清皱了皱眉，他知道陈舰长在耍花枪，不过，他也不使发作，只好把目光转到了另一个人的脸上。

那一个人不等让永清点名，主动开了腔，”我们吉安号比重庆号差得多，航速比重庆号差老鼻子啦！“这个人带着东北的口音，”要打，打不过它，要跑，又跑不过它。要是碰到重庆号，我只有两个办法；一、老远发现它，我就开溜，开足马力向浅水区溜，向小河港汊里溜，向岛屿背后溜，我给他来个‘捉迷藏’，叫他抓不到我。二、要是溜不掉，怕只有一条路，就是扯起白旗投降……“

桂永清气得脸色发青，”没有出息的东西！你敢投降，我就枪毙了你！“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那个吉安号舰长不敢再说什么，低垂着头坐了下来。众舰长见势不好，纷纷扯开话题。一个舰长长叹了一声：

”这个老弟的话当然不对。面对着强敌，我们怎么能投降呢？这不是长敌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嘛！不过，今日之下，总司令也知道，我们虽然不会碰到共产党的海军，可是我们也没有多大地方可以活动了。我们的心情沉重，无以形容。桂老总问到要求，老实说我们只希望撤退时不饿肚子就行了。现在五十万大头，给重庆舰一起带走，我们的希里落空，舰上官兵的情绪更坏了！“

众舰长闻言深表同感，一片叹息声。

桂永清明白海军内幕，人事挤轧之风其烈，一时也没法启口大骂，灰心沮丧之余，凄然说道：”大家既然没什么要求，就回去好生照顾公事吧！共产党是没有海军的！重庆舰一定会给我们炸沉——“话犹未了，一位上了年纪的舰长激动地说：”炸了又怎么样？邓兆祥以下的全体官兵，难道不也是中国人吗？“说罢大哭。

桂永清无言，踉踉跄跄走到他面前沉痛地说：”算了算了，这是领袖的意思，我们海军同人当然不希望这样做的。“

在蒋介石那边，却是非置重庆舰于死地不可，把空军骂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盘，但两天已过，还是找不到重庆舰。

”娘希匹会躲到哪里去啊？“蒋介石骂道：”一条大兵舰会长翅膀吗？你们空军的眼睛瞎了吗？“

”亚伯，“蒋经国劝道：”也不必把空军责备得太重了，这时光军心不稳，如果再出些差错，我们犯不着。“

”什么！“做父亲的说：”空军也会飞过去吗？好！我倒要看看他们怎样去法！你知道每一个机场都有我派去的人。“

”还是不骂的好，“做儿子的苦劝道：”该算帐的日子再算，现在，“他忽地想到：”昨天有一位说，我们丢了重庆舰，是塞翁失马，安知非福。“

”嗯？“

”那位先生说，大家都在说重庆号火力怎样强大，战史怎样光荣，并不知道在中国海军中，它只是一件美丽的外衣，没有实用价值……“

”为什么？“

”因为，“蒋经国道：”这位先生说，在目前的形势之下，失去了它，不过是失去了面子，但本钱没有影响。……“

”这是什么意思？“蒋介石愕然。

”他们说，重庆号舰身太长，在长江里不但周转不灵，而且无用武之地，完全失却了机动性。它的高度，在江面上极容易暴露目标，此外还有一个致命伤：花钱太多。在海上航行一星期，消耗柴油高达一千吨之巨！它每发一枚炮弹，就等于支出一百万元美金。据我们知道，重庆号过去时，舰上的存油和存弹都很少，这些东西的补充，必须依靠英美，没有弹药的补充，它只是一堆废铁……“

”他们真这样说吗？“

”真这样说。“

”全世界人都这样说吗？“

”那，——“

”胡说八道！“蒋介石大怒：”告诉他们，丢了重庆号就是丢了我的面子！空军找不到，海军在瞎搞，谁编出这些胡说八道想讨我喜欢！娘希匹我不要听！我只要把重庆号炸沉！炸沉！炸沉！“

正是：怒火万丈烧，只为重庆号。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三回 桂永清勉强接见众记者 蒋介石下令炸沉重庆号

话说蒋介石对重庆号恨之入骨，下令非炸沉重庆号不可。海军将领们的心情却不同。他们推出两个代表，找到桂永清道：”我们代表全体舰长向总司令说情。明知道不会有什么效果，但桂老总前几天说过，大家心里有什么话尽管说，所以我们两个还是来了。“

”没关系没关系，“桂永清道：”我们老弟兄，无话不谈，无话不谈。“

”桂老总，“那个年长的舰长开了口：”大家一致认为，今天炸了重庆舰，反而更坏。“

”为什么？“

”因为大家的待遇太苦了，平时不听见有什么调整，出事之后却如此对待，太失人心了！“

桂永清心头一沉：”好在还没有找到，大家也不必着急。说句老实话吧，空军不是没有发现，两天搜索，你们真以为找不到吗？据说是空军也不愿下毒手。“

”那不是说明问题了吗？“两代表叹道：”桂老总请转陈蒋总裁，放弃炸沉重庆号的打算吧。“那舰长长叹：”不瞒老总说，海军弟兄是同情重庆舰的。大家认为，海军待遇菲薄，低到没人相信。如果拿招商局的待遇做标准，我们海军最多也只有他们的二十分之一。同样在海上过日子，而且我们比商船的责任重得多，为什么这样亏待海军！“

桂永清忙道：”这个问题己经在总裁考虑中了，你们回去可以同他们说。“

”不行啊，“那个较年轻的舰长说：”因为说过不止一次，起不了作用。重庆舰上的弟兄们在出事前曾经同我们说，舰上官兵都是程度很高的知识分子，士兵中还有不少大学毕业生，这些大学生、留学生甘心吃苦，目的不是为了待遇高低，而是愿为中国建立海军！可是他们得到的是什么？我们不说，桂老总也明白！“

”哦！派系！“桂永清叹息：”我知道。“

”重庆号的弟兄们说，“那舰长激昂地说下去：”除了派系倾轧，还有更重要的是：前途茫茫！构成前途茫茫的因素太多，而待遇不公平是最迫切的问题之一。他们说本党既然这样对人，那——“

”早知道了，“桂永清叹道：”重庆号在归途中发生过一连串的逃亡事件，复旦有个学生就是在香港开的小差。“他摆手道：”请你们两位回去同大家说，我姓桂的做一天海军司令，大家有粥吃粥，有饭吃饭，不会存心亏待大家的。局势是不好，大家也许看不开，可是我们海军之中，走掉重庆舰已够严重，可千万不能再开玩笑，如果再有人这样做，我也只有跳海，没脸见人了。“边说边落泪。

两代表见桂永清哭了起来，知道没什么可说的了，于是告辞。桂永清正要回家休息，值星官却报新闻记者来访。桂永清眉头一皱，推推手道：”讨厌！会客室！“接着带了个秘书前往接见。

面对着心情沉重的海军总司令，新闻记者们也无法轻松了，宾主坐定，桂永清先问：”各位是问重庆舰吗？“

”是的，“一个记者道：”请问现在重庆舰在什么地方？“

”这个，“桂永清苦笑道：”如果知道，就好了，空军还在找。“

”请问桂总司令，“另一个道：”重庆舰的实力究竟如何？“

”丁秘书，“桂永清道：”你向记者先生们报告报告吧。“

秘书干咳一声说：”重庆舰是乙级巡洋舰，长百尺，宽五十一尺半，载重量九千两百六十四吨。配有六寸口径大炮六门，此外还有小炮、对空武器、鱼雷放射器等。“

”作过战吗？“

”二次大战期间曾经在欧洲海洋作过战。“秘书道：”一九四三年，曾再度为英皇座舰。“

”什么时候英国送给我们的？“

”一九四八年，“秘书道：”那年八月十四日正午十二点时开到南京，是同‘灵甫号’一起到的。“

”灵甫号在什么地方？“

”没有过去。“桂永清抢着答复，但感到措辞不妥，于是接嘴道：”灵甫号是驱逐舰，排水量一千吨，装有四寸口径大炮，大战时也出过力。总裁为了纪念整编七十四师师长张灵甫壮烈殉职，才给它这个名字。“

”这两条军舰什么时候送给我们的？“

”是民国三十七年五月十九日，“秘书道：”地点在英国朴茨茅斯港，仪式由英国皇家海军总司令福莱赛将军主持，我方由驻英大使郑天锡代表接受。“

”唉！“一个记者叹道：”那重庆号交到我们手里还不到半年时光哩。“

桂永清瞅了他一眼：”嗯！“

秘书道：”接收典礼很庄重，大家重视这件事情，不亚于民国三十五年秋天八舰‘太’字号美国赠舰回国情形，因为重庆号是仅次于载重一万二千吨的峨嵋号大军舰，但它对于中国海军的重要性，却不亚于峨嵋号。“

”那是为什么？“

”因为峨嵋号不过是一个运输舰，而重庆号则是……“

桂永清脸色陡变，说：”这些不必提了，舰己经过去，还提它干什么！“

众人还没有开口，沮丧的桂永清已经起立，”我还有点事，请丁秘书陪大家谈谈吧！“说罢就走，这一来记者们反而高兴起来道：”丁秘书，现在，阁下可以畅谈了。“

在众人的附和声中，丁秘书苦笑道：”可是千万不能发表……“

在众记者的保证下，丁秘书侃侃而谈道：”各位知道陆军的腐败：贪污腐化，克扣军饷，大吃空额，而海军和陆军几乎是同样的糟糕。加上金元券的贬值，一个海军就连肚子都混不饱——“

记者们长叹：”这就难怪他们不愿打仗啦！“

丁秘书说：”我可以告诉各位，重庆号上的锅炉专家就因为混不饱肚子，早已偷偷跑了——“

”跑哪儿了？“

”当售货员去了。“

记者们对这位秘书的诉苦都表同情，有一个问道：”请问丁秘书，听说海军内部的派系多得很，有这事吗？“

”听说内中分为四个系统？“

”是啊，听说有什么马尾系，牛尾系的。“

”不能说不能说，“秘书忙不迭摇头道：”这牵涉太大，真的不能说。“但到头来还是给问得多少说了些。

”大家不知道啊，“他叹息着说：”中国海军的门户之见，深得很哪！过去的别提了，胜利后，日本海军的威胁已经没有了，英美想把我们的海军建立起来，加强戡乱力量。各位是新闻记者，在这方面知道的比我们还多，不说了。“他透一口气：”新的海军先由陈诚自兼总司令，桂老总做副总司令，这说明了什么呢？福建系统的海军主要人员给清除出去了。“

”陈、桂两位不是不懂得海军吗？“

”这个很难答复，“秘书道：”总而言之，福建系统一出去，海军的分裂便加快了。自从东北撤退，华北撤退，徐蚌撤退，老实说海军早已不打自溃，而且已经有七艘兵舰过去了，重庆舰还不是第一艘。“

”听说负责江防的第二舰队也不大靠得住？“

”这个我更不能答复，“秘书道：”我只有一个脑袋。“

”你有几个脑袋！“那边厢蒋介石在电话里问空军司令部值星官：”你们竟然不知道重庆舰在什么地方！四十八小时都不止了，你们在干什么？“

”是是！“值星官屁滚尿流，紧张万状道：”我们每天守在对空联络室里，可是——“

”可是大家都睡着啦！“

”来啦来啦！“值星官惊呼道：”报告领袖，空军已经发现重庆舰！“

”在什么地方！“

”在葫芦岛！“

”轰炸机出动了没有？“

”司令正在调配。“

”快炸！我等着回信！“

”是！“

蒋介石不安地在房里绕室排徊，偶或眺望一下阴沉的天空；幻想着大编队机群已经到达葫芦岛上空，炸弹雨点似地下落，重庆舰立即起火、爆炸，慢慢地沉了下去，航长邓兆祥和全体官兵一个不留。

溪口上空有飞机掠过，但这是客机，蒋介石从隆隆机声醒过来了，他问儿子：”据你看，重庆舰会不会炸沉？会不会有人在保护？他们的地上火力会不会很厉害？“

蒋经国不安地说：”这倒要看情形如何了，大致说来，这件事不会太顺利。“

事实上也真的不顺利。重庆舰二月二十五日起义，二十六日开到烟台，三月四日到达葫芦岛，在两地都受到了当地解放军、政府和广大老百姓的热烈欢迎。美国和蒋介石说什么也不能放过重庆舰，怕从此以后中国真的有了自己的海军。于是一炸再炸，一找再找，在三月十七、十八、十九、二十前后四天，接连出动漆有美国国徽的Ｂ２４式重轰炸机多架，到葫芦岛上空轮番轰炸；事前为了阻止重庆号的转移，美国海军还在三月十九日出动三艘潜水艇到葫芦岛海面。

”这回跑不掉了。“蒋介石对美国潜水艇的出动表示满意，要儿子打开收音机，希望听到重庆号炸沉的消息。

广播电台的广播员在说：”国民党重庆舰官兵五百七十四名在舰长邓兆祥领导下起义，致电中共中央毛主席、中国人民解放军朱总司令，表示他们对局势的看法，电文说：——“蒋介石一怔，做儿子的忙说：”听他们怎么说吧！“也不关闭。听下去道：

”敬爱的领袖毛主席，中国人民解放军朱总司令：当我们重庆号五百七十四名官兵平安抵达解放区港口之际，请接受我们最诚挚的，最祟高的敬意。在美蒋勾结的反人民内战中，我们被国民党当局欺骗，做了他们可耻的工具。我们时常想到，用人民的血汗建立起来的海军，应该用来扞卫国家的独立和人民的民主，为什么要拿美帝国主义供给的武器，来屠杀自己的同胞，从事反人民的内战？我们怀疑、思虑、愤愤不平。我们重庆号全体官兵，决心不再助纣为虐，咸愿秉诚赎罪，报效人民。乃于二月二十五日在国民党统治地区吴淞口外，毅然首举义旗，北驶开入解放区港口，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今后誓愿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之下，贯彻毛主席八项和平主张，为彻底推翻在美帝国主义支持下的国民党反动统治，完成全国人民解放大业而奋斗！为彻底改造自己，建立一支强大的中国人民海军而奋斗。相信我重庆号所走的道路，数百艘国民党海军舰艇，数万千有志的海军青年，即将跟踪而来……“

蒋介石狞笑道：”真有两手啊！“他以拳击桌：”不炸沉它我不姓蒋！“边说边喘气。

”亚伯，“蒋经国道：”别生气了，美国的潜水艇已经监视着重庆号，这一次说什么也跑不掉了！“

”问问桂永清！“蒋介石道：”再问问周至柔，飞机出发了没有？“

”报告领袖，“桂永清在电话里结结巴巴说道：”看样子，重庆号今天可以解决……“蒋介石道：”我不是问你这个，我问你，峨嵋号、太平号大大小小舰艇，你有万全之计啦？“

”报告领袖，请领袖放心，其他的船，一条都不会过去了，已经牢牢看住。“

”我再问你，“蒋介石大声喊：”这一阵到底走了多少条船？“

”七条。“

”通知空军，“蒋介石蹬脚道：”都给我炸了！“

”是是！“

”除了重庆号，“将介石命令周至柔：”其他投共军舰不管大小远近，都给我炸沉！“

”是是，领袖，“周至柔道：”不过有些船不太大，目标也不易发现，在什么地方也不大清楚。“

”不管这些！“蒋介石道：”据说有七条船过去了，你给我炸沉十四条，娘希匹，这口气我受不了！“

”是是！“周至柔诚惶诚恐地答复，没多久喜孜孜给溪口一个电话道：”报告领袖，重庆舰已经炸沉了！“

蒋介石蹦了起来，从儿子手里一把夺过电话：”真的？“

”这次千真万确，“周至柔道：”还有照片为证，等他们冲洗之后，专机呈阅！“

”什么时候炸沉的？“

”三小时之前。“

”眼见他们起火？“

”烟大得很，整条船都给浓烟笼罩，连船身也看不出来了。“

”炸沉啦？“

”一定炸沉了！“

”人呢？那舰上的人呢？“

”大概也完蛋了！“

”我要真实情况，“蒋介石喊道：”你不炸死这批人，光是一条船太不够！“

”这个，“周至柔硬着头皮道：”我想他们逃不掉。“正说着美国空军机备电话也到，向蒋介石报告炸沉重庆舰的”喜讯“，蒋介石这才透过一口气来道：”这一次，我算是放下心来了，可是灵甫号怎么安置呢？海军其他舰艇怎么安置？真使我心焦！“

但更有使蒋介石心焦的事情是：重庆号虽然挨炸沉没；但邓兆祥等全体官兵却未炸死。这一支起义的队伍，五百七十四名起义勇士，三月十九日早晨安抵沈阳，受到了人民解放军东北军区、东北行政委员会、中共中央东北局等各首长的热烈招待。各界民众更对他们慰问备至。中国共产党和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毛泽东主席、中国人民解放军朱德总司令，还给邓兆祥他们去了个贺电道：

”邓兆祥舰长并转全体官兵：热烈庆祝你们英勇的起义！美国帝国主义者和国民党的空军虽然炸毁了重庆号，但是这只能增加你们弃暗投明的决心，只能增加全中国爱国人民、爱国的海军人员和国民党陆军空军人员爱国分子的愤恨，使他们更加明了他们所走的道路，乃是爱国的国民党军事人员所应当走的唯一道路！你们的起义，表示国民党反动派及其主人美国帝国主义者已经日暮途穷！他们可以炸毁一艘重庆号，但是他们不能阻止更多的军舰将要随着你们而来！更多的军舰、飞机和陆军部队将要起义站在人民解放军方面。中国人民极需建设自己的强大的国防，除了陆军，还必须建及自己的空军和海军，而你们就将是参加中国人民海军的先锋，祝你们努力！“

蒋介石不但心焦，而且难堪到无以形容。事实摆在面前，没有毛泽东、朱德对重庆舰的贺电，重庆舰已经去了；这分贺电一经广播，国民党海陆空三军闻风而去者必然更多，无法拦阻，更非威胁利诱所能制止；军人的光荣在于保卫国家，击退浸略者，受美国豢养而与自己同胞为敌，继续使祖国陷于民穷财尽，乌烟瘫气之中，那就不成话了。因此一旦觉醒了的军人，便给美国和蒋介石带来了更大的苦恼。

正是：是非黑白，在乎一念，惟有如此，能有万全。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廿四回 划江而治 李宗仁巧打算盘 戳乱镇压 蒋介石心狠手黑

话分两头。却说中共定了和谈日期之后，国民党方面便组织了代表团，以张治中为代表团长，有关这些情形，老朽已在前几回交代过了。但张治中在访问溪口之后，却留在兰州不再南下，这使李宗仁大为着急，每天不是长途电话促驾，便是十万火急电报询问，而张治中仍无下文。

三月底某日，李宗仁又挂了一个长途电话道：”文白，你如果真的不肯来，我要到兰州接你回南京了。“

”不必不必，不敢当不敢当！“

”那你就来吧；代表团已经准备动身啦！“

”我真的不能代表，“张治中道：”不瞒代总统说，我已决心不回南京，决心不参加国内和平商谈！“

”为什么？“李宗仁吃惊。

”我认为这是白费气力的事。“

”又为什么？“

张洽中道：”事实摆在面前，还用得着我说吗？“

”文白，“李宗仁急道：”你再固执，我真的要到兰州来了。你如果怕不可靠，我可以文书具结，放在你身边，这样行了吧？“

”不是你的问题，“张治中道：”溪口对我的态度，对和平谈判的态度，你不是不知道。“

李宗仁大急：”文白，他是他，我是我，我现在是国民政府的负责人，我们大家要和，他没办法；除非他重新出山，要我下台，他不能不要和谈，他自己说过的。“

”他说过的事情太多了！“

”别怄气，“李宗仁道：”总而言之，你非来南京不可，非去北平不可！“

”我真的没有信心。“

”我可以给你带信去！“李宗仁道：”我给毛泽东的信还可以公并发表，用以表示我们对和谈的诚意。请放心！“

张治中叹道：”长途电话说话很吃力，我同你当面谈吧！“李宗仁喜道：”那我明天一早派飞机来接你，你可不能让这趟专机又白跑了。“

”好吧。“张治中第二天到得南京，再向李宗仁道：”目前的问题在于是否有诚意。如果有诚意，我就去，没有呢？绝不去！有人抨击我们在利用和谈拖时间，以便训练好新兵卷土重来，如果真是这样，我没法干。“

”不会，不会，真的不会！“

”好！“张治中再问李宗仁：”也有人抨击我们，说利用和谈讨价还价，保留政府势力，如果是这样，我也没有勇气干。“

”这，“李宗仁沉吟道：”咳！“

张治中沉痛地说道：”今日之下，耍花枪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共产党好不好，这是另外一个问题；但我们不得人心，共产党得了天下，这是事实！在这情形下要我去和谈，老实说这件事情的下文如何，不谈也可以想得到的。“

”文白兄怎么想法？“

”我以为一切只有根据他们的意思去做。“张治中叹道：”否则无从谈起！“李宗仁急道：”我们已经这样表示过了，一切以毛泽东所宣布过的八项条件为基础，你可以放手做去。“

张治中道：”事实摆在面前，只要我们真的肯同他们一起为新的中国努力，中共对我们不会太难堪，傅宜生便是个例子；但这样便牵涉到一个古老的所谓忠贞问题，蒋先生只希望我们为他个人而死，国家放在其次，这一点本党不少重要人员都不否认，引以为憾。那么一旦和谈过程中，出现了使他不痛快的事情，你说该怎么办呢？如果有些问题牵涉到代总统，你对我们又怎么看法呢？“

李宗仁沉吟久之，说：”文白兄的顾虑是事实。不过我早已不止一次说过，一切得从和谈中解决——“张治中问：”会不会给人一个印象，说我们是在为缓和空气，争取时间而谈判，真实意图不是为‘和’，怡好为‘战’！你说这又该怎么办呢？“

李宗仁极力劝慰，代表团是非去不可！如果不谈，就无法解决具体问题。张治中最后叹道：”抛开本党与中共谁能使中国新生这一点不谈，如今的问题绝非同中共讨价还价，更不是我们报上所说，因为我们宽宏大量才同对方和谈，而是对方气度不凡才肯同我们坐下来谈，如果这一个基本现念不澄清，本党中人还以为自己是三头六臂，那才糟哩！“

”这个，“李宗仁道：”对于和谈，至少我是有兴趣，有信心的！他们的八条可以作为和谈的基础……不过，话说到这里，我也不能不说说我的心里话。你知道，中共的答复来了以后，我们受到了不断增多的压力……“

”是溪口来的吧？“

”当然包括溪口。“李宗仁道：”还有各种势力从中作便。“说着，李宗仁让秘书拿来一本”各地来电“的白色卷宗道，”这是他的人组织的各种集会和来电，在南京组织了什么‘全国和平促进会’，在上海组织了‘国大代表上海联谊会’，在广州成立了‘留穗立法委员联谊会’等等……“

张治中翻开自色卷宗。卷首第一份是”国大代表上海联谊会“给李宗仁、何应钦并转各和谈代表的”寅艳“电：

”……和谈为国家之大事，决非国共两方可得而专。其在政府，尤须不忘自身之立场，乃为国民大会去岁依据宪法所产生者。苟先漠视宪法而又置国民大会于不顾，试问诸公将凭借何种地位，有何种权力以与共党谈判？本日本会开会，佥认为此次和谈，政府应在合情、合理、合法范围以内，力求平等的和平。而其必须坚持者，应为政治民主、经济平等、社会安全、生活自由四大原则。至于一切军队之必须国有，基本人权之必须维护，尤为天经地义，毫无假借牵就之余地。同人等更以为宪法与政制之任何修改，绝对为国民大会之职权，不容任何人可以越俎代疱。特主张即请政府根据去年国民大会之决议，尅日召集国民大会临时会议，以为最后之决定……“

张治中又看了一份”留穗立法委员联谊会“给李宗仁、何应钦转各和谈代表的”寅世“电：

”……宪法之尊严必须维护，如须修改，应于合法程序行之；二、中华民国国体不容改易；三、有关人民之基本权利的自由生活方式，均应予切实保障；四、自和谈开始之日起，政府与中共应即无条件停止一切战斗行动；五、政府代表之和谈结果，必须依法定程序核准；六、和谈进行情形，应随时公开报道，准许新闻界自由采访，……“

张治中还抽看了一分ＣＣ分子潘公展等人给李宗仁、何应钦、于右任、居正的”寅艳“电：

”……唯愿诸公始终勿忘政治民主、经济平等、社会安全、生活自由、军队国有五大原则，而作合情、合理、合法之解决，否则苟安于一时，必抱憾于无穷也……“

张治中不再翻阅”各地来电“的卷宗。他叹了一口长气，好半天作声不得。

”文白兄，这些来电我们可以不必管他。今日之下，只有和平才能救国。只有和谈才能争取时间……“

”德公的意见是？“

”争取能划江而治！“

”划江而治？“

”是的，划江而治！共产党也应该满意了吧！只要我们能保持东南半壁河山，以后我们就有办法了。“

”共产党会答应？“张治中苦笑道，”他们会这么笨？“

李宗仁道：”能战方能和，能和方能对等。我们想的是‘对等的和平’，再说，我们还有实力，还有一百几十万军队……“

张治中只能苦笑、摇头、叹息。

”如果大家认为一定要我去，那我们就走一趟吧！对于我们这几个人，他们倒是没有什么，这一点我们明白。“

就在张治中等人准备出发的当儿，司徒雷登登门拜访。他向李宗仁打气道：”你们派代表去和谈，谈得成最好，谈不成也没关系。总统先生请放心，我们会支持你们到底的。“

李宗仁忙不迭说：”感谢大使，感谢大使，大使有什么高见么？“

司徒叹道：”我接到一个消息，必须告诉你。美国众院外委会十一个共和党委员中的九个，昨天向美国众院提出了有关新欧洲复兴计划的报告说：‘美国对华政策己经崩溃。我们听说，中国政府已经崩溃。’有人说，‘对华政策是因经济、军事和道德破产而失败的，但美国将建立可以做得通的对华政策’。“

李宗仁喜道：”大使，对极了！贵国对蒋先生的援助的确没有成功，但愿今后能挽回！“

”这就是我想同你见面的主要原因，“司徒道：”代表团快出发了，听说张治中对前途不乐观，甚至不想去，这实在不好，你必须给他们打气！让他们去谈，“司徒灰暗地一笑：”你当然懂得时间对我们的用处，以及和谈对时间的用处，嗯？“

”知道知道，“李宗仁道：”我已经告诉他，尽是根据他们的意思去谈，但是否可行，需要得到我们的同意才行。张治中自己的意思是：他对毛泽东的八项条件中，五项同意，三项难以接受，这一点我表示同意，我只怕他不是作对等的和谈，该向他们争一争平等的和平嘛！“

司徒笑道：”对对！你什么时候同他们话别？“

”今天下午四点。“李宗仁道：”准备在总统府召开茶会，招待本党在京全体中央常务委员和中央政治会议委员，从各方面交换交换意见。“

”你暗示他们说，“司徒道：”这次谈判，成败不计，但求持久。目前你们是倒霉，但尚有可为，千万不能泄气！“

”谢谢大使盛意！“

”你告诉他们，我们美国明知援华失败而不变初衷，也就是说，正在想办法继续支持你们反共，这是一；美国新任国防部长约翰逊昨天说过：如果海陆空三军中，有人对统一三军的工作不力，他将开除任何人！约翰逊说，为了加强备战，美国将统一海陆空三军，对你们有利，这是二；参院外委会主席塔虎脱也说，北大西洋公约可能增加一次大战的可能性，这是三；你们的ＴＶ宋将去法国推进反苏防共的太平洋公约，这是四，“司陡喝了口水：”当然还有其他因素，不过这些也够你们有所振作的了，一旦世界大战开始，你说这有多好！“

李宗仁在沮丧之余见司徒如此乐观，也跟着乐现起来。翌日上午，”南京政府和平商谈代表团“首席代表张治中，代表邵力子、黄绍竑、章士钊、李蒸，刘斐一行六人加上代表团顾问和秘书等人驱车去明故宫机场。立法院还特别休假半天，让立法委员们到机场送行。在南京的国民党军政大员李宗仁、何应钦、于右任、居正、张群、白崇禧等人也到机场欢送。

张治中在机场发表谈话道：

”我们此次奉政府之命到北平和中共进行和平商谈，深感责任重大，实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心情。我们也知道在和谈进程中，当不免遭遇若干困难，但是我们双方商谈，似无不可克服的难题。我们当谨慎地秉承政府意旨，以最大的诚意和中共方面进行商谈。希望能够获得协议，使真正的永久的和平得以早日实现，以慰全国同胞殷切的期望。甚望爱好和平的各界人士们，随时给我们指导、督促和支持。“

欢送的人群频频向代表团挥手示意。欢送词无非是”一路平安“、”和谈顺利“、”一路辛劳“等等”老生常谈“。不过，也有几个立法委员在私下议论，”今天他们出发的日子可不好。“”为什么？“”今天四月一日是愚人节。“”愚人节更好嘛！可以让他们去哄哄共产党嘛！“”真巧！也真有道理……“

送走和平代表团，李宗仁刚回傅厚岗官邸，就听张耀明报告道，”南京学生示威游行“，李宗仁吃了一惊，心想，和平代表团刚走，就出现了学生闹事，实在棘手，少不得把行政院长何应钦请来商量对策。

那边厢蒋介石正在大发脾气，因为据报告，一架军用飞机起义了。

”从哪儿起飞的？“

”报告领袖，从上海起飞的。“

”上面有些什么人，机场场长是谁，都给我马上呈报！机上人员的眷属，都给我扣了！“

‘是！”

但第一架尚无回讯，第二架、第三架军机不告而别的消息又到了。蒋介石气得肺都要炸了。但除了三令五申查这查那，捉这捉那之外，毫无办法。

“亚伯，”蒋经国道：“南京有电话来。”

“我不听！”蒋介石还以为第四架军机又走了。

“是何院长打来的。”

蒋介石这才气愤愤地接过电话：“敬之有什么事吗？”

“南京学生闹事了，大家想请示领袖，有什么吩咐？”

“问我干吗！”蒋介石有气道：“问姓李的不就得了吗？”

何应钦道：“报告总裁，他们是一片至诚。”蒋介石冷冷地说：“谈到哪儿是哪儿，我也管不着这么多了。”正在这当儿李宗仁接过电话，口气紧张，说：“是总裁吗？我是德邻。”

“有什么事吗？”

“南京的学生要闹事，总裁大概知道了。”

“你们真是雅量，”蒋介石道：“我从来没准许过学生闹事，你说是吗！”

“这个，”李宗仁道：“这个由卫戍司令张耀明在负责，据说他们抓得很紧，详情大概卫戍司令已经有报告了，只想请示总裁，这一类事情该怎样对付才合适？因为如果学生们扩大闹事，似乎会引起社会不安，——”蒋介石不耐烦道：“对于任何地区的学生，只要他们敢闹事，就杀鸡给猴子看！没有转圜余地，别说闹事，就是有点风吹草动，一样放手做去，管不了这么多！”说罢挂断电话。

李宗仁碰了蒋介石一个软钉子。

第二天，南京学生躺在血泊中，用他们的生命写下了令人悲愤的“四一”血案。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当南京的求和代表团动身之日，南京中央大学、中央政治学院、金陵大学、国立戏剧专门学校、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和建设学院等十一个大专院校，为了反对蒋介石等人“备战谋和”的企图与措施，团结南京市各校同学工警一万多人，举行游行请愿。浩浩荡荡的队伍从一早九点钟由“中大”操场出发，走遍了南京每一个角落，到下午两点半才告结束。南京卫戍司令张耀明已经向汤恩伯、蒋介石等报告，说学生们正游行请愿，口号是“反对征兵征粮征实”、“反对美援”、“实行李代总统七项诺言”、“提高师生员工待遇”、“反对发行大钞”、“释放被捕同学”、“保障集体安全”、“增加教育经费”、“反对假和平”等等。本来这些口号都是中国人民内心的抗诉，同时学生们请愿时，绝无“危害安全”事情发生。而更重要的事实是：他们已经游行完毕，分头返校的途中，发生了“血案”。

下午，张耀明指使的“国防部军官收容第二大队”，几百人向正在散队归去的学生进行“个别击破”。其中六十几名剧专学生，行经大中桥时，大批服装不整的军人出现了。他们手持铁条木棒，麻绳石头，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有三十余人给捆缚着毒打达两小时之久。女同学更惨遭百般侮辱，不幸的青年给击倒在地，辗转呻吟于血泊之中，邻近街坊见状前往救护，也一齐给“军官大队”毒打，弄得惨不忍睹，天怒人怨！

政大同学得到消息，立刻带了一批药品专车前往现场救护。将到大中桥时，附近居民纷纷挥手示意，劝阻他们别去冒险：“这批人已变成疯子，杀人不眨眼，你们犯不着呵！”但学生们无法抑止心头的焦急与愤慨，一排排立在车子上，高唱着“团结就是力量”，勇敢地开往现场。说时迟那时快，三四百名国民党军队立刻展开了伏击，车上人还来不及下来，铁棒木棍石块已如雨点般落在这些手无寸铁的学生们头上身上。绝大多数学生无法逃此袭击，人人头破血流，个个骨断腿折。昏倒在地上的还遭践踏和毒打。陈姓司机遍体鳞伤，已经活不成了。第二天，同几个不能动弹的男女学生，全身给剥了个精光，用大卡车开往通济门外，不知扔到什么地方去了。

更多的男女学生则在地上呻吟。这些俊秀勇敢的青年人，已经血肉模湖，危在旦夕，刽子手们仍不放过，当着附近居民拳打脚踢，任意侮辱。伤者所有的手表、水笔、戒指等物，全部剥夺殆尽。他们真是已经疯了。他们挥着木棒，朝学生的头上、身上打去，一面打一面嚷：

“上头有命令，杀人不要偿命！打死人还有奖赏！”围观的老百姓谁劝谁倒霉，终于使围观者悲痛无已，哭喊着：“救救这些孩子吧，这成了什么世界啊！”

“这是我们的世界！”蒋介石在溪口闻报还不满意，下令“除恶务尽”：“要这些东西知道我们的厉害，不许共产党得天下！”

“亚伯，”蒋经国劝道：“适可而止吧，闹得够凶的了，如果过分，人家又会说我们不对了。”

“报告领袖！”来自南京的“捷报”说：“经过近三小时的’戮乱‘，职等复得宪兵协助，驶来大队车辆，将三十七名情况严重之学生，解往卫戍司令部作严厉处置。事后中大、建校、边校等学生群集总统府请愿，职等分乘车前往弹压，即在总统府门前后展开围击，以儆效尤。这次戡乱，有两百余名学生显已重新认识我方之力量，计国立戏剧专科学校重伤三十一人，轻伤二十四人，被捕后处决者十四人；中央大学重伤三十六人，其中四年级学生程履铎不治身死，轻伤十六人，被捕后处决者二人；中央政治学院重伤者七十二人，中有何显慈，丁雍年两名不治身死，该校校役工人竟也参加，已予活埋；建院重伤八人，轻伤十九人；边校重伤八人，轻伤九人。同时当晚对剧专进行大搜索达四次，教授员工学生悉数驱逐在外，我方无任何伤亡，特敬呈报如上。……”

蒋介石透口气道：“这才象个样子，这才象个样子，也让我们出口气。”

“这简直不成样子！”南京、上海各界听到“四一”惨案，莫不悲愤填膺，纷纷指责。报告送到溪口，对当地大学教授等发言也有所纪录，蒋介石的密探丑表功道：“……唯各校教授不知利害，似应予以严惩。”接着写下了一连串名字之后说：“渠等竟作如此言论，曰：’事情发生后，治安当局旋即招待记者，发表声明竟歪曲事实，诬告互殴，肆意诽辱，无视千万青年生命如蝼蚁，更进一步捏造受伤失踪军官名单，控制全市各校电话，暗中警告各报不得报道事实真相，复又变本加厉，唆使军官二千余人到处游行示威，包围各校，狂言恫吓，威胁集体安全。把整个南京城变成了凄厉恐怖的地狱。这些铁的事实，足以证明这一次血案实是有计划、有组织的阴谋迫害！”

“现在这一个比‘五二○’惨案更惨痛的日子虽然过去了，但用血肉织成的教训，仍然深刻地印在每一个青年男女同学的心坎上，他们……”

“不用看了，”蒋介石对秘书道：“告诉各地有关机构，要他们防贼似的防学生，剿匪似的对付他们！”忽地又想到：“告诉陈辞修，台湾大学不管闹不闹事，就应该先下手为强，而且要迅速执行才好。”

正是：黎明前的天空最黑暗，灭亡前的反动派最猖狂。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廿五回 蒋介石布置江防决战 傅作义发表通电文告

话说南京发生了“四一”血案，对于正在“求和”的李宗仁政府，自然感到难堪。张耀明连夜召开紧急会议，下令控制电讯，封锁新闻，并决定用“双方互殴”来掩盖事实真相，推卸罪责。蒋介石闻悉异常高兴，干瘦的脸上居然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正在发表“要防贼似的防学生”的高论时，侍卫入报，参谋总长顾祝同、京沪杭警备总司令汤恩伯和他的参谋长应召求见。蒋介石说了声“请！”顾祝同、汤恩伯等人便出现在蒋的砖木结构的庄院里。

顾祝同道：“关于长江的布防问题，根据总裁的决定，把长江防线划分为两大战区。湖口以西归华中军政长官白崇禧指挥，其兵力有二十五万人，湖口以东归京沪杭警备总司令汤恩伯指挥，共有七十五个师，约四十五万人。我们已经拟定了京沪杭战区的作战方针，请总裁裁定。”

“很好。”蒋介石笑道：“这才是我们治国的根本大计。至于‘和谈’，那不过是去哄哄他们，争取一点时问而已。”

“是的，总裁。”顾祝同道：“我们的作战方针是：以长江防线为外围，以沪杭三角地带为重点，以淞沪为核心，采取持久的防御方针，坚守淞沪，以海空优势支援之，然后以淞沪为桥头堡，作为待机反攻的跳板。”

蒋介石沉思良久，“那么南京呢？南京必然空虚……”

顾况同道，“是的。总裁不是说过吗，只要能拖个一年半载，国际上就会有重大变化……”

蒋介石道：“那好吧！我同意这个作战方针。具体方案呢？”

顾祝同道：“恩伯兄，请你具体谈吧！”

“是。”汤恩伯报告道：“根据总裁批准的作战方针，我们决定长江防线指导要领如下：

”一、共军如由镇江南京段正面渡江时，应以机动部队阙汉骞的第五十四军、胡长青的第九十九军突击歼灭之；如不奏效，第一绥靖区顾锡九的一二三军，王克俊的第二十一军，王秉钺的第五十一军，由镇江沿公路和铁路逐次抵抗，直到退至上海。海空军全力协助地面部队，以确保淞沪地带。

“二、共军如由皖南渡江时，张世希的第七绥靖区的六十六军，二十军和刘汝明的第八兵团各部应独立作战。曹福林的第五十五军，于兆龙的第九十六军、刘汝珍的六十八军应伺机反扑。如不奏效，应适时退出皖南，以确保浙赣线的安全。首都以东部队，应确保长江、钱塘江三角地带，不得己时再退守淞沪。

”三、共军如只从正面渡江时，各部队应根据上述两项布置指导作战。

“四、淞沪地带，以狮子林、杨林、大场、真如、浦淞、梅憧、华泾为第一防线；吴淞庙、电力造币厂、周家桥、漕河径泾第二防线；张华泾车站、西越家浜、庙行、江湾、国加路、相家桥、虬江口为核心防线……”

“很好，很好。”蒋介石喜道，“对淞沪地区有何安排？”

“是的。”汤恩伯接着说，“根据总裁的决定，一、调第六兵团司令李延年为京沪杭警备副总司令兼金华指挥所主任，准备指挥浙赣线之作战，原属该兵团之二十八军改归南京卫戍总司令部指挥，原担任浦口方面之防御的九十九军调为总部机动兵团。

”二、调张世希为京沪杭警备司令部副总司令兼第七绥靖区司令。统一指挥第七绥靖区和第八兵团的作战。

“三、成立上海防守司令部，由石觉任防守司令，负责上海地区的作战指挥。罗泽闿的三十七军驻浦东，刘玉章的五十二军驻南翔，吴仲直的七十五军驻沪西……”

“很好，很好。”蒋介石道，“不过，共军是狡诈多变的。你们要防备他们的新花样。江面上有何安排？”

“有的，总裁。”汤恩伯道，“为了加强和防备共军渡江，我们已经抽调了林遵的海防第二舰队的二十几艘军舰和六十几艘炮艇巡视江阴、南京、芜湖和安庆地段的江面，用炮火封锁江面，防止共军突然渡江……”

蒋介石点了点头道：“很好，很好。”

汤恩伯说得更来劲了：“为了保险，我们还派了东南军政长官部的技术总队负责在江面敷设水雷，安放水底雷和飘浮雷。在沙滩上大量埋放地雷，共军纵有千军万马，也要叫他寸步难行……”

“反好。”蒋介石点点头道，“不过不能掉以轻心。”

“是的。”汤恩伯道，“据情报处报告，共军在无为县一带搜集很多夜壶，说是预备摆在船上，放入灯油灯草点灯照明，以备渡江之用。”

蒋介石道，“长江自古以来就是天险。曹操八十三万人马人败于赤壁。我军将士应有当年刘备、孙吴的破曹精神。”

“是的，总裁。”汤恩伯忽然口吃起来，“就是士，士，士兵的军，军饷……”

“军饷怎么啦？”

“目前金元券贬值，部队应该以银元发饷。大兵的薪饷也应该有所提高。财政部刘部长说，军政经费每个月需要一亿一千万到一亿两千万银元，军费占十分之九左右，他说财政都感到异常吃力，每个月为应付九千万银元的军费，弄得筋疲力尽……”蒋介石皱眉道：“荒唐，我们不要兵吗？由他！”接着透了口气道：“新兵训练情形有新消息吗？兵额怎么样啦？”

顾祝同叹道：“恐怕一下子不容易凑得够。我们在整军会议上希望有四百二十万人，事实上希望超过五百万，否则怎能同对方拼？”

蒋介石道：“来来，我们看一看，他们进行到什么地步了。”边说边要顾祝同一旁坐下，就手翻出，一分文件，边看边说：“刘攻芸的担心由他去吧，反正不能让新军没饭吃。”

“是。”

“国防部一共设置了多少个编练司令部了”

“一共十四个。”

“到目前为止，进行怎么样了？”

“国防部根据领袖指示，希望在三年中，把在前线失利的零碎部队重新整编恢复起来，使目前已削弱到只剩下一百多万的正规军，重新扩充到三百五十万到五百万人。目前已经建立的番号，正在进行补充和编练的新军有三十七个军和两个师。”

“邱清泉、黄维兵团怎样了？”

“也在恢复之列。”

“十四个编练司令部的情形怎样？驻地情况如何？负责编练的部队番号是哪一些？”

“目前的情形，”顾祝同道：“第一编练司令部在福建龙溪，司令王敬久，辖第五军、第二十五军、第一二一军。”

“人员够不够？”

“据王司令说还差一些。”

蒋介石皱眉道：“第二编练司令谁负责？”

“胡琏。驻地在江西上饶，辖第一军，第十八军，第六十七军。兵额比较充足。”

“第三编练司令部了”

“沈发藻负责，驻地在江西赣州，辖七十军和二十三军。第四编练司令部司令欧震，驻地广东广州，辖六十二军、六十三军、六十四军和一零九军。”

“听说募额不足？”

“最近据说多了一些，因为那边共匪的游击队不少，我们招兵困难不少。”

蒋介石“嗯”了一声道：“第五编练军是黄杰在负责吧？”

“是的，是黄司令，驻在湖南衡阳，辖一百军和一零二军。”顾祝同说下去道：“第六编练司令在云南昆明，司令何绍周，辖二十六军、四十九军和八十九军，第七编练司令部在四川重庆，司令罗广文，辖四十四军。一零八军和一一零军。”

“听说川滇地方很不合作，”蒋介石道：“最近还好吗？”

“据说没有什么改善，”顾视同道，“第八编练司令部司令陈铁就在成都，说他们补充兵源困难极了！”

蒋介石问：“陈铁下面有哪些番号？”

顾祝同道：“有七十二军和一一二军。”

“第九编练司令是张雪中？”

“是的，”顾祝同继续报告道：“张司令在浙江衢州，辖十二军、七十三军、七十四军和八十五军。第十编练司令部在四川万县，司令孙元良，辖四十一军和四十七军。第十一编练司令部在广西南宁，司令钟纪，辖三二九师和三三零师。第十二编练司令部在陕西汉中，司令胡宗南，辖七十六军，一一三军、一一四军。第十三编练司令部在福建长汀，司令李弥，辖第八军、第九军、第三十九军。第十四编练司令部在湖北恩施，司令宋希濂，辖十四军、一一八军、一二三军。完毕。”

“一共十四个编练司令部，”蒋介石反背着手踱着：“不连台湾在内。”他透了口气：“不过据我所知，十四个编练司令部兵额并不充实，有几个只是空头番号，这情形使我着急。”

顾祝同道：“大家也在针对这个问题想办法，想替领袖分忧，国防部目前想先征兵二百万，各编练司令部也接到命令，就地募兵，迅速补充。”

蒋介石欲言又止，踱了两圈，说：“目前的情形我很着急。”

“是，我们也想为领袖分优。”

“不过，”蒋介石沉重地说：“共匪有迹象想过长江——”顾祝同道：“那是不可能的。”蒋介石道：“不管共匪过不过长江，可是这个局势限制了我们募兵。”他一顿：“这次我批准代表团到北平去，目的就在于争取时间，缓和局势，主张无条件就地停战，使他们的什么江南进军，进一步退两三步！”

“是！”

“唉！”蒋介石长叹：“不知道和谈结果怎么样，希望如我所愿就好了。”正说着蒋经国仓皇进屋。“亚伯！北平有消息啦！”

“什么事？”蒋介石吃了一惊！“和谈破裂了？这么快！”

“不！”蒋经国道：“是有关傅作义的消息。”

“他又怎么啦？”蒋介石叹了一口气：“这是一位美国人最欣赏的将军，却让美国人最感到失望。”

蒋经国道：“他色在北平发表通电，拥护毛泽东。”

蒋介石然坐下，长叹道：“我总希望他这次事情完全出于不得已，希望他有一天会奇兵突起……不料他竟然通电拥毛，真是娘希匹！……”顾祝同、汤恩伯见状连忙告退。

顾、汤走后，蒋介石连忙翻开傅作义的“通电”，反复看了好几遍。只见电文写道；

“傅作义将军于四月一日发表通电，对于自己的政治立场有所声明，电文称：

”中共中央毛主席、全国各民主党派、各人民团体、各民主人士及国民党中的爱国的朋友们：北平的和平工作自一月二十二日开始，现己圆满完成。地方未曾遭受破坏，人民的生命财产，没有遭受损失，文物、古迹、工商、建筑也都得到保全。北平的和平解决，蒙全国各方所称许，认为是实行全国和平的开端。现在当全国和平商谈之际，在这个时候我愿把我的认识和意见，向全国各方说明。

“两年半的内战，我个人内心和行动，是在极端矛盾中痛苦的斗争着。北平和平的实现，就是由认识到行动，自我斗争的结果。现在回忆既往，我感觉我最大的错误，就是执行了反动的戡乱政策。我们在实行所谓戡乱的时候，每天说的虽是为人民，而事实上一切问题却是为了摧残人民和压迫人民。我们的部队在乡村是为大地主看家，在城市是替特权豪门、贪官污吏保镖。我们不仅保护了这些乡村和城市的恶势力，种种错误的恶因反映在政治上就是腐朽；反映在经济上就是崩溃，反映在文化教育上就是控制和镇压青年学生的反抗；反映在社会上就是劳苦大众的生活一天比一天贫困，上层剥削阶级奢侈淫糜的享受，一天比一天增高，反映在外交上就是依靠美国；反映在军事上就是由优势变成劣势！所有这些都是因为违反了人民的利益，所以得不到人民的支持，最后为人民所抛弃！”

蒋介石越看火越大，他红胀着面孔叫骂道：“放屁！没有良心的混蛋！你倒推得干干净净？事情坏就坏在你们的手里啊——”

那边和的李宗仁却越看心头越凉，他倒抽一口凉气：“宜生真能说话，这个影响可不小哪！”他不准备读下去了，不料下面一句：“中国共产党为什么成功呢？”吸引了他，忙不迭再读下去。

傅作义在文中说：“中国共产党为什么成功呢？这是因为共产党以工农大众和全国人民的利益为基础。在乡村彻底解决了土地问题，得到广大农民的拥护；对城市工商业实行公私兼顾，劳资两利，铲除官僚资本，保护民族工商业的发展。共产党的民主联合政府的主张，已经得到全国各民主党派和人民的拥护。新民主主义不但科学地解释了革命的三民主义的内容，而且正确地说明中国革命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新时代的民族民主革命已经不是属于旧的范畴，而是属于新的范畴，必须有工农阶级和代表工农阶级的共产党领导，才能保证革命政策的彻底执行和革命任务的彻底完成。共产党人既然对于历史有了正确的认识，又有为人民服务的艰苦奋斗精神，所以一天一天地得到成功。正确的政策是真正和平的前提，也是真正和平的保障。所谓‘戡乱政策’既然完全错误，共产党的新民主主义既然完全正确，我们就必须公开反对所谓‘戡乱政策’，真诚的实现和平，不应该再犹像徘徊，违背人民的愿望。

”北平的和平就是遵从人民的意志与愿望，勇于自觉，勇子负责的认识与行动，符合于正确的政策，符合于毛泽东先生所提出的八项和平条件。这种和平是真正的和平，一切有爱国心的国民党军政人员，都应该深切检讨，勇于认错，以北平和平为开端，努力促使全国和平迅速实现，然后国家才能开始建设。今天中国人民的民主事业，是以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工农联盟为基础，团结全国各民主党派、国民党的进步人士和全国各民主阶层，共同奋斗，这已经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作义本此认识，今后愿拥护中共毛主席的领导，实行新民主主义，和平建设新中国！傅作义。“

李宗仁心头有如挨了一拳，对左右叹道：”这一手厉害极了，傅宜生这一手，把我们代表团打昏过去了。“

”还有更糟的呢！“第二天司徒告诉李宗仁道：”毛泽东还电复傅作义的通电呢！“李宗仁又急忙把电文找来：

”毛泽东主席对于傅作义四月一日通电发出复电，电文称：

“傅作义将军：四月一日通电读悉，南京国民党反动政府反革命内战的政策，是完全错误的。数年来，中国人民由于这种反革命内战所受的浩大灾难，这个政府必须负责。但是执行这个政策的国民党反动政府的文武官员，只要他们认清是非，幡然悔悟，出于真心实意，确有事实表现，因而有利于人民解放事业之推进，有利于用和平方法解决国内问题者，不问何人，我们均表欢迎！”

李宗仁叹道：“糟透了！毛泽东最后几句话，简直等于几个兵团的力量：‘北平问题的和平解决，贵将军与有劳绩；贵将军复愿于今后站在人民方面，参加新民主主义的建设事业，我们认为这是很好的，这是应当欢迎的。”

正是：识时务者为俊杰，逆潮流者为小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六回 和谈当成缓兵计 但愿成功 死马权作活马医 上帝保佑

书接上回。不管李宗仁和蒋介石之间的矛盾和冲突多么厉害，他们的想法和作法多么不同，但是，对于争取喘息时间，有朝一日反扑过来的目标却是完全一致的。他们都把希望寄托在和谈上。

“希望他们谈得好，”司徒对李宗仁道：“希望他们谈得如漆如胶，把军事行动忘记了！”他苦笑道：“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不过希望他们能够谈得来，谈得拢，谈得有味道，就行了。”

“是有好消息，”李宗仁道：“他们一到北平，第二天晚上就有一个盛大的招待会。他们用丰富的筵席招待我们的代表，宾主有两百多人，热闹极了！据说周恩来他们的态度不坏，谈笑风生，气氛融洽。”

“很好很好，”司徒道：“没有人骂美国吧？”

“没听说，”李宗仁道：“倒是那些民主人士，对我们不满意极了，就在酒席上骂起我们来。吃完饭看戏，演的是《白毛女》，戏台上下有许多标语，十分触目，我们都给骂在里面。周恩来特别和代表们解释道：这些标语是用在街头宣传的，他的意思很明白，是声明这些标语本意不在刺激我们的代表。”

“哦，”司徒极感兴趣道：“还有什么呢？譬如说，他们一到，谁去欢迎了？”

“说是聂荣臻他们。”

“咳啊！”司徒笑道：“邵力子、张治中两位，同他们己经谈判七八年，这回又谈上了。”他接一句：“不知道先谈些什么？”

李宗仁道：“还是老问题：先谈战犯问题和渡江问题。我们的意思是既然和谈，战犯这个字眼很那个，算了吧。可是他们认为非谈不可，因为这次内战的主因，是因为有一批人主张’戡乱‘的缘故，他们说，对于这次发动和执行国内战争应负责任的本党政府方面的战争罪犯，原则上必须惩办，但依照两种情形，可以分别处理。一种是：一切战犯不问是谁，只要能够认清是非，幡然悔悟，出于真心实意，确有事实表现，因而有利于中国人民解放事业之推进，有利于用和平方法解决问题者，准予取消战犯罪名，给以宽大待遇。”

司徒皱眉道：“好厉害！还有呢？”

“还有，”李宗仁想了想：“他们说：一切战犯不论是谁，凡属沽恶不悟，阻碍人民解放事业之推进，不利于和平方法解决问题，或策动叛乱者，应予从严惩办！其率队叛变者，应由中国人民解放军负责予以讨平！”

“我的上帝！”司徒道：“中共难道不知道第三次世界大战快要来了吗？难道不晓得你们的武力还没有完结，还可以守住长江吗？”

第二天（四月三日）下午六点，李宗仁驻北平的联络官黄启汉回京报告。李宗仁连忙把他让进客厅，听他报告北平的情况。

“代表团到达北平以后，受到北平市副市长徐冰，中共和谈代表团秘书长齐燕铭和东北野战军参谋长刘亚楼等人的欢迎。当天晚上，周恩来设宴招待代表团全体人员。宴会以后，双方就进行了商谈。一开始，周恩来就很严肃地质问张文白，’你为什么要去溪口请示蒋介石？你这样做，完全是为了加强蒋介石的地位，起了混淆视听、破坏和谈的作用，同时充分证明了蒋介石所谓下野是假的，实际上他还在幕后操纵一切。‘”

“周恩来真厉害啊！”李宗仁倒抽了一口冷气，“张文白怎么回答的？”

黄启汉接着说：“张文白仓卒间只是解释说，他不能不去溪口，既不是蒋叫他去的，也不是代总统让他去的，因为蒋虽下野，但实权还在他手里，再说他还是国民党的总裁……文白反复解释，也没有使周满意。”

李宗仁道，“文白兄去溪口，我也不大赞成，但碍于情面，又不好不让他去。这事我也有责任。”

黄启汉又说：“今天上午，周恩来在六国饭店单独接见我说，经过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的较量，蒋军的主力部队已经歼灭殆尽，剩下的不过是打扫战场而已。为了尽快地收拾残局，早日进行和平建设，改善人民生活，在毛主席提出的八项原则基础上进行和谈，我们还是欢迎的。本来我们对蒋介石及其死党，就不存在任何幻想，倒是希望那些错跟蒋介石的人，应该认清形势，猛醒回头了。”

李宗仁默然。

“周恩来要我向代总统转达几条具体意见。”

“什么意见？”

“第一，”黄启汉道：“在和谈期间，人民解放军可以暂不渡过长江。但和谈以后，谈成，解放军要渡江，谈不成，解放军也要渡江。”

李宗仁两眼发呆，有如五雷轰顶，他的“划江而治”的美好设想，象肥皂泡似的破灭了。

“第二，白崇禧在武汉指挥的国民党部队，应先撤退到花园以南一线。”

李宗仁默然。

“第三，希望代总统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离开南京，能够争取更多的军政大员留在南京更好。考虑到代总统的安全，希望调桂系部队一个师进驻南京以防万一，如蒋一旦攻击，只要代总统守住一天，解放军就可以开进南京……”

李宗仁痛苦地摇了摇头。他苦心经营、寄以全部希望的“和谈”大局，竟让对方一眼就看透了。他已经日暮途穷：士气丧尽，人心失尽，力量耗尽，内部又分崩离析。靠他自己那点桂系实力，能干什么事？和，和不了，打又打不下去。他应该怎么办？

黄启汉还在报告：“今天下午我在回京以前，李任公（济深）和邵公（邵力子）先后来六国饭店看我。他们让我转告代总统：务必当机立断，同帝国主义和蒋介石决裂，向人民靠拢。他们认为，以蒋为首的死硬派是没有希望的。他们只希望桂系在武汉、南京、广西局部接受和平解决……”

不知道黄启汉是什么时候走的，李宗仁只觉得头昏眼花，眼前只是白茫茫的一片。

翌日，秘书又来报告：“北平广播了重要社评，题目是《南京政府向何处去？》。”

“内容是什么？”李宗仁很着急：“谈判没有破裂吧？”

“那倒没有，”秘书道，“可是口气很那个，咳，很那个……”

“又骂了我们？”

秘书道：“北平广播说，有两条路摆在南京国民党政府及其军政人员的面前，一条是向蒋介石和美国政府靠拢，一条是向人民靠拢。前一条路是继续与人民为敌，在人民解放战争中与蒋介石同归于尽；后一条路是你们和美国和蒋介石决裂，在人民解放战争中立功赎罪，以求得人民的宽怒和谅解。第三条道路是没有的。”

“别听他们的。”李宗仁道。

“北京的广播还说，”秘书继续念道：“时至今日，一切空话不必说了，还是做件切实的工作，借以立功自赎为好。免得逃难，免得再受蒋介石死党的气，免得永远被人民所唾弃。只有这一次机会了，不要失掉这个机会。人民解放军就要向江南进军了。这不是拿空话吓你们，无论你们签订接受八项条件的协定也好，不签这个协定也好，人民解欣军总是要前进的……”

“算了算了，”李宗仁烦躁地挥了挥手，“他们的意思我已经清楚了。别念了。”

“是。”秘书唯唯而退。

然而，不好的消息还是接踵而来。当晚，秘书又来报告：“中共又在发表谈话，说这次和谈并不认为南京还代表中国人民，只是因为南京还保有着一部分力量，因此中共愿在毛泽东所提的八项条件基础上进行谈判，目的只是为了缩短战争时间，减少人民痛苦。

”他们说，他们明明已经有了足够的力量，可以用解放天津的方式来解决我们的武力，但为了缩短战争，以苏民困的缘故，特意给我们开放了一条经过谈判方式获致和平出路。举行这样的和谈，既不是有爱于国民党主战派，也不是为了彻底消灭我们的残余势力，还有什么没法解决的困难……“

李宗仁狠狠地说：”去他的！“

”是的，“秘书道：”他们太气人了！竟然说：明白地告诉国民党，不论是依靠外力或者依靠自力，想用武力来解决问题已经不可能，所以除了为国家人民之外，为了减免自己的罪想，我们的面前只有傅作义的那条路！他们还特别强调：说我们手里已经没有任何王牌，怎么叫喊都是空话，说我们还在耍花样。“

李宗仁道：”花样？“边说边伸过手去：”我自己来看。“接着从秘书手里拿过电文，皱着眉头默读道：”南京反动派明知没有力量打了，为什么还要喊’平等的和平‘，还要作’以和备战‘的妄想呢？这一方面是因为反动派决不会自愿退出历史舞台，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们背后的外国主子，正在妄想发动新的世界战争！最近是布置所谓反苏防共的’太平洋公约‘，所以他们就想利用这一次和谈来拖延被消灭的时间，把僵蛇复话的希望寄托在未来的世界大战。譬如，这一次宋子文、张治中的相继和蒋介石密商，接着宋子文飞到法国去推进’太平洋公约‘，张治中在赴北平之前公然宣称毛泽东的八项条件中有三项难于接受，这都是他们已经有了决心来抗拒真正和平的解决，死心塌地把自己的命运，倾注在第三次大战的缘故。“

第二天，司徒来访，不断给李宗仁打气加油。李宗仁叹道：”我在南京出任代总统已近三月，本想为不可收拾的残局尽最后一点努力，把死马当成活马医，期望息兵，达成和平局面，解人民于倒悬。古人云：尽人事而后听天命。然而，最近和谈的发展……“说罢摇头叹息。

司徒笑道：”贵总统不必太悲观吧？据我所知，国防部已经向政府保证，长江天堑至少可守半年；而京沪线作战，也有把握打三个月到六个月，贵总统为什么反而……“李宗仁忙道：”大使明白，汤恩伯等几位悍将，我实在毫无办法。“司徒接着说：”他们在打共产党这一点上，同贵总统立场完全一致的呵！再说局势不管怎么发展，如果贵总统决心把这副担子挑起来，我想大家不会眼巴巴看中国闹笑话吧？“李宗仁一听心头暗忖：这些时候向司徒直接求助，都没结果，顾维钧从华盛顿送来消息，又说美方这回极可能隔岸观火。总以为美国有了什么变化，如今司徒分明有所暗示，不禁大喜。当下给结巴巴问道：”大使此言当真？“司徒点点头道；”如果贵总统能够真正领导反共战争，我想美援还是继续，而且再加强也不一定！“李宗仁闻言长揖道：”大使太好了，大使太好了！老实说，如果只是国防部撑我的腰，我对他们稍获喘息便恢复自信，感到可怕！但如果是贵国援助，情形就不同了。也许这匹’死马‘，真能’复苏‘过来。“

司徒走后，李宗仁和他的智囊团研究再三，觉得不能太”软“，要表明自己的态度，便于当晚（四月七日）晚十一点给北平去了个电报。

电报全文如下：

北平。张长官文白兄转润之先生有道：自宗仁主政以来，排除万难，决心谋和，排恻之忱，谅蒙贵党各位民主人士所共亮察。今届和谈伊始，政府代表既已遵邀莅平协谈问题，也已采纳贵方所提八条为基础。宗仁懔于战祸之惨酷，苍生之憔悴，更鉴于人类历史演成之错误，因此忧及和谈困难之焦点，愿秉己饥已溺之怀，更作进一步之表示。凡所谓历史错误，足以妨碍和平；如所谓战犯也者，纵有汤镬之刑，宗仁愿一身欣然受之而不辞。至立国大计，决遵孙总理之不朽遗嘱，与贵党携手，并与各民主人士共负努力建设新中国之使命。况复世界风云日益诡谲，国共合作尤为迫切，如彼此同守此义，其他问题便可迎刃而解。宗仁何求？今日再冀，惟化干戈为玉帛。登斯民于衽席。耿耿此心，有如白水，特电布悃，诸希亮察。

弟李宗仁。四月七日（卯阳）印

看着李宗仁的”卯阳“电，傅泾波笑着对司徒道：”大使先生，这个李德邻还真有两下哩！“

”是的。“司徒道：”他的智囊团也真不错，这个电报确实妙极了。第一，电报表示了和平诚意，自称’排除万难，决心谋和‘，’今日所冀，惟化干戈为玉帛，登斯民于衽席。耿耿此心，有如白水‘。第二是表示战犯问题，措词虽委婉，但用意则甚明。’宗仁懔于战祸之惨酷，苍生之憔悴，更鉴于人类历史演成之错误，因此忱及和谈困难之焦点……纵有汤镬之刑，宗仁一身欣然受之而不辞。‘这话说得多妙。一句话，就是希望取消八项条件的第一项。下面一句更绝：’至立国大计，决遵孙总理之不朽遗嘱，与贵党携手，并与各民主人士共负努力建设新中国之使命……‘表面上淡的是两党台作的大计方针，实际上是说，如果彼此都同意遵照孙先生遗嘱办事，则宪法与法统不必废除，政权不必更迭，官僚资本不必没收，只要’国共合作‘，’同守此义‘，则其他问题自可迎刃而解……“

”大使高见。“傅泾波道，”这个电报，也不知他们是怎么想出来的，有软有硬，软硬兼有。的确让人回味无穷。表面上看，给人一种感觉，李宗仁在认错谢罪了。其实不然。李宗仁模样很可怜，但口气之间，已经表示拒绝投降，愿同中共一起建国，并无中共所希望的悔悟诚意。这个电稿拟得太好了。“

司徒道：”不过，这样的电报是瞒不过中共眼睛的。“

果然，第二天，毛洋东对李宗仁的”复电“很快就回来了。电文如下：

南京李德邻先生勋鉴：卯阳电悉。中国共产党对时局主张，具见本年一月十四日声明。贵方既然同意八项条序为谈判基础，则根据此八项原则以求具体实现，自不难获得正确的解决。战犯问题，也是如此，总以是否有利于中国人民解放事业之推进，是否有利于用和平方法解决问题为标准。在此标准下，我们准备采取宽大的政策；本人与张文白先生晤谈时，即曾以此意告知。为着中国人民的解放和中华民族的独立，为着早日结束战争。恢复和平，以利在全国范围内开始生产建设的伟大工作，使国家和人民稳步地进入富强康乐之境，贵我双方亟宜早日成立和平协定，中国共产党愿与国内一切爱国分子携手合作，为此项伟大目标而奋斗。

毛泽东。一九四九年四月八日。

司徒雷登一读再读，把抄件一掷，颓然道：”毛泽东的气度真不是蒋介石所能学得到的，你瞧他这个电报，以搏得一般人的同情心而言，将发挥多大威力！“

傅泾波苦笑道：”新华社的按语真是俏皮极了。新华社说毛所以回李一电，为的是’与人为善‘。说李宗仁的电报’尚有许多阿Ｑ语调，对于自己吹擂，颇饶兴趣。所谓国共合作毫无界限，使人心头作呕。但在根本上说来，李宗仁在全国人民的督促下，似乎已增长了某些希望和平的诚意。是否如此，且看将来。‘他们真厉害！“

且不说司徒和傅泾波对毛泽东”复电“的议论。却说李宗仁收到了毛泽东的”复电“，免不了召开国民党和谈指导委员会会议，研究磋商一番，并由何应钦出面，于四月九日给张治中发去了”卯佳电“，”卯佳电“根据国民党中常会的决议，要求张治中坚持以下各点（这就是后来国民党宣布的”有关和谈之五项原则“）：

”一、为表示谋和诚意，昭信国人，在和谈开始进行时，双方应即下令停战，部队各守原防。共军在和谈进行期间，如实行渡江，即表示其无谋和诫意，政府应即召回代表，并宣布和谈破裂之责任属于共方；

“二、为保卫国家独立自主之精神，以践履联合国完章所赋予之责任，对于向以促进国际合作、维护世界和平为目的之外交政策，应予维持；

”三、为切实维护人民之自由生活方式，应停止所有施行暴力之政策，对人民之自由权利及其生命财产，应依法予以保障；

“四、双方军队应在平等条件之下，各就防区自行整编，其整编方案，必须有双方互相尊重同时实行之保证；

”五、政府之组织形式及其构成分子以确能保证上述第二、三、四各项原则之实施为条件。“

收到何应钦的”卯佳电“，张治中、邵力子等人只能苦笑、摇头、叹息。他们心里清楚，划江而治的希望己经破灭，要求双方停火——实际上自己招架无力，只是请求对方停止进攻，对方难道是傻瓜？最大的困难是关于战犯问题，这一条得不到解决，则和平条款不可能得到蒋介石的同意，即使谈妥了也无法签订。他们深知国民党已经无力再战，希望中共让步，争取尽可能好的条件。经过几天紧张的讨论，四月十三日，中共方面送来了《国内和平协定》八条二十四款的草案，经过代表团成员的彻夜研究，提出了四十多处修正意见。四月十五日，中共方面接受了代表团的许多修正意见，某些方面作了些妥协，提出了《国内和平协定》的最后修正案。明确指出：四月二十日，是《国内和平协定》签字的最后期限。

双方的谈判到了最紧张的阶段。石头城里的美国使馆也到了最紧张的阶段。来自华盛顿的密使刚刚进门，就和司徒大使闭户密谈。

”你可以回复总统先生，“司徒道：”我此刻的心情，比溪口的蒋，南京的李、汉口的白都沉重，我这一辈子的精力花在中国，而目前却出现了一个使我都将无立足之地的局面！“

”大使，“密使婉劝道：”大使的心清，我是可以想象的，目前总统所急需知道的是：南京和溪口对毛泽东的八条二十四款接不接受？“

”看样子不可能接受。“

”大使的意思是蒋、李两人不赞成呢？还是国民党中普遍不能接受？“

”地位越高越反感，“司徒老泪纵横：”蒋、李、白等几个人己经表示对方条件太苛；而李、白之间，李宗仁还有兴趣，白崇禧坚决不赞同，白崇禧还在昨夜给有关方面去了一个通电：说言和者要枪毙！“

密使摇头道：”桂系也分裂了！“

”不，“司徒长叹：”整个国民党已经七零八碎，目不忍睹了。“

”大使，“密使再问：”据您看，这局棋能不能拖下去，不战也不和呢？“

司徒摇头道：”不可能。北平对南京上海志在必得。您该记得南京是国民党的首都。就政治影响而言，关系太大了。“

”大使以为共产党能攻下南京吗？“

”他们那股劲值得我们担心，“司徒道：”但他们没有海军、没有空军，因此还可以让我们保留一点点的乐观，“他马上补充：”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密使长叹：”长江水涨这件事，他们已经知道了吗？“

”他们知道，“司徒道：”再拖一阵长江水位一涨，那对固守有更大的帮助了。“

”是的，“密使长长地透了口气：”不过这些都不是叫人乐观的。目前的问题核心是和谈，能拖一天是一天，大使以为——“

”主意乱得很，“司徒道：”李宗仁告诉我，他的目的是能够得到划江而治的偏安局面，计划再派于右任等几位元老到北平去。他之所以要派于右任北上，主要是怕邵力子、张治中轻易接受对方条件。国民党及右派人士，对邵、张等人始终不信任，不合作的。“

”那么于右任他们几时去呢？“密使急道：”要去，该早点去，就象拔河比赛一样，在和平谈判的节目中加重一点我们的力量。“

”难啊！“司徒长叹：”于右任表示不想去。这个老头子时局势己经灰心绝望，特别是戴季陶之死，给他的刺激是无法弥补的，他说要回到陕西三原养老，不想为蒋介石、李宗仁作无谓的奔走了。“

密使低声问：”今日之下，舍蒋而外真的没办法了？李宗仁真的没有办法了？“

”是的。“司徒声音沉闷：”这件事我考虑了好久，李宗仁原是一把好手，手里也还有点实力。不过，靠他那点桂系实力实在不顶事，而且，从最近的发展看，桂系内部也开始分裂，白，出尔反尔，不满李宗仁向共方妥协，反而向蒋介石讨好。主张集中力量对付共党。“

”有根据吗？“

”是这样的，“司徒叹道：”据北平广播说，中原人民解放军四月一日在平汉路花园市西周家庙地区的战斗中，缴获了南京第三兵团司令张淦在今年二月二十五日转发白崇禧二月十八日的一分机密电报。这个电报说：吾人今日为爱护五千年历史文化，为保障人民自由的生活方式，应在三民主义共同信仰基础下，不分畛域，不问党派，团结一致，作殊死斗争。尤当支持中枢，作有效之决策。否则人自为谋，分散力量，古今多少失败惨痛历史教训，转瞬落到吾人头上矣！“

密使道：”这口气不小，上次听说蒋派人找他，瞧模样白崇禧同这个冤家又搞在一起了！“他顿脚：”他会吃亏的，他会吃亏的，蒋对他不可能信任。“

”可是白对蒋忽然信任起来了，“司徒道：”在这个密件里白还说：窃谓中共今日幸胜，皆为我政治上有重大缺陷所给予。军事既少协同奋斗，整个时期政治又无适合民生之措施保证，致影响所及，民心离散，士气消沉，大江南北，逐渐沦陷。夫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总计我方现尚拥有西南、东南、西北各省，民众而地广，物资也丰富。默察国际形势，同情我国者尚大有人在。我辈能团结一致，振兴力雄，先从本身健全，则外援不患不至，人心士气不患不振，转危为安，事在人为。华中地当前线，且为西南各省之屏藩，崇禧任重才轻，明知艰巨难胜，惟既以身许国，也当未雨绸缪。故以樗栎之材，作友声之求，诸公明达，尚希共起，速作图存救亡之计。“

”这个人，“密使听完白崇倍密令之后叹道：”真是个英雄！只足不懂他为什么反而向蒋表示好感，难道李宗仁真的不中用到极点，他准备领导桂系，同蒋分庭抗礼么？“一忽儿又说：”这个人领袖欲很强，大概明知前途危险，到北平去没有资格坐第一席，才决心同北平为敌了。“

”您估计得很对，“司徒道：”以目前的情形来说，他表现得比蒋、李还积极。白崇禧这一阵炸毁了平汉路长台关淮河大桥，又到大别山区剿共，准备水淹汉口沙市一带，派人到共区袭击，共产党恨透了！“

密使摇头道：”中国的事情真复杂啊！“

”是的，“司徒道：”昨天有一位大学教授来找我，他当然不知道美国的真实意图。他看出我在南京是为了等候中共到来，因此闲谈间他对这一点感到十分兴奋。“

”是中大的林教授吗？“

”听我说，“司徒道：”他说他发现南京政府里有三种人，三种人分两大派唱对台戏。南京唱的是’和‘戏，是文戏，是和平谈判，是谋和，是红脸；而广州唱的是’打‘戏，是武戏、是反对投降，是备战，是黑脸。可是据他说，不管怎么样，后台的导演只有一个：老蒋。老蒋一手牵南京，一手牵广州，双方如有大事，都得到溪口请示。“

”有他的看法！“密使苦笑。

”他还说，但在京穗唱对台戏时，南京城里同样有双簧。总统府在谈和，国防部在戡乱；一方面和谈代表飞北平，一方面军官们痛打学生，“司徒忧戚地说：”你猜他怎么说？他说这两套做法还是一样的，谋和只是为了备战。“

两人越谈越伤神，不料傅泾波气急败坏进门，报告了一个更伤脑筋的消息：黄绍竑同屈武两人自平飞宁，除了带来一分《国内和平协定》的最后修正案，还说明中共对国民党的限期是七十二小时！

正是：是福还是祸？是”祸“躲不过。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七回 南京广州 各唱各的调 汉口溪口 各吹各的号

书接上回。话说华盛顿密使正和司徒大使商谈，听傅泾波报告，中共实际上已经下了”最后通牒“。”七十二个小时，“密使一头大汗，浑身瘫软；他跌坐在沙发上对司徒道：”你去了解情况，我得体息一会，我实在不敢想象七十二小时之后，我们在中国的利益是不是一笔勾销了！“边说边回寝室。

司徒脸色铁青，力持镇静，问傅泾波道：”黄绍竑说了些什么？“

”一下飞机便给李宗仁接走了。“傅泾波道：”他就住在傅厚岗李宗仁那里，而且声明一不接见记者，二不发言。“

”糟！“

”他匆匆忙忙对我只说了一句话，说没办法了，没办法了！接着苦笑。“

”赶快给李宗仁去个电话。“司徒立即问：”代总统吗？黄先生回来啦？“

”回来啦，在我这里开会。“

”屈先生呢？也在您哪儿吗？“

”他正同他的岳丈于右老谈天。“

”不不，我是问，局势——“

李宗仁紧张地说：”局势很难乐观，大使。“

”先去个电话，要他们延长限期嘛！“

”已经发了，——不，刚刚发出。“

”给谁？怎么进行？“

”给张治中，“李宗仁道：”我要他去看周恩来，请他们延长几天。“

挂上电活，李宗仁对黄绍竑说道：”你说下去吧！大使馆对和谈万分关切！“

黄绍竑却不作声，从公事包里掏出一张古色古香的信笺，上面有几行钢笔字：”我在飞机上填了一首词，《好事近》您看看。“

李宗仁接过一瞧，见上面写道：

翘首娣长天，人定淡烟笼碧，待晚一弦新月，欲问几时圆得？昨宵小睡梦江南，野火烧寒食，幸有一番风送，报燕云消息。

北国正花开，己是江南花落。剩有墙边红杏，客里漫愁寂寞。些时遇着这冤家，误了寻春约，但祝东君仔细，莫任多飘泊！

李众仁沉吟良久，苦笑道：”今日之下，我已经没有心情吟诗作赋，你到底想说什么，愿闻其详。“

黄绍竑道：”据我们看来，蒋先生的的确确没有什么前途可言了。广西人士应该清醒一些，另辟求生之道，再也不该替蒋先生效犬马之劳，否则糟不可言！我所以说：’些时遇着这冤家，误了寻春约，但祝东君仔细，莫任多飘泊‘就是这个意思，一一“

”说得明白一点，“李宗仁道：”今日之下，没什么圈子可以兜的了。“

黄绍竑叹道：”广西如果在这个时候再失去机会，那昔日一番辛苦，今后全付流水，没法补偿！“

李宗仁一怔，”愿闻其详！愿闻其详！“

”我们认为中共条件虽苛，并不是不可承认，何况代总统已经答应以八项条件为基础了！“

李宗仁脸如死灰：”怎么？你们已经答应啦？这么苛的条件能答应呵？“

黄绍竑叹道：”不是’你‘跟’我‘的问题，今日之下，你不答应行吗？我们是代表，当然一切有了待你们最后决定，可是——“

”你们到底签字没有？“

”当然没这么快，“黄绍竑叹道：”你们三心两意到这般地步，要我们如何同人说！“

李宗仁急道：”没有签字就好。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黄绍竑喝了口水，说：”德公，反正政府以促进和平为目标，管它条件怎么样，和平总比不和平好。与其打下去不免一败，不如这样收兵算了。将来再看有无机会再说。如果有，那么大家再想办法；如果没有，一了百了，也就算了。“他苦涩地笑笑：”有机会时大家再来，未尝不是别有一番天地，中共两万五千里长征之后，还能从延安打出一个局面，我们又怕什么！“

李宗仁刚刚”咳“了一声，闻报傅泾波来见，刚说了个”请“字，客人已三脚两步闯入客厅。傅泾波问道：”总统先生！大使着急极了，问八条二十四款有何变化？问张治中有无回讯？“

李宗仁道：”电话刚打去，不会那么快。泾波兄请坐，这是季宽先生从北平带来的《国内和平协定》最后修正案的副本。“

傅泾波把副本带回使馆。司徒要他一字不漏地念给他听，然后再选择重点复述。

”中华民国三十五年，南京国民政府在美国政府帮助之下，违背人民意志，破坏停战协定及政治协商会议的决议。在反对中国共产党的名义之下，向中国人民及中国人民解放军发动全国规模的国内战争。此项战争，至今已达两年又九个半月之久，全国人民因此蒙受了极大的灾难。国家财力物力受到极大损失，国家主权也遭受了新的损害。全国人民，对于南京国民政府违背孙中山先生的革命三民主义的立场，违背孙中山先生的联俄、联共及扶助农工等项正确的政策，以及违背孙中山先生的革命的临终遗嘱，历来表示不满。全国人民对于南京国民政府发动此次空前规模的国内战争以及由此而采取的政治、军事、财政、经济、文化、外交等项错误的政策及措施，尤其表示反对！南京国民政府在全国人民中业已完全丧失信任。而在这次国内战争中，南京国民政府的军队，业已为中国共产党所领导、为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所指挥的人民解放军所战败。“司徒闻言脸色发青，口角痉窄。傅泾波道：”别听了，都是这一套。“司徒忙摇手：”不，请你继续告诉我，一个字也不能漏掉！“

傅泾波读下去：

”基于上述情况，南京国民政府曾于中华民国三十八年一月一日向中国共产党提议举行停止国内战争恢复和平状态的谈判。中国共产党曾于同年一月十四日发表声明，同意南京国民政府上项提议，并提议以惩办战争罪犯、废除伪宪法、废除伪法统、依据民主原则改编一切反动军队，没收官僚资本，实行土地改革，废除卖国条约，召集没有反动分子参加的新的政治协商会议成立民主联合政府，接收南京国民党反动政府及其所属各级政府的一切权力等八项条件为双方举行和平谈判的基础，此八项基础条件已为南京国民政府所同意。因此中国共产党方面和南京政府方面派遣自己的代表团，授以举行谈判和签订协定的全权。双方代表于北平集会，首先确认南京国民政府应对于此次国内战争及其各项错误政策、担负全部责任，并同意成立本协定。“

司徒急问：”多少条？“

”八条二十四款。“

”摘要读给我听吧。“司徒叹息。

与此同时，何应钦派人把《国内和平协定》（最后修正案）送到了溪口。蒋介石越看越光火，拍着桌子大骂道：”文白无能，丧权辱国！“他心里明白，大局将有剧变，把侍卫的数字也增加了好些。

”可恶之极！“蒋介石召集亲信，恨恨地说：”我恨透了那批脓包！当年他们两万几千里行军，我们动员全国力量，竟不能把他们消灭干净，好，今天该让我们伤脑筋啦！“边说边跳脚：”脓包！脓包！脓包！“

”亚伯，“蒋经国道：”八条二十四款的详细条文刚到，我们还是细细研究才是。“

蒋介石拍桌子道：”我可没有胃口再看一遍，你们研究过后，再来见我！“说罢外出散步。

溪口和南京，都在研究这些条文：

”国内和平协定第一条：

“第一款：为着分清是非，判明责任，中国共产党代表团与南京国民政府代表团双方（以下简称双方）确认：对于发动及执行此次国内战争应负责任的南京国民政府方面的战争罪犯，原则上必须予以惩办，但得依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第一项：一切战犯，不问何人，如能认清是非，幡然悔悟，出于真心实意，确有事实表现，因而有利于中国人民解放事业的推进，有利于用和平方法解决国内问题者，准予取消战犯罪名，给以宽大待遇。“

蒋经国叹道：”这个已经听说了，这第二款倒是新的，“他读下去：

”双方确认，南京国民政府于中华民国三十八年一月二十六日将日本浸华战争罪犯冈村宁次大将宣告无罪释放，复于同年一月三十一日，允许其他日本战犯两百六十名送返日本等项处置，是错误的，此项日本战犯，一俟中国民主联合政府即代表全中国人民的的中央政府成立，即应重新处理。“蒋经国叹道：”这个就太难了，人家已经回国，正在帮麦帅设计剿共，北平怎么强人所难？“

秘书指着条文说：”第二条是废除民国三十五年通过的宪法；第三条是废除我们政府的一切法统；第四条是改变我海陆空三军，分区改编，遵守他们的三大纪律和八项注意，照顾退伍官兵，停止抵抗；第五条是没收一切官僚资本企业；第六条是进行土地改革；第七条是废除、修改或重订一切外交条约；第八条，“秘书一顿，”签字之后，政府各部门仍暂行职权，但要准备向民主联合政府办理移交，宣告自己的结束。“

”亚伯，“蒋经国在院子里找到了蒋介石，”武汉来电说，白崇禧己经作了’只要中共坚持渡江便不能接纳和议‘的决定……“

”好。“蒋介石的脸上出一丝狞笑，”这对李德邻倒是一副清醒剂。“

”对这个《协定》，亚伯的意见是——“

”打电话给南京的何应钦和广州的吴铁城，让他们讨论讨论作出决议。“

于是，四月中旬，国民党中常委连续召开了两天会议。发表了《对当前和谈的声明》。声明重申了蒋介石《元旦文告》的基本观点外，还对南京的李宗仁政府说：今日李代总统与何院长对国家所负之任务，实基于中华民国之先法，而对本党所负之任务，则为执行党之决议。《声明》还同时公布了四月八日通过的《有关和谈之五项原则》（即前面已公布的何应钦给张治中等人的”卯佳电“）。”声明“最后说：本党中央常务委员会关于上述和谈原则第五项，复为补充之决议：在宪法未依决定程序修改前，双方协议划定管辖区域，各自从事和平建设，待宪法修改后即依宪法组织政府。倘不能实现此五项原则，则牺牲奋斗，万死而无辞。”

广州对“和谈”的态度“坚决”，南京司徒大使的态度也同样“坚决”。他一边翻看《国内和平协定》，一边不断埋怨和谈代表的“无能”。

“哼！这么一件大事，怎么选了这几个人去？邵力子，张治中和中共和谈谈了多少年，越谈，骨头越软，李宗仁的得力助手黄绍竑怎么也这样泄气？章士钊代表东南几省人士，也该反对才是啊！李蒸是文化教育界的知名人士，该明白这问题不能只是同意就算了，刘斐同李宗仁这批人关系密切，也做过蒋的参谋长，……”边说边蹬脚：“怎么这批代表一见共产党就着了迷！”

“大使，”傅泾波道：“今天的问题是大家对蒋绝望。譬如刘斐，他就因为对蒋太清楚，更明白蒋的出路太渺茫。陈布雷死前曾听过他的军事分析，更清楚了摆在蒋面前的是一条绝路，增加了他非死不可的决心。”

“不谈陈布雷，”司徒道：“我现在只对和谈有兴趣。黄绍竑对于和谈经过怎么说的？”

傅泾波道：“他说得到是不少，但都对我们不利。譬如提到和平协定第五条第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各款，’双方同意，凡属南京国民政府统治时期，倚仗政治特权及豪门势力而获得的或侵占的官僚资本企业及财产，包括银行、工厂、矿山、船舶、公司、商店，应没收为国家所有。‘这么一来，孔祥熙、宋子文、宋美龄、陈果夫、陈立夫和蒋介石自已的财富都化为国有了，可是代表们没有反对。”

“

司徒惊问：”一点都不反对？

“还有，”傅泾波苦道：“第十六款提到，’双方确认，全中国农村封建的土地所有权制度，应有步骤地实行改革。在人民解放军到达后，一般地先行减租减息，后分配土地‘，老实说这是相当温和的，这使代表们没有办法反对，因为过去好多东西，实在相差太大，对中共的八条二十四款不好意思反对。因为正如刚才说的，这一批和平代表是国民党的代表，而不是蒋宋孔陈的代表，代表们如邵力子、张治中对豪门的感情本来不好，反感极了，因此认为这个协定可以签订；章士钊固然代表东南几省人士，但从民族资本家角度来看，豪门资本的崩溃对民族企业的复兴大大有利，于是也赞成共产党了。”

司徒叹道：“上帝！我们帮了蒋介石这么多忙，而蒋介石这个脓包……如果南京一失，这不是表示国民党……”司徒摇头，说不下去，他绕室仿徨，“广州有什么表示了”

“广州倒很坚决，”傅泾波道：“他们表示要和共产党干到底。”

司徒苦笑道：“可惜他们志大才琉，只会说说大话。”

“是的，”傅泾波道，“广州的自信实在靠不住。他们以蒋的意见为意见，总认为可以守住长江天险，凭着长江天险和共产党决一死战。可他们不了解，他们自己的军队已经毫无斗志，已经溃不成军，己经不堪一击了。”

“不过，”司徒道，“无论如何得告诉李宗仁，让他顶住门面，否则不得了。”

“我怎么顶得住？”李宗仁在傅厚岗官邸发牢骚，“广州这种作法，简直要我去上吊。他妈的！我还没有开口，你们就吵个没完。”然而，没多久他连牢骚也发不出来了。行政院何应钦院长告诉他，请他出席行政院秘密会议。

这次行政院秘密会议是由何应钦主持召开的。会议的形式是很奇特的。作为代总统，李宗仁只是列席会议。吴铁城是以中央党都秘书长的身份代表国民党中央，从广州飞来参加。阎锡山被邀参加，因他反共最坚决，参谋总长顾祝同，和谈指导委员会张群、吴忠信、朱家骅、童冠贤等人也应邀参加。行政院除秘书长黄少谷外，还有几个部长也参加了会议。

何应钦在低沉的气氛中起立，声调凄凉：“各位！关于和平谈判的经过，大家已经知道了一些。现在已经面临了最后关头，先请季宽先生报告在北平与共方代表的和谈情况，然后再进行讨论。”

黄绍竑于是起立报告和谈的经过。

“各位，”黄绍竑道：“这次和谈，大体来说，双方谈得很不错，气氛比较缓和。对方先提出《国内和平协定草案》，并由对方首席代表周恩来先生作了说明。他对这次战争的责任问题作了肯定而明确的回答。就是说，战争的全部贵任应该由我们南京的国民党政府负责。条款的前言说的就是这个问题。其次，周先生对草案的各条各款加以说明。对于这个协定草案，我们几个代表经过反复研讨、推敲，提出了多处修改意见……”

’他们能接受吗？“有人插问。

”是的，他们作了很大的让步，“黄绍竑接着说：”我们提的修正意见他们大部分接受了，例如，代表团认为带刺激性的措词，如‘反动分子’、‘贪污分子’，通通去掉了，‘背叛’改为‘违背’。第一条战犯问题，作了重太修正：战犯名单去掉了，‘元凶巨恶'’首要‘’次要‘字样也删掉了。第四条关于军队改编问题，他们也让了一步，把’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去掉，改成’国民政府协助人民解放军强制执行，以保证改编计划的彻底实施‘。第八条，采纳了代表团张文白的意见，南京政府暂时行使职权，与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协商处理……“

与会人有的摇头，有的撇嘴。

”在最后一次会议上，“黄绍竑继续说，”周恩来先生强调，这个协定是作为最后修正案提出来的。期待双方签字。张文白问：’这是不是定本？有没有再商量的余地？‘周恩来锐：’这当然是最后的定本，不必再讨论了。如果你们代表团能够代表南京政府签字，请你们就签。如果还要请示，那么请你们快一点去请示，我们一定给你们方便。可是以四月二十日为最后期限，过期不答复，或者答复得不完满，我们就认为和谈破裂。‘

“周恩来说完之后，我们立刻退出会场，大家一头大汗，仔细研究。我们认为这个协定双方已经谈了这么久，基本上没有什么了，但如果我们签字而溪口不认账，这个签字也是白签。”黄绍竑长叹：“因此我们决定推出两人来京请示。”

“我也要说几句，”列席会议的代表团顾问屈武起立道，“刚才季宽先生说了不少，我要补充几句：我要先向各位谈谈，代表团诸公在协定条文推敲修改方面，花了不少心血。譬如中共说，本党今日的情形是背叛了三民主义，背叛了国父遗教，破坏了政治协商会议的协定。这些说法，代表团诸公就没法找到证据说中共说错了，但担心在语气上使溪口、南京吃不消，于是除了在原则上全部同意，文字上便不得不修改一下，如把’背叛‘三民主义改为’违反‘之类，使措辞上和缓一点。其次把协定中的大纲本身，十二款的题目取消而保留数字，如’一、严惩战犯‘，便改成’一‘而取消了题目。改得更多的是军队改编，张治中等几位的确花了很多心血，字斟句酌，一修再修，一方面要尊重中共部队，真能把国军顺利改编；另方面又要使国军心悦诚服，不致在改编时发生冲突，为他们留点余地。

”此外，协定原文中说是联合政府将来在筹备时期，国民党不能派代表参加，要待办妥移交后再说，大家又修正了这一条，变为国民党经过中共同意后，也有代表参加筹备。“

”唉！“一个客人问：”这不是向中共投降吗？“

屈武一怔，苦笑道：”代表团中诸公也谈过这个问题。当年我们’剿赤‘，如今我们’戡乱‘，根本没有给对方留余地；人家现在接受和平谈判，既为我们留余地，又为我们留面子，也没什么可以说的了。再说我们扪心自问，老百姓和军队是不是真正地拥护我们？是不是能够为我们拼命？这些以都是没法说的。事实既然说明本党的政权已经告一段落，那么也不必再谈什么投降不投降了。代表团中有几位先生说：即使说投降也没什么，中共不是日寇，不是美国，投降又何妨？向一个受中国人民拥护的政党投降，老实说这倒是国民党一下台的最好台阶。硬到底的做法，表面上看来有股劲儿，事实上于事何补？老百姓拥护吗？军队拥护吗？金元券站得住吗？硬干有什么好处呢……“

”好了，好了，“吴铁城打断了屈武的话道，”我不想在堂堂的总统府里听到这种投降的论调。作为国民党的和谈代表，理应为国民党政府着想……“

”请把话说清楚点，“屈武面红耳赤道，”和谈代表当然在为国民党政府着想，正因为为政府着想……“

会场上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何应钦站起来缓和双方的情绪，”各位都在为本党的前途着想，兄弟也不例外。事关本党前途，兄弟希望大家能平心静气，力持客观态度——“

”好吧！“吴铁城再次发言，”我来发言。昨天中常委就中共的八条二十四款协定进行了讨论。中常委认为，这个协定是绝对不能接受的。接受这个协定，无疑就是投降。“接着，他宣读了中常委的那个《声明》。宣称：中常委从未承认过中共一月十四日提出的和平条件。要和谈不能离开中常委那个和谈的五原则。代表团离开五原则，擅自和对方讨价还价，这是不应该的。他气势汹汹地责问：宪法乃国家的根本大法，法统是实行宪法的保证，如果都废除了，中国将成为什么样的国家？

会场上的气氛更加紧张。正说着，侍卫入报，说北平的长途电话到，请黄绍竑说话。黄闻言飞奔而去。众人紧张笛等他回来。几分钟后，只见黄绍竑面色苍白地回来说：”是张文白的电话。“

众人见塔脸色，便已猜到大半，但还不死心，问道：”文白说什么？“

”文白要我通知各位，中共已经拒绝延期签字的要求。“

会场上一阵难堪的沉默。顾祝同垂头丧气，有如一只斗败的公鸡；徐永昌神色惨淡，有如白痴；翁文灏不作一声，埋头画他的地图，这位地质学家对祖国地下宝藏似乎非常痛惜，画了无数的”？“；何应钦力持镇静，但十根指头相互纠缠，老是没个完；张群本来相当潇洒的风度全告消失；居正在打瞌睡，口水流了半尺，这位当年的司法院长，一辈子似乎都在半睡半醒，迷迷糊糊的状态下度过的……

正是：虎吼三声，豺狼要开溜了；鸡叫三遍，太阳快出来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廿八回 南京之昼 紧张忙乱沉闷 溪口之夜 寒冷阴暗忧愁

书接上回。话说行政院秘密会议正在紧张进行中，黄绍竑接了北平张治中打来的长途电话。与会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话来。还是ＣＣ的朱家骅打破了沉默说：”各位！事到如今，还是请多动动脑筋吧！签字吧，蒋先生不会同意，我们这里的人也不赞成；不签吧，北平方面也没有还价的余地。这个不同意，那个又反对，唯一的结果就是再拼一下。然而，再拼的结果只能是——“他说不下去了。

于右任在一片唏嘘声中蓦地起立，以他苍老的嗓门喊道：”我活到如今，想不到会碰到这种日子，真是欲哭无泪！我觉得我们自己的努力太不够，太不够了！多少年来，一个革命的政党反而变成革命的对象，这已经使人痛心！而今日之下，面临紧要关头，受到共方绝大的压力，承认固然不可以，不承认又没有这个力量，到了这个地步，上不上下不下，进退维谷，简直使我痛心之极！“

于右任的话竟然引起了与会者的强烈共鸣，秘密会议破天荒地热闹起来：有的人哭泣，有的人跳脚，有的人长吁短叹，有的人破口大骂：一面大骂中共，一面又抱怨自己。

有的人在大叫：”大好江山，三年里弄到这般地步，难道我们都是败家精吗？“有的人拍台拍凳吼叫，”要追追原因，为什么弄得一败涂地，对有的将领，就是要杀——不杀一杀，不足以谢国人……“有的人老泪纵横，”孙总理在世，决不会弄得如此狼狈……“

话已经不能往下再说了。再说就要牵涉到蒋介石。何应钦及时起立，把大家的情绪又引了回来：”各位！现在请居正先生同我们说几句话吧。他刚从溪口回来，知道一些蒋先生的看法。“

居正在旁人提醒中醒来，尴尬地起立报告道：”我，“他以浓厚的湖北口音为蒋介石作起居注道：”我们去看蒋总统，他身体还好。第一天，见他在清早六时起床，然后大便，祷告、散步、看电报、报纸、接见访客、处理公务；接着吃中饭。中饭之后睡午觉，起床、散步、接见访客、读电报、覆公事，然后晚餐。晚餐之后接见访客，读电报、听报告，覆公事，写日记、祷告，然后睡觉。

“我们在溪口第二天，见蒋总统在早上五点半起床，然后大便、祷告、早餐——”

居正的报告使举座为之愕然，张群忍不住，问道：“居先生，总统的生活我们大致知道一些，现在想知道总裁对您说些什么？”

“这个，”居正一怔：“这个，他没说什么，他说五项以则最重要……”

众人闻言几乎失笑。都知道居正等溪口之行是白跑的了。何应饮长叹道：“唉！好，现在请阎长官发表一些意见。”

居正也发觉众人对他的失望，灵机一动，结结巴巴起立道：“阎长官，我补充一些。我赞成’中常委‘关于和谈问题的声明。因为那个声明我也举了手。”说着说着，话题又拉远了：“我从杭州到奉化前，据浙江省主席周岩对我说：’去奉化这条路上，人少极了。沿路尽是警卫队，见到陌生人，恐怕查问得很紧，不如拿着我的名片，备而不用吧。‘我幸亏拿着他的名片，一路上才通行无阻的。

”到了溪口，蒋总裁的生活情形刚才己经向大家报告过了，为了避免重复，我不说了，不过可以补充的是，总裁曾经同我游雪窦寺。我们几个人在妙高台、千丈岩和隐潭等处玩了一天，当晚在雪窦寺遇雨，我们便在寺中寄宿。记得那天正是经国先生的四十生日，大家有说有笑，很高兴，嗯，很热闹。兄弟还做了一首诗。“众人实在没有闲情逸致再听吟诗，而居正也发现了大家坐立不宁、龇牙咧嘴的样子，才想起今天这个会不比寻常，于是连忙收篷道：”不过，这个，兄弟今天也不想在这里读了。“说罢坐下。

阎锡山一身是汗，众人也透了口气，当下见他一脸笑容地说：”各位，我们山西人是最会做生意的，这一点大家不会反对。譬如说，有一家店铺清早开门，碰上一个顾客上门买东西，店东讨价十块钱，顾客说了声太贵便掉头而去，店东一定会把他一把拖住，并装作非常肉痛地说：’您既想买，好，打个九折吧！‘顾客还在摇头，还想走；店主于是再说：’那么先生您也得开个价啊！‘这种场合任何一个客人，即使不买也会说个价钱的。假如这位客人开口还价五块钱，那是打了个对折，于是店主会紧皱眉头向他诉说五分钟的苦，不等他开口，自动打了个八折；假如这个客人还是不买，把脑袋摇得象个拨郎鼓一样，坚持五块钱，于是店主再自动从八折慢慢下降，最后见没希望了，便一巴掌打在大腿上，忍痛地说：’好，大清早开门第一件生意，贪个利市，卖给您罢，五块钱！‘“阎锡山这番话把众人弄得个莫名其妙，急上加急；愁眉苦脸，进退不得。

”阎先生究竟是什么意思？“

阎锡山这才提高声音说：”我刚才讲的不过是个比喻：我的意思是共产党的和平条件开得太高，而我们对和谈的还价又还得太大。用我们顾客的话讲就是太贵了。“

童冠贤忍不住起立道：”阎先生！可是目前的形势不是讨价还价的问题，而是无价可还了。“

何应钦心里烦透了，但又不能得罪这些元老。他站了起来，沉思了好一会道：”各位！时间已经不多了，离中共的最后期限，“他看了看手表，”只有两个多小时了，请简明扼要地提出意见和办法来。“

于是，会场上一片难堪的静默。在静默中，最难堪的还是代总统李宗仁。会议开了四个多小时，他一声都没有吭。叫他说些什么？吴铁城发言以后，局势已经基本明朗了：反对签订协定的占多数。尽管于右任、居正、阎锡山等人的发言离题万里，但他们也没有赞成签约。由他出面赞成签约？他凭什么赞成签约？他赖以支撑局面的白崇禧，早已翻了脸，不久前公然下令，只要中共坚持渡江，便不能接纳和议。这就是说，他已经决心和中共对抗到底了。除了白崇禧，他手里要兵无兵，要权无权，他能干什么？和广州、溪口一旦闹翻，他会落个什么下场？那么，他要是反对签约呢，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耳光，说明你以前说的以中共的八项条件为”和谈“基础的话，全都是欺骗？……

”各位！“何应钦站了起来，”各位已经发表了很好的意见。中共的八条二十四款，实在叫人难以接受。我是赞成中常委关于和谈的声明的，协定的前言，全属对政府和本党诋毁之词，等于对罪犯之判决，难道我等全是罪犯？就以改编军队一项而论，双方军队既罢战言和，自应同时改编，以实现军队国家化之原则，而该项协定，把属于政府的一切武装力量，包括陆军、海军、空军、宪兵部队、地方部队均改编为人民解放军，这是对民主原则的背叛……“

”是的！敬之兄说得对极了。“吴铁城点头称是。

”还有，“何应钦说得口沫横飞，”关于决定国家人民命运的政治协商会议，照协定条文第二十三款规定，政府参加政协，须俟中共考察政府执行’和平协定‘之成绩，认为满意始允负责提议，以待批准；又照协定，政府即获’批准‘参加政协，而能否参加联合政府，仍须等共党之提议……这不是欺人太甚吗？“

”那么，敬之的意见是……“

”我的意见很明确，“何应钦接着说，”对于这个协定，我们当然不能签字……“

”我赞成敬之兄的意见。“

”事已至此，只能再拼一下了。“

”不过，这样一来，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代总统有何意见？“何应钦”将“了李宗仁一”军“。

人们的眼光”刷“地一下射向了李宗仁。李宗仁心里好不尴尬。几千年来的传统思想”宁当断头将军，不当投降将军“，在他的灵魂深处起了作用。他顿了顿脚，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我没有回天之力。是战是和，我无能为力。如果广州和溪口的意思是，要和共党决一死战，那我也没有办法。“

”司徒大使有何消息？“

”我已经去过了，“李宗仁摊了摊手，”他说现在这个局面，已使美国心寒。他们正在编写白皮书，说是局势全让我们弄糟了。“

事情已经无可挽回。行政院秘密会议也只能不了而了。离中共限定的最后时间还有几十分钟。李宗仁、何应钦根据多数人的意见，命人起草给北平的表示和谈决裂的”卯号电“。

电文如下：

限一小时到。政府和平商谈代表团张首席代表治中并转邵、章、李、刘诸代表钧鉴：黄代表绍竑、屈顾问武返京备述和谈进行经过，并携回中共代表团所提出之《国内和平协定》全文得悉。今日国家破残如此之甚，人民痛苦如此之深，在八年惨烈抗战获得光荣胜利之后，国际地位反一落千丈，此皆由于战乱之所致。但求能彻底消弭战祸，实现真正和平，使人民获得休养机会，国家进入建设途程，吾人自应不惜一切牺牲，以促其成，庶几毋背革命之初志；上可以对中华民族之列祖列宗，下可以交代后世子孙。政府方面，自蒋总统之元旦文告倡导和平，以迄宗仁、应钦等主政后之一切措施，无一非遵循全国人民渴望和平之意旨，以国家人民最高利益为前提，委曲求全，忍辱负重，开诚布公，苦心谋和。蒋总统之毅然引去，与宗仁前效毛泽东先生卯阳电，即在欲牺牲一己，以成大局。耿耿此心，宜为全国同胞所共鉴。乃纵观中共所提之协定全文，其基本精神所在，不啻为征服者对被征服者之处置，以解除兄弟阋墙之争端者，竟甚于敌国受降之形式。且复限期答复，形同最后通碟。……

李宗仁的”卯号“电很长，下面在逐条批驳了协定的有关条款外，最后表示：”……希望中共方面，确认人民利益高于一切之原则，对此项协定之基本精神与内容，重新予以考虑。……兹为培育祥和空气，极盼能即日成立临时停战协定，借以表示双方谋取真正和平之决心与诚意，俾和谈得以顺利进行。特电布达，希即将上迷各项意见传达中共方面，并复为盼。李宗仁、何应钦卯号印。

历时二十天的和谈，至此宣告完全破裂。

南京在紧张，溪口也在紧张。溪口电台和长途电话在彻夜不停地工作。人影憧憧，紧张忙乱。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日的最后几个小时，这个小镇之夜是如此的不平常。凄凉的、黑漆漆的夜幕，给蒋介石的心灵上涂上了一道浓浓的暗影。他几乎连吃饭的时间和心情全都忘记和消失了。在和谈协定的最后时刻里，他表现了异乎寻常的“镇定”和“从容”，他忽然不骂人，不打人，不踢人，对侍卫也“亲热”起来了，他忘记了喝白兰地，忘记了睡觉，忘记了在庭园里“散心”。他正在为安排后事而忙碌着。

“告诉汤恩伯！让他给我好好打。”

“是的，领袖。”

“告诉白崇禧！和谈已经破裂，华中地区全靠他了。”

“是的，领袖。”

“告诉宋希濂，西南半壁河山就靠他支撑了。”

“是的，领袖。”

“告诉孙立人，新兵训练得怎么样啦？要派新兵的用场，叫他立刻组织……”

“是的，领袖。”

“陈仪还在衢州？”

“是的。”

“把他押送到台湾去。”

“好的。”

“杨虎城还在重庆？”

“还在。”

“不能让他落在共产党手里。”

“是的。”

“南京的撤退工作准备好啦？”

“好啦！”

“谁负责？”

“荆有麟。”

“他行吗码？”

毛人凤道，“他一向混在一批文化人里面，万一南京有个三长两短，他们是决不会怀疑他的。”

“电台武器都给他了。”

“都给了。”

“我要召见他，这个任务非常艰巨，你把他带来吧！我一两天就要离开。”

“敌后的安排都准备好了吗？”

“都作好了。”毛人凤道，“每个地区都已经去了电报，要他们在离开前，把监牢里的东西，全都打扫干净。”

“好的。”

“一个也不许放走。”

“是的。”

“特别是重庆，那几个老家伙一个也不许直着出门。”

’是。“

”告诉江防部队，共匪说今夜限期已到，不能保险他们没有这个企图。要海空军在江边等候，给他们来个片甲不回。“

”好的。“

蒋介石交代完了后事，心里反而平静了。一个不祥的念头，突地涌了出来，党国难道真的就此完了吗？我蒋介石难道也真的完了吗？他忽然感到浑身发冷……

”领油该休息了！“毛人风见状功道，”由它去吧！反正我们戡乱到底，共匪决不会过江的。“

蒋经国推门进来，”协定的最后时刻己经到了。亚伯该休息了。“

”北平有消息吗？“

”北平电台已经休息。有消息也要等到明天早晨了。“

”明天，明天……“蒋介石喃喃地说，”李宗仁来电说要见我，得安排个地点。“

”是的，“做儿子的说：”反正局势是这样了，我们也不必在溪口住下去，我们不如同他们在杭州见面，然后再决定行止。如果共匪无力过江，我们回南京也一样，反正他们没有空军。“

蒋介石点头道：”好吧，杭州就杭州。不过我想知道，金元券怎么样了？金元券问题太大，应该想办法才好。“

”暂时还没有什么办法，“做儿子的劝他：”刘攻芸、汤恩伯两位今天来电请示，说通货膨账问题很严重，很多小工业倒闭，工人在吵。上海市参议会经济委员会在开会讨论制止通货膨账的办法，很多人指出生活指数是使物价狂涨的因素之一，主张用银元支付工资。可是这个会还没开完，金元券又在两小时之内贬值了百分之三十。“

”美钞什么行情？“蒋介石急问。

”美钞今天一早是二十二万，明天交款三十万，米价涨到一百七十万。美钞行情正好是四月一日的十五倍。“蒋经国透了口气道：”全国各地物价已较‘八一九’时高出五万倍以上，借米事件多得很，一般公教人员没法过活，李宗仁早已玩儿不过来了。“

”我何尝玩儿得过来？“蒋介石在心头叹了口气，再问：”部队的情形又怎么样了？万一他们明天，“蒋介石看看挂钟：”不，已经没有几小时了。“他凄然发问：”准备好了吗？“

蒋经国道：”前线一直没有放松过。“

”空军出动得怎么样？“蒋介石低声问。

”空军出动很勤。“蒋经国道：”胶东，苏北，江淮等地，上个月一共出动飞机一百五十八架次，轰炸二十三次，扫射八十几次，当地死伤数字一共二百七十九名，毁民房一百三十九间，船只三十七艘。本月份和平谈判期间，我们对苏皖匪区的轰炸并未停止，靖江、扬州、六圩港、无为等地死伤二十六人，毁房屋十余间，民船三艘。“

”明天就该加强了。“蒋介石道：”明天，更没什么顾忌了。他们过不了江更好，我们还是继续戡乱。“

”是，亚伯。“

”听说长江一带，他们已经动手了？“

”我们早已作好了准备……“蒋经国隐瞒了不少地区部队起义、投奔对方的消息，见他脸色苍白，精神萎靡，便说：”亚伯睡吧。“他瞅一眼斟满了威士忌的酒杯：”喝了吧。“

蒋介石只是挪动了一条腿，还是低沉地问：”ＴＶ回香港啦？“

”刚回香港。“蒋经国道：”他到过厦门，同朱绍良没什么谈的，在台湾住了好几天，陈主席已同他研究过台湾的地位问题，作为他欧洲之行的参考资料。“

”孙立人同他见面了。“

”那是一定的，“做儿子的不安地说：”亚伯睡吧。“

蒋介石眼皮阖上又睁开：”那ＴＶ在香港法国银行买的三大批军火呢？“

”已经由法国方面直接运台湾了，“蒋经国道：”今天的情形，运广州不大放心。“

”陶希圣还在香港吗？“蒋介石问：”他这一次反共宣传战任务特别重，你得向他打打气才好。“

”他过几天准备回到广州去。“蒋经国道：”他这次以广州《中央日报》社长的名义去香港的，带着邓文仪的文件，在香港活功了半个月，成绩不坏。他先后召集党部、工团、社团、学校等等各单位干部开过几次会，告诉他们三次世界大战马上就到，不必着急。同时由军统局老同志在报上每天发表‘天津来客谈'’北平来鸿‘等等，再订出考勤制防止怠工，不过也有人不满意他，说他是汉奸！……“

蒋介石不悦道：”谁敢在这个时候拆台！“

”还是争权夺利，“蒋经国忙说：”骂骂就算了，不会有什么的。陶希圣在香港还订出了一套深入群众的办法，在港印刷十几万份的’天津来客谈‘’解放了的济南‘之类传单，他报告说，决以港币三万元为印刷费和分发费，指令党部属下在半个月内负责分发，保证送到群众手中。目前许多侨委会辖下的中学，都在奉命办理。连小学生都照发，要他识得字的使念熟，认不得的回去交给他们的母亲——“

蒋介石在溪口发愁。李宗仁在南京也在发愁。最后的期限已经过了，中共可能正在行动了吧？明天，明天会是个什么局面？

”明天我们一到杭州，“白崇禧深夜前来劝驾，”见了他，德公千万不能再客气了。“其实，白崇禧对蒋介石的态度早己软化，在对待中共那个协定上，他们是完全一致的。不过，在逼蒋下台，让桂系上台这一点上，他们还有共同的语言。

李宗仁一个劲儿摇头打呵欠道：”难啊难啊！这个人，你说还有什么好搞！局势给他拖到这个地步，他会让步才怪！“

”不管这么多了，“白崇禧大声说道：”德公，明天我们在笕桥空军学校同他谈判，你千万不要客气！尽管摊牌，摊牌！“小诸葛侃侃而谈：”你要他把人事权、指挥权、财政权统统交出来，否则，“他双手一拍：”否则把职位交还给他，你要他自己出来领导，去他妈的！“

”咳咳，“李宗仁道：”不行啊不亨行啊，健生，明天你也去的，到时候你就明白啦！“

”德公！“白崇禧慷慨激昂，声色俱厉地说：”这个人一向说话不算话，你如果再听他的，那又上了他的当！“

李宗仁不知所措，患得患失地一个劲儿搓手道：”好好，明天再说，明天再说。“

”明天再说吧，“那边厢蒋经国也在劝他父亲喝酒：”喝了它，睡吧。“

蒋介石摇头道：”睡不着睡不着。我问你们，明天万一共匪要过江，你们说过得了吗？“

儿子和部属们没一个说过得了的，蒋介石忽地摇了个电话给汤恩伯。汤恩伯正在为上海防务而伤脑筋，他面对着这个”肥缺“，各大商行公司所送的金条数不清，听说老蒋来电话，精神倒为之一振。

”汤司令吗？我是经国。……总裁问汤司令，沿江防务怎么样啦？“

”很好很好。“

”上海防务进度怎样啦？“

”很好很好，顺利顺利，拼盘式大规模现代化阵地己经差不多啦。“

”总裁问汤司令，明天共匪万一过江怎么样？“

”那那那，“汤恩伯结结巴巴地说：”一定一定过，过，过，过不来的，江防厉害得很哪！“

听儿子讲完，蒋介石自己也感到身体支持不下了，对将领们的报告也感到放心，于是端起酒杯、直着脖子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这才踉踉跄跄往床上一倒。

正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朝刀砍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九回 波澜壮阔 雄师百万过大江 气氛黯淡 总裁含泪别溪口

书接上回。话说蒋经国见父亲已经烂醉如泥，便给他盖好了被子，悄俏地退了出来。夜幕笼罩了大地。四周是那样的漆黑、寂静。远处，不时传来几声隐隐约约的吆喝：”站住！干什么的？“”换岗的！“给这寂静的夜空，增添了一些紧张的气氛。

蒋经国回到屋里，歪倒在沙发上。他又困又乏，但就是睡不着。这一天他经手处理了多少事啊！前线的告急，南京的争吵，上海的混乱，广州的争权……他在乱哄哄的声响里度过了又一天。明天会面临一个什么样的局面？共产党过得了长江吗？美国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李宗仁会不会在背后踢你一脚……

”报告！“侍卫的报告，把蒋经国从忧惚迷离的神态中震醒了过来。他浑身”机灵“了一下。

”有情况吗？“

”北平广播了毛泽东、朱德关于向全国，进，进军的命令……“

蒋经国忙不迭地从侍卫手里”抢“过了北平广播的抄件：

”由中国共产党的代表团和南京国民党政府的代表团经过长时间的谈判所拟定的国内和平协定，己被南京国民党政府所拒绝。南京国民党政府的负责人员之所以拒绝这个国内和平协定，是因为他们仍然服从美国帝国主义和国民党匪首蒋介石的命令，企图阻止中国人民解放事业的推进，阻止用和平方法解决国内问题。

“经过双方代表团的谈判所拟定的国内和平协定八条二十四款，表示了对于战犯问题的宽大处理，对于国民党军队的官兵和国民党政府的工作人员的宽大处理，对于其他各项问题亦无不是从民族利益和人民利益出发作了适宜的解决。

”拒绝这个协定，就是表示国民党反动派决心将他们发功的反革命战争打到底。拒绝这个协定，就是表示国民党反动派在今年一月一日所提议的和平谈判，不过是企图阻止人民解放军向前推进，以便反动派获得喘息时间，然后卷土重来，扑灭革命势力。拒绝这个协定，就是表示南京李宗仁政府所谓承认中共八个和平条件以为谈判基础是完全虚伪的。因为，既然承认惩办战争罪犯，用民主原则改编一切国民党反动军队，接收南京政府及其所属各级政府的一切权力以及其他各项基础条件，就没有理由拒绝根据这些基础条件所拟定的而且是极为宽大的各项具体办法。在此种情况下，我们命令你们：

“一、奋勇前进，坚决、彻底、干净、全部地歼灭中国境内一切敢于抵抗的国民党反动派，解放全国人民，保卫中国领土主权的独立和完整。

”二、奋勇前进，逮捕一切怙恶不悛的战争罪犯。不管他们逃至何处，均须缉拿归案，依法惩办。特别注意缉拿匪首蒋介石。

“三、向任何国民党地方政府和地方军事集团宣布国内和平协定的最后修正案。对于凡愿停止战争，用和平方法解决问题者，你们即可照此最后修正案的大意和他们签订地方性的协定。

”四、在人民解放军包围南京之后，如果南京李宗仁政府尚未逃散，并愿意于国内和平协定上签字，我们愿意再一次给该政府以签字的机会。“

蒋经国再也看不下去了。他慌不迭地拿起了电话筒。

”喂！汤司令吗？有什么情况吗？“

”报告！“话筒里传来了汤恩伯结结巴巴的声音：”今天凌晨，我们发现敌人……在荻港有，有渡江的迹象，我们立即作，作好了反击的准备……天蒙蒙亮，共匪二、二十四军，二十五军和二、二十……七军，从太，太阳洲、黑沙，沙洲、白，白马洲三处突破，我，我们的防线……“

蒋经国急了：”我们的几十万江防部队都是吃素的？为什么不给我狠狠地回击？“

”是的，“汤恩伯道，”我们组，组织了强，强大的火力，给，给了敌人沉，沉重的打击……不过，……共匪的炮火实在……“

”啪哒“一声，蒋经国忿忿地挂上了电话。口里叨唠着，”饭捅，这个仗是怎么打的？几个月的心血，一下子就让共军突了过来……“他在屋里焦急地来回踱着步。几分钟以后，他忍不住又拿起了话筒：

”喂！汤司令吗？有什么进展吗？“

”报，报告。“汤恩伯道，”我军正在浴血苦战……“

”从荻港登陆的共匪有多少？“

”有，有好几万……我已命令九十九军前去增援，向登，登陆的共匪猛攻……“

”好！趁他们立脚未稳，就把他们赶回江里去。“

”是。“

”南京、江阴一带江面上有动静吗？“

”还，还没有动静……“

不知什么时候，蒋介石进来了。他气急败坏地把蒋经国手里的电话筒抢了过来：

”汤司令！为什么不反攻？为什么不把他们消灭在长江里？“

”是是，我们正在组织反攻，不过……“

”反攻！反攻过去，把他们逼到水里，海军空军上下夹击，给我干！“蒋介石”啪“地挂断了电话。

但前线将领们告急电话还是一个接一个：”敌军滩头阵地不断扩大，我军沿江防线眼看支持不住啦！“

”饭捅！“蒋介石暴姚如雷：”如果长江不守，你要政府往哪儿退却？“

”是是！“军政部长、国防部长、参谋总长、江防司令一个个唯唯称是，但噩耗继续一个个接踵而至：”前线危殆！“

”别管这么多了，“蒋介石穿衣着鞋，紧绷着脸道：”到杭州开会去，李宗仁他们在等。“边说边拿起电话，要海军总司令桂永清、空军总司令周至柔加紧出击，痛苦地说：”如不消灭敌人，你我都不得了了！“

”报告总裁，“海军司令声音都发抖了：”共匪实在不易对付，初时我们以为一百几十条舰艇足以阻拦匪船，不料敌军战意高昂，竟在江心里同我们抢夺舰艇，他们木船给打烂，人却浮到水面，抢上我军舰艇，顽强争夺，这使空军都没法帮忙，因为敌我双方在舰艇上已经混成一片。“

”报告领袖，“空军总司令期期艾艾地说：”空军将士上下一心，与匪军誓不两立，无奈江心里千百艘木船舰艇已混成一片，空军无法投弹扫射，怕伤了自已；飞得低，敌军的对空射击也好凶险！“

”难道要我自己上前方去吗？“蒋介石闻报伤感，又怔征地坐了下来。

左右见蒋支持不住，尽量找些”有利“的消息报告道：”吉人自有天相，美国军舰出动了！“

蒋介石果然精神一振，忙问是怎么回事？左右道：”据珍珠港消息，美国太平洋海军总部宣布巨型巡洋舰’圣保罗‘号、轻型巡洋舰’曼彻斯特‘号还有其他驱逐舰四艘，将在这几天内离开珍珠港开往中国领海，——“

”来干什么？“蒋介石颓然道：”他们不会参战，也不敢参战！“

”是是，“左右道：”但他们肯来总比不来好，美国对华政策虽然如此，可是难保他们之中，不会向中共开炮。“

”珍珠港的军舰用什么理由到中国来？“

”据说是为了接替上海黄浦江的美国海军，其实有增防的意思。“

”有多少人？“蒋介石忙问：”兵多不多？“

左右忙答：”消息说这几条军舰上有七百名海军；另外两艘巡洋舰将接替太平洋西部的轻型巡洋舰’巴沙丁娜‘号和’斯柏林斐尔特‘号，又是同我们有关的！“正说着有人报告：”纽约有电话来，“侍卫长道：”是夫人的电话。“

蒋介石连忙接听道：”夫人，有什么事？“宋美龄在电话里问：”听说，听说长江……“蒋介石没好气道：”长江，是啊，长江，你听说什么了吗？他们真的见死不救吗？“

宋美龄凄然道：”天天接头，天天找人，我们几个人没一天闲着，无奈他们一直没回讯。他们今天在《纽约时报》发表了一篇社评，说：’就中国而论，我们现在处于一个混乱与狼狈的时期。我们静观待变也只能到某种程度为止，‘现在他们还在举棋不定。“宋美龄叹了口气：”陈纳德已经回到这里，他愿意打头阵，呼吁美国对我们的援助，“她声音似乎想哭：”大令，他说这是他的最后呼吁，你什么时候离开溪口啊！“

蒋介石心头也是七荤八素，但当着众人不便说什么，更不愿意把吐血的情形告诉她，只说：”我没什么，我很好，共匪不足惧，我们还有大西南，你可以告诉他们：我有信心！我不会马上去美国看他们的白眼！我最迟也得在三五年内消灭共匪，那时候我再去美国，现在我决不去！只是明天要列笕桥走一遭。你好吗？“宋美龄道：”房地产还不错，只是这个局势夺……“夫妻俩扯几句，也就把电话挂了。

中午时分，蒋经国慌乱地冲了进来：”亚伯！汤司令刚来电话，说是江阴要塞司令戴戎光出了问题……“

蒋介石脸上的肌肉在抽动：”娘希匹，出了啥问题？“

”可能是……投过去了……“蒋经国有点结巴：”中午，戴戎光把要塞的炮口，对准了从北岸八圩港向南岸撤退的我二十一军一四五师，一四五师遭到了大量伤亡，完全打乱了汤司令的战略部署……“

”查清原因，究竟是怎么回事？“蒋介石的声音都嘶哑了：”打个电话问问顾总长，戴戎光是他的老同乡，是他推荐来的……“蒋介石颓然坐下。

原来，这个戴戎光本是陆军总部兵工处少将处长。一九四八年五月，原江阴要塞司令孔庆桂因故辞去了司令职务。由于江阴要塞一带是长江南北交通的孔道，要塞在黄田港设立了检查站，贪污走私，有利可图。因此要塞司令是个肥缺，很多人垂涎三尺，奔走钻营。戴戎光是江苏阜宁人，黄埔军校六期毕业生。在国民党中上层里有些”关系“，他得知了这个肥缺后，买通了国民政府军务局局长俞济时的一个亲信，又弄到了同乡顾祝同的一纸保荐信，由俞济时按常规，送给蒋介石审批。为了考察部下的忠诚，蒋介石亲自找戴戎光谈了话。这个戴戎光并非等闲之辈，为人狡诈，善于耍弄权术，对士兵又极苛刻，他最大的本事，就是善于摸透上级的脾胃，见机行事。他知道蒋介石喜欢光光的和尚头，便把自己的头发剃光；他听说蒋介石最讨厌戴金戒指和镶金牙齿的人，他不惜忍痛，把嘴里的几颗金牙敲掉。蒋介石自然喜欢这样的人。经过蒋介石的批准，戴戎光当上了江明要塞司令。然而，如今这个戴戎光，竟然辜负了领袖的栽培和提携，”投“了过去，这怎么不叫他伤心？

”命令汤恩伯，派重兵给我把江阴要塞给夺回来！“

”是。“

不说蒋介石的烦恼和不安。却说司徒大使听说共军开始渡江，他的心情也不比蒋介石好受多少。大使馆的”撤退“工作正在紧张进行。大厅里正在焚烧没有保留价值的书信和文件，弄得屋里烟尘滚滚、纸屑乱飞，本来典雅、华贵的客厅，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大使馆工作人员，个个象没头的苍蝇，里里外外地乱撞着。偏偏在这个时候，白崇禧前来拜访，希望司徒大使在最后一分钟里，能够伸出一只手来。

司徒大使睡眼惺松，夜里穿的睡袍还没有换下来。他反问白崇禧：”将军！我很想听听，你认为美国在这个时候还能做些什么？“

”还是李代总统告诉大使的几句话，“白崇禧长长地叹了口气：”在今天万分危急的局面中，如果美国不有所表示，李宗仁先生已经决定请蒋先生复职，或者请他马上出国，此外并无其他办法。“

”将军！“司徒黯然道：”我们之间无话不谈，如果蒋先生复职，局势可以缓和吗？“

白崇禧无言。

”昨天，“司徒道：”宁夏主席马鸿逵先生来找我，他哭了。他这次飞到南京来，表面上为了参加会议，事实上是找我办理到美国的手续。我很同情他，因为他有不少回教徒，希望他能领导他们反对共产党，我一口答应了，为了避免引起外界的注意，我同他在一位教士家中会面。这位省主席的秘书，是我们传教士朋友的学生，这使我们的交谈很亲切。宁夏非常接近西伯利亚，反对共产党的发展将如何演变？我不得不请他到达美国之后，再与我们的有关机构研究，在南京我只想了解象他这么一位方面大员，对局势如何看法。他，“司徒叹道：”他对蒋失望，对李也一样。将军，你说我能不满意这位体重两百四十磅以上的省主席吗？事实是这样的啊！“

白崇禧苦涩地笑笑。

”我请他夫妇俩吃饭，“司徒道：”我特别关照厨房不许用猪肉，否则对你们回教徒太不妙了。“司徒苦笑：”将军，蒋先生不会关心到人家该吃什么，因为他自己正在饱尝苦果。但我们不能不从头检查一下，这就是为什么美国正在编写自皮书的缘故。“

”白皮书说些什么？“白崇禧问。

”这个以后你会知道，“司徒道：”目前的情形是，并不是我们不肯出兵，实在太迟了。你们的李先生一上台，便发动了和平攻势，表面上看来，似乎很好，其实又迟了。李先坐一方面派出非正式的和正式的代表与他们谈料，一方面向我们请求美援，并在长江以南步步设防。说明了他的代理总统做的不坏，的确代理了我们给予蒋先主的全都反共职务，花样也翻新了些；可是李先生并没有使我国政府觉得他比蒋先生更为有力，而且非常不幸的，只过了一个短短的时间，华府的先生们告诉我，美国越来越感到：李比蒋更软弱了！“

白崇禧替李宗仁说了几句好话：”大使，这个似乎不能怪李先生软弱，只能怪蒋先生太顽固。“

”一个问题的两面，“司徒摇头苦笑道：”不论是谁，都使我们失望。今年二月二十三日，我不得不据实呈报国务院，说’李宗仁与孙科领导的广东派争权中，李处于根本软弱的地位，因为他并没有控制大部分军队，缺乏资源，也不能得到蒋委员长及ＣＣ政客所控制的多数国民党官僚的服从。白崇禧将军的总部在请求美援时，曾向汉口美国总领事馆坦白承认这一项基本弱点……‘这就是说：中共的力量相当惊人，我们美国今日之下不管信任任何一个派系，也不管使用哪一种方法，目前郁无济于事了。“

”大使！“

”将军！“司徒道：”一切一切，幸好你也是亲眼目睹的，不是我个人对谁有什么偏见。还有四月十五日那天，那天北平的谈判还正在谈的起劲，李宗仁先生曾同我研究了好半天：怎样阻止中共渡江！我对你无话不说，我可以告诉你，那天我呈报国务院是怎么说的？我说：’李代总统今天又请我予以援助，他渴望知道美国政府是否要发表一项声明，来延缓中共的渡江。他所希望的声明，显然是一个由总统或国务院出面的声明：声称如果中共渡过长江，美国将认为这种做法是对美国安全的威胁！‘李先生这个建议使我同情，我想我们迟早会这样说的，但目前尚非其时。我深怕那些邪恶的民族主义者会向我们攻击，他们可以骂李先生是这个那个，他们可以骂我的态度又如何如何，他们可以说长江以南已经不是中国的领土了，否则中共过江怎能解释为对美国的威胁？他们更可以拿这个证明我们的和谈是假的！否则四月十五日北平正成得投契，南京却在如此这般，这不是反而增加我们的困难吗？“

白崇禧黯然而去，他看破了李宗仁只是一块空招牌，而蒋介石的”领导地位“也风雨飘摇，随时随地会有人取而代之，问题是这个人是谁呢？这位”小诸葛“希望是他自己，但这种”苦心“的结果，白崇禧在台北孵了十年豆芽，却动弹不得：回教团体凡有什么集会，白崇禧申请出国参加，一次都未蒙”极蜂“批准过，因此”小诸葛“是否真有”神机妙算“，也很难说，这是闲话，带过再说。

这边的白崇禧黯然离去，那边的蒋经国却高兴地蹦了起来：”哈哈！好极了！英国军舰同他们开火了！“

”什么？“蒋介石的神经一震：”打起来啦？“

”打起来啦！英国军舰和共匪的渡江部队打起来啦！“

蒋介石瘦削的脸上掠过罕见的笑容，忙说：”那共产党打不过军舰的，外国人的军舰多厉害，这下子对我们有大帮助！“

蒋经国读完电稿却笑容骤敛，哭丧着脸道：”外国军舰已经给他们打垮了！“

”你说共产党的木船已经给军舰打垮了？“

”不，亚伯，是外国军舰给共产党打垮了。“

”啊啊——“蒋介石神色沮丧，疲乏地问：”是怎么一回事啊？“

”新华社有消息，“蒋经国道：”外国通讯社也有消息外国人说：英国军舰昨晚开到火线，给共产党的炮火打死四十二人，打伤六十人之多！一万吨的巡洋舰伦敦号昨夜运了十五具尸体到上海港口，黑天鹅号也同时到达，舰上没有死亡，但水兵有五名受重伤。外国人还开出一张伤亡清单，说亚美菲斯号死十七人伤二十人；伦敦号死十五人伤二十人，黑天鹅号伤五人；伴侣号死十人伤十五人。“

蒋介石紧张地听着：”他们不增援了“

”没有提，“蒋经国道：”但新华社有不同的报道，说这件事值得全国人民注意。“

”他们怎么强辩？“

做儿子的叹道：”他们振振有词，口气不象强辩。他们说：’在镇江、江阴的渡江作战中，二十日我军攻击北岸敌桥头据点，及江中许多洲岛，准备大举渡江的时候，除和国民党陆军作战外，还要国国民党的海军作战。二十日上午有敌舰两艘自东向西开来，向我泰兴县西北扬中县正北名叫口岸的北岸桥头阵地发炮，其目的是阻止我军向中心洲进攻及展开船只渡江。我军炮兵当即奋勇还击，敌舰一艘被毁，当即下沉，另一艘负伤向西驶至镇江附近大部下沉，此时又有一艘敌舰自铁江方面向东开进，至口岸附近向我阵地发炮，我再还击，又将敌舰击伤，该舰向下游驶去。“

蒋介石道：”这样厉害啊？“

蒋经国透口气道：”他们还广播说，二十一日早晨那两条军舰一到，共方就先发炮，使它们不能接近，接着又把它打伤，向来路江阴方面逃掉。共方说由于这一次对敌舰作战的胜利，击破了敌舰企图阻止共军渡江的计划，他们才能在二十一日下午大举渡江。当共方和那五艘军舰作战时，江中还泊有几条战舰，同那五艘相距不远，只是怕共方炮火厉害，没有大打起来。共方说，直到二十一日晚上，他们还以为所有交手过的军舰都是我们的，直到各方面的报告到达，才知道那七艘军舰中，竟有四艘是英国军舰。在这四艘英舰中，有三艘在战败后向江阴以东逃去，大概是逃往上海；另外一艘搁浅在镇江附近江中，要等共军占领镇江之后，才能调查清楚。“蒋经国又接过一份电报：”共方最后说，在这一次作战中，共军伤亡二百五十二人，阵地及武器被毁一部。“

”打啊！“蒋介石喃喃地说：”英国军舰就不打啦！“

”现在还没有消息，“蒋经国呵欠连连，”不过，据说这件事引起英国朝野人士的极大反响，保守党领导人邱吉尔先生扬言，要对共匪‘实行武力报复’，艾德礼首相说，‘英舰有权进入中国的长江……’“

”很好，很好。“蒋介石道：”这件事可以做做文章。“

”亚伯，我们睡吧！“蒋经国已经好几夜没睡了，”四小时以后，我们要离开溪口了……“

”经国，“做父亲的却没有睡意，”告诉报界，让他们多写点文章……“

蒋经国摇头道：”这件事，我们刚才几个人商一过，觉得这件事不宜宣传。“

”为什么？“蒋介石急道，”我不是说过吗，让英国出来给我们打，这有多好！“

”我们也想过，“蒋经国道，”英国人说说大话，吓唬吓唬共产党是可能的，要他们真刀真枪跟共产党拼，他们不会那么傻。他们的门槛精着呢。这件事只能当作意外的事件，不管四艘英舰的目的是什么，但他们决不会跟共匪火并。再说，共产党打外国军舰，“他咽了口唾沫，”目前还是不提为妙，一提，人家反而会认为，共产党好！那我们不是更糟了？“

蒋介石想想儿子的话也有道理，于是不再吭声了。

”亚伯！睡吧！明天还要……“

”周岩来电话了？杭州都准备好了？“

”都准备好了，亚伯睡一会吧！“蒋经国道：”杭州治安没有问题。土共不足惧。笕桥航空学校更没问题。明天陶希圣和我陪亚伯去。“

第二天清晨，在戒备森严中蒋介石出得房门。他不停地回顾着，这个风景秀丽，面溪背山，既有古色古香、封建味道十足的庄院，又有枕溪卧流、洋里洋气号称”小洋褛“的”故居“，渐渐地远了。他的心头一阵酸楚，眼前变得模糊起来。出了溪口，回头望去，只见雪窦寺和妙高台更加远了。回溪口的这几个月，他曾几次由入山亭登四明山东部到雪窦寺凭吊，礼拜佛像，并登妙高台眺望和漫步千丈岩。然而，这一切都已经变成了往事。

”还能回来吗？“蒋介石双目直瞪，一言不发：”那些几十年来一点一滴修造起来的‘蒋母王太大人墓’，那些设备、那些名胜，恐怕共产党一进溪口，便会点滴不留了。……“如果说南京的得失是蒋介石政权的象征，那么溪口的”兴衰“该是蒋介石个人”命运“的象征，将介石对溪口的依恋之情远胜南京……

”亚伯，“蒋经国有意为他解闷道：”今天天气不错，不冷不热。“

蒋介石听而未闻。

”亚伯，“蒋经国再说：”陶先生在后面车子上，他说一到笕桥，不必同李宗仁他们见面，由他们自机场到达航校，休息一会再说，立刻召见恐怕——“

蒋介石这番可听清楚了，却疲乏地问：”溪口的人，都知道我要离开吗？“

”他们不知道。“蒋经国道：”侍卫官说是到杭州开会去了。“

”他们知道局势吗？“

”这个，他们也不大了了。“

”他们会到太夫人坟前打扫吗？“

”一定会的，我们还留了一批人。“

”雪窦寺呢？“

”方丈昨夜来过，我挡驾了；今天一早他又来，侍卫长也挡驾了。“

蒋介石生气道：”你们应该让他见见我。“

”不，“蒋经国道：”亚伯这几天有多少要事要做，一天到晚开多少会，电台一天发出多少万字，我们已经没有功夫同这些人见面了。“

”你不知道，“蒋介石叹道：”我有话吩咐他。“接着把窗上绒布拉开，遥望纵横阡陌，不由得落下两滴眼泪道：”经国，我老了。“

蒋经国大惊，强笑道：”美英各国，国家最高负责人都有好几十岁，亚伯还不算老。“

”我说我是老了，“蒋介石泪水直流：”经国，我到溪口已不知道有多少次，这一次的情形却大大不同，我总感到，这是我最后一次离开溪口，这辈子恐怕再没有机会回来了。“说罢掩面，不断啜泣。

正是：别时容易见时难，南柯梦里再见面。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西子湖畔 蒋介石前后布阵 石头城里 李宗仁左右为难

话分两头。却说李宗仁在二十二日清晨，率领何应钦、白崇禧、翁文灏、张群、顾祝同、周至柔、桂永清、吴忠信、黄少谷等内阁阁员飞向杭州，人人怀着紧张不安心情，齐集笕桥空军学校会议室内。在凝重的气氛中，翁文灏低声向李宗仁笑道：”自从政变以后，三个多月来，你还是第一次同他见面，还主张打下去吗？“

李宗仁也低声说：”不，不，不能说是政变，给他们听到，我又要吃不消了。“他苦笑：”至于打下去，咳！咏老有高见么？“

翁文灏忙摇手道：”我什么意见都没有，我只是奉命前来，“正说着，白崇禧悄悄地走到身旁，翁文灏心头明白，两人准有私房话，便走向草地眺望。白崇禧道：”在南京同您说的话，请别忘了，“他咬牙低声进出两个字来：”摊牌！“

”好好，“李宗仁不安地说：”知道了，“接着又说：”来了。“边说边迎出去。

蒋介石持手杖踽踽独行，蒋经国、陶希圣左右侍候，背后一大堆侍卫官。双方一番寒喧，两旁坐下，蒋介石朝众人苦笑一声，异样地说：”都来了。“

”都来了。“有人低声附和。

”现在，这个，“蒋介石道：”这个局势，大家，都看到的了。我以为没有关系，我们还有大西南大后方做基地，还有几百万人，还有海空精兵，比共匪当年在延安时好得多，而且我们还有美国援助，大家，大家不必灰心。“

众人闻言，齐在心头叹气。

接着展开讨论，有人主张用当年”江西剿匪“时的”古法“，蒋介石点头道：”此法甚好，当年江西剿匪，我们是打胜了的，今天再加强保甲制度，三光政策，也有点用处，而且大吉大利。“接着继续讨论南京、上海要不要守？端的是议论纷纷，最后蒋介石道：”这样吧，守南京似乎不易，上海非守不可，我们在上海的准备，共产党有三百万人马也攻不进，我认为应该守住上海，以及沪杭路一带，“他吃力地说：”长江，给他们过了；钱塘江无论如何要守住！浙赣路，是我们今天的主要防线，大家有什么意见？“

与会者纷纷发言，何应钦大叫道：”我们要抵抗到底！“蒋介石闻言脸色陡变。

众人正诧异间，蒋介石声音微抖，说：”对于共匪，我们不能说成‘抵抗’，我们要说‘戡乱到底……’“陶希圣见状起立转圜道：”总裁说过，今后只有戮乱到底，不能三心两意！而且事实摆在面前，我们在人力、物力、地区各方面，不但比共匪在延安时为强，而且也不在今天的共匪实力之下。因此总裁再三昭示我们：胜利是我们的，只要三年两载内世界大战爆发，我们便能收回全部失地！因此今天的会要大家研究研究，怎样打下去，和怎样打得更有把握。同共匪谈和是做不到的。“陶希圣咳声嗽：”在那个什么协定上，简直没有我们说话的地方，这还象话？希望美国发表声明，这种想法也是做不到的，因为有困难。李代总统曾经向总裁报告说，四月十五日他曾同司徒雷登大使在南京商量过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阻止共匪渡江的问题，李代总统建议由美国马上发表声明，由美国总统或国务卿出面，声明共匪渡江，对美国安全是一种威胁，不许过江！司徒大使非常同情这个建议，而司徒大使的深表同情，又使李代总统感到莫大的鼓励！但这样做是有困难的，共匪过江对美国安全是威胁之说，理由似乎还不够充分，这会使人误解到长江以南已变成美国领土，对我政府的威信有影响，有如共匪炮打外国军舰一样，不合适的宣传，反而长他人的威风，我们宁可不声不响算了。“

蒋介石不习惯在会上听他人说话，开口道：”对对，我们今天要多谈谈怎样打法。打，是不成问题的了，‘生于忧患’，希望人人都能因为共匪过江有所振作！前天，四月二十日，立夫和哲生，在广州召开本党中央政治会议，这个会议与南京李代总统方面对拒绝共匪条件有一致的决议。同时立夫还亲自会见美国驻广州公使衔参事，说如果时机成熟，希望美国坦然摊牌，对任何援助要求一个确定的代价，这是美国想达到目的的唯一办法，立夫都把话说完了，“蒋介石愤愤地说：”可是美国并没马上拿行动来表示，虽然他们有他们的考虑，但是兵贵神速，看共匪过江之后会有些什么影响，便知道美国出手太慢，对我戡乱必胜也未免太没信心了。“蒋介石忘不了李宗仁在南京同司徒那股劲儿，便说：”李代总统对于局势怎么看法？打是非打不可的了，但该怎么打法？“

李宗仁早想开口，把行前白崇禧所说的讲一遍，但因何应钦、张群二人在场，未便启齿，改口道：”我认为今日之下，过去我们苦守据点的战略该检查检查，是否合适。守据点本来不错，无奈一个个据点都给对方吃掉，这就说明了这个战略毛病百出！“

蒋介石脸色又变。

李宗仁也顾不得这么多了，继续说：”我主张从今以后，要同共产党从事机动作战，再也不能打阵地战了。山西阎长官在此，他守太原守了多久？动用了多少日本兵？建筑了多少大大小小的调堡？可是太原仍危在旦夕。“

何应钦立刻发言道：”我赞成李代总统的意见，以后以打运动战为宜……“

蒋介石一怔，问：”那么南京非放弃不可了？“

李宗仁硬着头皮反问：”如果不放弃，汤司令有妙计可以挽回劣势吗？“

蒋介石知道他同汤恩伯之间的磨擦，冷冷地说：”今天不是个人问题了，李代总统都不能想个办法来守住长江，汤司令怕更没用！“

李宗仁心头火起，正欲发言，那边厢侍卫来报，说汉口有十万火急电话到，请白崇禧马上去接。李宗仁嘀咕着他在华中的本钱，眼瞪瞪看白接电话，又眼巴巴等着他回来，只见白崇禧满脸阴沉，双手扶桌，说：

”报告总裁，报告代总统，华中军情紧急，要我立刻飞回，我去了。“

蒋介石半晌说不出话来，见白崇禧起立想走，终于说：”情形严重吗？“

”是，电话里说一言难尽，要我立刻上飞机。“

”那你去吧，“蒋介石道：”健生兄，我们今后的大计在于大酉南，华中防卫不可疏忽，请你一回汉口，马上来个电话。“

”是！“白崇禧向众人点头为礼，匆匆而去。李宗仁便说：”窃以今后抵抗——不，戡乱之道，大西南固然重要，但沿海恐怕更重要，我以为不如——“蒋介石闻言心烦，皱眉道：”我们休息一会，吃了饭再说可好？“

李宗仁忙说；”好好。“事实上众人早想休息一会，那空气太使人窒息了。这顿饭吃得也很蹩扭，谁也不知道今天吃的菜有啥滋味？

饭后继续开会，李宗仁不想再拖延时间，开门见山道：”报告总统，目前的情形是，和谈已经破裂，我的任务也己告一段落，嗯，所以，所以我想在这里请总统复出，支持大局。“

蒋介石一听，心想那话儿来了，这个时候出头收拾残局，蒋介石不但早已想到，而且早已在做了，但大军过江，局势混乱，此时此际宣告复出，恐怕不妙，思索良久，不便作答，半晌才象醒过来似的苦笑道：

”德邻兄，今日之下，局势严重，和谈由你负责，打下去也由你负责，我一定全力支持你，支持到底，你放心干好了！“

李宗仁想说的话太多，可是欲言又止，又希望蒋介石所言属实，华盛顿会改变援蒋计划，正在无话可说的当儿，何应钦发言道：”总裁既然这样吩咐，我想代总统义无反顾，不如支持下去吧！好在今天与会者人人主战，并无歧见，这对代总统方便得多……“这一阵边鼓，打得李宗仁更无话说，便不再提出辞职。众人喝过茶，蒋介石开口道：”好了，负责的问题已经解决，德邻兄不必再客气。我的主张同两个月前的没有改变。当时我说德邻兄负责政事，我致力于党务整理；但为了沟通党政关系，应该成立一个中央非常委员会，以期统一意志，集中力量，大家说可好？“

”这个……“李宗仁在犹疑，蒋提出成立中央非常委员会作为国民党的最高决策机构，今后凡是重大决策，都要先通过非常委员会批准，而非常委员会的主席仍是蒋介石，李宗仁只是一个副主席，这和过去的情况有何不同？不过换汤不换药而已。还没等李宗仁说出话来，张群、黄少谷，吴忠信等人表示同意。李宗仁也不便当场反对。

”我还有一个想法，“蒋介石道：”就是关于国防政制问题。“原来日本投降后，蒋介石因人改制，白崇禧任国防部长时，大权操在副参谋总长陈诚手里；迨何应钦任国防部长，顾祝同出任参谋总长，职权又告修改，部长也分到一份权力了；蒋介石此刻又规定国防部长有权指挥军队，参谋总长不再直接指挥军队，退而充任国防部长的幕僚长。决定由何应钦任国防部长，统一军政命令，指挥部队作战，何应钦闻言毫无表倩，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无论怎样改来改去，真正指挥作战的还是蒋介石。

此外，这次”杭州会议“还作出两点决定：一、在政治上，宣告和谈决裂，政府今后唯有继续作战。党内不许再倡和议。二、总统府和行政院决定四月二十三日从南京迁广州办公。

会议一直开到下午四点半，主要议题已有结果，应付战局的大局己定，于是宣告散会。西子湖畔，十几个人东奔西走。李宗仁的专机破空而去，何应钦的专列直奔上海，只有蒋介石仍然留在杭州坐镇。

吃过晚饭，蒋介石焦急不安，不知道过江共军进军到何处了。但江阴要塞已失，京沪线交通断绝，军事体系解体，已经成为铁的事实。一想起江阴要塞的叛乱，蒋介石恨得咬牙切齿，他一个电话找到了上海的参谋总长顾祝同。

”报告领袖！“顾祝同在电话里说，”据我们核实，戴戎光并未叛变。外面传说他收到几千根金条，也非事实。倒是我炮台司令投敌属实，当江北共军连樯而下，炮声不绝当儿，戴戎光同他的参谋长赶到要塞炮台视察阵地，他的司令部离炮台有五公里距离，到达后，他们便给炮台司令扣留，变成了敌军的俘虏。要塞炮台并向长江江面军舰发炮，要逸仙舰、信阳舰立即投降，当时的情形乱到极点……“

”炮台司令为什么叛变？“蒋介石恨恨地问：”此人既不可靠，为什么还用他？“

”报告领袖，“顾视同道：”据说此人和地下共党早有联系，他们早就研究好了对付戴戎光的计谋。戴戎光上了他们的当……“

蒋介石闻报气得七窍生烟，兀是无法可说。蒋经国接着报告道：”亚伯，关于戴戎光的事，据今天参加杭州会议的某人从南京打电报来说，他从李宗仁那边得到消息，桂系在利用这件事情向我们反击！“

”有这等事？“蒋介石颓然坐下：”娘希匹，谁都不放过我啊！“

”他说共军过江阴，破荻港，亚伯要负最大的责任。他说李宗仁对人扬言，他一向主张守江谋和，拖延时间。李宗仁同司徒他们一再声明：谋和固须守江，备战更非守江不可！为贯彻守江计划，他希望汤恩伯部队固守长江下游，与白崇禧部队紧密衔接，配合作战；并请我们调回撤退台湾的海空军主力，协同长江防守部队，执行江面与空中的监视任务。“

蒋介石跳脚道：”娘希匹，我们还不够瞧的吗？李宗仁还放些什么屁？“

”电报说，“蒋经国道：”李宗仁认为如果按照他的办法去做，长江天堑投鞭断流，非不可守！不幸我们对他的要求并未接纳，而且一切军事调动，径命参谋总长顾祝同执行，而他们认为，顾总长是最最低能的一个！李宗仁说：凡属中央系统部队的军令政令，他都无法过问。李宗仁也曾打算撤换顾祝同的职务，但未得我们同意，行政院更不敢发表此项调动。而顾况同秉承亚伯之意，派他的亲信戴戎光充任江阴要塞司令，并以残破不全的刘汝明部队防守皖南，予共军以突破机会。“蒋经国皱眉道：”李宗仁认为，根据这些情形观察，我们做出这种军事部署，似有计划地让共军过江，迸而摧毁李宗仁的政治局面。“

”可恶之极！“蒋介石恨恨地说：”好吧！看他还有几天好日子过吧！“正说着宋长志电报到达，陶希圣飞也似地奔来，说：”胜仗！胜仗！“蒋介石一听眼睛一亮，但读完电报又黯然无光。

那电报上写得分明：

”……四月二十二日天色甫亮，炮战继续，匪军自江北用密集炮火攻击我海军，掩护大部队过江。要塞炮口忽掉头对准职等逸仙舰，职所指挥之两中型军舰也即受到监视。九时十五分，要塞总台长电话通知，云要塞业已失去，江阴炮台官兵全体哗变投敌，且有七艘军舰投降，并命职立即书写坦白书，挂白旗，派代表，一切行动限两小时内完成。

“职当时闻讯大骇，并召集会议，实行假投降进行谈判以拖延时间。并决定下午七时向下游冲去，并饬通信兵用灯语将决定通知信阳号。下午四时半，总台长又来电话，限马上投降，否则炮击。查江阴要塞有大小炮三十余门，加上敌军炮兵对军舰封锁，如遭受加攻，其结果难以想象，职为拖延时间，达到突围目的，乃下令挂白旗并允派副舰长为投降接洽代表。

”入夜后气候忽变，乌云密布，雨急雾浓，职等代表并未派出，敌方代表也未登舰，逸仙舰乃开足马力向下游驶去，信阳号在前行驶，在浓雾弹雨之中脱险。“

读完逸仙舰舰长宋长志的报告，蒋介石恨恨地说：”这怎么是胜利！为什么不给我拼一拼振振士气，娘希匹，这批家伙脑子里只有退却！“他咬牙切齿地问：”南京怎么样啦？“

”南京，“蒋经国道：”到晚上为止，大炮隔江对轰，城南的炮兵阵地也在轰击浦口，据说炮弹掠过市区上空，机关枪声也不时可闻；银元在傍晚大涨特涨，军事机关不发表任何新闻。“

”不！“蒋介石咳呛着说：”我问的是李德邻、何敬之他们，还在吗？“

”他们平安到达，“蒋经国道：”刚才已经报告过了。行政院主要人员，早已从二十日起搬出励志社，到国防部办公去了。“

”为什么啊？“

”因为行政院伤脑筋，“蒋经国道：”每一个机关都要到行政院要车、要钱，忙着疏散，弄得他们没办法；国防部门禁森严，所以搬过去了。“

”李德邻回南京说了些什么？“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的确，李宗仁在南京什么都没说。他还能说什么？一个很好的”摊牌“机会又让他白白错过去了。他知道自己这个”破不开情面“的弱点，白健生也埋怨过他多次。但有什么办法呢？从杭州回来，四郊枪声不绝，首都已经一片凄凉。平日最繁华的通衢大道，已经寂无行人，商店全部歇业。在大炮的隆隆声中，李宗仁似乎望到了江北一片旌旗，听到了大进军的号角。他的”总统梦“只做了三个月。蒋介石咄咄逼人，石头城危在旦夕。想想前途，不寒而栗。他应该怎么办？刚才他收到邵力子、章士钊的紧急电报。电报云：”协定之限期届满，渡江之大军欻至，硬派已如惊弓骇鹿，觅路分奔。独公坐镇中枢，左右顾盼，拟为所欲为之势，握千载一时之机；恳公无论如何，莫离南京一步，万一别有危机，艰于株守，亦求公飞往燕京共图转圜突变之方。“难道他也要走邵力子、章士钊他们的道路？不能：他想起美国鼓励他的那股劲儿。”美国有原子弹，美国总不会撒手不管吧！“他叹了口气，”管他妈的！还是走我自己的路吧！“

李宗仁想起唐朝诗人描写三国末期的石头城诗来：”千寻铁链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联想到当时魏军自北而南，饮马长江，吴国末代皇帝孙皓便以铁炼沉江，图拒北军，结果悬出了一片降幡，”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了！

李宗仁不由自主往城外”铁索锁弧舟“的古迹处一望，他当然无所见；几千年来这一点儿铁炼连孤舟也锁不住了，李宗仁忽地悲从中来，上床之后，兀自郁郁不欢。他痛骂共产党不给他留点面子，大骂蒋介石不给他全部实权，却感激司徒雷登对他的”鼓励“，感谢美国才是现代的孙皓，给李宗仁构筑了一条精神上的铁炼；但这些显然无法为他守住”京城“。悬出降蟠只是在旦夕之间。

不知何处庙宇传来钟声，这使李宗仁汗涔涔下，惊醒查问。郭德洁早走了，侍卫官告诉他一切如恒，共军并未进城。李宗仁踱步窗边，只见石头城中朝雾迷漫，有如梦境，恍惚有个老和尚口宣佛号，迎面而来，对李宗仁道：”善故善战！生公说法，顽石点头；人不如石，岂曾遇鬼？“李宗仁忙说：”没有没有！“老僧长叹道：”是鬼是鬼，其名曰美！君不如石，必将后悔！“说罢长叹而去。

正是；石头城中无头人，悲剧只因无脑筋。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卅一回 六朝豪华春去也 不堪回首 别时容易见时难 梦里团圆

书接上回。话说李宗仁心灰意懒，正在胡思乱想的当儿，他的几个亲信程思远、邱昌渭、李汉魂等人前来看他。谈话的中心自然离不开刚刚开过的”杭州会议“。

”德公又吃亏了！“程思远叹道，”成立什么‘中央非常委员会’，名义上是为了协调和沟通党政关系，其实是为了他从幕后走到台前来制造根据。“

”我何尝不知道他的为人？“李宗仁苦笑道：”我和他相处数十年，深知其久染洋场恶习的个性。他说话照例是不算数的，嘴里说得再好听，做起来还是不会放手的。“

”是的，“邱昌渭埋怨道，”不过，这个‘中央非常委员会’是不该答应的。“

李宗仁默然。

程思远问道：”对今后的时局，德公有何见教？“

李宗仁叹了口长气，”在回京路上，我想了好多。对大局何以自处？深思熟虑之后，忽有所悟。自觉在今日的情况下，只有两途可循。——“

”两途？其一是？“

”一是决心引退下野，以谢国人。这个代总统，我毫无办法。军权他掌着，财权他把着，我一个人在台上跳加官，受得了吗？“

”可是，根据宪法程序——“

”我知道。“李宗仁摇头：”按照宪法规定，总统不能视事时，由副总统代之，总统、副总统均不能视事时，由行政院长代行职权，并由立法院长召集国民大会临时会议，补选总统、副总统。当然在目前军事溃败之下，国大代散处四方，凑足法定人数确实不易。故走这一步，实有困难。“

”那么，其二呢？“

”另一可循途径，便是和蒋先生公开摊牌。要他保证不再干预政治、军事和人事，交出国库中的金银和外币……“

众人默然。他们知道，这仅仅是李宗仁的单相思。根据蒋的个性，他是决不会答应的。

正说着，总统府侍卫长李宇清进屋报告；”刚才汤总司令来电，说是今天下午，他已经发出了全线撤退的命令。“

”什么？“李宗仁又是一震：”这么快就全线撤退了？“

”是的。“侍卫长说，”二十一日凌晨，共军趁着西北风的有利风势，出其不意地攻占了江阴要塞。当时我们的江防部队还蒙在鼓里。二十一军的前沿阵地，昨天上午忽然出现了共军的炮弹，军长王克俊还以为是五十四军第八师炮兵团的疏忽，还打电话去要求查办呢。直到中午时分，大炮越射越猛，他们才发觉江阴要塞已经陷落了。“

”那汤司令干什么去了？“

”汤司令听到要塞陷落的消息十分惊慌。他命令五十四军向江阴要塞反扑，一定要堵住缺口，把要塞夺回来。谁知五十四军刚从丹阳出发，一个师就遭到了共军的包围，师长阵亡，副师长受了重伤。五十四军军长阙汉骞眼看顶不住共军的进攻，只好率领残部向南遗逃。“

”饭桶！“

”今天下午，情况更趋紧张。共军己有三十万人马过江。长江防线已经全线崩溃。汤司令只好下令全线撤退。江阴要塞以东的二十一军、一二三军，沿铁路和公路向上海撤退。江阴以西的五十一军，五十四军，经常州、溧阳、宜兴、吴兴、嘉兴，绕过太湖向上海撤退……“

”安庆、贵池地段的第八兵团呢？“

”第八兵团的五十五军、九十六军和六十八军三个军，在荻港渡江共军的打击下夺路南逃，他们刚刚跑到浙赣路沿线，便遭共军的歼灭。“

”这就是汤恩伯全面防守的结果。“李宗仁愤愤地说。

”还有一件事：在逃跑途中，二十八军和交通警察总队因为抢夺卡车发生冲突，双方各不相让。共军迫到时，双方又一齐放下武器当了俘虏……“

”这就是他的部队。“

”目前，共军分几路向南京扑来。先头部队离南京只有五十多公里……“

”五十多公里？“李宗仁急问：”今天晚上会不会？——“

”不会，不会，“侍卫长道，”汤司令说，今天晚上不会发生问题，只是明天，明天……汤司令请代总统明早务必动身……“

李宗仁点了点头，侍卫长默默地退了出去

程思远道：”德公！你看明天……“

”明天一早我们就撤！“

”去广州？“

”不。“

”去上海？“

”不。去桂林。“

”去桂林？“

”是的。去桂林。这也是对他的一个抗议。“

”很好。德公的主意好极了。“

”还有，“李宗仁很有信心，”明天你去汉口，把健生接来桂林，我要和他商量善后事宜。“

”好的。“

”明天请你们俩直飞广州，“李宗仁又对李汉魂、邱昌渭道：”你们去找路易·克拉克和张发奎先生，听听他们对时局有无意见？“

”好吧！“

程思远、邱昌渭、李汉魂离开李宗仁官邸时，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了。李宗仁和衣躺了下来。好几天没睡好觉了，眼睛酸得难受，脑子里也昏沉沉的，但就是睡不着。远处，隐隐约约的炮声在响着，一阵又一阵密集的枪声传了过来。今天晚上，可能是在南京的最后一夜了吧？明天会出现一些什么情况？蒋先生不肯放手，我无回天之力。他可以凭借他的势力，退保台湾一隅，建立一个小朝廷，而我呢，恐怕想进入台湾谋一枝之栖也不可能吧？唉！……

李宗仁辗转反侧，一夜未能入寐。这是李宗仁一生中难以忘怀的一个晚上。他的耳边似有千军万马在呐喊，又似乎万籁俱寂，偌大的南京只有他一个人……

无独有偶。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二日的南京之夜，在大军压境，大炮和机枪声中黯然销魂者中，岂仅是李宗仁一人？那个倒霉的行政院院长何应钦，也正在和他做着同样的”恶梦“。今天下午，何应钦离开杭州转道上海。他要去上海”坐镇“一下，以示对”保卫大上海“将士的慰劳。车子一进上海，他就被告知，参谋总长顾祝同在上海召开的作战会议正在进行。他立即驱车赶到京沪杭警备总司令部会议厅。会议厅里，人声鼎沸，七嘴八舌，争吵不已。顾祝同正在结结巴巴地报告道：

”这次共军渡江，其速度之快，实出意外。荻港被突破，江阴要塞攻陷，真乃……“

作战厅厅长蔡文治没等顾祝同说完，就跳了起来，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充满了愤恨道：”我不知道这个仗是怎么打的？士兵不听指挥官的将令，指挥官不听参谋总长的将令，政出多门，各行其是，这个仗怎么不败？我曾经多次提出，敌军一定由荻港过江，在荻港地区一定要配备重兵。如果荻港兵力单薄。敌人一旦突破防线，后果不堪设想，不但浙赣线大门洞开，敌人可以长驱直入，就连南京也无法固守，各机关撤退都成了问题……“

有人拉了拉蔡文治的衣襟，低声说：”蔡厅长！事已至此少说两句吧！“

”不行！我要把话说完。“蔡文治挥了挥手，继续说下去道：”我们没有把重兵配备在荻港、江阴一带，却把重兵配备在上海附近。这是为什么？上海，前无出路，后有大海，放到这里准备跳海吗？“

汤恩伯急得跳了起来：”你小孩子懂个屁！“原来汤恩伯曾经当过军校大队长，而蔡文治是军校学生，两人有过师生关系，故汤恩伯称蔡是”小孩子“。

但蔡文治并不示弱：”我这个‘小孩子’判断得不对吗？我说共军一定会从荻港过来，他们不是从荻港过来的吗？可你这个京沪杭的最高指挥官，你采纳了这个意见吗？你配备重兵把守了吗？“

”你……“汤恩伯气得说不出话来。

”如令，荻港被突破，我军一溃千里……你这个最高指挥官不该负责吗？“

汤恩伯的脸色在剧变；由红变青，又由青变白。

”你没有脸，我也没有脸。我这个作战厅长还有什么当头？我对不起祖宗！对不起各位父老！对不起总裁啊！“蔡文治用手使劲扯着衣襟，”哗啦啦“一声响，军服上的五颗扣子全部飞了出去。他高声叫道：”我不干了！这个作战厅厅长我不干了！“

全场一阵惊愣。大家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顾况同见状，忙安慰道：”蔡厅长！你冷静一点嘛！有话慢慢说……！“

汤恩伯光火了，他拍着桌子，愤怒地指着蔡文治的鼻子道：”住口，你小子太放肆了！“

蔡文治已经豁出来了，毫不退缩地说：”你还有脸来摆老师的臭架子？军校的学生没有你这个饭桶老师！“

”你懂个毯！“汤恩伯骂人了：”小王八羔子！我问你：军人要不要服从命令？“

”作为一个军人，当然要服从命令。“蔡文治道：”我作为一个小小的作战厅长，你当然看不上眼。可是，我请问，我以总长的名义、以国防部长的名义命令你：要重兵防守荻港，你为什么不服从？“

顾祝同点了点头，心想，蔡厅长问得好，把问题都挑开了，看你还有什么说的：他看看汤恩伯，不料，汤恩伯反而镇定下来，狠狠地盯着蔡文治道：”你叫我听总长的，还是听总裁的？“会场上为之一震，”我集结主力退守上海，是奉了总裁的手谕。总长也得服从这个命令吧？“

”什么？“这次轮到蔡文治张口结舌了。

汤恩伯出奇制胜地击败了顾祝同和蔡文治的挑战，心里洋洋得意：”请看：这就是总裁的手谕，“他横了顾、蔡一眼，宣读了蒋介石的手谕。手谕的大意是：上海存有约值三亿多元的黄金、白银（这批巨额金银是国民政府采用发行金元券、强迫收兑来的），为了把这批巨额金银运走，蒋介石命令吴国祯请假，改出陈良以上海市政府秘书长代理市长名义，由汤恩伯和陈良共同负责把金银抢运台湾。在未运完之前，汤恩伯应集中全部兵力死守上海，直到金银运完，才准许汤率部向舟山群岛撤退。手谕最后还说：如该项金银不能安全运到台湾，唯汤恩伯、陈良是问。

大家听了蒋介石的手谕后，都面面相觑，默默无言。顾祝同的脸色变了又变，蔡文治两眼发直，刚才的”狂劲“早已隐没了。他瘫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汤恩伯则又威风起来。

”因为金银数目太大，停在上海的轮船又不多。陈初如（即陈良）怕我守不住，每船装得重了点，以致‘太平’号轮船在舟山洋面上触礁沉没。我和陈初如都不知道怎样才能逃脱总裁的责骂和惩罚呢！“他瞪着蔡文治道：”你这个浑小子知道我的困难吗？依你们的计划，主力分散到荻港和浙赣线上，上海空虚，守不到一定时间，请问，这个责任你们能负吗？“

顾况同和蔡文治都说不出话来。

”这是军事秘密，“汤恩伯道：”不是这个浑小子发狂，我是不敢随便泄露的……“

何应钦没有心思再听下去。蒋介石的密令，连他都蒙在鼓里。蔡文治说，他这个作战厅长有啥当头，是呀，他这个行政院长又有啥当头？蒋处处插手，处处掣肘，这个国家还能不败？他悄悄地站了起来，不跟任何人打招呼便返出了会场，”坐镇“上海，鼓三军士气的想法，完全破灭了。他连夜赶回南京。南京政府的搬迁问题正等着他呢。

……

夜已经深了。何应钦不敢留宿在斗鸡闸私宅，同行政院秘书长黄少谷闷坐在总统府豪华的会客厅里，准备在那只沙发上和衣而眠。无奈白天杭州会谈、上海争吵，总象影子似地贴在他的身上，使他不能入眠，他干脆坐了起来，低着头只顾抽烟。

远处炮声隆隆，枪声砰砰。

黄少谷长叹了一声：”荻港出事，江阴兵变，首都卫戍总司令紧张到极点……“

何应钦瞪着眼睛接嘴道：”是呀！黄金、白银最为重要，荻港、江阴算得了什么？“

”此话怎讲？“黄少谷不知道今天上海作战会议的争吵，所以，对于何应钦的话，感到奇怪。

”啊！“何应钦把话题拉了回来，”我是说，荻港已经被突破，如今的问题是南京、上海怎么办？“

”撤吧！“黄少谷道：”南京已经孤立无援，只有撤了。如果给他们包围起来，想撤也不成了。“

”唉！“何应钦叹道：”瞧绒窗帘外面，是不是有火光？我眼睛不行了。“

黄少谷瞅了一眼说：”不是，是探照灯。“边说边抽纸烟：”今天这一晚，“他长叹：”真是六代豪华春去也，太凄凉，太凄凉。“他见何应钦左右张望，诧问道：”不是火，是探照灯。“何应钦道：”不，我在找烟灰缸。“

黄少谷惨笑道：”你瞧我！我的烟灰有一寸长了！“边说边用手指一弹，苍白的烟灰径向寸多厚的丝绒地毯上撒去，何应钦一怔，黄少谷凄然道：”管他妈的，明天也不知道谁在这里睡觉了！“两人相对无言，都感绝望、疲乏；于是上床，却辗转不眠，一个长吁，一个短叹。黄少谷道：”抗战那年大家离开南京，总感到会再来；但今天晚上我有预感，咱们明天一走，恐怕再也回不了南京了！“在周围一片口令声中迷迷糊糊入梦，一会儿又给卫兵摇醒，前方紧急报告道：”报告何院长，共军距南京又近一步，许许多多桥头堡中，最近的一个离南京只有四十公里。“

何应钦睡意全消，黄少谷一旁静听，只听得电话里焦急的声音在说：”共军在南京以东六十公里的扬中岛与常州之间筑起了一道浮桥，已经迅速渡过三万人！共军第二十九军和第二十三军离开常州只有七公里，我方火车一列遇袭，情况混乱；占领江阴的共军，已推进到西南十五公里的戚墅堰，那边京沪路最大的修车厂和长江三角洲最大的电力厂情况不明，——“电话突告中断。

何应钦急急忙忙问道：”什么事电话断了？什么事电话断了？“五分钟后电话复通，通讯排排长报告道：”炮弹爆炸，线路受阻，现已修复，报告完毕！“但前方却没一句话，何应钦又气又急。

”糟了！“黄少谷道：”看样子，连南京都没法打一仗了。“

”我们能平安离开已经不容易，“何应钦苦笑，”如果做共产党的俘虏，我真不能想象这日子怎么过。“

黄少谷抽烟一支接一支，寸多厚的绒地毯上撒满了烟灰，隆隆炮声中他惨笑道：”如果真的给他们俘虏，问题倒简单得多；可是我们的家眷，——呃，不能想了。“

何应钦无言。

两人正苦候电话间，忽地门外人声鼎沸，这使何应钦紧张起来：”什么事什么事？“

”报告院长，乱民捣蛋，已经驱散。“

接着是枪声。

另一个卫队长奔进来道：”院长放心，乱民想抢总统府的东西——“突地电话铃响，警察局的报告道：”警察不想站岗，请示院长！“

”老兄，“何应钦苦笑道：”这个也要请示我，这不成呵，送佛送上西天，让我们明天一早起飞之后，再由他们闹去吧！“他再三叮嘱：”可不能硬来，一切要小心对付，发几个大头（银元）也无所谓，一切全仗大力！“门口又大声吵起来。

”有枪就神气啦！瞧你们神气到几时！“

”你还要杀人啊，不留点后步吗？他妈的明天这个时候，你们还凶个屁呵！“

”不许放枪！“

”把总统府里吃的拿出来，咱们老百姓活不成啦！“

”……“

”你听！“黄少谷道：”共产党还没进城，这批家伙就来啦！如果明天，“他打了个冷战；”唉，明天……“

”我说我们平时对人太过分一点，“何应钦显然在埋怨李宗仁，也在埋怨蒋介石：”老百姓有了今天，墙倒众人推，我不知道三小时后，我们还能不能上飞机？“

天甫白时电话又响，前方报告形势更槽：

”戚墅堰我军司令官已被俘，——“

何应钦急叫：”真的？“

”真的！“前方报告道：”我军第八师和第二百九十一师不支溃退，情形混乱！第八师师长阵亡，副师长重伤，共军一部已直趋上海！“电话里的声音是如此恐慌，”院长，报告院长，句容也失守了！“

何应钦几乎跌倒，忙问：”句容离南京还有多远？“

”报告院长，句容离南京只有几十公里。我们的驻军已经撤至城里。“

黄少谷闻讯忙喊不妙，同何应钦匆匆忙忙准备上机，但另一个新的情况更严重：水电齐断，警察也已随军队之后撤退，所有岗位已经撤销，无人站岗。这使何应钦、黄少谷无法不换便装，仓皇从后门逃亡，人群已如潮水般奔向”总统府“和”卫戍司令部“，把所有的陈设全部抢光。

铁道运输己告瘫痪，隔江射击也已中止，后卫部队守卫着最后一个重要据点：机场，以便使最后一批官员离去。

李宗仁在这当儿到得机场，飞机成了宝贝，由于各人行李太多，机位便显着不够。”内政部长“李汉魂对李宗仁道：”代总统决定飞桂林？“

”是的，广州我暂时不能去，请你代为问候广州的朋友们。“

”听说西安绥靖主席胡宗南同陕西省主席董钊还在这里？“

”不，他们昨天已经飞回西安去了。“李宗仁叹道：”你们去广州，大概也相当紧张，广州今天晚上开始戒严。“

”上海好厉害，“李汉魂叹道：”不过我相信上海可以守好几年，那边的工事实在太好，老汤说这是斯大林格勒呢！“

李宗仁听到汤恩伯的名字就头痛，冷笑道：”这个人，不伦不类，上海怎能同斯大林格勒比？“他再冷笑：”我不知道上海将由谁来维持治安，南京的维持会倒已经由参议会的马议员和金陵女大的吴校长组织成立，已经开始贴布告了。“他不安地看看表：”不对啊，炮声反而没有，这情形不妙，赶快上飞机，问问航空公司在搞什么名堂，快快快，我还有一架行李专机呢！“

代总统一声令下，飞机螺旋桨徐徐转动起来。何应饮、黄少谷仓皇地钻进了”中美号“专机，李宗仁一行人则钻进了”飞云号“专机。飞机旋即升高。飞机在南京上空盘旋两圈。此时东方已白，长江如练。南京城里，人群熙攘，城郊四周，炮声隆隆。李宗仁最后瞥了南京城一眼，心里百感交集：南京！代表我们这个时代的南京！我们还会回来吗？中山陵，再见了！玄武湖，再见了！雨花台，再见了！但愿我们，我们还能相见啊！

李宗仁的眼里闪着模糊的泪水……

正是：流水落花春去也，何时还能再见面？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卅二回 败退上海 何应钦怨气冲天 再度挣扎 汤恩伯纸上谈兵

话说何应钦、黄少谷黯然离开南京，本想直飞广州，无奈好多事情要和汤恩伯商谈，昨天虽然见了汤一面，但还没有交谈就去了南京，何思虑再三，决定还是找他一谈。到了上海，何应钦连霞飞路自己的住家都没有敢去，便吩咐司机直接去找汤恩伯。怎奈汤恩伯行踪诡秘，谁也不知道昨晚他落脚何处。何应钦只好驱车扑到北四川路淞沪警备司令部，先找警备司令陈大庆。警卫一见是行政院长驾临，立刻进去报告，却迟迟不见陈大庆出来迎接。

何应钦光火了：”你们的陈司令干什么去了？“

”报告院长！“警卫立正道：”陈司令让一批……名流包围了……“

”什么！让包围了！“何应钦吃了一惊。

”是，是这么回事！“警卫结结巴巴地叙述起来。

原来，警备司令陈大庆今天一大早，刚刚梳洗完毕，客厅里就来了十几个人。这些人当然不是普通人，乃是上海的精华——上海各界的社会名流，商界大亨，知名教授和有声望的绅士。他们来的目的就是询问前线的战况。

”各位！“陈大庆一见来的人都是社会名流，当然不敢怠慢，”大家都知道，局势是有点那个……上海已经进入战时状态，希望各位合作。“

”请问陈司令，“有人起立道，”共产党是否过了长江？江阴要塞是否丢了？共军离上海还有多远？“

”各位，“陈大庆故作轻松道，”各位担心前线的战况，我是完全理解的。不过，请大家放心，我们决心和上海共存亡……各位不要轻信谣言……“

”那么，共军过江是不是谣言？“

”这……“陈大庆吞吞吐吐地说，”是有一小部分人……“

”是一小部分人吗？“坐在人丛里的颜惠庆不满地嘟哝道，”不是听说江阴要塞的戴戎光司令都……“

”是的，是的，“陈大庆只好硬着头皮道，”江阴要塞是有点那个……但不过是一个营叛变，现在五十四军正在围攻，顶多几天功夫……“

这批名流当然不满陈大庆吞吞吐吐的回答。其中一个商界大亨指着陈大庆的鼻子道，”陈司令，你勿要当阿拉是阿木林好哇？“

陈大庆发作不得，只好强笑；”哪里，哪里。“

颜惠庆颤巍巍地起立发问：”请问陈司令，听说荻港方面，我军己经全线溃败，有这回事吗？“

”有有有，“陈大庆见是颜惠庆发问，而且声调充满愤懑，心想可不能开罪这位老先生，便小心地说，”是有这回事，我向来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敢哄骗诸位。不过，我军远未全线溃逃，过了江的共军早被我军打散了。各位知道国军的江防是万分牢固的，加上空军海军，共军决不会得逞。“他干咳一声：”已经给打散的渡江共军，据报现在已分成几股，遁入山地。总而言之，长江天堑金瓯无缺，不要轻信流言，自乱阵脚。……“

”那么，共军逼近上海也是谣言？“

”五十一军溃退到宜兴、吴兴也是谣言？“

”一二三军退到浦东也是谣言？“

”陈司令勿要当阿拉是洋盘好哇？“

众人七嘴八舌，吵闹不已。陪同陈大庆接见众名流的前国民党社会部长谷正纲见状大为不满。他倏地站起来，大发宏论道：

”各位，上海各界的代表先生，对于这个局势，兄弟有不同的意见，现在谈谈，供各位参考。兄弟以前任职社会部，后来因为要与共匪开和平谈判，因此辞官不干！兄弟绝不与共匪谈和！现在和谈破裂，这正是我们精忠报国的时候了，因此兄弟又重新出来，现在汤恩伯司令军中当军师。兄弟认为剿匪战争必定获得最后胜利，理由有三点：第一点：公理战胜强权！第二点：民主战胜独裁！第三点：三民主义战胜共产主义。因此剿匪必胜！“

上海各界人士恁地也没有料到谷正纲会在白天说梦话，简直把他们当做傻瓜，个个愤愤不平。低声骂者有之，当场离去者有之，交头接耳者有之，正在这当儿，陈大庆接到报告说何应钦、黄少谷已到前厅。陈大庆只好连哄连骗、连蒙带唬把众名流”请“走，又慌不迭地赶到前厅。

”何院长！对不起，久等了。“

”哼！“何应钦鼻子里哼了一声：”汤司令呢？“

”视、视察前沿阵地去啦！“

”什么时候回来？“

”不，不知道。“陈大庆一顿，”何院长！南，南京怎么样啦？“

何应钦撇了撇嘴没有回答。黄少谷连忙转日道：”唉！陈司令！一言难尽啊！我们上飞机时，警察就准备罢岗，还没有起飞，已经到处在抢啦！“

何应钦火气很大，打断了黄少谷的话，命令陈大庆道，”请你立刻把上海防守司令石觉给我找来，还有那个混蛋警察厅长黄珍吾也给我叫来。“

”是，是。“

不一回儿，上海防守司令部和淞沪警备司令部的几个主要将领陆续进屋。众将领看见何应钦和黄少谷的模样，知道南京已经完啦，上海也危在旦夕。整个司令部里就象死了人似的凄凉。偏巧，这时南京的警察厅长黄珍吾大大咧咧地进了屋。何应钦一瞧见他，就”啪“地一声把桌子拍得山响：”好！你也来啦！你还有脸来见我？你知道南京成了啥样啦？你们警察厅吞没了警察的薪饷和应变费，警察们都不干了，散兵游勇领头抢，大批苦力跟着抢，警察宪兵暗地抢，连总统府门口守卫室的屋顶都拆光了，你这个警察厅长是干什么的？“

”这……“黄珍吾脸色大变。

”粮食抢光了抢家具，“何应钦余怒未息，”家具抢光了抢瓦片，南京市长滕杰家里的水门汀也给人拖了出来，监察院、财政部的大门都给拆光，你叫政府的脸往哪里放？“何应钦大叫道，”抢人的又给别人抢了。新街口变成又抢又夺的战场。这还象话吗？金陵大学的学生被抢东西的散兵打得头破血流……你是怎么负责首都治安的？别说我，就连李代总统也几乎闹笑话，他的行李飞机到现在还不知下落，给人家知道了，叫本党的面孔往哪儿放？“

”这……“黄珍吾万分尴尬，不知说什么好了。

”你就知道自己逃命，你用公家汽车运送家眷和细软，怎么不把你抢光啊！“

”院长，“黄珍吾吞吞吐吐道：”有些传闻，实在……“

上海防守司令见何应钦越说越火，生怕出事，便出来打圆场道：”院长！这件事珍吾兄当然责无旁贷，不过……“

陈大庆也觉得在他的司令部里不能出事，便故意岔开话题：”请问院长，上海究竟还守不守？“

何应钦很不高兴：”守不守还用问我？汤司令不是说了吗，总裁早有决策……“

陈大庆颇觉尴尬。

”汤司令不是说，上海的防守，起码要守到把那批物资全都运走为止吗？“

没有人再敢应活。

陈大庆接了个电话。”报告院长！行政院的包机都到了。“

何应钦脸色缓和了过来。

陈大庆道：”现在有二十架专机在机场待命，高级官员和眷属决定在明天离开上海去广州和台湾。“

”汤司令还没有消息吗？“

”还没有。“突地陈大庆的秘书匆匆奔入，把一份电报往陈大庆面前一放，陈匆匆过口忙交与何，何应饮一看跳脚道：”大家听听，这成什么撤退；行政院在一连人的警卫队同一连宪兵武装护卫下撤退，全部车辆正要撤出南京，他妈的，就这样的防护还给罢岗的警察扣留了四百加仑汽油和三辆汽车，这成什么体统！后来派兵去夺，总算又抢了回来。可是立法院还来不及动，一个轮胎都没抢出来！“他又指指黄珍吾：”你瞧！这种撤退你把政府的面子放哪儿去了！“

陈大庆怕黄珍吾过分难堪闹出事来，岔开话题道：”院长，滕市长情况不明，你看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何应钦道：”滕杰一定要带着部队离开……他乘坐的火车只走了几十里路，就……“他加一句：”因此盛传他已被俘，希望不确。“

”报告！“秘书进门行礼道：”南京最后一架飞机已经在下午三点二十七分开出，南京机场宣告封闭。四点以后，京沪空中联络也告中断！“

这个消息倒很灵验，把何应钦的火气打了个精光。他叹口气坐了下来。黄珍吾等人也趁机开溜。何应钦正想询问上海的防守工事，警卫入报，来了批汉口客人。何应钦、黄少谷连忙出迎，原来是刘攻芸、朱家骅和许孝炎等人驾到。众人见面第一句话便是询问南京是否坚守？何应钦、黄少谷只是苦笑。正在这当儿，蒋纬国忽然也来了。他是来问汤恩伯，他的装甲车兵团的去向问题。

何应钦低声说道：”别着急。汤司令一到，你的装甲兵团也就解决了，是留上海还是去台湾，不就凭汤司令一句话吗！你亚伯可好？“

”还好，还好。“蒋纬国道，”就是脾气越来越大……“

”也难怪他，“何应钦叹口气道，”这些日子也难为他了……刚才我给他去了个电报，请他到广州主持工作，可是他不答应。“

”……“这个问题蒋纬国不好表态。

何应钦长叹一声，”纬国！总裁不出面，代总统又去了桂林，我这个空头行政院长岂不是要命了。“他顿了一下，”反正我明天就离开上海，呆在上海没有好处。白狗吃食，黑狗当灾，这副担子我挑不起来……“何应钦还想发发牢骚，只见那几个汉口来客正竖着耳朵听他说话，他心想，这种场合还是不说为好。于是只好咽口唾沫打住了。

又有一批权贵前来打探消息。又是一阵寒喧、询问、惊叫、皱眉、叹气和埋怨，何应钦心里烦透了，可又不便发作。这帮大亨也开罪不得啊！正想一走了事，汤恩伯却意外地出现在司令部里。汤恩伯风尘仆仆，脸上有一块污泥，裤子上溅满了泥浆。好在陈大庆、石觉等人原是他的亲信、骨干，何应饮是他的”亲日同志“，并没有因此对他有什么讥笑，还设了酒宴为他压惊。

汤恩伯惊魂甫定，结结巴巴地说：”我这一次险极了，在南口没见过这种阵势，台儿庄情形也不一样，豫西鄂北中原诸战尤其比不上。“他一个劲儿摆手：”共产党实在厉害，我几乎……“他挥挥拳头：”我一定要同共匪在上海决一死战！“边说边喝酒。

稍停，汤恩伯宣布：”现在，一个以上海为核心的防守战已经开始了。最高领袖一定会叫我们死守，我们实在没有地方可退了！“此话一出，举座交头接耳。就连汤恩伯自己也感到说得太”过“。因为昨天的作战会议，由于蔡文治的挑战，逼得他透露了总裁的决策，自己再说”死守到底“。不是在打自己的耳光吗？但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汤恩伯只好哈哈一笑了之：”当然，我相信我的命大，上海之战不会失败，我可以讲几个故事给你们听听。张灵甫在山东失利，给共匪杀了，领袖震怒，要我从前方回南京报告。我当时坐了架侦察机从山东起飞，他妈的在离徐州几十里地时，驾驶员一头栽在坟地里，我想这一次可没命了，不料飞机两翼给两颗大树撑着，上不去也下不来，我们两个连头发也没损失一根。附近有他们的游击队，我换了身便服，一口气奔到公路边。“

人们其实早已听他讲过这个故事，但无话可说，只好听他的。汤恩伯道：”公路边军车多得很，但没有一辆肯停下来，我急了；我捧着钞票在路边对司机做手势，总算搭到了车站，在卡车上做黄鱼。到达徐州之后，把管军车的人狠狠地骂了一顿。“

这个故事无从笑起，人们也没法接嘴，更没有办法找到汤恩伯”命大“的根据，个个喝开了闷酒。散席后会议开始，原本要讨论局势，但人人对解放军渡江指挥者陈毅将军发生了很大兴趣；这个国民党将领口中的”共匪“，一夜之间指挥百万大军过江，已在他们心头变成神话一般的人物了。

”这个家伙！“汤恩伯叹道：”我认识他，是一个老共产党，也真厉害，抗战时候什么军饷武器我们都不理他，他就带着他的新四军向日本人要，搞得日本兵一塌糊涂，硬是没有办祛！“汤恩伯狠狠地说：”有好几次我们在这边打，汪精卫在那边打，日本兵在正面打，三面夹攻，陈毅还是陈毅，新四军还是新四军，真他妈的！“

”陈毅还能做诗，“蒋纬国道，”据各方面送来的情报透露，这个家伙倒真是文武双全哩！据说有一年，他被我们的剿匪部队围困在赣南五岭山脉一个地方，吃的是野草树皮，睡在露天野地，穿得象个叫花子，有好几次差点叫我们给活捉了，可这个家伙真够顽固的，还做什么诗说：断头今日意如何？创业艰难百战多。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

石觉咋舌道：”怪不得他尽打胜仗！原来他还真有点……那个！“

蒋纬国继续说，”这个家伙是横了一条心啦，就是丢脑袋都不怕，他还怕什么？死了到阎罗王那里还要造反，真是可怕……“

陈大庆道，”是啊！当年要是把他杀了，今天省了我们多少麻烦。“于是有人提出了相反的意见，认为在共产党将领中，象陈毅那样的将领不止一个，问题不在于个别将领，而在于”他们共产党那一套：政治清明，官兵平等，上下一致，特别是上层官吏不贪污舞弊……“提到贪污和舞弊，在座的人几乎人人有份，于是便闭口不谈。话题重新回到了检讨战局上。

”陈毅真厉害！“汤恩伯还是提到了陈毅，”当共军发动渡江战役以后，不到二十四个小时，荻港就被突破，接着江阴要塞守军叛乱，打乱了我们的防线，张世希的第七绥靖区首先遭到攻击，繁昌、钢陵、青阳先后陷落，为了堵住这个缺口，我命令九十九军前去增援，不料，九十九军刚到立城，江防部队已经放弃阵地，第八兵团之五十九军和九十六军正在夺路南逃，溃兵到处流窜。为了保存实力，确保上海保卫战的胜利，我于二十二日下午下令全线撤退……“

刚从前线败退回来的五十四军军长阙汉骞板着面孔说：”就是命令下得太仓促，全线撤退成了全线溃逃……“

汤恩伯只当没有听见，”目前，五十五军、九十六军、六十八军已经分别撤至歙县、祁门、浮梁，二十一军和一二三军已经撤至上海外围；五十二军撤至吴淞要塞……“

何应钦问道：”汤司令对上海保卫战有何安排？“

”有，有。“汤恩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纸计划，”关于上海保卫战，我们拟定了一个决战方案。根据匪军进攻的态势，他们在占领南京以后，下一步的行动便是威胁沪杭甬三角地区，攻占上海，从而夺取整个江南。因此，上海决战将决定我们的命运。“

”是的，是的，“蒋纬国道，”我亚伯对上海的感情很深。上海是他的第二故乡，他一辈子的心血都花在上海……“他又放低了声音，”我亚伯这几天要来上海。“

众人一怔。汤恩伯更来劲了：”共军进攻上海地区，主攻方向可能有三：一、通过沪西北之浏行直插大场，然后伺机攻占市区；二、由沪南向北，直插高桥，尔后西渡黄浦江，攻占吴淞，切断上海退路，再进攻市区；三、沿长江边直攻吴淞，控制要塞，尔后由北向南，攻占市区。“

陈大庆不住点头：”汤司令高见，汤司令高见。“

扬恩伯更神气了：”因此，我们守备上海的方针是：坚守并确保月浦、浏行、国际电台、大场、真如、北新泾、虹桥、梅家弄、龙华，以达到巩固市区，屏障吴淞安全，使龙华、江湾机场得以灵活使用。“

众人吹捧道：”汤司令可谓运筹帷幄，料敌如神了！“

汤恩伯故作谦虚状；”关于上海保卫战的具体防务要领，请上海防守司令石觉谈谈吧！“

石觉起立、干咳、喝水，”各位，根据汤总司令的战略思想，我们的具体部署是：一、要加强外围阵地。以南翔镇、华曹镇、七宝镇、华泾镇一线，为浦西外围阵地。以川沙城至北蔡镇一线为浦东外围阵地。由一二三军加上暂编第八师守备浦西各外围据点。由五十一军守备浦东各外围据点。此外，在太仓、昆山、青浦、松江、嘉善、南汇等地要派出小股部队巡视，在崇明岛及吴淞口外七个小岛上设置二百个水泥活动堡。

“二、要固守主阵地。吴淞以西之狮子林、月浦、杨行、浏行、大场、真如、北新泾、虹桥、梅家弄、龙华直至黄浦江边为浦西主阵地。由高桥向南经高行，洋泾、塘桥一线为浦东主阵地。五十二军担任沪西北地区的狮子林、月浦、杨行等主阵地的守备，五十四军担任沪西大场、真如、北新泾之守备，七十五军担任沪南虹桥、梅家弄之守备，三十七军担任浦东南部塘桥、洋泾之守备，十二军担任浦东高行、高桥之守备。

”三、要坚守核心阵地。利用市内高大建筑物，如四行仓库、国际饭店、中央银行、市政府、警察局等处，作为核心阵地。由二十一军、九十九师和交警总队负责守备……“

石觉说完，汤恩伯站了起来：”各位！这就是我们的上海守备计划。只要我们大家同心同德，在上海坚守半年，国际局势将有剧变，第三次世界大战一起，上海，这个我们为之流血的阵地，将成为我们向共匪大反攻的桥头堡……“

正是：纸上谈兵，计划谈得蛮好；这一辈子，不知能否奏效？

要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卅三回 桂林城头云雾浓 李宗仁犹豫 金陵王气黯然收 蒋介石昏厥

就在汤恩伯纸上谈兵，决心”保卫大上海“的当儿，远在杭州的蒋介石却在为李宗仁飞去桂林而伤透脑筋。他的脸色阴沉，眼里露着一丝凶光。

”这么说，李德邻这个家伙真的不顾大局，飞去桂林啦？“

”是的。“蒋经国回答道：”专机到达桂林时，欢迎的人群达数千人。“

”娘希匹！“蒋介石有点愤愤然，”到了桂林，他们干了些什么？“

”据我们的人密报说，“蒋经国透了一口气道，”李宗仁活动频繁，接连在桂林文明路私邸召见广西各界要人。据说，由广西省参议会议长李任仁领衔，广西省教育厅厅长黄朴心等人主稿，向李宗仁写了一份长长的建议书……“

蒋介石顿时紧张起来：”什么内容？“

”他们还能说啥好话，“蒋经国劝道，”算了，天要下雨，海要涨潮，由他们去吧！“

”不行，“蒋介石道，”我要知道他们在放些什么屁！“

”好吧！“蒋经国道，”这份建议书罗里罗嗦，归纳起来，有四点意见。第一，他们说，今日之下，党国大局己经积重难返，末日将临，全面崩溃只是个时间问题，现在己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可恶！“蒋介石愤愤地叫道。

”第二，他们还建议，目前桂系军队尚有二、三十万人，为了保持广西省内的和平与安定，可以和中共进行有条件的和谈。他们还狂言，中共打击的主要目标是……是你。因此，中共很可能接受他们的局部和谈……“

蒋介石脸色都变了：”什么？他们竟要单独和谈？“

蒋经国继续说：”建议书的第三点更可恶。他们认为，广西的军政领袖们一向跟中央不睦，对中央的……领袖心怀不满，而对民革的李济深等人则友谊极深，他们想钻这个空子，利用李济深这条线，和中共搭上关系，以便讨价还价……“

”娘希匹！“

”第四点意见是，他们分析了桂系的实力，认为用现有的武力和中共对抗，无异是以卵击石，当前唯一的出路，就是委曲求全，与中共妥协。“

”该死！“蒋介石愤恨道，”签名的人多吗？“

”很多，除了李任仁、黄朴心外，在广西的社会名流几乎全签了名。李任仁还多次劝李德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扬言失败已经注定，为什么要当……你的殉葬品？“

”李德邻的态度呢？“

”我们密报的人没有细谈，“蒋经国摊了摊手道，”只是说李德邻犹豫不决、动摇不定……“

蒋介石咬牙道：”告诉广西的人，要密切注视李宗仁的动向。一有消息，立即呈报。“

”是的。“

”还有，“蒋介石补充说，”你给健生去个电报，把李任仁等人的建议书告诉他……“

”告诉白崇禧？“蒋经国不解，”这……“

”去吧！“蒋介石笑道，”我和健生已经达成默契，要制服德邻，只有靠他了。“

”好吧！“蒋经国似有所悟。

儿子去打电报，老子在屋内来回踱步。他心里好恨呀！恨共产党跟他拼命，恨李宗仁对他逼宫，恨前方将士不给他争气。气急败坏地把桌子上的电报扯得粉碎。

这当儿秘书匆匆进来报告前方消息。蒋介石挥了挥手，凄然问道：”他们进南京没有？“

”还没有。“

”何应饮在上海说了些什么？“

”也只是参加了汤司令召开的军事会议。什么活都没有说。“

”汤司令说些什么？“

”汤司令说他有决心保卫大上海。为了确保上海的安全，他还公布了‘十杀令’……“

”十杀令？“蒋介石很感兴趣，”什么‘十杀令’？“

秘书捧着文件念道，”十杀令的主要内容是：一、违坑命令、临阵退缩者杀：二、意志不坚、通敌卖国者杀；三、未经许可、擅离职守者杀；四、放弃阵地、不能收复者杀；五、造谣惑众、扰乱军心者杀；六、不重保密、泄漏军机者杀；七、坐观成败、不相救援者杀；八、贻误通讯、致失联络者杀；九、不爱惜武器弹药及克扣军响者杀；十、破坏军纪及懈怠疏忽者杀……“

”很好，很好，“蒋介石笑道，”恩伯还行啊！“

”在这期间，汤司令还公布了‘官兵连坐法’，‘士兵联保具结办法’，‘保密法’和‘防谍法’，规定凡发现‘通敌’人员可以就地处决。“

蒋介石频频点头：”很好，很好。“

儿子回来了。蒋介石忙问：”电话打通了？健生怎么说？“

”健生请亚伯放心。对李德邻他是有办法的。“

蒋介石松了口气，”他还说些什么？“

”他说和德邻不能闹僵。一定要好言抚慰，……“

蒋介石点头，”好。过一会儿你再去打个电报，请李德邻去广州主持工作，口气一定要诚恳点。“

”好吧！“

”你再给何应钦去个电报，让他出面请居正、阎锡山等几位元老跑一趟桂林，请李德邻出山……“

”好的。“

蒋介石伸了个懒腰，疲乏地问道：”南京有消息吗？“

”有。“蒋经国道，”南京市长滕杰己经脱险到达上海。“

蒋介石忙问：”他的兵呢？“

做儿子的苦笑道：”他率领了三万士兵乘火车撤退，只走了几十里路，镇江已情况不明，便下车退入京杭国道，辗转到吴兴，找了几辆汽车到杭州再去上海，三万人不见，只回来了几十个人。“

”脓包！“蒋介石道，”还有吗？“

”南京出现大抢劫，共匪还没有进城。“

蒋介石没问谁在抢劫，这是无需询问的。”我们也准备准备，“蒋介石连打几个呵欠，”明天去上海。“

”好的，亚伯。“

”你要侍从室准备几条炮艇，“蒋介石吩咐道：”目的地多说几个，台湾、厦门、广州、舟山群岛，就是别提上海。“

”是的，亚伯。“

”同恩伯通一个电话。“蒋介石道：”告诉他，我决定在二十五日去上海，叫他在复兴岛上准备住的。“

”好的，亚伯。“蒋经国同结结巴巴的汤恩伯通过电话，报告道：”他们正在开会。“

蒋介石疲乏地问道：”戴戎光到底怎么样了？他是顾祝同的亲戚，不会真的出毛病吧？“

”据说戴戎光已经给对方枪毙了。“蒋经国道：”叛变的是炮兵司令，不是他。“

蒋介石默然。半晌再问：”恩伯又说些什么？“

”他哭了。“蒋经国道：”他在电话里哭得很悲伤，说荻港叛变和江阴要塞失掉之后，他曾经下令收回这两个缺口，限令两小时堵塞敌人渡江的缺口，陆空军大批增援，但到头来他们还是落荒而走，他说他没有面孔见亚伯了。“

蒋介石痛苦地低垂着头，没有出声，一杯一杯地喝着闷酒。

蒋经国见他痛饮白兰地代替安眠药，迷迷糊糊似将入梦，悄悄地退出，嘱咐侍卫好生伺候。他自己守在电台旁边，苦候南京地下电台的电报。他满怀忧郁，就在电台伏案假寐，终于倦极入梦了。深夜十一点半给台长摇醒。

”事情很糟，共匪进城了！“

蒋经国闻讯直蹦尺半高，急问：”真的进城了？真的进城了？“

”请看电稿。“台长呈上稿纸，蒋经国揉揉眼睛，只见地下电台报告道：

”共匪先头部队已于今晚十一时入京，匪军先头部队虽已进城，但鸡犬不惊。南京暴徒横行，总统府及卫戍司令部几成平地。各种交通断绝，浦口匪军续向南京进击，但隔江射击已告沉寂，余容续陈。“

蒋经国睡意全消，三脚两步赶到蒋介石房中，只见他满面血红，已经大醉不省人事。蒋经国一手刚按在他父亲肩上，感到无此必要，便回到电台，继续等候消息，到十二点半时南京地下电台果然拍发报告道：

”匪军已于今夜十二时正由下关经挹江门开入南京，居民夹道欢迎，见之痛心。余续陈。“

”夹道欢迎，“蒋经国无法支持，向侍卫要了瓶酒，凄然痛饮：”深夜十二点，南京老百姓夹道欢迎，“他眼泪两行，”要不要同亚伯说，他一直在问……“

地下电台报告道：”匪军入城后，我方预装之计时炸弹先后爆炸，南京城内数处大火，下关车站及附近码头火势更大。司法院大厦于今晨一时一刻起火，一小时后，此长达一百公尺、巍峨四层之大厦几成平地。附近民房惧被波及，纷纷迁出。……“

法新社的电报说道：”共军先头部队今晨经挹江门进入南京，南京治安维持会用一辆民用吉普车作前导。清晨三点二十一分，本社记者及美联社记者在城门以内一里的南京大街上遇到共军。街上灯火辉煌，人群拥挤，共军陆续向城中心进发。记者遇到的第一个军官拒绝对记者谈话，并叫新闻记者走开，免遭危险。“

蒋经国又接到合众社的电报：”南京城内水电已告恢复，电报与邮政局照常办公，菜农肉商等在黎明前准备照常开业。“

蒋经国周身发抖，新华社的电报赫然出现：”国民党反动派盘踞二十二年之久的反革命巢穴——南京已于二十三日午夜为人民解放军解放。国民党反动统治宣告灭亡！人民解放军入城后，受到学生和市民的热烈欢迎。男女学生纷纷向解放军献花致敬。人民解放军已经布告安民，城门秩序安定，商店照常开门营业。在发起渡江战斗后三天时间内，人民解放军便攻占这个中国第一大城。这说明人民解放军的强大，国民党匪军一触即溃，已经无法进行有组织的抵抗。“

蒋经国无法掩饰他的悲哀，在此起彼伏的鸡啼声中，摇摇晃晃倒向床上，怕见窗外业已到来的黎明。他偷偷地啜泣着，倏地又奔向蒋介石卧房，人未进门已听见蒋介石苍老的声音在说：”谁啊，来人哪！“

”亚伯！“蒋经国飞奔而入，泣不成声，蒋介石一怔，惨然问道；”南京，南京完啦？“蒋经国只是点头，侍卫长旋即捧着大叠电稿进门，蒋经国一手夺过，蒋介石忽地厉声说：”快，快念给我听！“

”他们进城了，“蒋经国双手颤抖，声音发抖，说：”法新社电报，说无数共军在渡江，成千成万的南京市民一群一群手挥小旗，欢迎他们，愈到市中心，欢迎的人愈多。

“各学校和各大学的男女学生齐声高呼‘共产党万岁’及‘向保卫中国人民的解放军致敬’等口号。解放军跨着轻松的脚步向前行进，脸上很少有笑容。他们的表情惊人地严肃，这是对自己的事业抱有坚定信心的表情。解放军的队伍，经过蒋介石的官邸和司法院大厦废墟时，连头也不回一下。解放军的军官也跟着队伍行进，他们腰间挂一支木壳枪而不是手枪，这支木壳枪就是表示他们军阶的唯一标志。

”有些队伍长时间行军疲倦了，就在林荫道的台阶上与马路的边沿上小作休息。即使在休息的时候也秩序井然，士兵们排成直直的行列坐在地上，把步枪夹在两腿中间。有一大群市民围着他们。士兵们安详而镇静地答复无数的问题，他们说：我们将一直打到上海与广州，我们将肃清人民的敌人！

“有些部队在散发传单，向人民解释解放军作战的目的和解放军的纪律。据这些传单说，士兵们奉令不得向人民取一针一线。

”在未来的三天中，仅仅在南京地区，就将有二十万解放军渡江，但只有几千人留守南京，大多数将继续向南进军，他们的目标是：‘打倒蒋介石，建设新中国！'

“合众社记者报道：今晨南京秩序已经完全恢复。大批民众一早就集在街头，等着瞻仰共军的雄姿。共军卡车往来奔驰街头，民众并不害怕共军，却都兴奋地渴望着看到人民解放军。

”共军纪律非常严明，他们很有礼貌地向行人让路。南京市民对于战争的结束，似乎感到非常欣慰。……“蒋经国早已没有朗读，他不但没有这份勇气，抑且也没什么气力了。他以为身边的老头子同他一齐在默默地看电报，沉痛到连呼吸都停止似的；当他一回头，却发现蒋介石口吐白沫，早已仰面躺在床上，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昏厥过去了。

做儿子的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把他扶将起来，同时要侍卫找医生。医生急急忙忙赶来，略一诊视，便打开药箱给他打了一针，同时施行按摩，十分钟后蒋介石悠悠醒来，猛睁眼见床前围着一大堆人，不便放声痛哭，挥手要众人走开，包括医生在内。众人离去后蒋介石吩咐儿子道：”今天二十四日，明天一早我们该动身了，炮艇己经准备好，下午你再去检查一下，……“

蒋介石准备离开，司徒雷登则留在南京，不安地等待大军进城，午夜不寐披衣出视。

”泾波，“司徒在大使馆草坪上遥闻附近一片欢呼之声，戚然道：”他们真的来了！“

傅泾波毫无表情地点点头。

”会有一个怎么样的局面？“司徒烦躁地在草坪踱步：”周恩来会来看我吗？他手下干员之中，不少是燕京的学生哪！“

傅泾波怔怔地说：”可能会来吧？“

”一定会来的，泾波！“司徒满有信心道：”别忘记他们穷！他们曾经同我们合作抗日，知道美国的分量：举足轻重！今天苏联没有原子弹，没有足够的能力领导世界，我们美国有！今天中共眼看要上台了，他们广播攻下南京后’国民党有组织的抵抗终止‘，这是使蒋介石落泪的话，但我看中共也不必太高兴，你们上台没有美国支持怎么行？“

傅泾波道：”不错不错！“

”该来了吧？“司徒不时看天色、看手表、看马路、看地面，不特周恩来还不见来，连一个兵士的影子都没有，荒鸡啼明，朝曦未升，司徒猛地说：”对咯，我们不能在外面等，我们还是睡觉去，他们要来，也得到会客室等我们！“于是司徒往床上一躺，辗转不眠；悄悄下床，在窗前遥望门口，希望有奇迹出现。

直到六点半，果见一队解放军在金色的晨曦下到达门口，司徒心跳起来，朝雾中见兵士们步伐整齐，看门的人早已立在一旁，微笑垂手，连司徒曾经特别关照过的通报手续都免了，这使他又气又急。又见兵士们进入草坪，登堂入室，司徒象一个做错了事的顽童，忙不迭往床上一倒，静待客人开声。不料客人乃是以主人的身份来到的，他们有分寸地巡视一遍，生怕有国民党要人躲在里面，然后逐屋巡视，有几个推开了司徒的房门。

司徒不能不表示他的”身份“了，他大喝一声：”谁？谁到我的房里来了？“

有一个声音接着说：”哦，这个恐怕就是司徒雷登了！“

司徒想生气又不敢骂人，再问：”谁啊？谁？“

有一个声音答道：”我们——中国人民解放军！我们刚进南京。“

”谁要你们来的！“司徒气惨了，他想周恩来不见来，却来了几个兵土，而且并未跪着听训，这对于平时视蒋介石如草芥，以南京政府”太上皇“自居的司徒雷登，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无以言容的侮辱，其严重性似乎超过了珍珠港事变。司徒浑身发抖，一骨碌坐起来，站在床前，问道：”谁叫你们来的？“

”我们自己来的！“

”你们来干什么！大使馆有外交特免权，这一点你们都不知道！“司徒越说越有气，指指门口十几个解放军道：”你们谁负责？“

”我，“一个年轻解放军从从容容地跨进一步，非常有礼貌地朝司徒点了点头：”我是班长，我带着我的同志负责这一地区的搜索工作！你懂得我们的话吗？“

”懂，“司徒道：”是你们长官要你们到这里来的吗？“

”不，是我们自己来的。“

”你们犯罪了！“司徒道：”这里是美国大使馆，有外交特免权，你们犯罪了！“

”司徒雷登先生，“那年轻的班长沉着地笑笑：”如我们’犯罪‘，我们的上级会处理，这一点你不必操心。我们虽然是士兵，但我们也懂得：你们美国同我们之间是没有外交关系的。你们不但不承认中国人民的救星、伟大的中国共产党，而且你们还在干着不可告人的花样，企图消灭中国人民的救星中国共产党！“那班长迈前一步，司徒脸色苍白，倒退一步扶住床沿，刚说了句：”你想干什么？“那班长严肃地说：”即使这样，你不必害怕，怕我们会对你不礼貌，这绝对不会的，除非你们美国敢派兵来中国，那么你才有可能做俘虏，现在谈不上，不必怕。我们如果象你所说那样已经犯了罪，我们回去之后会报告上级，听候处理。现在，“他一对敏锐的眼晴朝房间里扫视一遍，摆了摆手道：”没什么了，我们走了。“十几人立刻离去。司徒越想越气恼，追出去大喊道：

”安德堡、安德堡，还不起来看看发生了什么！“那安德堡是专管司徒食宿的职员，闻言起床，见这么威武的解放军已到眼前，不觉瘫软在房，尚未撤退的华籍职工闻声集中，一见那情形都没了主意，平时颇为神气的那股劲儿不知哪儿去了。

正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华人与狗“，不可说也！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卅四回 末日将临 蒋介石登复兴岛 鸡飞狗走 上海滩怨声载道

书接上回。却说司徒雷登脸色苍白，气得发抖，问安德堡道：”你怎么搞的！让他们长驱直入，大使馆尊严何在！“安德堡惊魂未定，直打哆嗦。傅泾波道：”大使不必生气，共产党太无聊，我们犯不着同他们一般见识。“

早餐桌上司徒吩咐道，”泾波，给我办两件事：把今晨的情形通知国务院，同时通知有关人员，今天下午在法国大使馆住宅中，召开北大西洋公约国家的外交代表会议。“

”是，大使。“

入晚，司徒又要傅泾波拟报告给国务院道：”共产党进南京已一天，迄无官员来大使馆。那些村野鄙夫闯入卧室，此间外交团都觉得滑稽，也引以为有。英、法在同一时间也有类似情形，既未伤人骂人，也无劫掠行为，一般认为这是共军士兵偶然的行为，或非官员所指使。下午三时接获指令，命我向北平、南京同时提出严重抗议一事，因与中共并无外交关系，此事殊不易为。

“共军进城以来，纪律之佳，前所未见，此点实使我痛心万分。据国民党军官告我，长江天险防线等于三百万部队火力。一旦失去，噬脐莫及！他们和我国陆军及海军武官一致支持坚守长江，海陆空配合行动，受国防部统一指挥，再用白银发军饷，使兵士们丰衣足食，长江必可坚守，或将变更共党政策。但今日已无法再提，乃使我对蒋介石万分遗憾！

”赖普汉现在上海，他在华府时对于尚未动用的经济总署款项五千四百万美元，与国会曾有所辩论。以我们的角度看来，为了美国国家的利益，这笔钱最好用来稳定中国的币制，并使中国政府能够用白银来振奋长江守军士气，而不必再办救济工作，或从事任何建设，因为这样做法，大部美元势必落入国民党官员口袋之中；而自坏的一方面看，这笔钱将在战争中完全浪费，并给予共产党一种他们所未曾要求过的协助。以目前而言，这笔钱建议且慢动用。是为上策。

“正因为失去南京，使我了解到国民党军事机构由于不顾士兵死活、克扣军饷、贪污成风，因而造成全面溃败的可怕结局。库务处代表巴格尔告我，某中国将领紧握三千万枚银元不发出去，达数月之久，我曾前往质问，他们用一种可笑的态度回答我说：已有一部分到达兵士手中，实无耻之尤！”

南京的司徒雷登在痛骂蒋介石。杭州的蒋介石却在痛骂司徒雷登。

“活该！”蒋介石恨恨地骂道，“谁叫你留在南京看我们的笑话？那几个该死的小共匪怎么不把你给扣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才热闹啦！”

“亚伯该休息了。”蒋经国劝道，“过几个小时我们就要动身了。”

“我是这样想，”蒋介石没有丝毫睡意，“美国派司徒这个之混蛋在南京做眉眼，里头大有文章。难道他们要改变对华政策？”

蒋经国气愤地说：“早有人说过，美国在耍花枪。不然司徒留在南京干什么？他的干儿子傅泾波又在忙些什么？南京是在二十三日深夜丢掉的，司徒在二十四日晚上才对人说，国务院在二十二日命令他回国述职。这是因为共产党迸南京后的一、二天里，没人去同他拉拉扯扯，他才这么说的。这未免太滑稽了。”

“骑驴看唱本，走着瞧！”蒋介石恨恨地道：“你要看我的笑话，没那么容易。我姓蒋的也不是好惹的！”说罢，端起白兰地一饮而尽。

几小时以后，蒋介石凄凉地乘着炮艇到了上海。他站在烟雨凄迷的甲板上远眺，不禁悲从中来。想当年北伐战争时，他作为光荣的胜利者，耀武扬威地坐军舰到了上海，欢迎的人群如潮水奔腾，那是一种什么滋味？曾几何时，他却变成灰溜溜的失败者，悄悄地坐上炮艇，无声无息地登上复兴岛，风云的变幻真叫人难以忍受呵！

蒋介石强笑着和前来迎接的汤恩伯、石觉、陈良、毛人风等人握手。各人相对无言。几分钟后陈大庆匆匆赶列，蒋介石惨然问道：“几点钟了？”

“六点了。”汤恩伯道：“要不要吃晚饭？”

“不不，”蒋介石起立：“我要到上海看看。”

汤恩伯结结巴巴道：“上海风声鹤唳，市面不不不不不——”蒋经国也劝道：“亚泊，我一会儿就去上海布置，亚伯不必去了。”

蒋介石虚火上升，勃然变色道：“我要去！我一定要去！难道共匪已经到上海啦！我偏要去！我偏要看看上海是个什么样子！”

众人相顾无言，明知道这样做毫无好处，也知道将介石对上海的感情；那是他的“发迹”的地方，其情尤胜故乡。只得戒备森严，领他去参观几个汤恩伯经营了好几个月的防御工事。这几个防御工事是汤恩伯模仿杜聿明守四平街和松花江桥头堡的工事结构而设计建筑的。全部钢骨水泥，在每一个主堡垒之下有地道贯通附属各堡的机关枪阵地：粮食、用水、柴炭、弹药等储备齐全，是为第一线。第二线系长壕，也用水泥钢筋，壕内可行走古普车，壕沟纵横，并辅以竹签、铁蒺、避弹钢板、电网等物。第三道防线是木城，这是浪费了无数人力物力的庞大工程。木城用合抱巨木直竖，每一支木柱都在一丈以上，埋进土内二尺至二尺五寸，露出地面的高度约八尺余。木柱与木柱间的空隙仅三四寸宽，木柱上一下分以铁索横梁贯连。偌大一个木城把全上海围在里面，东起江湾，江湾机场也包括在内；蜿蜒而西，包括北站西站而至龙华以迄黄浦江边：仅龙华和虹桥桥机场露在外面，为拱卫这个大木城便出现了第四道防线，又是一片大小碉堡和电网，其紧密更甚于第一线。因为如木城有三长两短，上海也就差不多了。

“总裁，”汤恩伯道：“好多军事专家来看过，一致认为这些工事的构筑，在理论上无法突破的，除非有飞机坦克和装甲车联合进攻，否则休想越雷池一步！共产党根本没有飞机和机械化部队，保住大上海是毫无问题的。”

参观了防御工事，有如打了一剂强心针，蒋介石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笑容，他还想看看前沿阵地。汤恩伯、蒋经国如何敢依？在汤恩伯等人的苦劝下，蒋介石只好回到停泊在杨树浦附近的泰康号兵舰上。当晚，蒋介石召开了临时军事会议，参加人有汤恩伯、陈大庆、陈良、谷正纲、方治、石觉、桂永清、蒋经国、蒋纬国、俞济时和泰康号舰长马纪壮。

“报告总统，”俞济时道：“复兴岛三千重兵防守，已经布置妥当；溪口来的卫队六百人，也已从杭州到达复兴岛。”

“报告总裁，”方治道：“局势严重，总裁是非复出视事不可了，文告是否在今夜发出？”

“已经拟好。”蒋介石频频点首：“让中央社拿去发罢，——不不，我有顾虑。”

蒋介石立刻接着说：“通知中央社，不要用’本市讯‘，用’奉化电‘好了。”

众人默然。这篇“重申戡乱决心”的文告如此播发，一来说明了蒋介石又从后台走到台上；二来却暗示了形势危急严重，致使他在重兵保护之下，也不得不行踪诡秘，故布疑阵了，前途实在不妙。

见无人说话，蒋介石问道：“防御工事你们都看过啦？”

“都看过了，报告领袖，”汤恩伯道：“阎锡山、陈良、陈大庆几位，还不约而同认为上海的工事可与斯大林格勒比较——”没料到蒋介石因太原失守，心情更坏；而斯大林格勒这个名字又犯了忌讳，脸色陡变道：“好就好，比什么！”

“是！”

“全搞好啦？”蒋介石再问：“国库艰难，你们可要多想点办法！”

“是是，”汤恩伯道：“这次工事，需费浩繁；上海市民为了支持戡乱到底，踊跃捐输，众志成城——修好了一个大木城！”

蒋介石铁青着脸问：“没问题啦？”

“没有问题没有问题！”汤恩伯道：“上海的工事是共匪的坟墓，这是大家公认的，没有问题没有问题。不过现在经费还差一点，领袖一到，士气大振，上海工商界的认捐一定更热烈了！”

“大家要知道，”蒋介石道：“上海是必守的了！上海不守，怎么得了？至于守到什么地步，当然要看战事的发展。战事怎样发展，又要看三军肯不肯用命、工商界肯不肯支持？关于工商界我不能亲自上门，你们要好好地和他们解释。我呢，如果上海有战事，我决定在这里亲自指挥，与上海共存亡！为了提高士气，我明天起要分批召见团级以上的军官，勉励他们重振黄埔精神！”

“报告领袖，”桂永清道：“如果可行，不妨拿大头发军饷，这也可以提高士气。”

“大头？”蒋介石一怔，但略一思索，拿出当年上海交易所时期的“搏劲”道：“好，大头就大头，合算合算。”他默算一会，又言归正传道：“你们可以对工商界痛切说明，共匪一到，共产共妻，杀人放火，无所不为，无恶不作，到那时想要国军保护，可来不及了！上海决战对他们关系之大，大得不得了！”

第二天汤恩伯秘书呈报，说上海工商界一片抱怨、一片倒风，看样子是非拿出功夫不可了；其中尤以申新纱厂大老板荣毅仁等人为甚，他们表示已经筋疲力尽，无法再“捐”分文。

汤恩伯闻言不悦，思索良久，说：“荣家是第一等有钱人，他们不捐，是无天理，你把荣毅仁找来，就说我请他吃饭。”

荣毅仁说到就到，一进门便说：“汤司令，不敢叨扰，不敢叨扰。本来今天想来拜访，因为听说蒋总统已到，你一定很忙，因此未敢造次，吃饭当然由我请客，司令不必客气。”

汤恩伯道：“好好，请坐请坐。”寒喧过后，汤恩伯开门见山道：“听说对于保卫大上海的防御工事，上海工商界不很热心。荣先生哪，这一回真是要紧，请问如果共匪打到上海，而国军因为经费关系，守不住了，那么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荣家辛辛苦苦的大堆财产，到那时工厂炸平，货物抢光；你们资本家又得一个个拿出去杀，共产共妻，一塌糊涂，你们怎不想想？支持国军就是支持国家、支持自己吗？”

茉毅仁苦笑道：“咳咳，咳咳！”

汤恩伯以为对方十分感动了，立刻眉花眼笑：“荣先生如果认为我说得对，那么上海工商界的支持，总该——”正说着王晓籁来访，汤恩伯笑嘻嘻迎见道：“晓籁兄，你这个多子公来得正好！”便把情形又同他说了一遍，王、荣二人相对苦笑，兀自不肯说话。在汤恩伯催促下，王晓籁无奈，对汤恩伯叹道：“今天我来拜访司令，正为这件事情。今天上海滩，不瞒司令说，已经’坍‘了！’民穷财尽‘四个字或许严重点，但工商凋蔽四个字一点也不过分！关于摊派工事这笔钱，司令可知道，有多少家五金业已经倒闭了？有多少家——”汤恩伯不悦道：“这样说起来，你们是要等着共匪进上海了！”

“司令，”荣毅仁道：“不能这样说，不能这样说，上海郊区的工事值多少根条子？算算法币那是天文学数字，这些都是工商界摊派的。我们申新已经捐得不少，司令如果不信，可以问问经手人。我们资本家当然不希望家破人亡，可是不瞒司令说，我的厂已经名存实亡了！停工减产，头寸不灵；困难重重，一言难尽！到今天共产党不来厂也会垮了，如果再要捐钱，钱从何来？”

汤恩伯耐着性子劝道：“荣先生明白，这一回关系重大，上海得失在此一举。别等共匪进上海，否则你们一家一当全共光了。”

荣毅仁惨笑道：“不瞒你说，今天的我，今天的申新，有没有全一样。明天如果调动的过来，我一定送上门来；如果明天同今天一样，那请转告总统，我荣某人只有一条命了！”

汤恩伯恨不得把王、荣等人一口吞了，转念一想，这个时候同他们翻脸为时太早；反正上海工商界跳不出他的掌心，想办法还来得及，于是强笑道：“总而言之，统而一言之，你们几位是非帮忙不可的！为了请大家了解目前局势的严重，我们今晚上就多约几个人叙一叙吧！”

“不好啊不好！”散席后工商界又个别叙谈，荣毅仁对王晓籁道：“看天津来的共产党报纸，知道他们把我们叫做’民族资本家‘，意思是中国人自己办的工厂，既非外国人的，也不是国民党大官的，共产党这样说法对不对我不懂，但今日的情形却使我有切肤之痛！”荣毅仁沉痛地说：“你清楚，晓籁兄，汤恩伯对我们上海工商界什么都要。政府可以把大批黄金美钞、弹药武器运到台湾；但一提到守上海，他妈的什么都向我们伸手！五金业、木材业，十家有九家半破产；征用的巨木超过两百万根，收购为名，勒索是实！钢骨水泥被征用的数字大到难以令人相信，拿来造国际饭店至少可以造它三座五座的！”荣毅仁咬牙切齿：“一方面榨干了我们上海老百姓，一方面他们却个个变成了财神！去年冬天他们造工事，水泥敷上之后没有保暖，水分没干便给冻住了，到今年春天这批钢骨水泥碉堡已经有了裂痕，偷工减料，谁看不出？五金业有人对我说：插在地下的钢板原定入地二尺五寸，其实只有一尺多点，揩油揩到——”王晓籁苦笑道：“我听到的更多！汤恩伯工事做得再好，上海恐怕同样要放弃。外面都在骂，都在叫，都在说上海戴上一顶’防御‘帽子以后，无数物资又给他们’接收‘过去了，汤恩伯分明重演’劫收‘上海好戏，他赚饱了，我们太惨！河南人在战时最恨’水、旱、蝗、汤，‘现在轮到上海人来恨汤恩伯了！现在连杜老板都吃不消了，杜老板昨天还在烟灯旁对我谈愤地说：’上海是汤恩伯来劫收的，现在还是从他手里送掉！‘你说上海还能不能守！守些什么！”

荣毅仁长叹一声，说：“刚才我还没说完，汤恩伯开刀的都是我们’民族资本家‘，他们自己的工厂商号没有摊派，了不起摊派到一点点，而且最后赚饱了的还是他们自己，那我们算是什么东西呢？他们口口声声说为我们戡乱，难道现在还不够乱的了”

王晓籁叹道：“毅仁兄，不过我劝你，多少该敷衍他们一点，君子不吃眼前亏。”

荣毅仁击桌道：“我还不够？我可以把几次的摊派和捐款一笔笔告诉你！”

“不必不必，”王晓籁道：“这味道我明白，我也在尝！”他痛苦地问：“老荣，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们到底算是老几了”

荣毅仁一怔：“你是什么意思？”

王晓籁苦笑道：“共产党说我们长，国民党说我们短，我们到底算是什么玩意儿？你也看到：南京失守后，老汤的上海防御更紧张了，虹桥、黄家花园、南翔、大场、真茹一带民房统统拆干净，无数难民涌进上海，这批人不也是中国人么？他们的田地变成壕沟，他们的房舍变成废墟，他们的粮食变成军粮，他们的一家一当给散兵地痞抢劫，”王晓簌长叹：“我不懂什么政治，我是念佛的，看见这种情形，真是不安之极，请问这个样子的局面，汤恩伯却说是’保护上海人民自由‘，你说开什么玩笑？”

荣毅仁叹道：“你也知道，老汤已经公布过，说要征用上海市高楼大厦，同共军进行巷战。他们把这说成是’上海是斯大林格勒‘，要逐巷逐屋战争，这不是要毁了上海吗？刚才我听到，老汤派兵征用了十三层的开纳大厦。只征用了一两天，守卫的部队就撤走了。因为，老汤已经拿到五十根大条！”

“妈拉个Ｘ，’金条格勒！‘”王晓籁狠狠地说：“我看用不着共产党到上海，我们一家一当已经给国民党共光了！”

“老王，”荣毅仁道：“天津来的消息说，国民党把共产党糟蹋得一文不值，其实恰巧相反，共产党，”荣毅仁不安地咽了口唾沫：“据我所知，共产党是把人当人看的！”

“嘘！”王晓籁道：“当心窗外有耳！”

“我不怕！”荣毅仁愤激地说：“不瞒你说，我本来决心到香港，现在我反而不想走了！国民党这种做法自取灭亡，不亡是无天理，每一个上海人都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至干共产党，我想即使再坏，也不可能比现状更坏了吧？老实说如果国家强大，我们不做孙子，我的几间厂全部送给国家又算什么？今天的我，纵有亿贯家财，还是束手待毙，毫无办法！”

荣毅仁接着说：“晓籁兄，何应饮在上海只呆了二十小时，可是上海人给他吓坏了！二十四日一早，有一个参加军事会议的人告诉我说：表面看来上海是决定死守了，但何应钦有一个非常微妙的暗示，说上海一面作战，一面抢运物资。这不是说得很明白吗？物资抢光，把我们上海人的民脂民膏刮光，上海就不必守，就会来一个’战略撤退‘了。人家说国民党是’刮‘民党，我还以为说的人太缺德，太刻薄，可是现在看来，那真是一点儿也没说错。”

王晓籁叹道：“何应钦上飞机之前对大家说’我们广州再见！‘大家就知道守上海不过是说说而已。问题是上海不守之后等到我们去广州，他们不知道又去哪儿了！”

“那你决定怎么办？”

王晓籁苦笑道：“我是说上海守不住，广州也守不住，国民党的气数已尽，我们何必给他们去撑门面？我们也不是傻瓜！……老汤要拿我们当孝子使唤，为他们办后事！”

正是：不给人家当孝子，就要自己早决断。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五回 众叛亲离 蒋王朝气数已尽 过河拆桥 老“闻人”油已挤干

书接上回。话说蒋介石听到上海工商界对“捐款剿匪”的态度以后，气得脸色发青，“上海工商界为什么不支持剿匪？上海是我们的老地方。工商界是我们的老朋友。可是今天，他们竟然如此忘恩负义……”

蒋经国劝道，“不会吧？他们不会不考虑后果……”

“娘希匹！”蒋介石恨恨地骂道，“上海这样繁荣，工商界这样赚钱，没有我们给他们打天下，他们能有今天？你们一定要想个办法，让他们乖乖地拿出钱来支持剿匪。他们就是石头，我也要在他们这块石头里榨出油来！”

蒋介石想在“石头”里榨出油来，可这块石头也不甘示弱。他们还有武器——就是诉诸舆记。

“工商界大亨真该死！”上海市警察局长毛森向蒋氏父子告状道，“他们到处哭穷，到处胡说八道。据可靠情报，他们竟然找到了几家外国报纸给他们说话。而有几家外国报纸把他们的哭穷，竟然当成了’头条新闻‘。”

“什么？”蒋介石吼道，“他们要寻死？”

“他们胡说……胡说我们是刮尽民脂……说这儿物价飞涨，民不聊生，摊派奇重，到处都是敲竹杠……他们已经无法生存了……”

“反了反了！”蒋介石气得脸色发青，“没有我们，他们能有今天？”

“他们还说，我们气数已尽，说共产党也不比我们……”

“枪毙枪毙！”蒋介石叫道，“该把他们统统枪毙！”

蒋经国比他老子要冷静：“这帮大亨也太岂有此理了！”

“今天早晨，”毛森继续说，“路透社记者堵着我的门向我追问：外面传说上海实业界人士一致要求，按照北平方式解决上海问题，而且说这是最好的一种解决办法，……”

“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回答很明确：这是谣言！”

“很好。……”

“不过，对这帮大亨，我们也应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毛森说着看了蒋介石一眼。

“你的意思是？”

“杀只鸡给猴子看看。”

“杀哪只鸡？”

“先挑小的……”

“不，不，”蒋经国道，“在这个时候，……还是不宜……”

“如今不光荣毅仁、王晓籁在软磨硬泡，就连颜惠庆也……”

“颜惠庆又说了些什么？”

“颜惠庆糟透了。”毛森道，“据情报透露，上海市商会和各银行代表，正在制造舆论，动员各界力量，向汤司令和政府方面施加压力。他们公推颜惠庆为社会各界的总代表，要求政府放弃决战方针，和共匪谈判，采取北平方式……”

“我真不相信上海工商界会这样发疯，”蒋经国道，“但愿不要中了奸人之计。如果他们真这样忘恩负义，做出对不起我们的事来，那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还有，还有……”毛森嗫嚅起来。

“还有什么？”

“张静江他……”

“张静老有何情况？”蒋介石吃了一惊。

“最近张静江和人闲谈……实在不应该……”

“他说了些什么？”

“他说总裁是……过河拆桥……全然忘记了当年混迹上海滩的恩义……”

“娘希匹！”蒋介石气得跳了起来，“我没有亏待过他，而他却一直在拆我的台……”

“算了！”蒋经国劝道，“这种人以后不理他也就算了！”

“还有……”

蒋介石不耐烦了：“说吧！”

毛森本来想报告一下蒋介石当年的“老头子”杜月笙的情况，一见得介石的脸色不好，便临时改变了主意，挑一些“好消息”告诉蒋介石。

“报告总裁！据我们留在南京的人报告，我们派去轰炸南京的飞机，给老百姓造成了重大伤亡。仅四月二十七日一天，就炸死南京市民三十余人……”

毛森的“好消息”并没有让蒋介石高兴多久。毛森刚走，周至柔的“丧音”，却在蒋介石的耳边响了好久。

“报告总裁，汉口有一架Ｂ２５式重轰炸机向北飞去……”

“你们都是吃素的？连架飞机都看不住？”

“是这样的，”周至柔道：“这架Ｂ２５六四○号重轰炸机有一点儿毛病，送到汉口检修，飞行员是空军一大队九中队上尉军官梁惠福，这个广东人看样子很老实，不言不语，想不到他竟趁这个机会飞走了……”周至柔吞吞吐吐，说不出啥名堂。蒋介石狠狠地骂道：

“今天一架，明天一架，到头来连我们的座机都会飞到北边去吧？你要我的好看？”

周至柔汗如雨下：“不会不会。空军还是绝对可靠的……”

“可靠个屁！”蒋介石肝火上升，“豁啦啦”一声把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

周至柔“干”在那里半天作声不得。他看了看蒋经国，希望他出来圆圆场。不料蒋经国毫不留情，反而在他的“伤口”上加了点“佐料”。

“周司令！你说说，你们的伞兵团是怎么回事？”

原来空军直属部队伞兵第二团奉国防部命令，调往福建厦门，准备担任蒋介石的卫戍部队，四月中旬乘招商局“中”字一○二号坦克登陆艇离开上海驶往福州途中，在上校团长刘农畯、副团长姜健、李贵田的率领下起义，一同起义的还有伞兵司令部和伞兵一团、二团各一部。

“这……”周至柔说不出话来，“唉！……”

“饭桶！”蒋介石骂道：“我们败就败在你们这批饭桶手上了！”

“听听吧！你的部下怎么向对方邀功请赏吧！”蒋经国拿起一份报告念道；

“中共中央毛主席、朱德总司令：我们的国家和人民在国民党四大家族的蹂躏下，正在日益贫困，……为使反人民的残酷战争早日结束，永久的和平早日来临，正当我们调防福建的时候，全体官兵决定脱离反人民的国民党反动集团，于四月十五日毅然起义……今后我们愿在人民政府的领导下，树立国防新生力量的人民伞兵，建设民主繁荣幸福的新中国！……”

周至柔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浑身冒汗，尴尬万状。幸亏毛人凤前来报告上海“闻人”的动向，才算解了周至柔的围。

“什么？他们都不愿离沪？”

“是的，”毛人风道，“他们说要死在上海。”

“娘希匹！难道他们也要和我捣乱？”

“捣乱倒不至于。不过，他们的确有点怨气……”

“好吧！”蒋介石叹气道：“我要去看看杜月笙……”

蒋介石对这批“闻人”的态度的确很担心。按理说上海危急，蒋介石的师兄师弟、亲戚朋友们如坚持不走，好象信任老蒋，为蒋捧场，那蒋应该高兴；不料事实相反，蒋介石一面扬言死守上海，一方面却希望上海“闻人”火速离开，免得一旦失去上海，人们倒戈相向，使他下不了台。特别对杜月笙，这是他在上海“崛起”的提携人之一。杜月笙集团，是他用来统治上海的“基础”和工具。但小蒋“打老虎”时伤害了杜月笙及其门人，老蒋的处境又无法再使杜等人有金黄色的日子，而局势迥异，衰老了的杜月笙也不可能再为蒋介石挡风遮雨，就在这种绝望的情况下，蒋介石风闻杜月笙不拟离沪，这使他心焦之至。

杜月笙在家人搀扶下见蒋，不断咳嗽，气喘不休，微弱地说：“早知道你来了，实在身体不好，不能马上来看你，请原谅。”蒋介石道：“今日之下，我们也不必说客气话了。现在局势不好，你也应该准备准备才是。”

杜月笙咳了一阵说：“这个我知道，不过正因为局势不好，汤司令在准备死守上海，我如果在这个时候走了，对你不大好。人家会说：连某某人都已走开，上海是守不住了！”

蒋介石苦笑道：“话是这样说，但这几天有很多人走开，你是知道的；有很多头寸已经流了出去，你也是知道的。”

在上海滩混了大半辈子、久经沙场的杜月笙能听不出也的话音来？他心里很清楚，蒋介石希望他离开上海。他熟悉蒋介石的为人。经过刹那间的沉默，他叹了口气。还是不要不吃敬酒吃罚酒吧！——

“那好吧！”杜月笙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离开上海就是。不过我身体太坏——”

蒋介石道：“那好办。我派飞机送你去香港。”

“不不，”杜月笙道：“我不行，我不能坐飞机，我还是坐船吧。”

蒋介石透了一口气道：“好好好，我要他们给你买票，要他们好好招呼你。”接着问：“你准备几时动身？”

杜月笙咳一阵，想一阵；想一阵，咳一阵，说：“五月中或五月底吧。”

蒋介石变色道：“今天不过四月二十八日，到五月中还得半个多月。这半个多月在平时不觉得，现在就不同了，我希望你早点动身。”

“好好，”杜月笙道：“那么五月上旬吧。”

“不不，”蒋介石道：“要走，请你在月底前离开，再慢，局势可能有变。”

杜月笙吃了一惊，“那只有两三天功夫了，时间太紧张了。”

蒋介石道：“那好办，我可以派人去帮忙……”

“不必不必，”杜月笙脸色阴沉，“我尽量争取吧！”

目睹杜月笙很不高兴，蒋介石强笑道：“吃点东西再走吧，这次分手，不知道哪一天可以再见。”蒋介石又感到太不吉利了，改口道：“你们可以放心，几年内，我同你一定可以再在上海见面。”又问：“准备到美国去吗？”

杜月笙苦笑道：“不去了，一来身体太差，二来到美国要很多钱。”蒋介石道：“那么到台湾去住住也好。”杜月笙道：“这个，以后再说吧。”蒋介石道：“你的学生该通知他们一声，人要走，资金要弄出去；对共匪不可存妄想，万一上海有个三长两短恐怕会鸡犬不留。”

杜月笙明白：说来说去，蒋介石还是不放心他，就当场要侍卫官询问自沪赴港船期，决定乘渣甸公司的宝树云轮去港，以示决心。这条船定二十九日落船启锭，杜月笙走定了，蒋介石也透了口气。

“在香港，”蒋介石安慰他道：“有一些事情还得仰仗大力，我会派人看你。房子没有问题吧？”

杜月笙道：“坚尼地道十八号本来有一幢房子，已经给朋友借住了；这次去，恐怕会住在蓝塘道三十五号。”他再三解释：“我老了，身体又不中用，今后几年，只是等死。”杜月笙凄然落泪：“任何事情，我是不能负责的了。外面有传说，说我不想走开，别有用心。不想走开倒是真的，理由我讲过了，我一动，走的人就不少，对政府不利，何况我身体实在不行。至于别有用心，那是有人把我估计错了，共产党来不来，在我都无所谓，我的身体、我的学生，对共产党有什么用呢？”蒋介石见他弦外有音，不悦道：“共产党会杀了你！”杜月笙一怔，暗自叹气，匆匆告辞道：“现在什么都不管了，我走就是。”蒋介石想想不妥，忙说：“我让他们送点盘缠来，不枉我们相交一场。”于是分手。

宝树云轮原定二十九日启锭，但到三十日中午十二时才开；五月二日下午四时半到九龙仓码头，近六点船才靠岸，六号铁闸门口和附近挤满了满口上海话的接客者，喧闹和起重机声混成一片，杜月笙想吐。他对家人愤然道：“一定要我走开，等于要我少活几年，我有哪一点对不起他，非要赶尽赶绝！你们记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绝不到台湾，你们不可忘记！”说罢喘个不休。家人见他实在辛苦，由随行医生向船长交涉，获得同意，放下吊桥，让杜家一行先出码头，然后再把吊桥扯起。

香港居民已知道这一阵会有人来，但这些旅客中，倒不一定是为了害怕共产党才奔走他乡，其中不乏害怕国民党在上海解放前，青黄不接时奸淫掳掠的有钱人，而象杜月笙这种客人，却另有原因：蒋介石还想利用他的“名”。

香港的新闻记者更放不过这位“海上闻人”，只见香港若干金融界人士获得警方通融，登船迎接杜月笙，他们把他搀扶下轮，后面跟着杜太太、杜维新、媳妇、女儿、两个孙子和一个医生。九个人中，除了两位杜太太各抱一个孩子，余人手里都有一两件东西，如银质小痰孟，金色小茶壶，两个皮制药箱，一个严密封锁的中号皮箱等。杜月笙身穿灰色薄绒长衫条纹布裤、黑布鞋、蓝线袜；头戴灰色呢帽，从吊桥到码头，由码头到小轮，始终由人扶着，脸上露出非常吃力的表情，杜家一行未受行李检查，就在六号码头乘小火轮ＨＯ－ＲＯＮ号渡海到香港。上小船后，杜月笙气喘得更厉害，新闻记者们想问些什么，他表示实在太累，无法说话。海上风大，杜家几个人连同随从一字儿排开把他围在中间，另有人为他揉胸捶背，一路上杜月笙咳个不停，不断喝他小茶壶里的参汤，新闻记者们知道这不可能做假，杜月笙已经很衰弱，经不起风浪了。

“请问，”一个新闻记者低声问他一个随从：“杜先生既然如此模样，何必这么辛苦呢？”

随从道：“那我也没法说。杜先生身体好一些，再招待你们吧。”

杜月笙闻言睁目，疲乏而痛苦地说：“你们想问我为什么到香港来，是吗？”

“不错，是的。”

“你们不必问，”杜月笙道：“也不必写新闻。我是一个平平常常的人。来香港只是为了易地养病，什么事也不管，什么事也不做，”他凄然道：“我已经老了。”

一个国民党报纸记者追着问：“杜先生对共产党问题怎么看法呢？”

杜月笙疲乏地答道：“我早说过，我什么事也不管，什么事也不闻不问，什么党派我都管不着，也没有意见。”说罢喘气闭目养神，不再发言。

维多利亚海峡风平浪静，但饱经风浪的杜月笙反而缄默起来，这使蒋介石闻讯焦急，他认为杜月笙不表示反共就等于反蒋。

在千头万绪之中，蒋介石对杜月笙的态度问题订下了这么一个原则，他吩咐儿子道：“他没什么用了，我不怕他！可是他的徒子徒孙，家人亲戚，一定要想办法弄到台湾，表示对我忠贞不二！那批人不能靠他只有靠我，他的门人非听我的话不可！”

“亚伯，”蒋经国道：“目前事情太多，杜先生的问题不必操心了。如露行迹，反而不妙，他对我们到底出过不少气力。”

蒋介石道：“过去的我不管，现在最重要！老杜他居然不去台湾，”他以拳击桌：“他反正活不了几年，死后也要叫他到台湾，看他逃得了逃不了！”

正是；“强人”后面有“强人”，“土匪”背后有“大盗”。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卅六回 灭威风 紫石英逃之夭夭 长志气 太原城红旗飘飘

书接上回。对于杜月笙的悲观消沉，蒋介石当然很不满意。不过事已至此，他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只好不了而了。

“亚伯！”蒋经国匆匆进来，“今天共军总部发言人批驳了邱吉尔的声明。好极了！看来邱吉尔先生要帮我们的忙啦！”

蒋介石高兴得从沙发里蹦了起来：“共军发言人是怎么说的？”

“共军发言人真够厉害的！”蒋经国念了起来：“我们斥责战争贩子邱吉尔的狂妄声明！四月二十六日，邱吉尔在英国下院要求英国政府派两艘航空母舰去远东’实行武力的报复‘，邱吉尔先生，你’报复‘什么？英国的军舰和国民党的军舰一道，闯入中国人民解放军的防区，并向中国人民解放军开炮，致使人民解放军的忠勇战士伤亡二百五十二人之多！英国人跑进中国境内，做出这样大的犯罪行为，中国人民解放军有理由要求英国政府承认错误，并实行道歉和赔偿，难道你们今后应当做的不是这些，反而开动军队到中国来向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行’报复‘吗？艾德礼首相的话也是错误的，他说英国有权把军舰开进中国长江。长江是中国的内河，你们英国人有什么权利把军舰开进来？你们没有这种权利！中国的领土主权，中国人民必须保卫，绝对不允许外国政府来侵犯。艾德礼说：人民解放军’准备英舰紫石英号开往南京，但要有一个条件：就是该舰要协助人民解放军渡江‘。艾德礼是在撒谎！人民解放军并没有允许紫石英号开往南京，人民解放军更不需要任何外国武装力量帮助渡江，或做别的任何事情。相反，人民解放军要求英国、美国、法国在长江黄浦江以及中国其他各处的军舰、军用飞机、陆战队等武装力量迅速撤离中国领水、领海、领空和领土，不要帮助中国人民的敌人打内战。”

“娘希匹！”蒋介石心胆俱裂：“他们真敢说啊！”

蒋经国接着念道：“解放军总部发言人还说：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和人民政府直到现在还没有同任何外国政府建立外交关系。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和人民政府愿意保护从事正常业务的在华外国侨民。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及人民政府，愿意考虑和各外国建立外交关系，但这种关系必须建立在平等、自立和互相尊重领土主权的独立和完整的基础之上，首先是不能帮助国民党反动派。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和人民政府不愿意接受任何外国政府所给予的任何带威胁性的行动。外国政府如果愿意考虑和我们建立外交关系，它就必须断绝同国民党残余力量的关系，并且把它在中国的武装力量撤回去。艾德礼埋怨中国共产党因为没有同外国建立外交关系而不愿意同外国政府的旧外交人员（国民党承认的领事）发生关系。这种埋怨是没有理由的。过去数年内，美国、英国、加拿大等国政府是帮助国民党反对我们的，难道艾德礼先生也忘记了？被击沉不久的重庆号巡洋舰是什么国家送给国民党的，艾德礼先生难道也不知道吗？”

听了共军总部发言人的声明，蒋介石的心头是异常复杂的。他希望共产党的态度强硬，强硬得让英国下不了台；同样他也希望英国能硬到底，硬得真能开来两艘航空母规，双方乒乒乓乓打起来。事态一扩大，国际上一干预，他的日子就好过了。不过，当他仔细思考以后，不由得又焦虑起来。共产党强硬得有理。要是老百姓知道共产党对英国的强硬态度，不是更糟了吗？而且，声明的后面部分阐明了他们的外交政策。这就意味着，他们也要在外交上伸手了？……

“娘希匹，他们这一手好厉害啊！”蒋介石恨恨地说着，刚才那种高兴劲完全消失了。说着吩咐蒋经国，立刻召见外交部长王世杰，商量应付之策。

“共匪这一手的确厉害！”王世杰叹道，“表面上这是对英国人的抗议，实际上是对我……对我们的示威……”

“可恶！”蒋介石道，“英国军舰被打沉了吗？”

“没有。”王世杰道，“英舰紫石英号负伤后停泊在镇江附近江中，其他三艘军舰已经驶离吴淞口……”

“雪老，”蒋介石一向很尊重王世杰：“你看英国的航空母舰会不会开来？”

“领袖知道，”王世杰叹了口长气，“英国是条老狐狸！根据以往的经验，它是决不会给别人卖命的。前天下午的议会，艾德礼首相虽然口气很硬，声称英舰有权在长江行驶，执行和平使命；虽然直到现在，他只承认我们的国民政府。但是，我们仔细地研究他讲话的全文以后，觉得情况不妙，他的讲话硬里透软，并且不无讨好巴结中共的意思……”

“那他们不怕丢面子？”

“英国人最讲实际，”王世杰叹了口气，“吃亏的事他们是不会干的。”

“我不相信，”蒋介石道，“四艘军舰被打跑了三艘，堂堂大英帝国会吃这个哑叭亏？”

蒋介石眼巴巴地等待着大英帝国“报复”的消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英国“报复”的航空母舰没有等来，却等来了太原陷落的消息。

“检讨一下太原之战吧！”蒋介石阴沉着脸，召开军事会议道，“太原失守之教训，可供上海保卫战参考。”

阎锡山接着开口，作悲愤状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最高领袖检讨太原之战，太好了，太好了。我想各位对于太原士气之高，已经早有所闻，本人不在这里报告了。本人想报告各位，这次太原之失，我太原绥靖公署第十兵团司令部、第十五兵团司令部、山西省保安司令部、十九军军部、三十军军部、三十三军军部、三十四军军部、四十三军军部，六十一军军部和三十军的四个团、三十九师、四十师、四十六师、四十九师、六十八师、六十九师、七十师、七十一师、七十三师、八十三师、亲训师七十二师、铁军基干师六十六师、坚贞师、铁血师、神勇师、工兵师、迫炮师、机枪总队和直属部队的特务团、自卫队、青年团、冲锋枪大队、机械化兵团、榴弹炮团、亲训炮团等全部不见了！”阎锡山想到今后自己这个“山西王”已成了光棍，忍不住纵声大哭：“请各位替他们报仇，还有日本部队因为不便发表，没有明白公布，他们也全军覆没了！”蒋介石不悦道：“那么有些什么将领已经牺牲了呢？”

阎锡山抹抹眼泪，一脸苦相道：“如果可能，希望总统给他们弄个忠烈祠，以慰忠魂，而励反共，总统以为如何？”

蒋介石不得不作沉痛状道：“应该应该。不过在城破之日，究竟有多少人成仁了呢？”

阎锡山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戴上老花眼镜，说道：“死难的将领倒不多，只是六十一军军长赵恭、三十九师师长刘鸿翔阵亡了，下级军官和士兵包括日本兵在内，一共阵亡七千多人。”他抹抹眼睛：“被俘的将领倒不少，包括太原绥靖公署副主席兼十五兵团司令孙楚、太原守备总司令兼第十兵团司令王靖国、太原绥署参谋长赵世锦、第十兵团副司令孙福麟，温怀光、参谋长侯远村、山西保安司令许鸿林、十九军军长曹国忠、副军长兼四十师师长许森、三十三军军长韩步洲、三十四军军长高俦之、政治部主任彭登旺、四十三军军长刘效曾、副军长兼迫击炮师师长贾毓之、六十一军副军长娄福生、四十六师师长阎俊贤、四十九师师长王永寿、副师长李荣富、六十八师师长武世权、六十九师师长郭弘仁、副师长韩佑虞、七十一师师长张忠、副师长尤世定、七十三师师长祁国朝、副师长王振纲、新闻室主任景春利、八十三师副师长马海龙、铁血师师长赵简珍、副师长张汉金、工兵司令程继忠、副司令王同海、机枪总队长宫子清、宪兵司令樊明渊、机械化兵团司令韩文彬、炮兵顾问日本人延田少将、黄家坟、卧虎山要塞司令程景寒以下官兵七万七千三百九十四名……”阎锡山惨然叹道：“他们全给俘虏了！”

众人闻言，心为之悸，相顾失色间忽地蒋介石厉声说：“这么多人被俘虏啦！”

阎锡山吓了一跳，忙说：“已经证实。”

“我不管你证实不证实！”蒋介石恨恨地说：“太原这个消息千万发不得！你想想，你把太原弄得象铁打的一样，子母碉堡一环接一环，外加日本兵，还有最好的武器，可是你们都守不住，还谈上海！”

众人闻言，一颗心往下直坠，又慌又凉，只见蒋介石惨笑道：“阎长官、七万多人打光我没话说，七万多人包括这么多将领、日本人都给俘虏，”他大声喊：“把我的面孔往哪儿摆！”

阎锡山冷笑一声，却作沉痛状道：“总统有所不知，太原死守，天下闻名，我认为本党还可以利用太原之失，以顽强戡乱这一点激励来兹……”蒋介石虚火上升，嘶哑着喉咙反问：“你要我奖励做俘虏啊！嗯？”

阎锡山凄然道：“总统，太原死守，天下闻名，的确是个好宣传材料啊！否则太原失守，我们能承认这是共匪的胜利吗？就说太原之失是光荣撤退，是慷慨成仁，是太原几百完人发挥了他们的大智大勇——”蒋介石想想也对，反正太原是失了，与其不声不响地失，不如大锣大鼓地予以反击，于是摆手道：“得啦得啦，你拟个稿，看看应该怎样进行宣传吧。”

阎锡山叹道：“总统对太原之失，可能认为我山西健儿责任未尽，那么我想在这里报告一下，看太原是在一个怎么情状下失去的。”边说边翻本子，掏出一页文件道：“这是共匪的广播，题目叫做’太原攻城战壮景，千二百门大炮掩护冲锋攻击，解放军从十二个缺口入城。‘我不知道其他部队对此强敌，能不能受得了。”阎锡山发抖的声音念道：“人民解放军在和平解决太原问题的多次劝告遭受蒋阎匪军拒绝后，乃于四月二十日上午五时对太原城发起攻击。当时敌人的防御部署，是以十个师为第一线兵力。布置于外围阵地，企图节节撤退，消耗解放军，然后协同第二线的三个师固守以新城、卧虎山、剪子湾、双塔寺等要塞据点构成的核心区；另以两个主力师为机动兵力，准备随时策应；另以复港区（即太原城）为预备阵地。攻势发起后，解放军十数个箭头同时从四面突破敌前沿阵地，纵深插入。首先占领城北主要据点新城（城北十里），突破城西南杨家堡、南屯敌强固防线，占领西南要塞老军营与南北两座汾河桥，隔断汾河东西敌人的联系。各路大军均出现在敌外围阵地的后方，并向两翼席卷和攻击，将敌人分割为九块，敌外围阵地即土崩瓦解，六个师全部就歼。我军一方面乘胜长驱直入，不给敌人以丝毫喘息的机会，使他来不及组成第二道防线；另一方面扫荡遣留在后面的残敌。至二十日下午，南线解放军已占领大小南关与首义门以南的东岗村，北线占领炼钢厂，同时将汾河以西之敌全部肃清。当日十八时，东线解放军也发起攻击，连续攻占敌核心区的要塞唐家沟、行家沟，红营房及大东关、黑土港，将敌一个师另两个团四面包围，兵临城下，但敌仍企图以卧虎山，双塔寺两要塞做为支撑点固守。”阎锡山老泪直流：“他们打得不算太差吧？”

蒋介石以下听到阎锡山太原之战的报告都凉了半截，见他问话，都没话说。阎锡山再说：“共产党是我们的敌人，不错；但他们的战报我很相信。”他惨笑：“同他们交手这么多年，我知道很清楚。太原攻城战我不在场，脱险的人还没见到，我认为敌人的广播相当可靠。他们公布千二百门大炮掩护冲锋攻击的情形道：

”二十一日上午，解放军攻克上述两点，生俘敌第十九军军长曹国忠及四十三军军长刘效曾，肃清城外残敌。至此，敌十七个步兵师中己有十二个为我全歼。但守城残敌三万余人，仍拒绝投降，妄图作困兽之斗。二十四日五时半，解放军于东南西北四面同时发起总攻，以一千二百门大炮一齐开火，猛轰城下，掩护步兵冲锋攻城，六时十分登城成功。七时攻城部队自十二个突破口全部入城，将敌分为无数小块，分个歼灭。十时，内部结束战斗，生俘匪首孙楚、王靖国。

“敌人以二千余钢骨水泥确堡为骨干，及无数野战工事和防御物所连结成三十余里的太原要塞地带，即为我人民解放军全部攻克。”阎锡山怆然大呼：“太原是这样完了，内无粮草，外无救兵，——”蒋介石冷冷地说：“太原守将的确已尽力死守，但太原之失，我们在精神上所受的打击，也实在太大！共产党曾经说过，说他们对太原守将拒绝用和平方法解决问题，已用武力作为有效惩罚！说他对太原守将已作了最大的忍耐，不止几十次提出和平解决的要求都给我们拒绝。说我们以为经过日本和阎长官经营十余年的要塞工事是攻不破的，以为一百多个坚固的据点、两千多钢骨水泥碉堡、七百余门大炮，利守不利攻的地形，十九个步兵师的兵力，日本人的技术，美国人的援助，会支持到底，说我们把太原捧到三十三天，说太原是’反共模范堡垒‘，要一切反共之人向它学学，但他们只用了四天功夫，这个堡垒便……”蒋介石凄然道：“所以我痛惜太原之失。太原之失，敌人说拔掉了我们在华北仅有的一个最大据点，太原是中国有数的军事要塞区，太原之战是典型的阵地战，但他们竟拿小小代价，迅速全歼我太原兵力。”蒋介石颓然坐下：“我没有抱怨阎长官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太原之失对我们今天的上海保卫战有何教益，各位可以发表高见。”

谁也没有吭声。蒋介石心里好恼火：你们只带耳朵来啦？他阴沉着脸，瞟了一眼国防部长徐永昌和国防部作战厅长蔡文治。

作战厅长硬着头皮起立道：“关于太原之战的教训，我想，可以引用今天——一九四九年五月一日，共军太原前线司令部发言人的评论。评论的第一点是，他们根据朱毛的军事思想，确定了太原攻坚战的指导思想：分割包围外围之敌，进行连续的、不断的进攻，争取歼灭敌人之全部或大部，占领攻城之有利阵地，然后一举进攻。该发言人称，他们的各个兵团对这一任务完成得很好，许多部队不顾伤亡和减员，不顾我之猛烈的火力网，从我们的碉堡群里穿过，大胆地插入我们的防线，一举歼灭了我们十二个整师，并以连续作战的精神，使我守军毫无喘息的余地，迫使我们的防线在十小时内全面崩溃……”

参加会议的人面面相觑，瞪眼吐舌道：“好厉害！”

“第二点，该发言人宣称，他们有后方广大地区人民的直接支援。从去年十月围困太原开始到解放太原为止，支援参战民工达一千万人以上，运送之弹药及作战器材，达六千多万斤，粮食燃料四万万斤以上。在这期间，他们还克服了房屋、道路、用水等困难，开辟和修补了六百多里公路，构筑了数万孔窑洞，渡过了严冬，完成了半年围困的任务……”

“第三，该发言人还说，华北三大兵团，西北野战军和晋中军区都队密切配合，并肩作战，充分地体现了兄弟般的团结互助，是这次太原攻坚战的重要特色。”

与会人只有摇头叹气的份儿。

“评论的最后一点，”蔡文治道：“说我们从士兵到军官都不愿打仗……说我们整师整团的放下武器，发言人说这是广大士兵对阎……阎长官四十年统治的……仇恨。还说，太原攻坚战的胜利，大大丰富了他们攻坚作战的经验……”

汤恩伯气呼呼地站起来打断了蔡文治的发言道，“身为作战厅长，不考虑上海保卫战，却宣扬共匪的作战观点，实在太不成话……”

“……”蔡文治干瞪着眼说不出话来。他心里明白，汤恩伯对他上次会上放的一炮还没有忘记。

蒋介石已经听说上次会上汤蔡之争。他不愿汤蔡当着他的面再争吵起来，便岔开话题道：

“上海保卫战能不能象守太原那样守半年？”

“报告领袖！”陈大庆道：“我不敢说上海比太原城还牢固，但无论如何，有领袖在上海亲自督阵，象太原那样，守个半年是没有问题的。”

“有一件事我要报告，”汤恩伯起立发言道：“刚才我从前线下来，我们士兵的士气还不错，嗯，还不错。关于戡乱，我们真是没有面孔来见领袖……目前，从京沪线南下的共军已接近昆山，离上海不过百多里，但他们并没有直接插向上海，而是把主力转向西南，吃掉我们的几个军。他们的一支部队已迫近杭州，最近的离杭州只有二十几华里，但他们也不急于进城，却向沪杭线和浙赣线两线推进，东北向嘉兴、松江，西南向淳安、金华，显然，共匪的企图是围歼我苏、浙、皖的主力部队，从而孤立我上海防区……”

蒋介石点头道：“你说得很对！他们的企图就是先搁下上海，集中主力围歼我苏、浙、皖主力部队，然后再回过头来，吃掉上海守军。这一着娘希匹好厉害啊！”

汤恩伯一头大汗道：“事到如今，我们不狠也不行了，不如把郊外部队集中城区，让共匪投鼠忌器，打上海总不能把全上海的房子都打光，全上海的百姓都杀光吧？太原困了半年，上海起码要在半年以上。只要我们坚持半年以上，第三次世界大战便会替我们解围，上海保卫战比太原战役的结局一定会好得多！”

正是：想的比做的容易，说的比唱的好听。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卅七回 劝驾促驾 李宗仁飞穗“主政” 进路退路 蒋介石幕后指挥

话分两头。话说李宗仁飞返桂林以后，李任仁、黄朴心及广西的社会名流几十人劝他和中共妥协，补签“国内和平协定”，使两南地区避免战祸。无奈李宗仁旧的传统观念太深。他认为，西方人在处于绝境时，会顺应环境而罢兵投降，中国的传统现念，则不允许贪生怕死或临阵脱逃，而主张不成功便成仁，宁可当“断头将军”也不当“投降将军”。尽管李任仁、黄朴心等人的意见，忠耿可亲、理由充分，但他还是犹豫不决，心里矛盾万分。正在这时候，白崇禧接到了蒋经国的密报以后，和桂系将领夏威、李品仙等人赶回桂林，声色俱厉地痛斥了李任仁、黄朴心等人的“局部和平”论调，白崇禧、黄旭初还撤掉了黄朴心的广西省教育厅厅长职务。于是，李宗仁的天平也倒在“主战派”一边。广西的局部和平计划于是告吹。

但李宗仁的“反蒋”活动并未停止，他对美国还有幻想。他想通过除司徒外的另一条途径，来试探美国军事援华的可能性。他的亲信邱昌渭几经活动和美驻广州公使路易士·克拉克搭上了线，经过几次密谈，克拉克表示：美国战后的外交政策，在欧洲推行马歇尔计划，在远东是援助蒋介石。前者十分成功，后者彻底失败了。美国对蒋介石已失去了信心。关于军事援华，事实上已不可能。除非李代总统能挽回颓势或者蒋介石不再干预政治。而在目前情势下，要蒋不干顶政治也毫无可能。李汉魂、程思远的积极活动也没有明显的结果。李汉魂、程思远向李宗仁汇报道：薛伯陵（薛岳）和蒋矛盾很深，他反对蒋介石复出，但他和陈辞修的关系极好，受陈辞修的影响很深；余握奇（余汉谋）也有反蒋倾向，但他为人持重，要他公开竖起反蒋旗帜也是不可能的；只有张向华（张发奎）反蒋坚决，但独木不成林，他手里的力量有限……于是，李宗仁想团结一伙广东军人来对抗蒋介石的计划也就成了泡影。

对于李宗仁的种种活动，蒋介石很得牙根发痒，恨不得一口把他给活吞了。但是，由于蒋介石在江南地区的惨败，客观上显出了桂系部队的比重，在华中地区也主要依靠这些桂系部队在支撑局面，如果在这个时候，桂系部队在背后插上一刀，那他蒋介石还受得了？他咬了咬牙，把满肚子怨气往肚子见咽，装着笑脸去看李宗仁的冷面孔。一个又一个“特使”，从上海，从广州，从汉口，飞往桂林“促驾”。

先是白崇禧飞桂“促驾”。白崇禧劝李宗仁“一定要去广州主政”。李宗仁问：“去广州有何利弊？”白崇禧道：“同老蒋摊牌，本来就是我的一贯主张。现在政府迁到广州，如果德公长期留在桂林，则中央政府群龙无首，失去领导重心，显然影响至大。”言外之意，就是同蒋争权也要到广州去。这话可谓说得冠冕堂皇。其实，白崇禧去桂林“促驾”，真正的内幕只有他自己清楚。原来，蒋、李、白三角关系错综复杂。白在李蒋之间权衡利弊，时而靠李，时而近蒋。二三月间，白积极鼓动李向蒋“摊牌”，并通电促蒋下野。四月二十日以后，由于战局的急剧发展，白对李、蒋的态度也有了微妙的变化。一方面，他仍然鼓动李宗仁和蒋“摊牌”，另一方面，他又通过蒋的亲信、华中“剿总”秘书长的关系，向蒋暗送秋波。蒋介石是个聪明人，一下子就领会了白崇禧传过来的信息，于是托人转告白：只要我们两人能再次携手合作，大局仍有可为。与此同时，蒋介石又密令上海市代市长陈良拨给白崇禧三万两黄金，作为华中部队的军费……象当年在交易所“抢帽子”一样，蒋看准了白的“行情”，下了大本。于是，蒋白之间一次心照不宣的买卖终于拍板成交。白崇禧便亲自出马来桂林“促驾”……这一切，李宗仁当然一无所知。直到他最后去世，都没有察觉白对他的“出卖”。

紧跟在白崇禧屁股后面的是阎锡山、居正、李文范三人的“劝驾”队伍。阎锡山、居正和李文范三人皆是党国元老，早年追随孙中山革命，可以说都是民国的缔造者。李宗仁对这三人一向都很尊重。

“德邻兄，”阎锡山摆开了说服的架势道：“我们是专程来促驾的。德邻兄有所不知，自从南京失陷……”

阎锡山于民国元年就担任山西都督，经营山西将近四十年，是个名副其实的“山西土皇帝”，他一向专横跋扈、目空一切，就连蒋介石的话，他也只是“择其有用者”而“采纳之”，不过，最近的情况变了，太原陷落，他被逐出山西，成了光棍一条，说话也没有了资本，只好依附在蒋介石的左右。因为他资格老、反共坚决，对蒋“还有用”，蒋便叫他跑跑腿，给他壮壮门面。

“诸位的好意我心领了，”李宗仁叹口气道：“你们都知道，蒋先生处处跟我作对，我无法放手工作。”

“是啊，”居正深表同情地说：“蒋先生历来的作风，我们心里清楚……不过，德邻兄应以国事为重……”

“对于德公的难处我们肚里有数……”李文范也劝道，“不过，广州政府现在群龙无首……”

“是的，是的，”阎锡山说：“我们临来时，何院长再三致意，请德邻兄无论如何要以党国为重……”

“各位有所不知，”李宗仁叹道：“各位的意思我全清楚，不过，蒋先生在幕后掣肘，我实在无法领导，我只有急流勇退……”

“不，不，”阎锡山抢着说：“此次来桂林前，蒋先生再三向我们保证，五年之内决不干预政治，希望代总统大胆领导。”

“是的，是的，”居正、李文范同时补充道：“总裁说了，五年之内决不插手政治……”

李宗仁摇头苦笑：“各位都知道，蒋先生的话，一向是说了不算-数的。不瞒各位说，这类保证我听得多了。去年在竞选副总统时，他以再三保证，可是结果怎么样？”李越说越有气：“有时候他竟然把我当成乡下的阿木林！”

三位元老面面机觑；“不会吧！蒋先生脾气是有点犟……”

“各位的好意我心领了，实在是……”李宗仁苦笑叹气。

阎锡山、居正、李文范的“劝驾”队伍还未离开，广州的“劝驾”队伍再一次光临。行政院副院长朱家骅和海南岛军政长官陈济棠也来桂林“助战”，内容还是那一套：德邻兄要以大局为重，一国三公的局面无法维持，广州国民政府群龙无首的局面应该改变，蒋先生已经作出保证，五年内不干预政治，代总统可以放手大干，等等，等等。阎锡山、居正、李文范、朱家骅、陈济棠五员大将轮番“促驾”，双方晤谈达六七次之多。

面对着几员大将的“劝驾”，加上白崇禧的不断督促，李宗仁动心了。经和心腹们商谈，决定提高去广州“主政”的“价码”，作为对付“劝驾”者的应变措施。

“价码”共有六条，其主要内容有：

第一，关于指挥权者：为力求扭转军事颓势，代总统应有完整之指挥权，蒋先生不得从幕后指挥；

第二，关于人事权者：全国官吏任免，由总统暨行政院长依据宪法执行之，蒋先生不得从幕后千预；

第三，关于财政金融者：中央金融、企业等机构，概有行政院主管部、会监督，任何人不得从中操纵，中央银行运台存贮之银元，金钞，须一律交出，支付军政费用；

第四，关于行政范围者；各级政府须依据完法规定，向代总统及行政院长分层负责，不得听受任何个人指导，在穗之政府机关，应率允奉行；

第，关于党政者：国民党只能依普通政党规定，协助指导从政党员，不得干涉政务，控制政府；

第六，关于蒋先生今后出处：希望蒋先生暂时出国赴欧美访问，免碍军政改革。

五月三日上午，李宗仁把这六条意见，作为“对蒋先生的备忘录”，抛出来向阎、居、李三人“征求意见”。

“很好。”阎锡山首先表示同意道：“德邻兄的六条意见极好。我完全赞成，就是，就是’备忘录‘的名字……”

“那么，你们的意见呢？”

居正沉思良久道：“德公！是不是把’备忘录‘改成’李代总统同居正、阎锡山、李文范三委员谈话记录‘？”

李宗仁心想：反正内容没有变，于是点了点头，答应照改。

当天中午，《李代总统同居正、阎踢山、李文范三委员谈话记录》打印了三份。一份由李文范转交国民党中常委，一份由居正交给行政院长何应钦，一份由阎锡山直接交给蒋介石。

蒋介石对李宗仁这份“谈话记录”，当然愤恨莫名。他一边翻阅，一边破口大骂：“娘希匹，好大的胃口！也不怕把肚子撑破了哇？漫天要价，想敲我的冤大头？这不是在趁火打劫吗？想把我一脚踢开？办不到！”

阎锡山劝道：“今日之下，切忌分裂。我看不如敷衍敷衍，免得事情不可收拾。”

“怎么敷衍？”蒋介石愤恨道：“要我答应他的全部要求？”

“当然不是，”阎锡山道，“不过，总不能闹僵。今日之下，一切只好忍耐点……”

“忍耐个屁！”蒋介石虚火上升，面红耳赤道：“李德邻算盘打错了！他想讨好美国，拆我的烂污？以为这样做就是迎合了美国的’革新路线‘？做梦！”

阎锡山很尴尬，讷讷地说：“不会，不会，……”

“我同共产党打交道，还要讲个面子。和平谈判吗？可以。但要’对等的和平‘和’光荣的和平‘，绝不要低三下四的和平。对共产党都这样，难道李德邻比共产党还厉害？”

阎锡山道：“话是这样说，但李德邻到底不是共产党，今天的局面空前危急，如果闹僵，华中地区再一丢，这……总裁！小不忍则乱大谋，我看还是忍耐一点吧……”

“好吧！”蒋介石冷静下来想了想，觉得阎锡山的话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心里想，先答应下来再说，反正军权、财权、人事权操在自己手里，哄他去了广州再说，“这样吧，你回去对他说，他的意思我知道了。对于他的一切要求，我全力支持，请他放心。你告诉他，姓蒋的决不会捧他上台后再拆他的台，让天下人笑我……”

“李德邻的意思是，”阎锡山吞吞吐吐道：“是不是，是不是正式……”

“娘希匹！”蒋介石心里骂道：“还要我正式答复？好厉害！”又一想：事情既然到了这步田地，正式答复就正式答复吧！

“好吧！”蒋介石叹日气道：“那就让经国代我起草个正式答复就是了！”

蒋经国起草的答复非常巧妙。答复信一开始，蒋就表明“本人无意复职”，“请李代总统立即往临广州，领导政府”。对李宗仁的六条意见，蒋的答复是：

“一、总统职权既由李氏行使，则关于军政人事，代总统依据宪法有自由调整之权，任何人不能违反。

”二、前在职时，为使国家财富免于共党之劫持，曾下令将国库所存金银转移安全地点，引退之后，未尝再行与闻。一切出纳收支皆依常规进行，财政部及中央银行部册具在，尽可稽考。任何人亦不能无理干涉，妄支分文。

“三、美援军械之存储及分配，为国防部之职责。引退之后，无权过问，部册罗列，亦可查核。至于枪械由台运回，此乃政府之权限，应由政府自行处理。

”四、国家军队由国防部指挥调遣，凡违反命令者应受国法之惩处，皆为当然之事。

“五、非常委员会之设立，为四月二十二日杭州会谈所决定。当时李代总统曾经参与，且共同商讨其大纲，迄未表示反对之意。今李既欲打销原议，可自请中常会复议。

”六、若谓中（蒋介石自称）不复职即应出国，殊有重加商榷之必要。中许身革命四十余年，只要中国尚有一片自由之领土，不信中竟无立足之地。在溪口，曾对礼卿兄言；前次他们要我下野，我自可下野，现在若复迫我出国亡命，我决不忍受此悲惨之境遇。今日所怀，仍复如此。且在过去，彼等主和，乃指我妨碍和平，要求下野。今日和谈失败，又加我以牵制政府之罪，强我出国……中为一自由国民，不意国尚未亡，而置身无所，至于此极！中自引退以来，政治责任已告解除，而对革命责任仍自觉其无可逃避；故德邻兄凡有垂询，无不竭诚以答。但决不敢有任何逾越分际干涉政治之行动……“

第二天（五月五日），阎锡山带着蒋介石的这个”答复“，飞到了广州。五月六日，国民党中常会举行临时会议，推阎锡山、朱家骅，陈济棠三人携带蒋的”答复“去桂林迎李宗仁去广州。同一天，白崇禧闻讯也从汉口飞来桂林，再次督促李宗仁去广州。李宗仁考虑再三，觉得蒋介石这个”答复“，虽然”满纸官话“，但毕竟答应了他的”前五条要求“，如果再坚持”要蒋出国“，反显自己心胸狭窄，不能容人，同时也会得罪一批国民党元老。……李宗仁经不起各方的压力，终于离开桂林去了广州。

到了广州，李宗仁面临一个复杂的局面：国民党顽固派的策略是，让李宗仁多露面、多说话，尽量暴露他的反共面目，使他在政治上没有回旋的余地，然后，再在各方面进行牵掣，削弱他的力量，让他从此走向末日”…蒋李矛盾也随着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阶段。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却说蒋介石听了阎锡山的回报，知道李宗仁已经步入他安排好的圈套：五月八日己经飞穗“主政”以后，松了一口大气，心里好笑：你李德邻门槛再精，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啊！好吧！夹板已经套上了，德邻兄你就委屈一点，一个人去跳加官吧！哈哈！

但蒋介石还没有笑出声来，汤恩伯、毛人凤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蒋介石吃了一惊，忙问：“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上海吃紧了？”

“上海倒没什么，”汤恩伯有点口吃，“就是，就是……”

“就是上海共党地下活动猖獗，”毛人凤补充道：“昨天发现好几起破坏抢运物资事件……”

“杀！”蒋介石恨道：“还是那句老话：宁可错杀一千，不可错放一个。”

“是的。”毛人风道，“招商局和民生公司的轮船，故意怠工，拖延时间……”

“派去军队监运，”蒋介石道，“凡有可疑情况者，可以先斩后奏……”

“是的。”毛人凤点头。

“就是市面太乱，”汤恩伯道，“昨天发生了一起大火……”

“大不大啊？烧了些什么？”

“不小不小。大火发生在法漕区，从下午两点一直烧到晚上七点多，一共烧掉三千两百多家，初步查明，死伤一百多人，灾民达一万五千多人。”

“陈良是怎么搞的？吃饭不管事吗？”

“西南风太厉害，”汤恩伯道，“救都没法救。由它去吧！反正我们也管不了这么多啦！”

正说着，侍卫入报，厦门警备司令石祖德求见。汤恩伯期期艾艾说道，“总统！是不是明天再见他……”汤恩伯似乎还有话说。

蒋介石道：“不，我要立刻见他。”汤恩伯、毛人凤见状只好先行告退。

石祖德原是蒋的中将侍卫长。今年二月，在南京节节败退的当儿，蒋让他出任厦门警备司令，任务是：严密控制厦门，为蒋安排退路。他带去了五百名便衣，把他们安插在厦门各部门里。他的警备司令部里，从上到下的所有官员，从警察局长到警分所长，全部换成了他的亲信。

却说石祖德直挺挺立在老蒋面前，报告厦门防守无虑、社会安定之后，蒋介石问道：“今日之下，再对我说谎话只会坏事，希望你从实说来。特别是伞兵投共，真把我气坏！到底士气如何？民情如何？如不实说，将来我去厦门，见到真相，你就没有便宜！”

“是是，”石祖德周身淌汗：“报告领袖，现在厦门有伞兵两万，宪兵三团，空军炮兵各一团，此外还有海军学校。四月中，伞兵调厦门怕人心不宁，就说是过境，七天内就去台湾，后来便长住南普陀、太平岩、思明北路、鹭江道捷昌行等地方，弟兄们有些因为不知自爱，骚扰的事情难免……”蒋介石喝道：“有人开小差为什么不说！”

“是是，”石祖德哭丧着脸道：“四月中迄今，伞兵逃亡共四百三十七名，宪兵逃亡四十九名；而且还谣传宪兵不稳，因此军委会调查统计局派出了四百多人分配在各营各连监视，又把宪兵化整为零，分驻泉州、漳洲、石码、厦门四个地点。”

听石祖德说到这里，蒋介石从牙缝里迸出声音来道：“好啊，为什么早点不报告？现在这四个地方都要加派一个军或者一两个师去监视，不怕笑掉人家门牙啊？宪兵和伞兵本来用来监视军队，现在反而用军队监视宪兵和伞兵，而且如此分散，你说还成体统吗！”

石祖德快哭出来道：“而且王敬久的部队因为每天只有五百元副食费，几次向地方人士公开呼吁，大量逃亡，他们也没有什么心情监视人家了。”

蒋介石本来决定要去厦门。听石祖德报告厦门民心不稳，心里便凉了半截，打消了去厦门的念头。石祖德离开了好久，他还坐在那里捧了个酒杯发愣。

正是：处处风雨紧，处处不太平。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八回 浩浩荡荡 几十艘舰艇起义 慌慌张张 数万名守军缴枪

话说蒋介石不得己取消了厦门之行，心里烦闷，端着酒杯只是发愣。众智囊见状纷纷献计。有人建议蒋去西南后方“坐滇”：据守川、康、滇、黔、湘、桂、粤七省，就象当年抗日时期的“抗日基地”那祥，和共军决一雌雄；有人则建议，蒋去舟山群岛，因为舟山“进可作为跳板，退可成为屏障”。其实，对于今后的去向，蒋早已成竹在胸。

“好吧！明天去舟山群岛视察。”

“是，亚伯，”蒋经国道，“那，对外怎么宣布？”

蒋介石犹像了一阵：“你看怎么说？”

“就说去台湾吧？”

“不能说去台湾，”蒋介石摇头过，“说去台湾有两个不好。一是要刺激美国，娘希匹反对我去台湾，好象台湾是租界，连我去都要打招呼，实在不成话；二是要刺激时局，如果大家以为我去了台湾，那上海保卫战更不成了。”

“那怎么办？”

“那就一声不响，”蒋介石灵机一动，“他们爱怎么猜就让他们怎么猜吧！”

第二天一早，蒋介石凄凄凉凉地下了江静轮，在前呼后拥的炮艇中驶出黄浦江。朝雾迷蒙，阴沉黯淡，找不到一丝阳光。众人暗叫不妙，蒋介石也临风落泪，入房静坐。不敢再看两岸风光，上海滩对他太熟、太深，因此也倍感神伤。他亟想去舟山布置一番，以便用他的海空兵力，同并无海空实力的解放军再作较量。

列位，舟山群岛位于浙江之东，北起大戢，南迄六横，包括大小岛屿三百余个，为远东三大渔场之一。渔区自镇海关起，东至日本海，南至象山，西至乍浦，北至马鞍群岛，综计方圆二万八千八百海里。以前每年下海船只，据定海县县志载：“共计大、中、小渔船一万二千余号；除客船外，本帮渔船约四千余号。”此系指民国初年而言，据一九二六年调查，当地渔船已增至六千余号；战发时则呈没落。当地的专业渔民人数，在抗战前即以舟山各岛而言，就有七万三千余名，占定海县人口百分之十八；至于外籍渔民及依靠渔业的人更不可胜数。每年产量在一百五十万担以上，销路以上海为主，绍兴、宁波，杭州次之，最远销到两广、南洋。每年夏令旺讯期间，各港口渔船商船云集，其中以沈家门为最盛，蒋介石除了军事，在财政上也有他的打算，希望舟山大把油水对他有所帮助。

蒋介石旅途无聊，把在上海找来的几名“舟山通”找到跟前道：“目下舟山情形究竟怎样？能养活大量部队么？”

随员们那敢煞风景，只有点头份儿，齐说没有问题。只有一名老者不会察看风向，他戚然作答道：“据老汉所知，舟山已非往昔。”蒋闻言变色。

那老汉道：“自从抗战以来，经过日本、汪伪的摧残破坏，再加上胜利后的情形。”他不敢把国民党的所作所为名之曰破坏：“渔船大都毁的毁了，烂的烂了，烧的烧了，沉的沉了。更多船给做了工事，渔民变成壮丁，死得很多。政府还封锁海口，禁止外地船只入口，也不许当地船只到远洋捕鱼，舟山的渔业已经差不多了。”

蒋介石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么目前还有多少渔船？”

“顶多两千六百多号，”老汉道：“而且只有三分之一可以下海。”

蒋介石暗自叹气，问：“那么人呢？”

“一天有好几个人跳海上吊，”老汉道：“大家活不下去了。很多人卖妻鬻女，有一顿没一顿，捧着个金饭碗讨饭。”

“该怎么样才可以把舟山渔业弄好呢？”蒋介石道：“地方上一点不管吗？”

“唉！”老汉道：“那就说来话长了。要弄好舟山渔业，首先开放海禁，让渔民下海打渔，还得发放赈粮贷金，帮助修补船只船具。”

“哦，”蒋介石道：“还得下大本钱哪！”心想：“这才太不化算！拿舟山做基地，目的为了打仗，为了封锁，谈什么浦鱼？说什么修补？去他的！渔民拿来当兵就是了。”也就不发一语。那老汉还以为蒋介石志在渔业，还唠唠叨叨报告道：“总统哪，舟山好惨！打从民国四年起，旧浙江省会就拿它做生财宝库，打出’发展渔业、改良渔涝、保护渔民‘的旗子，成立浙江水产模范工厂、浙江外海渔业总局，舟山渔民算是碰到了煞神，低价抢购，强征船舶牌照费、护洋费、渔税等等；还利用地痞流氓、土豪劣绅成立渔行渔栈，渔民到头来不是家破人亡，就是等于白干；此外还有大小海盗，官厅不但不剿，”老汉咽了口唾沫，长叹道：“渔民下海要买’盗片‘，否则有去无回，上岸的捐税花样更多，总而言之是世世代代一贫如洗，破鱼网用几辈子也没法换一个。他们便有一句惨痛的话，叫做’宁到南海去当驴，不到东海来打渔。‘”

“这是什么意思？”蒋介石道：“当驴？”

“是啊，”老汉指指烟雨山峰：“南海指的是普陀，香火盛，和尚可以不愁穿不愁吃，到普陀当一头牵磨的骡子也比在东海打渔保险得多，那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呵！”

蒋介石越听越不舒服，“嗯嗯唔晤”一阵，想换下话题，不料那老汉说得顺口，叹道：“总统哪，这种日子不好过，舟山老百姓要造反啦！”

蒋介石吓了一跳，聚精会神听他说：

“打从民国十六年到二十五年间，渔民造反过好几次。民国二十五年五月间，岱山渔民为了反对政府’渔盐变色‘和’产盐归堆‘，渔民盐民联合起来放火烧光了岱山秤放局，把局长缪光和职员盐警等十几个人打死，事情闹大了，渔民也死了不少，日本兵打进来才不了而了。民国二十八年日本兵进攻舟山，情形惨到没法说，……”蒋介石实在忍不住，走出甲板，面对海洋同参谋们谈起舟山布防来，那老汉再也用不着噜嗦了。

“你们对舟山设防有什么想法啊！”蒋介石支着根手杖，在甲板上强颜欢笑：“共匪没有海空军，对舟山是毫无办法的啊！”

其实蒋的左右都明白：舟山设防毫无用处。因为舟山是浙江沿海的一个重要战略基地。如果有充分的给养、补充和广大后方的支援，舟山这个军事基地才能发挥其战略上的价值，进可以攻，退可以守。如果失掉了江浙地区对舟山的给养、补充和支援，企图以舟山作为台湾的屏障，来对抗大陆的军事行动，那么，便完全失掉了舟山基地在战略上的价位。

有一个参谋脸容忧戚，蒋介石看在眼里，问题：“你以为舟山设防不可靠吗？”

那参谋闻言脸色都变了，忙道：“卑职只是……认为，如果，……如果江浙有变，舟山的战略价值便相对减低了。以有生力量补充来说，它失去江浙大陆的支援，变成一个孤立的据点；以空间和时间的影响来说，舟山距基隆三百多里，舟山距离上海只有一百多里，杭州玩和象山湾离舟山不过几十里，因此，卑职认为我们在战略形势上己处劣势。”

“胡说！”蒋介石变色道，“共匪没有海军，没有空军，只有几条小木船，制空权、制海权全在我们手中，能说我们处于战略劣势？”

那个参谋吓得不敢吭声了。

众人见状，纷纷指责那个倒霉的参谋道：

“谁说我们处于劣势？就凭我们强大的海军舰队，共匪敢来才怪哩！”

“舟山群岛地形复杂、形势险要，大小岛屿两三百个，南北连绵好几百里，别说共匪没有军舰，就是有军舰，他们也未必敢来啊……”

蒋介石脸上的乌云消散了。他命令专轮环绕群岛穿插，沿着岱山、金塘、穿山、衢山、长涂山、桃花、大榭、朱家尖、普陀山、大渔山、嵊泗列岛、登步、霍山、黄龙山、黄泽山，大洋山、滩浒山、大戢山、小戢山、中街山列岛、沈家门等岛屿行进。

“好险要的地方啊！”为了安定人心，一路上蒋介石不断给部下打气道，“简直是海上长城，共匪怎么能攻得下？几个岛屿排成长蛇阵，互相呼应，互为犄角，共匪在这里是无能为力的。”

“是的，是的。”

“你们去转告周岩，”蒋介石道：“我的意思是，第一步是在舟山各岛修建公路，越多越好，最起码修它七八百公里；第二步是碉堡、壕沟、地道要一个接一个、一道接一道，沿海防御工事要多，最少要三四道，第三步，至少要派二十多万部队来……”

蒋介石在舟山布防完毕，心头一阵轻松，刚刚下令返航，不料汤恩伯乘着炮艇赶来报告道：“报告总，总统，据可靠情报，共，共匪已在五月一日成立了华，华，华东军区海军司令部，张，张爱萍出任司令员兼政委……我们可，可不能大意了……”

“什么？他们有海军了？”

“是的。”汤恩伯道，“上一次我就想告诉你这件事。昨天他们正式公布了。”

“他们哪里来的军舰啊？”蒋介石道，“是不是苏联的装备？”

“不，不，”汤恩伯道，“是我们的……第二舰队基本上端过去了……”

“什么？”蒋介石目瞪口呆，“第二舰队全过去了？”

“是的，”汤恩伯道，“桂老总向领袖报告过这件事……”

“哦！”蒋介石依稀记得，桂永清的确送来过一个报告，因当时忙于太原失陷和李宗仁的斗法，把这个报告压下了。于是，他立刻命令机要室把桂老总的报告给他找出来。

桂永清的报告叙述了第二舰队起义的大致经过：

原来，国民党海军共有四个舰队：江防舰队，海防第一、第二舰队和运输舰队。海防第二舰队在海军中是战斗力比较强的一支部队。共有驱逐舰、登陆舰、炮舰和猎潜舰等军舰二十多艘，机动巡防炮艇和登陆炮艇等几十艘。司令就是国民党有名的海军少将林遵。当年国民党海军的主力“八舰”（美国在日寇投降前赠给国民党的八艘军舰），就是他到美国去接收并远涉重洋带领回来的；东、西沙群岛和南沙群岛也是他率领舰队从日寇手里收复过来的。他的年龄不大，刚四十出头，属于闽系海军的少壮派将领。他是一位具有民主思想的爱国主义者，为人耿直，博学多才，重科学，不浮夸，讲究实际，不会吹牛拍马，他厌恶内战，反对屠杀自己的同胞，他常常为国民党军队屠杀老百姓而愤恨莫名，所以有的人说他“不象个将军，倒象个学者”。这样的人，在国民党官场里当然很不吃香。桂永清上台以后，妒贤嫉能，采取了排挤闽系政策，不会拉关系又属于闽系的林遵自然在被排挤之列。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林遵的第二舰队奉命从海上调进长江，担任从江阴到安庆的江防任务。他已经看透了国民党的腐败无能和必然灭亡的趋势。在汤恩伯召开的常州江防会议上，他公然发牢骚说，“江北的’桥头堡‘有什么屁用？共军一来，他们就做’缩头乌龟‘，最后一个个被共军活捉。这就叫做’乌龟战术‘。”气得汤恩伯面皮发青，因为林遵手里有军舰，奈何不了他，便忍住气，只当没有听见。重庆号巡洋舰起义以后，对林遵触动很大，他决心寻找机会，步邓兆洋的后尘，摆脱黑暗，走新生的道路，他秘密派遣了舰队总轮机长和主任参谋去上海和镇江与中共地下党联系。与此同时，因为重庆号起义，蒋集团也加强了对海军的控制和监视：桂永清数次坐着长治号军舰，从上海溯江而上，巡视各舰，对各舰、艇长，又打又拉，又是训斥又是授勋章，授予楚同号军舰舰长、吉安号军舰舰长和太原号军舰舰长“光华”勋章，其他各舰舰长也都授了勋章或是奖章，企图以此来笼络军心。

四月二十日清晨，林遵乘美盛号军舰由南京到芜湖“视察”，停泊在芜湖附近的太原舰舰长前来报告：“江北’桥头堡‘已经全部被吃掉，江南沿江守军收缩在繁昌和芜湖，也在准备逃跑。”林遵哼了一声，“不是’长江天堑，固若金汤‘吗？”停了一会，接着说：“总统是个’嗡养‘l（福建土话，傻瓜和白痴的意思）打又不能打，和又不敢和，那就只好跑了！”

四月二十一日，解放大军全面渡江。桂永清下达了“全面阻击共军渡江”的命令，林遵的回答是：“江南陆军已经全部撤逃，杨干才第二十军的数万官兵，已在芜湖、宣城地区缴械，几艘孤零零的军舰无法阻击。”桂永清不得已，于二十二日下午命令第二舰队各舰艇开到南京附近笆斗山江面集结待命。当天深夜，桂永清紧急召见林遵，命令他“将第二舰队所有舰艇带到上海，保存实力，以待转机。”林遵知道桂永清要溜了，便借故推托说：“舰队撤沪，责任重大，我才疏学浅，实难担此重任。”并将了桂一“军”，“希望总座亲临舰队坐镇才好。”桂永清没想到林遵会将他一“军”，愣了一阵，便狡诈地笑了笑：“林司令指挥若定，屡建奇功，这次率领舰艇东下，定然不负重任，一定马到成功……待林司令到达上海之时，我当亲赴码头迎接，为你大摆庆功宴。”林遵还在推托，“不行，本人实难担此……”桂永清打断了林遵的话，“林司令不用推托，你的才学我还不清楚？过去多有误会，希望你不畏艰险，以大局为重。只要林司令能把舰队从南京带到上海，哪怕到上海时只剩下一条军舰也算奇功。我当呈请总裁，保升你为中将副总司令，并颁授’青天白日勋章‘……”说着，不等林遵回答，便夹着皮包，说了声“我还有要事面见总裁。我们上海见吧！”就匆匆忙忙走了出去。在门口听他说了声“直开飞机场”，汽车“嘟——”地一声便开走了。

对于桂永清玩弄的权术，林遵心里当然很清楚。他知道桂对他早有戒心，这几个月桂永清在人事上的安排，也是冲着他这个闽系军官来的，只是——只是目前共军兵临城下，桂永清腾不出手来搞他就是了。

林遵心里冷笑了一声，“嗡养！你要我把舰队带到上海去！好吧！你就走着瞧吧！”当天夜里，他和几个心腹商议，决定第二天召开各舰舰长和各炮艇队的队长会议，研究第二舰队的去向问题。

第二天的舰长。队长会议开得异常热闹。

有人主张马上起义：“国民党大势已去，国府、总部都已撤逃，我们不能跟着瞎跑了。我们当年干海军，原是想保卫海疆，哪晓得充当了国民党的工具，替他们卖命当炮灰，平时他们作威作福，到了危难时刻，他们刮饱了民脂民膏、带着太太小姐们跑了，却要我们忠于党国，充当他们的替死鬼。我们再也不能干了！”

有人则坚决反对起义：“忠臣不事二主，战场起义实际上就是叛变投敌，就是不仁不义，我们应该为国尽忠，不做历史的罪人。”

还有人是犹豫不决，他们不愿跟着国民党跑，但要起义又顾虑重重：自己的家小在上海和南京，怕自己的家室受连累……

对这一切，林遵司令似乎胸有成竹。开始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反复说明，“起义与否，是关系到全体官兵前程的大事，特邀大家商量，请各位慎重考虑。”以后双方越争越凶，林遵也只是冷颜观察。因为他没有表态，好些人因而也没有表态。

“林司令！你的意见呢？是起义？还是去上海？你决定吧！我们听你的。”

会场上安静了下来，人们的眼光刷地一下射向了林遵。

“条件成熟了！”林遵心里想着，便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他平静地看了大家一眼：“各位都知道，我们海军的任务应该是扞卫国家的独立和人民的安全。我们反对这场屠杀人民的内战。我们应该和人民站在一起……”

林遵的话起了定音鼓的作用。会场上赞成起义的人占了绝对的上风。有的原来反对起义的人也顺风转舵，表示不愿跟国民党跑了……

“是不是来个’民意侧验‘，用不记名投票方式来测验一下每个人的意愿？”

早有人事先准备好了纸条。又是一阵忙乱：写票、投票、开票……

十分钟以后，林遵宣布道；“经过大家充分发表意见，进行了激烈的辩论，现在又投票测验，事情可以定下来了。参加投票的舰长、队长共十八人。投票结果是：赞成起义的十人，反对起义的二人，弃权的六人。我曾个别征求了几个弃权人的意见，有的人也愿意起义，有的人愿意随大多数人行动一这就是说，绝大多数人都愿意起义。现在，我慎重宣布：第二舰队全部起义，投向共产党……”

……

蒋介石越看越生气：“娘希匹！一个舰队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投过去了？”

“没有，没有，”蒋经国安慰道，“我们在舰上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正当他们准备起义的时候，我们的人策动了永嘉舰、永修舰，兴安舰等舰艇，打着司令的旗子，紧急起锚，用极快的速度，穿档下驶，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冲过仪征、三江营、江阴炮台时，永嘉号、永修号虽然受了重创，但总算开到了上海。…”

“很好，很好，”蒋介石点了点头，“一共过去多少舰艇？”

“一共过去了二十五艘舰艇。”蒋经国道：“有九艘军舰和十六艘炮艇。其中有惠安号、吉安号两艘驱逐舰，安东号、楚同号、永绥号、太原号、江犀号五艘炮舰，美盛号、联光号两艘登陆舰和机动巡防炮艇十六艘……”

蒋介石的脸上又堆起了乌云：“共军要有了海军，真叫人心烦！”

“是的，”蒋经国附和道，“刘伯承还亲自接见了他们，还说，还说我们的日子不会长了……”

“放屁！”蒋介石愤恨道。

“是的。”蒋经国道：“值得注意的是，林遵这个混蛋竟然当上了华东海军的副司令员，这对我们的海军来说，不是个好兆头……”

正是：四面是楚歌，八面有枪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九回 波涛拍岸 武汉三镇易手 风声呜咽 上海全线崩溃

书接上回。国民党第二舰队二十五艘舰艇在南京笆斗山江面起义，对蒋介石的打击是沉重的。视察舟山群岛时的一丝兴奋完全消失了。他铁青着脸下令返航。五月十六日黄昏，他悄没声息地回到了上海复兴岛。

然而，在复兴岛上迎接他的也不是“喜讯”，而是一连串的“丧音”：在他视察舟山的短短几天里，浙东战场上的解放军连下上饶、玉山、衢县、龙游、汤溪、金华等县，在江山俘去七千部队，义乌五千官兵起义，闽北失去崇安、建阳等地。浙西国军后路被切断，无法向江西撤退，数万部队全部缴械投降。据新华社发表的战报表明，在此期间被消灭的部队，计有第四、二十、二十八、四十四、五十一、六十六、六十八及一○六军的全部，九十六军的大部，八十八军的两个整师，四十六军的一七四师以及张雪中的第九编练区所辖十二、七十三、七十四、八十五共四个军的全部，第十八、二十一、五十四、七十三、九十九军的一部……

蒋介石在复兴岛刚刚安顿停当，儿子蒋经国便匆匆进来，走到蒋介石身边低声说道：“有一个不好的消息，我华中副军政长官张轸率部投共，一共两万官兵在贺胜桥、金口一带发表声明……”

蒋介石又是一惊：“娘希匹，白健生呢？他干什么去啦？”

蒋经国道：“据白健生报告，前几天他已经查获张轸和共匪来往的密电，白健生下令回师武汉，想趁张轸不备，给他一个……不料，张轸异常狡诈，得讯后立刻发表声明，参加共匪第四野战军，并回戈反击白健生。在第四野战军和张轸部的夹击下，白健生无奈只好放弃武汉三镇，退守湖南长沙……”

蒋介石皱眉道，“告诉健生，叫他千万小心……”

“亚伯所见甚是，”蒋经国叹道，“据可靠情报，湖南的程潜和兵团司令陈明仁，态度也很暖昧……”

“告诉白健生，”蒋介石沉思道，“必要时，把程颂公调离长沙……让他去广州当个……当个考试院长吧！免得……”

“是的，”蒋经国道：“我叫白健生多加小心就是……”

正说着，侍卫入报道：“宋先生从香港派了个人来，正在等候召见。”

“叫他进来。”

“报告！”来人道：“宋先生有封信，要当面呈交。”蒋介石当下把信看了，信很简单，只有寥寥几行，内容是劝蒋赶快离开上海，“余询来人。”

“宋先生说，”来人道，“他已经来不及到上海来见您了。广东情形很不好，他在香港住得不安逸，他已经走了。”

“走了？去哪里？”

来人继续说：“昨天他同夫人和秘书搭下午六点多钟的泛美客机走的，经过曼谷飞加尔各答，说是到瑞士去养病。”

“宋先生临走时说了些什么？”

“宋先生报告领袖，广州立法委员要求孔祥熙先生、宋子文先生和张嘉璈先生三个人征借战时经费十亿美金一事，他说那批立委在发神经病。他说他公开同机场上的外国记者说过，中国官员在美国存款总共没超过五亿美元，这数字比他说的少了一倍。他说这个问题希望领袖在方便时澄清一下，免得立法委员们老是闹笑话，对领袖，对大家都没有好处，宋先生还说关于领袖在美国的存款，一切当由他会同蒋夫人妥为安排。不过局势太危险，宋先生说领袖犯不着在上海住下去，万一有个差池，公私都有影响……”

“我知道了。”蒋介石嫌来人说话罗哩罗嗦，铁青着脸道，“如果还有什么，”他指了指蒋经国道，“你就和他去说吧！”

来人唯唯而退。

四面八方的不利消息，给蒋介石的打击是巨大的。他感到劳累、困顿、疲乏，几乎不能支撑。他的脑子里嗡嗡直响。他心里明白，他在上海的日子不多了。

汤恩伯、石觉、陈大庆等一批将领鱼贯而入。蒋介石明知，他们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好消息，但却不能不硬着头皮听他们报告前方的“战报”。

“报告领袖，”汤恩伯哭丧着脸道：“局势一天不如一天，从汕头来的报告说，梅县、兴宁、大埔、五华、平远、龙川几县先后丢光；从福州来的报告说，建瓯、南平、水吉、回龙镇己经失守；南昌来的报告说，武汉三镇已经陷落，张轸倒戈，九江在重炮轰击下，危在旦夕，南昌城里也已经逃散一空……”

“上海战事怎样？”蒋经国道，“有好消息吗？”

汤恩伯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报，报告领袖，”上海防守司令石觉硬着头皮起立报告道：“上海情况也很不好。中共第三野战军之二十军、二十八军、二十九军、三十一军，已经拔掉了我浏河、罗店、松江、太仓、昆山、嘉定等外围据点，对我已形成半圆形之包围。从五月十二日开始，共军一部首先向沪西北之狮子林、月浦、杨行、浏行发动全面进攻，企图一举楔入吴淞、卡住淞沪咽喉。这一路之共军，当晚曾插入我大场主阵地，但被我英勇的守军击退了。我五十二军在海空军和炮兵战车的配合下，攻占了几个阵地，经过几次拉锯，昨天夜里，又让共军夺占了。我五十二军正在反攻……”

“很好，很好，”蒋介石透口气道，“要宣传这次沪西北’大捷‘！……对！要在国际饭店召开庆功大会，把’青天白日勋章‘授于五十二军军长刘玉章……”

“是！”汤恩伯回答，“我马上去召开庆功大会。”

“不过，”石觉接着报告道；“浦东方面很不好，共军由沪杭线北进之一路，于五月十二日夜向金山地区我一二三军进攻，该军一接火就向刘行、闵行方向撤退，共军跟踪追击，军长顾锡九、副军长纪毓智先后逃跑，余部即行溃散。因此，共军顺利占领了奉贤、南汇，并以主力向我扑来……”

“饭桶！”

“最饭桶的是交警总队。”陈大庆接过话题道，“本来交警总队配置在七堡镇公路两侧，右翼第二、第十八总队配备于虹桥、屈家桥、周家桥地区，左翼第五、第十二总队配置于上海中学至华泾镇地区，交警第六总队为总预备队，配置于漕河镇冠生园农场。以上各总队均由第一旅旅长周文新统一指挥。当天夜里，共军一部向七堡地区猛攻，交警十一总队在七堡公路一号桥一带被突破，左翼一联络点被攻占，守军第一大队第一中队全部被俘，第十一总队退到黄家花园附近，发现总指挥周文新已经逃跑。由于无人指挥，交警总队便全线溃败……”

“浦东高桥战况不妙，”石觉补充道，“五月十七日以后，防守高桥之第十二军大部被歼，上海对外航空联络已经中断，我军出海通路也遭受威胁。目前，共军正组织力量猛攻，如果一旦突破我苏州河防线，则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我们想请……领袖……”

“报告领袖！”汤恩伯道：“今天龙华机场已经落弹，上海的空中交通已经靠不住，共军已经占领真茹、北新泾、南园、梅家弄以及位于沪杭铁路上的莘庄。莘庄离龙华机场只有几公里。所以，我们几个为领袖的安全起见，想请……”

象赌徒输光了赌本，此刻的蒋介石反而平静了。看来，“上海保卫战”已经拖不下去了。石觉、陈大庆轮流向他报告前线情况，意思也很清楚：就是要他撤离上海。

正说着何应钦的长途电话到。蒋介石抓起话筒便问：“广州怎么样了？”

“广州没什么。”何应钦道：“只是大家不放心领袖的安全，大家推我做代表，请领袖换个环境。”

蒋介石问：“这是李德邻的意思吗？”

“不不，是大家的一番好意。”

“那你们要我到哪儿去啊！”

“这个，这个，台湾很好嘛！”

“去哪里我自己会决定的。谢谢你们的好意！”蒋介石气愤地把话筒一挂，恨恨地说：“他们竟要我提早放弃上海，我偏要拖几天，何敬之这个电话有鬼，一定是有人要他打的！”

众人不敢再说什么。只听见复兴岛上波涛拍岸，风声呜咽。

“我们……”汤恩伯解释道；“我们没有别的意思，我们只是考虑领袖的安全……”

“我心里有数！”蒋介石点了点头。

“亚伯！”蒋经国已经知道局势的危险，也开始劝导他父亲了：“我看，我们是应该准备……”

“放心！”蒋介石故作镇静道，“我们还没有失败，我们还要和共匪决一雌雄。汤司令！请你准备一下，我要到上海市区走走。”

蒋经国、汤恩伯、陈大庆，石觉等人听说老蒋要出巡，人人捏了把汗。他们纷纷向老蒋劝说，一说局面不太平，二说市区不安宁，三说共匪太猖獗，无奈蒋介石脾气死硬，不但不听劝告，反而要列上海“最热闹的”地方去“露眼脸”，表示他还和上海同在。这一来，对卫长和上海警察局简直是出了一道大难题，把汤恩伯、毛森等人急得团闭乱转，他们拗不过蒋介石，只好一方面多方阻延，让他慢点动身，一方面在他可能到达的地方先行逮捕“可疑”之人，驱逐无所事事之人，以便让蒋介石或大摇大摆，或“殷殷垂询”，过过领袖瘾。

蒋介石在隆隆炮声中提心吊胆地出了复兴岛，他坐的小汽车，沿着霞飞路、八仙桥、五马路飞驰着。小汽车开得飞快，他的心思也转得飞快。上海是他发迹的宝地。在这块宝地上，他认识了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他熟悉了虞洽卿、张静江、陈果夫、戴季陶，靠着“朋友们”的提携，他慢慢“得发”起来，攀上了宋家，结成了亲家，成了上海滩上的一个人物——

汽车“陡”地一个急转弯，打断了蒋介石的沉思，他朝外一看，“啊！四马路到了……”他知道，再往西走，就是萃秀里、普庆里、百花里……他对这一带太熟了。这儿曾经是香迷十里、丽斗六朝；枇杷门巷、围过三千粉黛……如今那些“粉黛”呢？阿宝呢？翠芳老七呢？惜春老四呢？“俞风宾”、“林黛玉”呢？她们都在做啥？蒋介石思潮起伏，他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只听汽车“嘟嘟”了两声，此次出巡的目的地——大马路（南京路）已经到了。

“停一停！”

蒋介石下了车。随从人等立刻紧张起来。在前呼后拥中，蒋介石缓步朝东走去。突然，他在一所大楼前停了下来，这就是当年他“抢帽子”的交易所。他在这儿充当过第三十二号经纪人。“买进”！“抛出”！他似乎听到当年他在“抢帽子”时的尖细的嗓音……然而，这一切全都成了过眼的烟云。当年交易所的“朋友们”，也早已作鸟兽散了……

正是：十里洋场淘过金，如今一切成烟云。

欲知后事如河，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炮声雷鸣 大上海胜利解放 五内如焚 蒋介石澎湖栖身

话说蒋介石正在重游旧地，重温旧梦的当儿，蒋经国挤到身边，悄悄对他说，“共匪离吴淞炮台只有八公里，如果吴淞炮台一丢……”蒋介石的脸色立时变了。形势的急剧发展，中止了他“微服出巡”的把戏，打破了他旧日的美梦，他急如星火地回到了复兴岛。他不但绝迹于上海市区，连在复兴岛上都不敢随便走动了。

五月二十二日清晨，蒋经国从市区匆匆赶回，气喘如牛：“亚伯该走了！情况极其严重！汤司令的司令部已经撤到吴淞口外的军舰上。汤司令请亚伯立刻动身！太康号军舰已经起描……”

蒋介石心里也早想走了，但当着儿子和侍卫们的面，还要“坚持”一番。他拍台拍凳，痛骂部下不忠不勇，贪生怕死。把几个将领骂了个狗血喷头。侍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搭腔，他们心里清楚，大炮声越来越近，上海对外的海空联络已濒中断，别说骂人，杀人又济得甚事？再说，“大上海保卫战”是蒋介石亲自督师、昏庸无能的汤恩伯直接指挥的，痛骂将领又管得了啥用？

只有蒋经国还在苦苦相劝：

“亚伯，局势委实严重：共匪已经攻占了浦东，如果他仍在浦东立住了脚跟，如果他们再猛攻吴淞口，攻占吴淞炮台，那么，我们唯一的退路就要……”

蒋介石打了个冷战。

“现在，”蒋经国透了口气，“共匪无疑正在集结力量，企图结束上海之战。吴淞和沪西南打得极惨。刚才汤司令说，虹桥机场和七宝防线，我们快顶不住了。今夭又有六架飞机在轰炸浦东，扫射共匪阵地时给高射炮打下来了。我们在短短几天里，已经损失了十五架飞机。而共匪还是没有空军的。”

蒋介石又打了个冷战。

“报告领袖，”侍卫长也说：“陆家宅、杨家宅、高桥镇西南的共匪攻击十分猛烈。刚才前方还一再告急，要求援兵哩！”

“亚伯，”蒋经国嗓子都哑了，“您先走。我同纬国随后就来。他的装甲兵团早已垮了，大部战车已经运到台湾去了。”

蒋介石有如一个即将爆裂的炸弹，蹦起来又坐下，坐下去又蹦起来。他知道，从空中离开上海已不可能，每一个机场都落了炮弹；从水路离开上海的时间也不多了。他是非走不可了。

但他是个“死要面子”的人。他的嘴里还在叫嚷“坚守”到底。急得蒋经国及众侍卫几乎要下跪。

在夕阳的余晖里，炮声一阵紧似一阵。如果说这是一位产妇的阵痛，那么一个新的上海即将诞生了。蒋介石算算时间差不多了，于是一挥手把桌上的文房四宝摔了个粉碎，大哭道：“好！好！你们要我走，我就走！我就走！你们舍得走，我可舍不得走啊！国父留下的大好河山就这样一块块给共匪拿走了！上海几百万老百姓眼看着就要活受罪了！”说罢放声大哭：“你们说，你们叫我怎么对得起先总理，怎么对得起上海父老？上海，上海是我几十年来的……”蒋介石自己都感到说不下去了，便掉头往外走去。侍卫们紧张地收拾行李、细软，跟在后面准备上船。

复兴岛上戒备森严。晚霞变幻莫测，碧波闪烁荡漾。上海在蒋介石的心目中，确乎变成了海市蜃楼，变成一个即将消失的“迷人的天宫”了，从河南逃荒，王氏改嫁，一直到投奔“闻人”；买空卖空，抢帽子，投机革命，乃至国共合作，叛变革命；几十年来勾心斗角，步步上升，到登峰造极，就象那莫测的晚霞一样，迅速变化、移动，终至完全消失。复兴岛已经沉没在漆黑的夜幕中。蒋介石开始了没有阳光的生涯，过街老鼠似地要趁着黑夜溜进船舱，偷渡到其他地方“开码头”去了。

突地有一小撮人悄悄地迎面而来。蒋介石吓了一跳：“共产党不会这么快就到复兴岛吧？也没有听见枪声啊！”来者乃是小儿子蒋纬国，以及汤恩伯、桂永清、石觉、陈大庆、毛森等人。看样子，他们是来送行的。

“你们来干什么？”蒋介石冷冷地说：“前方打得紧，你们还来做啥？”

“报告领袖，”汤恩伯战战兢兢地说：“台湾和广州都有电报来，说要组织劳军团来上海，振奋一下士气，全国同胞对上海的防守很关切。”

“好啊！”蒋介石把一杖一挥：“你要他们来得去不得，闹个大笑话吗？”他恨恨地把手杖打在石头上：“娘希匹，劳什么军！”

“是，是。”汤恩伯忙不迭地回答。

蒋介石走上船头，一个踉跄，蒋经国慌忙扶他一把。蒋纬国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大使馆派人来传话，说我们抓人抓得太多，把很多不相干的人都下了监牢，他们认为这样做反而不好，要我们——”

蒋介石打断了小儿子的话，重重地唾了一口道：“呸！就因为他们不肯出兵，害得我好惨！南京失陷我还有点希望，上海失陷我真想跳海！娘希匹，我抓几个人他们都要管！”

泰康号军舰启动了。杂乱的码头，昏黑的路灯，低矮的草棚，都在慢慢地向后倒退着。远处高楼上那条“保卫大上海”的横幅在黑夜的冷风中瑟缩着。大都市的音响渐渐沉寂了，只有黄浦江水发出单调的哗哗的响声。远了，远了，黑沉沉的、闪着万点灯光的大上海渐渐地远了，模糊了、看不清了……

蒋介石站在甲板上眺望着。他心潮起伏、感概万千：上海，我发家的“宝地”，我登上政治舞台的“福地”，你还会回到我手里来吗？我离不开你，离不开你啊！不知是谁写的一首词，突地从他的记忆中跳了出来：“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此刻的蒋介石不正“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吗？

蒋介石眼睛一酸，一行泪水淌出了眼角。他大口大口倒灌着白兰地……

在如雷的炮声中，泰康号军舰开足马力，乘着黑夜驶出了吴淞口外。人们这才松了口气。

“领袖！已经平安驶出吴淞口……”舰长马纪壮轻轻地向蒋介石报告。没有回答。舰长走近一看，原来蒋介石早已烂醉如泥。

这一夜蒋介石睡得好“香”啊！他不时地哼卿着、咕噜着、呼叫着。也许他在重温旧梦吧？他是在当年的交易所前“抢帽子”？还是在“四一二事变”中挥屠刀？他是躲在西安华清池的山洞里吧？还是在撕毁停战协定，下令戡乱讨伐？……

不知过了多久，在汽笛的轰鸣声里，蒋介石苏醒过来了。他睁着惺松的眼睛，问了声：“到，到了哪里？”

“已经过了沈家门。”

蒋介石又闭上了眼睛。他感到头昏脑胀，浑身酸疼。医生进来给他按摩。他闭着眼睛任凭医生侍弄，就是不出一语。他闷闷地打发了一天……

又是一个黄昏。蒋介石在两个儿子的搀扶下，走上了泰康号军舰的甲板。短短的几天时间，他显然苍老多了。

“亚伯！广州来电请你……”

“不去！”

“暂时先去厦门？”

“不去！”

“到台湾？”

“不……”

“那，我们就在澎湖栖身？”

就在澎湖栖身？蒋介石当然不干。不过，不干又怎么办？去广州看李德邻的冷面孔？不！去厦门活受罪？不！到台湾去看美国人的冷面孔？也不！那么，究竟该到哪里去？哈！娘希匹！台湾是中国人的地方，你美国凭啥不高兴？我就是要去台湾，看你能把我怎么样？台湾是我反攻的基地！……当然，对美国人也得讲点手腕，我要先在澎湖列岛暂住一段日子……

“亚伯！前面就是澎湖列岛……”

蒋介石朝前走了一步，举着望远镜遥望着由六十四个小岛组成的目的地：只见星罗棋布，蔚为奇观，浪涛汹涌之中，点点列岛有如无数白花中荡漾着几片青叶。不知趣的秘书偏在此时前来报告前方败讯，蒋介石好不恼怒。蒋经国连忙岔开话题，要侍卫为他披上风衣。秘书会意，指指点点为他解释道：“报告领袖！澎湖是个穷地方。八百零五年前有一位叫施肩吾的遗族曾题澎湖诗道：’腥躁海边多鬼市，岛夷居处无乡里。黑皮少年学采珠，手把生犀照咸水‘，真把它形容得入木三分。葡萄牙人把它叫做渔翁岛。澎湖一直给人轻视和忽视，连魏道明当台省主席时，都受到好大的攻击。”

“怎么我没有听见？”蒋介石道：“伯聪受攻击的地方是为了郑毓秀，为了他夫妇俩太懂得做生意，可没听到过为了澎湖。”

“其实事情很小。”秘书道：“台湾烟酒公卖局出了一种名曰’乐园牌‘的香烟，上面有一帆台湾地图，独独没有澎湖。澎湖人因此大大不满。”

蒋介石心头一沉，想起在开罗会议筹备会上，中国准备收回的失地中竟忘记了还有澎湖列岛。蒋介石忘了，高级参谋们忘了，美国顾问们更想不起来，要不是随员中有个名叫杨宣诚的海军少将提醒，当时签署的文件上就可能没有澎湖。

“报告领袖！”马纪壮赶来报告道：“刚刚收到的消息，共军已于今晨占领上海……”

蒋介石已经哭不出来了。他两眼发直，痴痴地遥望着上海的方向……

列位！老朽在此谨借澎湖老诗人吴尔聪先生在澎湖陷日时所吟的“感时诗”为《金陵春梦》作结束曰：

十载沧桑一局棋，叠遭兵焚最堪悲。武文衙署更新主，兵士衣冠异昔时。

小丑跳梁歼灭速，余氛煽惑抚剿迟。烽烟满眼何年了？寰海镜清系我思。

列位看官，请了！

怀念我们的父亲——代后记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我们亲爱的父亲——严庆澎（笔名唐人）不幸因突发性心脏病而逝世于北京的医院，终年六十二岁。

一九七八年九月，父亲因积劳成疾——脑血管破裂，被直接从办公室送到医院抢救。以后的三年里一直在辗转求医。一九八一年十月转到北京。三年多来，看到父亲的病渐有起色，我们都感到十分高兴。每逢好友前来探望，父亲还丢掉手杖，在客人面前大步行走着，表示他很快就可以回到工作岗位。是啊，尽快重回工作岗位，是父亲的心愿。他离不开他的报纸，离不开他的读者。而事实上他又何尝离开过呢？父亲去世以后，我们去医院整理遗物，只见病房里的书架上、抽屉里满是手稿，玻璃板下还压着他“待办”的庞大的工作计划，永不停息的钢笔，搁在案头，眼镜放在桌子上，假牙泡在永杯里……想起来，真叫人心酸啊！

父亲是个非常勤奋的人。几十年来，他总是不停地写着、写着、写着。每一分钟对他来说都是宝贵的：在颤动的火车上，他没有停笔；在晃动的飞机上，他没有停笔；在颠簸的轮渡上，他没有停笔；就是在病情恶化的时刻，他也没有停笔。时间就是生命。他常常在疾病稍有起色的情况下伏案疾书……

整理出版《金陵春梦》是父亲生前最大的心愿。二十五年前完成的、连载在香港《新晚报》上的数百万字的长篇巨着《金陵春梦》，由于当时种种客观条件的限制（时间紧、催稿急、资料缺），难免有很多疏漏之处。因此，充实、丰富和补充有关这方面的资料，以提高《金陵春梦》的文学价值和史学价值，是父亲这几年来的奋斗目标。父亲也为此耗尽了心血。他几十年如一日，从不间断地搜集各方面的资料。他的资料之多也是惊人的，两米高的文件柜，足足装了三大柜。《金陵春梦》一至七集，就是在大量搜集资料以后，重新整理完成的。

父亲是个多产的作家。除了以唐人的笔名发表的《金陵春梦》、《草山残梦》、《北洋军阀演义》等长篇以外，还有用阮朗和江杏雨笔名发表的《长相忆》、《天涯沦落人》、《爱情的俯冲》、《黑裙》、《她还活着》、《赎罪》、《第一个夹万》等小说，用颜开的笔名发表的电影文学剧本《血染黄金》、《诗人郁达夫》等，此外，还有用洛风、高山客、张璧、桑慈、弓满雪等笔名发表小说、剧本和杂文等。要知道，这一千几百万字的作品，全是在他的业余时间——在完成了繁重的编辑工作以后写的。父亲的精力和毅力确实是非常惊人的。他常常笑着对我们说：“看！我的眼睛都快掉下来了！”

记忆中的父亲从不言苦。三十多年来，他几乎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没有星期天，没有请过假，每年只有春节期间（报纸不出版）在家休息。我们担心父亲由于过度劳累而把身体搞垮，我们劝他注意身体。父亲总是乐呵呵地伸着胳臂对我们说：“放心吧！我的身体好着呢！爸爸年轻时是学校足球队的中锋呢！”为此，报杜的同事们都开玩笑叫他是“严铁牛”。

父亲最高兴的事，就是看到报社的发展、新人的成长和读者对他的关心。他很重视读者来信，总是一封封亲自回信，就是生病期间也是这样。记得多年以前，有位读者惊异于《金陵春梦》的真实性，推想父亲一定是蒋先生的亲近朋友或幕僚一类人物，写信来坚特要与父亲见面“叙旧”。对方是位老先生，见面时，老先生对他说：“令尊派你来作代表是吗？”因为他认为唐人起码是个六十以上的老人。其实，父亲那时候还不到四十岁哩！

父亲对朋友忠厚、热情、诚恳，他从不以作家的身分自居，从不以年龄、经验、职位来唬人。因而父亲生前有不少忘年之交。他生病以后，经常叨唠要回报社工作，回到同事、朋友中间去。父亲是个好动感情的人。医生们叮嘱他不可激动，但他一想起十年内乱中受迫害而死去的朋友时，便控制不住自己，常常流下悲痛的泪水。

《金陵春梦》第七集整理完成后，父亲乐呵呵地对前去探望的北京出版社的朋友说：“再给我几个月的时间，第八集《大江东去》就可以重写完成了。”然而，他不知道，长期的劳累已经剥夺了他的全部精力。在心脏病的突袭下，父亲竟永远地放下了笔杆子。他才活了六十二岁。六十二岁，本来是人主道路上，最有活力，最能对社会作出贡献的年华啊！

值得高兴的是，北京出版社以巨大的责任感，替父亲完成了他生前最大的心愿——第八集《大江东去》整理出版了。《金陵春梦》一到八集能完整地出版，是和北京出版社的鼎力支持分不开的。在整理父亲的遗稿《大江东去》时，编辑先生花费了巨大的心血，我们在这里代表父亲和千万读者向北京出版社致以衷心的感谢！

父亲丢世后，承蒙国务院侨务办公室、新华通讯社、国家出版局、北京出版社以及父亲生前在京的友好，为父亲的后事作了妥善的安排。为此，我们仅借《金陵春梦》第八集出版的机会，向他们致以最衷心的感谢。

父亲生平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能看到祖国的统一。他生前常说：“和平统一的美好愿望一定会实现的。作为一个中国人，我感到幸福。”遗憾的是，父亲己经看不到这一天了。然而，父亲的这一个心愿是一定能移实现的。作为炎黄的子孙，我们等侍这一天的来临。

亲爱的父亲，您安息吧！

唐人的子女

一九八二年八月于香港

编后小记

唐人先生的《金陵春梦》第八集《大江东去》初稿发表在一九五七—一九五八年的香港《新晚报》上。由于作者当时的写作任务重（每天要写近一万字）、催稿急（一边写一边发表）、资料缺（只能根据当时报刊上有限的材料），因而作者自感该书单薄，疏漏、重复、不准确的地方较多，有的地方还不可避免地出现一些失真现象。早就有意重写，但苦于没有时间。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唐人先生多次和北京出版社的同志说：“《大江东去》写得太粗。当时的资料实在太缺，催稿太急，现在，借着’因病得闲‘的机会，我要尽快把它重新改写出来。”

然而，为时不久，唐人先生刚把资料凑齐，修改计划拟好，并和我们交换了意见之后，开始改写了没多少，就因心脏病发作，而于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突然去世了。经和唐人先生的家属商定，整理和加工作者遗稿《大江东去》的任务，便落到了我们身上。

对于唐人先生的突然去世，我们的心情是沉重的，面讨着他留下来的剪报稿和一大堆资料，我们感到任务相当艰巨。但为了完成唐人先生生前的遗愿，我们决定承此重担。我们整理唐人先生遗稿的设想是：一、为了保持原貌，能不动的尽量不动，尽量保持唐人先生的风格和语言；二、大的事件和情节一定要真实，减少失误，避免差错；三、要丰富充实该书的内容，提高该书的史料价值，四、和前七部书的体例一致，把十八回改写成四十回，约三十四万字。

整理和加工工作进行了将近三个月的时间，新的《大江东去》与原来在《新晚报》上曾发表过的旧稿相比，比较大的改动有：

——关于北平的和平解放。由于作者过去没有掌握很多参考资料，旧稿写得非常简略，仅几百字就交代过去了。修改后的几个章节，跌宕起伏、曲折动人、错综复杂。北平所以能和平解放，乃是傅作义将军八十五天思想斗争的结果：这里有我解放大军兵临城下的强大压力，也有我地下党的大量工作，还有爱国将领的作用。——这就比较生动地再现了北平和平解放的曲折过程。

——关于国共和谈。作者对和谈的描述是比较充分的，但和谈中一些相当重要的函电和细节，由于作者当时没有掌握而遗漏了。例如，顽固派对和谈施加压力的什么“寅艳电”、“寅世电”，国民党中常委的“和谈五原则”，“李宗仁的和谈六意见”和李宗仁、何应钦的“卯印电”等重要资料都遗漏了。修改后增添了上述内容，还补充了一些重要细节，这就增加了本书的史料价值。

——关于蒋介石、李宗仁、白崇禧的三角关系。初稿对此问题稍有触及，但很简单，在蒋李的明争暗斗中，白崇禧是个非常重要的人物。修改后的《大江东去》，增加了白崇禧脚踏两只船的描述，他时而靠李，时而近蒋，开始他怂恿李迫蒋下野，以后又暗中和蒋“言和”，接受蒋的收买，终于助蒋迫李去了广州。

——蒋李关于长江防线的争吵，重庆号巡洋舰的起义，南京笆斗山江面的舰队起义和上海战役的过程。修改本根据大量的史料，对长江防线、重庆号起义、南京笆斗山江面的舰队起义和上海战役的过程，作了比较详尽的描述，从而有力地揭示了蒋介石“落花流水春去也”的必然结果。

……

修改后的四十回回目，除了有六七处是原有的回目外，绝大多数回目是重新拟就的。

唐人先生不幸突然逝世，我们感到十分悲痛。值得欣慰的是，唐人先生的遗愿——《金陵春梦》全书的配套任务，终于完成了。唐人先生在九泉下如果有知，也可以安心了！

编者

１９８２年８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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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到此结束

《草山残梦第一集 退守台澎》

出版说明及内容简介

阳明山原名草山，位于台北市区的正北方向，光复后为纪念明儒王阳明而更名至今。此时的台北市内，正有一个八旬老人困坐窗前，向着北方凄然遥望，叹息未已。淡月疏星之下，只见阳明山恍若平地拔起般，将他的视线阻隔断绝，可是在这迷茫深沉的夜色里，他却仿佛看到那海峡对岸也有一人，正在向他凝望。

香港著名作家唐人先生创作的长篇历史小说《金陵春梦》，曾在国内外引起读者强烈反响。现在出版的《草山残梦》是《金陵春梦》的续篇，全书共计约三百万字。该书从蒋介石逃离大陆写起，一直写到蒋介石客死台湾。书中成功地描写了蒋氏父子在台湾复杂环境中的种种活动及其心理状态，从而向读者揭示了台湾在国际政治舞台上的重要地位，揭示了台湾回归祖国需要作出的努力。这对我们今天了解台湾问题复杂的历史背景，沟通大陆和台湾人民的往来与相互了解，是有价值的。从中对于我们如何最终实现“一国两制”的构想，统一祖国，也会得到有益的启发。该书曾在香港、澳门报纸连载，此次出版是由赵元龄先生根据连载稿综合整理而成。

该书不是历史专著，是依据当时港台及国内外报刊发表的新闻报道、消息、资料，由作者文学构思加工而成。为尊重历史，尊重原著，此次出版除个别文字外，在内容上未作改动，请读者谅解。涉及当时台湾与美国、日本、朝鲜的外交政策等问题，也只能是该作品创作时约国际背景和作者的理解，并非今日评论他国外交，对此也一并说明。

本书约出版，曾得到中央有关部门领导、出版界的专家、前辈和文学界的朋友的大力支持，在此深表谢意。

编者

楔子

流落天涯四月天，尊前相对泪涓涓；师亡黄海中原乱，约到马关故土捐！

四百万人供仆妾，六千里地属腥膻。今朝绝域环同哭，共吊沉沦甲午年。

哀生无限托笙箫，泪落青霜化作潮；饮河枕戈期异日，磨刀励志属今朝！

生存道义何迟死？身是金刚不怕销。再奏悲歌惊四座，满江一曲赋魂消！

列位看官，在下所引之诗，是刘水福的《离台诗》。清廷昏聩，竟将大好河山割予日寇，台民以死抗命，终以无援而败。城破前夕，刘永福仓皇逃亡，赋诗寄痛；但丘逢甲的《离台诗》更为沉痛，目击家破人亡，豺狼侵占，使我爱国诗人，痛不欲生了！丘逢甲诗曰：

宰相有权能割地，孤臣无力可回天！扁舟去作鸱夷子，回首河山意黯然！

卷土重来未可知，江山亦要伟人持！成名竖子知多少？海上谁来建义旗。

从此中原恐陆沉，东周积弱又于今。入山冷眼观时局，荆棘铜驼感慨深！

英雄退步即神仙，火气消除道德篇。我不神仙聊剑侠，仇头斩尽再升天。

乱世团圆骨肉难，弟兄离别正心酸！奉亲且作渔樵隐，到处名山可挂单。

今日读前人诗句，犹感悲愤填膺，哀怆不能自已。呜呼，中国积弱久矣！千百年来，我志士仁人，英雄豪杰，抛头颅、洒热血，但独木难支大厦，孤军焉能奏捷？乃使大好河山沦于兽蹄，亿万同胞惨遭奴役。所幸者我中华民族誓死不屈，前仆后继的崇高品质终能摔烂枷锁，重新收复旧山河。但如无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今天的中国势必仍在列强侵占之下；建设固无从谈起，富强则此生难睹；而国际地位的低落，更使我堂堂华人有腰难挺，有头难昂，不亦痛乎！

是故今日吾人虽在霸权主义者的威胁之下，版图未能一统，台澎未归故国，但今天吾人面临的环境大异甲午。更重要者举世在为新中国的壮大欢呼，天时地利人和都属于中国。

吾人何惨，历经变乱；吾人何幸，终告独立！是以吾人无丘逢甲、刘永福悲痛无告心情，却有一腔热血，满怀愤懑，誓必还我河山，破其草山残梦！是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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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大海茫茫 蒋介石兴悲 小心翼翼 陈辞修得意

话说一九四九年五月廿三日，蒋介石乘太康舰到得澎湖，登陆马公。踏上码头，但见水泥石级已告残败，只剩下一堆堆的鹅卵石。迎面是一方木牌，画的是该岛全图，上面标明“马公镇街道详图”，也给风雨剥蚀，模糊难辨。澎湖县长、警察局长、参议会长以及地方士绅、驻军官长等早已鹄候好久，却给侍卫官挡在一边，近身不得。蒋介石皱着眉头看地图，勉强知道这里有戏院、医院、中学、水产学校各一所，官衙和地方机关倒是应有尽有，当即上车巡视马公，所见无非土堆和渔船；炮台、堡垒遗迹处处，此外还有海神庙的残骸。日本人的造船厂仅剩一堆废铁，一个公园形同荒庙，却有一块石碑，上面刻了封白崇禧的“慰问澎湖父老”信。破败的大街上也有百货店和酒家，女侍们赤脚穿木屐，望着蒋介石咧嘴呲牙。

十分扫兴、万般灰心的蒋介石打道回府，那是短短几天以内为他盖搭的活动房屋，是美国货。抽水马桶、洗澡缸以迄工人，无一不是由中国航空公司自台北专机运来。蒋介石休息片刻即行召见一番，有所“垂询”。

县长道：“自从光复以来，澎湖一直未受重视，政府要员之中，只有陈主席在今年五月间来此视察过。”接着把蒋介石捧上三十三重天，颂他重视澎湖。

蒋介石听来有如讽刺，暗自叫苦。陈诚到澎湖为的是替蒋安排后路，蒋介石当然不便明说，反问道：“‘二·二八’民变后，中央不是因为澎湖并未参加暴动，曾派白崇禧部长来此宣慰吗？”

“确有此事。”县长道，“白部长因为公务繁忙，不克来澎，派来一位代表，带了四百多万法币捐助贫民，码头上那块街道详图，就是当时准备给白部长作导游的。”

“这里是很穷，”落介石道，“中央四百多万法币，对贫民总有些好处罢？”

县长苦笑道：“因为贫民太多，四百万法币太不够分。地方上认为与其杯水车薪，无济于事，不如修建公园，刻石记事，作为澎湖人民感谢中央德政的永久纪念。”

蒋介石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随口问驻军官长道：“此地看样子很穷，盗贼一定不少罢？”

警察局长忙不迭接嘴道：“这里治安情形不错，因为六十四个岛屿只有二十个岛上有人住，人口总数也不过七万三千零一点，民性勤劳，风俗淳朴。光复以来，盗劫谋杀凶案没发生过，全县小案每月也不过两三宗，而且大都发生在马公镇上，其他乡村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这当儿，座中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颤巍巍起立发言道：“澎湖老百姓穷得实在没法说，总统肯来澎湖视察，真是苍生之福。”

蒋介石正纳罕此人是谁，俞济时在他耳边低声说：“他是这里的参议会议长，姓吴名尔聪，今年八十岁了。”

蒋介石听他苍凉的声音在说：“我是看日本人来，看日本人去的人，对局势感慨特别多。总统可以看到，我们澎湖人太苦了！这个岛孤悬海中，台风时期风势猛烈，连气也透不过来。大家可以看到澎湖没有一棵高过围墙的大树，反而要围墙来保障植树。岛上没有山，最高的小丘离地只有二十八米。最惨的是澎湖没有稻田，粮食全靠外运，这实在苦不堪言。县长曾经试植高粱，可是一阵台风，全部吹光。这里的农产品仅靠生长在泥土里的番薯、花生；要种蔬菜也不易，先得用砧硓石——岩礁围叠园圃，才能挡风。前几天发生抢米，死了一些人，军警弹压是没有办法之中的办法，希望总统回去之后，能替澎湖七万三千多老百姓想一个治本之道，那真是功德无量了。”老头儿说罢坐下。

蒋介石听人家把他的避难当作视察，心头老不是味儿，可又不便明讲。他不希望当地把改善生活的责任搁在他肩上，便说：“吴老先生之言有理。我一定通知陈主席，叫他好好地注意澎湖，经营澎湖。”

“谢天谢地啊！”吴尔聪合十发言道：“陈主席在这里说，澎湖人民生活太苦；光复五个年头，还谈不上改善，他很不安。他说澎湖先天不足，要改善人民生活谈何容易。不过他说澎湖是国防的咽喉，闽台的屏障。台湾是南中国的门户，澎湖更是南台湾的锁钥。”吴尔聪一口气说到这里，唉叹了一声，又接着说，“不过，话是这样说，希望政府别忘记了澎湖人民无衣无食，血泪不干的生活！”说罢朝蒋介石恭恭敬敬鞠了个躬。

“嗯！”蒋介石非常反感，岔开话题说：“澎湖是穷，幸好渔业不错，记得我在日本时，日本人把澎湖叫做‘鱼之王国’、‘水产宝库’，这方面的收入，大可以改善你们的生活了。”

吴尔聪欲言又止，以目示意，要县长开口。县太爷明知不讨好，可是不说又怕渔民反对，自己担当不起，只好硬着头皮说道：“澎湖渔业是好，可是问题严重极了。现在澎湖百分之七十的居民变成渔民，可是渔轮大都破坏，只有六艘可用，却没法远驶。只得在岸边堆垒石阵捕鱼，叫做‘石沪’，全县大小石沪有三百多个，每月渔获只有六七万公斤。过去年产量曾到过五百多万公斤，相差太大了，因此人民生活无法改善。”

蒋介石截断他的话，扭过脸，望着几位驻军军官说道：“好好，澎湖在国防上十分重要。”

驻军官长一听，赶忙直挺挺立正报告澎湖的重要，内中提到台澎间流行着一句话，叫做“得澎湖，得台湾；失澎湖，失台湾”，备言守备澎湖的重要，暗示台湾对本岛驻军给养工作做得不好。蒋介石闻言心头更烦，俞济时看在眼里，就说老蒋需要休息，把众人遣开了。但蒋介石无法呆在活动房屋里，这种美国货给他带来了一分新奇，九分愤懑。新奇的是居然在荒岛上住起活动房屋来；愤懑的是为美国老板效劳几十年，到末了却连台湾都不许立脚。蒋介石当然可以不顾一切径去台湾，但可虑之处太多；不如待警卫等工作安排妥当，再去不迟。如果两个儿子也在这几天到达台湾，那末情形自然会更好一些。蒋介石闷郁地轻车简从又到岛上转了个圈子，看看澎湖形势。

劲风呼啸，白浪滔天，蒋介石的车子停在马公岛东南端的良文港前。这是五十几年前日本军阀入侵台湾的登陆点，岸边还留了一块纪念碑，碑上大书“明治二十八年混成支队上陆纪念”，蒋介石一看心头一沉，想今日之下，美国肯出兵登岸台澎，登上大陆就好了；可是万一美国出兵之后却把蒋介石掷掉，这笔帐又如何算法？如今澎湖栖身，已非佳兆，蒋介石远瞩万顷波涛，回视石碑，忆念既往，万感交集，咽噎难言。俞济时上前低声说道：“澎湖形势雄视南北，日本兵进据澎湖后始向台湾推进。地方上给我们准备了一些文献，知道荷兰人曾在这里筑城，《澎湖志》上说：‘该城周围百二十丈，炮楼坚固如铁’，后人称之为红毛城，也称红木埕。明天启四年，福建巡抚南居益率兵攻打，围城八月始入，荷兰人乃退居台湾，而其在台势力也呈动摇。”

“嗯，”蒋介石道，“郑成功收复台湾，也是先得澎湖。”蒋介石遥望闽海，默祷福建勿失，因为郑成功在明永历十五年二月一日，率大军四万、兵船三百五十艘自厦门出发，进驻澎湖娘妈官（马公），八日早朝，发炮三声，进攻台南赤嵌城，围七月荷人出降。解放军如得厦门，假以时日，那还得了！蒋介石在海风中打了个冷战，扭头上车，参观要塞。

不料要塞之中，有两尊十五英寸口径的古炮又使蒋介石触目惊心，暗叫不利。原来甲午战役中旅顺炮台被劫的两尊大炮，日阀拿来存放马公要塞，作为战利品来装饰，两炮蒙尘半世纪，在蒋介石眼里代表了溃败与绝望，顿时垂头丧气，口不能言。

没精打采、思潮起伏的蒋介石默然上车，却不回去，离要塞司令部后要车子再去岛上日人所设的海军司令部、海军造船所等处看看，见各处炮台都系最新型的设计，起伏小丘中隐约藏有炮位，日军野心灼然可见。

“日本人哪！”蒋介石叹道，“他想把澎湖建成一个‘西太平洋的珍珠港’，作为南进基地；后来因为海军力量削弱，才退而建设高雄左营，他们可花了不少心血。”

“是！”俞济时不敢多言，低声说了一句，“总统，您该休息了。”

“该休息了？”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蒋介石感到这句话系出于华尔街老板之口。美国执政者眼见他在中国一败涂地，使其“在华利益”，除了台湾之外，其他点滴不留，于是在老羞成怒之余，对蒋已翻脸不认人，极力想“提拔”第二个蒋介石出头，而把这个几十年来为美国“保管中国保险箱钥匙”的老仆人一脚踢开。

“我怎样休息啊？”蒋介石回到活动的房屋里，躺在折叠床上，耳听大海咆哮，浪涛拍岸，辗转不能入梦，心乱如麻：“夫人在美国奔走，中国游说团也花了我好大一笔钱，难道还是无济于事？他们真的一点不同情我吗？”

“我们实在没法同情蒋介石！”几万里外的美国国务院也在为‘中国利益”而伤脑筋，几个巨头连日集会，既找不到继续援蒋的理由，也找不到取蒋而代之的适当人选。有情报说蒋介石已离上海，却不知何往。穗、台、闽、川，都没有蒋介石的下落。杜勒斯在餐桌上一边喝啤酒，一边重申前言道：“我们实在没法同情蒋介石！”

“话是这徉说”周以德道，“我们美国一向援蒋，一向反对中国革命到底，别说台湾已成为反共基地，即使蒋想妥协，我们也不干！如果有任何可能在中国找出一个反共力量的小集团，我们仍然尽力给他们一切援助。”停了一下，周以德叹息一声，接着说道，“可是，绅士们，今天我们找谁？即使有，我们也得假以时日，花点本钱，因此我赞成，援蒋反共和发掘新的反共领袖，应该双管齐下，同时并重！”

杜勒斯道：“这个意见很好。”他喝了一口酒，“而且根据情报，蒋介石失踪三天，没去台湾，美国每一个海空检查站也都未发现蒋已到来，东京也说没有看见，这充分说明了蒋已经知道我们反对他去台湾，否则这颗花生米用不着这样躲躲闪闪。”

“我们应该检查一下，”周以德的声音有点儿悲怆，“对蒋如果大不给面子，那就比什么都糟。这个人只要戴上高帽，什么都无所谓，问题是我们还用不用这个废物？”

杜勒斯不耐烦地说道：“谈来谈去还是这个问题，我以为我们该换一换了：到底找谁出来取蒋而代之？绅士们，我们对中国的局势已经绝望，对蒋介石这个不中用的花生米谁都讨厌。我早说过：蒋介石没有能力采取国务院所认为聪明的步骤，所以对他还想恋栈和再起的各种布置——例如他的夫人正在这里一天到晚找人，我看希望太少，或等于无。我以为蒋介石的下台将使国务院更容易施展比较聪明的政策。”杜勒斯气急败坏地拍巴掌道，“问题来了！如果蒋介石在今天退到台湾，决定在这个岛上建立流亡政府或地方政权。那么中共就有充分的理由打台湾，这一手就会妨碍我们在台湾预定要执行的聪明的步骤，因此目前有两个具体的问题摆在这里：第一是怎样防止台湾落入中共手中？第二是怎样拒绝蒋介石到台湾建立流亡政府！”

周以德道：“这是个有趣而艰巨的问题。早在去年十一月二十二日，蒋介石在南京正忙着讨论国民党迁都问题时，我们的司徒雷登大使便放出‘台湾将起民变’的空气，记得电文是这样的‘美大使馆已接获驻台外交人员的报告，谓台湾现在酝酿着类似“二·二八”的民变，故大使馆倘欲迁台，恐也非一理想之地。’事实上我们倒是希望蒋介石也认为台湾非安全之地，这几天他的失踪可是没去台湾，我们的布置确有功效。”

杜鲁门听得有趣，也插嘴道：“蒋介石如今不敢去台湾，我们在今年一月十九就警告过了。司徒大使最近又旧事重提，以致使他不能不有所顾虑。记得四个月前我们对于南京政府一部分迁往台湾，正式提出警告。我们还是这个理由：在对日和约还没签订之前，美国根据开罗会议协定，盟总对台湾仍然负有任务，所以国民党大可以把首都搬到广州，就是不能搬到台湾。”杜勒斯听到这里，嚼着鸡肉，又喝了两口啤酒，抹了抹嘴唇，说道，“对了我记得在今年一月二十二日，我们的通讯社在台北也曾发布过一个消息，说‘如果蒋介石真的敢到台湾来成立流亡政府，那么他将在一个并非正式属于中国的领土上进行活动。依照法律，根据一九四三年的开罗协定，中国对于台湾仅有实际管辖权，而真正合法的统治权，有待对日和约签订之后！’这几句话现在还有效再加上司徒雷登的几下子，蒋介石便不敢到台湾去了。”杜勒斯举杯站起身子，望了一眼座上的人，“希望他永远不敢到台湾，失踪就失踪吧，上帝！”

事实上蒋介石并未失踪，他只是为了安全，企图在澎湖暂时栖身，等候在台北的安排，让他能够平平安安到达那个岛上，最重要的是使美国人没有话说。因此如何在美国人之间取得默契，要美国收回反对蒋介石逃亡台湾的前议，便成为蒋介石在澎湖时的一大课题。

“昨夜没睡好，”第二天一早蒋介石对俞济时说，“风太大，活动房屋都给吹得像地震一样。”但他立刻问，“上海怎么样？”

“电报依旧是那四个字：能守得住！”俞济时答道

“美国呢？”蒋介石紧接着又问，“还是抨击我，反对我到台湾去吗？”

“没有这件事，没有这件事。”

“嗯。”蒋介石冷冷地说，“他们还以为我失踪了，真的希望我失踪呢，呸！”

“这真是不仁不义。”俞济时道，“我们为美国做了多少事情？打了多少年共产党，可是，料想不到他们竟然会来这一手。记得四个月前，我在上海看到合众社一个电报，说：‘杜鲁门的全国安全委员会已建议在目前的反共斗争中，虽然要放弃中国，但必须尽全力去挽救日本太平洋上各岛，包括台湾和海南岛。’又说‘该委员会已向杜鲁门建议，要企图挽救国民党政府是毫无希望的事。共产党定会席卷全中国，因此必须不让共产党伸手到日本、台湾、海南岛去。’美国的手法就是这个：防止台湾落人中共之手。”

“看着办吧！”蒋介石道，“其实他们把我当傻瓜，我自己也早就看清楚了。他们以为我在台湾不能抵抗共产党，于是来了个坏主意：一方面继续援助我，另方面煽动台湾老百姓来反对我。你该记得‘二·二八’事件，表面上我们说这是共产党干的，其实真正在内中活动的正是美国自己！”说着说着蒋介石的火气上来了，“而且早在事前就活动台湾人反对我了。他们这些混帐王八蛋，从美国新闻处的职员到美国领事馆的领事，都在利用每一分钟向台湾人宣传，要他们反对我，反对共产党，独独拥护美国。”

“没人相信的，”俞济时安慰他道，“搞不起来的，只是美国这种做法令人心寒，以后谁还肯替他奔走卖命呢？不讨好！”

“经国该动身了。”蒋介石叹道，“上海，这几天希望能熬得过。”突然秘书送上卷宗道：“陈主席有电报。”蒋介石忙不迭看了，原来是报告蒋到台的一切准备工作都已办妥，只是美国方面还没有什么消息。

那时光美国还未看中陈诚，陈诚也确乎为了替蒋布置“反共最后据点”，尽了最大的努力；同时利用这段时间，几乎把党、政、军大权全部捏在自己手里了。

美国反对蒋介石退台，这件事无法见诸于明文；而美国放出“台湾将有民变、台人反对国共统治”的空气，也委实使蒋大吃一惊。陈诚在上海解放前夕忙着镇压台民、安置败兵之外，又得为布置老蒋来台、缓和派系冲突而伤尽脑筋。尤其是蒋已抵达澎湖，眼看就要来台，而美国还未放松对蒋的攻击，蒋在澎湖又绝对无法久留。好不着急。当即召集文武亲信，会商一切。

“主席，”情报负责人发言，“今天的问题，美国的态度使人困惑。经查‘台湾将起民变’的谣言并非来自共党，倒是来自美国大使馆。美国今天显然在故布疑阵，希望我们也认为台湾非安全之地，而在台湾不再设防。可是美国自己，早已在海空方面绝对优势地控制了台湾。这个恐吓性的警告，我们实在不能忽视。据情报说，美国已经拟定一种计划，说在声京失守之后，共党入台之前，他们要指使亲美派发动‘反对中国’的叛乱，要求台湾独立，以台湾人民自己的意志，一方面反对本党，同时反对共党。而当台湾陷入混乱状态之后，美国就根据开罗协定，由盟总加以干涉。伦敦《星期六晚报》曾刊载一篇纽约通讯，说麦克阿瑟向国务院要求增兵日本，而这些军队将进驻台湾。”

陈诚打着呵欠道：“对于美国，我们不便多猜测；只是今天台湾如果并无‘民变’迹象，美国反对政府迁台、反对总统迁台的暗示和空气不能正式明文公布，找看还是请总统马上到台湾来罢。否则澎湖对他起居不便，而外面因为不知道他的行踪，竟然说他失踪，对士气民心也有影响，不如尽早来台湾，我看不会有问题，大家的意思怎么样？”

众人唯唯，于是陈诚发出电报，请蒋赴台，说台湾治安不致有问题，目前兵力绰乎有余。接着谈到美国态度，议论纷纷，莫衷一是，一位“忠贞之士”戚然发言道：“我以为美国这种做法，对我们非常不利。美国一方面援助本党，同时拉拢台湾人反对本党，其目的在于反对本党的事实中，同时制造反对苏联、反对中共、倒向美国的情绪，俾造成美国单独控制台湾的基础。这在我们看来，本党同美国之间确有矛盾，但就美国看来，丝毫没有矛盾。因为美国援助本党反共只是为了反苏反共，美国反对本党也是为了反苏反共，实在使我心寒。”

陈诚吃了一惊，忙说：“今日之下，我们只有同舟共济，切忌再闹什么了。美国反共，本党也反共，其中并无矛盾。美国对蒋总统有些冷言冷语，作为一国元首来说，也在所难免。反正美国一定要中国人管理中国事，不会派美国人来代替安藤利吉，本党前途尚有可为，诸君不必灰心。”

“主席，”台湾警备司令发言，“美国人的活动，的确使本党不能忽视。谣言虽多，但美国的活动也真使人惊诧。随便拿两件事来说，足以证明美国的活动非常积极。

“第一件事，今年一月初，有人告诉我美国军事、外交官员曾亲自出动，带着翻译员到处跑，教人反对本党，拥护台湾独立。就在情报到达之后第三天，美联社就有个记者从日月潭发出消息，说台湾人之中，地主阶层都希望日本重来，但大多数台湾人还是希望联合国托管，走向独立！

“第二件事，也是在今年一月，记得是月中，香港来的情报说，有两名台湾人自东京赴香港，拢到廖文毅密谈台湾独立问题。就在几天之后，我就读到了香港《大公报》的一篇东京航讯，说东京麦克阿瑟总部对中国局势的演变万分关切，特别重视今后台湾问题的处理。这篇通讯说：麦克阿瑟在一月十五日特派两个在东京从事台湾独立运动的台湾人陈兆四郎和陈朝明五郎赴港，向在香港活动的台湾托管派份子廖文毅、廖文奎等传达美国对台湾的处理方针。据这两个姓陈的台湾人说麦克阿瑟认为台湾目前还不是中国的正式领土，因此南京垮台后，中共不能进入台湾，美国决定彻底援助台湾人独立。美国并且将提交联合国，作为联合国的决定。而且麦克阿瑟已准许台湾人代表出席‘远东委员会’，要求台湾独立。拿上面两个例子看，美国谋台日亟，我们是该有所准备了。”

见众人神情紧张，陈诚道：“各位都是高级官员，有的参与机密，有的经管情报，都该知道总统对美国人的事情，他早已接到报告，也早已有所应对。总统这次澎湖小住，目的就为的是缓和美国对他的抨击；现在美国既然并没有正式露面，台湾民变之说也成过去，那末总统一到，任何事情就迎刃而解了，美国总不好意思公开反对总统赴台，那在外交上以及中美关系上来说，都是不可想象、不可思议的，大家不必消极，等总统来罢。”

于是在“台湾问题微妙”的乌烟瘫气之中，蒋介石悄悄地从澎湖乘舰到台湾去了。

蒋介石到台湾并不是第一次，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之后，他已经同宋美龄去过了。太康号军舰经过七十六海里到达高雄，在戒备森严中乘飞机降落台北松山机场，一下机便上车直驶草山，不想同文武百官见面。正所谓景物依旧，人事已非。想当年来台湾何等威风，夫妇俩立在台北中山堂露台之上，检阅训话，兴致勃勃；如今作为老友的陈仪已经背叛了他，接近了老百姓，但蒋介石已把这位老友自浙解台，囚禁在基隆一个角落里；更重要的是当年“欢迎中国同胞”的台湾人民，经过“二·二八”大屠杀后已一视国民党如仇人；当年台湾风景在蒋眼中无一不美，如今一草一木，蒋对之都有戒心：而且当年夫妇同来，如今宋美龄奔走美国，一鼻子灰，他自已连台湾都不敢随便走走，却要在澎湖喘息，缓和美国对他的抨击，险些儿立刻让位。

“行辕已经布置好了。”陈诚在途中向蒋报告，“台北宾馆还可以住，那里本是日本人的总督官邸。陈仪没搬进去过，魏道明倒住过。在草山，草山宾馆也还不错，那是日本人为皇太子修建的，也打扫过了。”

蒋介石道：“这次我来，是以私人身份来的，与政治无关，只行使党的领导权，这样可以避免外界的误解。因此你们给我准备的地方，目前我都不便去住。”

陈诚着急道：“那，那，我看总统不必过谦吧？总统为一国元首，没有人敢胡乱说话。”

“美国！”蒋介石恨恨地说，“美国会说闲话的，夫人还在纽约奔走，我看我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还是住到你曾经住过的糖业公司招待所去吧。”陈诚唯唯。

“上海怎样了？”蒋介石见车过圆山神社，心头一沉。原来这是日本人奉祀的北白川宫，面对明治桥，后改中山桥。日阀侵台时为清军投降签字的地方，难怪蒋介石看来感到不祥。陈诚还以为他发现了什么，指指点点说：“这个圆山神社，几个月前曾由台湾旅行社花了四亿台币改建。比以前好得多了。”然后才答：“上海没什么变动，不过听说经国兄纬国兄已经离开，大概今明天便可以到台湾。”

蒋介石明知道上海已经靠不住了，但至少总该有几个月可以坚守。信口问道：“来的人不少了吧？《中央日报》骂他们是政治垃圾。”

陈诚脸上发热，强笑道：“骂错了，骂错了。来者之中，有陈果夫、王东原、梁寒操、盛世才、毛人凤、祝绍周、翁文灏……”

“子文也来过啦？”蒋介石插嘴问：“全都走了吧？”

“早走了。”陈诚道：“宋先生不过是来看看。”他知道蒋的真意何在，便说：“孙立人陪了他好几天，随员中还有个李择一。此外罗卓英、刘茂恩、梁华盛等等都来了。有些人家眷已到，人还没有来，有陈立夫、何应钦、徐永昌、汤恩伯、胡宗南、吴开先等等。”陈诚强笑：“大家追随领袖，连‘国代之花’也来了，还有，张国焘也到了。”

台糖招待所里俞济时同黄仁霖正忙得一塌糊涂。这个励志社的总干事黄仁霖早就奉命到台湾准备退路来了。有“总统府”编号的巨大行李三百件和防弹汽车三辆早在一月底到达。但陈果夫的行李创最高纪录，达六百件，最少的也有一二十件。为了运输这许多行李，基隆台北间公路卡车往来不绝，台北和基隆车站都派有宪兵守卫这些行李之“山”。当然，行李的多寡说明了所有人的是穷是富，或大富小富，但行李的多少并不等于所有人的财富。国民党最高层的财富不是行李所能打包起运的，已经分散在美国、瑞士等地，变成大量的地产物业、黄金美钞、橡园小岛，以及闻所未闻的东西了。

“他们都来啦！”蒋介石作若无其事状，往沙发上一坐，问陈诚：“人，多起来啦！”

“人丁兴旺！”陈诚也作乐观状道：“一月间就开始来了。省主席十几个，党政要员更多，眷属无数。在台湾的国大代表立监委，已经两百多，我在一月十三招待过他们，出席茶会的就有一百三十八名，其他在中南部的还不在内。从上海开台湾的中兴、太平、华联三条轮船，每次载客都超过两千以上；上海台北班机每天最少五班，多是军部的运输机和私人的包机。基隆和台北都很热闹，从早到晚，人迹不绝。有些时候基隆港内一天之中到达五十五艘船，有些不能进港，在港外停泊；有的不能靠码头，在港内停泊有的两三只并靠一个码头，真不得了。台北人口原来不过三十八万，现在超过六十万了！从京沪来台的人真不少。”

“现在，”蒋介石对这些没什么兴趣，戚然道：“最重大的问题是人和钱。钱的问题我们再谈，人的问题可非想办法不可。”稍停片刻，蒋介石低沉地接着说：“兵源是个大问题，台湾人靠不住，可是又非台湾人当兵不可，你们研究过啦？”

“研究过了。”陈诚道：“原先我们公布过，说台湾情况特殊，延长兵役一年，现在看起来用不着了。”

台糖招待所电话不断响着，尽是官儿们探听蒋介石行踪，准备拜候来的，都给挡了。蒋介石为兵源问题而着急，忙问：“你不是说组训二十个师没问题吗？”

“问题是没有”陈诚道：“困难在所难免。今年初，这里已经在严密调查户口，统计壮丁，还准备把曾经给日本人征召服役的三十万台湾青年加以训练。二十个师在数字上没有问题，问题在于，”陈诚指指脑袋：“这个。”

“赶快想办法吧，”蒋介石道：“台湾人脾气不好弄，当心再来个‘二·二八’！那可是千万不能再来的啦！”

“这个绝对不会，”陈诚道：“目前我们的兵力绰乎有余，不怕台湾人造反。共产党既无海军，又无空军，也不怕他们过来，只是应该严防共产主义思想到台湾来。”

蒋介石忽地想起：“澎湖更穷，应该小心澎湖！”他透了口气，“这个地方真不是人呆的，有一次我出去走走，就没有看见有人吃米。”

“吃米？”陈诚道：“那太不容易了。澎湖没有农产物，没有矿藏，更谈不上工业建设。雨量少，风势大，又旱又荒。米，真难了。他们向省里要米，每年十万包。老实说，台湾目前年产米一千四百多万公石，区区十万包算不了什么，可是他们出不起价钱。澎湖参议员来台北开会便哇哇大叫，吵什么‘我们只看见成批海船装运着白米，经过东吉屿直航福州、汕头，没有一条船是驶向马公码头的！’”

“嗯，”蒋介石点点头：“有人告诉我马公曾经发生过抢米风潮。”陈诚正想说什么，蒋介石突然又问：“美国人知道吗？”

“这个不清楚。”陈诚一怔：“他们很少说话。不久前倒有一个美国人对我说，他们好几位到台湾来水土不服。”

蒋介石忽地笑出声来，指手划脚地说：“我在澎湖发现过一个‘千人冢’。一问，才知道日本军队刚到澎湖时，船到半路发生霍乱，占领澎湖后，十几天里一下子死了他们一千两百多人，这个千人累便是他们焚尸火葬的地方。此外，又看到不少荷兰人的坟。”

“我想起另一个美国人的话了，”陈诚道：“他以前是联总的高级职员，他对我说，台湾比不上海南岛，他希望我们无论如何不可将海南岛丢了。因为海南岛在热带地，地势平缓，海拔七百米以下的地带占全岛百分之九十五；台湾海拔七百米以下的地带只有全岛百分之五十六。而且台湾地力已尽，海南还没开发。”

蒋介石惘然道：“海南岛当然不会丢，共党几十条船有什么用！”

“还有一点，”陈诚道：“这个美国人说：台湾有一个民族问题。他指的是台湾人而非高山族，他认为不易处理。但海南岛没有这个问题，因此他认为海南岛比台湾好。”

蒋介石沉思久之，睁开眼睛道：“反正这两个岛我们都要，一个也不能放松就是了。”他总感到上海的战事不妙，几次三番提到上海，左右都说没有新消息，且是上海周围据点已经尽失，看样子这个保卫战打起来十分惨烈。

蒋介石不安地在花园徘徊，也不知道看到了一些什么花卉。他问俞济时：“吴淞口已经封住了吗？”

俞济时根本不知道吴淞口是否已经封住，但无考虑余地，忙答：“没有。”

“没有就好。”蒋介石道：“否则经国纬国他们撤退起来要成问题了。我行前交代过，万一吴淞口靠不住，要停几条船在吴淞口外，准备其他人的撤退，”他喃喃地说：“恩伯告诉我上海还可以守三个月，据我看半年都行，上海物资虽抢运出很多，但存在里面的还有很多很多，不怕没有粮食弹药，不怕工事脆弱，我看半年都没问题，你给恩伯去个电报，要他死守半年！”

俞济时暗自叹气，当即遵命发电。台北上海之间电波不绝，但台湾当地军民人等，一时还不知道蒋介石已到草山。可是草山突告戒严，限制游客出入；台糖也停止签发草山招待所的游客介绍书，敏感的人似乎明白：局势万分严重，蒋介石已经来此栖身了。

人们不知道蒋介石流连草山温泉，正泡在热气腾腾的白石池里命人按摩，可是时间仓促，来不及带一个“按摩员”来，也亏黄仁霖想得出，台湾的按摩者不分男女，全由盲者担任。她们戴着墨镜，右手持杖，左手挟哨子，放在嘴里呜呜地吹着，以广招徕。这声音尖锐高亢，十分凄楚。她们替人按摩，不及于乱，作为一宗正常的职业。当即有一个应召为蒋按摩，当然不知道此人就是蒋介石。

“你们日子过得好吗？”蒋介石问，但她不懂。用日语交谈，她懂了，她回答蒋介石：“台湾人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蒋介石吓了一跳，心想这个丑陋的中年盲目按摩女人总不会是“间谍”吧，于是再问。

可是按摩女的技术真使蒋介石无法开口，她双手在他额角、眉间、顶上、脖子里作“八”字状按摩。在这几个月来，蒋介石似乎从来没有感到像今天这样舒畅。紧张忧郁维持了好长一段时期，得到温泉与按摩的调剂之后，他用不着吃任何药，竟酣畅地睡着了。

这一觉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蒋介石吃惊地醒来，按摩女仍在他两腿上工作，轻轻地，似乎深恐吵醒他，蒋介石喝了杯水，精神大振，同她攀谈道：

“你的眼睛没有盲，是吗？”

“那再好也没有了。”按摩女苦笑着说：“谁愿意看不见东西呵！不过也有你们想不到的：我们台湾人太苦了，在日本人统治时候，有些穷人有意弄瞎女孩子的眼睛，让她可以学一份按摩手艺，终身有口苦饭可吃；这种日子，唉，大家以为你们一来，便不致于再有这种事了，但是前几天台北台南就有两个女孩子，一个男孩子给弄瞎了眼……”她说不下去了。

蒋介石道：“打走共产党，便有好日子，你们不必难过。”

“是啊，”按摩女叹道：“总听说共产党长，共产党短，但是到今天为止，共产党还没有到台湾来，我们老百姓一样苦。”

蒋介石一惊：“你怎么知道我是国民党？”

“我感觉得到的，先生，”按摩女道：“有一个官要我坐汽车来，先生当然是大官啦。”

蒋介石再问：“那你怎么知道我睡着了？”

“我有耳朵听嘛！”按摩女道：“你睡得很好，大概刚从上海来的，一路很辛苦。这一阵来的人太多了。”

蒋介石又难过起来，他颓丧地问：“你们台湾人真的不满意国民党吗？”

按摩女慌忙答道：“先生，我们是苦人，不懂得什么党不党的，只要吃饱穿暖，我们就很满足了。”

“你结婚了吗？”蒋介石道：“今年有四十几了吧？”

“今年只有二十八，”按摩女叹道：“夫妇两个还有三个孩子，有一顿没一顿太苦啦，难怪你先生以为我四十几岁。”

“你回去吧，”蒋介石要侍卫重赏她，并且约她每天这个时侯来为他按摩。按摩女捧着钞票，眼眶里流下泪水道：“谢谢先生，如果你们对台湾人都这样好，——咳！”蒋介石闻言肚皮都给气胀

五月廿四日深夜，蒋介石蹀躞台糖草山招待所，无法入眠，也不愿上床。一来他经过按摩遍体舒畅，二来上海情况在电报上已不成样子，而两个儿子已经离开，还在路上，他不知道会不会遭遇不幸，十分忧急。蒋介石真的老了，孩子们上学念书的时光，他正在不可一世的政治舞台上，用不着为孩子上学放学途中是否安全操心，也用不着他担心，他似乎压根儿没有这种父子感倩，何况当年又不在一起生活。如今兵败如山倒。蒋经国十分活跃，蒋纬国也弄了个坦克兵团，以后的日子，连“交情深厚”的美国人都想把他一脚踢开，美国执政者无论怎样舌粲莲花，总不可靠，部下更不必提，台湾老百姓靠不住。在今后的日子里，蒋介石只有儿子才可靠，只有儿子可以信任了。

从草山一角望出去，温泉的烟雾同夜雾弥漫空间，渺不可辨；沉沉大海，黑黑夜空，偶或送过来村郊尖锐的卖豆腐哨子，这声音使蒋介石凄然欲泣。他回想起来，在日本读书时，在东京追随陈英士时也经常听到卖豆腐的哨子，但心情截然不同。在那时光这声音带给他希望，但如今只有凄凉与哀怆。

荒鸡啼明，时辍时闻，蒋介石忽地想到：今天的日本一定可以帮他一个大忙，甚至组织日军来华助战，也未尝不可。但再一想太原之战，日本兵并不能挽回这个万分重要的据点，特别是中国人对日本兵太无好感，这样做势难讨好，但不这样做也不得了。蒋介石再一想麦克阿瑟竟在东京包庇“台湾独立托管运动”，甚至派人到香港找廖文毅这个杂种，又流下一身冷汗，感到不但美国想踢开他，日本也一个样。特别在仅存的土地台湾岛上，日本对它有千丝万缕、微妙复杂的做法，更其是对日和约尚未签订，一旦日本政府使出诡计，加上美国的瞧不起自己，极可能既踢开蒋介石，又摔掉廖文毅，干脆由日本政府重占台湾，那岂非惨不忍言？

蒋介石在草山团团打转，不时走到电台房，看看有什么消息，儿子是否安全？他同时感到拘谨小心、恭恭敬敬的陈诚十分可靠，但他与蒋经国争党权，同孙立人争兵权，以及从其他迹象看来，说明这个人并不是只懂顺从的中央大员，总感到有点不怎么，但也说不出。蒋介石见朝曦初升，吃惊儿子还没音讯，正在默祷上苍，忽见侍卫持电报飞奔前来，又是一惊。

正是：草山深处一衰翁，怕听暮鼓与晨钟。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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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旱望云霓 官兵久厌战 民欣雨露 童稚笑开颜

书接上回。话说蒋介石所收电报，原来是儿子从兵舰上发来的，说再过大半天，便可在草山相见。蒋介石透了口气，悲喜参半。悲的是上海之失，迫在眉睫；喜的是儿子无恙，有人商量。上海军民和台湾军民对局势看法如何，蒋介石只好“管它娘”了。

蒋介石、汤恩伯以为工事牢固、供应充裕的上海防守战至少可打三个月到半年之久，事实上已危在旦夕了。上海工事再好，解放军士气更高，战术更妙；而国民党官兵和大上海市民厌战之情，更是奔走相告，毫无保留，欢迎大军，广泛准备。解放大军在人民忘我的协助下，至五月十五日已攻克昆山、太苍、嘉定、罗店、浏河、月浦、刘行等重要据点，楔入敌军阵地；东路大军已解放川沙西北之龚家路镇，向高桥海滨浴场挺进。五月十八日，川沙城东北林家码头、小营房一带收复；二十日，续克南北高行镇、东沟镇，直迫南市对岸！二十三日晚，浦东堡垒线全部崩溃；廿四日晨连下洋泾镇、尹桥镇，使整个浦东市区全部解放；大军在周浦以西渡江进击浦西。而沿沪杭路突破松江防区的大军已解放泗泾、青浦、北桥、七宝等地，直下上海西南主阵地。虹桥及虹桥机场、徐家汇与梵王渡车站全部解放；廿三日下午连下龙华镇及龙华机场，挺进市区，一路势如破竹，国民党部队干脆成连成团投降，甚至送上钥匙打开碉堡大门，他们渴望和平日子的到来如大旱之望云霓，除了极少数，绝大多数连逃亡之念都不存，释待解放了。

国民党中的极右派嘴上说得好听，心头也有分寸。国民党上海市党部主任委员方治，不时来调景岭口沫横飞，大喊反共；这人也真的是以“戡乱到底，天性反共”自命，但方治比蒋逃得更快，四月下旬已去台湾，引起内部轩然大波。市参议会议长潘公展、汤恩伯的军师谷正纲等联名去电促其回沪，方治当然知道这台戏还没散场，接电后连忙要“中央社”发出一条“方治因公赴台，公毕返沪”的消息，但当他刚到上海，却又急着要回台湾，原来催方回沪的潘公展自己却离开了上海。

方治最后一手委实凶险，他订出七项以上的“条例”，严格限制报纸刊登新闻。他认为这些新闻“有利共党”，其实那时没有一条消息有利老蒋，从美国驱蒋扶廖到上海战局之糟。上海新闻界为严守方治命令，其实根本用不着出版，家家报纸开天窗最“保险”

上海新闻界对国民党的做法极表反感，但抗议微弱，《新民报》赵敏恒在方治召开的会议上沉痛发言：“新闻记者辛劳一晚，第二天起得床来，除了愁币制贬值，物价飞涨之外，还得担心杀头，希望当局能够体谅报人处境的困难，对新闻管制能采取合理与友谊的态度。”但赵的意见根本无人考虑，遑论接受？

上海的新闻业愈来愈艰难，国民党党报工作人员更有前途茫茫之感。汤恩伯为了维持他的“喉舌”，对《新闻报》、《申报》、《中央日报》、《和平日报》与中央社五家，各拨一个连的经费。把五个单位作为五个连来使用，每家报馆逐日向他的总司令部领银元白米，闻所朱闻，别开生面。

五月廿四日，这几家“报纸连”中的《中央日报》等大出号外，说国军在浦东大捷。有一大队武装士兵在街头游行示威，“战斗英雄”披上红绸，被游行队伍在吹吹打打的乐声中迭到跑马厅国际饭店。保甲长奉命出动，挨家挨户要挂青天白日旗，气氛有如十月十日，若干居民还真的以为国民党在浦东打了大胜仗，而不料这些游行的队伍正是浦东撤退过来的败兵，解放军已经到达南市十六浦以南的董家渡了。

在这苦难深重的日子里，国军官兵人人厌战，个个思和；老百姓更是不堪敲榨，只盼共军早日进城。内中不少居民在几十年反共宣传下以为共产党比国民党“坏”到不知多少倍，但在国民党那种倒行逆施、天怒人怨的做法下，人们也宁可让共产党来，盼共产党来，不料所得消息，不是共产党比国民党要“坏”多少倍，乃是国民党无法与共产党比拟。这一来即使最落后的老上海都高兴起来，把解放军代表在五月廿三下午自松江迎到市区，同颜惠庆博士见了面，谈妥了一切过渡时期的布置。另方面汤恩伯摆出了死守上海的姿态，沿苏州河各街口遍布沙包，俨然要进行巷战，轻重机枪小钢炮，在工事里伸出头来，使每一居民见而摇头；装甲车穿梭往返，在北四川路停放几十辆，以邮政总局及警备司令部一带为坦克司令部，情形十分紧急双方如无大战。上海也就快度过危险期了。汤恩伯原本有“毁灭大上海”的计划，甚至要放一把抗战时期的长沙大火，但别提市民，国民党内部之人也大都不能赞成，即使命令发出，部下也表示不能执行

解放军在江南游击队配合作战中迅速突入浦东，一举而下南汇、奉贤、川沙三县，使汤恩伯大吃一惊，匆忙命令石觉调兵一师赴浦东堵击，但等沪西之兵运过江去，大军已经到达高桥外围！

汤恩伯下令死战，后退者死，自杀无数，海军以全力出战，却遭解放军陆上炮火击沉三艘。第二天战争继续展开，汤恩伯又调五万人上浦东火线，但这也无法挽回，五万人大部分阵前起义，或降或死。浦东之战告一段落，汤恩伯无法增援反扑。浦东一失，上海也没法防守，汤恩伯“苦守三月的信念”连自己也感到靠不住了。

蒋经国的政工人员通知“五个连”的报馆负责人夤夜逃开，这个通知十分简单：“浦东打起来了，上海不保险！”汤恩伯像一头受创的狼狗，咆哮不已，却又一筹莫展；蒋经国、毛森等人在这紧张关头却着手布置上海的“后事”；如何留人开展“地下活动”，如何“反共”、如何联络、如何取得经费等等，忙了个天昏地暗，直到海面交通将告封锁，便在廿三日午夜逃了。临行前蒋经国召集亲信，在百老汇大厦举行秘密会议，悲伤地说：

“我今天也要走了，我的心情沉痛，无以形容。不过大家放心，最多三年，最少一载，我们还是可以回来的。领袖对我们训示过，三次大战即将爆发，而我们的前途全部在大战身上。大战开始之日，也即是我们反攻之时，大家不要灰心绝望！”他一再强调：“三年五年很快过去，目前对我们是不利，但只要三次大战打响，我们一定胜利，而大战的可能是越来越多了。

“今后敌后同志的斗争，当然是辛苦的，我已经把工作方针，如宣传、破坏、组织游击队以及给养机构等等，都通知过主要的负责同志了，请大家努力。毛森局长着重于情报的收集，他手下人多，对这工作是驾轻就熟，不会有什么困难。”

会场中有人落泪，有人发抖，蒋经国看在眼里，也感胆寒，便说：“军用物资装船南运这几天运得很多，如果上海沦陷，吴淞口外还有几条船给最后一批人撤退，大家不要着急。”

“主任，”有人哽咽着问：“据主任看，到底我们几时反攻？上海几时光复？”

蒋经国强笑道：“领袖说过，我也讲过，少则一年，多则三年，我们一定成功。”

正说着电话响，侍卫接听，说是找蒋经国报告的。问有何事？说是北四川路抢劫情形严重！蒋经国命转告：知道了。旋踵又有单位找蒋经国报告，说施高脱路抢案也极严重，而且都是国军，如柯是好？蒋经国命转告知道了。立刻电话又到，也是找蒋经国有所报告，说狄斯威路国军明火执仗，公然强抢，还要拒捕，最后连捕盗者都参加了打劫，问怎么办？蒋经国命转告：知道了。还没说上一句话，又有电话找蒋，说上海西区广泛发生劫案，土匪均系军官，情形严重，怎样处理？蒋经国倒会“以不变应万变”，命转告：知道了。但再一想当着这些重要干部，在这重要当儿，对此重要事件不作评语，殊属欠妥。怎样说法，好难启口。于是朝百老汇大厅外远眺，在万家灯火之中，果闻隐约警笛声呼喊声，想见劫案广泛、严重情形。于是凄然而言道：

“各位，我们快分别了，虽然再晤匪遥，但耳闻目睹，使人神伤！总统对三军将士如此厚爱，大家却一点不自爱，在这紧要关头形同土匪，到处抢掠，这实在——”说到这里，这位蒋大公子还真的落下几滴泪珠儿，“风气败坏，至于极矣。”一个比较忠厚的官儿也哭道：“主任，我们骂共产党是匪，可是今天上海人亲眼目睹，我们倒是匪！如果共军入城大抢大劫，杀人放火，我们还比较好点；如令共军入城竟能秋毫无犯，鸡犬不惊，”他大哭：“我们实在没有颜面见人！失掉南京还有一些希望，失掉上海我们连希望也没有了啊！”

“不不，”另一个官儿不以为然道：“我们都是军事家，都懂得一些道理：中国有三大毒瘤，这是大家知道的。太原是军事上的毒瘤，南京是政治上的毒瘤，上海是经济上的毒瘤，现在共产党作外科医生，把本党身上的毒瘤都割掉了。本党好好调养，还是有前途！”

蒋经国又气又恼，狠狠地说：“大家别痛哭流涕了，太不吉利，大不吉利了。我对大家不同的意见都赞成，但也有可以研究的地方，官兵这一阵在上海打劫，这说明了部队平时对官兵的管教不力，今后我们一定要改，其中也没什么特别之处！至于三个毒瘤之说，我感到这番话说得很沉痛，但也有欠妥之处，本党不承认以前在大陆统治时有什么毒瘤，如果三个地方真是毒瘤，共军真像医生似的动手术，这不是变成了治病救人，反而显出共产党有什么了不起吗？使不得使不得。”

上海在守军抢劫之中战栗不已，市区近两百万居民在枪口下愤感莫名！北四川路桥端有一个师长征用一家店铺做司令部，他独个儿喝闷酒，一杯又一杯，到末了把老板从楼上找下来，见他面有恐惧之色，便给他斟了一杯酒，说：“老板，打扰多时，无以为报，今天喝一杯，大家聊聊，不必多心，不必多心。”

老板唯唯，苦笑道：“师长，我们生意人只懂得做生意，其他不问不闻。”

“我今天一早听见你在打发伙计回家，要他们陪伴家人，免得给散兵抢惊受惊。你的话我都听见了，你别怕，我不会害你你是人，我也是人；你是中国人，我也是中国人，你做的对，你是个好人。”师长边说边敬酒。

老板大惊，战栗着说：“这这这……”

“你不用怕，”师长叹道：“瞧你这个模徉，可以看出我们平时对老百姓实在太坏，”他长叹：“我们不仁不义，落得如此下场。”他按住老板的手背道：“我对你说：共产党现在还没来，可是事实上他们早已来了。——你别怕，我是同你说真心话，我这几十年从未说过一句人话，现在可有机会发发牢骚，你别见怪。”

老板一头大汗，战栗着说：“师长言重了，你们还有希望，共产党来不了上海。”

“我早跟你说过，今天我们是淡心，不打他妈的官腔。”那师长闻言十分不悦，一面痛饮，一面对老板说，“天下没有比撒谎更苦的事了。外面在抢，本党的宣传家却说什么军令如山，军民融洽，唉！我为什么不去抢呢？我不要钱吗？笑话！我不能再作孽啊！”

老板吃惊地望着他，见他紧绷着面孔，脸红似关公，喝得有几分了。师长道：“浦东完蛋，上海从理论上说，已经没法打了，整个繁盛市区都暴露在他们炮火射程之内，你说怎么打？这里不但是商业区，大建筑物集中区，而且还是近两百万人的住宅区，就人道来说，也下不了手呵！再说就是死守死战，我问你还有什么指望吗？牺性得有代价吗？”他吐出一粒肉渣：“呸！没指望啦！”正在这当儿参谋长有所报告，他要他一并坐了，一起喝酒，问他又有什么消息。

“那个毁灭上海的计划已经取消，”参谋长道：“可是官兵们还在唠叨，骂汤老总不成模样，连上海都要弄光，找机会敲竹杠，他们都表示不想打。”说罢干杯，再倒一杯。

“你听见了吧？”师长对老板道：“我特地请你来，是有点事情同你说，帮个忙”

老板提心吊胆地问道：“师长是贵人，有什么事情我们能帮得上忙啊？”

师长苦笑道：“老板，你真是骂人了！什么叫‘贵人’？我们这些破铜烂铁，还能值几个钱一斤啊？我老实说罢，我们是没法再打的了，共产党一到上海，如果到你这里来调查我的师部，你能说几句好话，就算是帮我的大忙了。”

那老板越听越怕，担心这是他的试探，便说：“师长醉了，共产党怎么会听我们老百姓的话？”边说边要上楼，却给师长按在椅子上道：“老板，你别装胡涂，共产党才是老百姓的军队，我全都明白。不瞒你说，我还在山东给俘虏过，假装排长，给他们开导了三天放回来；他们的军民合作，才是咱们做梦也想不到的，所以共产党一到，你们反而可以睡大觉啦！”

老板恁说也不敢说一句实话，只是苦笑；但目击作威作福的国民党军官竟然变成这番模样，不免有几分高兴，也多喝了几杯。国民党中下级人员大都像那个师长一样心理，绝望之中有希望，紧张之中有安慰，打，无论如何没法打了。但汤恩伯的情形不同，他钱太多，官瘾太浓，既打不过人家，又没法逃避溃败的命运，成天胆战心惊，一到天黑，便驱车江边，躲上军舰睡觉去也。他这样做进可以回上海发号施令，退可以自吴淞口出海逃命，也算是没办法中的办法。那一晚他邀请一位文化人上舰对饮道：

“老兄，今日之下，上海人心好像死了似的，令人寒心。保卫大上海好像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他妈的要那些大老板捐几个钱，好像要他们的命！”

客人叹道：“总司令，你平时很少接近他们，自然不知道内中情形。目下这十里洋场的局面，实在糟糕得很。你知道，烽火漫天，上海的声色娱乐却还依然。有几家娱乐场是驻兵了，但没有停业的几家生意太好。一个多月来都是这个样子，世纪末的欢腾已经表面化，还谈什么剿共戡乱？”

汤恩伯一怔，浩叹道：“是啊，他们对本党简直一点都不肯帮助！”

“说帮助啊，”客人大摇其头：“总司令，你对上海不太熟，想一想，这个六百万人的大都市，只靠不到十万人的一个集团在浮动，几乎全体的市民都在胼手胝足，辛劳终日而不得一饱！十里洋场纸醉金迷，他们做一天牛马还养不活一家三口，请问他们还谈什么支持国军呢？尤其是国军在抢劫，请问他们作何感想呢？当大变乱时，平时看不见的矛盾尖锐起来了，现在想要人帮助，唉，太晚了！”

汤恩伯结巴着嘴直骂街，骂到后来感到不好意思，强笑道：“老兄，想起来，我同外面的接触的确太少，你不同，我知道你对各方面都知道一点，又是本党老同志，今天有什么事情不妨直言，如果还来得及，我们尽量改吧！”谈到这儿，他叹息一声，“唉！真的晚啰！老百姓都讨厌我们了！”

“说来话长。”炮声中客人倾耳细听，稍停，开口道：“朋友们说起，上海的军事力量对内部治安控制绰乎有余，但老百姓心理上的变乱非刀枪可以防制。大家都感到，目前上海有三种不同的人物，第一种人最多，他们对政权更易不大关心，但对本党失望太大，因此共产党将到上海，他们毫不恐惧，内中厂里的工人和郊区的农民，显而易见还在护厂护产，或者组织纠察队，或者当了游击队，他们盼共党快来。

“第二种人对共产党有歇斯底里的恐惧，他们想象中的共产党是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这些大都是有钱人，能跑的都跑了，香港、美国、台湾到处转；资财在不动产上面的没法逃，整天打听杭州怎样？上海怎样？无锡怎样？舟山又怎样？这一类富翁恐共病十分深重，但要他们出钱出力剿共的话，十个有九个半摇头。

“第三种人最苦，但为数也不多。他们不容于本党，被本党目为左派，为敌张目；但他们也明知必为共党目为颓废，消极彷徨，这种人很少有钱，逃不了难也没法逃，大感痛苦。”

汤恩伯听完凄然掷杯道：“就没有一种人相信上海可以守得住！”

客人苦笑道：“汤总！想当年我们在河南南阳那一阵，你还记得同三十一集团军总司令部总政治部主任老徐去看相的那回事么？”

汤恩伯一怔，旋即苦笑：“记得，你提它作甚？那一次不过是消遣消遣，并非真的看相。”

“那就是了，”客人道：“我们是老朋友，无话不谈。汤总有空，何不找老百姓和士兵谈谈，却去找测字先生算命。时间抓失太可惜。”

“哦！”汤恩伯凄然苦笑，一个劲儿摇头。

“记得你穿着士兵棉军装！”客人也浩叹：“腰间一根小皮带，老徐全副将官武装，十分威武，那相士把老徐说了个天花乱坠，轮到你，说你最多也不过官至中校。老徐着急起来，对他说明你的身份，那相士还笑着说‘汤总司令我见过，官长不必开玩笑’后来卫士找上门来报告，相士才大吃一惊，你却掉头走了。可笑那相士立起身来大喊：‘汤总司令！汤总司令回来，瞧你这几步路，叫做“龙骧虎步”，主大富大贵，你真的是汤总司令，请回来！’”

汤恩伯听老友提起旧事，想来日大难，禁不住悲从中来。客人道：“汤总，咱们无话不谈，我知道你对于陈仪先生的事，迄今犹未忘怀。今晚只有咱俩在军舰上，没有旁人，你倒不妨说说，国共之间真的非你死我活不可吗？国共两方真的有如抗战，‘有我无敌，有敌无我’吗？”

汤恩伯一听“陈仪”二字，心头一沉，对于这位“恩师”之事，当时汤恩伯知道保密局已将陈仪来信偷看过，连送信的人都监视了，他如果真的要救陈仪一命，也未尝做不到，阵前起义，便把事借办了，无奈财产太多，总觉得“投共”之后会生活“不舒服”，于是把心一横，向蒋报告，但清夜扪心，究竟有愧，待客一问，目瞪口呆。

“汤总，”客人道：“公洽先生个性刚愎，但不同于他人的刚愎，他不失为‘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我应该对汤总解释，‘识时务’绝非投机，绝非弃上叛乱！用一句今天的话说，那是赶上时代！赶上时代有什么不好呢？老古话说得对：民之所好者好之，民之所恶者恶之，本党所作所为，已非国人所好，那末继续先总理的革命又何妨？”

汤恩伯汗涔涔下，苦笑着问道：“老兄，你是替中共作说客来啦？”

客人也笑着摇头道：“我是老党员，同你是老朋友，汤总清楚。今天我胆敢对你这样说，无非是老朋友交情不同，你不会把我抓了去。至于‘中共说客’，我想你一定知道，今天中共的代表是以颜惠老为对象，我是个无名之辈，他们怎会委托我？”

“唉！”汤恩伯长叹：“晚了，一切都晚了！中共那边我不是没有熟人，特别是叶剑英、范长江。叶同我在南岳主持游干班，立场虽不同，私人还是有说有笑的，我对他们的苦干作风十分钦佩。范长江为南口之战表扬过我，老实说如果没有范长江的介绍，恐怕很少有人知道找，但共产党到底是共产党，他们的一套我不习惯，何况我的家眷都走了，我一个人没法同他们交往，”汤恩伯干了一杯，“老兄，你前程远大，你去吧！”

客人皱眉道：“汤总，我可要再次声明：我同中共毫无渊源，远比不上你。我仅仅是为了你，才敢斗胆提起；为了全上海几百万居民和你手下几十万士兵的前途，别让他们骂你，才敢向你提起。中共那一套其实并不特别，一个政党要有生气、有前途，除了苦干，别无他途！本党初创之时，先总理不是也这样勖勉我们的吗？”

长江风劲浪高，炮声渐稀，汤恩伯大急，问前方，闻报共军攻势骤减，却没料到大军势如破竹，高桥战事愈趋紧张，吴淞口海道保卫战渐见不支，解放军夺下若干据点，不但神不知鬼不觉，而且还像神话似的通过电话，命令对方停止抵抗，把守军吓傻了。在这短暂的进军时期，客人总感到空气有点别扭，匆促辞去，约期再见。汤恩伯心事重重，欲言而止，客人叹道：

“汤总，你别误会了，我们是老朋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切为了我们自己打算。据张治中、邵力子、章士钊、傅作义几位那边来的消息，只要大家从头做起，中共绝不计较前嫌。”他连连握手：“考虑的时间实在不多了，你看着办吧。”说罢辞去。

汤恩伯送出甲板，黯然问道：“万一上海不成，你是不去台湾的了？”

客人答道：“台湾在骂我们叫做‘政治垃圾’，我实在没有勇气去，再说两鬓苍苍，齿牙尽落，衰老之态毕露，不想再在那种圈子里鬼混了。共产党来，我决不走，如有效力之处，像邵、章、颜三老上次从北方带来的说法那样，老实说中国倒是真的有救，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做点事情，扫地也干。如果共产党也不过吹吹牛皮，一塌糊涂，”客人指着江面惨笑数声，“那稻滔江水便是我葬身之处，我同我的国家一起完蛋了！”

汤恩伯强笑道：“老兄不必这样，只要美国帮忙戡乱，只要三次大战打响，本党还是有希望的。”

客人惨笑道：“美国？汤总难道忘记了他们不许总统到台湾去这件事吗？”

“他早到了，”汤恩伯低声说：“没有去美国。”

“我走了，”客人下跳板：“既然汤总这般坚决，我刚才说的由它去，不必再提。”

见老友上车而去，汤恩伯回房久久不能平静。参谋长进来，报告在闸北公园又杀死了好几十人，逮捕工作迄未休止，邮政总局大墙上贴遍了勾了红笔的榜文；不少民主人士关在暗牢，生死难料。

‘唉！由它去吧！”汤恩伯呵欠连连，和衣而卧，老友的忠告萦绕脑际，想想不无道理，但一旦“投共”，这许多财产如何处理，岂非分文无归了？那是万万不行的，何况眷属早已离去？但前途茫茫，又无是处，辗转不寐。正在这当儿一向比较沉寂的沪西突起变化，防守火车站西附近一角的交警队人人厌战，打开木栅欢迎大军入城，同时第一○○军所属一个营被围投降，解放军悄悄地挺进兆丰公园，驻军吓得魂飞魄散，仅仅来得及以电话报告城防部，即告被俘。

却说上海警备司令部获悉噩耗，立刻向兵舰上睡觉的汤恩伯请示，汤恩伯梦中惊醒，闻道兵变，周身筛糠似的抖个不休，好不容易开了口，立刻下令龙华和沪西各区守军在天明之前撤过苏州河，闹了个鸡飞狗跳，昏天黑地。掩护撤退的守军在愚园路忆定盘路口、大西路忆定盘路口抵挡一阵，却又遭解放军包抄后路，被围投降；苏州河以西地区大部落人解放军手中，汤恩伯魂不守舍，命兵舰开足马力，先去舟山；而蒋介石父子三人在草山闻报心胆俱裂，肝肠寸断，守着一架强力收音机，听上海广播，兀自说不出一句话来。

“中国人民解放军对残留上海顽抗的国民党反动军队，经过十二天的进攻、歼灭、包围之后，在二十七日清晨三时，冲破了上海有史以来最黑暗的一刹那，七时左右即已完全解放了世界第四大都市，中国工业、经济中心的大上海！”电台报告员以激动的语气报告上海解放消息，接着是山摇地动的一阵欢呼，鞭炮锣鼓声不绝，蒋介石闭上眼睛，紧咬嘴唇，听上海广播道：“中国共产党给上海六百万市民真正带来了光明，上海天亮了，天亮了！……”

群众的欢呼声使蒋家父子心惊肉跳。

“上海老百姓渴望着的天亮，真正的来到了！陈毅将军与黎明一齐到临上海，全世界的听众请勿忘上海此刻的欢乐，给美国牵着鼻子走的蒋介石在中国人面前寸步难行，在这里陈毅将军和每一位解放大军，却在六百万上海市民欢呼致敬慰问之中，瞧瞧这对比多么鲜明！

“陈毅将军所部的解放大军在廿七日黎明前三点钟，经过旧法租界贝当路进入上海。解放军穿着绿色制服。在路面宽阔、绿树成荫的贝当路出现，有人在贴大幅标语，有的在架起电线，有的在重要街头十字路口标记白色箭头，解放大军的主力显然在郊外等待进入市区。

“哈！大家不但惊奇，而且欢呼！瞧，解放军不但秩序好，纪律好，把国民党说他们奸淫掳掠的诬蔑全部扫清了。全世界的听众们，”广播员大声喊：“我们是上海民营广播电台，我们既不是国民党的又不是共产党的，请你们信任我们的广播：解放军实在可爱！

“全世界的听众们，挂着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胸章的解放军，他们进上海时是在深夜，上海人都在睡觉，一点也不知道他们来了。他们开到外滩时，才给少数有眼福的人看到，等到太阳同他们一起出现在市区，大家才都知道了。”

另方面蒋经国的上海地下电台也在向他报告消息，但那是令蒋气馁的消息。报告说：廿五日凌晨，自虹桥攻入梵王渡西站向中山公园挺进的共军，已进入跑马厅，苏州河南岸的国军立告肃清，市政府被占领，国军到处挂白旗投降，连枪声都很稀疏，原定的“街市战”瞬息结束。共军主力已经绕过沪西向闸北、江湾一带作大包围歼灭战，北火车站据点已遭包围。

报告中更有使蒋家父子心酸的，上海地下电台告了ＣＣ一状。说廿四日深夜《新闻报》、《申报》都不知道明天的上海属于谁的？于是《新闻报》方面先编好了国民党语气的廿五日报纸，浇好铅版等待；同时又编好了共产党语气的报纸，以上海解放新鲜热辣的新闻做了头条，于是一晚之间，蒋介石的身份一下子变成“双重”的了。

蒋介石父子的气愤悲哀没法说，但如果目击上海狂欢情形，恐怕非休克送医院抢救不可。苏州河以南先解放的上海市区沉浸在狂热之中，广大的工人、学生和市民都在狂热地欢迎解放军。大军向市区挺进时，市民夹道欢迎，每一个骑楼窗户都挤满了人。清晨八时，工人、学生的队伍便一队队出现在马路上，货车、大板车、人力车都插上大旗小旗，满街飞舞，上面写道“中国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太阳出来了”等等令人欢欣鼓舞的标语口号，学生们在马路旁休息的解放军面前唱歌舞蹈，“我们的队伍来了”震天响，给每一个战士献一朵胜利花。解放军也欢愉地歌唱着“我们是人民的子弟兵”，只要有大军休息的地方，人们便抢着要他们到屋子里去、到家里去，去喝水、去吃饭、去烤干他们淋湿的衣服，去休息一下辛劳的躯体，但解放军都婉谢了。他们仍然在广场、路边、空地待命，茶水食物送到手里，也婉谢不受，这使上海市民流下了兴奋感激的眼泪。上海市民历经劫难，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的军队，辛亥革命时也比不上。在上海市民心目中，军队占领后就是征服者，便是帝王，老百姓连抗辩权都没有。即使知道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鳞半爪，但当大军出现在面前时，一切仍出乎意料。“恐共病”患者不相信这是事实，但却是千真万确的；更多的人知道解放军是好的，但想不到这样好法，不折不扣做到了不取民间一针一线的高度纪律，做到了不虐待俘虏、不取俘虏任何私有物件的高度纪律，甚至下雨都不进民房，礼貌之好，非亲眼目击者不能想象，于是就在十几小时以前阴森森、冷清清的每一道大街小巷，顿时挤满了人，他们都来欢迎大军，“看解放”。

到二十六日，半个大上海已经解放，苏州河北那位以店铺为师部的师长酒已不喝了，但人却是更迷惘了。说是死守罢，这里面有两件事：一个是“死”，一个是“守”。凡人不免一死，战场上更是必须牺牲；不过为什么要这样死法？如果死的值得，死而无怨，那也罢了，但不独连汤恩伯也闻风而遁，连军长都不知所之，他们各挟庞大的财产高飞远走，留下来的那些饥饿贫困之士，就应该为保护他们的利益而粉身碎骨吗？

说到“守”字，国民党官兵更无兴趣，守住了上海，或上海在战争未起时，他们不是一样穷困不堪，没有前途？他们的故乡不是一片黑暗，他们的亲友不是在贫困中煎熬吗？

有些人以为大兵都是傻子、都是笨猪、都是奴才，其实错了，当这些兵士们忽然想通了这些问题：“对啊？我为什么非死不可？我为谁卖命？我打的又是谁？”——他们就没有一个人愿意为国民党作战了，他们痛切感到“以敌为友，以友为敌”的错误，于是在上海起义和被俘的十五万许国民党官兵，绝大多数变成了中国人民解放军。他们高唱着“我们是人民的子弟兵”的歌曲，昂首阔步，不独在西南各地击溃了精锐美式配备的国军，而且在朝鲜打垮了企图饮马鸭绿江直下东北的美国兵！

列位看官：中华民族的子弟兵，到底是热爱祖国、捍卫祖国的好男儿呵！

却说当时蒋家父子在草山，汤恩伯在定海，一天几百道命令要苏州河北的队伍死守，而事实上又无法守得，但又无法后退，却也无法进攻，更妙的是解放军也不急着过河，公开宣布这场仗已不必再打，希望国民党放下武器，算了；再打下去也不过是使中国人增加伤亡，但国民党无法扭转局面。奉命死守麦根路（今改淮安路）桥堍仓库的国民党军，忽见一个解放军空手走向桥身，喊道：“你们不必打啦，你们已经给包围住啦，不如放下武器，想回家的回家，愿当兵的当兵，决不勉强。”话犹未了，一声冷枪，这位战士便倒地阵亡；国民党守军心想对方一定要强攻了，但对方仍由一位战士空手叫阵，指摘这种手法太不光明，对自己的前途打算更不高明。他告诉他们淮海大战、济南大战、沈阳大战、太原大战都打过了，还在乎一个小仓库？解放军这样做纯悴是为了解放受苦受难的国民党军，不可误为对方示弱，于是国民党守军终于干掉了营长，奔出仓库，投向亲人。

戏剧化的演变在待解放的半个上海到处发生，奉命死守百老汇大厦的一个国民党营长，在工事里心事重重地团团打转，忽报有三个外国人求见。那营长好生奇怪，正当两军相接，紧张万状之际，不见共军动静，却报来了洋人，十分纳闷。当下传令接见，果然有三个洋人笑嘻嘻进来，握手为礼，一口上海话，其中一个老年人说：

“营长，我们今天来拜望你，为的是请求你命令弟兄，不必打了。”

营长一怔，反问道：“这同你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得很啦！”另一个中年人说：“营长奉命死守百老汇大厦，上海中外居民都看到了。可是这场仗已经不必打了，从蒋总统、蒋经国、蒋纬国到汤恩伯，陈大庆、石觉，他们一个个拍拍屁股走了，营长你还打什么？”

营长忸怩地说：“军人以剿共为天职，为上海六百万市民粉碎共军攻势而战！”

那老洋人真的来了个“洋人大笑”，却摇头道：“营长，我劝你不如放弃算了，我先声明，我们一不是共产党，二不是信仰共产主义的人，我们来拜望你，完完全全为了我们的生命财产。你再要死守下去，不但你们完了，我们住在附近，我们各家的家当也要莫名其妙完了。”

“营长，”年轻的外国人开口道：“这一带的中国人个个不想打，个个欢迎共产党，可是他们没有勇气同你讲，反而推出我们三个外国人来。我们三个人又代表三个国家，这位是英国，这位是葡萄牙，我是法国人。我们都看得很清楚，这场仗不必再打了，共产党已经占领了全部苏州河南岸，从电话里得到的消息，他们不但没有杀人放火，甚至连老百姓家里都没进去，而且连电车、公共汽车都不坐。啊，他们还盼望你们不要上当，你们即使死守住了，可是内无粮草，外无救兵，你们还能长上翅膀？”

那营长把脸一沉，说：“谁来替共军作说客，我就对不起啦！英、法、葡三国同我们有外交关系，你们这样做错了！”

老洋人连忙拍拍他的肩膀道：“营长，你倒是错了，请问你这样死守下去，不但共产党会恨你，你的弟兄会骂你，中外居民也会不原谅你，因为你正从事于一件无望而可笑的行为，这种行为在我们老头子面前，老实说，实在划不来，没道理！”

那营长不安地绕室徘徊，叹道：“可是服从命令是军人天职，上面并没有要我们撤退啊！”

中年洋人也叹道：“那倒是真的，你们根本已经没有地方可以退了！”

那洋人的话字字犹如子弹般有力，营长沉思了一会，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才道出了他内心的忧虑：“如果不打，不是不可以，我担心的是，我们一旦落入共党之手，千刀万剐，还是一个死字，那倒是真的不合算。”

“我们担保！”三个外国人，一齐挺身而出：“我们有无数具体例子证明，共产党绝对不虐待你们，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想回家的回家，愿当兵的当兵，完全自由！”

营长道：“真的？”

“当然真的！”

于是营长召集部下，把外国人的来意说上一遍，再问：“你们看，打不打啊？”

部下没有一个发言，外国人看在眼里，便说：“那大家召集士兵来谈谈吧！”十分钟之后外面广场上响起一片春雷般的呼喊：“不打啦！不打啦！告诉营长，咱们不打啦！”

百老汇大厦的守军，就这样轻松地卸下了肩上的大包袱。

而在苏州河南，一望无数的国民党士兵们已经放下武器，坐在路旁吃东西，解放军的工作者也在一起同他们聊天，忽地走出一个身材结实，身穿卡叽军便服的人来，热泪长流，对一个解放军军官敬了一个礼用浓重河南话说：“官长，俺有话同你说。”

解放军军官点点头道：“什么事？"

‘俺是刘大福，河南南阳人，是蒋总统的侍卫。”

“呵，你没去台湾啊？”

“官长，”刘大福道：“俺是粗人，不懂得国家大道理，一向以为你们是坏到透顶。这一次俺生病躺在医院里，他们走了一批又一批，俺的病还不见好，心想这一回可真要完了。可是你们来到之后，对老百姓秋毫无犯，对咱们国民党弟兄尽是开导，这使咱们感激极了。俺离家已经好几年，这回多亏生病没去台湾，想回家看看，俺这一辈子再也不反共了，官长批不批准俺回河南家里？”

解放军军官见他态度诚恳，便说：“这当然可以，不过你自己说是他的侍卫，可有什么证件么？”

刘大福忙不迭把箱子打开，说：“俺的枪已经交了，这些东西您还没看过，请顺便过过目。”边说边掏出一大堆证章证件符号奖章之类，待军官看过，点根火柴把证件都烧了，证章却掷向苏州河中，流泪道：“俺梦醒了，官长，俺梦醒了。”

梦醒了的蒋介石的侍卫，千恩万谢上火车回河南故乡；梦醒了的若干大建筑物据点中的官长，也在纷纷放下武器，听候安排。北四川路有一幢大厦却还在死守之中，为首的是个副师长。廿五、廿六两天的情形他都明白，独独不明白为什么共产党对他们不辱不杀，认为必有阴谋，因此恁说也不肯退却。到廿六深夜，他见弟兄们三五成群，窃窃私语；见他到来便绷着面孔，一言不发。副师长心知有异，痛苦不堪。忽地传报伍师长来访，把他吓了一跳。原来伍某也在守卫闸北，正当军事紧张，怎会离阵他出？两人见面，师长便说：“我们已经和平解决问题，听说你不肯化干戈为玉帛，特来看你。问问你有什么顾虑？”

副师长凄然道：“既然如此，没什么可谈的了。可是军令如山，咱们……”

师长赶忙掐断他的话，接着说道：“我过去挂在嘴上的口头禅，现在一概不合用，别提了。这场仗，按照军令来说，是应该打，打剩最后一兵一卒，也该打，因为上面根本没有撤退命令。可是按情理来说，咱们又没法打，不该打，把子弹打在自己同胞身上，最后又免不了给他们歼灭，何况弟兄们根本不想打，老百姓更有气，他们央求咱们别打。外国侨民也在奔走，说一千个一万个犯不着。我问你：这场仗你独木能支大厦吗？”

副师长被这么一问，忍不住落泪道：“您怎样说，咱怎样做就是了。”

师长也泪下如雨，哽咽着说：“平时我们怎样命令士兵，训练士兵？你知道。但今天咱们不能不另作打算了。昨夜解放军一位政委同我长谈，我总算开了窍。我们不是为了个人怕死才投降的，我们正是为了国家的生存、民族的命脉才与解放军和平下来的。咱们平时吵吵嚷嚷，共产党短、共产党长，我今天才知道是上了大当！这几年有哪一件事能瞒得过咱俩，不都是美国人在耍咱花枪，要咱们自相残杀，要咱们做他们的殖民地吗？”说着说着又泣不可抑，“咱们替美国做炮灰，十几年啦，还糊涂到底、至死不悟吗？”

副师长抹抹眼泪，一个敬礼，说：“报告师长，我集合弟兄，放下武器！”

副师长说罢转身就往外走去，师长紧随在后，只见命令既出欢声雷动；弟兄们钻出工事，放下武器，集合起来；而四面八方的居民闻讯也纷纷前来，欢笑着，伸着拇指叫喊致敬，情况热烈，一点没有想象中“投降”的气氛。

师长见状大喜，一方面派人通知解放军，同时要大家唱起战歌来“枪口对外，齐步向前！”震撼天地，鬼神皆泣。

正是：廿载恩冤一笔消，说来说去当为国。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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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彼长此消 草山风雨凄凉 阴违阳奉 屏东暗流汹涌

书接上回。话说亚洲第一大都市上海的解放，人民民主秩序迅速建立，举世为之震惊。上海的银行、钱庄立刻复业，工厂复工，平津上海电讯邮政开放，京沪铁路复通，一切是那么虎虎有生气。在如此短促的时间内，能使像上海这么一个大城市从恐怖、破坏、毁灭之中转向兴奋、活跃和建设，这正表现了在中共领导下的中国人民，确有自己管理大城市、建设新中国的卓越能力，这一切在全国人民和举世和平民主人士的心目中，更引起了热烈的希望，粉碎了一切谣言，中外各界对上海解放的一致赞叹决非偶然。

而蒋介石的痛苦也非一般人所能想象，刘攻芸、蒋鼎文等前往晋见，都尝到闭门羹；阎锡山、陈立夫、于右任、朱家骅，吴铁城等自广州去台晤蒋，主要是谈李宗仁的权力事，也碰了一鼻子灰。蒋介石简直不想见任何人，但事实上又不许可这样做，他固然以莫大的仇恨对共产党，同样以莫大的愤恨对部下：“你们不行！害得我到如此田地！”他每天耳朵里都是争吵与纠纷。大儿子到台湾一时不可能安置一个重要位置，但如无重要职务，那么“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蒋介石又不放心；小儿子的坦克兵团已经七零八落，自上海撤台的坦克，大多无处容身，搁在基隆到台北的公路上，三里一辆，五里一辆，履带间长满蜘蛛网，一片凄凉，更甚者几万退台士兵无处安插，占据了基隆的学院，也住满了“总督府”的广场。他们精神痛苦，全活贫困，五月底的气候在亚热带是汗下如雨的时光，但他们闷在一个小地方，既不许外出，也无钱外出，糟糕的是连洗澡都没地方。在没有办法之中，他们在街头赤身露体，到处冲凉，这不但使妇女大感狼狈，特别对经过“二·二八事变”后的台湾人民来说，对蒋介石部队产生了极度鄙视、讨厌的情绪。

这些呈现在表面的问题，已使国民党官员疲于奔命，而隐藏在不可知的日子后面，蒋介石更感焦心。海军司令桂永清报告英国要收回“灵甫号”军舰，这使蒋介石幕跳如雷，命令有关部门向淡水英国领事试探提出办法，希望保留，但对方表示这件事系伦敦方面的决定，他们无能为力。蒋介石恨恨地对桂永清道：

“千万不能交还，千万不能交还。这不但是一艘兵舰的问题，而是一旦交还，对士兵民心、国际观瞻都有大关系，赶快想办法挽回！赶快想办法挽回。”

桂永清为“灵甫号”事忙了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结果是那条船已于五月底由英方收回，且在香港办完交接，蒋介石闻讯凉了半截。南京上海解放时几十条军舰起义，对蒋的打击甚重，但英国收回“灵甫号”给他的打击也不小，因为这说明了一个国际间的问题，从“紫石英”的被击到“灵甫号”的收回，象征着英国对蒋已无法支持，其发展将愈来愈糟。

正在节节败退、人心惶惶之际来了这件事，使台湾的国民党人沮丧之极。有的说：上海失守之后，中共在军事方面，可以说主力战已经结束，今后不可能有更大的战争；在政治方面。中共有了完整的区域，长江、黄河、黑龙江等等，中国主要区域已全部在握；在经济方面，中共有了产粮区，有了中国唯一的工业城上海，有了海口，有了几乎是全中国的铁路，中共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已经不可轻视！

有的说：国民党失去上海之后，不但声名狼藉，事实上也失去了反攻力量。广州的栖身只是暂时性的，西南各省不可能拥护国民党，两相比较，此长彼消，国民党本身即使作为一个领导党来说，也已倒下去了。

蒋介石自到台湾以来，草山风雨凄凄，象征了他的心情，没有半点阳光，上海失守那天，他简直像入定一般，不言不语，不饮不食，内心哀怆。他的部下则窃窃私议，埋怨这、埋怨那。

有人说：当年延安的陷落，没有收到打击中共的效果，国民党只得到一个又穷又小的空城，却支付了战略上莫大的惨败，损失了在国际间无以估计的声誉；如今上海的情形却完全相反，而国民党在双方此长彼消的对比下，显然是无能为力了。

有人说：国民党之败，在内战一开始便有了征兆，何应钦率五十万人马无法打通平汉、津浦两条铁路；杜聿明出关声势浩大，却把二十几万大军给对方吃尽打光；这是抗战胜利之后的初期军事形势，明眼人已看出了国民党的危机，但执政者仍蒙在鼓里，不但在政治上要争足，连南京和谈都不屑一顾，硬逼到全面破裂，结果毁了自己！

有人说国军意志消沉的最大原因在生活困苦。“师出无名”。八年抗战中军民的日子已不好过，但为了共御强敌，一种国家观念维系着大家，但到内战战场上，任何希望和信念都没有了！再加上生活比以前更苦，而长官们却穷奢极侈地享受，这个对照加深了国民党官兵、民众的反战意识：拿自己的鲜血去保卫别人的享受，谁愿意干？

几架星条机在草山上空掠过，风雨凄迷，马达震耳，蒋介石有如梦中醒来，用手杖狠狠地撞击地面，又沿着花园走廊踱了过去。他倚着木柱，眼望云天，紧咬牙齿：如今是仓皇辞庙了，反省一下，总不能全都怨恨中共吧？胜利后三年，国民党拥有几乎十倍于中共的军事力量，美式配备师达四十个之众！但这些部队的装备，几乎全部变成了解放军的，这是怎么回事？

再说政治，更是腐败到连自己都不敢闻问，上下相互争利，官儿们只对贪污有兴趣。既把深得民心的中共视作草泽之寇，又把困苦不堪的老百姓当作牛马猪狗。

蒋介石慨叹着：政治协商与南京的最后商谈破裂之后，国民党在战场上出现了一刹那的胜利，延安、张家口也告攻占，但这个胜利不但在事实上是溃败的变身，而且在表面上也无法鼓舞士气，相反地从此一溃千里。

记不起是谁告密，说国防部一个重要官员曾经在酒席上说过：胜利一年半之后，士兵的信心全部打垮；胜利两年之后，连统帅部的信心都打垮了。这又为什么？三十七年春天召开国民代表大会，那还了得？中共当时声言五月渡江，人心惶惶之际，蒋介石在国民代表大会上却说，“半年之内，肃清黄河之南共军！”并且以自己从来不作预言这一点，来证明此话当真。可是与会者连这种希望都没有。每一个国民大会代表都有一本光怪陆离的帐，而从各地赶到南京之后，每人所带来的消息乃是一塌糊涂，特别是军事上一蹶不振。这些消息报纸上固然没有，普通人闻讯以后都几乎难以相信：国民党比想象的更糟糕！东北代表、ＣＣ大将们还大嚷杀陈诚以谢国人，对这种形势而作预言，蒋介石想收回都来不及了。

想到国民大会那一阵，蒋介石不胜愤慨之至。国大代表选举了总统，成立了所谓“宪法政府”，到头来变成了国民党总崩溃的前奏！会议中憎恶中央的气氛已经表面化，孙科竞选失败就是反对中央的具体表现，也是美国想把老蒋搞下台，抬出李宗仁的明显例子。这个会，蒋介石后悔都来不及了。大会本身从上到下都讲金条美钞，钱如流水，又多又畅，只是苦了国库，经济拮据更不必提，可悲者国民大会的召开只是在美国人面前挂起民主招牌企图取得更多美援，没料到这一手变成了国民党的墓基，至少在那次会上，各派系的斗争到了几乎“散水”，甚至抬棺游行，都宣传起来，国民党危机深切！

村鸡报晓，军号呜咽，忘记饮酒代替安眠药的蒋介石，在沙发上忽地醒来。双脚微感寒冷，于是披衣离房，遥见办公室中尚有灯光，信步踱去，想问问值夜的人，前方有何消息。但到得门外，蒋介石耳闻两人正在谈心，便立在窗外，只听见一声叹息，一个说：“我正好翻到萨都刺的《金陵怀古》，草山夜凉，不妨读给你听听。”另一个“唔”了一声，便闻哀怆的声音道：

六代豪华，春去也，更无消息。空怅望，山川形势，已非畴昔。

王谢堂前双燕子，乌衣巷口曾相识。听夜深，寂寞打孤城，春潮急。

思往事，愁奴织。怀故国，空陈迹。但荒烟衰草，乱鸦斜日。

玉树歌残秋露冷，胭脂井坏寒箅泣，到如今，只有蒋山青，秦淮碧。

这一首元朝萨都刺的满江红，离开其时将近五百年了，但那种六朝如梦的感慨，对照着蒋介石等人的心情，却有如身临其境。房中人感喟相对，窗外的蒋介石也心灰意冷。只听见另一个人长叹道：“这一次南京的失守，不同于日本的侵占。外寇侵略总有光复之日，国内变乱引起政权变易，恐怕如为六代豪华春去也，更无消息了。”

一个说：“那也不一定吧，第三次大战一打响，南京还是我们的。”

“但愿如此。”一个说：“可是三次大战几时打？别忘记二次大战尸骨未寒，全世界想打的人恐怕不多吧？再说美国不满我们，已经从心里摆到面孔上来。别提廖文毅同在台湾、美国外交官和军人在做些什么，只说这一次我们不得不先到澎湖察看风色，便知道本党来日大难，美国这样忘恩负义，连我们的领袖它都想一脚踢开，唉！喝吧，酒冷了！”

蒋介石那颗心越来越往下沉，再听，一个说：“江南半壁迅速变易，如迅雷不及掩耳，大家都在大惊失色，我反而感到不足讶异。”另一个说：“这是为什么？”那人说：“本党之有今日，一年前就已经表面化了，内溃日深，党、政、经、军一无是处，士气低沉，民心尽失，于是对共党的反击自然土崩瓦解，莫之能御了。”

“唉！”一个说：“那就看以后罢。有人说上海是本党经济上的毒瘤，南京是本党政治上的毒瘤，太原是本党军事上的毒瘤，如今三大毒瘤尽失，假以时日，好生调养，还有指望。”

一个叹道：“但愿如此呵。不过在内战之中，政府如果失去了政治经济中心，恐怕很难恢复了吧？太平天国革命十八年，无力北上摧毁清廷政治经济中心，就没法推翻满清，终告失败。唉！我们目前已不如太平天国了呵！来干一杯！”

听部下这样说，蒋介石万念俱灰，有如用钉子钉在地下一般，动弹不得。侍卫在附近巡逻，反而忽略了门外有人，这倒是蒋介石所盼望的，他还想听听。房里在一片咀嚼声之后，叹息之声又起，一个道：“美国没安好心眼儿，今天咱们才知道，太坏了，老实说，要不是美国人拼命用扇子煽，内战的火焰就不会这样高。当年几次国共和谈，恐怕早谈妥了。可是美国认为共产党没什么，美国炮火厉害，国军一经装备便所向无敌。谁也想不到，士气民心非美援可以装备，非美援可以鼓舞，到头来咱们还要看美国人的嘴脸，难怪朝中大员纷纷同中共握手，我看今后咱们如不改变办法，恐怕迟早会遭美国佬毒手。”

对方“嗯”了一声，说：“不会这样悲观吧？我以为台湾还可固守。如果本党对现实有所觉悟，那末局势还可以稍梢挽回。如果那时光就作偏安江左的打算，把二十万东北残兵主动撤回关内，把平津保三角地带傅作义的三十多万人调往晋绥地区，放弃华北主要部份，这么着共党纵有华北，也难安枕，本党则可集中力量于江淮平原。进可以攻，退可以守，行吧？但本党耻言偏安，——”

“不行，”另一个接嘴道：“今天的情形，打仗不能再靠老一套了。我总觉得，咱们对共党之战，要什么有什么，就差了一样东西，而这样东西正是本党口口声声挂在嘴上的东西，而在事实上却无影无踪的东西。”

“那是什么？”

“是‘革命’！”

蒋介石吓了一跳，听另一个辩道：“本党几十年来，总是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本党似乎并没有不革命吧？”

房中那人又在叹气：“唉！凡事以美国的马首是瞻，领袖尚且不敢径赴台北，我们清夜扪心，这种俯仰由人的事实，与‘革命’相差多远？实在不能以道理计呵，老朋友！”

蒋介石实在不想听下去了，也不想进去痛骂一顿，但他们说的实在没错。这种追随到底的忠臣已不多见了，蒋介石决定饶他们这一回，但返房之后，心思更乱：“唉！美国，”他想：“美国，美国，美国，美国……”

美国的什么？蒋介石心头如打翻了五味瓶，辨不出滋味来，困顿疲乏，他就这样昏昏沉沉睡着了。醒来已近中午，陈诚早已来到，一见面便说：“屏东有消息来，说孙立人在那里口出大言，我们是非小心不可了！”

蒋介石急问：“孙立人有什么新花样吗？”陈诚道：“新花样是没有，只是有些情报，说他这几天在屏东逗留，鬼鬼祟祟企图不明。”

“同哪些人接触？”蒋介石再问。

“据报是地方士绅。”

“地方士绅？”蒋介石沉吟道：“辞修，你说他今年二月间，麦克阿瑟曾派专机到台北来，把他接到东京，一谈几天，事先事后都没有向你报告，到底他们谈些什么？”

陈诚愤愤地说：“这个人，实在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即使是作为一个朋友，也该招呼一声，何况我怎么说也是奉命派在台湾负责的人。至于那次麦克阿瑟同他的商谈，据旁人说，因为麦克阿瑟对其时中国的剧变非常着急，特别重视今后台湾问题的处理。他的总部在一月十五派出两个‘台湾独立运动’分子台湾人陈兆四郎、陈朝明五郎从东京去香港，向在香港活动的廖文毅传达美国对台湾问题处理的方针。麦克阿瑟总部认为台湾还不是中国的正式领土，因此万一南京有变，美国绝对不许共党入台，而美国就彻底帮助台湾人独立，并且将向联合国提出，作为联合国的决定，麦克阿瑟还准许廖文毅出席‘远东委员会’，要求台湾独立。”陈诚道：“因此，推测孙立人这次二月间去日本，还是麦克阿瑟总部的那个计划。一月十五派人到香港，二月里便要孙立人去报告台湾情况。”

蒋介石透了一口气，反问：“孙立人不是台湾人，对‘台湾独立’这回事，你以为他也会参加？”

陈诚道：“我也不相信孙立人会摇身一变为台湾人，这个人既瞧不起我陈某人，也瞧不起台湾人。”

“那么麦克阿瑟找他去的真正目的何在？”

陈诚强笑道：“这个未便臆测，但反正对本党不利，殆可断言！”

“不利到什么程度？”

陈诚无词以对。

“辞修，”蒋介石道：“关于孙立人在屏东、凤山一带训练新兵的情形，要经常注意！他同麦克阿瑟总部的来往，也要经常注意。想办法让麦克阿瑟同我们直接来往，用不着他插在中间，这一点一定要做到，否则松山、羽田两个机场之间由他自由自在乱跑，别说你，我也受不了！今年二月间的事情由它去，你也不必再同他计较，这样反而不好。”

“是。”陈诚道：“要想办法多派一些本党干部到他的训练司令部去，这一点很重要！据我所知，他在总部用人，另有一套。”

蒋介石道：“这个我知道，他的班底不是留美的，就是——”说到这里蒋介石凛然有所悟，改口道：“今天的问题，拿孙立人做例子，一直查根究底迫下去，不难看到我们除了共党，还有一个更伤脑筋的对头，你以为是吗？”

陈诚紧张地答道：“是的。”

“你知道这个对头是谁？”

陈诚干笑一声道：

“美国！”

“让我们来看看，”蒋介石要秘书搬出“绝密”卷宗，读给他俩听道：“民国三十四年十月，国军接收台湾之前，美国已在台湾登陆，协助受降及遣俘工作，据报美国人员在美国陆军情报组长摩根指挥之下，未得我方同意，擅自调查台湾各军事要地及设备。

“民国三十五年十月二十四日，美军统帅麦克阿瑟将军来台，与总统及宋部长在草山宾馆会谈，美方要求在台湾主要港口建筑军事基地特权。

“民国三十六年秋，在美国策划下，曾任台湾总督的长谷川清及被麦帅甫自巢鸭监狱释出之前的满洲重工业会社总裁钻川义介等侵华要角来台，参与计划建筑军事基地，并协助训练戡乱部队。此事曾引起本党内部强烈反感。

“民国三十五年，美方获我同意，在台北松山机场、台中机场、台南机场及新竹机场，建立空军基地及联络电台等设备，并由太平洋十三航空队派出军用飞机，摄取台湾全岛地形照片，探测台湾地区气候。

“民国三十七年春，美国西太平洋舰队司令柯克上将率舰队抵台，使我政府甚感困难，不得不正式发表基隆与青岛同为美国海军自由碇泊港口。此后美舰不断来台，仅高雄一地，曾泊舰达二十七艘之多。”

“没有了？”蒋介石问：‘好像还有。”

“只有一件了，”秘书道：“那就是关于美国的‘联合军事顾问团’已派出大批现役军官常驻台湾，引起了反对本党之人的攻击，他们认为美国在军事上已代替了日本，实际控制了台湾的地位。”

“你去吧。”蒋介石待秘书走后，不胜感叹地说：“这件事真教人难说，我们对美国实在好到不能再好，他们为什么还要兴风作浪？难道真的以为我是老了，又碰上倒霉时候，因此在暗中同我开玩笑么？吁！那太不够交情咯！”

蒋家父子于是继续研究同美国之间还有些什么应予注意，分别要专家们上山商量，一个经济专家道：“我们同美国之间，不可能有什么吧？在他们而言，解决了一部份生产过剩和失业问题；在我们来说，拿到了大量物资，也请来了不少专家。如果一定要说谁占便宜谁吃亏，那我们还是在吃亏的一方面。”

“那就是了，”蒋介石道：“你扼要的说一说，美国在这里的大概情形如何？”

“是这样的，”专家道：“日本投降不久，美国许多专家和经济部门的代表。在帮助台湾产业复兴的名义下纷纷到台湾来。民国三十五年十月，中美双方谈判结果，美国取得了在台湾自由经营企业，和由美资恢复建设台湾水力发电厂，以及开发基隆、高雄为国际自由港的权利。

“民国三十七年二月，中美双方又订立了共同开发台湾的协定，此后美方资金便在台湾大量从事石油、硫磺、金矿、煤、钨、锑等等矿产的开采工作。此外由美国政府和美国独家财团如威斯汀豪斯电气公司、雷诺金属公司、通达公司等合作，通过各种方式，”那专家摊了摊手：“几乎已经控制了台湾的主要企业如电力工业、铝金属工业，水泥工业和肥料工业等等。可以说：台湾的经济命脉全在他们手里了！”

蒋介石一听透了口气道：“我们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他们，生意都给他们把持了，好，以后同他们有话好说。”接着询问情报专家，问美国分割台湾的做法到底发展得如何了，那专家说：“报告领袖，今日之下，有些搞情报的人受了美国人的钱，表面上是我们自己人，实际上在帮他们工作，这一点不能不防。”

“对对，好好，”蒋介石道：“这个我一定注意，你的提议很好，你先说美国人的罢。”

那专家道：“美国在台湾进行各种活动，大都以领事馆为中心。到目前为止，这些年来，他们一直在扶植亲美势力，酝酿与制造‘托管台湾’和‘台湾独立’的运动。民国三十五年春天，由美国副领事寇尔策动，在台湾几个地方进行所谓‘民意测验’，他们竟然作出了‘台湾人不愿受中国管，希望美国来管’的结论，太荒谬了！这个经过的详情……”蒋介石插嘴道：“这个详情我已经知道，你说些别的。”

“是！”专家道：“三十六年八月，魏德迈调查团到台湾来，廖文毅给他提了个所谓‘处理台湾问题意见书’，强调要联合国来‘托管台湾’，‘使台湾变成永久的中立国’！”

听人提到魏德迈，蒋介石心头老大一个疙瘩，“唔”了一声道：“这个人说他干什么。我太清楚他了！”情报专家道：“话是这样说，但这个人在台湾问题上关系也不小，他在三十六年八月十七日，从台湾回到美国之后，就拿廖文毅的狗屁意见书作根据，自以为找到了插手台湾的藉口，向国务院作了一个报告，说：‘台湾产煤、米、糖、水泥，水果及茶叶极丰，水力与热力充足，日人将偏僻地带也作有效之电化，并设有良好铁路与公路。百分之八十的民众识字，与中国大陆情形恰成反比。’这种口气，不正暴露了美国对台湾早已垂涎三尺了吗？魏德迈接着肯定地说：‘台湾正有显示愿意接受美国或联合国之保护’，美国呢？美国需要为台湾作‘最佳之努力’，接着美国的通信社便连续不断发表‘台湾分离运动’的消息，极尽挑拨离间、无中生有之能事！廖文毅这家伙也捏造各种名义加紧活动，甚至连美国政府派驻台湾的官员也曾公开说过：‘如果台湾人愿意脱离中国的统治，美国可以帮忙。’这就是台湾岛从日本投降到今年春天的大概情形。”

蒋介石不断点头：“嗯，大致上我已经知道的了，你继续说下去。”

“今年三月以来，”专家道：“由于大陆形势剧变，美国在台湾的手法，显然朝着这几个方向走去：首先是竭力阻止共产党到台湾来，这一点同我们的利益一致；其次是积极地使台湾变成反共的最后堡垒，这一点同我们也一致；然而最后一点便和我们的做法不同了，他们显然想使台湾变成美国主要针对亚洲局面的重要军事基地，而帮助我们反攻大陆倒在其次。”

“嗯！”蒋介石频频点头道：“你说，你说。”

“是，”专家道：“今年三月间，麦克阿瑟便公开说过：‘在日本和约签订之前，台湾仍属于盟国’，这种语气老实说是很不敬的。接着美国国务卿艾奇逊也说：‘台湾虽已加到中国领土上，但在技术上讲，在对日和约签订以前，台湾仍是日本的领土，’这些话更荒唐，作为堂堂美国的一个国务卿，竟说出这种伤害朋友、不顾盟国、忽视文件、欺骗世人的话！他表面上在为反对共产党到台湾找理由，事实上把我们搞得很不舒服，我们简直无容身之地了。”

蒋介石陷入沉思，半晌睁目问道：“那么美国具体的做法又如何？特别是凤山、屏东一带，孙立人的新兵训练在弄些什么名堂？”

情报专家忽感惶恐，对蒋所询，不知主何吉凶。

窗外石子路上传来侍卫的革履声，空气显得单调而沉重。情报专家又不能考虑过久，仓猝报告道：“训练总部中，其实也没什么骇人听闻的风声，只是美国顾问趾高气扬，大多数中下级官佐和士兵的确不大顺眼，中上级官员还没什么。”

“美国顾问怎么样？”蒋介石道：“上课的时候，对士兵们说怪话吗？”

情报专家苦笑道：“士兵们反而有怪话，美国教官目前还没听说有些什么不妥之处。”

“士兵说什么怪话？”

“有些老兵在背后嘲笑美国顾问，说某某人是外行。特别对排教练笑话百出，如果照他们教的拿去战斗，开上火线保险一个不回。”

蒋介石难堪地笑出声来道：“真滑稽，真滑稽！由他们搞去吧，反正……”他感到不便说下去了，急忙改口道：“还有什么？”

“他们爱喝酒，爱玩女人，”情报专家道：“半夜三更，凤山屏东公路上，他们的吉普车开到大天光，警察局很伤脑筋。”

“我问的是孙立人，”蒋介石道：“关于美国教官，只要没什么，不必有任何行动。想抗战时国共合作那一段，我们在南岳办过游击训练班，也请了不少八路军的教官，此外还有几个苏联教官，我们那个时候用的是隔离办法，除了上课，就不许任何人接近他们，但对美国教官可不能用这一着。”蒋介石沉吟：“咳！也不能够让美国人太同我们的人来往。这样吧，你要他们注意哪些人同美国教官往来最密，我们心中有数就是了。”接着研究了孙立人手下得力干部如贾幼慧、梅汝璇等人的情况，也无特殊之处。蒋介石道：“今天你的任务只是在调查阶段，注意孙立人到底会有些什么花样，这个责任你要负，我经常得到的报告，不外乎孙立人对我的命令，对我的训练规划阳奉阴违，其他也没什么。不过这个人胆敢阳奉阴违，就难免有更糟糕的事情在后面，你提起精神对付他吧！”

情报专家离去之后，蒋介石五内如焚，深感美国这一连串行动绝非儿戏，当下找儿子密谈道：“你母有信来说国务院将发表一个重要的文件，说明援华经过，主要内容是把中国演变到目前情况的责任往我身上推，这一手极毒！再从其他各方面美国的步骤来看，他们简直还不如共党！共党同我明枪交战，有胜有败，听天由命！美国明里一再声言，支持本党戡乱，暗中却如此这般，不能不加紧防备。”

目击蒋介石如此消瘦与忧急，做儿子的也悲从中来，忍住眼泪，强笑道：“阿爸，局势是不好，可是美国想在这个时候撵走我们，恐怕也不容易吧？且不提我们还有西南几省、舟山岛等沿海各岛和海南、台湾两大岛；我们还有军队！空军实力仍存，海军还有大半，陆军至少也有二三十万可以调动。美国人没办法拿得走的！”蒋经国咬牙：“真的有一天把我们弄急了，哼！”

蒋介石闻言稍慰，此时此地，也只有儿子才能变成一根手杖，当他在摇摇欲坠时使劲支撑了。他开口道：“经国，话是这样说，我总觉得不大放心。我们掌握实力，难保他们不想办法明争暗夺，军中政治工作的重要，没有比今天更要紧的了，我知道你在做，可是你得想出更有效的办法对付他们，千万松懈不得，千万松懈不得啊！”

“阿爸放心，”蒋经国黯然道：“这是我们最后一点本钱了，我懂得。”

蒋介石道：“今天有什么消息吗？”

“有一些。”蒋经国道：“上海已经成立军管会，陈毅、粟裕任正副主任。还有，陕中平原也丢了，潼关等地失守，其中特别值得我们注意的一点是民兵很厉害。陇东庆阳城就是给民兵打进去的，京沪之战前前后后，他们民兵的活动，也就是游击队的活动，给我们的打击是不小的。”

“潼关，”蒋介石喃喃地说：“潼关，潼关，纬国知道吗？”

“他知道了，”蒋经国道：“好在石凤翔老早就把在陕西的一家家当都拿了来，……”但蒋介石问的不是这个，抗战时他曾把蒋纬国放在胡宗南部队里，派到潼关风陵渡当上尉，呆了好几年，做父亲的以为儿子对那个地方有感情，因此才有此问。但立刻为更大的突变转移了注意力：国民党华中军政长官公署副长官，兼河南省主席，兼十九军团司令官张轸在五月十五日武汉解放时率部两万起义，如今这两万大军正向长沙挺进，一反已往疲惫消极之态，变成所向无敌的人民解放军了。

“长沙，”蒋介石把电报一摔，也不提张轸二字，懊丧万状：“长沙不要紧吧？”

做儿子的知道此时不宜开空头支票，强笑道：“阿爸，唇亡齿寒，那几个地方的得失，我看还是尽人事。听天命吧！”

“他，”蒋介石不得不提到张轸道：“他的兵团有一二八军的三一二师、三一三师、三一四师；一二七军的三○九师，还有一个军部，四个师不止两万人吧？”

蒋经国道：“至多也不过两万了。有些师只有一块空招牌，有些师不足一连人，张轸算是不错的了。”他叹息：“五月十四白崇禧在武汉告急时命令张轸向南撤退，他不干，反而在贺胜桥一带打垮了白崇禧的截击和包围。特别值得我们注意的地方是：共军只经过一天改编，五月十六便把他们改为人民解放军，当地还开了个欢迎会，这事情对我们实在——”他咽口唾沫：“今后的确要好好改进我们的政治工作，除了共军，我们还得对付美国，——嘘！”

心情厌烦的蒋介石问：“广州有消息么？”

“还是那样子，”蒋经国道：“何应钦反正是没法干下去了。不过有一个消息很怪，说阎锡山将用专使名义代表李宗仁到华盛顿求援，什么时候走？要等甘介侯来信才决定。外面又传说，美国对阎锡山兴趣很大，因为他反共的态度强硬，不在我们之下。”

蒋介石冷笑一声：“哼！”

“财政部长刘攻芸可能今天到台湾请示，”蒋经国道：“何应钦的行政院全体总辞职之后，他们在等候指示。”

“不要脸的东西！”蒋介石狠狠地说：“李宗仁居然好意思说要同我见面，我才没这胃口！”

蒋经国道：“阿爸，话又说回来了，这个时候满天风雨。能多少给他一点面子，便给他一点面子，我看不必太僵了。”

“这种人还有什么说的？”蒋介石道：“他拼命向美国人卖屁股，就由他卖罢！我不在乎！我手里有东西，他两手空空，哼！”

见蒋介石头红面赤，蒋经国岔开话题道：“阿爸、今天如果有工夫，把侨务委员会几个负责人找来谈谈吧。如今局势如此，我们对华侨工作该重新检讨，否则不得了。”

“你又听说什么？”

“没什么。”做儿子的说：“陈嘉庚从南洋回国，途经香港；接连几天向当地报纸发表消息，赞成共产党，发表当年访问延安经过，驳斥我们‘共产共妻’是荒谬的宣传，据香港来的报告，影响极大！特别把我们过去对待‘南洋华侨筹赈总会’的情形都说穿了，很难堪。”

“这个老家伙！”蒋介石咬牙道：“变成了我的死对头，太气人了，太气人了！”

“陈嘉庚对阿爸并没有怎样不敬，”蒋经国道：“他主张中国是要革命，说共产党得人心，希望我们同他们合作建国，不要再打，看样子他还有几分弦外之音。”

“我没办法！”蒋介石苦笑道：“美国只要发现我们有什么举动，存款可就一个子儿都拿不出来啦！”

当晚空气更紧，从孙立人新兵训练大本营出来的人向蒋经国报告情况，使闻者失色。原来孙立人在部队中成立了一个叫做“良心会”的组织，每周开会一次，由弟兄们“吐苦水”，带兵的官长自我检讨一番，说唯有如此，部队才能振作，而这个人昨夜还身历其境。

“好呀！”蒋经国问：“良心会谁负责？”

“孙立人自己。”

“我问是谁在执行？”

“连、排长，班长。”

“会怎么开法？”蒋经国道：“是不是孙立人自己做主席？”

“是的，”那人道：“不过他并不固定在一个地方，而是东转转，西看看，偶然说几句话。”

“昨晚上你参加的那个良心会，孙立人也到了吗？”

“到了。”

“你把详细经过说给我听。”

“他说良心会是要大家拿出良心来，说良心话，做良心事，这样才有希望。”

“什么希望？”

“说是自由世界的希望，戡乱的希望。，”

“弟兄们怎么说？”

“弟兄们有的很奇怪，军官和总司令怎么可能同士兵在一起说话？有些兴趣很大，还上台讲了良心话。”

“什么良心话？”

“有的说不应该打老百姓，有的说不应该骂老百姓，有的说不该拿老百姓的东西，还有一个当场哭起来，说他对不起老百姓。”

“哦！”蒋经国道：“孙立人怎么说？”

“他说美国军队讲民主，我们是美国武器装备的部队，我们是美援支持的国家，因此我们要学学美国。学美国的第一步便是凭良心，一切要讲良心，讲民主，官兵是一家、军民也是一家嘛。”

“他倒很能说，”蒋经国冷笑：“士兵对孙立人的印象怎样？相信他吗？”

“我看，”那人道：“因为这是初办，究竟相信他的人多不多，一两天还不易看得出；不过这样发展下去，对我们是不利的。”

“为什么不利？”蒋经国大吃一惊。

“因为国军之中，过去从未有过这种阵势，”那人道：“孙立人开了头，士兵都知道只有他‘讲良心’，反对克扣军晌，反对拉壮丁，反对这个，反对那个的，表面上看来都很对，但无形中却是在针对我们的。”

非常凑巧，事隔数日后，孙立人到草山访蒋去了。对于新军训练的内容蒋介石原本是知道的，但言谈之间，孙立人似乎发现了什么，又在口头上作了一个扼要的报告。

原来“孙立人新军”的训练分为三部门，第一是体育训练。在台南入伍生总队检阅时，孙立人就说过：“新军的新，一半就新在体育训练”，可见体育训练对新军的重要。孙立人又说过：“我不论领导任何训练，决不放弃体育。”因此这项训练在新兵初期教育中占了三分之二的时间，体育教官经常在各部队主持军中活动。

活动的项目达十一种：一初步运动：准备运动和适应个别差异的体操；二持枪运动：以枪为器械而增加运动量的体育动作；三枕木运动：每六人到八人为一组，以枕木为器械，锻炼肌肉耐力，以及合协能力的训练；四战地运动：地上蹲屈、直立、双人的运动；五草坪运动：起立、快跑、前仆、后倒，训练士兵反应敏捷的剧烈活动；六争斗运动；七团体游戏：接力、争斗、追逐、球类及含有拟战意义的游戏；八技巧运动：双杠、单杠、木马、跳箱、垫上运动；九田径运动：跑、跳、垒球、手榴弹掷远等；十劈刺、障碍、爬竿、擒拿；十一篮、排、足球等球类活动。

在这些教材中，每一期的训练都不相同。在初期训练时，初步、持枪、战地、草坪、枕木、游戏、田径、争斗等运动是主要的课程。普通在初期训练的时候，时间自四星期至九星期。这一时期的体育教官，最少从四、五人到十几人，参加全师全团的体育训练，他们除了午睡和吃饭的时间，整天都在烈日下煎熬。

这是脱胎于美国军队训练的一套，其实也不算得怎样“新”了，但同蒋介石的嫡系部队一比，“凤山新军”便显出“新”来，蒋介石也拿它为“招牌货”，每逢美国人到台，“新军训练”是必须参观的节目，特别是这个占二分之一的特色体育。

孙立人报告给蒋介石听：教官在出操前五分钟，就必须到场地，通常出操以团为单位，一千几百人在同一时间作同一的动作。队伍带入操场由值星官整理之后，便报告体育教官，教官就开始科目讲解。在两小时的体育课程里，其教材的分配，在第一周为初步，战地，游戏，田径赛各占二十分钟；爬竿或训练臂力的俯卧撑占十分钟，这些动作十分吃力。

但孙立人训练新兵的第二部门工作，便无法向蒋介石报告了

原来孙立人的第二部门工作是在训练过程中同蒋争干部，以个人为出发，把新一军老干部和新军中的新干部拉拢在他周围，建立蒋家父子以外的另一“崇拜偶像”。“良心会”便是其中方法之一，经常聚餐是方法之二。聚餐时孙立人总要殷勤地给部下亲自挟菜，而他那位信佛讲经、时常骑着自行车代步的太太张晶英便下厨做菜，夫妇俩“与众同乐”，和蒋介石的“冷漠”形成强烈对比。

方法之三是缓和老蒋的疑虑。孙立人这个美国晋度大学和弗吉尼亚军事学校的毕业生，居然也拿起“曾文正公全集”线装书来，对外扬言他要做“曾文正公第二”，企图藉以取得蒋介石的信任，蒋对曾国藩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的；而国民党军队中的中下级干部，也很可能因此而认为“蒋孙一体”。

凤山新军中孙立人的第三部门工作，乃是协助美国教官授课。这些教官在酒色方面简直荒淫绝伦，但一到课堂，每个人都有一个翻译员，其排场之大，待遇之好，自非一个台大老教授可以望其项背，军人们讥笑他们“中看不中吃”，美国教官的授课也真的令人难以置信。以连战斗为例，甲乙丙三人各有各的一套，上课讲讲没什么，一旦拿上战场，相信谁的好？

话说蒋介石听孙立人报告完毕，笑道：“有美国人为我们撑腰，很好。美国教官的汽油报销很厉害，由他们深更半夜开车子找女人去吧，不必干涉。只是目前有一个严重问题：兵源不继，台湾人又不可靠，我已经答应他们到日本找十万日本兵来，将来一旦到达，还希望你好生训练，并且把他们的名字都改过来，统统变成中国人的样子，使人深信不疑，不知道凤山可有房子？”

“这个，”孙立人道：“还来得及在四乡广盖临时性的兵营。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

蒋介石皱眉道：“正在研究办法，很多人在奔走，你先把兵营准备起来，最好快点。”

“是！”孙立人答道：“一回去，就动手。”

蒋介石再试探道：“有人告诉我，说新兵之中，有人组织‘良心会’，批评政府，真有这种事么？”孙立人也不含糊，答道：“报告总统，是有这种会，是我批准的，目的在于让他们有话有处说，闷在肚里会出事的。除了这个，最近新军中还有人组织‘庆生会’，也就是扩大的‘生日会’，据说是政工人员创办的，相信对士气也有好处。”蒋介石听他把话题转到儿子身上，也就无言。

正是：针锋相对为何因？良心之外又庆生。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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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广州动乱 忙煞李宗仁 溪口解放 急坏蒋介石

书接上回。话说何应钦在广州周转不灵，无法支持，不得不挂冠求去，以免下不了台。李宗仁一方面“准予所请”，一方面招待立法委员。报告将提名居正为行政院院长，此言一出，举座愕然，因为居正此人无论如何没法在这当儿有所成就，况且蒋介石和居正矛盾很深。民国二年，孙中山先生派居正出任山东讨袁民军总司令，蒋介石曾想到居正的司令部谋个参谋长当当，被居正所拒绝，蒋便怀恨在心。到了民国十八、十九年，全国掀起反蒋高潮，居正曾因发表过一些反蒋言论而一度遭蒋介石软禁于上海，而李宗仁的语气更为亲蒋者所反感。李宗仁道：“今日之下，出任行政院院长的同志一定要有一样法宝：对付悍将！居先生有对付悍将的能力，所以兄弟愿意提名！”当下有人不服，问“谁是悍将？”“是不是指正在前线死顶苦撑的高级将领？”“是不是指汤恩伯？”居正的任命于是遭立法院否决。蒋介石对广州李宗仁的影响如何，由此也可见一斑了。接着李宗仁等忙成一团，在东商西量之余，决定再提名阎锡山为行政院院长，因为阎锡山已变成光棍，同时蒋介石在利用日本兵这着棋的计划上还得用阎锡山，特别是这个泄了气的山西土皇帝对蒋还肯低头，于是立法委员们也就奉命举手通过了。

“姓李的这小子！”蒋介石愤然对儿子说：“你看看，你看看，敬之辞职获准之前，姓李的派于右任、阁锡山、吴铁城、陈立夫、朱家骅来看我，还带来了他的一封亲笔信，信上说得这么客气，娘希匹原来他真的死不瞑目哩！”

蒋经国打开文件一看，只见李宗仁的信上写道：“介公赐鉴：杭州聆训，感奋至深。仁以德薄能鲜，主政四月，无补时艰，有负期许，弥深惭忑。乃承勖勉有加，中枢各同志复纷相督促，际兹党国危急存亡之秋，何敢自逸？惟有誓竭驽钝，共图匡济。一息尚存，义无返顾。今后局势，逆料必益趋艰难，但在钧座德威感召之下，吾人果能精诚团结，以奋斗牺牲之精神，并力共赴，仁固敢坚信必能转危为安，卒获最后之胜利。此间同志均亟盼钧座在穗主持，仁也深望能朝夕有所秉承。如一时不克前来，即恳赐一时间，使仁得亲趋承训。……”

“这个家伙！”蒋经国道：“还是这一套。”

“不对。”做父亲的说道：“他自以为背后有美国人撑腰，他以为美国国务院对我如此冷漠，今后我们这个摊子非他出来不可了！”他冷笑：“也不撤泡尿照照自己的面孔！”停了片刻，蒋介石低声道：“经国，今日之下，光靠我们苦撑，吃力得多，如果能够把朝鲜、缅甸、马来亚、非律宾等地成立一个东亚反共同盟，情形或许不同吧？这是你母昨天信上说的，是美国国务院中一位朋友建议的，你说可好？”

美国国务院中固然有人替蒋介石着急，也有人在为李宗仁高兴。中国大陆天翻地覆之时，美国国务院也三三两两，闹了个满天星斗：中国问题“严重”，蒋介石是唱不下这台戏了。正当蒋家父子在草山研究国务院“朋友”的建议时，太平洋彼岸的国务院专家们也在研究美国对蒋李二人，究竟该怎样对付？

有人说，如今宋美龄正在美国，不妨请她详细报告一番，再予定夺。这个建议立刻遭到否决，于是专家们纷纷发表意见。有人说：“我反对支持李宗仁，因为李宗仁的头脑还是北洋军阀的头脑，不合今天潮流。我们支持蒋介石已经失败，再支持一个还不如蒋介石的人，我认为是失策”这番话引起了另一批“中国问题专家”的不满，认为司徒雷登在中国几十年，最后在李宗仁身上用功夫，说明李某尚有可为。反对拥李的专家道：“李宗仁到现在为止，还以为只要凭藉枪杆，便可以纵横天下，一点不注意政治资本，长期陷于孤立，这毛病今天补救已经来不及。想当年一九二七年后，李宗仁不是没有好机会，但蒋介石往往能够卷土重来，李宗仁在武汉之役不但一败涂地，而且连他广西老家也四分五裂。陈济棠攻入梧州区、桂平区；何健攻入佳林区，龙云攻入百色区，南宁被围困，李宗仁只有邕、柳两孤城，不但省外十几万部队全部垮台，连驻在省里的吕焕炎师都叛变了。李宗仁当时朝不保夕，连他的副首领黄绍竑都告动摇，投降老蒋了。如果不是因为蒋介石把胡汉民监禁，促成了胡派古应芬等戈与孙派、汪派、以及与胡派互相倚靠的陈济棠联合反抗，要在广州开战，那末李宗仁的桂系也就永远起不来，完了。”那专家说到这里，补充道，“今天的中国情形大不相同，李宗仁更没有办法可以收拾蒋介石的残局，所以我不同意支李倒蒋，换一个人倒蒋倒还可考虑。”

另一名专家发言道：“今天，李宗仁在广州同蒋展开最后一个回合的角力，我觉得还可以利用利用。我的意见是在一九三一年时，经过‘非常会议’这出戏，使李宗仁有了个完整的地盘，征兵征粮，十分方便，成为西南反蒋阵营的一根支柱，并且在广西统治十几年之久，所以我以为李宗仁还有他的一套。何况今天的中国问题如火燃眉，我们既要反共，又要逐蒋，恐怕只有李宗仁最具资格。”

“我表示不同意见，”原先反对李宗仁的专家慢吞吞起立，说出一番话来。……

与此同时，李宗仁也在广州研讨战略，对付老蒋。十几年的广西皇帝固然说明了“对蒋作战”的胜利，但不能说已经击垮了蒋介石。当时国民党内汪、胡、孙三派联合反蒋，促使蒋介石不能不采取以退为进的做法。当时的情形是：除ＣＣ及黄埔外，凡国民党党员几乎都与汪、胡、孙三派有关系，遂使老蒋孤立。同时广东军人一致反蒋，进驻京沪的十九路军与“非常会议”中人也早有协商，李宗仁在这一斗争中只是个配角。

而陈济棠的近视更非老蒋对手，蒋下野后陈以为从此天下太平，他的实力足以把那些元老书生吓坏，这使汪精卫十分难堪，愤然说：“我汪某人与其做小军阀的工具，不如做大军阀的工具”；加以张发奎又与桂系将领发生磨擦，便出现了“大世界会议”。在蒋介石而言，他仍掌握着中央军队。宋子文捏住了金融命脉，“非常会议”并未报伤他丝毫实力，下野只是以退为进，算定了任何人上台都没办法，终有一天国民党中的反蒋者会请他回来，事实也真的如此。

一九四九年的国民党情况，要不要蒋介石回来呢？李宗仁当然不会赞成，美国人也一样。李宗仁检讨往事：蒋介石经过二次下野经验，驾驭党内派系的本事更高明了，各派人物大都醉心功名利禄，老蒋却有的是金钱与权势，要他们怎能不向蒋低头？干是以李宗仁、陈济棠为主力的西南政治分会便一蹶不振，邓泽如、胡汉民相继去世；邹鲁、林西郂也倒向老蒋，一九三六年的“六一”最后军事反蒋便告结束，余汉谋来了个倒戈相向、陈济棠仓皇出走。

陈济棠垮台，李宗仁、白祟禧缩回广西之后，局面已变，只希望有个办法维持面子罢了。双方刁斗森严之际，白祟禧就对他的心腹潘宜之说过：“真奇怪，我们这种人材蒋介石不用，他要用什么人呢？”这说明了桂系反蒋完全为了不为蒋所用而已，十分简单也十分空虚，因此当桂系无法支持，蒋介石仅仅“允许李、白仍任广西绥靖公署正副主任”这个条件时，桂系便结束了这场“六一”反蒋运动。潘宜之在那当儿说过：反蒋路线有二，其一是诸葛亮路线，始终与曹魏对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其二是司马懿路线，在魏做官，待机篡魏，后者无疑是适合桂系本意的，而且诸葛亮路线到死还是失败，兆头不好，于是桂系便采取了司马懿路线，利用“七七”机会，忙赴南京出任副总参谋长，或飞徐州出任司令长官，“待机篡魏”。

“司马懿路线”其实也就是投降路线，其目的在争宠分肥，可是事实证明李宗仁还是失败了，不但被蒋歧视，且受陈诚、陈立夫的监视，反而耗尽了多年来在广西搜刮得来的本钱。

美国国务院专家们对李宗仁不太乐观，但除了他，国民党或民、青两党之中，更无一人可同蒋介石在这时候拼它一下，连“扶助培养”都来不及。有些个别的“中国通”以为李宗仁很“左”，但司徒雷登等在中国目击时局发展的人们，连年的报告又否定了这种看法。

国务院的专家报告，李宗仁并不“左”。若干年前广西曾有一个“开明绅士”对李、白建议过，广西如要反蒋，必须一反蒋之道而行。蒋独裁，广西就要民主；蒋违反三民主义，广西就要实行三民主义；蒋抗日不力，广西就要坚持抗日；蒋排斥进步人士，广西就要收容这批人士；以小法西斯反大法西斯不可能成功。这番话使李、白极端矛盾。如果采用，李、白根本不是进步、民主，实现三民主义的角色；如予拒绝，但这番话浅而易明，舍此就无法反蒋。于是在再三考虑之下，广西作了形式上的采用。

国务院专家们再度研究李、白“建设广西、复兴中国”的口号和“广西建设纲领”，发现其中全部精神在于“训政”，认为“训政”是建国大纲规定的必经阶段，认为蒋介石的失败是有训政之名而无训政之实，因此要搞好训政。李、白以中国人喻之为初学走路的小孩子，必须大人扶着走路，否则会跌得头破血流；而走得太快也会跌交，因此先得训政。

广西的建设成就又如何？根据左翼人士的分析，李、白夸耀“广西有组织”，在于建立了封建的保甲制度，地主、富农、富裕中农分任村长、甲长、乡长、区长，都由县政府委任，且兼各该地的小学校长和民团后备队队长。政治、军事、教育三大权集于一身，这就是李、白所盛称的“三位一体”制。这种“有组织”使征兵、征粮、征工乃迄“征魂”的法令让每一个老百姓无法幸免，而这种做法却美其名曰“自治”，其实是为李、白的彻底剥削提供了方便

这种做法符合美国国务院对中国统治者的要求，但问题是一九四九年的李、白不可能把蒋介石治下的土地如法炮制了。

专家们再研究所谓“广西民团”，左翼人士名之为土豪劣绅的卫队。李、白成立这种卫队时，还派人到豫西土皇帝别廷芳处寻求参考，最后以村长任小队长，乡长任中队长，区长任大队长，县长兼了县的民团司令。

广西民团是为李、白守卫家当的工具，是强迫老百姓接受李、白彻底剥削的工具，这一点同美国国务院希望于中国统治者的要求符合，但一九四九年的李宗仁，显然不可能把这套玩意儿耍得像当年一样了。

另一个美国专家又报告了报端所载“广西小学教育发达”的真相，李、白所谓“发达”，系指一村建小学一所，一乡建中心小学一所，但这些学校大都只有一块招牌，有无教员、有无学生，就没人理会了。一九三八年监委白鹏飞坐汽车出巡，顺便参观那些学校，发现有一间乡村小学只有一个女人。时值五月中旬，白鹏飞问她学生到哪里去了，她说还没开学。问她校长何在？她气愤愤地说：“还不是在狐狸精那边！”另有一间学校只有三个学生在门口玩纸牌，问校长在哪里？答称送货到墟上去了。问他们别的教员呢？孩子们诧异地反问还有什么教员？另一间学校见校长和三个客人在吃狗肉，问他学生呢？说是放假了！白鹏飞回到南京后说，他看到的还是沿公路的学校，那些穷乡僻坡的情形更可想而知了。

国务院认为国民党统治区的教育情形不见得比广西更好，这一点不重要。谈到李、白标榜的“行新政用新人”，感到不会有什么新鲜之处，但也有特殊之处。

原来李、白比陆荣廷、莫荣新之流到底高明得多，老一辈的公务员已“不合时代”了，他们要用的人必须懂得既反蒋、又反共，因此李、白最喜欢曾经参加过共产党的人，这些人不会“危害广西”，又有一套所谓“进步的理论，斗争的经验”来对付南京，于是广西的留苏学生便走上鸿运，韦永成、张威遐等都到过苏联，其中不乏托派，省外的托派也纷纷入桂，黄钧达、刘士衡之流被李、白待之如上宾。估计桂系所用的“新人”，共产党的脱离分子与托派分子约占十分之八；邱昌渭、朱佛定之类的新官僚约占十分之二。共产党的脱离分子与托派分子的理论本来也为李、白所害怕的，但他们只是空说，没有行动，不可能妨碍他们的统治，也就放心了；而这批人也不外名利二字，经过李、白一番工夫，共产党脱离者和托派都变成了李、白的拥护者。

谈到抗日，专家们发现了李、白的抗日只是打击老蒋的口号，一九三二年白崇禧在联合纪念周上公然说过：日本的侵略不过是感冒发烧，服几贴药就好，但共产党问题如肺结核，很容易使国民党死亡。这个比喻说明了桂系反共重于抗日。他们连“同是炎黄子孙”的观念都没有，倒是“宁赠友邦，勿与家奴”，这就是桂系口中的“民族主义”。

美国国务院的专家们有人主张拥李倒蒋，有人认为李不如蒋，还是另起炉灶的好，但决策者认为此时此地，除了利用李宗仁，已经来不及发掘第二个李宗仁了。

“绅士们，”杜勒斯道：“李宗仁与蒋介石是一样货色，在我们眼睛里，谁能够替我们在中国消灭共产党，谁能让我们多赚钱，我们便支持他！

“我们美国的目的如此简单，可是蒋介石政权却如此复杂，他不但没有成绩，而且愈来愈糟。我以为中国局势所以这样不好，原因之一是中国的反共武装有中央与地方之分，蒋的作风又不能够充分团结地方武装反共，因此我们是分别援助地方势力来加强反共力量，我们不但装备李宗仁，还要装备其他地方势力。大家知道，各地军阀二十年同蒋介石的对立与磨擦，只可以说偶或可以松懈一下，但无法彻底解决。李宗仁是地方军阀，又有反蒋历史，因此我们支持他做副总统，拿他来团结各地军阀！

“绅士们，你们或许有人认为李宗仁不中用，但别忘记，二十年来蒋介石的统治已使中国人绝望，可是我们这位李宗仁先生一直没有在国民党中央做过大官，他的好坏除了广西老百姓之外，中国人知道的也很少，所以我们还是应该支持李宗仁，可以引起中国人对南京的幻想。

“还有！”杜勒斯没停没歇地接着说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是我们的忧虑：我们眼看蒋介石领导反共，不断溃败；再这样发展下去，岂不是要完了？蒋介石完蛋是活该，但我们在中国的利益也要完蛋，岂非太冤？那末还有谁反对预告布下李宗仁这着棋子，准备在必要时由他来保存反共的烂摊子呢？

“目前李宗仁在广州处境很窘，他的左右大都是蒋的人。文官在骂他，武官不理他，他为难，我们也不见得舒服，”杜勒斯摊摊手：“好罢，在没有办法之中，先让他搞一个第三路线、第三方面、第三势力，把反共的力量能抓住多少便抓多少，免得使这股力量也往共产党那儿跑！”

“据我所知，”一个专家说：“李宗仁搞第三势力的目的，无非为了搞自己的政治资本，我们如果对他期望过高，恐怕会失望吧？”

“好啊！”杜勒斯道：“我们当然可以放弃李宗仁，像掷掉半截香烟头一样，没有什么困难，但你们以为，今日之下，谁还能向蒋介石这个老顽固争一日之短长呢？”

另一个专家接着发言道：“我刚从上海来，是中共进入上海之前，最后一班飞机把我‘夹带’到香港的。唉，飞机上简直挤得喘不过气来。”他感叹：“中国的局势，也真使我们喘不过气来，因为国民党太糟，糟到没法说，别说蒋介石，我对李宗仁同样没有信心，可是也同样想不出该用谁来顶替蒋介石！”

“据我这几年所知，”专家道：“怎样在毛泽东与蒋介石之间找寻一条道路，这是李宗仁那一批人最感兴趣的。记得有一次，国民党中委黄季陆跑到广西，在欢迎大会上大喊道：‘李、白二公肩挑着左反共产党，右反蒋介石的担子领导我们向前迈进，’把李、白两人乐得眉开眼笑，合不拢嘴来。绅士们，这就使我们看到了李宗仁那一套有这么一个原则：既要与蒋介石立异，又要与毛泽东绝缘，老实说在中国要能这样闯出一个局面来，还确实是不容易的。”

“我要问，”有人开口：“晏阳初这帮人的理论，不是既反蒋、又反共吗？”

“这个，”专家沉吟道：“这种说法也似是而非的，我可以讲一个故事，——诚然，晏阳初很适合季、白的胃口，但只是一方面。记得一九三二年，晏阳初派他的重要助手汤茂如到广西，李、白隆重地把宾阳县给他实验乡村建设和平民教育。汤茂如怎样建设呢？他先买一部新型福特小车，供他往返于南宁宾阳之间；他还带来了一批着高跟鞋、烫头发、修尖指甲涂寇丹的女干部教育平民，规定实验县的职员们，薪水以港币发给。另外还有一位市政专家，草拟了一个‘三民主义市政计划’，供给李、白建设桂林市。绅士们知道这个计划的内容吗？哈！除了有三条马路定名民权、民生、民族与三民主义有关之外。其余再没有同三民主义有关的东西，也没有参考美国的东西在内了！”

杜勒斯等人一齐皱眉。

“绅士们，”专家叹道：“从李宗仁到蒋介石，从晏阳初到大大小小的专家，老实说他们花美金花得太痛快，而我们目击中共成功，也未免太痛苦了！”

“我才他妈的不痛快！”李宗仁在广州一筹莫展，团团打转。“蒋介石倒是舒服，他赖在草山不下来，我也没办法了！”他命令秘书：“拟个电稿，要他到广州来，我这个代总统恁说也耍不开，老子不干了！”电报跟着到达草山。

蒋介石有了笑容：“哼！呸！”

但在李宗仁这方面，他并非愚蠢到从坐以待“币”以迄待“毙”，他当然想挣扎，办法之一是派甘介侯到美国活动，看看风色。

尽管美国的执政者还在对蒋、李耍开戏法，但甘介侯亲眼目睹，美国老百姓对蒋李已毫无兴趣，特别是华侨，支持解放军的人一天多似一天，甘介侯感到寒心。五月卅日，纽约《华侨日报》上刊登一封留美女学生梁某的信，附美钞五十元，托该报转交上海人民解放军作为慰劳金。信中说明这笔钱是她年来为人洗盘洗碗、扫地板、看小孩赚来的辛苦钱，而她的热情更掀起了华侨爱国的热情。甘介侯看在眼里，苦在肚里，因为蒋李目前正需要华侨“献金”，但华侨金是献了，可是与他无关。

为了宣传国民党是在中国替美国老板“剿共戡乱”，纽约各戏院放映的时事片中，有国民党在上海杀人的纪录片。摄制者的目的在于表达“卖力反共”，在美国放映的效果是适得其反。电影院里不分华洋人等，一致表示反感，甘介候看在眼里，听在耳里，作声不得。

但经过几天奔走以后，甘介侯的处境更加狼狈起来。有一个署名“老华侨”的华侨在报上公开声讨甘介侯，问他：“你既说代表桂系李宗仁‘代理总统’来‘慰问侨胞’，一定想知道一下华侨最痛恨你们的事，并且一定能在听了之后有办法解决的？

“我在抗战初期因拥护抗战之故，化了五百美金，买了一万多元法币的救国公债，至今形影全无，竟被你们的国民党政府‘救’入荷包去了。近数月又被你们的金圆券害了不少。我们华侨恨你们的坏政府，此是最大原因，你应知道。你的李宗仁既称‘代理总统’，当然应该有办法发还侨胞的钱。如果做不到，就请你‘行人’，别再胡说！”

甘介侯脸都青了，拿报纸的手都在打颤。

正因为为了‘欢迎”甘介侯，纽约华侨公所便受到了侨胞猛烈抨击，五月三十一日《华侨日报》公布一信，甘介侯越看越发抖。那信道：

“华侨日报编辑先生：你们骂甘介侯，骂得真痛快，但对于纽约中华公所欢迎甘介侯的荒谬举动，则未免太过客气。该公所最近做了几件不对的事，如不久前在华侨学校开会，说是办理什么移民案事，但在会场中竟有人大放其反共演讲。美国国会最近提出的排华移民案，分明是大名鼎鼎的拥蒋反共健将周以德提出来的，与中共何关？公所既反对排华开会为何变成反共？”

甘介侯把剪报转寄广州，表示他“慰问华侨”工作阻方极大。李、白等人看了也暗叫不妙，那信上还说：“此次甘介侯来美，显然是为了向美乞援，继续援蒋内战，纽约中华公所欢迎他，就无异欢迎美国侵略中国。中华公所前数月打过电报声言拥护蒋介石戡乱到底，已经大错特错，现在仍然不改，将来必遭侨胞唾弃。如果那些国民党虫要反共，叫他们回到他们的党部打电报好了，为什么中华公所要甘心被其利用？

“现在中华公所既欢迎了甘介侯，甘介侯也‘慰问’到了中华公所，我倒有一个问题想诸中华公所问甘介侯办一办。

“去年十月，我到中国银行汇了七百元美金的金圆券。我家人收到时以金圆券价值大跌，太不合算，于是将原票打回，叫我去换回美金。上月我亲自到中国银行去领，计得回美金五元六角。足足损失美金六百九十四元四毫。我要甘介侯解释我的六百九十四元四毫血汗钱到那里去了！

“和我同样被甘介侯的政府抢掠的侨胞多得很，有的甚至损失数千元美金。中华公所既会请官僚吃饭，开会欢迎，为什么不代侨胞向他们交涉？如果交涉不成，今后就再也不要用我们华侨的血汗钱请这些吸血鬼吃饭！至于那几个想托大脚的‘侨领’，很可以自己请甘介侯到家中去给他‘慰问’。”信的具名者为“餐馆仔”。

蒋介石也迅速知道了甘介侯在美国碰钉子的消息，他的遭遇并不比宋美龄更好。在美国的华侨固然亟盼一个康乐富强的新国家出现，美国人民反对援助国民党的情绪也日渐明显起来。正当上海解放后两天，五月廿九日美国加立浦民意测验所公布在全国各地举行对中国问题民意测验的结果，征询美国公民赞成援蒋抑或赞成不干涉中国。结果百分之四十七赞成对中国采取不干涉政策，仅百分之二十二赞成援蒋，百分之卅一无意见或表示不清楚中国实情。据该所所长加立浦博士说他所派出的民意测验员，先问对方是否了解中国情形，然后再问赞成援蒋否。同时这个测验的时间正当陈纳德返美竭力鼓吹援蒋之后举行，结果还是这样，足见美国人民反对干涉中国政策的情绪之高。

绝望的蒋李又听到更加难堪的报告：“加立浦测验中反对援华者，百分之四十三直率反对，百分之四认为援蒋已无用。”

正在美国奔走的宋美龄也为加立浦民意测验的结果而伤心，宋蔼龄则愤愤地抱怨周以德等人太不行，在这紧要关头，居然坐视加立浦这种“无关重要”的人出冷门，宋蔼龄指着报纸大声说：“这种说法影响太大，你瞧！”

宋美龄不得不读下去道：“如果以被征询者的教育程度分析，则大学毕业者有百分之五十五反对援蒋，中学毕业者有百分之五十反对援蒋，小学毕业者有百分之四十一反对援蒋。由此得知，教育程度愈高，愈反对干涉中国政策及援蒋。

“更值得注意者大学毕业生中仅有百分之二不知中国内战情形；中学毕业生中，则有百分之九不知中国内战情形，小学毕业生中，则有百分之廿五不知中国内战情形，因此可知愈知中国内战情形者，也愈赞成不干涉中国，愈反对援蒋！”

宋家两姊妹的难堪固不言而喻，美国国务院代理国务卿韦伯的心情也不见得愉快。韦伯接见了甘介侯，而两人也都读过了报上公布的民意测验消息。

“我代表中华民国代理总统李宗仁先生拜望阁下，”甘介侯道：“这里是李先生的一封私人信，请收下。”

韦伯把信接了，往国务院发言人怀特面前一放，笑道：“甘先生一路辛苦，什么时候回国？”

“快了快了。”甘介侯道：“这次我奉命而来，对外公开说是慰劳华侨，其实是想请贵国政府采纳李先生的计划，有利于贵我双方的反共。”

韦伯道：“对中国的局势，老实说我们也很为难，众多的民意测验等于对我们捣蛋，国务院因此不便把对华问题搞得太那个。”

“是，”甘介侯道：“中国问题目前在于这个：蒋介石先生主张以台湾为最后根据地，李宗仁先生主张以华南西南为最后根据地，并在华南西南建立防线，希望贵国支持。”

“详细情形如何？”韦伯道：“要在华南西南建立防线，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喔！”

“是啊，韦伯先生真清楚，”甘介侯道：“李宗仁、白崇禧先生的华南西南防守计划，是从福建中部西经江西及湖南南部，到四川边境再折向北方。具体点说，这条防线从厦门以北福建海岸开始，直达湖南衡阳，此外，……”甘介侯再掏出一份地图，往桌上一摊，笑道：“韦伯先生，怀特先生，请看！”

随着甘介侯的食指在中国地图上指指点点，韦伯等人耐着性子听这个献地图的人在那儿嘀嘀咕咕，说什么：“我到美国来，目的在于使贵国相信，本党有办法守得住这条防线，贵国应该在军事和经济上继续援助，大大地援助！喏，这儿是华西，华西地大物博，幅员不小，本党在华西各省的防共计划刚才也已经当面奉上了。这项计划事先曾经对贵国前任国务卿马歇尔先生报告过，承蒙他热心表示赞成。”正说着韦伯接到一个电话，说完之后对甘介侯笑道：“哈哈！甘先生，你们的ＴＶ宋先生也到了。刚才的电话就是说这件事。你们的ＴＶ这次夫妇都来了，外加秘书一名，仆人两名，行李二十三件，今天从巴黎乘世界空运公司班机降落拉瓜蒂机场。”韦伯对怀恃微笑道：“哈哈孔早到了，ＴＶ宋跟着来，蒋夫人也在此，我看纽约市场这一阵可能有风浪，这几位在战场上打共产党没办法，但在美国商场上打垮几个小家伙，那是绰乎有余的。”边说边笑，甘介侯乘机要求美国加紧援助，愁眉苦脸道：

“李宗仁先生这次拿出几个计划要我专程求授，只是认为惟贵国可以挽回中国局势，而中国也只有李宗仁先生有此能力，因此希望贵国对李宗仁先生的几个计划予以重视。”

“很好很好！”韦伯道：“国务院发言人怀特先生在此，他可以证明，美国的确希望李宗仁先生能负此重任。不过除了那几个计划，诸问密司脱甘，其他还有些什么？”

“很多很多！”甘介侯道：“李宗仁先生眼看蒋介石过去那些戡乱、剿共、和强调法统的宣传已经不能令人信服，而各式各样攻击中共的宣传又失掉了信任者，于是想到了新的办法，决定用民主自由等口号，来作为反共的思想武器。例如阎锡山、陈立夫、朱家骅等几位最近组织了‘反侵略大同盟’，还用上了贵国罗斯福大总统所倡导的四大自由作为反对中共的武器，而李宗仁先生在那次纪念周上还说了这些话，他说：‘世界形势趋向民主，民主政治已成为时代思潮的主流，凡是违反了民主政治的便是违反了大众的利益与时代的需要，过去若干王朝的崩溃，以及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的极权主义终于失败，就是这个道理。’韦伯先生、怀特先生，你们不以为李宗仁先生在这方面比蒋介石先生高明得多吗？”

“嘿嘿嘿，”韦伯道：“这个，我们不便表示什么意见，这两个人呐，咳，——”

甘介侯摸不透韦伯“咳”些什么，还想央求，主人家已表示不耐烦了，甘介侯见状忙说：“李宗仁先生其实办法不少，无奈掣肘之处太多，因此万分困难。到达广州以后更甚。”

韦伯道：“李宗仁先生在广州不是还不错吗？到处都有共产党，广州好像还没有。”甘介侯见美国官儿对中国局势的了解程度如此，十分着急，忙说：“广州虽无共军，但内部问题严重万分。李宗仁先生到广州继续执行总统职权时，刚一到便发表文告，指出和谈破裂咎在共方，今后政府仍将领导人民，为保障国家生存与人民幸福继续作战。这篇文告原文，本有一些改革政治实现民主的文字，是立法院民主自由分子的建议，不料送到国民党中政会审议之时，这些好话竟给顽固分子删去。等到文告发表之后，立法院中的民主自由分子认为李宗仁甘愿与封建势力妥协，表示不能拥护。他们认为李宗仁先生在公开文告中都放弃了民主与改革的政治立场，前途如何不问可知，他们便纷纷离开广州，表示不能合作，这使李宗仁先生在立法院中的形势大变，从多数派一下子变成少数派，打击奇重，这是李宗仁先生吃亏的第一点。”

“请问，”韦伯道：“贵党立法院中这些民主自由分子离开广州之后，到那里去了？”

甘介侯忙答：“他们有的到香港，有的去澳门，看样子一时不会回广州，也不会去台湾的了。”

韦伯的兴趣似乎提高了些，笑问道：“刚才甘先生说李先生吃亏的第一点，第二点是什么？”

“第二点是改组内阁。”甘介侯道：“今年五月底何应钦没办法再做行政院院长，呈请辞职，李先生以何阁毫无成绩，即予批准。他心目之中想提议居正出来组阁。——”

“为什么非居正不可？”怀特问。

“因为李先生认为居先生是国民党元老，”甘介侯道：“可以不受任何方面压力。本来在三月初之前，李宗仁先生就想以居正接孙科，因白祟禧极力推荐何应钦，遂作罢论。现在旧事重提，李先生以为可以得心应手了，但这时候立法院中的民主自由分子已对李先生的信心发生动摇，不肯支持，于是仅以一票之差，没法通过。以后李先生迁就了ＣＣ方面陈立夫陈果夫集团的压力，改提阎锡山组阁。阎锡山本来有他一套，但南来以后，根本已变成封建势力的俘虏，没有独立自主的立场。从此府院之间，则成冰炭之不相容。这就是李先生的第二点大困难。”

甘介侯在美国的活动，并不能使李宗仁满意，只有美国政府在对蒋表示绝望这一点上感到放心，但对李并不见得彻底支持，这使李宗仁心焦万分。长途电话中两人又短促而着急地谈了一阵，甘介侯劝李乐观，乐观的理由是美国朝野都对蒋无兴趣，国务院中的高级职员且当面说明，然而国务院怎样“援李”，一直是久闻楼梯声，不见人下来。另方面阎锡山的内阁不阴不阳，使李宗仁痛感他的“政府”已五痨七伤，那当儿正好有一个路透社记者趋访，一问李宗仁是否“迁都”，二问李宗仁美援如何？这两个问题正碰着他的痛处，他顿时发起牢骚道：

“你们外国记者都知道，我在广州好苦恼！阎院长是一口咬定要剿共到底，可是怎么剿法呢？这个样子搞下去，是人家剿我们，还是我们剿人家都难说。阎院长虽然扬言作战到底，可是衡阳铁路附近挤满了火车头和铁路器材，以致任何大量军队向南向北调动都很困难，请问台北的命令要这样做，我又有什么办法？阎院长嘴上说打到底，可是外交部要走了，沙面堆满了档案用具，影响民心士气，老实说这是我不能赞成的。”

“贵政府是不是搬到重庆？”记者问道：“另外一个暗示是：贵政府要撤出广州，放弃广州了吧？失去南京已经够瞧，失去上海更不得了，现在你们连广州都守不住，这个‘作战到底’恐怕很难使人信服。”

李宗仁不耐烦道：“你访问阎院长去吧。还有，今天我的话，很多地方不能发表。你如果一定要发消息，就说是‘政府发言人’说的好了。”

“我这个院长也很作难呵，”阁锡山接见记者道：“人家一个媳妇只有一个婆婆，”他耸肩一笑，一捋胡须：“我有两个！今天本院第一次举行院会，决议各点不便登报，有一条可以奉告，那是本党决定撤销前河南省主席张轸之职，而且决定通缉。”

“通缉？”路透社记者好笑道：“贵政府在通缉方面表现了世界上空前未有的幽默感，你们通缉的人太多了，”于是宾主相对而笑，一个是好笑，一个是苦笑。阎锡山道：“我组阁甫始，一切还得请新闻界、特别是外国通讯社帮忙。现在我有一个新闻告诉你，那是最新的新闻了：海南岛决定改为特区。海南警备司令部已改为海南特区警备司令部，全权指挥全特区陆海空军及联勤总部各军事机构，另增设情报处。”

记者急问：“谁去负责？”

阁锡山道：“陈济棠。”

路透社记者问道：“陈济棠有把握守海南岛？”阎锡山道：“这总比我守太原好得多了，我守太原，敌我之间并没有琼州海峡。咳啊！”

记者笑问道：“蒋先生事先一定同意的了？”

阎锡山笑而不言，但此时蒋介石正欲哭无泪：溪口解放的消息给部下压了几天，终于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翻开地图来看，奉化绝无不解放之理，但蒋介石对这个地方却抱有神奇的期望：希望慢点解放，最好是“置身事外”。因为失掉了南京蒋介石在政治上已无依靠，失掉了上海蒋介石在经济上已无依靠，失掉了太原蒋介石在军事上已无依靠，如今溪口之失，使他在精神上也没有依靠了。

他回忆起儿时同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子；回忆起每逢大事待决，便回到雪窦寺静室打坐的日子；回忆起怎样修筑“蒋母王太夫人之墓”，衣锦还乡的日子；回忆起提倡“忠孝”，使臣民视他如圣贤的日子……

而如今，却是偶像难逃烟消云散的时代了呵！

溪口镇的“风水”，雪窦寺的“佳话”，蒋母墓的意义，都代表了蒋介石王朝的一种精神状态，可是现在又该怎样了呢？溪口一定夷为平地，庙宇更是“玉石俱焚”，蒋母墓势必荡然无存，蒋介石愈想愈不安，愈想愈着急，愈想愈空虚，他在精神上像挨了一次淮海大战，几乎支持不住了。

蒋经国看在眼里，安慰他道：“阿爸，溪口昨天有人来，说一切照旧，老家、庙宇、坟墓，一点儿也没有破坏。”

“你说什么？”蒋介石道：“事已至此，你也不必编些好听的来哄我了，这个时候，地下组织大伤元气，不可能还有情报。”

蒋经国道：“真的，的确有人出来。他们进入上海之后，并没有扣留我们想走的人，我们很多很多的人从上海出来，他们不但没扣留，连行李都没短少一只角。”蒋经国惨笑：“昨天还有一个大员对我落泪，说我们过去平时对海陆交通诸多刁难，共产党明知他们来台湾，却并不留难，形成了强烈对比，以致使每一个到台湾来的人，都变成了共产党的宣传者，问题十分麻烦。”

蒋介石一心一意惦念着溪口，问道：“溪口情形可不同，他们能放过才怪！”

“事实如此，”蒋经国道：“他们对溪口并没有破坏。”

蒋介石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解放军进入溪口之后，对他的家园并未夷为平地，这简直不可思议。他一问再问，问儿子是真是假，喜忧参半。他喃喃地说：“我杀的共产党人，不知道有多少了，他们流的血，足供我在上面划船，他们怎会……”蒋经国道：“这件事情，我也从未放松，一直在注意。据报，他们进溪口后，主张拆掉我们房子，夷平祖母坟墓的人不是没有，但不是共党的负责人，而是当地若干民众，最后他们表示不能接受这个建议，认为对这些都该保留。”

“那又为了什么？”

蒋经国略一思索，知道瞒不住了，便说：“情报来自几方面，传说不一，是不是共党负责人所说更难证实，但事实却只有一个：我们的东西全部都保留，既未散失，更没拆毁。”

“他们说什么？”

“情报说，有人传言，共党这样做法是为了使我们得到教育。什么教育呢？传言说第一点是让我们看清楚中共的胸襟，并不因为这是蒋某人的椟墓田舍而务使荡然无存。他们说共产党对国民党并无解决不了的怨仇，是我们依赖美国不顾一切戡乱，才有今天的局面。如果我们肯遵照北平和谈时提出的几点去做，立刻可以化干戈为玉帛，否则我们无论在什么地方，他们天涯海角也会找到我们。他们表示别说死人的坟墓，即使活人的职务，只要以国家民族为重，迅速扑灭战火，那末连蒋某人的出处都可以考虑。”

蒋介石不免一怔，低声说：“还有？”

“还有，”蒋经国道：“据报，传言的第二点是：他们这样做要我们知道毛泽东的胸襟。他们说何键曾经挖过毛某人的祖坟，当事人心里当然很难过，但他可以原谅何健的无知，何键最近从湖南到达香港，行前托人问过毛泽东，问他何键老了，不想逃亡，如果共军入湘，可不可以准他留在湖南？毛考虑之后说：‘我个人没有问题，但他在湖南解放之后，对新的事物能否习惯，请他自己考虑。’何键考虑后认为对共产党有愧，还是走吧，因此走了。传言说第三点是破除迷信，保留我们的祖坟并不能使‘反动风水转运’。第四点传言是……”蒋介石惶恐不克自持，一摆手道：“行了行了，我要休息。”事实上蒋介石心思更重，中宵徘徊，对中共做法却感到这反而伤了他的面子，并不感到欣慰。

正是：蒋母泉下如有知，当叹儿子何自私？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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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悲末日到 花旗大使饮泣 庆新生欢 上海市民示威

话说南京解放之后，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一直在等候中共领袖来访。在他的想象中，凡是中国人，包括中共领袖，对待美利坚这样的大国强国，一定有如国民党那样卑躬屈膝，愿为华尔街大老板的忠臣，代管西方“在华利益”，作为西方“中国夹万”的钥匙保管人。但等来等去，不独未见毛泽东、周恩来等南下拜候，连地方负责人都不见踪影，却接到了南京军管会的通知：禁用密码！

司徒雷登从自得其乐、美丽想象的高峰堕下失望深渊，跟着是无以形容的悲伤与痛苦。虽然整天有卑躬屈膝的人环绕着他，也提不起一点儿兴趣。而大使馆中不少中国籍职工似乎变了样子，从眼神、从态度、从谈吐，不再如往昔那样恭顺，好几个已经求去。国民党政权在中国人民觉醒的斗争中已度过了方生未死的阶段，现在轮到美国大使馆饱尝方生未死之间的滋味了。

苦闷的司徒雷登把他干儿子傅泾波找来问道：“北平还是没消息吗？”

不安的傅泾波道：“还是没有。这一阵多方奔走，一直找不到他们的人，偶或碰到一两个中共的同路人，国民党时代的自由主义分子，他们劝我别费气力。他们说：‘老傅，你何必苍蝇摘掉了脑袋似的乱闯？只要华盛顿承认新中国，北平自会拿外交的礼节来欢迎你。可是你们还在援助国民党，假如你是毛泽东，请问你会在这种情形之下派人去见司徒雷登，自己拿屎往脸上抹吗？’”

司徒恨恨地说：“笑话！要我们承认共产党？哪有这样简单的事情！共产觉太狂妄！竟然敢干涉美国大使馆用密码，这不是疯了吗！”

傅泾波为难道：“他们在军事管制时期，禁用密码、禁携武器是普遍性的，并不单独针对大使馆。据通常的情形来说，外交人员在驻在国发生革命变易政权时，如果不表示拥护，就只有离去一途。我看为了大使的健康着想，我们不如提早回国罢。中共不会在我们继续援蒋、不承认北平政权的情形下来找我们的。”

司徒叹道：“泾波，我视你如子，无话不谈，老实说我希望同他们见过一面后再走，如果北平能与俄为敌，追随美国，那真是自由世界的一大收获！我就是为了这个才留下来的！”他长叹：“当然，这件事谈何容易，我们反苏，中共亲苏，这矛盾无法调和，因此国务院的‘白皮书’决定发表，打击中共，同时抨击蒋介石，希望在这时候出现第三势力。‘白皮书’决定七月二十三日发表，而我必须在事前离开中国，这真使我急煞！”

正当司徒焦急不堪之际，大使馆突然接到电话，这使傅泾波喜不自胜，忙不迭报告司徒道：“黄华打电话找我来了，他已经奉派到南京接收外交部，太好了，太好了！”

“他说什么？”司徒急问：“他要来看我么？”

“不，”傅泾波道：“他没有说要到大使馆来。”

“他在电话里问候我吗？”

傅泾波苦笑道：“也没有。”

“那太岂有此理了！”司徒颓然坐下：“一个燕京的学生，竟然不来看我！泾波，黄华在电话里说些什么？”

“他说他奉派到南京接收国民党外交部一些文件档卷，已经来了好几天，约我明天下午见面。”

司徒开始紧张起来。这个早期参加中共的燕京学生，会不会给他带来佳讯？恐怕不见得吧？燕京学生固然有甘愿为美国效忠的，但献身于祖国自由解放的人更多！在马歇尔“调解国共关系”时，黄华曾在北平执行总部工作，相当活跃，司徒也曾在北平军调部同他见面，觉得这个学生对他在礼貌上仍然友善，但谈吐举止，已经是个中共党员。司徒想到他的职位，想到由于美国反共而引起的中共反美，以及中共声明一切不承认新中国的外交官在南京解放后只是普通的公民，黄华会对他采取什么态度？司徒煞费猜测。

好不容易熬到翌日下午，傅泾波便匆匆拜访黄华。两人寒暄过后，黄华道：“听说西方外交官对禁用密码等等十分反感，这一点我想他们应该明白：他们既不承认新中国，便不应该再有外交官特权。”

“话是这样说，”傅泾波道：“可是多少年来的传统、习惯他们还没法改得过来。”

黄华笑道：“我们也知道，好几位外交官在暴跳如雷，认为我们不应该这样做。”他叹息：“泾波兄，你也是中国人，你想想，中国受帝国主义的压迫已经有多久？洋人在中国颐指气使，不可一世又有多久？现在中国人站起来了，他们当然不舒服，这个问题，我想他们应该心平气和地检讨：如果承认新中国呢，彼此的关系就应该友好；如果认为新中国值不得承认呢，那么我们也决不会对他们磕头相求，中国人屈辱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他们应该明白道理才是。”两人海阔天空聊了一小时，傅泾波见他甚忙，于是告退，临行时建议道：“我想你应该去看看老校长，他也很惦念你，你觉得可以这样做吗？”

听傅泾波表达主要的问题，黄华笑道：“当然可以，不过我必须请示。你该知道同司徒先生来往，牵涉到一个并不简单的问题。我应该尊重我上级的意见。同时你回去对他说，如果我去问候他，那只是因为师生关系的私人往返，在美国继续反共、没有承认新中国之前，一个新中国政府的工作者，是不应该访问像美国大使这一类美国人的。”

“他们好厉害！”司徒闻报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者，北平到底有人来了；惧者，傅泾波口中的燕京学生黄华，有着强烈的民族自尊感，这与他创办燕京“作育人材”的意图不合。好不容易等了好几天，黄华来了。

“我的好朋友！”司徒欢迎着：“你该知道，你的老校长多想看见你，我们又有好久没在一起喝茶了。”

“很抱歉，”黄华道：“我的工作忙，一直没时间来看你，最近身休还好吗？”

“老啦，”司徒苦笑道：“我到中国几十年，结果碰到了大难题。昨天还在对泾波说：我自己所处的困境，具有一种讽刺性的幽默。曾经被人目为美国自由主义者和对中国民族友谊与善意代表的我，现在竟给你们说成是‘美国帝国主义者官方代表、美帝支持和掌握国民党反动派封建政权的最大伙计’，你说这个岂非冤枉？在各地从事各种工作的燕大学生都劝我，‘不干大使算啦，回学校做校长吧！’他们这些话不无道理。但我担任外交工作后所得到的第一个，也是最痛苦的教训，就是不可以多开口。我只能希望在事情结束之前能使外间明白：我本人从一开始到如今，始终如一，并未改变。”

“司徒先生，”黄华道：“我不大清楚你所说的，但我也同意同学们的意见：退出中国政治舞台。你年纪不小了，在中国忙碌了半个世纪，也真的该回到故乡，优游林下。否则中国这种局势会使你感到痛苦。”

司徒心头暗骂：‘好小子，你也懂得这么多。”他岔开话题道：“我总感到，不准许西方国家的外交官用密码发电报，这是不公平、不合理的。”

黄华笑道：“如果我们的大使在美国享有外交特权，而你没有，那真是不公平，真是不合理；可是事实不是这样。事实是：中国正在内战！甲方的政权给乙方彻底消灭，可是美国还在援甲抗乙，并且在乙方统治的土地上继续援甲，与乙为敌，这算什么呢？”

黄华同司徒的晤面，无疑是戏剧化的。代表着新生力量的人希望对方面对真理，而代表落伍腐朽的人，却希望对方投降美国老板。司徒悲天悯人地、长篇大论地展开攻势道：

“我的处境实在恶劣。南京解放开始后，我们外国人并未受到干涉，但一个星期后，我们经常的例行事务停止了，一切邮件也停止了，偶然有一封信从北平寄来，可是要经过两个星期才到。你们的报纸立刻变成党的宣传喉舌，几乎不再刊登一般性的新闻；幸亏我们被准许继续保留大使馆的无线电网，收听日常广播。”

黄华接着笑出声来，说：“司徒先生，你所说的，使我惊讶。南京解放不久，中国还未全部解放。苦难中国面对着无法计算的、应该着手去做的事情。工作多到说不清，困难多到讲不完。我们的领导人没有理由在今天号召全民学唱歌、学跳舞，更不想把全民宝贵的时间和精力消耗在微不足道、甚至有害的事情上，例如过去报纸上常见的那些东西，……”司徒道：“你的话有一部份很对，但报纸上看不到一般性的新闻，在我来说是太不习惯，太闷了。”黄华还想同他辩，司徒笑道：“我们说些别的吧。我知道，你们的报纸并不是为我司徒雷登而办的。”笑声中司徒又叹道：“我应该告诉你。我早已感到的一次内部的冲突，正在更加剧烈。我个人对国共两党的情感，也有相同的感觉。在国民党中间，有许多是我多年的朋友，而且在个人方面，他们有些是我衷心钦佩的。可是这个政党，差不多从他们掌握政权之时起，就在其各级官员中容许贪污、怠惰、安逸、缺少效率、引用亲属和派系之争的存在。这些都是它所推翻的那种腐败的官僚政治中的罪恶。这种罪恶，胜利后他们曾经试用军事力量和秘密警察去粉碎共产主义时更明显，国民党也日益失去民众的支持和称重。可是，这个政府正是由各种形式获得大量美援利益的政府，……”司徒痛苦之至，改口道：

“说到共产党，正是一个使人痛心的对照。他们完全没有个人的贪污，官兵有共同的生活，简朴勤劳，受了严厉的纪律训练，而且彻底被灌输共产主义思想。当他们入南京时，这一切都很明显，对民众完全没有不应该有的举动。他们的广播，为这次长途南征的顺利无阻、军用品和附属物品都在事先分期付出，关于运箱和住处的安排都有周密计划等等都很值得自夸，总之他们已经完成了他们的兵站学，他们的士气旺盛之极！”司徒叹息。

黄华笑道：“你认为我们的部队真的士气旺盛吗？”司徒忙说：“真的真的，”他指指大使馆周围的空地：“喏，他们每天在我们四周操练和演讲，井井有条，我们都亲眼目睹，再加上听到的，我们便有了很多凭据。你们共产党就这样使人看见你们是一个发出力量的有机体，在成千成万的群众之间，培养了以前传教士和其他文化力量在很少很少人们中间所渐渐培养的那些优点。这些利益包括了组织的能力，严格的、但大都自动的纪律，把国家的事业放在个人和家庭利益之上，对无权利者作不自私的服务，理想青年火热的忠诚。这些都不是一件小的成就，尤其在知道了国民党的种种弱点以后，我们有此感觉。”

黄华知道他的好话已说尽了，笑道：“不过共产党有个特点，喜欢批评，因此司徒先生觉得有什么意见，作为私人往返，我们还是可以谈谈的。”

司徒其实恨透了共产主义，恨不得把共产党一口吞了，也真想让他的联邦调查局真能扑灭轰轰烈烈的共产主义。话说到这里，司徒当真峰回路转道：“不幸得很，共产党比国民党好得多，但另有为一般青年所不大知道的一面，也是那些饱受不良政治和内争所造成的，在经济困难中欢迎任何变更的老百姓所不明白的。就是：共产党是坚守着真正马克思列宁主义传统所具有的、绝对不容异己，绝对控制民众思想行动的一切压迫手段；冷淡地蔑视个人的人权，蔑视一切原则和信仰；而并不是它自己有所发明，我想到多年来曾对中国民族生活有很大良好影响的基督教运动和教育机关，如燕京大学之类的学校，中国从美国和其他民主国家所获得的那种结有丰盛果实的文化关系，这一切将会受到何种不可避免的遭遇，我真是不寒而栗！”说完微微喘气，捧着杯子喝水、苦笑。

黄华也透了一口气，笑道：“司徒先生，你是矛盾的。你又说解放军好，却又说共产党不好。本来嘛，中国人的喜事，也就是帝国主义的丧事；如果帝国主义在中国大办其喜事，那中华民族又该倒霉了。有一件事情是最最雄辩的，那是美国人多年使劲支持国民党，企图扑灭共产党，但结果如何呢？——这个事实足够说明中国的人心背向，西方国家的什么‘个人’及其个人主义、自由主义等等，老实说这只是一种希望中国人堕落颓丧、散漫腐化的幻想！”

两人各自表达想说的话，又各自作了不同的保留；话题又转到外交人员与普通平民的身份问题上来。司徒坚持北平应给予大使馆特权，黄华认为承认问题该先解决，而美国到目前为止还在反共，好多外交上的问题便很难说。司徒胀红着面孔道：“我可以再同你解释解释：外国除了照着共产党本身所作的，继续承认现存的国民政府外，并无其他办法。当一个显然获得中国民众支持，或至少获得民众承认的新政府出现时，而那政府又拿出证据来，证明愿意、而且有能力依照国际标准与其他国家保持外交关系时，那么大家自然会讨论这个问题，但在那阶段之前，我们这些局外人只能坐着等候。换句话说，在被考验的不是外国，而是中共自己。”

黄华微笑不言，心想这个忠于美国大老板的“老中国通”，他的嘴脸是如此狂妄无礼，强词夺理。一方面他以半个世纪的精力为奴化中国知识份子而努力，另方面却又扮成了“局外人”，事实分明是美国在与中国人民为敌，但却把承认人民中国政权说成是中共自己的“考验”，当下以私人资格对他的“解释”表示难懂，也就归去。

第二天傅泾波立刻又去找黄华，说司徒雷登想到上海走一趟，看看新统治下的上海，特别是想同上海的美国侨民见面，问黄华应该办一些什么手续。

黄华沉吟道：“司徒先生真有这个需要吗？”

“真有这个需要。”傅泾波道：“上海一解放，他就有意思去走一趟。他心里烦透了，老是暴跳如雷，说被困在南京的其他国家的外交官，完全给新政府不理不睬，被新政府藉口安全的理由，命令不得出城。而且大多数人被禁止用密码同本国政府通讯，感到无聊与暴躁！”

“泾波兄，”黄华叹道：“作为一个中国人，对他们这种心情，可以想见他们的气焰实在高得可以，分明中国已经新生，他们还想把过去的‘好日子；保留下来，在一个不承认这个政权的土地上享受特权，岂非过份？如果真的不想承认新中国，那末不妨回国，这倒是一个正常的办法。”

傅泾波道：“司徒大使对这个问题也在考虑之中，并且对于你们接收南京时，对他那架大使馆的专机并没什么，这个他也很明白。不过南京上海之间交通还没完全恢复正常，他希望知道：他去上海的话该办理一些什么手续？同时他是决定去的了。”

黄华不能不把实情告诉傅泾波，便说道：“在你转达司徒先生的话时，以及我当面听他说的，他给人们这么一个印象：既不甘心可又没办法！他对中国人的事情大都估计错误，而错得最厉害的地方，是这位老先生一直在坚持错误。”黄华道：“他急着要去上海，根本不想想，上海解放了才几天？明明暗暗残余的敌人还有多少？而其中有一些执迷不悟的人，还想弄死一两个有名气的外国人，企图制造事件，为害治安。请问泾波兄，已经有这种人的口供，说司徒雷登也是他们的目标之一，我们该怎么办呢？我们让这位老先生到处跑。成为坏人制造事件的靶子吗？还有，如果我们非常仔细地招呼他，恐怕在他心目中，又有岂有此理的看法了吧？”

傅泾波忙不迭解释道：“不会的，不会的。”

“但愿是不会的，”黄华微叹道：“但根据他的胸襟来说，恐怕是可能的。他可能拿中国人民在此时此地对他的保护视之为拍马屁，也可能一口咬定中共对他的行动在‘监视’，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呢？”

“不不，”傅泾波道：“还是让他到上海走一趟吧，至于危险，我想你刚才所说的也的确应当认真考虑。不过拿南京的治安情形来说，我相信你们有办法，——有办法！”

“你还是问问司徒先生吧，”黄华道：“能够争取安全，就不必到处乱跑了！”

“我非去不可！”司徒在办公室里像一头择人而噬的美洲豹：“泾波，你告诉他，我非去不可！我去定了！如果我在上海死于国民党特务之手，就说是他们干的好事吧！如果他们为了什么‘保护’要整天派人跟着我，那我就不去也罢！”司徒的顾虑太多，归根结蒂是此行要务系向上海的反共潜伏者取得联络、发出指示，因此希望获得百分之百的“自由”，但第二天黄华的答复使他几乎找人拼起命来。黄华的答复是：如果司徒非去上海不可，他必须派出三个人随同照料，否则这位前任美国驻华大使休想越雷池半步。

气坏了的司徒骑虎难下，如果改口不去上海，似乎又没面子。在极端痛苦的考虑之后，不得不遵照当局规定，办妥他自己和傅泾波以及另一随员的旅行手续，同三名官方派出的职员乘火车一起自宁赴沪。

战火洗礼后的宁沪铁路在迅速建设之中，铁路工人在解放后的服务精神大为提高，火车不但早已恢复通行，而且秩序井然，这使司徒感到莫大的痛心与难言的气苦。

阳光灿烂的中国大地，在司徒雷登眼中倏地阴黯起来，躺在卧车里作声不得。可又心有不甘，同傅泾波在前后车厢里随便打转，希望发现一些什么称心如意的东西，最后在餐车里休息，想听听人们说些什么。

在他右手有一对夫妻刚吃完饭，妈妈身边坐着个小女孩。做丈夫的看妻子喂饭给孩子吃，大概是给妻子解闷吧，低声说：“这几天的消息没有一个不好。上海军管会发出通告，定六月份开放黄浦江、长江和吴淞三岔港的航运，商船和民用船只可以自由来往，但外国兵舰不在此例！”他欣悦地重复一句：“外国兵舰不在此例，你说这几句话多有力，把我们百多年的那口气全吐出来了。你舅父吓得逃到香港，我看太不值得，太没有这个必要了。”

司徒心想这个女的怎么说呢？不少人逃到香港台湾，无论如何对中共是不利的……，不料女的也低声说：“你急什么？舅舅又不是躲共产党，他只怕青黄不接时给汤恩伯手下绑票敲诈，到香港躲一躲，——他才不会这么傻！”

司徒从心底里叹了口气，扭头看窗外，却听见前面桌上也有几个年轻人在谈论这件事，声音很大，充满了兴奋与喜悦。一个说：“这下子可痛快了！上海开放航运，独独外国军舰例外，美联社发表这个新闻时有几句话妙极了，外国人说：‘至此，向来象征外国在华势力的传统炮舰行列似成为过去的东西了。共军逼近上海时，外国战舰已离开黄浦江，今江面无一外舰，乃中国近代历史所未有者！’好啊，”这个年轻人可找到了理由：“我建议喝酒！”

另一个年轻人说了声“附议”却对又一个年纪较大的伙伴道：“现在我们请我们的理论家发表谈话！”接着三几个人使劲鼓掌，连侍者也笑眯眯过来听他说话，被认为“理论家”的青年皱眉道：“聊天就聊天，什么家不家的。”接着说：“咳！我说什么呢？的确，中国的近代史，就是中国人民饱受帝国主义者侵略压迫的历史是血泪斑斑的历史。而上海，正是帝国主义势力的集中地，黄浦江上的兵舰曾经长久地，像魔影一样威胁上海市民，我们都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可是中国的近代史，也是中国人民前仆后继反对一切侵略和压迫的历史，在这个斗争中，上海人民、特别是广大的工人和学生，他们始终勇敢地站在前面，他们——”忽地听见一声响，原来是后边有一把椅子倒在地上，大家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年迈的洋人颤巍巍地站起身子，气愤而狼狈地离开餐车，后面跟着个中国旅客。

这些年轻人包括“理论家”在内，都不认识这个外国老头正是“中国通”司徒雷登，而后面跟着的中国人乃是傅泾波；洋溢着欢笑的列车上，只有司徒一个人最颓丧了。但他不甘心，还想听听人们在新的日子里有些什么“异样”。他并没有回到卧车厢，而径直地走向硬席车厢。刚走到硬席车厢门口，给他的第一个印象是每个客人都有坐位，过道上不再有杂七杂八的行李、鸡鸭，连司徒自己都在心头叹息：“共产党真有几手，连没法改善的火车秩序都弄妥啦！”接着扩音机里激昂的歌声停止后，一个清脆的女孩子声音又吸引着他：

“旅客们，现在广播时事评论：美帝已被赶出中国大陆了！”

司徒心头一沉，腿一软，险些跌倒，傅泾波忙不迭把他扶回卧车厢，司徒却要他打开房门，倾听广播。

“旅客们，”清脆的声音说：“青岛也在本月二日解放了，美国帝国主义的海军、炮舰与人员也被迫撤退了。这不仅是山东人民坚持斗争的全面胜利，而且是中国人民反帝斗争的又一伟大胜利！”——车厢中掌声风暴似的响将起来，这使司徒痛苦不堪。扩音机中接着说：“青岛是我国五十几万人口的重要商埠，是远东有名的一大海港……由于青岛的解放，山东省已完全解放，华东最后一个反动堡垒已被拔除，作为蒋介石与西北等地的空中转运站也最后肃清了，而北起辽宁、南达长江口的整个海岸线已全部控制在中国人民手里了，青岛的解放有着重大的意义。

“然而青岛解放的意义还不止此。长时期以来，从清朝光绪二十三年德国的所谓租借，到民国五年日本的占领，直到日本投降后美国霸占为海军基地，青岛都是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巢窝！特别是近年来美国武装力量和军事人员在青岛的横行无忌、屠杀中国人民的罪恶，更是人所共知！如前年三月三十日，美国水兵杀死中国手车夫，强奸中国妇女；以及一九四七年十二月驻青岛美国军队在山东即墨的直接参战事件等等，都是美国帝国主义对中国独立的侮辱与侵略行为……

“现在，帝国主义阴谋灭亡中国的计划已被粉碎了！特别是上海和青岛的相继解放，美帝国主义对中国人民的奴役随着国民党反动统治的灭亡而消灭了，中华民族将由此而终结殖民地半殖民地的悲惨命运，一切帝国主义在中国的势力是一去不返了！”风暴似的掌声在司徒前后左右爆发，司徒感到心脏剧痛，颓然倒下，疲乏地说：“水，水，水……”

美国官儿及其附庸者确乎在穷途末路，四面楚歌之中了。司徒在火车上失魂落魄，李宗仁也在广州落魄失魂，他接到了邵力子、章士钊一封洋洋数千言的长信，揭露了和谈的破裂责任，指出中共惩前毖后，条件非苛；痛责李宗仁对美国卖身投靠，出尔反尔。原来北平和谈破裂之后，“国民党和谈代表团”除黄绍竑外全部留在北平，华盛顿和广州不独将破裂责任诿诸于中共，还说他们的代表团已遭中共扣留。于是代表团中邵、章二位以另一代表刘斐南下之便，托其携长函面致李宗仁，文中有忠告，有指责、有揭露，信中云：

“查和议之起在去冬徐蚌战后，其时南京主和，表面固属相同，就中诚谲避就之度，相去乃不可以道理计。盖师徒挠败，再接维艰，良不得不藉和议，以资喘息，徐图背城借一之举。于是阳主和而阴实主战者有之；即欲和已，而以内而封建鱼烂之习难改，外而英美连鸡之利可贪，又严惮中共之洪炉，毛发轻投，一燎且尽，于是主大江为界，南北分治者有之；而公举非其伦也。忆公曾对众言：‘吾宁向本国人屈膝，决不向外国人低头’；又云‘吾决不为国家统一之罪人，’是公瞭然于和议之真实性，及其可能获得之最大限度，乃同人之所深信，而也为中共领袖之所不疑。以故，某等与颜、江返自石家庄时，所结口约，不外此物此志。盖和者和也，既言和矣，势须限于以真言和者为对手。如上举两派人，一则本身原不愿和，一则其条件为全国人民所唾弃，设诚意谋和，而遽以此两派人或其意见掺杂其间，是在逻辑为自乱其例，在事迹为求前反却，更为譬之，是无地累土而妄冀九层之台，和亦安有成理？于斯有须促公回忆者：国民政府对和议之声明曾有两次，一为本年元旦蒋总统引退之所为，一为中共毛主席宣布八项条件后，由公承诺作为基础谈判。此中关目，必先洞视明白，始不至误入歧途。盖此两声明者，并非互相发挥，也不能二者居一。质而言之，乃是后声明取消前声明。须知毛主席之八项条件，除第八条为独立主张外，其余七条，大抵针对蒋总统之元旦五项而发，理居绝对，事适相反，在法正负不得同时俱真，在势受其一必且拒其二。由是公之谈判诺言，不啻粉碎蒋总统之五项意见，使无立脚余地，灼灼甚明。某等言此，绝非于两公所见故为轩轾，特事实如是，必须了解明白，和使始能谨守限域，引绳切墨而为之。”

接着邵力子、章士钊指出北平和谈折冲以来，中共让步不少，国民党和谈代表团对协定草案，所提修改意见四十余条，被采纳者达半数以上。邵、章认为中共坚持其所应持、慨让其所可让，虚怀雅度，弥足钦迟。责李宗仁道：

“不谓吾公宣言于和议破裂之顷，竟斤斤以蒋总统元旦五项为辞，一若致责于使者之忘所尽力，致恨于中共之无意曲从。至公本身昭示中外之堂堂诺言，所谓以中共八项条件为基础者，全然置之度外，若无其事，某等不才，诚闻命彷徨，百思不得其解者也！

“昔齐王好竽，有操瑟立齐门者，为识者讥。蒋总统之五项意见，中共视之，犹齐瑟也，而公操之以见客于齐，几何不成凿枘之势、矛盾之形乎？《孟子》又载：有求为齐言者，一齐人傅之，众楚人咻之，终无所成。公处南京会议中，为主战派所劫持，无从申张己见，纯以齐傅之孤，面对楚咻之众，不得不瞻顾蒋总统之所揭橥，以为虚与委蛇之责。嘻！和战大事，岂寻常虚与委蛇小策所得容头而过身者？以公之明，岂不熟知？”

国民党人对邵、章指责李宗仁抛弃八项基础为不智不忠不信一节，都有同感，信中说道：“近顷以来，公属以一贯谋和为言。以某等之愚，不识一贯云者，横贯底于何地、纵贯起自何时？如公所谋之和，自始囊括蒋总统之强硬主张在内，窃疑不智；硁硁执持中共八条认作础石，事后乃归咎于蒋总统之反面策略未获重视，窃疑不忠；夫和议倡自国民党，而中共和之，使者数反，文电百出，界限分明，基石确立，徒以公失于智与忠之运用合度，功败垂成，坐使党国诸公群图于破坏和平之罪加于异己，窃疑不信！

“不宁唯是，犹记某等初次到平，中共领袖以封建官僚集团独裁统治廿余年，应将革命进行到底为言，和意本不甚厚，且于公之是否力能胜此，尤难释然，经某等再三譬说，以为和平本身有无穷民意为之后盾，即属一种不可侮之力量，加以中共在同一旗帜之下，相与提挚，双流会合，并于一向，应足以克服可能发生之困难而有余。中共同意此说，和平之门以启。”

邵、章这一段话，今天读来，足发国民党领导人深省。国共北平和谈如此结束，乃使国民党人备尝颠沛流离之苦，痛感前途茫茫之惨，瞻前顾后，日子该怎么过？

如果国民党人面临绝路，那末把心一横，非打不可，犹有话说；但事实不然，邵、章二人尽把事实说了，中共答应和，南京反而拖，这才把事情搞坏了，长信中指责李宗仁道：“说者谓公本心固非尔尔，重围难脱，遂不得不随波逐流。某等以为此谬悠之谈，殊不足为公辩解，盖和战大事，凡国家安危生灵祸福，大抵定于俄顷，决于一言，岂容随人浮沉？况主战派之跋扈嚣张，由来已久，非仓猝所能形成。又其时散处台穗，并未尝逼处肘腋；而公名器在手，操纵有途，至何以必开南京会议，东呼西召，造成一被包围之大圈，使己沉没其中而不得出，某等诚惶惑无以言喻。退一步言以为此出于事态之无可如何，惟协定之限期届满，过江之共军欻至，所谓硬派不啻惊鸟骇鹿，觅路分奔；独公坐镇中枢，左右顾盼，擅为所欲为之势，握千载一时之机。某等在平焦灼万状，急电陈辞，恳公无论如何莫离南京一步，万一别有危机，艰于株守，也求公飞莅燕京，与某等共图转圜突变之方，虽公不以某等为不肖，巽辞见复，而当机立断之雄心，终不敌其苛责中共之幻想。旨意回环，终于模棱，此着一失，某等敢铸尽六州之铁，不容铸此大错！然也徒见公缺乏剑及履及之决心已耳，岂得悉诿为主战者之形格势禁也哉！”

邵、章二人的长信长得可以，司徒雷登到达上海，往美国总领事馆一住，听人说了大半天还没说完，而有关人等已等候接见传教士、教授、商人以及各式各样的来客诉说各毕，但重点则一：中共的成功己是铁的事实。

痛苦的司徒在了解到上海并未成为中共的包袱时，悲哀绝望，默默无言。披上了伪装的特务献计杀害中共高级人员，有人赞成有人反对，司徒不作一言。赞成的人认为如能如愿以偿，不啻给热火朝天的中国革命力量当头一棒；反对者认为这样做反而会使中国人团结更紧，特别是中共信仰的主义与执行的政策，绝不以个人而兴废，中共对事不对人众所周知，美国若当真来这一手，只能落得在世界上声败名裂，地位更低。剧辩中有人指出北平还未正式成立政府，毛泽东是否出任主席尚不可知，有人认为北平政权非毛莫属，有人提醒毛泽东如日理万机，便会影响共产主义者万分重视的理论研究工作，毛不一定亲自处理事务工作。最后原建议人认为不管毛泽东担任什么工作，反正是中共第一个人物，决定暗算，于是有一个洋人便开始了炮轰天安门的阴谋，但当时司徒以为不可。

司徒当然并非有爱于北平高级人员，就因为他是个“老中国通”了，他知道这一手如果成功，中共政权即使有什么变动，但绝对不能视为混乱；可是万一失败，那对西方集团的声名扫地，无以言喻。但美国政府正在手忙脚乱之中，特务机构有此决定，也就只好睁一眼闭一眼由它去了。

痛苦的司徒要傅泾波为他给国务院写报告道：“我们到达上海了。

“我无论到哪里去，总有两卡车这种便衣卫队眼随着我。理由似乎是：他们担心国民党特务。他们认为仍有许多国民党特务混杂在市区。说不定要对我们作出一些骇人听闻的事情，使新的当局感到尴尬的案件。结果是我无法照常在各处自由来往。我就成天逗留在总领事的住宅中，拒绝社交的邀请，而等待人们来访我。我不但感觉我会被人注目，而且可能引起秘密警察们对于我所晤见过的那些人，特别是中国人的受到不欢迎的注意。

“上海目前给我的印象是：共产党已经本着勇气、才干和廉洁，接收了上海的政府，但他们反对美国帝国主义的宣传，和代表没有特权的宣传，会惹起可能成为非常严重的劳工骚乱，而他们把民族主义的狂热和马克思主义的狂热合并了起来，与这个国际城市冲突，同时又要应付这当前的困难，要保护和养活五百万人口，这情形会使上海变成一个很重要的试验站。

“外交团的其他同寅都急欲知道我将如何行动，有好几个人计划要随后到上侮来。因此我决定认真坚持外交官员的特免权，例如外交官员得豁免检查行李。共产党官方的论调是：我们只是普通公民，并没有这种权力。这一点可能成为原则上冲突的一个试验，幸亏这问题还没有发生过。但我的特别通行证上写着：‘前任美国大使’。这一点使我和那些看见这通行证的人都觉得好笑，不过有一个欧洲国家的公使接到同样的通行证时，他却非常动怒。……”

其实司徒的心情既非生气、也非动怒，而是有如跌下深谷似的悲痛和绝望，恐怖与颤抖，他如在上海市热闹的街头出现，绝不会像解放前那样，周围都是卑躬屈膝的官儿；相反却是挺起了胸脯的人民，他们以嘲笑的神色瞅他一眼，意思似乎在说：“老先生头脑清醒一些吧，今天的中国，可不同啦！”

司徒雷登当然是不甘心，他的老板对中国人民的翻身更是恨之入骨。怎样使解放区秩序大乱，特别是类似上海这样的大都市陷于瘫痪，变成了美国各方面努力以赴的一件大事。六月十日司徒雷登刚抵沪时，美国舰队司令白吉尔正式警告美国商轮不得航行上海，同时有计划地恶毒造谣，说长江口外已经布下水雷。当天由英文《字林西报》以第一版头条刊出，接着《大美晚报》也以显著地位刊登。翌日，上海香港的合众社、十三日美联社及东京合众社电讯都先后加以宣传，《自由论坛报》还译载了白吉尔的造谣谈话。这些谣言的传播，无非是企图造成上海秩序大乱的局面。

美国领事馆里连日低沉的气氛突地一变，围绕着司徒的人都来报告“好消息”，有的说现在上海人心惶惶；有人说中共对外关系已濒断绝；有人日夕守候在收音机旁，等候地方当局将会说些什么，终于给他们等到了消息。

上海人民电台的广播员，以愤激的声音广播题为“粉碎帝国主义的新阴谋”《解放日报》的评论，痛斥刊登谣言的报纸，指摘这些外报继续刊载这些不确实的消息，旨在制造耸人听闻的谣言，有意与蒋介石结合起来恐吓中国人。这种做法完全符合帝国主义侵略政策的意图，因此不能视为一件偶然的事情。广播员清脆的声音在说：“关于布雷封锁港口一事，国民党是不能单独进行的，这个物质条件只有美国帝国主义才有。由于帝国主义看到蒋帮即将灭亡，于是不惜援助物质和直接参加行动。但在今天它们力量不够的时候，就只有用无耻的谣言，阻碍海上航运等来恐吓中国人民，困感人民政府以达到其经济、政治侵略的目的。尤其是美帝国主义的疯狂侵略，美西太平洋舰队总司令白吉尔曾公开对此谣传发表意见。一方面说国民党政府‘没有在长江下游布雷’，另方面又明确地说‘长江对商船肮行有危险’，模棱两可，自相矛盾。——现在严重警告你们！”司徒等一怔，屏住呼吸听下去：“今天中国人民已经建立起自己强大无比的威力；中国人民今天已经打断了帝国主义所加在自己手上的锁链，在中国共产党及人民领袖毛主席英明领导下，中国人民不怕帝国主义任何成胁！敢于向新中国进攻的侵犯者，必定遭受惨重的失败！人民政府将彻底追究责任，保障人民的自由，并严格限制它们‘自由活动’的自由！凡我人民必须提高警惕，团结一致来提防和粉碎它们一切的阴谋！”

司徒先是冷笑，接着不安地搓手。

面对着总领事馆职员以及其他的美国人，司徒痛苦地说：“他们开始示威了！从空中的广播到地面的举措，这一次布雷的消息恐怕多少会给我们带来麻烦，大家要小心应付才好。”

可是“小心”有什么用呢？只要对新中国表示友善，并且用行动作保证，每一个外国人在中国任何一个角落都不需要什么小心，大大方方换得高高兴兴。中国人民是世界上最厚道、最好客的民族；而觉醒以后的中国人民也懂得对付不老实的外国人，司徒的老一套显然不适用了。

在上海这一阵，司徒几乎夜夜失眠。当他还是个小孩子时，在杭州，他的父亲便订阅英文《字林西报》。这家英国报纸还有一个附带的名称，叫做“兼高等法院和领事馆公报”，在司徒童年的脑海中，对英帝国“辉煌的前进站”感到十分伟大，十分钦佩，希望美国将来在中国的“成就”更大……如今司徒是不堪回首了。

而《字林西报》终于对误刊消息表示了诚恳的歉意，在第一版上刊出了致上海军管会的一封信，还有中文译文，承认自己不应该转播一项未证实的报道，而使上海市受到损失。在司徒眼中，这家报纸这样做是谦卑而羞耻，司徒感受的难堪与“委屈”超过了《字林西报》的当事人。

司徒嘉奖着美国的《大美晚报》负责人高尔德，因为高尔德宁可停止出版，也不愿对要求调整待遇的排字工人们“屈服”。这个“老中国通”认为高尔德比他的英国同业强硬有力，而美国人在新上海的强硬有力的结果是消失，这事实的讽刺又使司徒午夜啜泣。

“我向你们报告，”司徒给国务院写信道：“在一个以外国租界起家、而英文早已成为不可缺少的语言的城市里，而忽然坚持只准讲中国话，这对于留下来的外国侨民是一件张皇失措的事。前此英国人照着吉百林的传统，抱了一种种族优越感，而看不起中国人和中国文化的态度，‘上海头脑’已成为声名狼藉的代名词。由于中国民族主义迅速成长，这种态度已被拒绝！在最后时期，国民党亟欲获得我国的援助，最高当局的特别训示是给予美国人优先的待遇。不幸得很，许多美国人对这项待遇竟认为理所当然。这样又加强了中国人憎恶种族区别的观念……共产党思想训练又启发了一种新的民族自主精神，完全以旧的仇恨为养料……”

司徒写不下去了，他想痛痛快快哭一场，又怕上海市民见笑，只得钻进被窝饮泣。

正是：特权一去不复返，司徒司徒哭声哀。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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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义旗招展 北平大欢迎 阴谋暴露 华府感紧张

书接上回。话说司徒雷登在上海逗留五天，同美国驻沪总领事卡鲍特等人交换意见，有所布置后，怀着一肚子凄凉，率领傅泾波等人回到南京。蒋介石在台北闻悉司徒碰了一鼻子灰，心中暗自欢喜，以为美国同中共之间从此积恨更深，美国出兵“剿共”的可能也就更大。但有人引以为忧，蒋经国报告道：“目前的情形是，英、美以及某些大西洋国家和不列颠联邦国家在南京的使节，一直在讨论他们自己和香港的前途问题。得到的消息说虽然这个讨论主要是关于外交问题，但外商地位和香港地位都在彻底研究之中。香港的防守问题也是伦敦和华盛顿之间研究的问题。”蒋经国不安地说：“特别是承认北平问题，据说英国官方不少人有此表示，美国是反对的。”蒋经国着急地说：“我们在六月十日以来一连两次轰炸上海，宣布封锁，轰炸蓝烟通轮船，满以为可以引起全市混乱，轮船绝迹，上海瘫痪。现在已证明收效不大，各国反而在埋怨我们，上海当地的反感更大。看样子，我们应该另外想办法。”

蒋介石恨恨地说：“难道一点用处都没有吗？上海人心一慌，对我们不是有利吗？”

做儿子的不能不据实以告道：“用处是有的，的确引起过人心惶惶，可是我们潜伏在上海的人也因为破坏活动而暴露了自己，给他们一批一批逮住，现在上海全市正在疯狂地抓恃务，不如暂时冷静下来，度过这一关保全实力再说。”

对于恋恋不舍的上海，蒋介石有难以言喻的悲哀；而对于一塌糊涂的广州，蒋介石更有哭笑不得之感。阎锡山内阁之中因为有几个部长拒绝上台，面临严重危机。徐堪认为如果不能有效地改革币制，他就不愿就任财政部长。为了这个徐堪还访问过蒋介石，要求动用存在台湾的黄金，结果当然不成。代理外交部长叶公超也向阎锡山提出辞呈。另方面《中央日报》藉孙中山先生广东蒙难廿七周年为题，发表社论猛烈抨击“中央政府”自穗迁渝的传说，狠狠地掴了李宗仁、阎锡山两巴掌。《中央日报》认为“此种传说如属事实，则有自乱步骤助长敌势之嫌”。扯来扯去，据说李宗仁又在酝酿新的攻势，美国对台北也有新的压力，云云。

蒋介石真是如坐愁城，对居留地草山的名字忽地感到厌恶，恨恨地说：“难道要我做强盗落草么？给我把这名字换了！”

侍从室的人便纷纷为草山的更名而绞脑汁，有的名之曰“雪窦山”，以慰蒋介石乡思，但碰了蒋介石一鼻子灰。草山终年不见雪，名不符实，这还不算，勾起了蒋介石因溪口不保的悲哀，问题就有点麻烦。也有人名之曰“狮头山”，以示雄浑。但草山不似狮头，而且秀丽有余，雄浑不足，牛头不对马嘴。也有人名之曰“剿共山”，但庸俗不堪，无人叫好。也有人名之曰“复兴山”，蒋介石有点喜欢了，再一想也不妙，在重庆时，浮图关改为复兴关，名字已叫腻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名字，蒋介石只好闷闷不乐。

可是使落介石更感凄苦的还在后面，由于中华民族的觉醒，国民党部队海陆空三军弟兄投弃中共的更多更广了。国民党华中军政副长官兼十九兵团司令张轸率全体官兵，在五月间起义以后，同月廿三曾电毛泽东主席、朱德总司令致敬，六月十六日毛主席、朱总司令的回电更使张轸部队大为振奋，这个回电在中国上空广播，而且给国民党人员抄录下来，放在蒋介石案头“绝密”的卷宗之中了：

“张轸将军及前国民党军十九兵团全体官兵们：五月廿三日通电获悉。我们对于贵部在华中南线的举义，表示欢迎。希望贵部官兵团结一致，努力学习人民解放军的军事、政治制度，改进官兵关系和军民关系，参加中国人民解放斗争的行列。国民党军残余力量现已为数甚少，冀图抵抗，势将迅速被消灭。我们号召国民党军残余力量中凡属有爱国心的将领如贵将军一流人物，愿意率部脱离反革命营垒，加入人民解放军方面者，我们均表欢迎。他们过去的罪责，将因他们的有益于人民事业的行为而获得宽恕。”下面具名的是毛泽东和朱德。

紧接着，人民解放军总部又收到由吴奇伟领衔的宣言一件，毛泽东主席、朱德总司令也回复一电：“吴奇伟、李洁芝、曾天节、萧文、魏鉴贤、蓝举初、魏汉新、张发奎诸先生：接诸先生五月十四口宣言，决心脱离国民党反动派加入人民解放军行列，极为欣慰，希望你们遵守人民解放军制度，改造部队，与人民解放军整个力量协同一致，为解放广东全省而奋斗。同时，告诉广东的一切国民党军，凡愿脱离反动派加入人民解放军方面者，我们将一律不究既往，表示欢迎。”

看到吴奇伟等人的“我们的宣言”，蒋介石的愤恨更是无以言喻。吴曾任国民党武汉行辕、广州行辕的副主任，官儿不小。

吴奇伟还担任过国民党徐州绥署副主任和华北剿总副总司令，同国民党的关系不浅；但在无可争辩的事实下，吴奇伟选择了堂堂正正的出路，决心站到人民这方面来。五月间爱国军人曾天节等多人在粤东闽西率部起义，配合当地人民解放军，解放了以梅县为中心的广大区域，给广东的“戡乱”者以重大的打击。在这些惊天动地的行动中，国民党一九六师五八八团第七营机枪连及第二连的官兵起义更具戏剧化。

那两个连在六月八日午夜两时半从河源中山公园出发，渡河后经过东市、南湖、高陂等地进入解放区。策动这次起义的是机枪连连副林凌，此人曾在重庆中央军校毕业，但对国民党受美国控制感到国家和军人都受耻辱，乃在驻防蓝口时托乡民写信给解放军，但未成功。五八八团退入河流后，机枪连派驻城区中山公园，四围都有其他部队，距离团部也很近。林凌经过几天考虑后，决定了通过哨岗路线，用石头在各路口做了记号，最后认为连长霍兆丰决心“戡乱”，顽固不化，无法争取，决定想办法对付他。八号晚上，林凌召集全连排级班级干部及少数士兵开会，说明这样打内战决无出路，号召打出去！全体到会者热烈拥护，无一人反对。午夜时分，全连轻装集合，两点半两个连顺利通过警戒线，三点多钟到达东市乡后，以‘剿共”为名骗来了乡长李和胜，加以扣留，然后在九日清晨到达南湖，晚上开到高陂，立即派人与解放军联络。十日，解放军东二支司令部派人迎接，还带了郑司令致起义部队的亲笔信，给他们以极大的鼓舞。然后经过二十九条小河到达目的地，所有驻扎该地的解放军都在营房门口排好队伍呼口号、燃鞭炮欢迎这支历经艰苦投向人民的队伍；当地居民还抬着一头大猪来慰劳。驻军各级首长接连几天欢迎接风，战士们参观他们的新武器，彼此谈心，宴会时席上新旧起义部队互相祝贺，林凌等人更有相见恨晚之感，弟兄们的兴奋感动自不待言。

蒋介石的痛苦愤恨也难言喻。

在大陆尚未解放地区，滇、贵、川、桂等地，部队虽未投奔中共，但至少也很难为蒋所用；在台湾这个岛上，部队分明在自己掌握之中，但蒋介石终有“靠不住”之感，他愈来愈感到美国人的阴影确乎越来越大，美国在台文武官员所说那些冷言冷语，使他大为寒心。

情报局长在他一再追问之下也不得不据实报告道：“前天有一个顾问对一个台湾参议员说：反正你们需要美援，政府也要美援，你们可以自己搞些名堂，直接弄到美援。”

蒋介石一听大吃一惊，问这个美国顾问指的是什么美援？情报负责人道：“那个美国人没有明讲。他只说：反正你们台湾工商界也需要美援，与其辛辛苦苦向政府要，七折八扣不实惠，不如直接向我们要，让台湾民间同我们美国政府的交情越来越好。”

蒋介石闻言有如大雪天吞下一块冰，一直冷到心里，他强自镇静，说：“好，你们给我特别留意吧！我一时还没想到该怎么对付，你们要仔细去办才是！”目下蒋介石当真没有心思顾到这些，因为起义部队的消息以及部队起义的消息接踵而至，使他寝食俱废。那一日，又有报告来到，说灵甫舰上的起义官兵一部尚镭、高光、张炳奎、曹雁助、陈淇川、张炳中、刘裕涛等七十三人，已自香港分三批北上，经天津到达沈阳参加人民解放军海军。解放军东北军区司令部和政治部先后设宴欢迎。

对于英国收回灵甫舰，蒋介石已经痛骂过了；对于舰上一百五十名官兵绝大多数不肯回到台湾，蒋介石对海军司令桂永清痛骂不止一次，以致使桂永清一见老蒋，只有低头份儿。但又有报告说，起义滇军已经打回老家去，曾泽生部大军南征，全军激昂隆重誓师，开拔之前长春各界热烈欢送，曾泽生等还致电毛泽东主席、朱德总司令致敬，声势浩大。

蒋介石大惊，要部下详细报来，以便对西南局势有所部署，情报说：顷截得共党电讯，内中有云：由去年十月在长春起义的前国民党军六十军改编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五十军，最近奉第四野战军军部的命令，即日入关，开赴江南参加解放华南的伟大战役。该军于本月八日在驻地举行南下誓师大会。该军自今年二月初开展正式政治训练以来经过民主、诉苦、阶级教育等三个运动及战争观念、团结、政策等三种教育后，全军指战员阶级觉悟逐步提高，各连队请战杀敌复仇立功的情绪非常高涨。……曾泽生部誓师大会还给毛泽东主席、朱德总司令发出电报道：

“毛主席、朱总司令：我军在党的领导下，经过数月来的政治整训，全军面貌焕然一新，阶级觉悟普遍提高，战斗意志日益坚强。人民解放军渡江作战以来，所向无敌，胜利频传，全军欣奋迫切请战。兹奉第四野战军军部的命令，进关开赴江南，加入战斗序列。全军上下奉命之际，莫不欢腾振奋，特于本月八日誓师南征，我们坚决服从上级命令，追随其他兄弟部队胜利前进，……”

对于曾泽生部队南征的惊人行动还来不及安排，蒋介石又接到云南主席龙云在香港浅水湾接见新闻记者的消息，使他愤怒莫名。龙云的谈话不长，但能抓住要点，蒋闻后大感悲怆。龙云说蒋介石把台湾当作偏安之所，满以为重演郑成功的故事，事实恰巧相反。郑成功与老百姓结合在一起，国民党万难办到。国民党中有人计划迁往滇桂，龙云认为这是想错了。昆明有个“迫死坡”，当年明末桂王率残兵逃到昆明，在保山高黎贡最后一战，全军尽没，桂王逃入缅甸，结果也遭解回，于是便有了“迫死坡”的故事。明末桂王抗清带有民族主义的意味，但仍无法偏安；国民党以美国作靠山，更无法做到偏安……

距离香港较近的粤东又有消息来到，说驻防广九路李郎车站的保五师一个机枪连在该连连长率领之下，在六月十四晚全连起义，还带走了炮两门，机枪六挺，长短枪一百支，且已安抵惠阳解放区。十五日晨，驻深圳及平湖的国民党驻军分两路追击，到龙岗墟时便不敢前进，翌日退回驻地。

蒋介石给沉重的痛苦压着，此时他连痛骂部下的劲儿都没有了。与此同时，美国政府在对中国局势的仿徨绝望之中，也挨了重重一棒。痛在心里，作声不得。

原来东北破获了一宗美国大间谍案。

看官，美国与中国人民为敌最显著的事实之一，便是间谍活动，一九四九年沈阳间谍网的破获，人证物证说明了美国是如何处心积虑地在破坏新中国。当时匈牙利、罗马尼亚、保加利亚等国的教士叛国案，也就是美国一手布置的。据前美国驻苏联大使馆职员布卡女士的揭露，美国外交官与职业间谍竟是一而二、二而一！在中国当然不能例外，在今天的香港情形，更是不成为秘密。一九四九年间，美国驻蒋介石政府的军事顾问团团长巴大维就曾献策，说要强化在华情报活动，作为对付新中国的手段之一，因此沈阳大间谍案破获之后，倒没有引起人们的特别惊异。而且当沈阳解放之后，华盛顿官方特别为当地美国领事馆与外间不能自由自在通电报而表示万分焦灼，司徒雷登一再暴跳如雷，这些在大间谍案破获之后来看，似乎都说明了什么。

那么这件间谍案大到如何程度呢，华盛顿收听了沈阳的广播，竟一句话也说不出。东北行政委员会公安部一清二楚地把全案经过公布于世，曲折离奇。胜过一般间谍小说。

蒋介石虽然知道美国在中国有众多的间谍网，但对东北那一个牵涉如此之广，以及大陆公安部门这样细致，深感惊惶。情报负责人报告道：“主犯之中，有日本人佐佐木弘经、蒙古人伯彦苍，中美混血种、美国人吴仁杰等，全部被捕。当场搜去ＲＤ式美制交流直流两用十五瓦特收发报机六部，发电机三部，美国间谍密码本六本，经费金元宝十个，工作计划三件，指示信四封，美国ＴＳ间谍组织情况及人员履历书十三件，情报存底廿八份，军用地图及各种图表四十份。”

“这么多！”蒋介石颇为紧张地说：“都给他们拿走啦！他们又怎么说？”

“据公布，佐佐木弘经等人在东北易手前，”情报负责人道：“就在美国间谍机关陆军联络团和美国驻沈阳领事馆的直接指挥下进行活动，搜集东北共区和内蒙的军事、政治、经济各方面的情报。去年十月沈阳易手前，佐佐木、曾成德等又奉美国领事馆和陆军联络团命令潜伏地下，设立秘密电台继续活动，全案破获，证据确凿，佐佐木等对间谍破坏活动全部承认。”

“这样的！”蒋介石道：“还有呢？”

“据公布，”情报负责人说“美国陆军联络团Ｕ．Ｓ．Ａｒｍｙ　ＬｉｅｓｏｎＧｒｏｕｐ简称Ａ．Ｌ．Ｇ．，是美国在华间谍机关。本来是拿‘美国陆军部上海四十四海外视察组’名义公开对外的，简称Ｅ．Ｓ．Ｄ．４４，总部设在上海。日本投降后，即以Ａ．Ｌ．Ｇ．的名义随本党挺进东北，先后在长春、沈阳设立分团，大量收罗日本特务、蒙汉奸细。佐佐木弘经中国化名张执中、日本化名佐久间健佑，代号Ｓ．Ｓ．Ｋ．。他是伪满关东军兴安军官学佼特务训练班俄蒙班出身，专门破坏东北扰日游击队。‘八·一五’后逃到沈阳，曾充我们国防部第二厅情报员，后来介绍给沈阳领事馆，替Ａ．Ｌ．Ｇ．沈阳分团做美国情报员，直接与该分团团长美籍德人沈乐甫的助手美籍日人西田联络。佐佐木先后交给西田重要情报七八十份，还指挥一个代号叫做Ｔ．Ｓ．的美国情报机构。根据佐佐木一九四八年四月向美国谋报电台报告底稿纪录，他的本部在那年二月迁北平，支部有沈阳、北平两处。沈阳支部所属情报据点有长春、哈尔滨、齐齐哈尔、牡丹江、图们、海拉尔、满洲里、珲春等十一处。Ａ．Ｌ．Ｇ．长春分团吸收了蒙古人伯彦苍，编号是ＴＯＡ．Ｓ．４。伯彦苍奉命到内蒙去设立情报站，同时进行破坏。”

蒋介石道：“伯彦苍做了些什么？”

“有的。”情报负责人道：“据他们公布，伯彦苍曾在三十六年二月到辽源县郑屯向蒙古人宣传‘只有美国和国民党帮助，内蒙问题才能解决’，说他在破坏民族团结。之后他又在白城子成立了情报站，向美国谍报机关提供了内蒙人民自治政府的组织情况，负责人姓名，简历、生活规律，和内蒙人民的政治生活照片等详细情报材料。”

“唔。”蒋介石道：“吴仁杰又是怎么回事？这几个人资格都很老，怎么都变成了脓包？”

“大概他们追得紧。”情报负责人道：“吴仁杰这个人，据他们公布说，他是沈阳美国情报员巴兰森介绍到海军联络分团与威尔斯联系的。巴兰森有个中文化名叫做白英生。吴仁杰最初担任沈阳天津间的情报传递工作，他对外的职业掩护是我们东北政务委员会的英文秘书，后来又改为商人，与威尔斯在沈阳国立医学院留用的日本教授封田文次郎家里接头，领到情报信件后便乘飞机到天津去，交给旧英租界白俄科索夫太太。后来吴仁杰与威尔斯失掉联系，再由沈乐甫介绍，归美国情报员亨特领导。

“去年十月底，东北快易手时，该团沈阳分团便召开会议准备撤退上海，佐佐木与曾成德等奉命拟定潜伏计划，佐佐木计划的主要内容是利用第三种势力。”

“什么第三种势力？”

“据他们的公布说，第三种势力就是日满情报员残余潜伏人员，有坂卜喜一、竹内始、萧耀庭、王芳信、郭成禄、柳井友一、山村嘉昭、曾成德等人。竹内始和萧耀庭二人兼做平沈间的交通，沈阳联络点是可利餐厅。佐佐木由联络团领到美国小型电台两部，小型发电机一部，密码本一套，金元宝九个，此外还有面粉、砂糖和大米作为经费。西田还命令他们注意搜集东北、内蒙等地的警备部队材料，以及有关旅行的各种规定和身份证明书等等的情报材料。

“曾成德曾经拟定‘东蒙本部所属各站工作计划书’，拟在沈阳设总站，王爷庙、长春、四平、锦州、郑家屯、通辽各地设联络站。有情报员十六名，以行商面目作掩护。经费预算工作每月金圆券一万二，旅费每月两千一，情报费按每站每月两份情报计算，每份平均百元，共一千四百元。”

“真厉害！”蒋介石道：“这些情况给共产党公安机关弄得这样清楚！”

情报负责人叹道：“只好怪他们太倒霉。不过共产党这一手也真不含糊，拿行家的眼光来看，美国的情报机构比较难对付。因为在美国国外，特别是共产党地区，他们之中很少是美国人，甚至对外完全不用美国人；同时情报员中，也不尽然是中国人，这就变成了光怪陆离的局面，可是美国在东北的谍报机构，竟然会给他们一网打尽。”

“对我们来说，”蒋介石沉吟道：“倒是不能大意了。以后我们同他们打交道的机会太多，你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大家，要他们注意才好！”

“是是，”情报负责人继续报告道：“真是不能轻敌，他们这一次做得实在厉害。譬如他们又揭露，正在那个时候，美国又在上海总部派出美国人亚当到东北为伯彦苍布置潜伏工作，交给伯彦苍两个能够携带的小型电台、密码，三百元美金和十六袋面粉。亨特也同时交给吴仁杰小型电台两部，小型发电机一具，密码一套，元宝金块十件，还通知他以后同天津改用电台联络。因此一直等到共产党开进东北，他们还在潜伏工作。”

“他们对吴仁杰的情形也很清楚。公报说，三十五年十二月，吴仁杰随美国情报员巴兰森，以联合国善后救济总署视察员名义到通辽一带，藉口调查救济情况，搜集共产党的军事情报，供给当时的沈阳美国领事馆。另外又有一个以联络名义出发的情报员伯尔，后来也命令吴仁杰搜集共产党情报给当地美国领事馆。民国三十六年遣返日侨时，美国领事馆把佐佐木留下继续活动，通过我们的政务委员会，发给美领事馆留用的政侨字一七七号日侨身份证一件，三十七年一月，继威尔斯领导吴仁杰的亨恃就住在沈阳美国领事馆二楼。吴仁杰曾经找过亨特四次，亨特要他务必在傍晚天黑之后才去。三十七年十月廿七，亨特又要吴仁杰在翌晨八时到美国领事馆找他。吴仁杰按照时间去敲门。亨特就用吉普车，把电台、发报机、密码等等由领事馆送到他家里。”

“我不听了！”蒋介石道：“千言万语，美国已经没法交代，我们可要小心才好。”他问：“这个卷宗是什么？”边说边打开一看，却凉了半截，原来躲在上海的国民党空军，在目睹人民解放军所作所为之余，大为感动，公开发表意见和向中共自首的，已经超过三千人了！

上海三千多名空军人员投向中共，从飞行人员到地勤人员，他们每一个人的训练成长，曾经花了国民党多少气力？但只是一小部份而已，更多、更广、规模更大、场面更大、“本钱”更多的起义与投奔，还在源源不断地上演着，戏剧化地发展着……

不但在天空里，在海洋中，在陆地上的国民党文武官兵举起了起义的旗帜，在大陆奉命“地下活动”的特工人员也感到情况危急，而向中共当局自首了。不但自首，还将功赎罪，帮助真正属于人民的政府切除了隐藏的“暗疮”。这些情形使居住草山的蒋介石万分着急。

那一日草山闷热不堪，似乎酝酿风暴。蒋介石驱车散心，止于丛林，对儿子叹道：“这么多倒戈背叛的人，真把我气坏了！有朝一日我能回到大陆，这笔账我非算不可！只是台湾兵源大成问题，大陆留下的一些部队，完的完，叛的叛，恐怕也难乎为继。我们怎样才能够维持一些武力，同共党缠个没完？”

蒋经国道：“这个问题已经研究过，大体上是可以做到的。”蒋介石喜道：“是谁的部队可以效力？”

蒋经国道：“正规部队很少有这可能，简直办不到，我们只有组织游击队，才能奏效。”

蒋介石失望道：“你们不是认为游击队很难搞吗？不是有人说过，对共产党用游击队，等于班门弄斧吗？怎么又提游击队？”

“是这样，”蒋经国道：“陆上游击队是有困难，水上游击队我们已有办法！”

蒋介石一怔：“你要把海军打游击？那怎么行？舰队有舰队的编制，不能分散！”

“不不，”蒋经国道：“阿爸还记得双枪王八妹吗？”

“你说那个太湖土匪？”

“是啊，”蒋经国道：“太保阿书那一帮，现在还剩下不少人，这个王八妹名百器，倒是个干才。他们不容于共党，同共党誓不两立。正好让我们派派用场，给他们正式的编制，他们一定会同共党打到底，我们也绝对用不着担心他们会投奔共党。”

蒋介石沉吟道：“好是好，只是太少了。”

“也不少，”蒋经国道：“现在，他们已有几十人，再加上各地逃亡出来的地主、还乡团、乡绅、土豪们，这一支海面的游击队力量还不小哩！”

蒋介石道：“我认为共党不可能让他们逃出来。”

蒋经国笑道：“这一点阿爸不必操心，共党已经放了不少人离开京沪一带，他们好像满不在乎似的。”

美国军事顾问团也在注意这个问题，但研究之后，大为失望。可是认为海盗不容于中共政权，不会向中共投降，这是仅有可取之点，于是想办法派出专人，到南京找司徒商量。

司徒从上海带回一肚子气，更多的是心灰意懒，来人刚一报告完毕，便摇着脑袋哀叹道：“对蒋介石，我是失望透了。今天美国面临的问题，反共固然是第一件大事，反蒋也不见得是件小事。因为如果不把蒋介石赶跑，凡是他统治的地方，全部会落入中共手中。到那时他可以到美国享福，但我们不可能飞到月球，另外找到一个中国！”

来人愕然，不知所措道：“大使说的是。不过利用海盗反共，非常合算，至少他们会打枪，毋须训练，发给武器就成了，省了我们好多时间。再说共产党与海盗决不会妥协，我们不必担心有变；而且海盗的队伍极可能一天天加大，从大陆沿海逃出来的地主乡绅土豪，已经有不少参加了海盗，因此名义上也改变成为‘游击队’。蒋介石也曾经替他们向我们要求装备，可是台北的顾问们对海盗情形不大明瞭，希望大使对这股反共武装如何利用多多指示。”

司徒道：“只要是反共的，我们便可以利用，这是原则。海盗当然可用！可是你们要注意，海盗的名声太糟；用了海盗，可能使大陆沿海居民对蒋介石的印象更坏，但这个没什么。”司徒恨恨地说：“我们的目的就是反共反蒋，海盗在行动上既能反共，在意义上又能反蒋，可以用，你们去用吧！”接着要秘书把有关江浙海盗材料整理出来，供给美国顾问参考，同时问道：“广州到底怎么样了？如果李宗仁也不能将他一军，那真是急坏人！”来客说：“李宗仁的确没办法对付老蒋。譬如阎锡山考虑组阁的时候，李宗仁曾经想打出他手里两张王牌。一张是让白崇禧担任国防部长，由他去整理部队，保卫西南；另一张是让张发奎当侨务委员会委员长，由他去团结广东，号召海外。这两张王牌老实说实在不错，可是老蒋决不同意，于是胎死腹中，这个损失实在太大，李宗仁又难过又跳脚，对着我们的人发牢骚说，他玩不下去了！”

司徒道：“为什么不找人在老蒋面前说说，老蒋不一定拒绝到底吧？他对白祟禧表面上还不错，托人说项，或许有效。”

“说过啦，”来人道：“先是李宗仁自己，弄来弄去，又托张群去讲。”

司徒道：“张群也没用吗？”来人道：“张群反而代表老蒋对李宗仁解释，说蒋介石所以不同意白祟禧做国防部长，完全是胡宗南、宋希濂两人反对的缘故，因此已经变成了定案，没法更动了。”

‘这个花生米！”司徒恨恨地说：“简直不自量力！他忘记了他本人如果没有我们的支持，早就一文不值了！”说到这里，司徒猛地拍案而起，骂道：“这很明显，他是在一心一意分裂两广，拖垮桂系！”

“是这样的，大使，”来人道：“拿白崇禧来说，他在武汉弄得好惨！南京失守之后，白祟禧指挥的夏威兵团在安庆还可以顶得住，李宗仁又是电报又是信，要求蒋介石命令长江下游后撤的部队向浙赣线南移，同白崇禧的部队取得联系，配合作战。你道老蒋怎么答复？他竟命部队向海岸线撤退，使浙赣线成为真空地带，使大庚岭也暴露在中共攻击之下，白崇禧再不走，恐怕早做了中共的俘虏！”

“白崇禧现在如何？”

“现在他把主力集中在粤汉铁路南段，监视江西，巩固广东后方。”

“他呢？”

“他？”来人一怔。

“花生米蒋介石啊！”司徒恨恨地问：“他在军事上目前作何打算？”

“还不是老样子，”来人道，“什么重点作战，可是顶个屁用！上海不是在重点作战之后几乎片甲不剩吗？好，拍拍屁股往台湾跑，组织了什么总裁办公厅，在草山另搞个大本营，分明同广州唱对台！”

“他也唱不久的了！”司徒道：“不久的将来，美国要发表一个白皮书，既反共也反蒋，希望风雨飘摇的中国，出现一个新局面，到那时希望第三势力能够担起来，美国一定支持！”

来人喜道：“那到时候我们一定再来拜谒大使，请多指示。”司徒摇手笑道：“只要我在中国一天，这份白皮书便保留一天，非等我走，才能公布。到那时你们自然有人领导，毋须我来出面。”来人道：“话是这样说，可是如果没有大使领导，中国的反共大业，恐怕也会大大地受影响了。”

司徒瞪着眼睛说：“也不尽然。中共今天是可怕，但一旦中国到手，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游击将军，不马上垮台才怪，如果要我看水晶球，那我可以肯定地为中共预测：少则两年，多则五年，它不垮台你来找我！”

来客甚感兴奋，也就把“中共不行”的一套搬了出来，说什么都是“土包子”啊，什么“没有人才”啊，什么穷光蛋啊，等等，并且认为中共如能席卷大陆，海南岛与台湾还可保存。只要有这两只眼睛，那中共等于瞎子一样，迟早总有一天会给美国舰队封锁得密密实实，动弹不得，束手待毙。而据他的估计，用不了五年，一年之内就会突变，然后迅速毁灭。

客人乐观的看法却使司徒感到不安，他问：“你根据什么判断？一年之内中共便会完结？有第一手情报吗？”

来客窘道：“我凭猜测。”

“你，”司徒道：“你是地下工作重要领导人之一，凡事切忌估计，这样会吃亏的。我的推断十分科学，是根据这次出门，多方打听的结论。你以后可不能这样随便说话才好！”

“是，大使。”

“你要知道，”司徒道：“东北佐佐木这件案子发生以后，把我们急坏了！你知道这帮人我们花了多少本钱？怎么受得了这一击？华盛顿为这件事正在追究责任，真是太糟！”

“是，是太糟，大使。”

“这是不必讳言的，”司徒忧心忡忡地说：“敌前抵抗靠蒋介石，但我们失望了；敌后情报靠我们领导，我们又失败了……虽然前途还大有可为，可是东北这一棍打的实在太重，今后你们要好生潜伏才是！”

“是，大使！”

“不许出事！”

“是，大使！”

“蒋介石爷儿俩想用海盗湖匪，由他们去！我们顶多给一点武器弹药，不同他们走在一起。什么双枪王八妹，三枪黄九妹，这都是土匪！用土匪反共固然是个办法，但我们美国犯不着同土匪搞在一起！”司徒大声说，‘我们要争取蒋介石的正规军！搞土匪出毛病，丢面子的是他们不是我们！”

“是，大使！”

“你该走了！”司徒道：“呆得太久，我怕引起他们的注意，明天你早一点来，我是天一亮就起身的。”

“是，大使。”

“你来之前，先把几个问题思量一下，譬如在中共地区发展游击队，有没有把握？该怎徉进行？譬如在北平建立更强大的谍报网有没有把握，该怎祥进行？”

司徒雷登离华之前的布置显然很不顺利，特别是美国在东北的谍报网破获之后，原有的人马个个提心吊胆，想发展新的又谈何容易。华盛顿在惊惶焦急之余，决定配合“国策”，对中国大陆待机行事，不惜用武力破坏，而对台湾则务求能直接掌握，如何培养台湾本地人反蒋反共，如何争取蒋介石干部反蒋反共，便成了一九四九年美国有关部门、特别是特务机关研究的主要课题。

蒋介石的嗅觉似乎也闻到了一些什么气味，但就在草山就在蒋介石住处的附近，美国专家们的会议却不为蒋介石发觉。

“听说蒋介石就要出国。”一个美国专家懒洋洋地喝着咖啡说：“但并不是去美国，听说是到菲律宾一带走走，争取同情者。”

另一个美国顾问打了个呵欠，愤愤地说：“他这样不成器。没有哪个国家会同情他，也没有哪个国家会像我们这样关心福摩萨，但是他不向我们几个人争取同情，倒要飞国外闯码头，我实在不了解他的性格。”

“他很不高兴！”专家指指极目苍翠的山那边：“听说他一天到晚骂人，或许我同你也给他骂在里边。”这个美国人耸了耸肩膀：“据说廖文毅使他非常不开心，他整天拍桌子，要他的手下抓人！”

另一个专家道：“让他去抓吧，我们要使每一个台湾人都变成廖文毅，看他怎么抓吧！”其搓援手，伸伸臂，笑道：“据昨天的消息，蒋介石还以为我们美国是在采取旁观政策，也好，由他瞎猜去吧。我们可以对他说：只要亚洲气氛安定，我们便可以作进一步的行动。我想我们有必要作新的铨释，在驴子面前挂一束草，叫他跑到筋疲力尽为止。”

那个顾问笑道：“老蒋已经深切体味到国务院对他的冷淡，但他还在希望扭转，他的太太还在美国活动，听说一天要花很多钱。”

“娘儿们的事情没说的，”专家笑道：“如果白皮书发表了，我想老蒋会跳起八丈高！”那顾问道：“这就是他要到菲律宾的原因了。他对我们说，共产党不止威胁中国，朝鲜、越南、缅甸、马来亚、菲律宾一样危险。他反对我们发表白皮书，认为美国为了掩饰在中国的失败，把责任尽往他肩上推，他不服气！他为了抵消白皮书可能给他的痛苦，想弄一个东亚反共同盟，提出一个限制共产党势力于现有地区的动人计划，再与美国取得联系，他认为这个区域性计划可以构成对美国的一个战略性呼吁。”

美国专家们对蒋的预测大体上实现了：七月上旬，蒋介石自台北乘专机飞经马尼拉，转往碧瑶同菲律宾总统季里诺见了面，十一日那天两人发表一个联合文告，呼吁亚洲“非共”国家组织一个“反共同盟”，反应十分冷淡。但美国专家们却没料到蒋介石离开菲律宾之后，一口气飞到了广州。

李宗仁等对蒋的自天而降虽然认为他可能来，然而也没料到来得这么快。对干广州，蒋介石是旧地重游了。民国二十五年间也去过一次，而民国三十八年重临斯土，感到无一是处。七月十六他出席中常会、中政会的联席会议，愤慨地说：“前方正在节节败退，我今天到这里来，实在是深感惭愧！

“我听说，有人主张迁都，打算放弃广州，这一点我不能同意。再迁，试问我们迁到什么地方去呢？有人说搬到重庆去，有人说撤到昆明去，有人说搬到台北去，”蒋介石一个劲儿拍桌子：“有没有人主张搬到纽约去？”他弦外有音：“我们的国际友人在讥讽我们、抨击我们、挖苦我们，而我们除了迁都，就没有什么新鲜主意了，这一点实在不好！”

蒋介石对李宗仁的统治也正面表示不满，恨恨地说：“我又听说，广州的鸦片生意、走私买卖和赌博非常厉害，这使我太痛心了！广州有很多警察、宪兵、便衣，乃至部队，你们是管什么的？让烟赌走私翻天覆地，不给政府留点面子！你们这帮子办事人也太岂有此理了！”

听众自李宗仁以下都垂低着头，对蒋介石不敢正视，听他一个人在大骂道：

“大家要知道，广州是本党最后一个港口，是海军与空军最后一个基地，是本党必须坚守的据点！”他大叫：“我把这么重要的责任托给你们了，你们在搞些什么！”

蒋介石喘息着，见大礼堂中鸦雀无声，文武官员不敢移动身子，见他们当着面如此恭敬，背过身体却另有一套，甚至巴结美国以自保，蒋介石更恨，他嘶哑地痛斥道：“对共党作战失败，我要负大部份的责任。可是对地方上如此混乱，难道也要我负责不成！你们连职权也弄不清啦？你们之中，还有人派人到美国去，不经过政府驻美大使馆的介绍，直接去找美国的高级官员，你们事无分大小，都这样一团糟。请问你们是同谁过不去？同我过不去吗？同本党过不去吗？同国家民族过不去吗？”蒋介石越说越气，最后一段分明暗示甘介侯，这使李宗仁大窘。

但背后有美国支撑的李宗仁，在同蒋单独会谈时，却开始了大胆的争执，使蒋吃惊。李宗仁对甘介侯在美国的活动不提只字，把重点放在防卫战略与黄金银元上。李宗仁道：“这一阵，国军倒戈的难以数计，实在不幸！为什么会这样呢？部队待遇太坏，恐怕是主因。总统知道，广州在七月间便不得不废止金圆券，因为实在没人要了，银圆券的效果也不好，因为军队、公务人员和普通老百姓，大家要的是硬币，而不是银圆券，可是广州没有黄金、没有银元、没有美钞，这些东西都到台湾去了……”

蒋介石知道他要说什么，便说：“你们要台湾的金钞，这是个大问题，如果你们真的发硬币，这个消耗未免太大。我看部队倒戈，主要原因不在银元，在于带兵的人太不成话。不过你们既然要这些东西，我可以给你们一些，但重要的安排还是集中防卫，你的主张太大，要在湖南、江西坚守据点，要把台湾的空军和孙立人训练的新军移调衡阳地区，这样做会削弱台湾防务。我以为我们的军队少了，应该集中防卫广州、海南岛和台湾几个要点，兵力分散力量便薄，这个道理你是明白的，我希望你根据我的意见行事。”

李宗仁愤懑地说：“兵力分散便薄，此理浅显，但放弃偌大地区保留广州、海南和台湾，这个在道理上也说不通的。如果我们孤零零只有广州、台湾和海南岛，结果会变成瓮中之鳖，特别是台湾，进不能攻、退不能守……”

蒋介石吃惊道：“你怎能说台湾不能守？”

李宗仁道：“美国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他们是非得台湾不可的，我们怎么同他争？”

蒋介石气得肺都要炸了，厉声道：“美国不同日本，他不能够拿我台湾！”

李宗仁也不示弱道：“美国政府高级人员亲口说的：‘如今美国政府决不援助蒋介石所控制的政府’，请问他们对台湾怎能放手？与其把海南台湾作为最后基地而斗不过美国，不如在西南西北多留几个地区才对。”李宗仁抓住机会：“部队如有银元发饷，情形便会两样，我看搬到台湾的黄金白银美钞，应该拿出来才是办法！”

蒋介石恨不得掴他耳光，气得发抖，道：“你同我的根本看法不一样，我不能同意，我不能支持！”

李宗仁道：“那美国要帮忙了！”

蒋介石几乎跳起来道：“随你的便！美国这一次在东北的间谍网给人家破获，正在万分紧张！他们的情报网不是为我、不是为你，恰恰是为他们自己，你向他们磕头去吧！”于是会谈不欢而散。

正是：美国帮助中国人？如此想法太天真。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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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李氏宗仁 羊城叹苦经 翁姓文灏 台北诉离情

书接上回。话说正当蒋介石在“白皮书”公布前夕到处奔走期间，有两件事特别突出，一件是李宗仁统治下的广州之槽，不亚于解放前夕的南京、上海；另一件是美国和台、穗等地，对解放不久的平津大肆造谣，其风炽烈，不亚于当年对延安的攻击和诬蔑。

港、穗距离近，来自广州的消息人所共闻。自大天二李灯筒应叶肇之请，出组广州市自卫队后，立刻公开设赌，说是“筹募经费”。其活动以广州、佛山两地为主。广州大赌场集中在十三行、十八甫、上下九路及长堤一带的繁盛区，外面挂出“娱乐场”霓虹光管。场内花式繁多，有骰子、番摊、牌九、轮盘、啤牌等等，比今天的澳门赌场还热闹。其赌注更是妙不可言、不可言妙！除白银、港币、美钞之外，还有大天二的手枪，部队中的机关枪！

在这些赌场之内，还雇佣了大批妖烧的女人作招待，许多场内后座干脆广设鸦片烟局，一榻横陈，吞云吐雾；日以继夜，狂叫大闹，出入的大都是军人、穿便衣的大天二、若干女性，以及亡命之徒等，视“国法”如无物，难怪蒋介石到得广州，便为这些太不成话的玩意儿发起火来。但其他在大街小巷之中的赌档赌局更多，多到不计其数。谁都知道这些花招全由市警局包办，只要每天交上现款，就可自由开设，也有大天二拿着手枪，赌了由头片，拍拍手枪便跑，“老板”奈何不得，因此又非逐日给大天二献金，取得“保护”不可。广州特殊报纸如《中正日报》、《星报》等等索性挂上“内进防务”的招牌，大开其赌场了。

广州如此，佛山的情形也一样，各式各样赌的故事中，有一个例子十分特别：佛山保警队第二大队长梁恩，曾在一个晚上输掉了六枝快掣驳壳枪，两支左轮，另一个捞家则输了两挺轻机。而在最大的一家赌馆中，曾在一个晚上“杀”了白银十二万余元，但全部都是枪械，赌场变成了“军械库”，迫得开赌的人不得不暂停营业，以便出清存货，取得周转现款。

国民党部队中这些枪枝，将会流落到何人手里？这是不问可知的。于是萑苻遍地，天怒人怨，没说的了。不特“公共场所”中有这些赌经，“高雅官舍”或“香闺”之类的豪赌更是惊人。

至于李宗仁自己，力争台北的黄金白银之外，又要秘书用尺多长的“总统府”信封分头写信，给港澳知名之士寄去，藉口广州卫生工作亟待改善，医院尤见迫切，希望大家送他十万美金。这竹杠当然敲不着人，李宗仁好生烦恼。

可是蒋介石也在为李宗仁而烦恼。怕他来一记什么花样，又传闻桂系可能扣留老蒋，把他当作肉票，送到美国讨好，而让自己登上龙殿，可把蒋介石吓坏了，连飞机也不坐，取水道直奔厦门。途中长叹一声，问身边的人，李宗仁到底还有多少本钱，竟敢如此嚣张。左右道：“李宗仁目前的总兵力不多，但都是鸦鸦乎。他的兵力可分三股，第一股是正规军，曾奉命攻打新四军，目前仅存第七、第十五、第四十六、第四十八四个军，现在已整编为师、加上零碎湘军，如张相泽的七十四师、张世光的八十八师，就构成目前的夏威、张淦兵团，正在长衡线上，是他的核心队伍对外号称两个兵团，充其量不足十万人，而且经不起打。

“第二股是新兵七拼八凑组成的二二四师、三三○师、三三九师，目前受广西绥署指挥，志在保卫他的广西老家。但这些师大都空有番号，加起来不过几千人，还不到我们一个甲种师一个师的标准。

“第三股：广西省内还有十一个保安团队和各县的县警队。省保安团名义上也有十一个，实际兵力只有六个，素质极差，枪弹不足。各县的警察队从几十名到一二百名不等，还不如保安团。”

蒋介石望着一片汪洋沉思，半晌再问：“听说他自己广西内部也一团糟。是么？”

左右忙答：“一点不错。最近广西省府闹分裂闹得很凶。他的很多高级干部不主张再打，韦永成、黄朴心、黄中廑、阳明炤、李新俊、陈良佐，以及桂系元老李任仁、蒋继伊、曾其新、黄有岳、陈雄等人都同他闹翻了，主战的只有李品仙、韦贽唐等几个。白崇禧在这风波中表现得好，一手把主和的意见推翻，还导出了省府的改组，风风雨雨，一塌糊涂，李宗仁实在没道理同总统抬杠。”

蒋介石对李宗仁白崇禧反共这一点没说的，但一想到他们正拿了这个法宝企图通过美国，做些什么，便没法不冒肝火。当下要秘书通知广州，李宗仁任何行动，务必及时呈报。同时对桂系展开反攻，命令部下，尽力把李宗仁孤立起来，看他还能做些什么！

蒋介石忽地想起他太太曾要秘书打了封信来，说的是在华盛顿访问陈纳德的经过，要左右念给他听道：“我今天在华盛顿同陈纳德谈了一小时，希望他帮助我们，有如在二次大战时一样。

“陈纳德将军说如果美国让共产主义征服中国，那末第三次更可怖的世界大战势难避免。下星期或者未来十天之内，华盛顿将面临分别战争与和平的危机。陈纳德坐在旅馆房间里这样说，四周墙壁挂满了地图，椅子旁边还放了一座学校用的地球仪。他用水笔在地图上把中国划为东西两部分，而他最注意的是华西防御。他说那边有一亿五千万人口，可以依赖作为剿共之用。为什么共党还没有进展到当年日军所进展的地步？他说这是因为他们不能越过山地沙漠障碍的缘故。如果我们援助反共分子作战，深信他们便无法越过。我们可以封锁越南边境，使东南亚不受共党侵占。

“陈纳德将军说：以华西、台湾及海南三地区，我们可以建立一个经济单位，补充日本与菲律宾的不足，他们毋需与共方通商，我们能以饥俄迫使共党降服。当他的笔在华西各省地图上点点划划时，他棕色面孔微有露齿的笑容说：‘我在这里、这里，这里、这里有无人知道的机场。’他的笔飞跃地划过山地省份，指出精锐的反共军队的人数。他说四川有二十万军队。四川从未被侵占者侵占过，甚至元朝忽必烈对它也无可奈何。

“他说在北方还有屯十万军队，包括中国回教军队在内。他们需要武器、物资供应和技术顾问，他们的领袖都是我们的好朋友。

“谈到美国对华政策，陈纳德将军认为情形并不好，美国援华的希望恨少，即使改善，也得假以时日。他虽然可以毋需美国官员的支持而重新组织飞虎队，但需要的物资与装备，如果没有美国政府的支持是拿不到的。不过他保证，不管华盛顿有怎样的发展，他不久将回到中国。他说他深信共党取得京沪平津之后有如吞下几个炸弹，迟早会难以应付，疲于奔命而崩溃的。他预计共党退出平津京沪不过是一年多、两三年内的事情，绝对长久不了。他对重组飞虎队与帮助我们剿共，是有信心的。”

对于宋美龄的来信，蒋介石确乎感到一些兴奋，虽然仅仅是一些，但比起白宫的冷淡来，已经胜过太多了。可是“飞虎队”到底有没有用？区区百十架飞机能发挥这么大的威力吗？蒋介石越想越无把握，颓然叹气。

海面波涛汹涌，蒋介石思潮起伏，无法休止。在广州时他住在黄埔蝴蝶岗，那个当年黄埔军校办公厅所在地，没有接触到广州的市面。如今在船上，想起如果不把金银支持李宗仁，的确不得了；如果给了他，情形也很糟。便问左右道：“李宗仁发行的大洋票，到底如何？”

左右道：“七月一号正式发行第一期，总额说是三亿零五百万元，薛岳声明决不滥发。大洋票决定一元对银元一元。”

“港币行情如何？”蒋介石问

“港币对银元，现在是四对一。”左右道：“四块港币对一块银元。所以广东三亿余元大洋券，等于港币十二亿元以上。”

“港币对黄金行情？”

“目前是四百元港币合黄金一两，三亿余大洋券等于黄金三百万两，也等于美金两亿五千万元。”左右道：“数目不少。”

蒋介石也吃惊道：“是啊，想当年我们发行金圆券，最初发行额全国二十亿，仅值港币二十余亿。现在李宗仁、薛岳以广东一省，甚至还不到半省的地区，第一期印行领就等于当年全国印行额的一半，太凶一点了吗？”

“报告总统，”左右道：“在广州时，也有人说过，他们说香港政府发行的港币遍布华南，据香港政府公布，截至上月底，即六月底为止港币发行总额为八亿七千七百五十几万元，广东第一次印行大洋券，已等于港币发行总额的一倍半！”

“要小心啊，”蒋介石叹道：“广东弄不好，倒霉的还是我！”但他仍坚决拒绝台湾金银的支持。

左右道：“当年我们发行金圆券时，王云五说金圆券二亿元可以收回全中国的法币，这次薛岳他们印发大洋券，等于当年一发不可收拾的法币总额的五倍左右！”

“这小子真狠！”随员们一直在揣度着蒋介石说这话是什么含意，可就是吃不准，也就不便作声。沉默片刻后，其中一人道：“我是广东人，我不赞成他们这样做法，这样我们广东人冇路走了！薛主席声明以大洋券为税收标准，可是又改订房捐征收办法，规定全省房屋全年一次过征收房捐稻谷从二十一·八斤到九两四钱不等。大洋券是纸币，稻谷是实物，或者按时值折现，这不是连省府对大洋券都没有信心的表示吗？广东人早已对他不信任，这一来更糟，大洋券的身价已经……”那人欲言突止，改口道：“因此他在报上拼命宣传，说台湾的黄金已经运到几十万两，以为给人吃了定心丸，但这一说效果不妙。”

蒋介石诧问道：“如果台湾有金子运走，市面应该稳定才是，怎么效果不妙？”

左右道：“因为台湾的黄金台湾自已有用，不可能全部交给广东。李宗仁向大家公开诉苦，说台湾的黄金不肯拿出来，弄得大家都知道，因为人人都明白：台湾的黄金不可能运来的了。如今说是运到几十万两，而大洋券第一期发行额便值黄金三百万两几十万两与三百万两之比，差得太远。何况薛岳一开头就自食其言，来了个实物缴租，等于承认大洋券靠不住……”

“知道啦知道啦！”蒋介石不耐烦地打断了对方的话，于是左右无言。

蒋介石望着一望无际的海面继续沉思，心想自己这一次广州之行，除了同李宗仁几乎吵将起来，也不无收获。打开日记簿，见七月十五到七月二十五十天之间，他记载着在广州梅花村三十二号，以国民党总裁资格所召开的一连串会议，最后通过蒋自己的一个动议，成立了“中央非常委员会”，作为党政联系的机构。本来此议在蒋李杭州会谈时已经提出，但为李所拒绝，于是一搁便搁了三个多月。而目前情形不同，蒋已自幕后走上前台，控制力量日益增加，重提旧事，李宗仁只得举起右手表示表示了。

蒋介石再看他的日记，只见上面写着：“中央非常委员会主席蒋中正、副主席李宗仁，委员张群、何应钦、阎锡山、吴铁城、吴忠信；正副秘书长洪兰友、程思远。”蒋介石自已也明白，这个会不可能有什么作用，只是如往昔叠床架屋的党政机构，不可能对局势有什么作用，仅仅表现了蒋介石直接干预实际政治的象征作用而已。

但蒋介石的这次出巡，不管天空海面，总说明了一个问题：蒋介石要出来，而且已经出来了。在他几十年生涯中，上台下台、下台上台好几次，本来没什么。可是如今局势迥异，这一次硬着头皮提早上台，困难确乎太多了。在战场上同中共刀对刀、枪对枪没说的，但李宗仁的问题使他恨得咬牙。蒋介石如果恨李宗仁三分，恨美国就达七分！可是美国那怎么能“恨”啊？如果白宫正式宣布去蒋拥李，蒋介石及其班底将置于何地！

蒋介石的苦闷非言可喻，也非任何人所能分担，同时以蒋的性格来说，他也不愿意谁来同他分担。因此有资格分担的人，便有可能给美国人一把俘去，拿来反蒋！

面对着海，蒋介石真正感到孤独、感到悲哀。

到得厦门，眼见当地的情形并不见得比广州好，蒋介石冷了半截。厦门本是空降部队的集中地，但伞兵们大都投向中共，留下无多！且在宪兵监视之中，双方常打得一蹋糊涂，蒋介石十分气恼。在厦门略作盘桓，即令启程回台。

厦门、金门是郑成功攻台基地，蒋介石对此深为注意。不免向防御司令汤恩伯再三叮嘱一番，要他守住厦、金，确保台湾。当即向高雄进发，再易机回到台北，一进门便接到李宗仁的电报，坚持这、坚持那，蒋介石本来旅途劳顿，给他这一激，几乎病了。

“不管他！”蒋介石厉声说：“我务必要在白皮书发表之前，再到南朝鲜找李承晚，组织反共联盟，广州的事情照原定计划进行！”但他不能不研究李宗仁的动向，听左右报告道：“李代总统的电文内容大概是这样、他说他在前昨两日连续召开中央非常委员会，检讨当前军事局势，经李宗仁报告后，成立了三点决议：

“第一点：在军事上，放弃守点、守线的旧观点，采取全面攻势作战的新战略。为了贯彻上述方针，他们请总统将沿海国军调到大庚岭一线，与白崇禧的部队紧密配合，机动作战。同时现驻海南的刘安琪兵团也应该全部调进广东，加强国军实力。

“第二点：在政治上应该逐省整理，扫除动摇分子，肃清失败主义，起用新进干部，实行全面改革，期能一新国人视听，鼓舞同仇敌忾的精神。

“第三点：在经济方面应厉行节约，限制生活享受，采用适当方法，实现合理负担，以冀平衡收支，支持长期作战。

“上述决议，由阎锡山拟定实施方案……”

“真好啊！”蒋介石冷冷地说：“倒来教训我啦！”正在这当儿吴铁城求见，说是因公自穗赴日，特地在台下机，转达李宗仁一句话，也就是那个“中央非常委员会”的三点决议，问蒋是否可行？

蒋介石对吴铁城的真实意图感到怀疑。吴固然是坚决反共之人，但在这一伙老资格中，到目前似乎并非人人拥蒋。蒋问：“铁老此去，日本方面能否助我一臂之力，可以谈谈么？”

吴铁城道：“这个问题不敢说必有，也不敢说必无，诚如总统所指示的，日本官方可能躲躲闪闪，但朝中几员大将，对我的反共大业可能有不少帮助，例如志愿军。”

听吴铁城说日本可能派“志愿军”来华助战，蒋介石并未表示可否，却皱眉道：“铁老，你从广州来，阎百川对日本兵是最有兴趣的人，因此你们也感到兴趣了。可是也不想想，如果大量日本兵来到，给人家的观感如何？老实说头先我也有兴趣，如今胃口已倒！百川守太原用的是日本兵守住了没有？山东一带也有日本兵去了，打过胜仗么？反而让人家骂我们胡搞三千！反而让痛恨日本兵的老百姓痛恨起我们来，这难道合算吗？”

吴铁城听了蒋的这番话，顿时感到十分奇怪，怎么蒋介石主意已改？他结结巴巴地说：“话是这样说，但如今士气涣散，真正肯同共党死打的只有日本兵，他们是多少年的死对头了。总统顾虑对极。可是我们有我们的办法，例如不公开，例如来华日本兵全部用中国名字，例如登陆时严守秘密，这些便可以补救过来。”

蒋介石道：“你反正就有日本之行，回来再说。”

吴铁城道：“为今之计，怎样度此难关，非常重要，对李德邻的报告，总统能不能多多少少给他一点面子？”

蒋介石叹道：“我对他，面子己经给得不少。这次我到广州，他当然事先不知道我会去，我可是一下飞机，便去拜望他，亲亲热热地，这不是给了他很大的面子吗？至于他所提三点，铁老你可以想想，如果我都照做了，那不是面子问题，而是性命交关了！”说罢苦笑。

吴铁城也哀叹了一声，用低沉的语调说道：“话是这样说，可是大洋券发行不久，眼看又要走金圆券老路，也真是不妙！广东的预算是：每月必须支付军费三千万银元、政费一千五百万银元，合计四千五百万银元。可是收入部份，广东只能靠关税、外税以及货物税等进口，每月大约共计一千万银元。收支相抵差三千五百万银元。李德邻说这些赤字都得请台湾库存金银垫付，但总统只答应他每月提用一千两百万银元，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后来没办法，为了挽救财政危机，迫得改发银元券，以应军政费用支出，可是到现在为止，银元券刚出世不久，已经没有办法充分兑现维持币信，甚至已经有挤兑停兑情形，如果不拉他一把，”吴铁城长叹：“唉……真是不能想象！”

“我没有更好的办法，”蒋介石恨恨地说：“关于这一点，我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

“希望总统多考虑，”吴铁城道：“刚才谈的是经济问题。现在还有一个意外的问题：就是美国的白皮书听说是非发表不可了，内容固然反共，但对我们也不利，真令人着急啊！”

提起白皮书，蒋介石牢骚更多，他对吴铁城道：“现在，外面风风雨雨，到处都知道美国要发表白皮书，干我一下了。娘希匹美国的政策算什么？美国的远东政策又是什么？摇摆不定，挑精剔肥，全世界的便宜他要一个人占！”

吴铁城吃惊道：“是是，太笑话，太笑话！”

“铁老，”蒋介石道：“你知道，今天的新闻说，美国国务卿艾奇逊选任命一个三人委员会，用来检讨美国的远东政策，以供考虑修订，这个委员会以吉赛普为主任，两个著名的教育家福士德与克斯博士当助手。这个委员会的任务，在于探讨新的长期政策的可能性。现在我问你，你知道这个吉赛普是谁？”

吴铁城摇摇头。

“这个吉赛普就是主编白皮书的那个吉赛普！”蒋介石咬牙切齿地厉声说：“检讨美国远东政策的三人委员会刚刚组织起来，白皮书倒是先在夏天里编好了，编好了白皮书，吉赛普还对南太平洋地区广泛访问过，和亚洲许多负责人会谈过，再根据这些资料编制他的什么远东玩意儿。”蒋介石气得脸色都变了，拳头不断在持子上擂鼓似的敲击，“你想，分明对远东政策不熟悉，没办法，为什么还要把白皮书发表出来？这不是有意同我为难？这不是明摆着美国是吊死鬼擦粉死要面子，把有关中国的事情，责任全部往我身上推！”边说边喘气。

吴铁城告辞道：“总统不必生气，美国不一定会发表白皮书吧？外面传得多，恐怕是因为人来人往的缘故，不一定马上发表；再说如果发表，有些欠妥之处，恐怕也不一定照原定那样搞法，这样做实在欠妥。”

“有人高兴哩！”蒋介石弦外有音道：“有人说美国右手指着国民党的鼻子，左手指着共产党的鼻子，各打五十大板，这叫做‘反共反蒋’，第三路线上场，嘿！好花样哩！又叫做什么自由民主，说国民党既无自由，共产党也没民主，独独美国人的第三路线才是自由民主？”蒋介石恨恨地说：“谁在搞这件大事呢？铁老，你知道吗？”

吴铁城脸色铁青：忙说：“不清楚，不清楚。”

蒋介石猛地一瞪眼睛，厉声说道：“哼！正是美国的驻华大使司徒雷登！这位老先生我当他菩萨看，结果原来是在要我的命！他留在南京不肯走，想拉拢共产党讨个便宜，人家不买帐，好！这口气又出到我的头上来啦！又听说白皮书非发表不可，没有还价，可是必须等司徒离开中国才发，你说这是一件多肮脏的事情哪！”

但司徒雷登认为他是神圣的，他在南京上不上、下不下，恼羞成怒地在黄华面前也无法再装“君子”了。他恨恨地说：“你是我的学生，但我并不怪你说你不肯帮忙。实在我们的处境太窘，太使人恼怒了。”

黄华笑道：“司徒先生，如果我们的人对你不敬，对你的同事们不敬，那确乎没有礼貌。可是事实不这样，我们之间有私交，但中美之间无邦交。既无邦交，怎能拿大使的特遇来对待你呢？何况美国还在继续反共，请问两国之间的感情怎能好得起来呢？”

司徒想辩，但说来说去是什么“共产极权”，太不新鲜，改口道：“总之你们的上级，对有些事情也太固执了。”

黄华诚恳地说：“司徒先生，你说你们七月十八动身回美，我们可曾留难么？我们准许你们的飞机进行试飞，不是等于说明：你要走，我们愿意给你们旅行的方便么？这个总不能说是留难和敌对行为吧？”

“咳！”司徒苦笑道：“我不是舍不得离开南京，老实说我真不想呆下去了，你说还有什么趣味？可是我要等一个人从北平来，谈谈毛泽东先生等几位领导人的意见，可是我一等再等，但没见他来，因此七月十八走不了，行期不得不改。”

黄华道：“这没什么，在我个人而言，你是老校长，在一个国家的公务员来说，我仅仅希望司徒先生不再过问中国事情，因为这样做会损伤感情，某一国的内政应该由它自己来管理的。”

“谢谢你的教训！”司徒冷笑道：“可是我还要表示态度，你们对我们外交人员太不礼貌了！南京市公安局居然为我们准备了新的申请出境表格，其中最后一项规定：如申请出境人尚有债务未清，或未履行法律贵任，必须具备殷实担保。你说这成什么话？连外交官的豁免权都不懂！你们把我们当成普通的居民，不是太过份了吗？”

黄华苦笑道：“司徒先生，你错了。这表格是不是为你们准备，我想不是的。南京解放不久，市公安局准备表格要出境的外国人填写，我想不能说他们错吧？至于外交官员和一般居民的问题，我们谈得很多，不谈了。司徒先生自己明白。”

司徒的痛苦难以形容，他想象黄华这么一个不大不小的中国官员，在过去简直没有机会同他谈话，而且还是他的学生，可是在问题上一点也不含糊，他伤心透了！

待黄华走后，司徒写日记道：

“当我为了自己的事情十分焦灼地等候着时，共产党政策的趋向使我向国务院条陈，迅速拟定计划，将共党控制区中，特别是上海的美国侨民全部撤退。反美的宣传益见加强，而对苏联的倾向也愈明显。对于外国商业和一切私人经营的商业之歧视，更为不加掩饰；……在这一切考虑的后面，有着共产党已经表示过的情绪，要外国人放手不管中国的事。这原先只是反对我们给予他们敌手以援助的一种表示。但黄华对我说了一句话，说任何农民、商人或学生，都会同意他自己和其他党员的意思，盼望我们停止干预中国的事情，这句话也颇有道理。可是这一切是有其另外一方面的。……”司徒写到这里，找傅泾波来问道：“看样子，我们是非走不可了，只是李宗仁那边还役有什么希望，好不懊恼！”

傅泾波也叹道：“我也没想到李德邻这样没有用。据从广州来的人说：李宗仁见了朋友，只有叹苦经的份儿！”

司徒非常注意这句话，问道：“叹什么苦经？我们对他精神上的鼓励不算少，甘介侯这次到美国活动，面子也不小啦，他的苦经和牢骚，恐怕是针对蒋介石的吧？”

傅泾波道：“对美国他也有苦经，认为美国口惠而实不至。”

司徒吃惊道：“他真的这样想法？”

“是这样，”傅泾波道：“他的朋友都知道。他还说，他除了美国，已经无路可走了，他希望美国对蒋来一局棋，将他一军！要他把存在台湾的金银外币运到广州，把孙立人训练的新军运到西南。”

“泾波，”司徒似有重忧，慢吞吞地说：“我们有责任告诉李宗仁，我们——美国国务院的全体人员们，对中国问题既已丢睑，又没法交代，更伤脑筋！你不妨明言直说，说美国民间根本反对过问中国，特别是南京给了中共以后，美国人民几乎众口一词，希望我们退出中国，挽回一些中国人对美国的误会与不满，白皮书就因为这样才动手的：反共反蒋，博取美国公民的同情。同时要中国人心里明白只有反共反蒋才有办法。所以我们目前对李宗仁不能太露骨，这样会使中美两国老百姓对国务院发生反感，认为太不合算，太笨，最好的办法就是反蒋反共！李宗仁现在还代表蒋介石忍耐一点吧，让他发发牢骚，叹叹苦经也好。”

美国国务院的白皮书有如枚定时炸弹、蒋介石明知其必然爆炸，但不知在何时何地，心头烦恼。自厦返台之后，没过几天又续飞往南朝鲜，希望李承晚能对他的“反共同盟”有所支持，藉以抵制白皮书可能为他所带来的不利。两人在镇海商谈竟日，认为如果由菲律宾的季里诺在碧瑶召开一个会议，声势比较大些，也较能引起美国兴趣。于是两人给季里诺去了封信，信上写道：

“余等在朝鲜镇海海港会谈两日，对于亚洲或太平洋国家同盟之组织，充分交换意见，余等深庆会谈达到下列协议：

“余等咸认与人类自由及民族独立不相容之国际共产主义的威胁必须消除；吾人为对抗此类共同威胁，必须集体作战与个别作战并行。对于季里诺总统与蒋介石元帅于一九四九年七月十二日在碧瑶发表联合文告中所怀有之同盟观念，余等已达成充分的协议。

“余等复经协议请求菲律宾共和国总统采取一切必要步骤，以促使所建议的同盟诞生。以此目标，余等谨请季里诺总统于最近之将来在碧瑶召集一次初步会议，以筹议此项组织的具体办法。”

蒋介石与李承晚都在函中签了字，以为季里诺一定会同意如此做法。不料就在上一次蒋、季碧瑶之会后，菲律宾方面立刻受到了来自美国的影响，不但对蒋、季之会一笔勾消，对蒋、李的邀请更视而未见；对蒋介石区域同盟计划付诸一笑，季里诺决不召集蒋介石所希望的初步同盟会议，蒋介石失望之极！

甘介侯把有关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报告了李宗仁，这使李宗仁在焦头烂额之中稍感一点安慰。原来美国旨在削蒋踢蒋，不希望非律宾助蒋一臂之力。如果在白皮书发表之后，使国民党之中引起巨大的变化，那是美国所希望的，但也不太容易，而蒋介石闻讯更急。

美国捧住了一本白皮书，炸弹似的企图往蒋介石头上掷去，这情形有如风暴将至，日月无光，蒋介石在旅途中团团打转。那边厢李宗仁在广州坚持扩展势力，反对退守台澎海南，特别在不利老蒋的气氛中活动频繁，蒋介石恨得连半分金银都停止援粤了。那一日李宗仁正为经费发愁，说有司徒雷登代表求见，司徒返美在即，特地派人前来访李，问他有什么说的？李宗仁心里暗喜，立即把满腹苦经一齐倒了出来：“今日之下，除了反共反蒋，更没话说。只是我顶了个空头名堂，权既有限，库更空虚，天天做无米之炊，美国再不援助，恐怕难以维持，请阁下专报大使。”

来人道：“大使也正要兄弟转达这一点：如今美国朝野反对援蒋，也因此影响了所有的计划。中国变动太大，华盛顿还在摸索新的对策，请李先生不要着急。一旦白皮书公布，蒋介石的名声扫地，你便可以取他而代之了！”

李宗仁苦笑道：“话是这样说，事实又不然。他把一家家当搬到台湾去了，即使身败名裂，他的实权并无损失，要钱有钱，要兵有兵，比我高明好几倍。因此白皮书的公布只能使他精神上受到一次大打击，但却无损于他的实力。”

“也不尽然，”来人深沉地笑笑：“如果台湾将领之中，突地来了个‘台北双十二’，你又怎样看法呢？”

李宗仁一怔，心想如果台北确有其事，他的机会便来了；然而再一想蒋经国、陈诚也在那边，老蒋这把宝椅还是轮不上他，好生泄气。便说：“今日之计，我想我还是应该扩充防区，与共产党争它一争，才是上策。”

来人道：“大使问：如果白皮书发表，你这边有何表示？”

李宗仁道：“我还没有看到全文，不便设计。”

来人道：“据说那个报告好长，但概括来说，不过是谴责蒋介石的政权，洗刷美国责任，表示美国失望，援华问题不再随便说了。但局势如此，美国真要摆脱，也是难事，因此我可以劝你：不必泄气。‘天助自助者’，如果把美国视之为天，那么李先生应该努力自助，其它的话也不必细说了。”

李宗仁大喜，当下为来人换茶敬烟，促膝谈心道：“如果白皮书发表，我就要动了！我加紧集中粤桂两省力量，作久守广东之计，守住广东，利莫大焉！”

来人道：“大使正想请问。”

李宗仁忙说：“大使想问什么？”

来人道：“西南地区广大，人物复杂，李先生自问可以对付得了么？”

李宗仁拍拍胸脯道：“尽力而为，还是可以。只不过国库空虚，这就非我可以旋转乾坤的了！”

有钱也一样没办法！却说在台北的国民党官员们对此残局，个个神伤。翁文灏的内阁垮台久矣！“资源委员会”在台各厂也摇摇欲坠，迟早将落到人家手里。特别是张群等人也都成了没脚蟹，前途茫茫，翁文灏乃有去志，在友好践行时感慨而言道：“今天的问题，不再是钱的问题了。美国方面有人说美国帮我们搞大陆，大陆太大，美援再多也没办法，如今台湾地方小，一个钱有一个钱的影响，反有办法了。他们说四块方糖泡在大锅里会感觉不到一点儿甜味，但四块方糖放在咖啡杯中就会很甜。他们把台湾当作小小的咖啡杯，那我们算什么呢？”

宾主间苦笑一阵，翁文灏长叹一声，接着说道：“我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这样拖下去，实在不能想象。资源委员会各单位主管向我怎么办？各厂改隶省府，等于把厂送给台湾省了。我说反正是一样，反正是中国的东西，台湾省政府不是日本内阁，陈辞修也不是外国人。可是他们的心情我明白：从今以后，更苦的日子在等着他们了。”

“咏老，”主人之一说：“你是当年相国，先问大局：广州这个摊子顶得住吗？再问现状，台湾的资源到底还有多少？养得活这么多人吗？”

翁文灏叹道：“辛德邻志不在此，他还想把川滇黔桂各省都保留下来，请问这可能吗？别说没钱，有钱又济得甚事？今天不是谈钱的时候了，这个道理，我想大家可以想象得到。至于台湾的资源，各位都明白，真真靠不住。糖的外汇最多，可是少了个上海，台糖已经货弃于地，今后失去了整个大陆，糖卖给谁？销国外吗？美国和古巴的糖比我们还便宜，难道同他拼命？台纸的设备极差，销路问题更大。台铝干脆没有电力，台肥根本不够供应，台煤质既不好，量也勉强，钢铁无从说起。总而言之，台湾虽有资源，但一旦脱离母体，便变成一个先天失调、后天欠补的苦命孩子了，在财政经济、工矿建设上是如此，在政治上又何尝不是如此？”

众人闻言，暗然若失。一位主人问道：“咏老此去，那是一定去美国了。”

翁文灏苦笑道：“不。”

主人之一诧问道：“昨天我还听说，美国已经发电报请咏老到那边去，怎么不去美国？”

翁文灏叹道：“我到美国干什么呢？世态炎凉，今天的美国对我们还看得起？再说美国的做法固然有人叫好，但我可不一样，我以美国的做法认为有商量。”

“咏老认为美国不该对我们太难堪，是吗？”

翁文灏苦笑道：“美国该支持谁？该反对谁？我个人在这时候很难启口。我只谈谈美国对台湾工矿的算盘，大家看看，美国该不该打这种主意吧？”他朝七八个主人家瞅了一眼说：“从民国三十四年起，美国就派了大批专家到台湾来调查工矿农林交通各业情形了，接着在帮助台湾产业复兴的招牌下，又派来了大批技术人员。我们还以为他们肯帮忙，把他们安置在各种重要企业部门里，例如高雄水泥厂、铝厂、台中第三飞机厂等，可是，我们很快发现，美国有企图控制台湾工矿了。中美之间有关台湾的协定不少，从美国人可以在台湾投资、自由经营各种企业到开放基隆、高雄为国际自由港，由美国人负责扩建电力厂，我们处处把事业交给人家。特别三十六年那年，这里经济上有两件大事：其一是美国的主要工厂和公司都在台湾设立了分行或办事处；其二是魏德迈调查团参观炼油厂、糖厂、水泥厂之后，召集了省府各厅处局和资委会十个单位的负责人，举行了秘密会议和专门会议，研究、制定了各种美国人来经营台湾工矿的具体方案。”翁文灏长叹：“大家相信么？台湾其实已经是美国的了。”

一位主人家愤然说：“到底美国人在这里有些什么特权？”

翁文灏道：“简单说来，他们把大量资本和技术人员供应给我们，取得了开采台煤、石油、锡、钨、锑、硫磺等矿藏资源的特权。史蒂尔曼的美援技术调查团以及经合总署中国分署署长赖朴翰先后来过台湾之后，更多的美国资金跟着来，而我们的经济命脉，自己也不能掌握了。”

“听说台电已经卖了，”主人之一问：“真的？”

“我不能这样说，”翁文灏道：“我只知道台电向美方借过一千二百多万经费。远在二十六年，美国威斯汀豪斯电力公司已开始注意台电。我可以用日本朋友的话来转告：日本于一九三一年在美国发行的台电债券，大都掌握在摩根公司、国家城市公司和纽约第一国家银行等手中。”

主人之一叹了口气说：“听咏老所说，美国确已控制了这个对台湾整个经济起决定作用的电力工业。”他摇摇头再问：“台铝也卖啦？”

翁文灏道：“去年三月廿六，美国第二铝业独占公司雷诺金属公司已经投资三千四百万美元，还不能说是卖掉。他们希望在这里每年拿到两万五干吨铝，不过事实上恐怕办不到。制铝需要大量电力，可是日月潭水位经常降低，全省电力经常不足，铝业公司影响更大，目前都已经半停下减产了。”

“请问咏老，既然如此，为什么美国还有这么大的兴趣？”

“我们的人力便宜。”翁文灏苦笑：“谁都想讨便宜嘛。铝是制造飞机必需的原料，台省所产铝，原料用铝砂，现在全部改为取给于南洋、荷印屏坦岛等地方，用拜耳式标准法处理矿砂，其实很花气力。”

“请问台铝产量如何？”

“不一定。”翁文灏道：“希望每年产铝锭八千吨。”

“美国对台糖怎样？”主人之一问：“我不时听说本地厂家因为美国投资吃了大亏。”

“这是事实。”翁文灏道：“台糖在日据时期最高产量一百六十八万吨，居世界第三位，经常年产量仅次于古巴。我们接收后，四十二个新式糖厂现在开工的只有三十个，今后还会减少。台湾还有十五个酒精工厂，土地十二万公顷，占全台耕地面积七分之一，靠甘蔗为生的农户三十万人。在这个占全台工业生产总额百分之六十的台籍事业中，美国资金占了百分之三十，以后还会增加大鱼吃小鱼的结果，本地厂家当然没办法。”翁文灏长叹道：“说来说去，美国的帮忙使我心寒。还有二十二家美国企业，也控制了制糖、电力、机械、造船、矿业、碱业、肥料、水泥、纸业、玻璃、油脂、化学制品香料、印刷纸业、工程、橡胶、工矿器材、纺织、火柴、金矿、铜矿、石油、林产等等，无一不感兴趣。农业的情形也一样。肥料价钱又高，号称米仓的台湾其实没有多少人吃得起大米。”翁文灏长叹息：“我以为埋头苦干可以报国，可是美国已经包办一切，我没有办法也不可能吃嗟来食，所以只好到外面走走。资源委员会同人在台湾花过气力，但对国家有无利益，现在我反而不能下评语了。”宾主于是相对叹息。

正是：技术政治是一体，国家利益难分离。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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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听听检讨 敌我难比拟 看看报告 国共齐反对

书接上回。话说蒋介石回到台北，一气季里诺不肯卖帐，二气李承晚帮不了忙，三气美国的“白皮书”将要发表，整天食不知味，寝不安枕，好生难堪。那一日忽有所感，召集几名亲信要员，说：“你们都是忠于党国之人，我很高兴。你们参与机密，知道的东西不少，我想请大家在这里谈谈时局，检讨检讨，大家不必有所顾忌，有一是一，有二是二，尽管说给我听便是了。”他指定情报负责人检讨“敌我形势”，这题目任何人都无法说得周全，但看他今天不发脾气，万事大吉，情报负责人说：

“六月份的检讨已经用书面报告，这里不提了。七月将尽，回顾七月份中，他们内部最重要的问题，该算是毛泽东发表了他的《论人民民主专政》论文，这篇文章是他纪念中共成立二十八周年发表的，内容如何，因为还没看到，不拟多说。

“就在七月一日，淮河大桥修复，津浦铁路全线恢复通车，这个对军事上的作用是大的，我们应该注意敌人的动态，那就是新政协的召开。七月七日，他们也在纪念抗战十二周年，新政协筹备会各党派、各团体还共同发表纪念“七·七”十二周年文章。七月十日胶济铁路全线也恢复通车。”

蒋经国突问：“他们还有几个文化方面的集会，是吗？”

情报负责人翻了翻广播纪录道：“有的，一个是‘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七月二日在北平开幕；一个是‘中华全国第一次科学会议筹备会’，七月十三日在北平开幕，通过了‘全国科学工作的纲领’；一个是‘中苏友好协会筹备会’在七月十六日成立，总会在北平，负责人钱俊瑞；还有一个是‘中国民主青色代表团’在七月二十日从北平到匈牙利去，参加第二次世界民主青年代表大会与青年节。”

蒋介石沉下脸来道：“军事方面怎样了？”

情报负责人不敢作声，用眼色示意参谋总长，于是参谋总长直挺挺起立道：“报告领袖，军事方面没多大变化。七月十五沙市失守，十六日宜昌失守，二十日岳阳失守，二十九日常德失守；五月西安失守，因此陇海铁路西安到宝鸡也在二十日通车。还有共军总部在十五日发表今年战绩，说消灭吾军五百六十余万，得到土地六十七万平方公里，人口一亿一千余万。”说到这里，那参谋总长立刻补充说：“这战绩是三年总结，不是今年的。不过本月中共也有伤脑筋的地方，那是英国军舰‘紫石英’号事件。今年四月间共军渡江，有四艘英国军舰曾参加我们海军作战，在长江开炮轰击共军，后经对方反击，三艘向东退却，一艘搁浅在镇江附近江面，被对方俘获。这件事情一直拖到七月底，双方谈判十次，英方用的是‘拖’字诀。昨天晚上，‘紫石英’终于找到了机会，利用夜间逃走，碰到了一艘‘江陵’号客轮，英方以为是对方海军，慌慌忙忙没看清楚，当场开炮把客轮打沉，死伤旅客几十名。”

蒋介石道：“北平怎么样？”

“北平表示严重抗议！”参谋总长道：“大家很注意这件事情的发展，因为如果英美正式宣布作战，那末三次大战便爆发了！可是英舰逃走之后便没了下文，倒是北平电台在大声吵，说英国政府一日不惩凶、一日不道歉赔偿，此案便一日不能了结！”

蒋介石默然久之，无法启口。部下所报告的“敌情”只是几件大事，但内中包括了太多的内容。从国际地位来说，台湾在焦虑美国的白皮书，北平却在严厉责问英国，相差太大。从内部情形来说，对方还未立国，但财政经济、文化教育，无一不露出一个欣欣向荣的头绪。蒋介石凄苦地怅望窗外，只见日薄草山，炊烟缭绕，这气氛好不令人伤感。久之，他突地问：“南京有消息没有？”他所问的是指司徒雷登的行期，因为来自华盛顿的消息，只要白皮书一发表，司徒便非走不可，因此蒋介石反而希望司徒在南京多呆一阵了。

蒋经国当然明白其父的心思，说：“南京没消息来，但从其他地方获悉，司徒回国，不出这几日。”

蒋介石眉头紧皱，但又不好吭声，只得低下头去。可这一低头，一眼看见当地报纸上的火车出事消息，没头没脑厉声说道：“你们瞧！人家把几条铁路一齐弄通了，可是我们在台湾的铁路一无战争，二无破坏，为什么老是不行！”他越说越气：“人家弄好铁路，运兵更方便。我们如果连这点铁路都搞不好，”他以拳击膝：“丢人啊！叫美国人看不起啊！”他显然为美国态度所苦恼着：“人家什么黑皮书白皮书，都是针对我们的啊！你们再不痛定思痛，难道我们真要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吗！”

人夜后父子对坐，蒋经国低声说：“南京地下电台来消息了，说司徒将在七月卅一或八月一日动身，他的专机已经检查完毕，对方准许他们启程。”

而在南京焦急不堪的司徒雷登，终于被华盛顿指定了行期：八月二日，因为“白皮书”决定于翌日发表。在美国政府看来。司徒雷登在这本反共反蒋的东西出版之后，不应该再在解放区或蒋介石统治地区逗留了。

明知道非走不可，但司徒获悉行期，心情反而愈感沉重。而这么多人办理离境手续又非一天时间可以弄完，南京人民政府对任何人不会有例外，在他们心目中司徒的身份只是个普通的外国居民，黄华也不可能特别帮忙，又使司徒感到“没有面子”，但当地政府也非有意为难，司徒的行期仅仅延缓了一天，八月二日，他的专机一清早便在机场发动引擎作最后的检查了。

南京还是这样的南京，从司徒心目中看来，南京比从前干净得多、有生气得多，但因此他更痛心。起飞前他要大使馆职员傅泾波、卡波特、橄威廉夫妇、忻德勒以及专机驾驶员、大使馆空军武官邓宁等人一起做祈祷，痛心地对他们讲演道：“宗教、教育、中国，这是我毕生主要的三件工作，现在，我要同诸君一起告辞这个地方，回到美国去了。

“我在中国半个世纪，今天这样回去，但愿上帝佑我，一路平安。假如有人要我选择圣经里面任何一节经文，包括我个人宗教信仰的精华的经文，那就是约翰福音三章十六节。为了概括地说明这种信仰之实践，我要提一提造成燕京大学校训‘因真理得自由以服务’的主耶稣的两句名言。这就是约翰福音八章三十二节，和马可福音十章四十三至四十五节。

“现在，我要为大家读一首诗，”司徒老泪纵横：

我的工作完成了，

漫长的一天已经过去。

我已领到我的工价，

在我心中充满百灵鸟的歌声。

让我被收割，

运往安静的西方，

去欣赏日落，

——那伟大庄严宁静的日落。

愿我能这样地死去。

………

司徒抹抹眼泪道：“就这样了，朋友们，主与我们同在，我们向南京道别，向中国道别，希望在不久之后，即使我不再能来，你们可以再来。”司徒双手交叠，仰首呼唤：“主啊，到那时候，共产党风似的一阵过去了，永不复返，蒋介石泥似的冲落大海，永不复返，代替他们的，是自由民主第三势力！”

司徒用颤抖的声音，激动的心情说话，外加老泪纵横，在他手下造成了一个非常灰黯的印象：美国对中国的“希望”，包括人心与资源的“运用”，全部落空了。

解放军晨操的号角在响，是这样庄严、奋发，司徒悲哀地说下去道：“我最喜欢的圣诗，是瓦德的‘耶稣，每逢想念着主，愉快充满心怀’，还有两首是：马迪逊的‘仁爱，不忍弃我的爱，劳疲灵魂，因你得安’，和克罗利的‘上主之灵，恳求降临我心’。有一首能够表现我的析涛十之八九的诗，乃是艾理沃特所写的。”司徒在震撼山岳的解放军晨操中声嘶力竭地喊道：

我愿加入那些不朽的人豪之列。

那是人们所看不见的一个大歌咏团。

他们在那些受了他们鼓舞的人们心中复活了起来；

在被感动而成为慷慨大度的胸襟中，

在大无畏的正直行为中，

在不屑于斤斤小我利益的精神中，

在宛如照翩黑夜的星辰之崇高思想中，

这些不朽的人豪永远地活着，

温和地促使人们寻求更大的价值。

我愿被提升到最纯洁的天庭；

当别人在受最大痛苦时，

成为增加他们的力量之杯，

燃起无限的热诚，饲以纯洁的爱

我愿加入那人们所看不见的大歌咏团。

他们的音乐成为世界的喜乐。

非常巧合、同时也十分不幸，解放军的军乐团在外面大操场上奏起了庄严的音乐，一面光芒四射的红旗在朝阳中升上杆头，这使司徒忙不迭阖上眼睛，痛苦地说：“艾理沃特的诗，我刚才诵读过了。在我暮年，基督耶稣也像在我童年时一样，能完全使我满足。他受我绝对的尊敬和忠诚。他的生活、教训、受死和复活，成为一个和谐的整体。他的被钉十字架，透露了信与爱之最高目的。”司徒真想抱怨圣经，为什么圣经上没有谴责共产主义的“明文规定”，这样便可以使可怜巴巴只能依赖宗教反共的人“顺理成章”，而指全世界的马列主义者、全世界的被压迫与被损害者、全世界在被变成殖民地与半殖民地上受苦受难的人为“魔鬼”，可是万分遗憾的是：基督耶稣也是同情穷人苦人的！

司徒在解放军排山倒海的晨操声中几乎昏厥，他深深地为中国人民的觉醒而悲哀。

司徒不得不离开大门时，连回顾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他强颜欢笑，说不愉快的日子即将结束，只要飞机起飞，“共产主义的威胁”便不再感到了。在机场他按住一肚子火等候傅泾波办手续，同时为下属叙述南京的故事，表示自己是一个“老中国通”。起飞后滑轮缩回机身，他挂着的一颗心也告安定，只是嘀咕这架飞机太小，载重似乎逾量，希望早一点到达大琉球岛，换一架舒适的飞机。目击白云迎面而来，迅速消失，象征着美国势力的一去不返，美国企图独占中国的计划如海市蜃楼，司徒悲从中来，不免祈祷一番。傅泾波说一切手续还不算麻烦，但司徒认为像他这么一个“巨头”回国竟无人欢送，不免怏怏不乐，但又不便明说。到实在需要说话了，话题也只有招出“白皮书”来。

“白皮书将在我们起飞后发表。这会给蒋介石带来极大的痛苦！可是，真正痛苦的还不是姓蒋的，——是我们美国！”

“一点不错，大使。”

“泾波，”司徒道：“共产党也会跳起来，也会像——甚至比蒋介石更反感！”

“完全是这样，大使。”傅泾波道：“北平和台北，似乎都已经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了，只是知而不详，他们都很注意。”

司徒道：“他们快知道了。我可以告诉你，这本书叫做‘美国与中国的邦交——特别论及一九四四至一九四九年这一时期’。这是一本关于中美过去和现在邦交的记述有一部分是叙述事实，再加上许多篇文件、或文件的摘要，特别注重一九四四年到一九四九年那五年间的中国情形和美国政策。这本书拿一封国务院一九四七年七月三十日发表的‘传达函’开端，那是由国务卿艾奇逊签署的一封信。这封信指出这本报告书的产生经过，以及所以发表这本报告书的用意。”

“啊，”傅泾波道：“是这样的。”

“我记得艾奇逊第一段说：‘总统阁下：我已经依照我个人的愿望，编成了我国与中国的邦交纪录；而特别注意过去五年间的大事。这纪录正在出版之中。因此，不久即可备美国国会和全体国民的参考。’记得在这下面说的是：‘我已训令那些主管编辑这文件的人员，要供给一个透露那些决定了我们这一时期的对华政策，并反映那些政策的执行的各项纪录。’”

傅泾波笑道：“大使的记忆力真好。”

司徒说下去道：“‘这是一篇关于美国曾经与之发生密切长久友谊的一个大国的老实纪录。每一有用材料的项目都被收罗了进去，不予遗漏。不论那一项目是否含有批评我们政策的话，或可能成为将来批评我们的基础。’记得是在第三段里，在论及美国政府对中国的传统友谊态度后，又表示遗憾地说：‘为求编此纪录时完全忠实起见，不得不把透露那个国家的痛心局面、各种事实发表出来，可是我并不觉得为了那个缘故，就可以压下这本书而不予发表。’”继续说：“‘有两个因素，在形成现代中国之命运时占了重要的地位。一个因素是人口的增加，造成了对于土地无可抵挡的压力。另一个因素是：西方或西方思想的紧逼，在刺激纷扰情形和动荡不宁的情形方面占有重要的地位。’这里所说的因素非常明显，一个是指中国人口太多，收成太少，这个国家如果没有美援，势必连年饥荒，灾祸频频；另一个因素是指美国的民主自由。比国民党和共产党的信仰都好。简单来说：国民党完了，共产党刚刚上台，我们希望让中国人在这个时候看看美国对中国曾经作过的努力，并且指出中国如要有救，只有依靠美国，此外别无他法！”司徒长长地透了口气，喝一口热茶，捧着杯子怔怔地接着说：

“当然，目前的中国局势是一个已经死了，至多也只剩下一口气，对我们来说是万分失望；另一个抬起头来了，态度很硬，但还在我们争取之中，因此在白皮书里，不得不有限度地捧捧共产党，让他们以为我们的态度真正是非常老实，这本白皮书的目的也不在于在某些问题上企图推卸责任。”司徒一顿，再说：“在白皮书的‘传达函’之后，便叙述了关于中国革命和国民党暨该党领袖人物，中国共产党，一九二七年国共决裂各点说：‘一九二七年到一九三七年这一时期的历史，十之八九可以当作国共争权的历史写出来。从这场斗争的表面来看，中共似乎在打着一场势将失败的仗。在这一时期中，国民党在统一全国、建立中国金融和经济力量的工作上有了相当进步。可是也就在这十年间，某些地方国民党开始失去了那种创造国民党的动力和革命热忱。但在中国共产党方面，那种革命热忱却达到了狂热的程度。’”

半晌，傅泾波见他沉吟不语，呵欠连连，便说：“大使该休息，睡一觉罢。”司徒放下杯子道：“也好，待我休息一阵，再同你谈白皮书的内容，还有更多惊人的东西呢。”

听说司徒雷登已经动身，蒋介石暗叫不妙，而宋美龄也从纽约拍来急电，说白皮书已经在美国发表，但目前只限于上层机构，艾奇逊定八月五日正式公布。蒋介石忙要她先找一本火速寄台，或将内容扼要自电台发来。蒋介石成日价长吁短叹，痛骂美国不仁不义，在他生死关头落井下石。侍卫长俞济时见他痛苦不堪，劝道：“先生，白皮书不光是对我们，据说对共产党的抨击更厉害。”

蒋介石顿脚道：“不能这样比，不能这样说，白皮书如果真的骂我，影响太坏！骂共产党人家才不在乎，别忘记这是什么时候，我们眼下同共产党的处境完全不相同的！”边说边骂，绕室彷徨。入晚宋美龄回电已到，说：“‘美国与中国的关系，白皮书决定本月五日由美国务卿艾奇逊公布，内分八章，长达一千零五十四页。该书总结了自一八四四年（鸦片战争后四年）望厦条约签订以来，至一九四九年南京上海易手，历时一百零五年的美国对华政策。书有希望找到，可能于明天交专人送台。”

八月五日白皮书正式公布，事前已有各通讯社记者扼要拍发消息。蒋介石在草山好生焦急，除了等书到，还要收听各方广播，作为参考。当晚收到北平电台的广播道：“美国政府在这几天发表了一篇无可奈何的供状，叫做‘美国与中国的关系’。为什么叫它‘白皮书’呢？白皮书是一国政府、外交部、其他政府部门或议会，为揭示某一问题的事实方面与法律方面而公开发表的文件。这种文件的封面是白色的，所以叫做白皮书。

“美国这次发表的白皮书，暴露了美国干涉中国内政，推行侵略政策的阴谋活动；招认了美国的侵略和干涉已被中国人民革命所粉碎，但仍寄托希望在所谓‘民主个人主义者’身上，妄图利月他们来进行颠覆中国人民民主事业。

“美国国务卿艾奇逊，是马歇尔下台以后的继任者，他继续执行并且发展了杜鲁门政府的敌视中国人民的政策。这次发表的白支书中，他承认支持蒋介石集团阻止中国人民解放事业，同时叫嚣坚持侵略中国、亚洲各国和反共反苏的政策。美国侵略者对中国和其他国家极可能有更露骨的侵略行为。同时白皮书与美国侵华政策的重要执行人之一司徒雷登在这个时候回国井非巧合。美帝国主义妄想以所谓民主个人主义者来代替蒋介石政权，阻止中国解放，具体组织这个阴谋活动的就是司徒雷登！”

听中共指责美国，蒋介石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者，得见美国也会挨骂；以及中共与美国感情既差，便有利他的“反共”。惧者，中共敢理直气壮指责美国，强烈地衬托了他的仰人鼻息，做人不得！于是再三询问各处有无其他意见，特别是北平电台。秘书曹圣芬道：“对白皮书北平还有很多抨击，但明天才能继续广播，今天并无新的消息，只是新闻中提到司徒雷登时，曾经说他是‘长期担任燕京大学校长，在文化上侵略中国；培养亲美分子，同时搜集各种资料，作间谍工作。在赫尔利之后他担任美国驻华大使。美帝国主义妄想以所谓民主个人主义者来代替蒋介石政权，阻止中国解放。具体组织这个阴谋活动的就是司徒雷登。’除此之外，今天没什么新的了。”

“好！”蒋介石话刚一出口，又觉不妥，忙改口道：“好！明天给我特别留心！”秘书当下诺诺连声而去，蒋介石却仍然是坐立不芡。蒋经国见状入室，劝他休息。做父亲的一把拉住了他道：“我倒想知道，共产党为汁么对美国不服贴？美国有原子弹，为什么他们不怕这个？”他知道儿子已把与他同时留俄的人大都集结一起，专门研究共产党问题，于是要他回答这个问题。

蒋经国沉吟一阵，仰起头来说：“阿爸，他们的看法不同。拿毛泽东的话来说，就值得注意。三十五年八月间，毛泽东曾经在延安接见美国记者斯特朗，谈到了原子弹问题。美国记者问如果美国用原子弹对付苏联，他怎么看法？毛说：‘原子弹只是一只美国用来吓唬人的纸老虎。看样子可怕，其实并不可怕。当然原子弹是一种大规模屠杀的武器，但是决定战争胜败的是人民，而不是一两件新式武器。’他的话也值得我们注意。”

“哦，”蒋介石迷惘地说：“好像在三年前听到谁对我说过。不过如果美国真的动起手来，共产党绝非对手，我看只要三次大战爆发，局面是会好转过来的。”

做儿子的不便扫父亲的兴，但也不敢随便附和，只好据实报告道：“不过共产党的看法还是不同。毛泽东在去年、三十七年十一月间曾经写了一篇叫做‘全世界革命力量团结起来，反对帝国主义的侵略’的论文中说：‘代替德意日法西斯的地位而疯狂地准备新的世界战争、威胁全世界的美国帝国主义及其在各国的走狗们，反映了资本主义世界的极端腐败及其濒于灭亡的恐怖情绪。’”蒋介石皱眉道：“你馒一点说，我听不惯；你一句一句分开来解释。这样听来还是不懂。你得慢慢地说给我听。”

蒋经国把毛泽东的名言解释清楚之后说：“总而言之，他要中国人不必怕美国，还指出事实：恰巧是美国怕中国人。因此我们对美国的态度倒不妨重新考虑，不管毛泽东是个怎么样的人，他的话也确有道理，值得参考。”

蒋介石仔细辨味。本来他感到美国的态度不是味儿，闻毛之言，有感于中，也感到对美国一味服从不是办法。这暂且按下再表。

却说司徒雷登专机经过大琉球岛和关岛之后，八月五日午夜二时到达火奴鲁鲁机场，接到了两册“白皮书”的单行本，便同海军上将穆瑞夫妇、太平洋美国舰队总司令雷德福夫妇等聊了起来，大家为中国获得新生而唏嘘叹息。司徒道：“中国的抗日战争实在是件不幸的事情，因为他使中国人觉醒，使共产党迅速成长。”他拍拍厚厚的白皮书：“在这里，我们也感慨指出，说一九三七年日本进攻中国，这八年战争的悲剧，是物的和人的灾祸，在这期间，有史以来一向成为自由主义和民主政治的脊骨和心脏的中产阶级，十之八九惨遭消灭！我们当然不便说明广大中国穷人就是这样觉悟起来，并且这样顺理成章地受中共影响的。我们白皮书中接着写中国各种发展的记载，和负责对华政策的美国官员的解释。由于这种情形，美国政策的传统观念，必须适应这个史无前例的新局面。此外还有关于赫尔利将军所负使命的记载，雅尔塔协定形成的记载，和各项与这个协定有关事实的记载，国民党政府与苏联在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四签订条约的记载，美国官方在签约前劝告国民党、以及签约后美国警告蒋介石的记载。”

雷德福道：“对于日本的投降，我们怎么看法？”

司徒道：“白皮书在叙述日本战败后，论到美国的政策时说：‘和平来临时，美国面对着三条可以在中国采取的途径：第一条是完全退出中国；第二条是可以用大规模军事力量干预中国，帮助国民党消灭共产党；第三条是当帮助国民党建立起他们的政权，尽量在管理中国时，应该努力避免内战，使双方获得妥协。’”司徒击桌道：“这是多么技巧的做法？不许共产党消灭国民党，这对我们美国有多少好处？”他又叹息：“可是靠不住，我们于是说明：‘美国之所以采取第三种政策，乃是我们面对了这个局面中的事实，并且尝试帮忙拟定一个新的条约避免内战，同时又保存、或者甚至增强国民党的权力。’”司徒长叹息：“事实却残酷说明，我们输了！”

雷德福举起毛茸茸的拳头道：“大使先生，我不认输！我准备用半世纪的时间来同共产党作战！”

穆瑞笑道：“那你的儿子，你的孙子都要参加战役了。”司徒言犹未尽，说下去道：

“赫尔利将军和在他以后到中国去的马歇尔将军，两人都曾尽力帮忙这个新的‘暂定条约’的拟定。白皮书中说：‘但后来事实证明：第一个目标是无法达到的；第二个目标就是援助国民党政府，从一九四五年到一九四九年，我们确是在尽力促成这个目标实现。国民政府是一个被承认的友邦政府。……一九四七年初，当马歇尔将军离开中国时，很明显地，国民党是到达了他们军事胜利和领土扩充的最高峰。可是接着的一年半时间，显示了他们表面上的那种力量是空幻的，他们的胜利也不过是建造在沙滩上的房屋。’”

这几个人闻言相对唏嘘，将军们拼命抽雪茄，夫人们一直皱着的眉头这时拧得更紧了。

“这封信的往下几段，”司徒道：“又进一步讨论马歇尔的使命，接着在叙述魏德迈代表团的使命之后说：‘中国国民政府之所以失败的原因，可以从附件中详细看出，这些原因并不是因为美国援助不足而产生的。我们驻扎该地的军事观察员报告说：国民党军队在那关系重要的一九四八年间，并没有一次仗是因为缺少枪械和弹药而打败的。事实是：我们的观察员在战争中、在重庆时看出的那种衰落，已经把国民党的抵抗力量消耗殆尽了。

“‘国民党的军队用不着被敌人打败，他们自已就崩溃了！

“‘我们的政府己经透彻知道：中国共产党的领袖们在思想上全部是同莫斯科连成一气的，但是仍然认为，在中国现有的势力均衡之下，惟有在某种条件获得实行后，才能建立和平。国民党必须先把自己的内部整顿妥当，双方必须有所让步，为了要使中国的政府可以名实相符地成为中国的政府，为了要所有政党都能在政府的宪法制度之内各尽其职。可是这些条件之中，竟无一条获得实现。而且国民党忽视了马歇尔将军的军事劝告，自己招致了后来所遭遇的军事溃败。可是美国对中国民众的友谊和援助的传统政策，在平时和战时都同样保持着。我们以赠与和信用的方式，给于国民政府以援助；把大量军事的和平民的战时剩余物资售与国民政府。军事物资中有一大部分由于国民党军事领袖们在军事上的愚昧不当，……’”司徒长叹一声：‘唉！”便一个劲地摇头，说不下去了。

穆瑞忙问：“大使先生你说什么？”

司徒道：“白皮书上说：由于国民党领袖们在军事上的愚昧不当，他们的变志和投降，以及他们军队的缺乏战斗意志，这些物资都落到共产党手里去了。”司徒以拳击桌，痛苦地说：“白皮书里有一段说：‘对中国过去和现在的情形作一次实体的估价后，我们就获得结论，认为美国可以采取的准一抉择，就是：代表一个已经失去他自己军队和民众信任的政府，大规模干预中国的事情！这种干预将会消耗我们比在这之前虚掷的更大更多的金钱，会使国民政府的军队受美国军官的指挥，又说不定会需要美国的武装力量——海陆空军参加而因此爆发战争！这样规模庞大地干预中国，势必受到中国人愤怒的反抗，也会被美国公民视为不当！’”司徒两肩一耸双手一摊：“将军们，夫人们，天下还有比我们更难堪的事么？”

雷德福咬牙道：“这怕什么？国民党固然不堪一击，立足未定的共产党难道能对抗美国？我的意思不如马上发动战争，保证不到半年，共产党就会……”

司徒连忙挥手制止，摇头道：“不不，将军，你错了，日本军队怎么会陷入中国泥淖，这个教训不可不知。中国人是又穷又弱，但大敌当前，他们却另有办法，别忘记今天又来了个共产党，这在中国历史上，以及全世界的历史上，你不能不承认这是一件大事。”司徒长叹：“从今以后，我们再也别想轻易占领中国！我们恨透了蒋介石！恨透了蒋介石！恨透了蒋介石！”

见司徒动了肝火，夫人们便一齐劝他息怒，不如吃过早餐，享受一下火奴鲁鲁乌湖著名的海滩风光，又能游泳，又能沐浴在阳光下。穆瑞在家里设宴欢迎这个“中国战场”上的败将，并且安排了时间让火奴鲁鲁燕京同学会等开会欢迎他。

毫无例外地，司徒在每一个集会上悲痛地惋惜“失去的中国”，并且表示目前对中国问题毫无办法。他对几个燕大校友重复白皮书中的恶意诬蔑道：“‘中国的心脏是在共产党手里了。共产党的领袖们，已经公开宣告了他们对一个外国俄罗斯的阿谀奉承。……在这里，外人的统治是藉着一次广大的社会改革运动为掩护，因而许多中国人都认为这种统治是本国产的，民族化的。在这情形之下，我们的援助完全无效。’”

“校长先生！”一位燕京同学起立发问道：“听白皮书的口气，中国目前是苏联人在统治了，是么？”

司徒一怔，迅即答复道：“事实如此！”

那学生道：“这就奇怪了，在中国的‘外人统治’分明是美国，校长先生以为对么？”

司徒忙说：“我不懂得你在说什么。美国的确帮助过中国，但现在无能为力了，我们是这样悲痛，因为中国人从此没有民主自由了。”他扮着一脸“慈样的笑容”问道：“你的问题倒很有趣。火奴鲁鲁距离北平相当远，怎么你也听到了共产党的论调？”

几十个人的目光集中在这个中国人身上，人人意味到至少有一场辩论将要展开，没料到他只是轻松地笑笑，说：“我同共产党没来往，他们的言论更是没有听见过。我的父亲和弟弟来信，知道父亲的工厂给美国货顶垮了，父亲信中说：‘今日之中国，竟是美国之天下，朝中要策，大都仰人鼻息，一切由美国顾问决定，国亡无日！’我父亲是五四运动时的爱国青年，我从小便尊敬他，信任他，因此我感到他的话可靠。我弟弟是个交大学生，为了反对美国在各方面左右中国，跟同学们上街游行，给警察打了一棍，脑袋受震，病了好久，最近不见了。留信给爸爸，说这种生活实在无法忍耐，不如死里求生，他出走了。我父母亲并没有为弟弟的不辞而行感到悲痛，相反，他认为做出这样的举动才是他的儿子，我父亲五四时代的爱国热血，又奔流在下一代身上，他老人家感到兴奋！”

司徒越听越不对劲，冷冷地说：“那你也该回去参加共产党才是！”

那学生道：“共产党要不要我，我不清楚，但我的思乡之念、爱国之情，的确没法遏制，如果这里我服务的公司准许改变合约，我想我早该回去了。”

司徒气得只是搓手，众人更是目瞪口呆。但在草山，蒋介石的心境比司徒难堪千倍。众亲信团团坐着，听蒋经国报告白皮书要点。空气低沉，令人窒息。草山虽美，却很阴黯。蒋经国道：“综观全书，美国虽然严厉地批评本党、共党和苏联，但却用辛辣的词句斥责本党，说我们是一个‘毫无自信的政权’。并且认为本党的团难处境，其主要责任应由本党自负。魏德迈在三十六年曾奉杜鲁门之命访华，白皮书中也包括了他那一份长期隐秘起来的报告书原文。白皮书解释魏德迈报告书所以迟迟不发表的原因，说是因为他曾提议：中国应把东北交由美、苏、英、法和本党监管。美国认为这个提议可能引起本党反感。但魏德迈又提议拟定一个在军事上和经济上援助国民党区的五年计划；这个计划的拟订，完全要看本党是否愿采取步骤，以改革军事和经济。”

蒋介石愤然问：“难道美国今天不怕本党对他们反感吗！”

蒋经国心情沉重，回答道：“读完白皮书，不但感到美国对我们无倩无义，抑且来日大难！”他说下去：“艾奇逊在白皮书说，他‘认为中国已经落在苏联的支配下’，但他又这样说：‘关于此事，美国实在无可奈何！美国只能守在中国边境线上，希望中国人民自己终有一天叛变起来，摆脱外国统治’。艾奇逊在这里特别不用外交上圆滑的辞句，却说中国内战‘不祥的结局’是本党总裁某某人和本党政权的腐败、自私和军事上的失策所致。为了支持这个说法，白皮书引用了李代总统今年五月五日给杜鲁门的一封信，这封信从未发表过。李宗仁说，本党的困难情形是‘由于我们政府未能适当运用美援并促成政治、军事和经济改革所致’。美国国会有人批评说，国民党政府崩溃，多少是由于美国未采取行动所致。艾奇逊则认为这种斥责没有根据。艾奇逊说：‘不幸的事实是：美国政府对这事情——指国民党政府的崩溃，实无力挽救。美国政府做过的、或在能力允许的范围内能做到的事，无论哪一件，都不能改变那种结局。美国未做过的任何一件事，也并未有助于这种结局的到来。’

“为了应付‘中国这种悲惨的状态’，艾奇逊拟出了一个包括两点的美国政策。第一，现在和最近的将来，中国境内凡发动人民反抗中共统治的一切发展，美国一概予以鼓励。但他没有详细说明这一项隐晦的声明。第二，美国明白通知苏联，‘假如中共帮助苏联的帝国主义目的，并企图从事侵略中国的邻国，美国就要跟其他联合国会员一道采取行动，对付世界和平的威胁。’”

蒋介石问：“白皮书中没有提到怎样反共？”

蒋经国叹道：“有。就是上面所说的两点，一个是发动中国人反共，一个是美国联合联合国会员一起反共。”接着他报告下去道：“美国对华白皮书所包括的文件，还有一封国务卿艾奇逊于三月十五致参院外交委员会主席康纳利的密函。艾奇逊在信中竟然这样诋毁本党，说本党在华南只是苟延残喘，已经毫无希望。本党已无在华南立足抵抗共军强大攻势的军事力量。艾奇逊说加强美援的办法在过去和现在都不能阻止中共的胜利。他指战后美国对本党的军事援助，大部分都由于本党在军事上的昏聩、叛变、投降以及士无斗志而落到对方手上。他强调本党的失败绝非美援不够，在三十七年有决定性的一年中，本党的溃败没有一次是因为缺乏军火。”蒋经国恨恨地说：“可恶极了！”

低沉气氛中蒋介石颓丧地问道：“他们对援助我们的事情也公开了吗？”

蒋经国道：“也公开了，白皮书承认：‘从一九四五年一直维持到一九四八年的秋天，国民党政府在人力和武器上都有其压倒敌方的优势，……大部分归功于我们对他们军队的运输装备及补给的援助，他们才能够把他们的控制力伸展到华北及东北。’这种援助的数宇，白皮书中说单是赠予和贷款，而不计巨量剩余物资的廉价供应，其价值就占本党政府总开支的百分之五十以上，‘自战争结束后，美国给予任何西欧国家的援助，在该国的预算上，其比例都没有如此之大。’”

蒋介石绕室徘徊，对周围的亲信视而未见，好久好久，又扭过头来问道：“外国有什么批评？”

蒋经国回答道：“目前只收到英国共产党机关报《工人日报》的意见，它说：‘美国的中国问题白皮书是一篇新的宣战书，它充满了恶毒的威吓，并预示将有新的阴谋和干涉行动。’它说：‘中国的人民政府当局，是会回答并对付这些东西的。英国只有一条路可走，这就是在外交上承认新中国，并在自由而平等的基础上与它建立全面的商务关系。’”

“别的国家呢？”蒋介石迷惘地问。

“现在还没有。”蒋经国话犹未完，俞济时匆匆入室，报道：“艾奇逊在白皮书发表之后三小时，曾经在记者招待会上提出一项‘五点计划’，”边说边把档卷递过去，举座注视中，蒋经国马上宣读道：“艾奇逊的‘五项原则’是这样的，第一：他说美国愿以一切可能办到的方法，鼓励中国发展成一个独立及安定的国家，以便在国际问题中担任一个伟大及自由民族的任务。

“第二：美国希望在中国境内协助创设经济及政治条件，保障中国人民的基本权利与自由和经济与社会福利的进展。

“第三：美国反对中国成为任何外国的附庸，反对任何为外国利益而服务的政权，并反对任何外国无论凭公开或秘密方法肢解中国。

“第四：美国将与其他关系国家参照各有关国家和整个远东情形，继续商讨有助于该区持久安全与人民福利的措施。

“第五：美国将鼓励并支持联合国的努力，以实现上述目标，尤其是维持远东的和平与安全。”

蒋介石要儿子再念一遍，反复推敲，愤然道：“嗤！咳！”

空气实在太低沉，蒋经国强颜欢笑道：“白皮书中，我们都可以看清楚：美国是做了一些自我揭发；抨击了本党，特别对共产党作了更深远的打算。在这方面我倒是同意英国《工人日报》的看法，这是对中共的宣战书！当然，就白皮书和艾奇逊事后公布的五项原则来看，我们更没理由说美国已经对中国问题认输：问题是我们怎徉继续获得美援！”

停顿片刻后，蒋经国接着又大声说：“弄得好，白皮书是掩护美国继续援华的反共计划书；弄得不好，本党真有给他一棒打昏的趋势，我呼吁大家要注意广东的发展！姓李的很可能利用白皮书不受台北控制，搞什么第三路线单独争取美援！”

这当儿俞济时又匆匆入室，说刚收到来自香港的密报，蒋介石便先过目，见部下报告道：

“香港流传消息，一般认为美国在这时候不顾本党在美人员的奔走呼吁，决定发表这个指摘本党文件，此举固系为答复援华急进派之打击，为美国本身对华政策辩护，但其中强调‘苏联援助中共’一点，则预为强化援华政策找理由。”蒋介石心头一松，透了口气，读下去却紧皱眉头，报告写道：“中共抨击白皮书不遗余力，见者称快，此点本党堪作参考。一般传说：自胡适、甘介侯、宋子文等先后抵美以后，本党人员在美活动确系无孔不入。顾维钧、甘介侯奔走于国务院及国会之门；宋子文及一些武官、特工等奔走于魏德迈、陈纳德以及其他美国军人之门；孔祥熙等则与美国财政部及财界联络；于斌专在反共教会方面下手；胡适及大使馆参事陈之迈则向美国教育文化界插足。

“中美上层活动结果，有几项一般认为众所共知：一、六月底，参议员诺兰、麦加仑等廿一人致书国务院，严厉攻击它的对华政策。纽约传言蒋夫人为取得反共议员签名，每一个名字曾花几千元美金；二、同时，共和党领袖杜斯、范登堡等指摘杜鲁门的对华政策不遵行两党路线；三、七月四日，反共工会‘自由贸易委员会’声明要求积极援蒋，反对承认北平；四、七月六日，美政府中人为本党及霍华德系记者布置了一个呼吁美援的会谈。……”

见自己在美国的活动已多多少少为人所悉，蒋介石无名火更不可遏。蒋经国见状忙把一干人等遣走了，劝道：“阿爸，今日之下，对内只有钳制李宗仁，对外抓住美国人，千万不可表示什么，以免不可收拾。”

正是：俯仰由人事堪哀，书名“白皮”人无脸！

欲知后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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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无可奈何 华府写供状 有例堪援 长沙迎大军

书接上回。话说美国白皮书发表之前，“蒋介石游说团”确乎“得人钱财、与人消灾”，在美国奔走呼吁援蒋甚力。但看官注意，当主张援蒋的美国大老板发觉援蒋不能为他们带来更多利润时，他们便会把蒋介石一脚踢井，毫无什么道义可言。此所以进入一九四九年以来，美国极力踢蒋的计谋一桩桩、一件件渐趋公开，企图摔掉老蒋直接抱住台湾，因为蒋介石已不可能使他们发大财了，此理甚为明显。

话说当年如《生活》杂志老板亨利·鲁斯、众参议员楚德、“来自台湾的参议员”诺兰等为蒋呼吁，其中有一个“歪头申公豹”人物却为一般人所忽略，此人在美国为蒋介石夫妇幕后策划牵线，花了好大气力，此乃纽约出口商人柯尔堡（Ａｌｆｒｅｄ　Ｋｏｈｌｂｅｘｇ）是也。美国每一次援蒋宣传，几乎都由柯尔堡策划或参与其事。他同蒋、宋、孔三家密切之至，攻击马歇尔和国务院中的“稳健派”官员不遗余力。他不断写信骂国务院，并作公开抨击。据白皮书发表那年、一九四九年七月六日《圣路易邮报》所载，美国反共议员廿一人联合攻击国务院对华政策的公开信，实际上出自柯尔堡之手，而国务院之决定发表白皮书也系在老羞成怒之余作为对“蒋介石游说团”的答复。总之中国人大翻身的结果，把美国统治者吓昏了。据说柯尔堡曾于一九四七年来过香港，并且居然钻到《华商报》门市部，贼头贼脑打听“香港民主阵营方面人物”，“非美调查委员会”的嘴脸可见一斑。

再说根据同年七月十三日，美国专栏作家皮尔逊的报道，美国国务院六名打字员，在七月上旬曾忙着将“白皮书”按照修改重新打字，所改之处，对蒋谴责的语气大见缓和，并且一些丑诋蒋介石某些内亲的词句也给匆忙抽掉。皮尔逊报道说这种突然更动的内幕，在于艾奇逊与国防部长约翰逊之间的龃龉。约翰逊同孔祥熙很要好，主张积极继续援蒋。当艾奇逊自巴黎回美，在国家安全委员会上讨论对华政策时，约翰逊的主张获得压倒优势。他主张在新中国周围建立一个“防卫地带”，包括日本、台湾、菲律宾，加上暹罗、缅甸、印度及华南的一部分，而在东京作“白色太上天皇”的麦克阿瑟也有电报回国支持这与新中国为敌到底的做法。

皮尔逊的“内幕”无疑是企图把美国国务院与军部间的援蒋方式之差别予以夸大，但国务院把白皮书中骂蒋文句冲淡了一些则系事实，但无法冲淡中国人民对美国的警惕！

蒋介石在草山颓丧地商议对付“白皮书”发表之后的局势，艾奇逊则在华盛顿注意各方反应，特别是中共的反应。可是问来问去，总是说中共正式的抨击多至不可胜数，激昂之至，但台北却一片幽怨。等到八月十三北平的广播收到了，杜鲁门端了杯咖啡，召集要员，一齐研究，听到这个题目的解释都啼笑皆非。艾奇逊道：“毛泽东果然不同，——用官方名义，让新华社用社论方式还击，分明瞧我不起！难道把我们美国当作纸老虎？”

杜鲁门趾高气昂地笑道：“改天给他一点颜色看看，用不着动员联合国会员兵力，便可以把他逼回延安，到时候看我们的厉害！”

艾奇逊道：“‘无可奈何的供状夕’——这题目倒是新鲜得很！”他皱眉：“啊呀！我们文内真的有‘无可奈何’字样，可给他派了一记用场！”

“中共怎么抨击法？”杜鲁门问身边秘书。

“这篇官方评论以‘评美国关于中国的白皮书’为副题，的的确确说明中共并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秘书回答道：“这篇文章很长，说实话写得很流畅，站在他们中国人角度来说，倒是十分有力。第一段，它说从白皮书中的‘应该得到的第一个和最基本的教训，就是美国帝国主义政府对于中国民族利益和中国人民民主力量的根深蒂固的敌视。美国白皮书毫不掩饰美国政府的帝国主义的侵略立场。美国政府公然厚颜地宣称‘不千涉中国内政’是不可能的，因为它与‘支持中国的统一与领土的完整’‘发生了冲突’。换句话说，美国政府认为必须干涉中国内政，必须把中国看作美国的保护国，然后中国才能有所谓‘统一与领土完整’！根据这种希特勒主义的武断，美国政府尽管承认蒋介石的国民党是一群‘与过去军阀并无区别的反动分子’，因为他们的政府‘已经失去人民的支持’，但是‘为了显见的理由仍须继续援助’，使它‘尽可能在中国广大的地区上建立其权威’。”秘书皱眉道：“中共用了令人相信这是无可辩驳的理由来问我们什么叫做‘显见的理由’，并且代我们回答道：‘这个理由就是美国政府的侵略政策既然违反中国人民的意志和中国民族的权益，美国政府就不可能指望得到中国人民的合作，就不可能不专横地干涉中国内政，以便用军事方法在中国建立一个可以与美国政府“合作”的季里诺式的卖国傀儡政府’！”

“我的上帝！”杜鲁门道：“这样厉害的措词呵！今后我们得请大律师拟稿罢？”

正在这当儿秘书有电话来道：“总统先生，听说湖南省的省会长沙有重大变化，省主席程潜投奔中共。”

杜鲁门道：“现在我们没有时间听这个，请你把它留到下午再谈。”但众人闻长沙有变，顿时紧张起来。

艾奇逊道“这简直是风卷落叶，太不成话。”

陆军司令紧接着皱眉道：“上个月我去福摩萨，陈诚还说长沙没有关系，国民党已有重兵守卫长沙，说长沙虽然四面受敌，但依然不失其屏障衡阳的价值，万一长沙易手，衡阳就失去屏障，中共就可以直扑广西。”陆军司令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当时就告诉他们，一九四四年日军的行动值得参考，当时日军南下衡阳，便经柳州而下桂林，更由桂林直扑河池、独山，如果不是国际局势微妙，日军可以直下四川！所以国民党如要保持广西、贵州，必先巩固衡阳，因此长沙非守不可。”

艾奇逊叹道：“前几天我同他们的大使也谈到这个问题。据蒋的意思，长沙衡阳是东南和西南的枢纽，长衡如失，东南西南的陆上交通将随之中断，影响之大，非言可喻。我说我们当然也支持你们来一次猛烈反击。据蒋介石在台北对高级将领说：长沙之战如果国民党获胜，那就是过去一年来的第一次胜利，意义重大，可以藉此挽回颓势。还有，长衡之战，是东南各省与西南各省能不能联成一气的关键所在，影响深远！此外，蒋介石认为长衡之战是国民党有无实力抵抗共军的试金石：如果获胜，美国便会刮目相看。蒋介石还这样说：现在已有两亿中国人在中共统治之下，这两亿人之所以不能起来反抗中共，完全是因为国民党节节败退的缘故，如果他们能在长沙之战中取得胜利，那么那两亿中国人必能揭竿而起，配合蒋介石的军事行动，使蒋介石收回所有土地。”艾奇逊连连摇头，“言犹在耳，但长沙的坏消息又一次证实了蒋介石不是我们理想的朋友。”

陆军司今道：“我在台北目击蒋介石的军队有两大危机，恐怕不但长沙之战他要吃亏，西北西南之战他将继续吃亏，连未来可能发生的台湾海峡之战他都会吃亏。”

杜鲁门“呵呵”一笑道：“这一点我不能同意，我们无论如何不能等待中共攻台湾，我们必需对台湾先入为主，最好在蒋立足未定，在中共尚难预料到台湾的情形下守住台湾，待机反击，在目前要挽回中国局势是不可能的，否则我们不会发表白皮书。”

艾奇逊道：“听北平对白皮书的抨击，显然他们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想我们今天的要务在于怎样取得主动，这是一大课题。”

杜鲁门摘下眼镜，用镜脚指指陆军司令道：“你说蒋介石的部队有两大危机，是什么？”

陆军司令道：“很简单：已经退到台北的部队害还乡病，如果养而不用，眼看会超过兵役年龄，变成胡子兵，这是一；兵源大缺，台湾人对国民党没有向心力，这是二。有此两大危机，我担心我们对福摩萨如果观望不前，难免有变！一旦台湾宣布同北平合为一体，我们就非常困难。”

杜鲁门笑道：“你们的观察有参考价值，你的担心却是多余。台湾对日和约还没签订，现在还不能是中国的，这一点我们倒有办法。”

艾奇逊道：“总统先生，北平抨击白皮书，这件事情也很重要，再谈谈如何？”

杜鲁门点头笑道：“好，说罢。”

秘书便开口道：“北平的抨击之中，还说我们愚蠢，评论道：‘白皮书徒然而伪善地说了一大堆中美友谊。这种友谊确是存在的，而且将永远继续存在，但它只存在于美国人民和中国人民之间。因为美国人民没有侵略中国的动机和必要，并且会在许多方面与中国人民作令人永志不忘的互相援助。至于美国政府的侵略行为，甚至艾奇逊也不能不承认这是美国人民所“显然不会允许”的。艾奇逊在致杜鲁门的信中写道：“美国今天如果采取进一步的干涉，则势将引起中国民众的愤慨，并将受到美国人民的谴责”。多奇怪！如果美国政府对于中国人民确是抱着友好的态度，为什么扩大这种友谊的范围和广度（譬如说：如果美国政府曾在抗日战争期间援助中国人民而不是援助中国人民所反对的恶政府），竟会引起这种友谊的一方的愤慨和他方的谴责呢？难道这还不足以证明，美国政府所抱的并不是什么友谊，而只是令人愤慨和必须谴责的侵略野心呢？既然如此，难道规定了这种侵略野心的范围和广度（譬如说：日本侵略者不占领延安和重庆而停止在黄河东岸和贵州南部），就会叫人们停止愤慨和谴责了吗？美国帝国主义分子们妄想全世界都是愚蠢的，但结果表明：真正愚蠢的只是他们自己！’”

“得得，”杜鲁门瞪眼示意秘书止口，尴尬地向白宫卫士招招手道：“酒，大家喝点酒。”他拍拍艾奇逊的肩胺道：“我的国务卿，我们这一回可挨了北平重重的一拳呵！”

经过一片乒乓咕噜之声以后，人人放下酒杯，目光集中在秘书身上。艾奇逊道：“秘书先生，简单点吧，我们会看全文的，我们不想在这里挨骂，你把摘要说说，便够了。”

“是！”秘书透口气：“下面一大段指我们按照独占资本的要求所要求的扩张是没有止境的；如果有什么止境，决不是因为畏惧人们的愤慨和谴责。因此他们认为对我们的行为只有坚决抵抗。”

“有一段值得谈谈，”艾奇逊道：“北平看穿了我们的秘密，指出即使我们踢开了蒋介石，‘美国政府对于继续干涉和侵略中国，继续破坏中国人民解放事业和建设事业的心，却是不会死的’，你把这一段详细内容说一说。”

秘书道：“他们抨击我们的国务卿已经‘明目张胆地宣布：一切反对“中国内部势力”在今日所已经达成的人民民主政治的‘发展’，都将受到美国政府的‘鼓励’。艾奇逊……所谓五项原则如果不用骗术而用科学加以解释，那就是：一、美国政府愿以每一可行之途径，鼓励凡能促中国成为美国殖民地之发展，俾能在国际事务中担任美国帝国主义分子之傀儡的任务；二、美国政府愿协助中国建立一种经济与政治之环境，可保障美国帝国主义代理人之人权与自由，并可逐步地发展美国殖民地的经济与买办阶级的福利；三、美国政府反对中国脱离其干涉而独立，反对任何一个不服从于美国独占资本利益之政权。美国政府反对任何外国以平等友好态度援助中国；四、美国政府将继续与其他帝国主义国家参照有关各国和整个远东之局势，咨商将有助于各该国在远东继续保持帝国主义特权之办法；五、美国将强迫联合国达成上述目标，特别是有关维持帝国主义对远东侵略之努力。由此可见，美国政府决定继续从内部破坏人民民主的中国，并从外部压迫人民民主的中国。由此可见，只要美国仍然是帝国主义国家而没有变为人民的国家，美国政府就决意敌视中国人民到底。’”

“酒酒！”杜鲁门烦躁地说：“共产党太可恶了，他胆敢把我们的五项原则这样说！”他大口大口地喝了半杯啤酒，却戚然道：“我们的国务卿先生，我担心共产党用这种语气抨击我们的白皮书，真会引起中国人民对我们的仇视。”

艾奇逊笑道：“这有什么可担心的？找们就进一步干预中国，共产党不叫饶才怪！”

杜鲁门忧戚地说：“我的国务卿先生，只要找到一个足以使美中人民信服的理由，我们当然可以出兵中国，而且深信必能大捷，我们的原子弹天下无敌！可是我们目前就缺乏这个。至于蒋介石，那不出兵也能够请他滚蛋的！但很抱歉，我们的当前之敌是共产党而非蒋介石！”

秘书道：“相反，共产党的嗓门很响，显得理直气壮，这一段不能不请我们的中国问题专家们商量对策。”他读道：“北平抨击说‘中国人民至今只是努力恢复和保护自己的正当利益，从没有派一个兵或一个顾问远渡重洋到美国去干涉该国“内部势力”的发展，去支恃该国“统一与领土完整”，这难道不是明明白白的事实吗？然而美国帝国主义却要在过去、现在和将来干涉中国，破坏中国人民伟大爱国运动，强迫中国隶属于美国帝国主义，服从于美国帝国主义的利益，这难道不是明明白白的事实吗？因此，美国帝国主义是中华民族与中国人民的不可调和的仇敌，这难道不是明明白白的事实吗？——因此，中国人民应该从美国白皮书得到的第二个教训，就是中国人民必须继续抵抗和防备敌人美国帝国主义的任何干涉和挑战，必须不堕入敌人美国帝国主义所设的任何陷阱……’”

艾奇逊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得了得了，秘书先生，我想我们没有必要再挨共产党的痛骂了。”他长叹一声，咕噜咕噜喝了几口啤酒，搓搓手苦笑道：“总统先生，我们不能不承认一点，论说话的技术，冠军好像不属于美国，我们白皮书的原稿上说：中国目前的局势是‘中国内部势力的产物’。我很遗憾，我没有修改，这便造成了好大一个损失！”

杜鲁门等齐感惊诧：“那是为什么？”

“北平骂得痛快！”艾奇逊道：“他们用这句话证明苏联并没有干涉中国内政，因为连美国国务卿都声明：中共的胜利是‘中国内部势力的产物’，还有什么比这句话更能证明苏联并未干涉中国？有如我们所指出的！”

秘书道：“一点不错！他们还用国务卿所说中国内战双方的‘军需品的大部分’都由美国供给，来指摘关于谁是侵略者及其代理人的问题……”

艾奇逊皱眉道：“秘书先生，请原谅，你说的太多了，闭嘴吧！”

话分两头，却说李宗仁在广州获悉白皮书己经发表，蒋介石还是挨了顿痛骂，这可把他喜欢疯了。当即召集智囊，商议下一步棋是什么。李宗仁洋洋得意地说：“这下可好了，这下可好了。我读遍了所有通讯社的‘白皮书摘要’，认为美国对华政策不但没有缩手，而且更有进一步的准备，这一点刚才好几位也对我说过，可见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现在的问题是怎样让美援为我所用，华盛顿有消息来说美国对华问题并不是像白皮书所说，他们还在想办法对我援助。吴铁城又从东京送来一个使人兴奋的消息，他说麦克阿瑟元帅对他表示过，美国国会已通过一笔援华专款，为数七千五百万美金，说是用在中国一般地区。但麦帅又鼓励我们，说我们能保卫广州三个月到六个月，维持一个对外的交通港口，那末美援还将源源而来。”

李宗仁喜孜孜地说下去道：“大家看，这不是很好很好的事情吗？可是我们也不能太马虎。要知道蒋先生已经被美国一脚踢开，美国今后的援华问题很可能随时随地找对象，因此在任何反共集团都有机会拿到美援的情形之下，我们要特别努力！”

阎锡山道：“话是这样说，但蒋先生还是蒋先生，我们的做法也该三思而行。”

李宗仁一怔，随即笑道：“对，我们要三思而行。我想针对白皮书发表之后的情况，我们应该有所布置。我想坚持集中粤桂两省力量作久守广东之计。我认为广东是革命根据地，中山先生推翻满清，倒袁护法，以及再造革命，莫不以广州为起点。我们如能守住广东，则相持之局仍能获得，可以等待新的局势开展。”他掏出一份稿纸，笑嘻嘻说道：

“兄弟制订了一个保护广东的计划，内容包括三点。第一点广州市府本来是院辖市，现改由广东省府直接指挥，以便使薛岳集中权力，采取一切可能运用的应变措施；第二点：我想提升余汉谋为广东军政长官，赋予指挥广东境内一切部队的权力；第三点：白崇禧在湖南的部队全部开入广东，与余汉谋部配合作战。白崇禧并在广州设指挥所，居中调度一切。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闻言默然。因为一来大势已去，李宗仁的计划以及美国的援助似乎很少有希望。同时在这病入膏肓的情状下，李宗仁也不可能拿到大权，他只不过是一个单相思的患者而已。

李宗仁接二连三召开这一类会议，或者与高级人员个别商谈，但阎锡山无论如何不肯以国防部名义发表命令，这使李宗仁恨得牙根痒痒的，但也没什么办法。那一天跑到阎锡山办公室里，摊牌道：“百川兄，关于我的建议，兹事体大，你应该有所行动了！”

阎锡山叹道：“不容易啊！”

李宗仁道：“总不能因循贻误，坐失良机吧？”

阎锡山把老花眼镜一搁，苦着脸道：“德公，你也明白，草山如果不点头，我的国防部命令还不是白搭？”

李宗仁恨恨地说：“那你是不肯下命令的了？”

阎锡山顿脚道：“只要草山方面同意，我还敢违命么？代总统既然一定要发表，我看不如用你的名义自己颁布罢！”

李宗仁冷笑道：“我明白了，反正你们把我看成一个傀儡，是么？”阎锡山此人何等精明，当下忙不迭连慰带劝，两人又谈到了时局。阎锡山低声说：“德公，湘赣前线的消息并不见好。健生没有尝到甜头。据说他火气极大，动辄盛怒，连兵团司令夏威都给他骂了个狗血喷头。”

李宗仁吃惊道：“这些消息，百川兄从何而来？”

阎锡山道：“还不是前方来的报告。听说夏威在军事失利之后倔强申辩，健生便当面骂他庸儒无能，现在决定把他调到后方去，由徐启明继任兵团司令。”

李宗仁默然。他最怕草山方面获悉他的本钱和底牌，因此希望阎锡山等人跟着他反蒋，但瞧模样阎锡山等人还是脚踏两头船，反蒋固无为，反李也无能，就这样算了。李宗仁企图拉他一把，故意叹道：“百川兄，徐启明这个人挺有趣，今年快六十了，保定二期毕业，是个江湖人物，最早时他在谭老二谭皓明身边当参谋，抽鸦片打烟泡最最拿手。谭老二谭老三两人烟床上从来少不了他。”

阎锡山道：“我也听人说，徐启明是个老同志了，北伐时还当过团长，是张任民的亲戚，做过广西绥署参谋长，从来一直跟健生。”

说到这里，阎锡山叹道：“如果这个人真是这样，我担心健生打错了牌。”

李宗仁道：“那倒不会的，那倒不会的，我以为目前让这些老同志出来也有好处，过去没钱，以后如果美援大量来，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你把我说的发布出去如何？”

阎锡山一听那话儿，只是苦笑。

正当华盛顿和草山、广州三地环绕着白皮书团团打转的时候，中国人民用行动答复了美国：中国的事情中国人自己会处理！国民党湖南省主席程潜将军和国民党军第一兵团司令陈明仁将军接受国内和平协定，在长沙率部起义了。

程潜、陈明仁这一转变并非突然，有如任何一位国民党人一样，睹现状而悲愤，念来日之大难！有些人甚至自杀，不少人在极其激烈的思想斗争中排除万难，瞻前顾后，终于同中共携起手来，共御外患。长沙的情形也如此：七月二十二日，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为执行毛主席、朱总司令的进军命令，和平解决湖南问题，派出金明、唐天际、袁任远，解沛然、李明灏等五代表前往平江，和程潜的代表举行谈判。李明灏且亲赴长沙同程、陈两将军洽商。程、陈对四月十五日中共代表团与南京政府代表团所商订的国内和平协定八条二十四款表示诚意接受。并将主张“剿共到底”的湘鄂赣边区绥靖司令傅正模以及白崇禧留置长沙的所有反共之人予以拘捕。

八月初，程潜由邵阳回到长沙，唐生智、唐伯球、刘伯谦等同行。程氏当晚以个人名义发出通电，途述经过，呼吁国民党粤、桂、川、康、滇、黔、甘、宁、青各省主席和参议会等“化除成见，继续和谈”、“务望一致奋呼，消此浩劫；慎毋再为反动宣传所误，甘自绝于和亲康乐之途”。程氏等返长沙之后，即与陈明仁实行与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商订的协议，将长沙驻军开出城外，听候改编，不两日即告撤尽。解放军于四日开入长沙，前长沙绥署主任、发言人刘伯谦还举行记者招待会，各报负责人全部出席。有人闷道：“程主任是哪一天到长沙的？沿途情形如何？”刘伯谦回答道：“程主任三夭前便来了，一路很好。前天长沙《时代日报》刊载程主任在途中被解放军‘俘虏’之说，完全造谣，显然是别有用心的人在故意安排，以作继续散布谣言的准备。”

有一位国民党党报负责人忧心仲忡地问道：“请问程主任，对最近的时局有何表示？”

程潜的答复说：“我对时局的看法和主张并无改变，在四月廿一和谈还没破裂前，解放军尚无军事行动，我已多次表示过我的意见，始终一贯的、彻底的、为人民迫切需要的真正和平而努力。”

另一位国民党党报总编辑问道：“请问程主任，今后行动有什么新计划？”

程潜道：“今后的行动应该是靠拢在人民大众的行动一起。人民大众所需求的是真理，人民大众的方面是正确的，由思想的一致到行动的一致，我坚信未来新社会的创造一定顺利成功！各位如果有什么问题，今后随时可以向我提，或者请教人民解放军各有关方面，他们一定会详细解释的。今天我所要求大家的事情是：大家在过去曾经做了不少错事，今后务请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人人都有前途，否则必为人民所弃，这一点务请注意！”接着邀请各报负责人参加欢迎解放军入城的仪式，一个五十万居民欢呼歌舞的盛大欢迎，使长沙以及整个湖南省欢腾了好几天。

台北和广州的震动无以言喻。

李宗仁在五日晚间召开会议，研究应付之道，他苦着脸道：“中午的消息证实了，程、陈二人确已叛变。我想来想去，焦急万分！刚才有人对我说，广州人心浮动，我们应该有所表示才好。有人认为对程潜不妨大张挞伐，称之为‘逆’，开除党籍，下令通缉；对陈明仁不必证实得那么早，说他被共党劫持就够了，以免影响士气人心，大家看应该怎么办？明天一早，我们就应该正式公布！”

众官员你望我、我望你怔了好大一阵，其实自己都已失却自信，遑论“安民”？这个会一直开到深夜十二点正，才决定了两项办法：一为改组湖南省政府，委任黄杰就近代陈明仁为主席；一为大量印刷传单，派飞机向前线散发，编了一套“真相”告将士拥械归来。

广州的做法显然十分慌乱，十万张传单自空丢下，对他们说长沙已经“陷落”，要求他们别理会长沙方面陈明仁所发的命令，但不仅收不到预期效果，投奔中共的人显著剧增，李宗仁迫得连传单都不敢发了。

台北的震动比广州尤甚，因为在蒋心目中，长沙关系太大，志在必守，如今却出了乱子，好不伤悲。据湘赣战场报告，决战迫在眉睫！白崇禧初在湘东布成Ｃ形防线，企图包围解放军在醴陵的三个军，曾令陈明仁合围，如今陈已投奔中共，白祟禧的幻想全部破灭，而对方倒在他Ｃ形防线外作了一个更大的迂回。五日，赣南湘东湘西立刻转趋紧张，不出两日，赣州可下，蒋介石急得忙叫白崇禧听电话。

白祟禧抓着电话机声音发抖。回答蒋介石株洲早失，对方已渡过湘江西岸，向湘乡推进。另一部共军由易家湾渡江向湘潭。对方这个军事行动显然是在配合湘西南下的共军会师邵阳，而邵阳兵变已证实，但详情未悉。

“黄杰到了邵阳没有？”蒋介石大声问：“李宗仁来电话，说已经让黄杰到邵阳镇压去了。”

白崇禧道：“还没联络到。”

蒋介石问：“你现在作何打算？”

白崇禧道：“邵阳之变已使衡阳陷入包围，……”

蒋介石插嘴道：“那到广州已经无险可守！”

白崇禧深切感到这句话的双重意义，忙说：“是是，到广州的路上已无险可守，我也没有办法，不得不放弃衡阳以北的据点。”

“广州对你怎么说？”

“李代总统和阎部长来过电报，”白祟禧道：“要我在衡山抵抗敌人。”

蒋介石道：“我已命令空军配合作战，其他方面你同广州直接联系吧！”但蒋介石并不仅为湖南局势着急，来自福州的消息更使他心胆俱裂。陈毅将军在闽中发动三路猛攻，东路宁德县属棠洋镇上集结兵力万余，有南取罗源、连江，威胁福州模样。而其后续部队还正在由福鼎、霞浦、福安一带南调中。中路古田以南的水口，再度为对方占领后正向闽清进迫。西路解放军已渡过龙溪江，会合安溪、龙溪一带的闽、粤、赣边区纵队，一部已攻至永泰、闽清近郊。还有惊人报告：陈毅另一路兵马已越过福州外围攻向福清、莆田！

接着黄杰报告到达，电文寥寥数字：“职奉命飞往邵阳，因当地叛军无法镇压，吾军已退出邵阳，职只得降落芷江。陈明仁四个团曾予吾军以重创，空军虽数度轰炸，但未能挽回劣势。”

白崇禧的电报续到，慌急慌忙报告道：“由莲花、永新南下之共军忽向湘东之桂东地区推进，志在断我衡阳后撤之路，祈空军及时轰炸，以利转进。”

李宗仁的电报也到，要求增援，他报告共军正向赣州疾进，刘伯承的先头部队已到达赣州北面乌云桥一带，而西北方面彭德怀、聂荣臻所部也已进入固原境内，到处无法抵御，问蒋如何是好。

蒋介石皱眉长叹，颓然坐下

正在这当儿侍卫官入报陶希圣求见，说是抨击白皮书的《中央日报》社评已经写好。蒋介石当即召见，疲乏地问他写了些什么，陶希圣道：“简言之，本党指出白皮书的目标主要是企图替美国国务院三年来的对华观望政策辩护；它所罗列的论点和材料，也并不能给予世人以新颖之感；它并不能替美国政策作有力辩护……”

蒋介石皱眉道：“不够有力！”他咬牙道：“要狠狠地打它一棒，娘希匹别怕它。”

陶希圣忙说：“是是，下面还有。我们说白皮书不但不能掩饰世人对美国政策的观感，甚至刚好替美国政策揭露了不少它所企图掩饰的矛盾和弱点。”

蒋介石烦躁道：“要有力！要有力！”

陶希圣忙说：“有有，这一段可以给它们看看颜色：‘我们也得承认，在那一个时期，中国政府之过分顺从美国政策，本身也可说是犯了一个错误，这是过分的依赖心理所造成的悲剧！’”

蒋介石一怔，想了想，说：“我说过了：抨击白皮书的重点应该是骂它见死不救，不肯派兵，不肯正面同共军仃仗，这一点要狠狠地干它一下！”蒋介石忘记了上面才说过“过分依赖造成悲剧”，结果还是要美国出兵或者“援助”，陶希圣于是把社评加了这么一段道：

“白皮书口口声声说中国已无办法，口口声声责难国军的士气不振，而把士气不振的原因完全归诸于中国政府。对于这一责难，我们不拟费词争辩。但我们不得不指出：美国的观望，事实上是比任何其他原因都更严重的打击了国军的士气。我们敢于说，在若干紧要关头，不必是美国的实质援助，甚至是一点援助的空气，都会把军心鼓舞起来的，可是美国政府竟连这一点‘口惠’都十分吝啬，几次政策声明横一个‘不变’，竖一个‘不变’，甚至把大使留在南京，听任承认中共的空气到处传播。这一切，白皮书为什么不详细解释一下呢？”

蒋介石反复推敲，认为口气太软，陶希圣愁眉苦睑地说：“今日之下，我们只能扮演这种角色，不可与美国顶撞，以免误了大事。”他报告道：“我曾以中宣部副部长名义发表一篇东西，题目叫做‘观望等待于事无补，艾奇逊上杜鲁门总统书后’，也有好几千字，文中就痛掴自己巴掌，说‘中国政府的人事与政策，应受严厉的批评，国民党的涣散与腐朽，更不能与共党角逐，政府应作彻底的改革，国民党对组织与作风应有严正检讨……’”

紧接着陶希圣之后，中宣部长程天放，前上海市长吴国祯等等都在台北发表“和婉的抨击”，还在美国的前台省主席魏道明等人也作了呼应，此起彼落，国民党为白皮书而伤尽脑筋。但官方的正式声明还是没有下文，李宗仁希望老蒋开口，蒋介石来个不理；直到八月十六，李宗仁无法再拖，要宋美龄的亲信、代理外交部长叶公超具名发表书面声明道：

“美国国务院所公布之中美关系白皮书，中国政府业经阅悉。”然后转弯抹角一番，十分空洞。李宗仁同日在广州主持的“国民党非常委员会”会议中，李宗仁、于右任、朱家骅、陈立夫、何应钦、叶公超、洪兰友、程思远等人再度讨论对白皮书的态度问题，争得面红耳赤。于右任认为美国狂妄肤浅，是可忍孰不可忍，措辞理应强硬，边说边吹胡瞪眼。叶公超问他如果开罪美国，以后又该如何？陈立夫主张一方面认错，一方面强调苏联、中共如何如何，激发美国对中国问题的“责任感”，这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李宗仁满怀兴奋，认为一方面固要认错，一方面也要澄清局面，也就是说蒋介石应该不折不扣地下台，才能应付今后国民党声誉扫地之后的局面。李宗仁叹道：“阎部长为了这些问题已经病倒，希望局势早日澄清才好。”但众人一致感到这件事情实在难搞，毫无结果而散。

李宗仁心犹未死，立即召开第八十三次政务会议，授意亲信如此这般。这个会由行政院副院长朱家骅主持，与会者有万鸿图、王师曾、陈立夫、李汉魂、叶公超、杭立武、张知本，端木杰、秦德纯、杨绵仲、尹静夫、周昆田、王天爵、许静芝、贾景德等人，有的在肩膀上如装有肥皂，滑不唧溜，有的肚子里如爆发炸药，火气冲天，但对白皮书的屈辱反应无法上达，更难公布，也弄了个不欢而散，结果国民党的声明如有实无。

正当白皮书问题闹得满天星斗之际，蒋介石又着急于福建的局势以及长山群岛的劣势。那一日把海军司令桂永清找来，盛怒地问：“共军没有海军，你们怎么搞的！你们怎么搞的！”

桂永清哭丧着脸道：“长山南北岛争夺战实在厉害，现在有突围消息，伤亡惨重，大概守不住了。”

桂永清见老蒋痛苦莫名，赶忙劝道：“报告领袖，长山南北岛争夺战已经无法支持下去，不如转移，保全实力。我驻南岛各单位军政官员以及眷属两百多人已突围，我舰艇正集中砣矶岛，死守长山以北五岛，待援反攻。我另一舰队明天将载陆战队、粮食、医药、通信器材等到前方去，今天太湖、大昭等舰整天在各岛周围巡逻，监视共军行动，扫荡共军船只。过去二十四小时中，我舰艇向困守大小黑山、大小竹山等孤岛共军发炮百余发，深信共军伤害必大。将这四个岛上的共军肃清后，即可孤立长山南北岛，完成包围形势，转守为攻。”

蒋介石紧皱眉头问道：“到底我们的海军管不管用！”

桂永清忙说：“当然管用，当然管用，现在我们还有舰艇十三万吨，同美国、俄国，英国的海军当然不能比，但对付绝无海军的共产党，那就绰绰有余了。今天我还告诉新闻记者，说长山群岛中的南长山、北长山和黑山三岛沦入共军手中，对海军封锁华北港口影响并不很大，因为砣矶岛等还在我们手上，我们如果收复，随时可以收复。”

蒋介石不悦道：“我不爱听这个，我不爱听这个！我问你：长山八岛都打不过共军，人家对台湾、舟山的安全会怎么看法！”

桂永清再安慰他道：“台湾、舟山是我们实力集中地。同孤悬北方的长山群岛情形完全不同，绝对可以确保无虞，”桂永清越说越兴奋：“台湾、舟山、海南不能同长山比，可是共军占了长山，在军事上毫无用处，徒增经济负担而已！”

蒋介石一听忍不住光火道：“这一套我更不爱听，有人把上海说成是什么共军的经济盲肠，简直是害人！这种宣传对我们没有好处，你千万不可再说！千万不可再说！’接着儿子到来，桂永清连忙告退，一头大汗。

蒋经国道：“美国实在捣蛋！刚才有消息说，美国已经通知驻广州总领事馆，要他们在广州失守之前自行封闭，这对我们精神上特别是士气方面会有大打击。英国跟着美国走，伦敦已广播从八月十六日开始，香港进入紧急状态，驻港海陆空英军也奉命作必要措施。”蒋经国顿脚道：“如果说这是防范共军，不如说是打击我们！广州是我们大陆上最后一个据点，共产党一枪没放，美国倒先来涣散军心了。”

父子俩立刻谈到了阎锡山的所谓“扭转时局方案”，感到阎老西这一手也济不了甚事。阎锡山不得不说国民党失败原因在于“政治腐败，军纪荡然，派系自私，与人民脱节有如瞎子”。对中共的成功也坦白告蒋，说对方之所以成功，“实由于组织严密，党员警惕性高，肯接近民众，故耳目遍天下，有如千里眼”。他接着梦呓般建议为期二年的“总体战，第一年守，第二年反攻”。因此在这两年期间，要执行下项办法：

第一个是“经济战”，要“加强共区封锁，断绝物资供应。运用空军不断轰炸共区一切生产机构，窒息共区一切动力。派遣特工潜入共区，扰乱金融。……”

第二个是“财政战”，阎锡山将蒋介石盗运到台湾的金银作了夸大的估计，说“政府现存库银实数为三亿八千万元，每月支出为四千五百万元。计军费占四分之三，政费占四分之一。若准备支持两年，除库存款外，每月不敷约三千万元。”不敷之数他主张用税收、劝募、公债三者补救财政赤字。

第三个县“军事战”，阎锡山竟说：“现有军队确数为三百四十万，主要是坚守华南及西南。并组织一百万人之机动部队，混入共区打游击，另加强编组新军后备部队，——但重点在于组织国际反共志愿军，重组陈纳德飞虎队，协助戡乱。”

第四个是“外交战”，阎锡山主张“争取国际反共友军，与国际缔浩反共同盟”。

第五个是“政治战”，他建议“惩办贪污，清算豪门，引用有朝气之新人，取消骈枝机构”。

第六个是“民众战”，说“加强民众组训工作，派遣工作努力、刻苦耐劳之干部深入民间，藉以向共党斗争，争取民众耳目，达到建立情报网之目的”。

可是阎锡山自己也无信心，最后说：“能守一年，美国必援；反攻一年，国际变化必有利于本党。”意思是渴望三次大战早日爆发，拿来挽救国民党的焦头烂额。

蒋介石父子认为阎锡山弹的仍是旧调，而库存现款数字并不可靠，公布后且有反作用，军队数字也一样，虚数太多，无补于事。只有盼望三次大战这一点还不错，但已经不新鲜了，何况白皮书的邪风吹得正紧？于是相对无言。

正是：一心一意望大战，莫非神经已错乱？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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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汤恩伯怕 弃守福州市 蒋介石惊 飞奔五羊城

话说阳历八月中旬，台湾热得如溽暑一般，蒋介石轻易不敢下山。但福州战事不利，广东的李宗仁又耍花样，甚至有将桂系势力向西南发展趋势；此外西北战场也败讯频传，兰州旦夕可下，这使他如坐愁城。想来想去，决计放弃西北，抓住西南，打击李宗仁，守住福建省。但要一一做到，又非易事，那一日把汤恩伯自闽省找来，郑重嘱咐道：“福建是台澎屏障，一旦有失，台湾便完全暴露于福建之前，后吴堪虞，你一定把福建守住，不得有误！”汤恩伯连声应是。

“恩伯，”蒋介石道：“你刚从闽江前线回来，事实上你已经是福建的军政最高负责人，为了名正言顺，我决定发命令任你为福建省主席。”

“是”

“人事方面你有什么意见？”

“报告领袖，”汤恩伯结结巴巴说道：“我想请雷震、方治、陈大庆三人前往厦门，帮忙闽省剿共时期的军民要政，出任省府要职。”

蒋介石道：“可以可以，福州到底有无希望，你不妨明白对我说。”

汤恩伯十分为难，转弯抹角道：“五月初我们闹过一个笑话，这使士气民心都受影响。那一阵浙赣路上的共军向闽北进军，一直到了南平古田，地方上在惊惶之余，纷纷向闽江出口退却，朱绍良也把家眷往台湾搬。事后证明共军并非进兵福州，只是为了巩固浙赣路外围据点，并且迫击刘汝明的残部，因此省府也回去了，可是已经在市面上造成不良后果。”他进一步说：“不过这样子我们分明也吃亏，因为他们已经制造了进攻福州的有利条件，这与上月初共军自浙东南进军闽东沿海地区的情形相仿。现在，他们从闽北开辟了进攻福州的中路，从闽东开辟了进攻福州的左翼。”

蒋介石心头如挨了一拳，暗忖道：“听口气福州已经靠不住了。”便说：“恩伯，我为什么要成立东南军政长官公署？为什么把此举说成是开辟第二战场？为什么要辞修去看看？为什么李宗仁也去转了一转，无非是为了守住福州。我知道你一到福州便大搞防御工事，有人说是你看中了福建的木材，这个我不管，你自已明白，把福州弄成个铁打的城市就行。又有人说你下令福州商会筹划二十万大头，不许用银元券代替，此事虽好，但要小心。”

汤恩伯顿时紧张起来，急忙问道：“领袖是否听到了什么传闻？”

蒋介石道：“还不是美国人？他们冷言冷语说你在上海如何如何，在福建又如何如何”接着蒋介石长叹一声，说道，“恩伯，陈大庆帮你守福建，石觉要去守舟山，你那帮班底好好振作起来才是。王仲廉、张雪中等人表现得还好么？”

汤恩伯支吾以对道：“现在没有什么实缺，慢慢再来。”停了一会，他似有重忧，用低沉的声调说道：“报告领袖，这一阵无论是前方后方，无论是官方民间，谈的都是白皮书。谈白皮书不打紧，牵涉到了我们的态度，一致认为我们外交部的答复过分简单，寥寥百几十字，一个劲儿认错；听到共军广播的人都给对方喝采，说他们洋洋万言的驳斥痛快淋漓，用美国的手打美国的嘴巴，把美国伪善的面孔揭开，做了一个近百年来对华关系的总清算，实在替我们出了口气，”汤恩伯问：“我们是不是可以也……”

蒋介石赶忙扬手截断他的话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你守住福建再说吧，外交问题太复杂，你如今不必为这分心。”接着又问：“共军下一步棋到底准备怎样着法？”

汤恩伯知道他问的是福建局势，想了想道：“五月间我们闹的那个大笑话，影响不小。这个笑话是因为不了解对方行动才造成的。现在已经可以看出，他们的战役组织是两翼进军，钳制闽江口，使我们走不掉，然后中路沿闽江而下，实行围歼。就是从两翼进军的过程来说，也是配合机动，发挥了高度的军事艺术。从上海之战开始到现在，我们才算认识了对方的能力。”汤恩伯眼泪汪汪，坦率直陈，蒋介石听在耳里，忙问：“过程怎么样？”

汤恩伯道：“八月九日，他们首先由右翼进军，攻下永泰之后，左冀才开始动作主力由宁德、罗源一带集中丹阳，这是八月十三四的事。负责闽海实际指挥权的是李延年，包括十几个军和师的番号，人数在五万上下，战事开始之初李延年的确防守过，朱绍良自己没有信心，但见有五万左右兵力，总可以打一打的了，因此目前福州备战的气氛很浓。五月间跑过一次的地方官员，因为不好意思再跑，如今也没下令疏散，大家仅仅准备了行李细软，等待局势发展。”

蒋介石道：“既然如此，你就回福建去罢，福建是台湾的屏障，这一点你该对大家多说说。至于朱绍良的职务，我马上下命令要你去代他，你上机吧。”

一小时以后，汤恩伯到达福州

却说朱绍良自以为有恃无恐，不料解放军左右两翼已在八月十五挺进，不动声色地将先头部队进入了林森县边境。乡民们窃喜私语，迎接天明。福州的国民党金融机关也有所闻，忙不迭到省府问朱绍良如何疏散。朱绍良还很舒坦，以为福州至少有一个星期可守，便说：“一星期之后再告诉你们。”金融界便将所闻转告，朱绍良却说：“我知道了，无论如何七八天不成问题。”不料距他所发支票不到八小时，解放军已如雷霆万钧之势向水口迫近，那扼守水口的廿五军全部投降，于是大军浩浩荡荡由闽江兼程而下，于六日晨，朱绍良等人还无所知，迄午获悉大起恐慌，相率作逃亡之计，十六日傍晚七时许，解放军左右夹击，中间切入，其前头部队已进抵福州市郊。

汤恩伯那当儿已退厦门，闻报不作争夺福州之想，只是唇亡齿寒，暗叫不妙。解放军三路攻击矛头眼看将在福州市边沿会合，而朱绍良、李延年等也不能不登机逃亡，为了掩护撤退，在闽安镇、马尾、小北岭、鼓岭一带总算抵抗了几小时，除了死伤两千多之外，其余大都投奔对方去了。

汤恩伯心惊肉跳，问福州突围者为何如此之糟？那人道：“本来已准备了十几条大小不一的舰艇，可是没用着，下海逃出的为数太少。因为一来对方行动迅速，配合又好；而我们估计错误，全盘失算了。”汤恩伯大急，问到底有多少人逃了出来？那人道：“江上没有码头，必须用小艇一桨一桨地划，才能够靠登舰艇。时间这样局促，动作又如此迟缓，能够逃到平潭和厦门来的，最多最多不会超过百分之十！”

呆坐一旁的方治吃惊道：“那不是有三万到四万人已经做了俘虏？”

那人叹道：“你们有所不知，在福州以及周围据点的我军，绝大多数是大江南北人，也有一部分是华北一带的人，他们在这三年里斗志消沉，都在问为什么打仗？团长以下几乎都宁愿当俘虏不想再逃亡，这现象实在使我们寒心。”方治大急，挥手示意要他别说下去了，却问汤恩伯怎样应付局势。汤恩伯坐立不宁，蒋介石那句“福建是台湾屏障”的嘱咐重复地在耳边回荡，不知如何是好。方治又扯到了郑成功，说福州只好由它去了，厦门却非守不可，郑之所以失败，主要是缺少了厦门这个据点，汤恩伯闻言更急。

对于这个局面，白崇禧更感狼狈，便在衡阳外围标榜“坚壁清野”，扬言执行“总体战”，不论老弱，凡是男子便要“组训”到战场上去，清野之道更是特别，举凡可以运走的粮食等物，洗劫一空，搬入广西去。但大势已去，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便在福州解放之日，飞到柳州，同自穗飞兰的马步芳、马鸿逵谈了三小时。三人谈来谈去，也谈不出一个可以守住西北、站稳西南之道，不了而了，黯然分飞。这一来不打紧，广州浮动的人心更感紧张，老百性私心窃喜，官儿们朝不保夕，特别是阎锡山，手忙脚乱，马不停蹄，尤其是听说一白二马柳州晤谈，暗叫苦也！，如果白崇禧逃回老家，不顾广东，那怎么得了，便摇长途电话给白，要他飞穗一谈。白崇禧翌日即赴广州，问阎锡山何事见召？阎锡山道：“前方情况到底如何？”

白祟禧道：“共军直扑广州途中，早已无险可守。台湾一不派援兵，二不给白银，教弟兄们如何守住广东？”

阎锡山一听魂灵出窍，连忙下令，限各部会在三天之内撤退完毕，不得有误。李宗仁更是急得团团打转，问阎锡山、白祟禧、顾祝同有何妙计？顾祝同恨不得马上飞回台湾，苦着脸说：“我刚才听到对方的广播，感到广东难以守住。我又目睹广州无数公司和官员眷属们在整理行装，大家都在卖房卖地，把财产脱手。沙面的美国大使馆官员全部走光，美国陆军和海军武官也将离去，连陈纳德的民航大队都在一走了之，我以为，我们也该早点决定了。”

白祟禧道：“请问墨三兄，你说听到对方广播，他说些什么？”顾祝同道：“他说得很多，我心又烦。记不起来。好在机要室有一份记录，要他们拿来看看便是。”一忽儿白崇禧默读对方的广播道：“我在建立全省解放总基地的号召中说过，华南解放军现阶段的战斗目标，是以建立巩固华南解放战略总基地来配合和迎接南下的解放大军，完成解放全广东而至全华南的具体任务。现在，南北解放军已胜利地在赣南、大庚的新城作第一次会师了，闽南的仙游、莆田，南北解放军也在配合协同，共同作战。环绕于九连山脉和粤东北闽西南间诸地区，以闽粤赣和粤湘赣边纵为主的华南解放基地，正朝着广大全面的会师的前途，飞跃发展！”

就在这个广播的同时，当林平所属的粤赣湘边纵与刘伯承的第二野战军胜利会师之后，广东全省以及全华南的解放指日可待，李宗仁大急，对阎锡山叹道：“今日之下，广东的得失不能以月来计算，只能拿周来计算了！”

蒋介石对李宗仁的处境也确乎“爱莫能助”，何况自顾不暇？但对李宗仁的行动十分注意，不知道美方会有什么新花样。那一日问儿子道：“听说李宗仁决定把势力推向西南，我想自己去西南走一趟，你以为如何？”

蒋经国沉思久之，答道：“办法是好，只是路途太远，各地局势又极微妙，我看阿爸不必自己出面了。”

蒋介石沉吟久之，改口问道：“广东情形如何？”

蒋经国苦笑道：“很明显，他们临走要捞一票。对外扬言我们见死不救，其实在用尽一切手段，比我们还凶。例如省府通令限自九月一日起，卅八年度新赋谷一律十足征收实物，再也不要他们自己发出的银元券了，而且还派出一批省委和所长，分赴南海、番禺、顺德、中山、东莞、增城、新会、台山等地催促征实。他们这一手还有一个计划，就是拿光粮食以后，万一共产党进入广东，得到的是‘饥饿’两个大字！”

蒋介石皱眉道：“自己发出的银元券都不要，也不该做得这样穷凶极恶。”

蒋经国道：“他们还有一着棋，广州绥署令广东全省，今年度征兵配额二十万名，限八月底全部交足，并由各部队分赴各县各乡即征即交；又决定在必要时将广州全市无职业无居处的流动人口拨充兵役；还严限从速催收商户安家费，三次不缴，票传讯办。”

蒋介石冷冷地说：“哼，还在美国说我们这个长、那个短的，今天他们的做法有哪一点比我们太平？”

蒋经国道：“他们这样做法，的确是饥不择食，雷厉风行，譬如用调整盐税为名，把全省盐税从每担两元一下子提高到八元。盐商几乎全部破产，又如允许洋烟作为土烟缴税输入，广开财源，同时提高土烟税额，怨声载道；全省各地税收机关和公甩事业一律拒绝收银元券，但以高价折收港币，从中图利。最近的花样更多，以劳军委员会出面，派出卡车，沿门募捐，吃的用的样样都要，还推销大量劳军奖券，来势凶极了，凶极了。”

父子俩正谈得伤脑筋，忽报吴铁城求见，三人坐定，吴铁城报告日本之行，十分泄气。先是吴铁城大诉其苦，说这一次专程找麦克阿瑟组织“日本志愿军”，给左派报纸知道了，而且得到了一个“新吴三桂”的浑名。接着再诉苦，说麦克阿瑟接见之后，答应了让他招募日本兵的要求，但要国民党政府先付安家费和制装费等等，每人总数为美金一千元。麦克阿瑟认为日本失业问题严重，找一批老军人到中国“剿共”不至于成问题，何况日本兵在中国时的对手也是以八路军和新四军为主。问题在于这笔钱。每一条日本兵的性命只值一千美金，据麦克阿瑟看来十分便宜；但在吴铁城来说，这笔总数就未免太大，别说李宗仁、阎锡山拿不出来，蒋介石也不肯做这笔生意的，于是在麦克阿瑟面前一口答应，但要求老麦转请美国垫支。可是老麦不愧是个美国将军，说什么也得现钱交易，赊借免问。吴铁城同麦克阿瑟的第一次见面的谈判就是这样毫无结果，不欢而散。

第二次谈话的情形更糟，糟到不足一小时工夫，麦克阿瑟便下逐客令了。吴铁城告诉他来自台北和广州的回电都说没有钱，老麦一听便停止有关招兵买马的谈判。吴铁城此行专为这个，不谈招兵也只好谈“中美联盟”之类的问题，但麦克阿瑟表示对这个甚少兴趣，如果一定要谈，他就只能遵照美国政府的决定办事，或者请国民党同美国国务院商量。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麦克阿瑟开始送客，吴铁城还想同他谈谈什么大道理，可是对方己不胜厌恶之情，客人是非走不可了。

对于吴铁城的赴日经过，蒋介石父子一听凉了半截。找不到十万日本兵固然泄气，但美国将军对国民党的特使如此无礼，深感没脸。吴铁城道：“美日对我都极冷淡，麦克阿瑟分明约好我几点几分见面，到时他总是很晚才来。说话没有结果就送客，岂有此理！日本方面呢？几名大将见过了，日本首相连影也没见到。”吴铁城长叹道：“我到台北时，机场上那么多人欢迎我，以为我带来了了不起的东西，其实只是白纸一张，难堪极了！”说罢落泪。

蒋介石见状不得不安慰他道：“铁老放心，这件事让他们另外想办法吧，根本博愿以私人关系替我们招日本兵，不过为数不多。”

晚饭桌上，蒋介石间到了日本的一般情形，吴铁城道：“现在日本更穷更苦，日共的活动因此十分厉害。日本官方与民间，都极希望有一个和平统一的中国来协助日本的战后复兴。他们在这四年来，对国际贸易努力之极，有一句口号叫做‘无国际贸易即饥饿’，可见一斑。但目前国际贸易仅占战前比例的百分之十九。就拿对中国的贸易来说，战前对中国的输出总额达百分之二十五，现在等于零！”他加一句：“如果日本同共产党做生意，那……”

蒋介石忙说：“这绝对不会的，美国对这一点可以对日本施压力，我们也可以反对，我想日本不会来这一手的。”

见空气低沉，吴铁城道：“这一次我带了三个秘书去：汪公纪、殷西生、罗友仁，他们曾经到东京郊区转了一转，回来对我说，离东京四十里的地方，发现了一个新的宗教，叫做‘笑教’。日本目前已由美国成立了很多新教堂，派了很多传教士。可是这个‘笑教’的创始人却是个名叫美云圣光的六十三岁老头子。他说笑教的教友并无别的条件，只要能笑就行了。”

蒋介石诧异道：“教义呢？”

吴铁城道：“他们的理论是：如果要好好地活着，便要能够笑。凡是一生之中会笑的人，大体上都不会有贫穷、疾病和其他的苦恼。我看是日本人的生活太苦了，因此出来一个‘笑教’。”

蒋介石闻言无法再笑，却默然久之。散后再与亲信密议，感到目前最大的问题还是在西北西南，特别是西南，一旦李宗仁把力量扩展过去，这一着棋将带给他无限后虑。便决定给广东来一个措手不及，于八月廿三日带着一大堆人，乘中美号专机突地飞抵广州。

那一天松山机场忽告戒严，九时半，一架Ｃ四十六运输机载了侍从们先去广州；紧接着陈诚、周志柔、王叔铭等随蒋到达，十点廿分蒋介石便带了王世杰、黄少谷、蒋经国、俞济时、陶希圣、曹圣芬、周宏涛等于下午二时十分到达广州天河机场。李宗仁来不及得到蒋介石要来的消息。阎锡山、白祟禧、顾祝同、邓文仪、刘士毅等闻讯赶到，专机已经着陆，蒋介石立刻驱车东山达道路七号欧阳驹家休息。半路上碰到李宗仁、洪兰友等人，李宗仁好生没趣。但没料到蒋介石立刻又去迎宾馆访李。

在李宗仁眼中，穿着蓝色绸长衫、戴巴拿马草帽的蒋介石，对他周身是计：在蒋介石眼中，穿着中山装便服的李宗仁，对他也是周身是刺。寒暄一阵，李宗仁要蒋住到他的地方，蒋谢绝了：“我就住在欧阳驹家里罢，好在达道路十一号是吴铁老公馆，黄少谷他们住得也可以近些。”接着告诉他此行为即将召开的中央非常委员会而来，三数日后将继赴西南各地巡视。此话轻轻表过，但李宗仁听了却暗自叫苦。

当夜九时，蒋介石在东山梅花村卅二号召开军事会议，各人坐定，蒋介石扫视一遍，只见李宗仁、阎锡山、白崇禧、顾祝同、余汉谋、薛岳、李及兰、刘安琪等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坐在那里，便说：“今天的是最高军事会议，对于如何统一指挥权以及以攻为守的主动战略阿题都在讨论之列，华中军政长官白崇禧也在这里，非常之好，嗯，非常之好。现在请李代总统把昨天召开的紧急军事会议结论先作报告。”

李宗仁闻言起立道：“今天蒋总裁忽然来广州，在时局动荡之中，实在使我们感到振奋！至于昨天的军事会议，主要结论是决定在华中发动反攻，刘安琪将军的部队八万人，即将增援粤赣边境，我们希望湖南境内的战争将在安仁以北展开，安仁已在三天前克复了，共军刘伯承部四十六军已南移，有增援这一地区的趋势。”李宗仁咳了声又道：“因此如何主动出击，已成为今天我们主要关键，反守为攻，时不吾与。是否有当，还要请总裁核夺。”

蒋介石听李宗仁之言，称他为总裁而不称总统，心头已老大一个疙瘩；不提统一指挥权问题，心头更不好受；而以攻为守的做法，也非他此刻的主张，心头好不难堪。当下说：“以攻为守在有些时候是个办法，但不是这个时候。安仁失而复得，刘伯承部队又到，我担心刘安琪兵团开上去是否合适。我当然不希望再有差错，但人家正在劲头上，个别地区发动反攻无补于事，在华中发动反攻，这个地点也不合适。今天的重要问题在争取外援，统一指挥，以收臂指之效，随便反攻恐怕兵力分散，容易让人个别击破，这一点李代总统是否曾有考虑？”

李宗仁气鼓鼓地说：“如果不能以攻代守，那末我们除了撤退还是撤退，可是今天的情形，我们已无撤退的余地了。”

这种会议显然不开也罢，但又非开不可。蒋介石捺住一肚子火，强笑道：“以攻为守或者以守为守，我这一次巡视西南西北之后，自当再同李代总统商量。不过我听说，美国这次发表的白皮书中，曾经提到过，说李代总统的对苏政策，同意消灭美国在华势力，建立中苏真正合作基础，是真的么？今日之下，一切有赖美国援助，像这种论调，会使中美关系好转吗？嗯！”

众人精神为之一振，要看李宗仁如何回答，而李宗仁也捏了一把冷汗，却胸有成竹地说：“这件事我也知道了，我否认。我已委托驻华盛顿的私人代表甘介侯发表声明。”他掏出一个信封，抽出纸张：“原稿在此，我可以读给总裁和各位听听：‘白皮书中提到李代总统曾于今年一月间同意一项对苏联的三点临时协定草案：一中国在任何未来的国际冲突中严守中立；二尽量消灭美国在华势力；三建立中苏间真正合作基础。甘介侯谨代表李代总统声明：李代总统从来也没有同意所说的二、三两点。’下面的不必读了。”李宗仁道：“下面是说我训令甘介侯和苏联大使恢复谈判的经过。”

“德邻兄，”蒋介石道：“我当初就反对同苏联恢复谈判。今日之下，能援助我反攻剿共的只有美国。美国如果发动三次大战，我们回南京的时间便可以提前，你这样做，会不会使美国灰心呢？”

李宗仁不以为然道：“这样做反而可以刺激美国援华而事实也是如此。”众人见蒋、李针锋相对，连忙岔开，决定了一连串文文武武分头开会时间地点，即告散会。李宗仁一时摸不透蒋介石突然飞穗的具体安排何在。当下行政院政务会议接着召开，通过设置华南长官公署，由余汉谋出任长官书通过了一连串任免事项；吴铁城也在家中邀集众人座谈时事，广州各方正忙得鸡飞狗跳当儿，原先声明在广州逗留两三天的蒋介石，突地在抵穗十九小时后径飞重庆去了。

八月廿四日早上九时半，行政院正在开会讨论“保卫华南”问题，副院长朱家骅任主席，刘安琪、邓文仪、陈立夫、薛岳、李及兰、白祟禧、顾祝同、余汉谋、郑彦棻等正在口沫横飞，莫衷一是，突地电话来到，白、顾、余、邓等匆忙半途离席，说是上机场送蒋去了，朱家骅等人本来不知所“忙”，闻蒋已走，感到大为轻松。

但蒋介石带着原班人马在飞渝途中，心情却越来越恶劣。山河如画，人事已非，这个烂摊子不知道会有什么更糟的发展，如果四川不保，其影响之大，难以言喻。机上苦寂，陶希圣草就“书面谈话”请蒋过目，蒋看了一半，便感头痛，把稿交回，算是同意。那上面写道：“抗战期间，余居处重庆至八年之久，今日旧地重临，俨如还我故乡，感慨之深，不能自已。十二年前全面抗战，西南与西北为我两大后方，也即为我民族复兴之根据地。而四川同胞贡献之大，乃世人所共见。更为中正所铭感。重庆为战时首都，军事之推进以及战后复兴之策划，皆在于此。国家人民对抗战胜利所付代价之巨，对战后建设期望之殷，此间人士见闻最切，至今印象犹新……”蒋介石事实上真的害怕四川老乡对八年抗战所受政治腐败的惨痛经历“印象犹新”，希望四川在这个紧要关头“支持戡乱”，但怕得到相反效果，心事重重，专机抵达白市驿机场后，也顾不得同欢迎者张群、杨森、钱大钧、贺国光、刘雨卿、彭彬、沙吉夫等一一握手，频频点首一番，便径向林园官邸驶去，午睡后立刻召见陆大校长徐永昌及秦穗纯，所得报告，果然不出意料，川省首长对国民党离心力益远，川省人民更无论矣！比抗战前更不“合作”。

四时半，川省主席王陵基求见，说是刚从成都赶到。一问成都情形如何？王陵基虽然不敢把真情实况报告，但也没法再吹得天花乱坠，蒋介石好生难堪。王陵基道：“领袖放心，川省本年度的征借配额坚决照中央规定，征足九百万担，借四百五十万担，只等省参议会通过，立即执行。”他不安地问：“保安副司令王元辉到汉中去了，胡宗南在那边商议川陕防务问题。不过听说李宗仁也要到西北去，到底他卖的什么药？”

蒋介石阴霾的脸上有如掠过一块乌云，疲乏而激愤地说：“我已面告他不必辛苦了，因为我这一次要到兰州去，这些事情由我来罢！”正说着蒋经国同杨森自市区回来，此行自蒋以下，到市区参观的只有蒋经国，但也没什么说的同王陵基寒暄间，川鄂边区绥署主任孙震自梁山专机赶到，一见面就说昆明丢了，这使蒋介石直蹦起来，问他从何得知？孙震诧道：“美国国务院的‘美国之音’广播了一整天，说是仰光方面消息，国务院已训令驻昆明领事将详情呈报。”

众人相顾失色，蒋介石更是大为咆哮。他的暴怒与左右的着急倒不是昆明之失，因为昆明并没有失，当天清早还通过长途电话。那边混乱则有之，“失”则失实，但美国官方如此扯蒋后腿，大出蒋介石本人意料之外。蒋介石骂了一阵，恨恨地说：“要中央社发消息更正！更正！文中要强调美国之音造谣！造谣！妖言惑众！并且通知各地报纸，标题要标出美国造谣！”

气愤万状的蒋介石入夜召集紧急会议，西南各地大官儿分头赶到，见蒋满脸杀气，个个哑口无言。张群致欢迎词后说：“四川是大陆上最后的反共堡垒，也是国军在大陆上可能据以反攻的最后基地，当华南危急，西北苦斗的时候，四川的地位特别值得重视，加强四川防务，确保这块最后基地，已成了刻不容缓的事。”张群像和尚念经似的喃喃地说：

“就国防的观点来看，在全国各省中，四川是最重要的一省。四川的重要性可以从三方面来认识，第一，地形隐蔽，容易防守；第二，资源丰富，财力充沛；第三；人口众多，人力雄厚。四川有这三项条件，因而在全国具有特殊地位。尤其当国家因外患或者内乱而陷于分离破碎的时候，善用四川的可以作为复兴统一的基地；即使退而求其次，也可以守境自保；失却了四川，”张群咽下一口唾沫岔开道：“领袖这次来，便可以看到四川在今天的地位是如何重要，能够保持西南西北华南三大地区，以及支持这三大地区的戡乱任务，四川是责无旁贷的了……”接着由川省主席王陵基报告防务，力求老蒋安心道：

“四川地势边缘为高山绵亘，中部比较低平，是一个标准的盆地，我们大家都很清楚。东北面的大巴山脉从嘉陵江河谷以西起，绵延边上，一直到湖北西部，高度自一千米到二千五百米。东南和瑚北、湖南、贵州接界处有武陵山及大娄山，高在一千到千五百米之间，西面是大雪山和大凉山，高在二千到四千五百米，西北为眠山，高在二千到四千米，四川四周都有高山作屏障，因此形势隐蔽。同时四川是天府之国，是全国最富饶的一省，又能支持一个长期的大规模战争。”

王陵基笑着插嘴道：“各位可以想见：我们有四川，又有英明的领袖指挥，反共复国是毫无问题的！”

在四川说四川重要，在台湾说台湾重要。蒋介石临行时命，“东南行政长官公署”长官陈诚关闭台湾大门，这个会便连日召开，实施了出入境申请办法之外还要严厉的做法。陈诚道：“今天我们在这里举行入境检讨会议，查入境办法实施以来，使台湾能够安谧如常，值得安慰。不过我们不能自满，必须改善入境办法，加强严密检查。”接着要警备司令彭孟缉主持这个会议，各人环绕着“入境旅客申请手续及检查技术的改进问题”团团打转。又由警务处长王成章主持“沿海防务问题”，决议组织沿海民众和船只，设置督视哨，实行连坐法，恢复保甲制度，闹了个满天星斗。紧接着，警务处又召开了“治安座谈会”，决定“彻底防奸”严查户口，凡反抗突击检查者格杀勿论。同时禁止夜航，凡破坏封锁船只一律扣押，台湾人民从此便进入更阴沉的恐怖气氛之中。这还不算，蒋介石身居草山，而草山是个风景之区，怎能禁止民众游玩？即使把民众禁绝了，美国人又怎能禁止他们上山？何况台湾不比大陆，地方又小，一旦草山封锁，势必弄得极不愉快。于是蒋介石行前吩咐曾任奉化武岭学校校长的施季言成立一个“草山管理局”，志在严密戒备。

台湾各界闻讯希罕：“草山就是草山，这么一个小地方何必设局？大概是退台官儿太多，因此要多弄几顶纱帽给人戴吧！”那施季言还招待记者道：“草山管理局准备很久了，本局辖区包括士林和北投两个镇市，是台北著名的风景区，人口约六七万。本局直属台湾省政府，分设行政、工务、警察、总务四科和秘书、会计、人事、卫生四室。”

众记者闻言明白了大半，原来是为保证蒋介石的安全而设。士林是国民党特务机关的大本营，戒备森严，电台极多，蒋介石还在士林盖了一座新房子。可是与此同时，美国驻台外交官以及各种顾问，也对北投的风景与温泉发生兴趣，纷纷要求拨给空地，大兴土木，管理局一方面藉词拖延，同时向蒋呈报。

蒋介石旅途中密切注意台湾情形，认为美国人如在北投搞什么“俱乐部”，后采不堪设想，但批与不批同样烦恼。又有电报说，美国的农复会已迁移到台湾去了。

对于蒋梦麟这帮人迁往台湾，蒋介石一时还不感到什么，但对于东京《赤旗报》痛斥美国对华白皮书的阴谋以及揭露吴铁城的日本之行，使他甚感烦恼。蒋介石越来越觉得：日本政府几个重要人物固然对他还顾面子，但由于日本人民的看清大局，因此也影响了日本政府，后果堪虑。蒋介石默读侍从室的报告：“日共《赤旗报》指吴铁城访日之行，在于与日本极右派勾结，想把日本人拖入蒋所建议的太平洋联盟之中。吴铁城并未会晤任何一个日本政府人员，但却与社会党领袖铃木茂三郎、众院议长币原喜重郎和参院议长松平恒雄促膝长谈。并在热海海滨疗养地会见战犯黑龙会要角横山。横山受盟军调查极端国家主义活动时，曾在巢鸭拘禁数月。此外吴铁城又曾会晤前日本陆相宇恒一成集团的主要代表。社会党党魁片山哲最近访问欧美归来后曾扬言努力抵抗共产主义，但应该提出的是：在吴铁城访日期间，日本执政党民主自由党和政府官员的态度都非常保留。”

对日本态度问题蒋介石忧心仲忡，苦无良计，即又接到广州、兰州两地急电，说兰州已陷重围。马鸿逵以十万火急电报报告守军严重缺乏弹药，几乎到了无还手之力地步，呼吁广州火速接济弹药。

面对儿子等人一旁站立，蒋介石心想身在四川，不便有所发作，对蒋经国道：“远水救不了近火，兰州事让李宗仁想办法吧。刚才的长途电话又噜苏些什么来着？”

蒋经国低声说：“他们报告，防守广州的战略已经吹了。共军在赣南的得手，其攻势已使广州手忙脚乱。这几天港、穗等地宣传廿一兵团刘安琪已急调粤北协同江西主席方天防守三南的消息，只不过做到了企图掩护方天残部的退却。现在刘安琪尚未到达南雄翁源，而三南已告失守，方天的残部恐怕很难突围。因此广州的防守计划已经不得不修改。阎、薛、余、白四人的意见也冲突得厉害。余汉谋主张死守粤北的主张，终敌不过阎、薛两人的意见，因此才决定有虎门到广州线上加筑工事，并且通过了碉堡群的图式和预算。可是这笔钱太大了，一共要银元四百一十万枚，而其中一部份要向广州商人要，无奈他们不肯出。”

蒋介石一秒钟也忘不了李宗仁的活动，李宗仁同样也在注意蒋介石的动态，八月廿九接到消息，说是蒋介石就要在当日或者明天赶回来，侍卫人员一部且已返穗，如今广州黄埔和东山行馆已经戒备，又道蒋介石四川之行碰了一鼻子灰。提醒李宗仁好生应付，以免吃眼前亏。

蒋介石在四川碰了什么人一鼻子灰？说来话长。廿九夜自杨森家出席了他几十个孩子所组织的“音乐欢迎会”归来，强颜欢笑过后，精神倍感不适。蒋经国道：“卢汉态度还是那样，云南实是堪虑。”

蒋介石道：“今天下午听李弥报告好久，觉得他对云南问题很少帮助。”

蒋经国道：“现在我们的报纸对龙云展开攻击，卢汉也应该看看风色。”

蒋介石长叹道：“龙云已经跑到香港，打死他也无济于事，倒是我入川的几件心事，没一件顺利解决，好不气煞人也！”原来蒋介石要马鸿逵、马步芳集结残部，重编五个军，建立西北防线，答应拨付银元七百六十万作为军费，同时又从台湾空运日本籍机械师等人百余名到广州，准备续赴青海西宁，俾使二马在甘宁青牵制解放军一部分兵力，以减轻川陕边境胡宗南所受压力，但话才出口，兰州已告解放，马步芳只来得及把全家送到台湾。马鸿逛部队同样片甲不留，残部分别缩入宁、青后联络中断，防线也不知何处去了。这是一。

“西南军政长官”张群虽愿为蒋效命，但据王陵基告密，张群同经济部长刘航深曾经吞掉了一大笔钱，使蒋疑虑；而李、白在广州口口声声问蒋要钱要军火，经常不欢而散，也有人提醒蒋介石注意，当心张群和李、白来一个“四川广西防线”进而挟蒋。蒋此行确有大部分原因是为张而来，先发制人，预防李宗仁先到四川拉张，但张的去留显然不能缓和众叛亲离的趋势，特别是四川人民对国民党的反感已形诸于色，使蒋失眠，这是二。

福州解放，厦门危急，说明了台湾的大陆藩篱行将尽失，因此将四川抓在手里作为最后根据地，实为当务之急。可是在陕南有彭德怀部和徐向前部；在陕鄂川边境有孔从周部；在鄂川黔边境有第四野战军，一声号令，各路解放大军就会杀进川来。同时在华蓥山区广安、合川等七县有强大游击队；在川北巴中有民兵，合共武力逾一十六万，里应外合，川省难保！这是三。

四川局部和平运动酝酿已久，蒋介石早有戒备，但没有用处。国民党前辈军人熊克武等在七月间就曾领导过“安川自卫运动”，反对特务残害人民，提出地方和平的主张，各地开明士绅、进步人士迅速响应。而参加这一运动的人群之中，还有国民党的国大代表、立法委员、监察委员，以及参议员等人。美联社曾在蒋介石入川前从广州发出一条消息，说：“川省军阀正急于保持该区域不受外力影响。为了达到目的，乃欲与中共取得谅解，以维持‘中立’。此间政界人士相信邓宝珊已对四川军阀有所试探。按邓氏系前国民党将领，曾协助华北局部和平的实现。”路透社也从广州发出消息说：“国民党西南长官张群正想辞职，因西南方面有几个地方领袖指责他有意与中共谈判区域和平，据说这也是蒋介石赶去四川的重要原因。”

四川局部和平运动的澎湃殆无异议，蒋介石决心镇压也是事实。但北平的傅作义与邓宝珊，湖南的程潜与陈明仁，事先何尝没有受到蒋的压力，但他们终告成功了，这是对四川以及其他地方局部和平的好榜样，蒋介石为之大急，这是四。

但要把四川“压”下去谈何容易？川军内争数十年如一日，代表中央的王陵基与杨森，跟纯粹地方军人刘文辉、潘文华、孙震等互相仇视；被国民党推下台来的两个四川主席邓锡侯和王缵绪，对张群满腹牢骚，相互攻击，在这种错综复杂的情形下，蒋介石想调和他们之间的矛盾谈何容易？至今天蒋介石怆然欲涕，想往昔一向用惯和利用矛盾藉以驾驭的权术却证明是玩火自焚，欲救不及了，这是五。

见蒋介石愁眉不展，做儿子的几次想说些旁的，但想来想去，说来说去，总找不到一点儿可以松口气的事。这当儿广州又来报告，说薛岳与欧阳驹争夺广州市“省辖”的同题十分尖锐，阎老西来了个折衷办法说，广州市政府仍归行政院直辖；但有关军事部分则由省府指挥监督，问蒋这样可好？蒋介石叹道：“就照阎的建议办罢。”他可以少麻烦，薛岳和欧阳驹也可以马马虎虎，几个班底也不必再闹乱子，不过这样搞法如何是好？说罢长叹。

正是：急急忙忙满天飞，如此沉疴无药医。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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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八一三声明 台穗惊惶 乌糟糟局面 蒋李慌张

话分两头。却说一九四九年八月间，解放大军所向无敌，国民党中四分五裂，内中不少人往香港一躲，有人观望，有人喘息，有人深思，目的不同但看法则一：旧中国确乎一去不复返，一个以中共领导的新中国必将出现！并且由于举国拥护，全民热盼，国民党统治中国数十年的不堪局面，必能由中共一反病态，迈向建设！

来港的国民党人之中，有些虽然还在对中共“口诛笔伐”，但颠倒黑白的事实俱在，内心总不无前途茫茫之感。一个政党如果不独不能为民造福，抑且背其道而行之，那它末日将临，不可逃避；于是来港的国民党人，因为“无官一身轻”，反而有深切思考时间，都以为如果真要做一番事业，并且见谅于国人，非痛下决心，从头来过不可。内中国民党和谈代表黄绍竑、前政务委员贺耀祖、前云南省主席龙云、前国民党中委罗翼群、前国民党和谈代表、国防部次长刘斐、前福建省主席刘建绪、前广西省参议长李任仁、前湖南大学校长胡庶华、前国民党海军将领舒宗鎏、前第一绥区副司令李觉、前国民党立法委员周一志、前第一绥区司令李默庵、前第一军军长潘裕昆、前南京卫戍副司令覃异之、前立法委员张潜华、湛小岑、李荐廷、朱惠清、黄统、金绍先、李宗理，前国民党中委高宗禹、前华侨立委陈汝舟、前司法行政部副部长杨玉清、前监察委员唐鸿烈、前立委杨德昭、前广州行辕秘书长麦朝枢、前监委林式增、前国民党军长黄翔、前广西大学文学院长骆介子、前《大刚报》社长毛健吾、前上海地政局长祝平、前铁路局长骆美轮、前广东参议员李炯、前机器总工会理事长朱敬、前浙赣路工会理事瞿绥如、前立委罗大凡、前广东地政局长郭汉鸣、国民党老党员除天深、前国民党将领刘绍武、前广州华侨大学教授王慧民、郭威白、北伐时国民党将领黄权及国民党老党员彭觉之等四十四人，在不断接触，广泛交换意见之后，都感到今日之下，实有与中共合作、与蒋决绝必要，否则不成为中山先生的忠实信徒。当然，这四十四位国民党人之中，十年后事实证明有少数人并非真的想做一个真正的革命者，任劳任怨，脚踏实地为人民服务，这些人已经在时间的考验下回复到初来香港时前途茫茫之境，但不因人废言，他们当初曾经签名的“八·一三声明”仍值得一读。

八月十三日那天，黄绍竑、贺耀祖、罗翼群、刘斐、张潜华、周一志等六人在高打老道黄宅招待香港记者，宾主坐定，黄绍竑代表四十四人发言道：“我们四十四个，都是国民党党员，今天我们发表了《我们对于现阶段中国革命的认识与主张》声明之后，可能全部被开除党籍，可是正因为这样，就表示了我们才是中山先生的忠实信徒。

“我们这个宣言只是一个声明，并非政治组织。但我们对李济深先生领导的‘民革’、‘民促’、‘民联’等国民党进步团体，表示钦敬，并且希望有诚挚的友谊和合作。”接着诵读宣言道：

“孙中山先生所创造的中国国民党与三民主义，及其领导的国民革命，完全是适应世界思潮的正确发展与符合中国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社会之客观要求的。他领导人民的力量，把满清专制政体推翻了；而他的思想行动，仍一直不断地依据人类历史发展的规律向前进步，从不停滞。自民国十三年国民党改组发表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宣言，并倡导三大政策以后，更确立了三民主义的社会主义性，奠定了中国国民党的社会基础，把中国其他方面的革命力量汇合于中国国民党的革命力量之内，把中国革命联系于世界革命之中。他是要一次的彻底的摧毁国内封建与国际帝国主义两种势力，以结束中国数千年的旧历史，创造一个民族独立、国际合作、政治民主、经济平等的现代化的新国家。中国国民党果能遵循他所指示的这一条康庄大道，继续前进，必会缩短中国革命过程，早日完成中国革命的历史任务。”

接着声明中指出蒋介石的谬误领导已使中国人民处境水深火热；而毛泽东领导的新民主主义革命就革命过程分析，正是孙中山先生三民主义延续的发展与彻底的实施。

四十四人在声明最后指出：“我们并愿郑重声明：自蒋介石及其反动集团劫党权、持政权以后，一切反革命的责任，完全应由他们负担，与大多数被压迫、被排挤的党员无关。忠于主义忠于人民的国民党同志们，我们应该彻底觉悟，我们应该立刻与反动的党权政权决绝，重新团结起来，凝成一个新的革命动力！”

黄绍竑诵读宣言的声调更高，他读下去道：“我们要坚决地明显向人民靠拢，遵照中山先生的遗教，与中国共产党彻底合作，为革命的三民主义之发展而继续奋斗，为建设新民主主义的新中国而共同努力，我们相信，只有这样才可以对于现阶段的革命有所贡献，才可以创造国民党的新生！”

“我们深知道，在各地尤其是未解放区域内，一定有许多国民党同志具有这种同样的主张，我们希望大家一致起来蔚成普遍的共鸣，并参加这个划时代的伟大革命运动！”黄绍竑喝了口水道：“我们这个声明到此为止。”

掌声过后新闻记者们以兴奋的心情同六位代表握手祝贺，有人问罗翼群道：“局势如此，不知道罗先生对战局怎样看法？”

罗翼群笑道：“这个问题，不如请问刘斐将军罢。刘先生是著名的战略家，国防部次长，上次和谈代表之一，他以前有个时期每天要见蒋介石三次之多。在北伐和抗战期间，战略上的决策他都参加。”

刘斐听罢忙不迭谦谢了一番，记者们向他提出第一个问题道：“请问：现在白崇禧还有多少部队？解放军包围衡阳之后，他会怎么祥？会投降吗？”

刘斐道：“白的部队，大概还剩十多万人吧？目前他只好且战且退，把兵力分散到湘桂线两旁，会不会投降那倒很难说。”

记者们再问：“刘汝明在福建有什么作用呢？国民党死守海南岛和台湾有没有可能？”

刘斐道：“刘汝明既不能令又不受命，他到哪里，解放军就到哪里，他变成了解放军的‘先锋队’。”笑声中刘斐又说：“死守台湾和海南是不可能的，他们在等待第三次大战呢！”

有一个记者问道：“那末将来解放军在战略上应该怎样取得台湾呢？”刘斐道：“那当然要决定于人民。”

一记者又问：“吴铁城到日本招兵买马，刘先生看会有什么结果？”

刘斐者：“这一点不值一谈。”

“那阁锡山守太原时确有日本兵吗？”

刘斐道：“不错，不过这是日本俘虏，当地共约六千之数。阎锡山把他们分成三个纵队，现在可是办不到了！”

“刘先生你看全国解放要多少时间？”

“这个，”刘斐笑道：“那不能用纯军事眼光来看。目前的军事形势和政治有很大关系，长沙解放就是一个例子。”

新闻记者接着问：“刘先生，长沙解放时，陈明仁手里有多少兵力？”

刘斐道：“六个师。”

“广州李宗仁宣布陈明仁的部队又有六分之二回到国民党去了，有这回事么？”

刘斐微笑道：“这是他们的幻想，好比什么傅作义自杀、中共扣留和谈代表等等一样。”

一个记者忽然问道：“刘先生当年与蒋介石很接近，从你对他所了解的来看，蒋介石本人会有什么结果？”

刘斐略一沉吟，叹道：“这要看他的个性而定，而个性有的时候也会受到客观形势的影响，我此刻不想作任何推论。”

问者又开口道：“那么，刘先生看今后还有谁像程潜、陈明仁一样起义呢？”

“这个也没法预言，但深信起义的人一定很多。”刘斐叹道：“这种局势，任何人都会看得很清楚，连美国都在作弄蒋介石，这就说明了很多东西，不必一一解释。譬如说邵力子、张治中两位，都是蒋的亲信人物，可是到北平和谈以后，他们都不想回来了。我们办完事，讨论还要不要回南京交个卷的问题，张治中就说：不必了，不必了！”

另一个记者问道：“听说刘先生来香港后，曾经到广州和李宗仁谈过十几个钟头，有没有这回事？”

刘斐道：“有这回事。我把中共的政策、政绩等等详详细细同他说了，可是他们认为美国必将出兵打三次大战，至死不悟。我劝他们不必再打下去，但李宗仁反而要我去当国防部长或湖南省主席，‘帮帮忙！’”

笑声中记者又问：“那么李宗仁有什么把握？”

刘斐道：“没有把握，不过他们不肯让出他们的实力，都在为自己打算。”刘斐接着笑道：“各位记者先生，今天是我生平第一次招待新闻记者，有句话顺便说说：有人说我是‘桂系’，其实不然。我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国民党党员，北伐的时候我参加过，抗战时我也在军事部门工作，可是在北伐和抗战中间的几年，我都在外国。我们只希望战事早日结束，做个老百姓。”

记者们接着又围住了黄绍竑，问他黄旭初最近曾派代表到香港找他，有无此事。黄绍竑道：“我同黄旭初是同乡，私人之间常有来往，可是与政治问题没有关系。”

另一个记者马上问：“你看广西会不会有‘程潜’‘陈明仁’这样的人物出现？”

黄绍竑哈哈大笑道：“这就很难说了！”

“据广西来人说，白祟禧准备退回滇黔桂边境种鸦片、运鸦片，还想勾结保大与法国等待第三次世界大战发生，你的看法怎么样？”对方又问。

“这没什么说的，这是一条走不通的死路。”黄绍竑十分严肃地答道。

又一个问题道：“传说夏威已给白崇禧扣留，你也听说过么？”

黄绍竑道：“据我所知，夏威不是被扣留，不过他的兵团司令职务，是早给撤掉了，现在由徐启明继任。夏威已经调到华中长官公署吃闲饭去了。”

“黄先生，”另一个记者问道：“听说这一次签名本来还不止四十四位，是真的么？”

“是真的，”黄绍竑道：“本来，我们曾经邀请卫立煌、刘峙、刘多荃、张发奎、何成濬几位一起参加，但他们的表示不同。卫立煌先生对我说：反蒋这一点没什么不同意见，但对新的形势还不怎么了解，他还要多考虑，因此不能签名。另有几位有的主张亲美反蒋反共，有的主张亲蒋亲美反共，因此也不能签名，这便不能勉强。”

记者们又问道：“那来，这些不签名的先生们，他们会有什么动静呢？”

黄绍竑道：“那当然不知道，他们既然有了打算，就不会在这个时候同我说。”

客人渐散，还有两三人在围着刘斐闲谈，话题又转到了未参加签名的国民党人身上。刘斐道：“他们大概是‘此时无声胜有声’，不拟开口，其他的我们就不能随便说。总而言之，这个时局变得如此之快，有些人确实一时转不过弯儿来。”

记者们又问：“胡宗南最近又有了一个新职：‘川陕甘边区绥署主任’，又是什么花样？听说解放军攻西北时，二马溃逃青海，胡宗南按兵不动，看着马家军挨打不出战，气坏了二马。”

“又是保全实力！”刘斐苦笑道：“除了保全实力，胡宗南还有一个监视四川地方集团异动的任务。蒋介石怕川局有变，一定要派所谓嫡系部队看守。”

“那末，蒋介石在这时候派孙立人出任台湾卫戍司令，又是什么用意呢？”

“这个，”刘斐沉吟道：“恐怕主要是对付美国。希望他们爱屋及乌吧！”

记者们最后问到了台湾知道此事以后会怎么样？刘斐笑道：“大概是什么开除党籍和通缉。”有人插嘴道：“或许会在报上痛骂一顿，甚至把每个人的若干过去的缺点登出来，出出气。”刘斐笑道：“那这篇文章很难做，缺点谁没有？错误谁没有？和谈时我们也曾经同中共领袖们聊过这个问题，他们认为在认清当前局势下弄清是非黑白，在民族大义的基础上反对美国侵略中国，因此靠拢人民，那么即使是蒋介石本人有所表现，还是可以以功抵过的。今后中国的问题是老百姓当家，为人民服务，愿意从头做起的国民党人都欢迎他们洗心革面，过去的错误由它去吧。”说到这里，刘斐微微一笑，“因此台北如果真这样做，除了暴露自己的弱点之外，对我们四十四人无所损害。”

但台北的做法果然不出人们意料之外，八月二十日的《中央日报》便以泼妇骂街的姿态，以“无聊、无耻、无人格”为题撰文大骂，可是蒋介石自己明白，在这时候痛骂四十四人难以令人心悦诚服，便先来一段道：“中华民族的生存与文化的持续，现在遭遇到一个空前未有的大难关。概括地说：掌握了二十年政权的中国国民党当然难辞其咎！在中枢、在地方、身居要职的党政军大员，更应负其责任，深自反省。”于是开始大骂道：

“黄绍竑、贺耀祖、龙云、刘斐、刘建绪、胡庶华、李觉、李默庵之流，是多年来在党政军各方面据要津秉大权，负过实际专责很久的人，今竟摇身一变，反唇相讥……我们看看龙云，他做了十几年滇省主席，除掉割据自雄，时时违抗中央以外，为国家为地方究竟做了一些什么？”接着痛骂他贩毒，然后再骂黄绍竑道：“黄绍竑做过内政部长和两任浙江省主席，在浙省前后达十余年，刘建绪当过闽省主席也近七年，他们的政绩在那里？……贺耀祖当过南京卫戍总司令、参谋次长、驻外公使、军委会办公厅主任、省主席和市长，他在军政方面不仅没有丝毫建树，且处处表现在颟顸与低能。胡庶华做过中央团部副书记长和数任国立大学校长，他在教育方面和青年工作方面干了这些年的成绩在那里？……”

《中央日报》对这四十四人一个不漏大骂一通，但给人的印象却是蒋介石本想骂别人，却正骂了自己，正合《论语》上的“夫子自道”。

台北国民党对四十四人骂下去道：“刘斐是多年的国防部次长，李觉、李默庵都是知名的高级将领，负有戡乱卫国的天职，近年来政府军事的失利，他们能说没有一点责任吗？这班人在共党势力居于劣势的时候，都是摆出坚决反共的姿态，而刘斐则素来被誉为反共专家。……至于其余那些列名宣言的立监委和国大代表，在其竞选之当日，我们已鄙视其奴颜婢膝、蝇营狗苟的丑态。今日这些幺幺小丑，得与那批原为党国显要，今已毕露原形的魑魅魍魉搞在一起，……我们可以追溯往事，证明那些原为党国显要者的一言一行，自始即是基于个人政治上的利益或个人的恩怨，而没有为国家民族着想。我们对于这些人的言行，有时感觉其无聊，现在已证明其无耻，乃至于无人格了……”

但蒋介石第二天见报后又认为不妥，越看越有气，整篇社评表面上是在骂四十四人，但骨子里分明是痛骂蒋介石自己！

既然早知道这四十四人一文不值，为什么还委以高官厚爵？而揭发了他们所谓“见不得人”的“劣迹”之后，对国民党大员目前见不得人的劣迹又该怎样发落？

然而《中央日报》早已结束了当天的发行，报贩四散，报纸是追不回来了，蒋介石气得直跳：“内中有几个将来是会回来的，你们这样搞法，不是绝了他们的后路吗？只图骂得痛快，不想想骂来骂去，骂得连我都没脸见人吗？”忽报孙立人来访，蒋介石当即召见，何他有何要事？孙立人道：“目前这个局势，实在令人担心。”蒋介石不悦，愿闻其详。

孙立人道：“总裁明察：共军从七月初起，向西北和华中发动攻势，一个半月之中，西北方面自西安到兰州，距离在七百公里上下，华中方面从武汉到衡阳，从南昌到大庚，距离也都在三百公里以上。许多重要的城市像宝鸡、平凉、天水、宜昌、常德、长沙、赣县、福州等地，差不多都没经过激战，也没尽到消耗对方的任务，在这一个半月内纷纷撤守。现在西北方面一方面到达兰州，一方面威胁四川，兰州不守，西北大势去矣！如果陕南和陇南都告不守，四川也无以自保；福州已完，如果厦门再守不住，台湾也将受到重大威胁！如果衡阳大庚也成问题，广州危在旦夕！”

面对孙立人不以为然的神色与语气，蒋介石暗付这小子到底是何来意？便问：“你以为如何？”

孙立人道：“昨天与几位顾问集会，他们认为共军在华中和西北两大战场上，实际使用的兵力各在三十万以上，华中方面我军势力并不比对方弱，因而共军的战略处处避重就轻，迂回包围，西北方面我军数量较少，装备又差，致使共军长驱直入，分路挺进，我军在兵力运用上处处被动，处处遭共军迁回包围，以致处处‘主动撤退’，美国顾问认为令人扼腕！”

“哦！”蒋介石透口气道：“美国顾问还说些什么？他们跃跃欲试么？”

孙立人听出他的语气，忙笑道：“美国想消灭中共，不是今天始了，只是顾虑太多，目前还不能冒昧动手。”

蒋介石冷笑道：“那他们准备怎样做？”

孙立人道：“他们谈得很多，对台湾直接有关的一点，便是死守厦门。这一点同我们的看法相同，如果厦门不守，合湾就……”

蒋介石再问：“他们对死守厦门有什么意见？”

孙立人苦笑道：“美国顾问认为福建境内的战事，打得最莫名其妙！北面武夷山天险竟任共军以小股兵力轻易通过，以致整个闽北不可收拾，共军一直进抵福州百里外的古田与水口，并且相持达两个月。闽西闽南因为李汉中、陈惕生、傅柏翠等的投共，以致除厦门一隅以外，竟没有一片安定土地。后来胡兵团出动扫荡，表面上说明克复了十几个县，但对方力量一点也没有消灭。最近刘伯承、陈毅两部配合他们的地方力量三面会攻福州，战事刚接近外围，盛传台湾十万新军增援准备反攻时，福州守军突然作主动撤守，这些事情，美国顾问都想不透。”

“他们？”蒋介石冷笑道：“我也想不透呢！他们还说什么？”

“他们很急。”孙立人道：“他们说，福州、厦门是从大陆进攻台湾的基地，厦门、台湾间又有澎湖列岛作跳板，形势尤见紧要！现在福州完了，希望厦门无论如何一定要死守！不要像福州一样突然主动撤退。共军对长山八岛的进攻得手后，他们说，他们实在替台湾的安全发愁。为了确保台湾，希望我们必须拿出力量把厦门死守！”

“是教训我呐！”蒋介石冷冷一笑。

但蒋介石明白，此时此地，正是重用孙立人的时光，便好言相加，要他代邀几个美国顾问，就防卫台湾一题作私人会谈。

第二天中午双方在草山餐叙，虽是八月底了，但双方仍是一身大汗。亚热带秋老虎的威力加上各怀鬼胎，发言十分吃力。蒋介石道：“东南军政长官公署发表了两项重要任命，大家都知道了。其一是任命负责训练新军的孙立人将军为台湾省防卫司令官，其二是任命久绾本省军符的彭孟缉将军为台湾省保安司令，本省的防卫在陈诚长官与孙、彭两位司令领导之下，必能采取有效的措施，以保障七百万人的安全。”闲话表过，蒋介石接着说道：“自从共军到达福建，台湾可以说已经受到成胁。从福州到本省北部港湾，相距不过一百几十海里，机帆船横渡，毋需一昼夜便可到达，与从厦门进攻本省南部，实在是同样的便捷。可以说，由于福州的陷落，本省西海岸已暴露于直接的攻击。因此，本人深感焦虑，希望听听顾问先生的意见。”

一个顾问立即开口道：“据我们所知，共军在大陆上的战斗还没结束，西北西南华中各地正打得激烈，他们是否在这时候会进攻台湾？我们认为有此可能，但可能不大。还有，共军隔海攻台，如果没有现代化的海上装备，简直是一件不能想象的事。按照军事学的常理，用半原始的渡海工具，来进攻一个有陆海空军联合防卫的区域，可以说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因此我们对于海南岛和台湾的防御，有一百分的信心。但这里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我们必须有准备！无备状态或不充分的准备，可以使局面出现不能想象的事情来。我们也应该检点，我们的防卫体系上是否还有尚未补救的弱点。”美国顾问又教训道：“作战的事情是不能轻试的，一再失措，可能没有办法再去补救。现在发表孙立人将军为防卫台湾司令，这个做法很好；美国对防卫台湾的援助，深信不久之后也会来到，只是希望目前的准备工作要做得周到。我们可以听听台湾各部的兵力布置情形么？”

“可以可以，”蒋介石道：“不过我想知道，美国援助台湾防卫的具体办法是什么？军援会立刻加强么？特别是飞机大炮与兵舰的补充，能大量供应么？”

美国顾问笑道：“关于这些问题限于目前美国军事顾问的组织系统，我们在未获得许可和了解实情之前，实在无可奉告，不过美国一定会适当加强援华，这一点不成问题。”蒋介石此刻所考虑的就是这个美国顾问问题，如果顾问来得少，好多事情联络不上；如果来得多，他害怕这些顾问会对他耍什么花招；如果一个也没有呢？那当然更好，但军援很可能没有着落。左思右想，七上八下，蒋介石对美国军事顾问好生烦恼。

面对着这乌糟糟的局面，蒋李各有慌张，心事大同小异。李宗仁在手足无措之中突报有洋人来访，一问是岭南大学洋人教授。那教授开门见山，要李宗仁把李济深的儿子李沛文放出来，这使他莫名其妙。教授道：“李先生，李沛文是我的学生，住在广州河南小港路，毗连岭南大学的怡乐村里，那里还挂着农业机械处的招牌，忽然给卫戍司令部抓去了，说他是什么‘奸匪’……”

李宗仁为难道：“这件事情我要查一查。”

教授道：“我已经奔走好几天，是给你们抓去了。抓他的理由也不是什么‘奸匪’，只因为他是李济深先生的长子。”

李宗仁叹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但对蒋介石给他所增加的不愉快，有咬牙切齿之痛。

岭南大学校长陈序经曾为此事去找李及兰，李推说不知道；陈再找余汉谋，余承认的确关在李及兰的卫戍司令部里，但目前不能探问。岭大同学的营救会又不许成立，弄得校方毫无办法，这才有洋教授设法找到李宗仁当局质问的事来。原来李及兰等抓人的本领比叶肇“高明”，每次都在深夜凌晨一个两个地绑架，还警告当事的家属不得声张，不知多少个爱国志士给无端端抓去了。李沛文被捕消息原来也在封锁之中，但为中统的报纸及香港的国民党官报上首先报道，国民党自己姓潘姓卫的两名记者还挨了李及兰两下耳光。

李宗仁对此事无从插嘴，事实上也毫无用处。但一个洋人刚走，又一个洋人来访，说是陈纳德的朋友，李宗仁这下子可眉开眼笑接见，他知道陈纳德同蒋宋夫妇私文不错，也知道这些美国人对蒋已经不再有多大兴趣，李宗仁希望在这时争取洋人好感。

李宗仁为粤桂最后立脚点着急，蒋介石此刻却为厦门的得失而废寝忘食！特别在退台以后，郑成功的故事提供给蒋介石莫大的惶恐：如仅有一个台湾，则绝难成事。

左右把有关郑成功的资料送去，蒋介石不知化了多少时间研究，越来越感胆寒。原来厦门的保卫与郑成功的事业有极大的关系。当成功受知于隆武帝，其父郑芝龙、其叔郑鸿逵准备降清时，成功早已决定另起妒灶，占领沿海诸岛来对付了。观成功与隆武的对话便可看出他的决心。

帝曰：“舍芝龙鸿逵，朕将谁依？”成功对曰：“臣父臣叔，皆怀不测，陛下宜自为计。”帝抱持而哭曰：“卿能从我乎？”对曰：“臣从陛下，亦何能为？臣愿捐躯别图，以报陛下，此头此血，总之已许陛下矣！”郑成功进据厦门后，就整军经武，设演武堂于厦门中左所，督令部下勤加操练，并整理船只，以厦门作他的根据地，这是明永历元年，清顺治四年，公元一六四七年间的事。

“今年已经是一九四九了！”蒋介石绕室彷徨：“民国三十八年不等于永历元年，我的部下会像郑成功那样为我捐躯卖命么？”但蒋经国认为郑成功三个字还可以利用一下，而且新上任的台湾防卫司令孙立人，已经在以郑成功自命了。蒋介石再看郑成功进据厦门后的做法，只见他续向泉潭潮汕等地发展，与清兵大小数十战，或胜或败，或克或不克，都是以厦门为大本营。成功亲自驻节厦门，使张进守铜山，郑香守澄海之石尾，形成外围犄角之势。

但成功据厦门并非易事，这里有一段历史插曲，原来厦门金门两岛，本是定远侯郑联、建国公郑彩所据守。成功乘郑彩兴兵援浙，两岛空虚之际，于中秋夜率甘辉、施琅（后降清）、洪政、杜辉，精兵五百，乘四巨舰进泊鼓浪屿；余船则伪为商贾，分驻商港。是时郑联方醉卧万石岩，诘朝酒醒，成功已到，笑曰：“师徒屡败，兄能以一军见假乎？”联未及答，即被成功部下所劫待，遂并其军，郑彩也将军队交出，于是成功的实力大增。当遣洪政招安了铜山、南澳、闽安诸岛，这位海山英雄的事业基础，由此才能算巩固起来。由其兼并二郑军队的故事看来，成功确实工于心计，才智过人。

再看郑成功的经历：顺治七年间清兵攻桂林，尚可喜等降将攻广州，成功进军潮阳，南下勤王，以郑芝鹏留守厦门。翌年成功至南海，败清惠州援兵。清福建巡抚张学圣，提督马得功见厦门兵力单薄，有机可乘，乃劫掠民船攻厦。芝鹏懦怯，悉载辎重下船，清兵由五通登岸，守将阮引不战而逃。这时成功部将率师回援，令舟师截港围之；施琅、陈埙、郑文星等也回援，复在厦门登陆大败清兵，收复厦门，马得功仅以身免。成功回厦后对这次战役赏罚分明：郑芝鹏以擅离职守，论罪当斩，芝鹏欲自辩，而成功冠带出隆武帝所赐尚方剑斩之，悬首示众曰：“本藩铁面无私，尔勋臣镇将各宜努力！”

蒋介石对儿子道：“广州拼命要调我新军出台，我恁地也不肯，也为了怕人家有机可乘。”言下颇为得意。再看郑成功如何守厦门：

顺治十年，成功因海澄地位重要，命冯澄世督理改筑原有土城，每家出民夫一名，将五土城合而为一。城高两丈余，皆用灰石砌成，并筑短墙，安置大小铣三千余号，周围环以港水，巨浸茫茫。城据漳州咽喉，与厦金二门相表里，内积米谷军器，以为长守之计，从此厦门形势更趋稳固。

但成功并不以此满足，顺治十二年五月，行祭旗礼，举行陆军大演习。六月以张名振为元帅，入长江，不利，黄梧又以海澄降清，成功乃准备大举复仇，召回各镇兵将，挑选壮勇，以力能举五百斤者拨入左右武卫亲军。给以云南斩马刀，佩弓箭、戴铁面、穿铁臂裙，专立阵前砍马足，号曰铁人。又筑演武亭于厦门港，操练兵马，准备大举。顺治十六年率大军发舟山，抵崇明、入长江；克瓜洲，复镇江、薄下关，南京震动，惜恢复之志过切，未听部将甘辉之言，欺敌过甚，为清兵所乘。甘辉死难，成功哭奠之曰：“悔不从将军之言，以至于此！”

蒋介石阅此心灰意冷，暗忖成功当年的反攻如此下场，如今自己所具条件还不如他，怎样攻法？舟山、海南、台湾、西南、西北、华南等地固有不少地区未失，但中共既非清兵，蒋介石手下更无忠臣，这场仗如何打法？

成功败后，清兵即命李率泰等攻金门厦门二岛，时东风大作，波涛山立，蒋介石读到这里，替金门厦门守军捏一把汗，心惊肉跳。

但郑成功在当时却能高擎旗帜，引巨舰横击清兵，北人不谙水性，眩晕呕吐，几溃不成军，为成功兵所败，此后清将无一人敢轻言攻取金厦两岛的。

及成功议取台湾，张煌言曾遗书劝阻曰：“入台湾，则中左所金门两岛不可守，是孤天下之望也。”成功独力主之。取台湾后，郑氏之大本营遂由金厦两岛移至赤嵌，称承天府（即今之台南），用法严竣，尝曰：“立国之初，法贵严，律后之守者易为治耳。昔者子产治郑、孔明治蜀，即此道也。”

蒋介石对“清将无一人敢轻言攻取金厦两岛”固然感到高兴，但“入台湾则中左所金门两岛不可守”一语又使他戚然久之！乃者福州已失，厦门金门虽存若无；一旦厦门金门齐失，则更难以想象了。

看到郑成功的死，蒋介石冷了半截：康熙元年，成功病逝赤嵌，年仅三十九岁。病重犹每日强起，登将台，持望远镜了望澎湖诸岛。

成功死后之次年，即康熙二年十月，清兵联合荷兰人（当时称为红夷）攻占厦门，岛上居民遭清兵大肆劫掠，十室九空，从此郑氏子孙不易再言进取。作书者写到这里，特别加了一句道：“成功若能天假以年，确保厦门的话，则图恢复的事业，前途尚未可预料呢！”蒋介石至此心胆俱裂，汗涔涔下：“能确保厦门的话……”说明了郑成功的无法保有厦门，对他的事业是个多么大的损失！而且当时郑成功是一位民族英雄，连清廷都惧他三分；如今时迥势异，蒋介石怎能与郑成功相比？历史上只有大陆同胞同情成功反清复明，而今天的国民党政权，却是给大陆同胞连同美国势力一起从大陆赶出来的！

“金门厦门！”蒋介石连做梦都忘不了这两个岛屿，其他海南岛西北西南华中等地，反而似乎放在第二位了。事实当不是这样，蒋介石在失望于“郑成功第二”之余，越来越感到这乌糟糟的局面中，必须有一旦台湾失却，大陆能够立足的打算。

左右都知道蒋介石“研究郑成功”的结果万分颓丧，但苦无佳音相告以减轻他的忧伤，前方的消息更加重了他的慌张。

特别是当蒋介石准备自渝经穗返台前夕，密报传来。说广州正安排一个计谋，准备来一个“西安事变”的广州版，这消息使蒋介石大惊失色，不知所措。

“怎么回事？”蒋经国发向道：“谁主持？谁发动？目的何在？怎样进行？”

来人道：“兹事体大，我一得到消息，便坐飞机来了，据报自领袖离开天河机场以后，他们便在李宗仁家里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一侍领袖从四川回到广州，便在欧阳驹家里动手，他们估计领袖这次回去，仍将下榻他家里。据说会上争辩激烈，主张来一个‘西安事变第二’的是薛岳，反对这样做的是白崇禧。薛岳他们的意见是：这个样子反共已到了穷途末路，领袖无法继续领导，恃别重点防守的战略将使他们不独无后退之地，而且薛岳在会上声相俱下地说，他们将死无葬身之地！他们认为只有把领袖扣留，交出兵权、财权等等给李宗仁，反共大业才能挽回。而且这是个千载一时的机会，今天不这样做，明天更难过，因此李宗仁非在广州扣留领袖不可！”

蒋经国急问：“反对这样做的人怎么说。”

来人道：“白祟禧一上来便反对，他认为这个时候这样做，反而削弱了反共大业。他认为李宗仁是有办法，但这个时候领袖做不到的事情，李宗仁不一定就有办法。美国援华政策无论怎么积极，总不好意思抹下面孔派兵开到中国剿共，那么领导台湾新军和各地部队反共，李宗仁在人事方面就不如领袖有办法。白崇禧还举出了很多例子，说明今日之下，在广州重演‘西安事变’对反共无济于事。‘西安事变’的结果是全民抗战，但‘广州事变’的结果绝无可能全民反共，既然做不到这一点，不如继续由领袖领导反共为好。”

蒋家父子捏了一把汗，问道：“那么现在怎么样？还要动手么？”

来人道：“现在是不会了，不过这是到此刻为止的决议，明后天有什么变卦，此刻就不清楚。”他建议蒋介石此番回台不经广州，但蒋介石拒绝了。

“一定要从广州走！”蒋介石道：“多加防卫就是！要广州黄埔和东山两地加强防卫，任何人没有特别通行证不许出人逗留！”

但蒋介石不露声色，彻夜商议之后，决定利用白崇禧，当下命来人翌晨飞回广州，密书一封，暗中致意，说广州方面要求调遭新军、要求白湾拨付金砖等等，碍于局势，教难照办，但对白崇禧个人例外！蒋介石保证白崇禧任何时期去台，都可以凭函提取金砖多少多少，作为军饷。白崇禧的眼珠是白的，蒋介石的金砖是黄的，这着棋好生了得，白崇禧果然更加反对“广州事变”，让蒋介石过了一关，而到台之后，也果然获得了大批金砖，但迄今为止，未能作任何用途。如果把金砖化了，兹事体大，势必弄出命案；如果把又厚又大的金砖拿出市面变卖，不出乱子才怪！而藏在家里也不是办法，可是弄出去风险又大，总而言之，白崇禧只得成日价搬搬弄弄过过瘾，心头是何滋味，也只有他自己明白。按下不提。

话说在这紧张关头，海军上将、广州绥署副主任陈策于前途茫茫、后顾悠悠之际突告暴毙，时间是八月卅晚十二时，医生说是急性胃炎发作，不可救药，就在家中停止了呼吸。任何人都有一死，但陈策死在这个时候，却使国民党人唏嘘不置，悲观气氛更告浓厚。李宗仁闻讯只有摊了摊手，吩咐手下办理后事，自己忙着对“广州事变，作最后决定，坐立不安。那当儿秘书拿了份香港《星岛日报》入报，说报上已把共军对广东发动全面攻势的消息披露，李宗仁大吃一惊，骂道：“这比陈策的消息坏得多！不但扰乱人心，而且极有可能使蒋介石归途时不在广东降落，赶快辟谣！”于是“发言人”对这消息“痛予驳斥”，但蒋归程经穗时要不要予以扣留，李宗仁无法解决。

薛岳匆忙来见道：“这一次如果不下手，后患无穷！”白崇禧接着把李宗仁拉过一边，低声劝阻道：“如果下手扣蒋，在广东的特务机构对你我必然报复，结果是两败俱伤，独独便宜了台湾的陈辞修，这笔帐划算么？薛岳同陈辞修私交极好，有意挑他渔翁得利，我们又何苦出此下策，同归于尽呢？，李宗仁一听一身大汗，软了半截。他对自己已经没有把握，对形势更是无法掌握，于是长叹一声，决定放弃“广州事变”，同时却因坐失良机，闷闷不乐。

正是：不为苍生为个人，得心应手无可能。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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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血肉横飞 台渝有惨案 心胆俱裂 昆明传事变

话说蒋介石在重庆寝食不安，一怕“广州事变”，李宗仁把他扣了；二怕“昆明事变”，龙云、卢汉把他甩了。龙云去志已定，卢汉态度未明，但云南地方好生重要，蒋必欲得之而甘心。原来自从淮海大战之后，国民党军事力量基本上已遭击溃，无法再起；而蒋介石的集团更趋土崩瓦解，众叛亲离。西南各省执政者一为本身利益，二为生灵涂炭，纷纷自作打算，对蒋离心力日趋明显。就在此时，卢汉曾派大员到溪口见蒋，请示云南今后施政大计。这位大员返滇以后，云南省府便颁布了保境安民，在安定中求进步的措施，决心反蒋。首先下令将国税局、矿务局、邮政局收归省有，另办训练班训练地方各级行政干部。此外扩充武力，计划在一年内由八个保安团扩充为十四个。云南是年全年预算为九十万元，而划入军备费用的达六十五万元，占全部预算三分之二强。这个措施明显地摊开了“反蒋保己”的底牌。

可是解放大军迅速南征，广州指日可下，厦门解放在即，蒋介石的“最后反攻基地”已受严重威胁，想做郑成功第二又不可得，于是西南便变成了蒋介石希望最后挣扎的理想地区。而在西南各省之中，云南就是蒋介石“Ｃ形防线”的支撑点。因为它南接越南、西连缅甸，有滇越、滇缅路作为西南对国际的交通线，蒋介石企图在这里获得帝国主义者的援助。四月间宋子文、孙科二人分赴法国，即系为这一计划而去的。蒋入川前由官方宣布蒙自南宁开辟为国际民航机场，并将滇越铁路河口至碧色寨段送给法国“修复”，国民党陆军总司令部迁至川滇交界的宜宾等等，都一一说明了蒋介石求援洋人的做法，越来越明显。

另一方面，白祟禧在衡山也希望将残部撤入滇桂越边境苟延残喘，甚至与越南傀儡保大默契，改换旗帜取道入越，与保大联盟反共。但云南人民武装力量一年来空前强大，已控制了滇缅路，威胁了滇越路，在已解放地区实行了救济灾荒，生产互助及减租减息。在游击区又普遍展开抗税抗粮，造成了一个轰轰烈烈的群众运动；而在蒋管区，争取民主的浪潮高涨，美国和国民党便企图在解放大军尚未入滇之前，大事制造“昆明事变”消息，藉以威胁卢汉，迅速建立反共统治。

来自昆明的消息如此不利，蒋介石入川后早想一游黄山，但始终鼓不起这股兴趣。情报机关不是报告昆明各界业已普遍组织起来，反对第八军入滇，便是报告滇民反对溃（桂）入滇、反对黔军越境劫掠。接二连三不是说云南各界反对第五十三兵工厂迁入滇境、驱逐陈纳德民航大队离去；就是说全滇各界正愤激要求肃清特务、反对恐怖阴谋等等，蒋介石的人在昆明显然已举步维艰，肉跳心惊。

“阿爸，”蒋经国道：“我现在才明白，前几天‘美国之音’广播‘云南失守、卢汉起义’的消息，原来是有计划的，这一手在于提醒我们迅速在云南安排好反共棋子，可是我们当时却要中央社郑重辟谣，并且说明‘美国之音’造谣，现在想来驳斥得太早。”

“我才不管！”蒋介石道：“他们事先没通知，突然之间来这么一个广播，岂不使我士气民心大受影响？国际视听也不象样，辟谣辟得好！只是今后，我们自己如果也来这一套，措词方面可要小心才好！”蒋介石长叹：“局势越乱，我们要做得更安宁，否则不妙。”

但来自台湾高雄的消息却使蒋介石吓了一跳，在他这个“最后反攻基地”上，一桩惨酷的爆炸案发生了。

高雄港是日本人经营的现代化建筑商港，码头下面系空心的，海浪冲激，水流可直趋岸底；因此船舶停靠，虽有风浪也可平稳不动。那当儿来了一条四千吨的“众利”号轮船，为期半月，货物竟未能卸完。上面炸弹与汽油装在一起，显示了国民党内部的极度混乱。进港后走私集团因分赃不均有人告密，由检查人员查出可疑箱子数十只，正待处理，来了个民社党负责人孙亚夫，说这批箱子是他的机密文件，检查人员打开一看，原来全是香烟、丝袜和雨衣，这一点也显示了国民党内部的乌糟糟，但各方推推拖拖，拖到二十三日早上九时廿分，突起一声巨响，有如山崩地裂，高雄市政府门窗俱碎，破片飞入礼堂，两名公务员当场负伤。天空也腾起浓烟，黑色黄色白色以及红绿曳光弹满天乱飞。爆炸时弹药飞射成一弧形，轮船的前舱立刻震垮，后舱立起大火，而在这千钩一发之际，码头上还有两百余吨炸弹，而机器又陷于一片火海。

这当儿高雄爆炸之声不绝，弹片飞舞，接近灾区的人狂奔逃命，箱笼杂物抛弃满地，秩序大乱。但最危险最紧张时要算廿三日午夜两三点钟，消防员已支持十五小时以上，疲惫不堪；而且码头堆弹未除，心理上万分恐惧，火势空前猛烈。幸而紧张了一整天的居民多在梦中，未引起更大骚乱。翌晨九时许，一部份夫役士兵搬运另一仓库，看见伞兵所用氧气筒，以为也是炸弹，便不顾一切，四处狂奔，大叫有炸弹。消防人员已成惊弓之鸟，见状大惊而逃，离开火场，附近居民更是不明究竟，仓皇逃命，呼喊哭泣，有如末日来临。

陈诚此时已下令将炸弹推入海中，但那当儿交通已断，不能进入码头，火势更凶，距离堆弹益近，执行“推弹”之人心胆俱裂，直拖到下午，才发现已是氧气筒而不是炸弹。高雄市长又忙着拨出两万元做为抢救费，这时空军供应执行部司令也赶到高雄，同时将堆弹推入海底，于是各单位负责人奔赴十号码头，由高雄要塞司令部动员一营工兵，美军也出动了起重机，可是此时弹皮发热，不能接近，又忙用水龙喷射，才一一推之入海。震塌仓库下又发现两颗五百磅大炸弹，此外还有小炸弹，把一干人等吓得魂飞魄散，当下立刻设法清除，附近的人才免于粉身碎骨。

国民党检查这次巨灾损失，却发现台糖公司受害最惨，只是存糖，便烧去两万六千余吨之巨，约合美金四百万元。“众利”轮本身价值一百二十万美元，另外波及两艘轮船，整个机器设备已成灰烬。此外还有码头损失，单就这几笔荦荦大者，已达一千方美元，生命的损失以及民间直接间接的损失尚不在内。

可叹号称现代化的高雄港十号码头已成一片焦土，残垣颓壁，糖浆遍地横流。接连两天发掘结果，廿四具尸体如一片焦土，面目全非，身份更无法辨认，举目四顾，触目伤心，国民党各有关部门则忙着彼此推诿责任。

待蒋介石获悉经过时，多了一项美国人的批评：“愚蠢与低能！”

“你们这批草包！”蒋介石痛心疾首，喊打喊杀，因为他仅有的军火损失不小。

蒋介石虽痛惜弹药的损失，但更大的担忧在等他入川处理，只得把“众利”轮爆炸案搁在一边，没料到灾难一直陪伴在他身边。九月二日下午三时许重庆市区那场大火，直烧得日月无光，地惨天愁。这把火为时达十六小时之久，被焚房屋九千八百四十九户，毁银行钱庄二十二家，仓库货栈十六所。重庆市所储存物资三分之二化为灰烬，全市精华区损失三分之一以上。危墙颓壁，触目惊心，而死于火、水者竟逾四万人，焦尸烂肉，惨不忍睹，灾民达六万之多！

原来自八月廿五日以来，重庆就因蒋介石在此，全市陷入紧张状态；九月三日是国民党的“抗战胜利四周年纪念”；蒋介石手下又发动了一个十万人的“反共大游行”，要全市各社团及汉留（即帮会组织）参加，弄得全市鸡飞狗跳，怨声载道。游行前夕陕西路余家巷内醋房院七号李清发油蜡铺起火，半小时后消防局才接获警报，前往扑救，但油蜡铺着火非同小可，东南风呼呼作响，更长火势，更糟糕的是自来水厂恰巧停水，消防车面对滴水全无的局面，毫无办法，乃用拆屋切除火道办法施救。

列位看官之中，不乏在重庆住过，都知道当年重庆一般房屋大多系木架竹捆四五层高危楼，东屋拆卸，西屋便木竹暴露，火舌越过舔及，又引起另一处火，反将消防员退路隔断。三十余名队员便首先惨遭火舌吞噬。大火旋随风势分作两股，一股南向赣江街再西向直扑陕西路；一股北向径趋朝天门码头。四时十分，北面的灯笼巷、金鸡巷、大河顺城街引燃，长江沿岸瞬化灰烬，这一带居民大部份未及逃出，葬身火窟。

四时半，陕西路邮局及聚丰银行着火，五点十分中央合作金库然烧，随即转入美丰仓库。不幸那当儿东南风益烈，中央合作金库的火头又分出一股，越过中正路下坡，迅速波及盐井街，小河顺城街，直扑嘉陵江岸，火区横长一公里许，将此线以北两万余市民唯一陆上退路切断，造成了死亡四千、受伤无数的惨酷浩劫。

蒋介石在数小时后闻报火讯，大为皱眉，再闻火势奇大，越中正路后已更不可收抬，东之过街楼、马王庙，北之信义街，西之姚家巷、行街、横街，已成一片火海。

警备司令部奉命向蒋报告火灾情况，说大火延烧中正路后，火区纵横各约一公里。曲巷窄街，草棚蔑屋，一点即燃，居民焚毙屋内巷角者无法统计，中正路、棉花街、二郎庙涌出灾民几万，其惨状已不能为老蒋告。最惨的是靠北的两江沿岸及其中心一带，这里三面环水，六时前陆上退路距火区尚远，六时正大火横越而过，退路断绝！尚未逃出的两万居民被迫退向朝天门码头、猫儿石、民生公司码头一带。朝天门码头及其南面约七八千人，猫儿石、民生码头以迄千厮门江边的万余人。先到的人抢登木船、趸船，后到者蜷伏江岸，听天由命。但重庆江岸都是石质，陡崖而无沙滩，高架竹屋通江而筑，顷刻间沿江房屋一字引燃，猫儿石一地靠近岸坡者炙毙千人，靠水者仓皇被挤后退，但见水面波纹起处，黑发遍江，随波逐浪。告别人间，惨号哀呼之声震聋入耳，渐不可闻。

火起时长江及嘉陵江沿岸，停船约计千艘，初以为起火处在山腰，船户尚在静观，仅少数应灾民诸求划过对江，迫火及江岸，难民登船者更多，未及解缆，人仰船翻。须臾间火星飞落船上，引燃船棚，江边房屋焚垮后火梁也落船上，刹那间满江烈焰，随烧断绳索之船只顺流而下，船上难民或烧毙舟中，或跳水死亡，或与船俱沉，百余处火光水影中，不知死了多少人！民生公司码头原有几条趸船，是时已登难民三千，不料全部着火，难民死于水火者又不知凡几！流尸竟到万县。火船在流达江北时又引燃江北木船，波及江北房屋，烧到了海棠溪。

重庆市长杨森，警备司令刘雨卿不得不通宵督促救火，但连自来水都没有，从何救起？待水源既到，已太迟了。三个消防中队及马王庙警所所长王光泉等十余人全遭焚毙，把蒋介石吓得目瞪口呆。

“你替我去看看罢，”第二天蒋介石吩咐儿子道：“今天是反共大游行，但这一把大火，恐怕游行的情形又会不同了。刚才有人说，这把火一定是共党所放，志在破坏反共大游行，但我察看事实，又不见得。不过说是奸人纵火，这个倒可以做的，否则显得我们对消防毫无办法，岂不教人齿冷。还有，详细损失情形要具报。听说抓到几个纵火人犯，也该问问。”

垂头丧气的蒋经国到火灾现场兜了一圈，回去对乃父道：“这场火，可把重庆的元气烧了。据他们的报告，从三日到六日，出动全市公私医院人员救护，一共救治轻重伤一千六百余人，掩埋初步掘出和暴露在外的死尸两千五百一十三具，其中女多于男，儿童约合四分之一。落水浮尸在南岸附近下游捞起六十几具，万县在五六两日捞起一百六十余具，尚在漂流途中以及迄未浮起者不计。已证实死亡数字接近四万，灾民总数接近六万，但沿江几十家旅社的旅客还不在内，内中有户籍者九千八百四十九户。”

“真是啊！”蒋介石惦念着昆明情形，但又嘀咕着重庆大火，问道：“烧了几条街？”

“比大隧道惨案还惨。”蒋经国道：“喏，他们说一共焚毁街道三十条之多，包括中正路、过街楼、曹家巷、饼子巷、马王庙街、朝天背街、沙井湾、金鸡巷、丰碑街、余家巷、黑巷子、白鹤亭、赣江街、陕西路、半边街、信义街、麻柳湾、都湾、横街、行街、小河顺城街、姚家巷、盐井头、三普源巷、双水缸等等。”

“真是呵！”蒋介石再问：“听说中央信托局也给烧了？”

“不止这一家，”蒋经国道：“还有中国国货银行、甘肃省银行、云南兴文银行、聚康银行、聚丰银行等二十二家，其他小店大铺不计其数。”蒋经国叹息道：“十六个大仓库也给烧掉，损失极大。”蒋介石忙问是什么仓库，儿子读报告道：“有美丰银行仓库，中国银行第一、第五仓库，聚兴诚银行仓库、川康银行仓库，糖业仓库、盐业仓库，民生公司第一、第二两大堆栈……”蒋经国叹了口气道：“其中物资损失以花纱布和糖盐为最重，约占重庆市存量百分之七十。初步调查为棉花四万余件，棉纱四千余件，猪鬃五千箱，烟叶一万五干件，香烟一万件，布匹五千件，纸张五万令内中有《中央日报》西纸一百令，也在美丰仓库烧了。”

蒋介石为物资损失痛心极了，半晌问道：“查过没有？到底是不是奸匪纵火？”蒋经国道：“现在风声是放出去了，说是共党放火，可是抓了很多人，也查不出有什么共党，火头是家小油蜡铺，大火的形成是消防设备不足再加上没有水，却有东南风，便更糟！”

这把火同时把重视“预兆”的蒋介石烧得失魂落魄，暗叫不妙。他为“西南基地”而来，却发现西南各省的离心力，比传闻的情形严重得多。以重庆大火而言，最大的关键在于火起时无水可救，乃至一发不可收拾，乃一口咬定“奸党纵火”，任何人会发现不符事实，但舍此又无他法。大火时官方曾局部戒严，贫困游民趁火打劫者凡数十处，竟然无一人被捕。四日那天在火场抓到两人，一名杨继曾、一名张子吉，都是附近流氓，严刑拷打，居然承认纵火，但恁地也无法戴上“共党”的帽子，当场枪毙了，说这两人就是纵火的“共党”。“共党第五纵队纵火”风声放出以后，六日起全市宵禁，全市居民经此浩劫，日不敢出户，夜不敢就寝，一夕数惊，不堪疲乏。党、政、军、帮纷纷反映“‘九·三’十万人反共游行”无法如愿，而百万居民对治安负责者如此草菅人命，莫不咬牙切齿，局势又如此微妙，以蒋介石的安全为虑。蒋介石于是忙叫儿子拿着银元散发，企图“买进”一些“人心”，但显然于事无补。

蒋经国立在“灾场详图”前大伤脑筋，蒋介石立在“西南详图”前脑筋更伤。他目击四川情形不稳，“重庆”无望，企图在局势万一更恶化时找条退路，探讨是否能在西康建立一个最后的“反共堡垒”。此议一出，众臣喝采，但如何入手，就没了主意。蒋介石把木棍儿在地图上指指点点说：“我看西康地形不坏，它是介于四川与西藏之间的一个山区，是中国境内最不易到达的地方，它的地势险要，铁路与公路等于没有，的确是一个最理想的游击基地。现在的问题是到底能不能成为一个游击基地？”

左右相顾无言、

蒋介石明白智囊们为何没有意见，那因为刘文辉在西康拥有大量军队，而西康防卫司令贺国光根本不在他的眼里，国民党要在这种情形下建立游击区，岂非梦想？但蒋介石有他另外一套打算，便说：“刘文辉的问题固然是个关键，但西康地方只要有土司效忠，刘文辉即使反对中央，也会没有力量，现在我要派人找土司商量。”他急不可待吩咐手下：“马上动身，限期回来，我等着！”

设法在西康建立游击区，以及尽力使云南变成“Ｃ形防线”的支撑点，是蒋介石人在四川，心在康滇的几件大事。那一日决定把卢汉找来，试他一试。如卢汉不来，那么余程万等部队已经入滇，地方必有顾虑；如卢汉来了，问题显然有好转趋势。蒋介石命陶希圣拟稿函卢，派专机专人直送昆明，等待回讯。

“你们谈谈云南情形，”蒋介石咬牙道：“卢汉这家伙如真的想变，我可不饶！”张群叹道：“共军攻势虽未到达川境，但政府在四川的地位，显然有崩溃的象征。总裁说过，当李代总统与中共从事和谈之际，有川省邓锡侯、刘文辉等人拟向毛择东接洽局部和平谈判的情报，同时川省主席王陵基，重庆市长杨森等人则竭力反对，兄弟就因为这些事情奉命来渝，承认奔走不力，幸好总裁自己来了，这对今后问题关系不小。”张群弦外之音是：“如果蒋某人亲自出马都不能解决问题，那么以后也别怪我张岳军了。”接着说：

“关于滇局，据各方消息，云南是在变，并且在一年之前就有了端倪，那是三十六年十月间，共军庄田部在滇南与共军朱家璧部会师东进的时候，据说一年来云南的土共已经发展了五十倍，遍及滇西、滇南、滇东南，滇东、滇北、滇东北，我们三十几座县城一百五十个市镇已经失去；在这些地方的人口达四百万之多，占云南全省人口三分之一！有中共游击队活动的地区达六十几个县，中共在这些地方建立了五个专署、十八个人民县政府，思普区还不包括在内。”张群低声说：“他们那一套救济灾荒、生产互助、减租减息、清算恶霸的确有用，老百姓都真的跟他们跑了，今年七月我们到龙海山区扫荡.二十六军三个团竟在中共罗平民兵陈旧落伍的武器下大败而归。据他们告诉我，三个团人山后两天之内作战达十五次，整个山区从朝到夜枪声不绝。有个村庄自制三门土炮，在要隘上打死打伤我士兵五十余人。这次扫荡一共打了六仗，死死伤伤好几百，团长黄明贤居然阵亡。”张群叹道：“云南的确是变了。”

沉默中陶希圣开口道：“据有些情报说，中共滇桂黔边纵队一年来不断壮大自己，同民间的关系搞得也不坏，我们不妨趁他们羽毛未丰之际再来一个彻底大扫荡！”

王陵基闻言一怔，不敢赞成也不便反对，只是说：“据我所知，这一年来云南、四川等地，老百姓在反对我们的什么‘抗税抗粮、抗兵运动’等等造反行为之中，的确使我们很辛苦。譬如说政府今年计划在云南征兵一万五千名，结果一个也没征到，又不能硬来，后来改为招募，也没人应募，这情形还不严重？又譬如云南省田粮局的统计，今年在征粮方面，全省一颗一粒粮都征不到的有三十四个县，征得一成到五成的有四十八个县。有极少数的县份是征到的，但因运输困难，时遭抢劫。”王陵基叹道：“我看扩大清剿除非要快，再迟一步的话，”他再叹息：“迟了。”

张群苦笑道：“我估计卢汉不会到四川来，因为云南的情况的确变得太厉害。昨天有人从昆明来，说云南全省早已变了好久好久，学校有学联会，银行职工有银联会，商店员工有商联会，产业工人有产联会，五花八门，不能小看了。更令人吃惊的是，昆明市内各界普遍收听北平新华社消息，公务员在注意中共的城市政策。有一次昆明市政府的公务员们公然拿起报纸来读，还讨论一旦中共入滇，会不会再要他们工作，昆明市长听得不耐烦，当场大声说：‘共产党当然需要你们，吃亏的是我，清算的是我！’他竟然不骂不吵却如此说，一般情形如何便可想而知了。”张群长叹：“来人说，每一个大学里的情形更不能提，简直每天在盼望中共入滇。他亲眼目睹有一个大学教授在鼓励他的儿子‘丢掉包袱’，鼓励他儿子到农村去，说希望他的儿子‘在实际生活中磨炼自己，改造自己，现在我们再不丢下包袱，是赶不上潮流了。你想，一块肮脏了的布如果再不洗净，便拿来抹桌子，岂不是一样的脏吗？我们就是一块肮脏的布呵！’”张群寂寞地苦笑：“从昆明来的朋友说，他不准备回云南去了，可是也不想留在这里。”

蒋介石有如在睡梦中醒过来，突然问道：“那他预备到什么地方去？”

“他说上峨媚山做和尚。”张群叹息：“这个人尚且如此，云南问题是——”“啪”的一声，蒋介石以拳云桌道：“如果卢仅真的不敢来，我自己去！”他恨恨地加一句：“他如果来了，我还是要去昆明。难道怕他们把我吃了不成！”

坐在四川这座“火山”口上，蒋介石却为云南问题伤更大的脑筋；“御前会议”接二连三地开，当夜谈到云南内部的情形，一方面检讨，一方面策划。

“云南的问题实在太多，矛盾也太多。”蒋介石忧戚地说：“老百姓与政府之间、地方当局与中央之间、中央派系之间、当权者与在野者之间、当地士绅与卢汉之间，各式各样，这几天我实在听得厌烦透了！有人提醒我，在这些错综复杂的矛盾之中，最主要的还是云南老百姓与中央政府之间的矛盾，但我不以为然，我以为还是地方政权与中央之间的矛盾，而共匪乘机活动，这才造成了今天不可收拾的局面。”

众人闻言沉默，因为蒋介石的看法是错了的。如果国民党中央受人爱戴，旁人的乘机活动充其量只能做到局部性的反蒋，不可能全面性的反蒋，两者之间距离极大。但在蒋介石面前无人敢开口说话。蒋介石恨恨地说：“云南全省的商业、企业，几乎全部给地方当权者垄断了的。譬如云南人民企业公司、盐矿、铜矿、锡矿、滇北矿业局、花纱、电力厂等等，有哪一样与中央财经机构有关？何绍周在云南担任警备司令的时候，虽在经济上拿过一些利益，但杀伤了五千多学生，引起了地方士绅的不满。这许许多多事情，便造成了云南地方与中央之间的摩擦。”蒋介石咬牙切齿地说：“我们自己也不争气，窝里反！军统局与中统局在云南吵翻了夭。我们在云南的特种机构一共七个：有保密局的昆明第六编练部监察局、中统局的第四公路局特别党部、两路特别党部、云南省调查统计处、军统局的云南省刑警大队、重庆行营昆明办事处，以及保密站昆明分站等，”蒋介石的拳头在桌面上砰砰作响：“娘希匹他们搞得一塌糊涂，争权夺利，把祖宗牌位都砸了啊！”

众人闻言默然，稍停，蒋介石又道：“省参会与卢汉之间也有摩擦，但又是另一回事了。我为了缓和这些摩擦，用尽了一切办法，企图把大家都拉在一起，扩大防止共军的力量。马英出任云南绥署副主任一职，就是一个例子。可是娘希匹各方面的摩擦越来越深，我们不能坐视中共和地方势力日长夜大，我们只好采取进一步的措施。”

蒋介石双眼圆睁，环视了一下在座的众亲信，见大家不是垂下眼皮，就是聋拉着脑袋，只好又接着说道：“六月间我们开始紧急布置，李代总统派甘励初飞昆明作桂军准备撤退入滇的军事试探；七月初西南公署派出专人去昆明，撤销已经暴露了的昆明保密分站，并调去前上海的经济检查大队，改名为青年救国义勇团，有六百多人吧？开始转入地下活动，参加了机关、法团、警局、帮会、理发、星相等等行业。之后又派大员徐永昌、王叔铭、箫毅肃等一同去昆明，向卢汉提了四个条件：第一是取消云南各人民团体；第二是由余程万任绥署副主任；第三，保安团编为一个国防军；第四，支持银元券发行。卢汉在他们的设计下接受了第一、第二两个条件，但因程潜投共，长沙失落，使他又开始动摇起来，”蒋介石不胜忧急：“这一次他如果不敢到重庆看我，我真要——”突地侍卫长喜孜孜入报卢汉回电已到，当天下午二点廿分自昆明坐中航公司二九四号客机飞渝，蒋介石大大地透了口气，当即安排一切。

却说九月六日下午四点三刻的重庆白市驿飞机场上，挤挤跄跄，戒备森严。张群一马当先，黄少谷代表蒋介石接机，蒋经国、萧毅肃、贺国光、晏玉珠等一拥上前，略为寒暄，一干人等一齐奔向林园。蒋介石迎出客厅，频呼好好，又问还有谁一起来了。

卢汉待坐定了，说这次飞渝，云南省府秘书长朱丽东、省党部代主任委员裴存藩两人同行。蒋介石问余程万怎么样了？外传他已被逼离昆。卢汉道：“据我所知，廿六军已开到滇南，不会有什么问题。深信余程万将军就会有电报来。”对于蒋介石派出杨文清前往昆明找卢汉表明态度事，卢汉道：“杨先生四日那天由重庆到昆明，曾于当夜及今天中午两次找我，报告蒋总裁和张群长官对我的谅解情形，我感到不到重庆来一趟，恐怕误会的地方更多，因此来了。”

蒋介石当然勉慰有加，再问昆明市面如何？滇东又如何？卢汉一一说了，大体上还没什么。蒋介石叹道：“省主席是不大好做，这几天四川的省参议会正在打击王陵基，我调解了好几次。对四川我可能换人，但对云南，”他笑笑：“你可以放心。只要你把云南问题和平解决了它，我就很高兴。”

卢汉当然有卢汉的主意，何去何从，不用老蒋代为策划，因此重庆之会，彼此大打“太极”，表面上十分热闹，但对蒋的主观要求，所起作用十分微弱。

“广州也在为西南的事情着急。”张群道：“昆明事件已经列入今天行政院会议的临时讨论事项之中。据说第一步已经决定，希望局部改组云南省政府，财政、民政二厅的厅长人选，可能在明天会议中讨论。”

卢汉皱眉道：“决定得这样快呵！”蒋介石道：“广州对云南问题相当紧张，这也难怪；他们有军队到云南去，因此也谈到了解决云南问题应该用政治或是军事的办法，谈来谈去各有见地，我赞成用政治方式，深信他们也不会反对。阎锡山昨天又给我一个电报，说云南在地理上是重要反共根据地，我们必须在云南建立全面秩序。他认为云南一旦真的发生问题，那就严重之至！要保卫华南和西南云南省的政、军支持实在是不可少的。”蒋介石笑笑：“我想阎锡山的意见很不错。为了集思广益，经国，你给他去个电报，请他到重庆来一趟，我们一起来谈。”

卢汉忙说：“阎先生年纪大了，不必再劳他的驾。”蒋介石道：“没什么，为了重要反共根据地的得失，他会来，也应该来的。”

“岳军兄，”蒋介石对张群道：“余程万的二十六军在云南待命，我希望事情不至于弄得太僵。但广州、桂林两地的军事行动，也应该有适当的控制，事情不好弄得太大，希望你在明天能够到广州等地走一趟，对他们好好解释。”

那边厢阎锡山接到电报，连忙回复，即日动身。同时新上任的陆军总司令关麟征从台湾校阅回来，请辞军校校长兼职，另由张耀明任校长职。两人一齐飞渝，蒋介石在千头万绪之中接见关麟征道：“台湾新军情形如何？”

关麟征道：“拿训练情形来说，比大陆时期好得多，只是大多数士兵已经超过兵役年龄，而当地的壮丁问题重重，使我深以为忧。”

蒋介石道：“三次大战打起来，问题不是解决了吗？其他还有什么？”

关麟征道：“其他没什么。今天下午我要同张耀明飞成都，在军校办理移交。”

蒋介石道：“这件事情也很重要，我也想到成都走一趟，我要去的，我要去的。”

一忽儿蒋介石又把儿子找来，关上房门道：“经国，你看，如果卢汉这次放他回去，对云南是好是不好？”

蒋经国闻言便知内有蹊跷，忙问：“阿爸又听说什么了？”

蒋介石在房中绕室彷徨，想把卢汉扣留下来的主意迟疑不决，好生心烦。倏地立在儿子面前道：“如果放他走了，会不会纵虎归山？”

蒋经国还是问道：“阿爸又听说了什么？”

蒋介石顿脚道：“还用得着听人家说什么？你看他的态度，满不在乎，敷敷衍衍，我料他这次入川，只是哄哄我！云南的情形还用说！”

蒋经国沉吟道：“话要说回来了，老古话说得好：‘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卢汉居然敢来，我们会不会抓他，他当然也考虑过。”

蒋介石道：“那末你以为他将如何了。”

蒋经国道：“目前有个困难问题：卢汉对中央并没有表示不服从。相反他还说过，待阎院长一到重庆，他还要当面请示。”

蒋介石冷笑道：“别信他的，别信他的。”接着反问一句：“龙云在香港写信给卢汉，你也知道其事，你说我怎能放心得下？”

蒋经国沉吟道：“龙云是龙云，卢汉是卢汉，龙云要卢汉学他的样子，这是事实；可是卢汉一旦被扣，阿爸曾想到过后果如何么？”

蒋介石一怔，却立即说：“我不怕，我不怕，余程万已经到了！”

蒋经国叹道：“余程万是到了昆明，可是他的老师杨杰也在昆明。杨杰想去北平找毛泽东，开什么政治协商会，这个我们都知道的。万一卢汉被扣，杨杰要余程万如何如何，这一点也不可不防。杨杰名气不小，在本党的地位也很高，对他还是小心一点的好。何况整个云南局势微妙，如果真的要扣他，也得谨慎从事才好。”

心事重重的蒋介石挥手要儿子离去，找张群密商道：“岳军兄，我想把卢汉扣留在此，让云南局面明朗起来，你意如何？”

张群一听大惊失色，忙说不妙：“这件事宜解不宜结，请问如把卢汉扣了，云南谁敢去露面？他们内部已够复杂，不可乱上加乱。这次总裁入川，卢汉居然肯来，在声望上来说，总裁的地位又高了好多，云南局势也澄清了不少。如果把他扣了，深信甚为不妙，广州也想扣留总裁、来个‘广州事变’，不是因为后果严重才打消的么？”

听张群这么说，蒋介石软了半截。苦思良久，逼着问道：“岳军的话不无见地。如果卢汉像张学良一样……”

张群道：“他不像张学良，他对总裁没有什么，因此以这样一个人我们也要把他扣了，后果的确不妙。”

蒋介石又一愣，朝张群瞅了一眼，见这个老伙计神色自若，但略微带点激动，便佯笑道：“你能担保么？”

张群诧道：“我担保卢汉？担保他什么？”蒋介石摊牌道：“担保他回云南之后，必须效忠中央之外，还要抓人抓给我看！”

张群皱眉道：“抓谁？”

“当然是这批人，”蒋介石笑笑：“总有好几百，至少三百多。”

张群抓抓头皮道：“我去同他商量商量。”立即转入客房，待旁人辞去，张群把门关上，低声说：“一路辛苦，需要休息吗？”

卢汉苦笑道：“还好还好。”

张群道：“局势严重，你来到这里之后，有什么感想？”

卢汉苦笑道：“我只感到心神不宁，林园的空气的确太紧张。”

张群见他弦外有音，望窗外见侍卫戒备森严，心里明白了八九分。便叹道：“不瞒你说，我就为你回昆明之后怎样做法才来看你的。”

卢汉道：“岳军先生何以教我。”

张群道：“他的脾气你知道。”

卢汉当然明白，张群话中的这个“他”字系指蒋介石，便试探道：“我发现他对我还好。”

张群叹道：“那是因为你肯来重庆，表示无他，当然高兴。不过你这次回去准备做些什么？‘效忠中央’是抽象的，他希望你能用行动表明态度抓！”

卢汉一惊：“他要我抓人？抓谁？”

张群道：“当然是共产党，还有它的同路人！”

卢汉暗叫不妙，镇静地说：“岳军先生，你是老前辈了。该知道关于这种事，我们实在没有办法。第一：共产党人头上没刻字你教我抓谁？凭什么根据？第二：如果说反对他就是等于共产党，那末岳军先生明白，那今天云南的监狱实在太不够用了。”

张群微笑，继以苦笑，终于长叹道：“可是我已经在他面前，保证你这次回去之后用行动表明态度了！”

卢汉十分明白：蒋介石原来对他已动过脑筋，自己已陷于进退两难的处境，可是事已至此，后悔重庆之行已属多余，便问：“岳军先生有以教我，我此刻什么主意也没有。”

张群道：“希望你能接受我的意见，便可以逢凶化吉，诸事顺利：你从头至尾听他的好了。”当下卢汉连连称是，道谢不迭。

下午阎锡山自穗赶到，蒋介石召开会议，决定昆明大逮捕之后单独对卢笑道：“你到重庆，大概没什么事，可以回去了。”

卢汉在心底里透过一口气来，只得说：“一切由总裁吩咐。只是抓人这件大事，省府毫无办法，不知道从何下手，如果弄得不好，拿今天的情形来说，便可能出事情。”

“你的问题我考虑过了。”蒋介石胸有成竹，笑着对他说：“抓人一定要抓，没有还价！可是他们地方上没办法，因为不知道谁该抓谁不该抓。现在我给你想出一个办法：你出面，我来抓！”

卢汉一怔：“那就是说：由省府出面抓人，但动手的是——”

蒋介石点头道：“一点不错。我已经通知沈醉，待你一回昆明，便动手抓人了。沈醉是以前军委会调查统计局的老干部，抗战时做过好几年检查站站长，办事还是得力，你帮他一点忙罢！”

卢汉暗叫苦也，但又不能表示什么。忙说：“沈醉我认识，一起吃过饭。他在西安住过一阵，经常到临潼温泉洗澡，记得那次宴会，他介绍那边风光，实在不错，很会说话，嗯，很会说话。”

蒋介石皱眉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现在抓人最重要，你回去后，勿忘把这句话再当面转告。”卢汉唯唯。蒋介石再把阎锡山、张群等人找来，决定自己继续留渝，要张群先到广州传达云南问题的处理经过，要李宗仁知道他的厉害，同时要阎锡山也不必留渝，迅速回穗察看桂系风色。

阎锡山道：“有一件事情必须报告，上海撤退时，因情况不佳，我们曾把桂永清撤职留任。以观后效，如今局势紧张，海军更是重要，应该把桂总司令的处分撤销才好。”

蒋介石点点头道：“你们去办吧。”接着低声说：“那个什么‘广州事变’，大约可告无事。但我还在这里等消息，待广州一切交顿妥了再去。”

阎锡山忙不迭点头称是。

张群道：“大概不会再有什么了。明天我一到广州当夜便从电台报告，总裁可以放心。”

正是：他扣你来你扣他，这笔烂账怎算法。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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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怨声载道 昆明大捕人 酸气冲天 广州争名位

话分两头。却说正当蒋介石为西南、华南的得失伤尽脑筋、枉费心机时，李宗仁对西南也作了一些布置。在卢汉尚未赶渝、盛传他态度不明之际，李宗仁曾急调鲁道源兵团自湘经桂入滇，并任命鲁道源为云南绥署主任，甘励初副之。他以为这样一来，便可以解决滇局，安定西南了。这项命令交白崇禧自广州带回衡阳，部署一切，总以为棋高一着，这一步可合适之极。不料鲁部正束装待发，而蒋介石已快马加鞭，先到了重庆；李宗仁闻讯失色；接着蒋介石把卢汉从昆明接到重庆，直接处理问题，李宗仁已经迟了！鲁道源兵团入滇之举便不得不宣告中止，把李宗仁恨得牙齿咬得咯巴响。

“岳军兄！”张群抵穗后，李宗仁哭丧着脸道：“天下宁有是理乎？你又要我代理总统，又要样样爬在头里，你说我这个角色怎么唱戏？依照今天的党政关系，蒋先生如要处理这种政治性事件，必须通过中央非常委员会，或者事先同我谈谈，才合法治精神嘛！”李宗仁以手背击掌心：“你说笑话不笑话！你说笑话不笑话！”

张群劝道：“德邻兄，你同他相处那么多年了，犯不着为鲁道源欲行又止的事情生气。今天的情形，我们都看在眼里。四川很重要，可是当地的什么‘地方和平运动’，真教人心惊肉跳。我在成都时对我母亲说：今天的局势，过了今朝便不知道明朝，说不定明天一觉醒来，我们都给共产党看住了，不如到台湾走一走罢。我母亲说：‘你以为台湾是天堂吗？十个人从台湾来，几时听见有半个人说台湾好话的？孩子啊，你的年纪也不小啦，共产党来不来，还不都是中国人吗？我看算了罢！’你瞧，连我老太太都受这种影响，要在四川抵抗有多困难？”张群长叹：“云南更不必提，比四川更复杂。”接着张群再把西康、西北等地的绝望情形都向李宗仁说了，下结论道：“德邻兄，今日之下，兄弟以为大势去矣！剩下的地方，恐怕只有舟山、海南、台湾以及沿海诸岛屿了。为了留后步，不如由他去罢，他的个性你我都明白，而事实上军权还在他手上，我看我们也不必同他有所争了。”

李宗仁略为沉吟，苦笑道：“岳军兄，你是劝我下野，由他再上台么？”

张群忙笑道：“我没有这意思，只是瞻前顾后，才有了这种想法，如果有什么不合适，德邻兄不须见怪。”正说时新闻记者求见，李宗仁建议挡驾，张群心想不如换换空气也好，于是接见记者，答复询问道：“我们夫妇两人昨天从重庆搭追云号专机来广州，途中因为天气不好，降落桂林，今天一早继续起飞。”

一记者插嘴问：“张长官这次因公赴桂林，有什么可以说说的么？”

张群苦笑道：“刚才我说过完全为了天气不好，不是专程到桂林。”

另一记者问道：“那末昆明情形究竟如何？”

张群道：“我这次到广州述职，主要要向李代总统报告昆明情形。”他强调：“昆明井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外间所传都是反动派所造的谣言。”

记者们听张群口中也出现了“反动派”三个字，大感兴趣。有人问：“张长官所指反动派是谁？是不是指美国？因为‘美国之音’曾经首先广播‘昆明陷落’。”

张群顾左右而言他道：“不错，在若干时间以前，龙云曾有信给卢汉，煽动他背叛政府，但卢主席并未理会。由于卢主席这次到重庆谒见蒋总裁，足以证明卢主席是始终拥护政府的。同时云南省政府也从未下令驱逐民航大队出境……”

一记者问道：“不是说：云南省参议会曾有过表示，不欢迎民航大队到昆明吗？”

张群苦笑道：“那是从前的事了，现在没听说。现在民航大队的职员和眷属离开云南，是完全自动的。不过大家也知道，龙云主持滇政这祥久，他的潜势力一定很不少，政府将来肃清滇省土匪零寇的计划和新的布置，外传政府给予卢氏某些权力和什么交换条件，那是完全不确实的传说。”接着再把卢汉捧了一顿，再次强调他重庆之行的意义在于百分之百拥护中央。

记者们走后李宗仁正想同他谈下去，以了解蒋介石的动向，不料阎锡山也从重庆搭中美号机飞回广州，朱家骅、顾祝同、贾景德、邱昌渭、洪兰友、陈克文、刘士毅、欧阳驹等一窝蜂迎向机场，把他团团围住，问长问短，阎锡山道：“昆明问题已经解决，西南联防计划已经开始执行，局势有好转希望。”接着去看李宗仁，李宗仁劈头就问：“卢汉到底回了昆明没有？”

阎锡山笑道：“刚才在机场，我已经同朱家骅，贾景德他们说了。我说卢汉是否回昆明，可以问问张岳军张长官。卢汉在白市驿上飞机的时候，张长官和杨森、萧毅肃等人都去送行了，卢汉岂有没有回到昆明之理？”

李宗仁皱眉道：“我也听张岳军这徉说了，可是弄不清楚：卢汉既然效忠中央，昆明的变乱又从何而来？”

阎锡山道：“问题在双方的面子问题。余程万的部队去了，云南的保安团也集中在昆明城里。卢汉又曾下令成立昆明警备指挥部，说是为了统一市区武力指挥，由保安第一旅旅长陇文生兼任指挥。同时市警局为配合宵禁，确保安全，立刻实施三件事：第一是由警保联合清查特种户口；第二是每夜检查旅社；第三是严格取缔市区内储藏爆炸物。老实说双方无非，”阎锡山用双手纠缠一下：“谁也不肯买账罢了！但余程万的部队装备有多好？云南保安团没法比，卢汉也不是吃眼前亏的人，于是就到四川去了。”

李宗仁沉吟良久，明知内中问题不简单，但当着阎锡山，也没什么说的，只是苦笑。阎锡山便将蒋介石的那一套转告，什么西南联防，什么重点防御，李宗仁只有听的份儿，不想表示什么。可是入夜李宗仁为张群、阎锡山接风时，张群却提出辞去“西南军政长官”职务的要求，而且声明这是第二次上辞呈，去意甚坚，希望“中枢”批准。李宗仁一个劲儿干笑，但除了官样文章的挽留，也不便说些什么。阎锡山更是不便插嘴，这顿饭宾主间海阔天空，就昆明问题扯了一通，各怀鬼胎而散。

第二天局势急转直下，蒋介石摆布云南的作法，通过张群、阎锡山回穗后的布置，突如其来地爆发出来了。解散云南省参议会的命令道：“总统十日令：行政院呈，为根据云南省参议会，数月以来，言论逾越常轨，违背戡乱国策，经提出该院第八十八次会议决议。依照省参议员组织条例第二十一条之规定，呈请予以解散，依法重选等情，应准照办。该云南省参议会应自本年九月十日起予以解散，依法另行重选，此令！”

而事前广州行政院的一台戏更是紧张，在那第八十八次的行政院政务会议中，作为院长和原提案人的阎锡山，前前后后跳来跳去，忙个不休。

在八十八次行政院政务会议中通过所谓“呈请总统明令解散云南省参议会，依法另行重选”，阎锡山的提案像台词似的念道：“云南省参议会言论逾越常轨，违背戡乱国策，拟依照省参议会组织条例第二十一条的规定，呈请总统予以解散，依法另行重选。”阎锡山十分紧张，说道：“刚才听完张委员岳军先生的报告，大家可以明白云南的情形是严重极了！张委员说对外可以声明云南根本太平无事，但我们自己应该知道：云南的问题是严重的，因此不能不快刀斩乱麻。”

张群微笑道：“关于云南应变的措施，深信各位同志都已知道。兄弟已经拿西南军政长官的名义，命令云南省政府查封昆明所有反动报纸，包括《正义报》、《观察报》等六家；同时搜捕一切反对分子。国立云大、国立师院以及各有反对行动之中小学一律暂行停课，由省府派员重新整顿。”张群再笑：“这个手令，兄弟已在昨天发出去了！”

与会者李宗仁、于右任、陈立夫、朱家桦、吴铁城，列席洪兰友、程思远、徐堪、郑彦棻等人有的已经知道，有的知而不详，有的大出意外，但一致感到蒋介石在昆明问题上已碰到极其严重的钉子，国民党前途茫茫，个个心头沉重。张群那当儿见事已经办了，“坚辞西南军政长官”的插曲也成过去，见会场气氛不佳，“杀鸡儆猴”，打击了云南，桂系身上也感疼痛，便笑道：“对于今后的局势，大致还不成问题，大家可以放心。特别今天我接到一个令人兴奋的消息，说飞虎将军陈纳德，昨天在美国路易斯安纳州门罗城发表谈话，他愿意指挥一支空军，援助我们。他说他同意麦克阿瑟将军的见解，只要五百架飞机，便可扭转中国的战局。陈纳德将军已经号召三千名以上的飞行员，组织了一支空军，到中国来打共产党。有人问他：五百架飞机便可以打败共产党吗？陈纳德将军说：‘一点也不假！中共最恐惧的就是我的空军。如果中国的地面部队得到一些援助，我再拿飞机帮蒋先生，不出一年，局面便可改观！’”张群说完渴望众人鼓掌，但连老狐狸阎锡山在内，都没法拍响巴掌，陈纳德之言太假，张群甚窘。

阎锡山见状不雅，解围道：“张长官刚才说的，真是个好消息。现在我也有一件事情要报告。”他的矛头显然有点转向桂系之嫌，但这个消息奉蒋之命，势在必发，当下强笑道：“兄弟在重庆时，有一晚看到美国一条新闻，说美国参议院外交委员会主席康纳利，在参议院外交委员会辩论援华问题时，公开发言侮辱蒋总裁，话说得难听极了，蒋总裁十分愤怒。除由驻美大使馆提出抗议，加以指正外，本人也想在这里发表声明。”阎锡山翻开卷宗，取出稿纸，念道：“向大家读过之后，就要交给中央社了：‘康纳利于九月七日在美国参议院对于中国局势所发表之言论，与事实不符。查中国政府一切国币，其管理动用，均由国库与财政部依据法律负责办理。据本人所知，蒋总裁从无私自处分或动用国币之事。康纳利所谓蒋总裁引退时自行移动国币，绝非事实，吾人在责任上不能不郑重予以声明。’”阎锡山透了口气，把稿纸交秘书转中央社去了，搓搓手干笑道：“今日之下，局势确乎严重，我们不管怎样，能由蒋、李二公领导我们度过难关，无疑是件幸事。因此凡是任何有伤蒋、李二公令誉的说法，都是不许可的。”

李宗仁冷笑一声，却藉一声咳嗽遮盖过去了，久久无人接腔，阎锡山又说：“今天，本党的精诚团结非常之好。例如张长官一再坚辞，中枢在竭诚挽留后，也曾先后征求何应钦、朱绍良、蒋鼎文三位先生，请他们出任西南军政长官，可是一方面他们三位都谢了，一方面张长官也答应继续下去，这说明了本党的团结。”张群听说只在肚子里暗笑，也叹息阎锡山这个角儿，真不容易把这台戏唱好。这个会就在吞吞吐吐、哼哼哈哈之中过去了，接下来便是欢送张群返渝，又吃喝热闹了一宵。

“有几个消息，”席间阎锡山道：“昆明已经动手了，但详情不明。厦门情况不大好，汤恩伯又去了。最奇怪的是有关西藏的消息。”

“西藏有什么消息？”张群一怔。

“伦敦有广播，”阎锡山道：“英国远东当局表示，希望西藏在发现有受共党威胁可能时，可向西方英美国家觅求援助。他们暗示，如果西藏需要外援以阻遏共党威胁时，英国可能愿意参加援助这个丛山中的‘喇嘛小国’，你们说这怪不怪？”

张群苦笑道：“对于西藏，恐怕美国的兴趣也不小吧。”

阎锡山干笑道：“可不！英国远东当局还这么强调：‘西方民主国家并无进入西藏的野心，唯一的希望只是不让共党进去。’这句话分明是包括美国在内的，而今天的老大英国，一切唯美是从。”阎锡山尴尬地叹道：“这样也好，反正鞭长莫及，英美替我们料理一下西藏，总比落在共产党手里好。”

蒋介石在重庆也为英国的态度惊诧，对儿子道：“你留心一下，这个时候英美突然作如此表示，恐怕不是好兆。”蒋经国道：“我已经同他们研究过了，今天早上谈的就是这个。”

‘他们怎么看法？”蒋介石道：“我此刻正在忙云南问题，忙华南、西康、西北问题，再加上个西藏可搞不过来。”

蒋经国安慰他道：“阿爸，不要紧的。好几个人都说，反正西藏是这么一个鞭长莫及的地方，只要不让共产党进去，就让美国人、英国人爱说什么便说什么吧。他们说这件事情要从今年七月八日西藏事件说起。那一天，西藏当权者驱逐汉人和中央驻藏官员出境，证明西藏问题极端复杂。打开天窗说亮话，只是西藏喇嘛，根本不容易闹得这么大，少数汉族官民住在拉萨等地，对他们只有敬重，没有坏处。为什么有好处还要来这一手呢？内中就有文章：是西方国家在闹事，另外再加上少数印度官员，便无端地放把火起来。”蒋经国低声说：“在这个问题上，当西藏事件发生以后，英国远东部门负责人发表谈话以后，北平新华社也曾经发播过社论，题目叫做‘决不容许外国侵略中国的领土——西藏’，说穿了问题的全部：西藏事件目的在于当全国混乱、我们不利、眼见中共有入藏可能时，干脆来一个独立或者其它什么的，总之是不允许共产党得到西藏。”

“这个我明白，”蒋介石沉吟道：“我明白：西藏事件表面上是反对汉族、反对本党；其实是西方反共的手法，这一点我早知道，问题是共产党并没有入藏，西藏怎么说总是我们的地方，因此西方在西藏反共的结果，娘希匹第一步却反了我姓蒋的！你说，连北平都在发播社评，我们怎么可能不开腔？可是又该怎么说法？不说又不行嘛，咳咳咳，这难题可大啦！”

为了了解中共对西藏的态度，侍从室把新华社那篇有关西藏的社评找到了。蒋介石要智囊们研究怎样表示态度，并且听秘书诵读新华社的社评道：“七月八日西藏地方当权者驱逐汉族人民及国民党驻藏人员的事件，是在英美帝国主义及其追随者印度尼赫鲁政府的策划下发动的。这个‘反共’事件的目的，就是企图在人民解放军即将解放全国的时候，使西藏人民不但不能得到解放，而且进一步地丧失独立自由，变为外国帝国主义的殖民地奴隶这一阴谋事变，和最近美帝国主义妄图吞并台湾的阴谋是同出一辙。”

“他们倒厉害！”蒋介石阴沉地笑了笑：“下面还说些什么？”

秘书念下去道：“一百多年来，帝国主义者就一贯地图谋侵略和吞并西藏，英国在十九世纪初首先侵占了西藏的外藩哲孟雄（即锡金）。一八八七和一九○四年又两度发动过侵略西藏的战争美帝国主义自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也积极图谋侵略西藏。美帝国主义曾派遣间谍到西藏活动，力图经过西藏的若干上层分子，取得对西藏的实际统治权。中国人民对于美帝等侵略活动早已予以密切注意，而且深深地记取了他们这种与中华民族为敌的罪行。”

“我们该怎么说？”蒋介石皱眉道：“新华社说七月八日西藏驱逐本党官员是反共，这一点它还说些什么？”

秘书用手指找了一下，说：“有了有了，社评这样说：……中国共产党和中国人民解放军扶助少数民族的政策，乃是西藏人民的救星。中国的任何少数民族与汉族人民的分裂，必将沦为帝国主义国家的殖民地奴隶，西藏人民是决不愿做殖民地奴隶的！他们在一八八七年和一九○四年两次英勇抗击帝国主义的侵略，就是最好的证明！这次侵略者嫉使西藏地方当局以‘反共’为藉口，发动变乱，企图混水摸鱼，更是极端冒险的蠢事。不错，国民党反动派是该从中国土地上——”那秘书读不下去了，咽了口唾沫道：“北平的态度很凶，一再警告西方，说他们决不甘愿领土沦亡，他们要西方负全部责任！”

蒋介石问陶希圣道：“我们可以发表谈话么？”

陶希圣苦笑道：“困难之极！”

于是蒋介石对西藏问题一直没法开口说话，而在九月八日又听到了北平的广播，广播员的声音是这样激昂地震动着蒋介石他们的耳膜：

“参加新政治协商筹备会的西藏人民代表天宝（桑吉悦布），今天以‘西藏全体同胞准备迎接胜利的解放’为题，在《人民日报》撰文，号召西藏同胞起来反对帝国主义企图吞并西藏的阴谋。天宝说：中华民国三十人年七月八日，正当中国的革命战争推向西北和西南边疆，伟大的人民解放事业快要在全国取得彻底胜利的时候，西藏突然发生所谓反共事变，这是英美帝国主义及其走狗阴谋制造的。其目的不仅在于企图阻挡我们西藏人民得到渴望已久的解放，而且企图进一步使我们西藏一百二十余万平方公里的国防疆土变为外国侵略者的殖民地。

“一百多年来，我们西藏人民饱受帝国主义的侵略。祸害深巨！英国在十九世纪首先侵占了锡金，并在一八八七年及一九○四年又两度发动侵略我西藏的战争。当时侵藏英军到处奸淫掳掠，无所不用其极；人民横遭屠杀，庙宇多被破坏。连当时的英国官方报纸《伦敦日报》也不得不在新闻中供认：‘英兵将其自西藏掠劫赃物运至印度者，络绎不绝’。又说：‘英人住宅官厅中，已满布西藏之古董珍品’。……美帝国主义自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亦更加积极图谋侵略西藏，曾派间谍人员到西藏进行阴谋活动，并进行空中的侦察照像与测绘。一九四七年更派所谓‘亲善访问团’到西藏活动，力图制造傀儡，取得对西藏的实际统治权。侵略者的罪恶事实教训了我们西藏僧俗人民，使我们日益明显地认识到，帝国主义及其走狗是我们西藏人民的死敌，我们西藏人民要想避免殖民地奴隶的命运，求得自己民族的自由与发展，必将在中共领导下和汉族及国内其他兄弟民族亲密地、巩固地团结起来坚——○

蒋介石把手一浑，左右忙把收音机关了，烦躁地说：“不表示态度总不大好，不表示态度总不大好。”但读到《世界新闻与观察》的一篇译文后，蒋介石更加作声不得了。

“是美国人Ａ·克里格写的，”秘书道：“是一九四九年九月初出版的，这里是电讯中的扼要报道，这个美国人说他可以提供事实，说明西藏事件是西方国家搞出来的。”

蒋介石皱眉道：“美国人自已写的？他怎么说？”

秘书道：“Ａ·克里格说：印度，尼赫鲁政府决定派遣一个特别使节团到拉萨去，而由一英国官员率领，这是帝国主义防止西藏解放的计划一部份。

“尼赫鲁政府接收了许多英国在亚洲的政策，又接收了英国政府在印度去控制西藏的七十年‘抱负’。但是英政府爱上西藏并没有像印度那样早，直到一八六三年才开始训练特别的人员，秘密地进入西藏去测量地方。从一八九六年以后，英国的军官开始侵入去调查。

“在一九○四年，他们藉口俄罗斯帝国对西藏的野心，印度政府便侵入了西藏。而且由杨赫司培上校率领了一支军队，最后占领了拉萨，强迫西藏当局与英国签订了条约。条约上不但强迫西藏付出了一笔赔款去抵销侵略的代价，而且规定西藏：非得到英国的同意，不得接待任何外国的使节，或任何权益的让与，或与任何外国订立协约。此后，差不多过了两年，依照这条约，中国政府才被认可不算是‘一个外国’，排斥于西藏之外。到了差不多四年之后，英国军队才最后从西藏撤退。

“一九一○年，中国政府重申他们统治西藏的权益，达赖喇嘛逃亡到印度，在一九一二年中国革命之后才回到西藏。一九一三年，英政府企图强迫中国签订一条约，承认靠近印度一个地方为‘自治区’，但中国政府并没有签订。

“其后，招募西藏人民去补充英国在第一次大战中的兵力，后来资送西藏青年到英国受训。现在，由于华盛顿与伦敦的嗾使，一切计划归尼赫鲁政府来执行。这样一来，关于过去的许多企图，可以经过印度来统治西藏了。

“汤姆司·罗而（Ｌｏｗｅｅｌ　Ｔｈｏｍａｓ），美国的无线电新闻批评家，最近已到达拉萨，访问达赖喇嘛。他获得了尼赫鲁政府与英国驻印大使的支持。美国并没有官方的代表在拉萨，这件一九四九年夏天发生的事情，是第一次非官方的美国人与达赖喇嘛接触。

“达赖喇嘛的做法现在和过去一徉是被迫的，可是无疑地，他不愿意社会改造，而他的统治，也决不是符合众望的。”

“他说什么？”蒋介石一怔。

蒋经国插嘴道：“Ａ·克里格是在说西藏的政治还是老一套，什么也没有变，同几百年前的光景一样。好像我们所知道的，那边的老百姓很苦。我们也没办法，顾忌太多。”

蒋介石叹道：“过去西藏没改变过，今后，我反而不希望有什么变化了。”他问秘书：“这个美国人还说什么？”

“他说：西藏人民因与邻近各国通商的关系，容易为邻近各国的社会改变与动乱所觉醒。甚至在各寺院里面，也酝酿着不安与不平。而中国人民解放军不久将接近西藏的边境——”

蒋介石听到这里挥挥手道：“行了行了，弄了好久，我们从拉萨逃出来的人还没消息！”

“消息来了！”当夜秘书捧了大叠电报入报：“从拉萨被逐出来的政府官员及其眷属等，第一、第二、第三批共一百三十三人，已于八月廿日、廿二日、廿四日过印境噶伦堡，到达加尔各答，暂住加城华侨会馆，陈代处长锡章也同来。沿途虽无意外，印度政府曾训令地方军警予以‘相当礼貌’，但心情悲苦。其中有一女眷在途中产子，可见离开拉萨时情状之紧急。我驻印大使馆事先曾派有专人在噶伦堡接待，加城总领事馆也准备了暂时住处。”

“这群洋人可真想把西藏弄到手了。”蒋介石恨恨地说：“这一次太不成话，明知道我的地方已不多，还要混水摸鱼！”

蒋经国接过电报看了，皱眉道：“阿爸，内中果然有蹊跷。电报上提出两个问题，说：‘据说他们是被钓出来的红鱼，果有其事吗？其次，陈等离开拉萨后，印政府即宣布派现任锡金之行政专员达雅前往拉萨考察，此人将去作何消遣？

“关于前者，知道得最清楚的，当然是拉萨方面。因为这场串通好了的‘钓红鱼’是在拉萨百丈城中上演的。其次怕要算印度驻拉萨的专员黎吉生了解得最清楚。因为是他转达拉萨方面的意见，向印度政府借路，让‘这批人’过道。他有一个详细名单，送到了新德里。因此新德里政府对一百三十三人中，谁是红鱼，胸有成竹。这件事本来弄得不大聪明，非但中国人不相信，印度报纸也表示不过是‘如此这般’的一套而已。印度当局郑重表示，名单可以分作三部份，一是有嫌疑的，一是可能有嫌疑，一是毫无关系，但我驻藏机构职员全无关系，却遭放逐……”

蒋介石愤愤地说：“这还用说！”蒋经国读下去道：“关于第二个问题，达雅的任务是访问与考察。并已于周末离开德里，定九月三日赴拉萨，可能有一个月到两个月的逗留。达雅在德里时曾在一私人宴会里同我方人员谈话。察其语气，有助了解第二个问题。

“‘达雅先生：你从锡金来，又将赴拉萨，对于拉萨最近发生的事情怎样看法？’‘他们有些神经紧张，他们怕共产党。’‘你相信就是这么回事吗？’‘我不相信。也许他们认为中国驻藏办事处在那里，可能引来共党，也可能变成共党。’‘你相信我也可能变成共产党吗？’‘这只是一句话。还有人说，我们的尼赫鲁总理也会变成共产党呢，哈哈！’‘请问达雅先生，拉萨的乱子是哪天开始的？’‘七月八日’‘你在什么时候知道的？’‘事件发生时。’‘是印度驻拉萨专员黎吉先生告诉你的吗？’‘当然是的，我想他们虽然怕共党，但无意与中国政府脱离关系’达雅此言耐人寻味是真是假，有意无意，则不得而知。”

蒋介石相当紧张，急问：“他们还说了些什么？”

蒋经国道：“电报上说，我们的人当场对达雅说：无论如何，他们这次行动总是错误的，既得罪了国民党，也得罪了共产党。国民党被驱逐，共产党被防阻，那末西藏到底是谁的地方？国民政府目前虽然军事失利，但如果拿出一部分兵力到拉萨，他们还是吃不消的。”蒋经国接着又道：“达雅听他这么讲，说了一个字‘嗡！’我们的人又劝他：你到拉萨之后，不妨转告他们，赶快转弯，不能再赶人，要赶快恢复以前关系。达稚说他们恐怕面子上过不去。我们的人说：告诉你罢，达雅先生，中国在西藏有主权，对西藏无害，对印度更无害，一旦中国政府走了，问题就多着哩！”

蒋介石一阵沉吟，忽地问：“这电报几时发出来的？”

“八月三十吴俊才从德里发的。”蒋经国道：“不过主要的内容都有了，”他咬牙：“墙倒众人推，连英美都在这个时候放冷箭！”

“哼！”蒋介石道：“刚才还有一个消息，真把我气坏了！麦克阿瑟嘴上说得多好？‘中美并肩反共’，娘希匹盟总又批准日本与中共通商的合同，花生换纺织机，数目可大哩！”

父子俩发了一顿牢骚，蒋介石烦躁地说：“西藏事件待过几天再说吧，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急不可待：“昆明的消息来了没有？昆明的消息来了没有？”做儿子的马上查问，回说没有，这使蒋好不焦急。一催再催，傍晚消息来到，秘书一口气报告道：

“云南绥署主任卢汉今夜零时发出布告，解散议会，查封报刊，并已实施。警备指挥部及宪兵团同时奉命于十一日晨零时执行查封反动报馆，并查拿反动分子，事前布置极为周密，并未丝毫风声泄露。执行时值午夜，又系宵禁，马路禁止通行，各报正在工作。军警驾卡车多辆分别到达各报馆，出示查封命令，命各该馆负责人及内外勤工作人员登上卡车，押往指挥部候讯。约在半小时内，完成全部任务。日报被查封者计有：一正义报；二观察报；三民宪日报。奉令停刊者，晚报有：一复兴晚报；二大观晚报三云南人报晚刊；四现代日报晚刊等。周刊有：一龙门周刊；二小时报周刊等。今日照常出版之日报仅有中央日报、平民日报、朝报等三家；晚报、夜报、周刊等已全部停刊。至于缉拿人数，共达三百二十名以上，正查点中。”

“好！”蒋介石透了一口气。

“还有，”一小时后秘书飞奔而入：“云南大学有共谍混迹其间，作种种不法活动，行政院政务会议特于日前议决应予解散，连同其他国立院校、省立各级学校，由教育部派员会同云南省政府切实整理，兹全省各级学校已奉命停课。”

“好！”蒋介石脸有笑容，但瞬息消失。

“卢汉回昆明后已实施宵禁，”秘书再报：“由十一日开始，每晚十二时起至翌晨七时止，默察卢汉尚能奉命行事。”

“拟个电报，”蒋介石忽地想起：“通缉龙云，说他罪大恶极，家产充公！”他冷笑：“要卢汉明白，我姓蒋的并不好惹！”

“阿爸，”蒋经国道：“这样一来，分明是做给卢汉看的了，今口之下，似有未便。”

“那末多通缉几个，甚至是一大批。前些时九龙塘四十四个家伙签名反对我，这一次也不妨一并开销，可是，龙云最重要，”他加一句：“一定要卢汉明白。”他问：“抓的人口供如何，要沈醉克日具报！”

昆明的密报接二连三到达，蒋介石以最大的注意力阅读来件，发号施令。只见恭恭正正的电稿写道：

“十二日续奉朝报，发行人王公弢监视中，现昆市仅有《中央日报》及《平民日报》两家。”

“龙云在滇代表、负责处理龙云财权问题之朱学高，风闻龙云财产即将没收，乃拟乘机飞港，在机场上被捕，当即令其交出龙云财产。”

“教部高等教育司长黄龙光，参事刘士英已由港抵昆。国立昆明师范学院院长查良钊同来。当即同卢汉晤谈。刘士英表示两校将设一整委会，由教部、省府、教厅共同组织。滇省府派朱景暄、杨文德、华秀升、范承枢、姜寅清、范邦杰、曾恕怀、马运升为省府所属各公私立中等以上学校整委会委员，指定姜寅清为召集人，迅速整理公私立学校，俾能在两周内复课。”

“逮捕工作尚未结束，人手奇缺，当地机构有阳奉阴违之嫌，致审讯工作无法立即进行，口供汇集后当奉呈。被捕数百人分押于中央银行、宪兵十三团及西郊我方机构。先后被摘者中，有省参议会副议长杨青田、参议员罗南潮等；裕滇纺织厂经理朱健飞及该厂职员等；正义、观察等报社长、经理、编辑、记者等；各大专学校及公私立中学等已全部解散、停办或改组。市面秩序恢复有待，我方士兵及工作人员等在戒严中也不时遭受袭击，事态颇为严重，正设法防御应付中。”

“反了反了！”蒋介石狠狠地说：“如果卢汉耍花枪，如果共产党已进城，娘希匹我非把昆明炸平不可！”

“不不，”蒋经国忙劝道：“云南情形恃殊，我们无论如何已占优势，不宜过急。想当年抗战时，云南人同外省人一句话讲不对头，就会动刀动枪；我们好几个空军且死在菜刀下，那决不是共产党干的。上次我们派兵入滇，云南老百姓更精，害得我们的哨兵不敢站岗。因为一个人常常受到暗算。记得他们当时有报告说，站岗的兵士把背部紧紧地贴在墙上，有人走过使神经紧张。因为如果站在路中央，或者稍为离墙几步，过路人往往冷不防抽出刀来，在兵士肚子上一下子，一个走了，一个倒下，凶手都查不到，但事后查明的确不是共产党。”

不等蒋介石开口做儿子的又说：“如果我们此刻一口咬定共产党如何如何，恐怕反而壮大了共党声势，得不偿失；即使卢汉阳奉阴违，可是军队在我们手里，他们没办法，刑警队也在我们手里，他们也没办法，因此今日之下，对云南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罢，”蒋介石道：“通知沈醉，这批家伙的口供，我现在不要了，”他一挥手：“给我拿去枪毙！”但他又补充：“一切让卢汉出面，枪毙这批人也得由省府发出命令！看他还有什么办法敷衍！”

那边厢沈醉接得密电，忐忑不安，为的是这一阵昆明市上如非戒严封锁，鸡犬绝迹；就是怨声载道，民怨沸腾。刑警特务抓人抓得凶，可是各怀鬼胎，有如末日来临。特别是作威作福的日子屈指可数，从上到下纷纷走私捞钱，准备逃走，这比什么都重要，于是内哄不已，一塌糊徐。文武官员、明暗特务既要奉命行事，又惦着美钞，还担心给云南老乡干掉，顾此失彼，也很苦恼，整日价马不停蹄。

沈醉当下造访卢汉，只见卢汉铁绷着脸，刚从重庆回来时那一丝强笑都没有了。沈醉道明来意，卢汉始而愕然，继而愤然，终于漠然道：“好啊！老兄要枪毙这几百口人呵？”沈醉忙解释道：“这是上峰的意思，这是上峰的意思。”卢汉道：“这是总裁的意思，只是要老兄执行，兄弟出名而已！好！可以！”沈醉刚笑得一笑，卢汉冷冷地反问道：“沈兄了可是我得告诉你，你要枪毙的是人，是几百名有血有肉的人，不是畜牲，是吗？拿法律来说也罢，拿戒严法来说也罢，怎么可以不经审讯，未见定罪，更无辩论，不见上诉，你就要动手枪毙，你要我云南省主席怎么做法？站得住吗？”

沈醉暗地叹气，心想卢汉之言也不无道理，便说：“卢主席说得是，我回去要他们逐一讯问，提出证据，然后再请主席下令。”卢汉点头。

可是几天以后，蒋介石还没接到昆明的报告，说那几百人已经杀了。函电纷催，沈醉硬着头皮再找卢汉道：“上次那件事，卢主席所见甚是。我已经要他们分头审讯过了，几百人已经大部释放，不到一百人分关几个地方，这批人大体上没什么问题，恐怕就是共产党。现在请主席下令执行死刑，不能便宜他们。”

只见那卢汉不慌不忙侃侃而谈道：“沈兄，你要枪毙这批人，我不反对。上峰有令，谁敢有违？只是兄弟这几天接得密报，说全省因为无辜被捕之人太多，民怨沸腾，事态严重。”

沈醉还以为是老调，陪笑道：“卢主席，我们已遵照省府的意思，分别审讯，并且放走了几百口人，如今要枪毙的不到百名，看样子是非执行不可了。”

卢汉皱眉道：“我还没说完。密报有凭有据证明，云南老乡本来没什么，因为这次大捕人。可真的引出麻烦来了。据报他们要动手，——你放心，他们没有武器，他们不是红军，他们是老百姓。他们的对象就是你我二人！”沈醉闻言心头一沉，忙问怎样对付。卢汉道：“如果你不怕老百姓造反，你把他们拉去枪毙好了。”

沈醉忙不迭摇手道：“不行不行，还是卢主席作主。”

卢汉道：“老实告诉你，我们可真好运气，如果你迟放这几百人几小时，如今这个世界上恐怕已经没有我也没有了你。他们虽没武器，可是全市动起来，咳，没说的。”沈醉大急，当下同意暂缓枪毙，缓和几天再说，并且告诉卢汉他也曾收到这项情报，总以为言过其实，如今才知道云南情形确乎不简单。

可是在重庆的蒋介石闻讯大怒，骂沈醉懦弱无能，骂卢汉存心作对，骂滇人欺蒋太甚，骂中共影响太深，骂来骂去，又骂起李宗仁来，广州密电到达，说这几天的“广州事变”因已胎死腹中，但李宗仁心有不甘，正在布置一项新的局面：企图在蒋经穗期间，设法把真正的总统权力与名义文出来，李宗仁志在问鼎，不再想“代”。

蒋介石脑子里一忽儿卢汉，一忽儿邓锡侯，一忽儿刘文辉，一忽儿李宗仁，走马灯般团团打转。他当着左右酸气冲天，对儿子骂李宗仁道：“本来我早该回去，可是我想多呆几天再走，让他去准备，去着急！这一次到广州我一连三天不去理他，看他还有脸来见我？这家伙也不撤泡尿照照面孔，想当大总统啦？你配？呸！你了不起抓到几个美国人，可是你手里一无兵来二无钱，你凭什么神气活现？美国人又怎能看中你？真不要脸！”骂得众人低头，无法插嘴。

正是：你一刀来我一枪，美金作怪不成样。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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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阴影飘摇 蒋帮垂死挣扎 阳光普照 政协胜利召开

话说一九四九年九月底，国民党兵败如山倒，蒋介石在重庆亲自处理西南问题，极力扑灭地方和谈；昆明大捕人，川康大戒备，企图作最后挣扎，俾一旦失却台湾之后，西南可以安身，孰不料西藏也在驱蒋，而主其事者一非中共，二非桂系，无端端掷给老蒋一个大难题。那一日蒋介石林园彳亍，苦苦思索，忽报“国立拉萨小学校长”王信隆已自西藏到达，蒋介石忙派手下找他，研究真相。

手下回报道：“国立拉萨小学校长王信隆，确是这次西藏政变被迫离藏的一个。他是本党同志，奉教育部之命前往办学。昨天才从加尔各答搭飞机经滇来渝，是第三批离藏的人员。据王报告：在七月八日事变尚未发生的前几天，拉萨就有空气，盛传藏方对我驻藏人员将采取不利行为。但我驻藏机构并未获得确实情报，不予置信，以为是谣言，所以并无任何准备。讵料七月八日那天，藏方最高人员藉口我驻藏人员中有共产党人为理由，以突击方式通知我驻藏人员，限于七日内完成全部撤离西藏工作，还派藏兵监视我方人员行动，并封闭电台，不准我方联络。”

蒋介石狠狠地问：“驻藏人员都死光了？怎么不去交涉！”

手下道：“那校长说了，驻藏办事处负责人曾几次向藏方交涉，但他们给他尝闭门羹，避不见面，干脆不理。据确实消息，藏方这项措施，是经最高行政机构会议通过，交付藏方行政当局‘噶厦’秘密执行的。再由噶厦调派驻后藏藏兵星夜到拉萨执行其事，连许多拉萨的藏方军事高级人员都蒙在鼓里。藏方事先且拟订了撤守人员的名单，全部分三批遣送完毕。第一批定七月十五日由拉萨动身，交通工具和沿途食宿都由藏方供给。每一个都有藏兵一名监护，并供马匹使用，包送出境。可怜本党人员经一个月零八天的陆路行走，才抵达印度边境的加伦城。之后，藏方再把本党人员交由印度政府看管。我驻印大使获悉这项报告后，曾旅员前往接洽，罗家伦大使也曾到加尔各答慰问，并发电报回国报告此事经过，要求政府救济，但一个字的回讯都没有。”手下低声说：“那小学校长说到这里哭起来了，他说国民政府自顾不暇，害得他们好惨，西藏当局尚且这样，到印度后也不好受。”

立在一旁的蒋经国忍不住问：“印度又怎么啦？”

手下道：“印度政府限他们一月为期，必须出境，可怜他们沿途旅费都是自己设法筹垫的，狼狈得很，还有女眷在途中产子，这份辛苦更不用问。另有一批人员赶上招商局的海地轮班期，上船到台北去了，东西丢光，仅以身免。据他们说，目前的拉萨，还有印度政府的代表驻在那里。像不丹、尼泊尔这些国家的老百姓，也可以自由出入西藏，不受一点限制，反而我们中国人自己倒不可以，要驱逐出境。”

蒋介石插嘴问道：“英国倩形如何？”

手下回答道：“据他们说，英国已将在西藏的一切权益转移给印度政府，而印度也俨然以英国的地位起而代之了。他们都说这些事件的发生，刚巧是班禅喇嘛在青海宣布坐床、和西藏代表团从美国、英国考察回国之后不久，其原因也就不难令人推测了。”

“到底这一次撤退了多少人？”蒋经国问：“那校长呢？”

手下道：“据他说，这次撤退的我方人员共一百三十多名，王信隆的眷属还在西藏拉萨。他本人在拉萨工作十年以上，对藏方情形了解颇深。”

蒋介石打了个呵欠道：“你们再去同他谈谈。”手下奉命而去，只见那小学校长正在房里落泪，见人来访，十分尴尬。当下叹道：“飞机经过昆明的时候，知道局势紧张，大家在飞机上运东西发洋财，对将来如何，一点也没打算；来到重庆，我把西藏情形向上面报告了，也一样没有办法；听说广州更乱。我们这批给自己人‘驱逐出境’的人，一肚子气，真是该死了。”来客志在探询西藏倩形，便安慰一阵，把话题转到拉萨，抛出一大堆问题之后，那小学校长叹道：“你有所不知，酉藏的噶厦权力大到极点，老百姓却是苦到极点，他们根本是奴隶，是农奴，手镣脚铐一点不希奇。我们呢？我们分明是主人，政府官员到那边做事，岂不是名正言顺？可是一言难尽，我们还不如一个客人！不丹、尼泊尔的人可以自由出入，我们反而驱逐出境，内中情形你还要问？至于说共产党的问题，我在西藏十年，什么也不清楚，只知道到西藏去难如登天，如果共产党的军队真能到西藏，他们把这批大混蛋家伙干了，我是个国民党员，要砍头我也双手赞成！老兄哪！你不知道咱中国人受的气！”

对西藏局势的发展，蒋介石实在是哑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如果不声不响，显然太不成话，受人讥笑之外，一般官民也必引以为耻，后果堪虑。如果发言抨击，却感不易措辞。骂中共罢？西藏事件与中共无关，相反地中共倒已接二连二撰文抨击藏局。那末骂英美帝国主义及其帮凶罢？中共敢，蒋可不敢。这道理毋须叙述。蒋介石策杖林园，自辰至午彷徨于官邸大草坪与四周花草树木间，好不苦恼煞人也。

“拉萨小学校长的倾诉，”蒋介石想：“当然代表了这一百三十几个被驱逐出藏的人，也代表了本党官员，甚至老百姓的看法，道理是这样，实际又怎能允许我骂美国，骂英国，或者骂印度？”他难以自处，挥起手杖把那些小花小草打了个一塌糊涂。侍卫们远远注视，只见他身穿长袍，头戴一顶灰色鸭舌帽，时而仰天沉思，时而俯首凝视，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没多久又见他踱到养鱼池畔，拿起手杖在池中搅了一阵，招一招手，侍卫飞奔而前，脚步未定，便听见蒋介石感伤地说：“这些鱼长得这么大了，还是四年前我自己养的吧？”侍卫唯唯。一忽儿蒋介石又把蒋经国找来，在池畔低沉地交代道：“明天我们飞成都，一切都弄妥了吧？除了通知徐焕升开车接我，就不必告诉旁人了。”儿子唯唯。接着，蒋介石叹了口气道：“一到成都，我就要去戴传贤坟前扫墓。他死得很苦，我同他相交一世，该去看看他。”做儿子的闻言黯然，心想这个父亲真是衰老了，没料到蒋介石又说：“给我准备一个花圈带去，明天送上飞机，花儿到成都还很新鲜。”蒋经国不便说什么，要侍从室照办了。当下爷儿俩交换一些如何扑灭“地方和平”的办法，料理了昆明一些公文，免不了催沈醉对被捕者尽快行刑，忙碌一宵，一宿无话。九月十二日上午十一时，在渝、蓉两地都不知道蒋介石行踪的情况下，一机直飞芙蓉城。在飞机上，陶希圣、曹圣芬等人不时讲些驷马桥、卓文君等故事与蒋解闷。飞抵北门外凤凰山机场时，不过十一点四十分。但四十几辆地方官员的接驾专车，却往返奔波，扑了一个空，蒋介石早给空军司令徐焕升驾车把他接到军校行馆，一进门军乐队叽哩呱啦吹吹打打起来，在平时毋所谓，此刻蒋介石的心情不同，忙叫把这些老套掷了，部下愕然失色。

因为迎送蒋介石是成都军校乐队的一项重要工作，如今却要取消，人人有不祥之感。更没料到蒋介石片刻休息之后，就带着一个花圈，率领大批侍从，浩浩荡荡向西门外枣园扫墓去也。事前早有人在戴季陶墓地打扫一遍，蒋介石下得车来，围着墓陵徘徊数匝，沉思良久，心想你倒一了百了，其实还是未了。国民党老党员死的死，走的走，特别是投奔中共的为数不少，这情形反映了国民党的衰老与腐朽，而形成国民党这种局面的，蒋介石认为老党员都有责任，而戴季陶用自杀逃避更使他大受打击。要不是蒋介石到成都，希望用扫墓的“热情”来赢取地方人士的同情，戴季陶墓前将永远冷冷清清。

二十分钟过去了，蒋介石还不想走。他身在成都，心在溪口。当年每当焦头烂额的时候，蒋母墓前雪窦寺中，少不了蒋介石的行踪，他以避重就轻，转移目标，延长时间等等方法来补救若干问题，因此坟墓成了蒋介石的构思、缓冲之地。如今华南吃紧，西南动荡，西北失利，西藏有变，戴季陶的自杀办法不可能解决问题，蒋介石是越想越愁了。

第二天蒋介石举行了招待各界的茶话会，亲自审定名单三百七十六人。内中包括四川绅耆、名流学者、立委监委、国大代表、参议员、民青两党人员等等，挤满了军校新生社礼堂。蒋介石由陶希圣、黄少谷、王陵基陪同进入礼堂，顺着来宾席次环行一周，连呼好好，频频点头。他吃力地演讲，要求川人像抗战时期那祥支待国民党政府，要求川人同中共势不两立；并且盛赞川人在抗战时期的出钱出力。蒋介石想用感情迫使川人取消地方和平，与中共敌对到底；最后省参议会会长向传义表示对蒋介石的“慰问川中父老”大为感激，“川人一定反对共党”。但台下三百多人都在心头好笑，原来川人对国民党这一套早已看穿，如今正在酝酿的四川和平解放运动更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而作为“民意代表”的向传义却开口“支持中央”，闭口“剿灭共党”，这论调十分滑稽。茶话会上蒋介石越想越伤心，越看越有气，忽地牙痛起来，会后驱车华西坝华西协会医院，蒋介石非常不愿意，但他不能不花掉几十分钟去找牙医。

嘴里牙痛，身上头痛，蒋介石闻悉川民对国民党如此冷淡，心为之大痛。但在事前安排之下，他不能不“慰问遗族”。川籍抗战殉难将士刘湘、李家任、王铭章、许国璋、饶国华等人的儿子奉命前往，都感意外。国民党对川军的排挤以及在四川“拉壮丁”的恐怖与仇恨，非短时期所能忘怀，因此蒋介石成都之行的收获实在有限，川人反而因蒋之来，深感国民党以四川为基地的企图十分可怕，反而加速了四川的和平解放。蒋介石固然装糊涂，但在耳闻目击之余，对省府的盛大欢迎会忙不迭表示拒绝，决不领情。左右道：“总裁祭扫戴墓，使人感动，如再到刘湘墓前一行，必有更好效果。”蒋介石虽然兴趣缺乏，但想想有理，当下再去刘湘墓前，算是了却一段“坟缘”，按下不提。

蒋既为扑灭地方和平运动而来，同地方人士自该多多交谈。举凡绅耆周棻池、徐申甫、向仲樵、尹硕权、刘存厚、熊克武等，以及地方官府高级人员，一一召见，甚至准许来者如坐汽车，一概可以进入军校大门停在他的行馆之前，不必跑上老远一段路。蒋介石事无大小，开始处处为川省士绅达官作进一步打算，但对刘文辉的欢宴却有戒心，因传闻刘等主张进行局部和平解放运动，如果川军也来一个“成都事变”岂非糟糕？

可是部下建议不如前往参加，显得大方；再说国民党在蓉实力不弱，军校学生便有一大堆，怕川军作甚？蒋介石于是答应参加茶叙，并且亲到西康主席刘文辉家中赴会。事前西康警备司令贺国光偕同副司令胡佛自西昌乘专机赶到，蒋介石问道：“西康到底如何了？搞游击基地有无把握？”

贺国光道：“西康地形险要，在理论上说，发展成为游击基地应该没有困难，可是如今共党未到，地方上的问题重重。”

蒋介石早已接到不少有关刘文辉的情报，便问：“一回头我就要到刘家出席茶叙欢迎会，川康两省十名高级官员算是请我，在这个会上，你说我有无必要，对刘文辉说些什么。”

贺国光摇头道：“领袖不必在今天对他说些什么，我怕打草惊蛇。西昌一般情形是对局势甚为冷漠，老实说只要不来一个什么和平运动，就比什么都好。我们平日受气太多，也犯不着在此时此地当面开销了。”

恰巧相反，川康当局如邓锡侯、刘文辉等恰深感地方受蒋之气太多。如今用得着川康作“反共基地”了，冷锅里便爆出个热栗子来，“御驾亲征”，大事联络，都在心头冷笑。出席茶会招待之前，蒋介石又召见了在蓉军事负责人黄隐、刁文俊、谢德堪、严啸虎、刘崇朴、王元辉等人；中午又邀邓锡侯、刘文辉、熊锦帆、向传义、王陵基、王缵绪、冷曝东、方叔轩、黄季陆、曾扩情同进午餐；又接见了空军司令徐焕升，知道空军士气不佳，“投共”时闻；接见了专程来访、二度晋谒的财长徐堪，知道川康财政困难问题几乎无法解决；接见了黄逸民、杨晒轩、刘树成、谢德堪、于戒需、傅秉勋等地方将领，闻不到一点儿“效忠”的气味。看官，国民党要川康军人誓死反共，谈何容易？就拿上述被召见的杨晒轩来说，他本是新九师师长，兼川省北门广元县的警备司令。限于经费，他的一师只有三个连。其中一个连挖煤白给，一个连警卫地方，一个连在跑单帮；但胜利后一声“整编”，杨晒轩变成孤家寡人，调到西安胡宗南总部吃碗闲饭，上不足以养家，下不足以“自给”。而杨晒轩还是当年红军入川时的对头，在江油曾同红军打过硬仗，断了一条大腿，总算对得住老蒋的了，却落得如此下场，请问川康将领眼看大势已去，加上本身所受打击，特别是目击民心背向，还有谁肯在这当儿向蒋效忠的？最后杨晒轩终于随邓锡侯起义了，这是后话，表过不提。

话说川康地方当局假西康省主席刘文辉私邸以茶会欢迎蒋介石，老实说这只是一种礼貌，没什么可以谈的，可是川康将领心头不能舒畅，蒋介石又强调沿海军事可以稳住，话题便扯到了厦门攻防战。

刘文辉道：“听总裁训话，知道厦门之于台湾，如唇齿之相依；两岛隔台湾海峡远远相望，最近的距离从厦门到高雄只有一百四十七海里，如果直线航行，民船在一夜之间可以到达台省境地，因此福州失守之后，厦门局势便使人非常重视，我想这个地方一定有万全之计了。”

蒋介石满有信心地说：“嗯嗯，我离台时，曾同汤恩伯、方治二人说过，一定要守住厦门、金门，军事配备等各方面也没问题，还可以收复福州，你们可以放心。”

刘文辉呵呵一笑道：“刚才听人说，方治以代秘书长名义兼代福建省主席前往办理交接时，连印信都没有，甚至一个卷宗也不见，福州撤退得太仓促了。又说人事方面也成问题，方治接收时只得财政厅长、建设厅长两名，其余的或去汕头，或已被俘，更多的下落不明。还有，方治只收到名册一本，银元百枚，也真难为他了。”

蒋介石心想：“你们可取笑起我来了。”当下按住火气，强笑道：“打仗嘛，难免如此的，现在方治在厦门已经定下来了。他把省府设在厦门大学。流亡县府也已同他取得联络，各厅处也有四十几个人在帮他工作。”

邓锡侯顺水推舟道：“打共产党实在很辛苦。川康两省府，每一个处就不止四十人，如今福建省府全部职员只有这么多，如果全省未失一寸土，您说也不够用。我刚才也听人说厦门的粮秣燃料补给十分严重。福建平时不是产粮省分，靠江西、安徽、安南、暹罗输入；现在交通被切断，军需民食空前严重。特别是燃料，用一百斤米的价钱竟然买不到一百斤煤，听说侨眷都快跑光了。”

蒋介石心头一沉，问道：“邓主席从什么地方听来的？”

邓锡侯道：“昨天随总裁到成都来几位，曾经在欢宴时提到过的。”

蒋介石这一气非同小可，这些事实虽非什么机密情报，但此时此地，听来分外刺耳。当即岔开话题问刘文辉道：“西藏事变后西康一般情形如何？”

刘文辉道：“这是个不成问题的问题，西康上自省府，下迄庶民，都知道这是尼赫鲁干的好事，而他的背后又有英美操纵，我政府应该提出严厉抗议才是！”

蒋介石不便答复，一个劲儿点头。

邓锡侯道：“七月间发生事变，好久以后我们才知道，西藏的交通实在太不方便了。大家都很气愤，我们对西藏不恶，民国成立三十八年之中，政府委屈求全，根本没对西藏动过一根头发。抗战时川省壮丁被征无数，没听见有过一个西藏兵。西藏人个个都是噶厦的农奴，西藏当局个个都瞧不起我们政府。”邓锡侯长叹：“消息传来之后，省府曾经讨论过，认为拉萨驱逐政府官员，其目的在割裂西藏，这批东西不但对本党如此，对中共一样会敌对的，他们不是反对政党，是反对中国！”

蒋介石暗吃一惊，心想连他们都看得分明，西藏问题原本是个中国的内政问题，如今却硬蹦蹦成为国际问题，真是一言难尽，难以对人，但又不能不表示态度，说：“我已经告诉阎院长，让他回到广州之后，大家商量商量。”接着又补充道：“我们自己人可以无话不谈，内中是有困难，西藏打出的是反共旗子，咳啊，这就很难，反共嘛，这一点倒和我们相同，因此一开始就难说话。我在台湾时，七月份有一天得到报告，说拉萨电报不通，大家还以为天气变化什么的影响，后来才知道出了乱子。”他只有摇头的份儿，掩饰他的困窘。

川康执政者有意无意地表示态度，刘文辉道：“反共是一回事，领土又是一回事。总不能够因为反共，把我中央政府派去的官员全部驱逐出境，简直当犯人看待。如果西藏真是反共，大可以要求中央派兵入藏，或者在地方上加强武力防卫，像这种由印度人出面的‘反共’，教人看了实在不成话！”

邓锡侯也苦笑道：“话要说回来了，这里也有人到西藏做过买卖，告诉我西藏的上层实在古怪。达赖喇嘛地位够高，可是实权却操在他周围几十噶厦手上。有好几个达赖喇嘛都在年轻时突然死去，据说就是这帮噶厦在作怪。”

刘文辉插嘴道：“噶厦之中也有好的，不能一概而论，在西康对西藏的情形稍为明白些，这次政变人人可以下断语：这决不是西藏人的意思，我政府如不抨击，恐怕——”

蒋介石越听越难堪，打了个呵欠道：“政府一定会有对策，只是在反共的大前提下，我们要沉着才是。”十名川康高级官员闻言一怔，知道蒋介石不以西藏的剧变感到可耻，相反却为西方的“反共”窃喜，都感愤懑，无法明说，但通过这一事件，更看清了国民党的没有前途。

“我回去了，”蒋介石忙不迭起立道：“多谢列位招待。今后反共形势即将好转，但无论如何有待于西南各省的大力支持。卢汉主席这一次到重庆来，证明反共逆势将可好转，再加上川康几省在人力物力上的支持，而且三次大战就要来，明年我们一定能在南京过双十节。”他弦外有音：“共党是不能成事的，如果共党到得西南，那你们都将被斩尽杀绝！”

回到黄山以后，蒋介石把蒋经国、陶希圣等人找来，说是成都之行将告一段落，要发表一篇文告，陶希圣忙掏出纸笔，准备纪录要点，听蒋介石断断续续盼咐道：“‘抗战必胜，建国必成’，是我们抗战时期的口号，现在我想换八个字，叫做‘剿共必成，戡乱必定’，来让川康各县安安心。同时文告中必须交代一个问题，那是在抗战胜利时。我曾经答应尽先建设四川，作为川省支持抗战时的一点意思，事实上我们来不及做，反而要他们支持戡乱，因此这一点必须说明，一切由中共负责！如果不是中共兴兵作乱，建设四川毫无问题。”

“还有，”蒋介石道：“强调天时地利，指出共党绝无入川可能；而人和呢？就要求川人在张群长官领导之下团结起来，打倒共党，本党为川人戡乱，川人支持本党出钱出力，这是件好事情，千万要他们不要怕。可是文中千万不要提到什么地方和平运动，也下要提到川省主席王陵基，这个人人缘太差，我想换人了，这个也不必提。”蒋介石不断沉吟，最后说：“明天扩大会议上，希望向传义多说几句话，要说得有力，侍从室派个人同他弄弄演讲稿吧！”

“诸位！”第二天川省参议会议长向传义当真在会上大声疾呼道：“自从中央政府的事务中心自穗迁渝以后，川中的军政措施，大抵是围绕在守备与应变上；最近由于秦陇战火炽烈，川北告警，因此四川也在备战中了！

“蒋总裁这次来川，除了召见川省主席王陵基、西康主席刘文辉、西南长官公署副长官邓锡侯和王缵绪、黄季陆等诸位之外，胡宗南、马鸿逵也自西北前方飞川晋谒，各位都可以看到，西南的军政和财经，与今后西南西北各省的联系与配合，在蒋总裁亲自督促策划之下，已经获得了一个新的开展。四川新防务已在重庆会议上部署成功了，划广元、剑阁、昭化等川北二十三县迄绵阳为止，为胡宗南的川陕甘绥靖区；大竹、达县三个专员行政区为孙震的绥靖区；酉阳、秀山、彭水各区为宋希潦的绥靖区；沪县、宜宾两区为七十二军郭汝槐的绥靖区；黄逸民与罗广文两部仍担任原防，一个支持川北、陇南，一个警戒川东。蒋总裁认为只要有四川，抗战都可以撑下来，现在对付这批乱党，更没得问题了。”

向传义硬着头皮说下去道：“这几天，中央正在着手解决本省的实际问题。因为既要备战又要应变，就需要粮源和兵力，九月五日召开的省参议会，就是为应急而开的。这次大会的使命，是复议四川省府交议的四大议案：第一是恢复中央配给川省本年度田赋征借原配额；第二是解决扩充川省保安团的经费问题开征自卫特捐；第三是如何弥补省财政赤字；第四是解决过境国军的副食、马料差价。”

在众人愁眉苦脸、龇牙咧嘴的情形下，向传义道：“原来中央配给川省今年度的田赋征借数字是四百五十万石，上次参议会第八次大会打了个折扣，只通过了两百八十万石。现在战事紧迫，据统计现驻川中国军部队，将来可能增加到一百万到一百二十万人。军需供应急如星火，中央的配定数字，是再也不能少的了。地方保安团队由规有的十一个扩大到二十个，也在上次大会中遭到否决，现在为了捍卫地方，也是不能再犹豫下去的了。”

见台下人们大多交头接耳，窃窃私议，反应不佳，向传义十分尴尬。只见他嘶喊着嗓子道：“省府提出出钱出力的要求，在保乡、保土、保川、保国的原则下，参议会已经通过了，只有云南的参议会无法合作，四川的参议会是支持戡乱的，”他昏头昏脑、信口开河道：“取之有道，用得其宜，纵使肝脑涂地，苦撑艰巨，也是在所不惜！”向传义见无人鼓掌，暗自叹气，又吹了一阵“剿共必成、戡乱必定”，最后说：“蒋总裁为国辛劳，大家目击；蒋经国先生也辛苦了。在参议会开会前夕，他在王陵基、刘文辉诸位先生和兄弟陪同下自渝来蓉，向各方拜会，欢宴大会中他对四川局势曾经发表过乐观的演说，认为四川东面有夔门之险，北面有秦岭保障，物产丰富，人力众多，人事上各方合作弥坚，堪称地利人和，足以担当反共基地，——”接着向传义宣布了一连串的“捷报”，例如空军出击大榭岛，炸死了多少多少“共军”，毁了多少多少“弹药”，例如宁夏守军“击退共军”；例如汤恩伯自台北回到厦门，“人心大定”；例如粤省“共军将图进攻，周内我方将主动发起围歼”等等，人们却知道舟山群岛处境堪虞，西北一败涂地，厦门情形危急，中共即将入粤等等相反消息，人人毫无表情。

向传义一身大汗，以为总算把这件差使交代过了，当下一个鞠躬，准备就坐，不料有个参议员大声问道：“请问会长，方今拉萨驱逐我政府官员出境，形同叛乱！苟言‘反共’，西藏根本连共产党的影子都没有，反啥子共？印度的态度更是十分明显，简直欺人太甚，此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兄弟提议用大会名义发表通电，谴责印度，指责西方，保我领土，发扬正义！兄弟以为这个至少同反共一样重要！”只听见台下掌声如雷，向传义目瞪口呆，答又不是，不答也不是，呆若木鸡，静待命令行事。

陶希圣看在眼里，堆下一脸笑来，走向台上，鞠躬为礼，一脸笑道：“今天兄弟很荣幸，能参加这个大会。老古话说：‘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定蜀未定’，说明以前的四川是这样难搞的。可是这几天我们在四川作客，亲眼目睹川人对政府的支持，教人感动得没有话说。蒋总裁更是高兴，昨天在路上说，从今以后，那句老古话要改一改了，叫做‘天下已乱蜀未乱，天下未定蜀已定’。今天的局势，不正是这两句话的注解么？大陆危急，遍地烽烟，只有四川安如泰山。支持戡乱！”陶希圣恭维一阵之后，侧面答复道：“至于西藏问题，蒋总裁已经考虑很久，认为兹事体大，不宜过早张扬，倒不妨看看他们下一步是怎样走法。所以刚才有人建议发表通电，揭发阴谋，发扬正气，这都是应有之举，不过中央既然还在考虑，我看不如再稍为等待几天再说。反正拉萨政变发生在七月八日，今天已经是九月下旬了，再等几天，也无不可。”说罢归坐。

回去以后，蒋介石对川省参议会仍感不能放心，愤愤然形诸于色。黄山斜阳，江水如带，蒋介石无心欣赏，一再询问有无异动。曹圣芬道：“刚才吃饭时，有一个参议员对川西空军甚表不满，他说民国三十三年美国人在川西建设Ｂ－２９型重轰炸机基地，一口气在邛崃、新津、广汉等地搞了十几个，好大的面积！动员几十万民工，把田废了，挖得丈把深，填满了石块水泥。可是胜利以来，这种地皮毫无用处，眼巴巴看我川民农作物收获量大减，中央一点也不动脑筋，他说是川民恨透了！又说当年Ｂ－２９基地根本用不着这样搞法，美国人分明把中国人当蚂蚁使用，苦够了川民！”

陶希圣诧道：“倒没听说当年筑机场，除了挖泥土，还有什么办法。”

坐在一旁的曹圣芬不由一怔，战战兢兢地扭头望了望蒋介石，见“总裁”皱眉不语，才慢慢说道：“据这个参议员说，当年是有两种办法，一种是动员几十万民工硬干，一种是敷钢板代替，工程就小得多。可是一来我们没有钢，二来美国嫌麻烦，于是总工程处长曾养甫便选择了前者。那参议员好大的愤慨呵！他说川人在这个大冤枉的大工程中，男女老幼死人无算！他们有的举家搬到工地，有的放下锄头逼上工地，表面上有公家发给粮食，其实上下交征利，害得出力的还要出钱。而且很多女工在机场给美国兵强奸，男工去救还给打死。就这么着，一方面川民放弃了农耕，另方面又糟踏了农田，总而言之川民受害之大，无以言喻！”

蒋介石有气道：“这些老账还提它作甚？”

曹圣芬一听这句话，心弦顿时放松，说道：“是啊，我也同他说啦。我说我们一切从头做起，打走共产党，一切有商量。但他却又搬出一番道理来，反而指我们不对。”

蒋介石以拳击掌道：“这厮太无理。”但他想明白川省上层分子对他的态度，便问：“他又说些什么？”

曹圣芬叹口气道：“他指政府在川西美国空军基地这件事情上，除了劳师动众，毫无必要，充分表示了本党对美国过份依顺之外，还有好几件事情太不好。首先是偷工减料，好几个工程处的工程都出毛病，譬如挖一丈深只挖五尺，于是飞机一上跑道，没起得来便陷在跑道上，有的爆炸，有的起火，要知道这种飞机的载重量有八十吨，一出毛病就束手无策。”

蒋介石顿脚道：“不是枪毙过几个人吗？”

曹圣芬道：“这个参议员也提到了这一点，不过他认为这是我们做给人家看的，真正的问题没有解决。还有，他说我们的作风并没有改变，再这样下去，是打不过共产党的。他举的例子是邛崃机场，说邛崃基地还没开工，东京就广播机场的跑道方向、长度、油塔，一点不错。工程处吓坏了，马上改，可是没几天东京又广播新的跑道设备了。后来查出供给情报的不是别人，正是本党派在机场上的一个负责人，在他卧室地板下找到了小型无线电收发报机。那个参议员说，本党官员对美国、对日本一直都表现了难以解释、无法容忍的做法，因此他说他很坦白地表示：本党前途不能乐观了。”

不论新账旧账，川民对国民党表现了难以容忍的厌恶；蒋介石听在耳里，恨在心里，难堪极了。云南的省参议会已经解散，数百人锒铛入狱；但四川的省参议会略为缓和，大规模公开抓人绝不允许，为的是各地已变成即将爆炸的火药桶，蒋介石再傻也不敢在四川划点火柴，自己弄糟了倚畀甚殷的“反共大基地”。他正等待美国能不能出现一个新的“援华计划”，并且正在宋美龄主持之下展开了猛烈的“中国游说团”攻势，希望有所挽回。十月初郑介民奉命赴美协助，成日价奔走于美国权贵之门，那一天拜访卸任驻华大使司徒雷登，希望他在“援华”问题上加一把劲。

“郑先生，”司徒神色憔悴，会见郑介民道：“你是搞特工的，从今以后，中华民国的特工活动尽管可以同美国合并，但国民党的政治生命，我越来越觉得寒心。”

郑介民一身大汗，央求地说：“特工会议将召开，中美反共合作今后将更密切，但我们着急的不是这个，而是美国公开的对华政策。如果美国态度不明朗，特工活动再厉害也毫无用处，这一点司徒大使比我更明白。”

司徒叹道：“话是这样说。能不能有所挽回，就得看我们的努力有没有成绩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老实告诉你，昨天国务院召开了一次远东问题专家们的会议。到会的人来自各个不同的部门。在这次会议上，先由好几位与远东事务政策有关——特别是与中国问题有关的官员报告了一些事实。我非常抱歉地告诉你，他们之中大都认为国民政府在事实上已经寿终正寝，因此也有不少人主张承认中共上台。虽然这承认有它的目的，但还是展开了激烈的辩论。——你别着急，这问题不可能迅速解决亡。”

郑介民忧戚地说：“那么这是否已经说明贵国政府的援华政策的前景非常恶劣？”

司徒叹道：“说它有利蒋先生当然不可能，说它马上要赶走蒋先生也不见得。会上有人谈到了西藏问题，我们是欢迎西藏脱离中国的，这不但是因为你们已经鞭长莫及，而且在事实上已给驱逐出来，最主要的是：我们不许可共产党能掌握偌大一个中国，这对西方是万分不利的。在这情况下，蒋先生对拉萨事件没有发表抨击，这一点很好，可以继续保持这种态度。”

郑介民万分倩急地问：“我一定报告回去，请政府对拉萨事件干脆不发表意见，以免使西方为难。”他问：“国务院那次会议的一般情形，大使可以见告么？”

司徒雷登道：“昨天是吉塞普做主席，你当然认识他的，他曾经做过‘巡回大使’，到过中国。他反共反蒋，但如果共产党能为美国所用的话，乘它立足未定，先承认了，然后俘虏过来，这比蒋介石强他当场提议承认中共政权问题，并且主张予以援助，可怜反对的人倒是少数，但结论还是先看一看再说。”

郑介民倒抽一口冷气，问：“大使的观感如何？”

司徒叹道：“那几次会我都参加了，我所听到的和看到的，使我非常失望和困惑。不管国民党政府有多少弱点和短处，那个政府究竟是受美国民主思想鼓舞而诞生的、长成的。这许多年来，你们的政府在重重围攻之中，特别是在中共的攻击之中，你们而且不断受到外来的外交压力和武装侵略，特别是日本的压迫。你们一直没有好好地进行过建设，各种内在的和外来的原因也使你们不可能进行建设，你们在国共内战中真的败下阵来，美国的援助一点也没有用，这使我们痛心疾首。我现在所看到的情形是：除非有奇迹，你们要想再受到美国的大力帮助，恐怕这个可能性是不会太多的。”

郑介民几乎连身体都动弹不得，边抹汗边问：“据大使看来，有没有挽回余地？”

司徒道：“这要看奇迹，这情形像一个垂危的病人，等待某种特效药一样。”

郑介民道：“是不是指三次世界大战？”

司徒笑而不言，却反问：“据昆明的消息，你们在表面上似乎胜利了，事实上中共已掌握了昆明大多数的地区以及全部人心，我们的人都想撤退了，他们认为说不定中共明天就到，有显著迹象说明云南人在等候中共，而使国民党政府在昆明所串演的角色，有如一个小丑。”他叹道：“对不起，我用的是原文。”

郑介民双手是汗，再问：“三次大战可以想办法先打起来，兹事体大，大使可曾研究过？”

深沉的司徒雷登苦笑道：“将军，我该告诉你，我已经正在申请退休，我老了，我在中国几乎一辈子，如今却得到了这么个结局，你可以想象我的情绪。”

蒋介石当然顾不得猜测美国人的情绪，他要求的是更多的武器与美元，一天到晚专电宋美龄等人，环绕着这个问题打转。此外，蒋介石一方面密切注视滇局发展，一方面为北平的政治协商会议而战栗：一个崭新的中国即将成立！

“阿爸，”那一日蒋经国报告道：“北平的政协已经第七天，好多好多人已经发言，其中不少是知名之士，实在对我们不利；特别我们对西藏问题还没表示态度，他们可在那里大声疾呼，给大家一比较，便有点不妥。他们不但为西藏问题发言，连台湾问题都提出来了。”

蒋介石冷冷地问：“谁在发言？”

蒋经国道：“高山族代表谈到了台湾问题，要点是说驱逐美国出台湾去！西藏问题由他们的少数民族代表天宝发言，措辞十分激烈。”

蒋介石想起了郑介民的报告，心中一动，忙说：“我要听听，我要听听。”

“天宝这样说的，”蒋经国取来档卷，念道：“我希望大会迅速地通过这个文件，并且赶快把它传播到我们藏族的广大人民中去！

“现在英、美帝国主义者正在利用尼赫鲁进一步地阴谋侵略我国的西藏，企图把我们藏族同胞沦为他们的奴隶牛马。我们要警告这些帝国主义强盗们，你们如果敢与四万万七千万中国各族人民为敌，你们就一定会在伟大的中国人民力量面前受到应得的惩罚！

“西藏人民的真正自由解放，只有在中国共产党和毛主席的领导下，只有在朱总司令指挥的人民解放军的帮助下，也只有在中国各族人民共同亲密团结的条件下才能实现！我们青海、甘肃的藏族兄弟姊妹们已经获得解放了，整个藏族人民也一定会在不久的将来获得解放！

“藏族同胞们！大家赶快起来配合人民解放军驱逐帝国主义和它的走狗们！在毛泽东的旗帜下努力奋斗，求得我们藏族人民的彻底翻身！”

“是这样，”蒋介石沉吟道：“他们已经好几次表示过态度了。”他往沙发上一躺，叹道：“反正是这回事了，由它去罢，我们暂时不说话。

正是：民心向背定乾坤，历史车轮永向前。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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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神州共愤 杨杰遭毒手杀 大局改观 苏联试原子弹

书接上回。话说蒋介石一听儿子说北平的政协会开得十分热烈，还针对台湾和西藏问题表明了正义的立场，揭露了美、英等帝国主义企图侵占中国领土的阴谋，心里好不舒服，犹如刀割般难忍，猛地想起云南的事情来，便问：“云南的人枪毙了没有？今天电报上怎么没提这桩事？”

蒋经国道：“沈醉还在催促卢汉，已经好几次了，那卢汉还在推三挡四，沈醉有过一个私人电报，他也为这件事烦恼。”

“卢汉说些什么？”蒋介石道：“还是这一套吗？什么‘小心应付’，‘谨防民变’？”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告诉沈醉，要他马上找卢汉要人，立刻枪毙！”蒋经国唯唯。

那边厢卢汉闻报沈醉求见，皱眉道：“到我书房去”

宾主就坐后，沈醉先道来意道：“主席明白，这一次昆明治安，完全是您的大气魄，一下飞机，动手就抓，很好很好，总裁很高兴，很高兴，此刻在成都，也到处在赞扬卢主席对中央的忠诚。”

卢汉冷冷地笑谢道：“不敢当，不敢当，云南的报馆几乎全封了，云南的大中小学也几乎全停课了，云南的参议会也解散了，凡此种种，兄弟只是具了一个虚名，一切都是你老兄辛苦了，总裁的夸奖，其实对你老兄最合适。”

沈醉见四下无人，低声道：“不瞒卢主席说，兄弟今天前来拜候，为的是这批罪徒已到末日，准备提去枪毙，以正国法。”

卢汉胸有成竹地说：“我说为了什么，原来是这个那很简单，沈兄自己派人去提，我一向没有什么意见。”

沈醉呵呵一笑道：“卢主席的意思我懂得，中央与地方之间，从此不会有什么隔阂了。只是提人这一点，手续上还得由卢主席出面，——”

卢汉道：“对、对！还得由我出面，把这近百口人枪毙。”他转过身子：“我想告诉老兄：为什么今天我请你到我书房，而不去会客室呢？只因为客室中坐满了许多客人，他们大都是本省缙绅，他们认为滇人无罪，不能因为国共之争，眼巴巴看着那几十个老乡进冤死城，因此他们分批求见，要我释放他们。”卢汉大声说：“释放谈何容易？别提中央已经判定他们是共产党，即使不是，案子也该经过调查，才能决定杀不杀，放不放啊？对吗？——是对的，那么老兄，你给我想想，如果在罪证调查完成之前先杀了，如果在这个慌慌张张当儿先杀了，那时光共产党虽然没到昆明，可是这些乱民就会要了你我的命，我看犯不着。”他强笑：“不过如果你老兄真的等不及呢，先杀也无妨，只是我们两个预先要有个准备，甚至迁离云南。”

蒋介石实在等不及了。九月廿二天气难得如此晴朗，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只见一辆灰色小轿车，在上午十时驶离林园，向白市驿机场而去。后面一连串跟了七辆汽车，浩浩荡荡，随员和送行者都知道蒋介石要走了，但飞台飞穗，不敢询问。蒋介石的车子一直开到机场跑道中美号专机前才停止，策杖下车，同送行的杨森、钱大钧、郭寄峤等频频点首，立刻上机；只见张群、萧毅肃、俞济时、黄少谷、蒋经国、陶希圣等也相继进入专机及军用机机舱，绕场一匝，凌空西飞。

随行人员正为明天的广州发愁，不料二小时后飞机却出现在昆明上空，这不独卢汉尚蒙在鼓里，国民党在昆明的军政人员也毫无所知。十二时卅分降落机场，沈醉已奉命严加防范，任何人不得随便出入，待卢仅闻讯前往，蒋介石正在机场进餐。

“想不到总裁会来。”卢汉纳闷道：“昆明治安还好，总裁不妨到市区巡视一遍，到市区吃饭吧。”

蒋介石强笑道：“不必了，我只是顺便看看，即刻要走。饭菜都是现成的，不想打扰你们了。”

空气十分低沉，机场到处是兵，卢汉实在说不出什么味儿。他强烈感到，蒋介石对他们这些“杂牌”，不独不放心，抑且作了险恶的打算，但又不便表示什么，就按照一个地主的身份请他住一宵，明天再走。

蒋介石道：“卢主席，我还要去海南岛，不想在这里多耽搁了。我一路来，见沿途风景很好。如果云南共产党有什么风吹草动，你马上向我报告，我会派空军支持你的。”

卢汉在心头打了个冷战，强笑道：“是的是的。不过看样子，还不至于有什么变动。”

“那批乱党怎么样了？”蒋介石问沈醉道：“你们调查完了吧？几百人只剩下七十几人，犯想不会再有人受冤枉了吧？”沈醉是何等角色？只见他连声唯唯，却把目光射向卢汉。

卢汉也来一个顺水推舟，心想你问沈醉，我就不必开口。但蒋介石十分着急，正待发问，忽闻休息室外卫兵在大声吃喝，心头“咚”的一沉。

侍卫长迅速入报，说机场风平浪静，只是有些航空公司的职员在办事，此外再没什么。蒋介石此刻却表示要到省府看看去了，当下张群、卢汉、萧毅肃、蒋经国等驱车入城，到得卢汉官邸，休息片刻，又把当地士绅如周钟岳、缪云台、裴存藩、朱丽东、杨文清、龙泽汇等人找来，就云南天气、风景、特产扯了一阵，然后再转入所谓“戡乱”问题，要求滇民支持，乡绅拥护。蒋介石笑道：“如今科学发达，空中交通异常方便，我刚才一双脚还在成都，两小时后却已同大家见面了。你们云南的匪患不轻，一旦有变，地方生灵涂炭，玉石俱焚，可以想见；中央早已看到这一点，因为共党没有空军，所以政府的空军实力异常强大，调几师伞兵到昆明来帮忙也无问题，但是如果要丢炸弹，深信非地方之福，”他把眼睛在卢汉脸上一扫：“我看大家还是支持中央吧，敌共不足为患。”他强笑：“我现在宣布云南是反共基地，请各界贤达在卢主席领导之下，一心一德，消灭敌共。”众人还顾不得开口，蒋介石指指萧毅肃道：“你暂时在昆明住几天，”他对卢汉道：“中央的人来多了，你怕忙不过来，我请萧毅肃帮你几天。”

卢汉心想，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只是点头，不作一言。众人又没来得及开口，只见蒋介石瞅一眼大钟，打一个呵欠道：“三点钟了，我们该上路，希望到海南岛住一晚。”说完一窝蜂回到机场，半小时后专机双翼凌空，蒋介石才捏了把汗，对张群、俞济时、黄少谷、蒋经国、陶希圣等人笑笑，表示十分得意，呼呼入睡，不料睁得眼来，却见风劲雨急，暮色苍茫，心头一动，暗忖海南岛的迎机者当然扑了个空，但广州李宗仁等人却也可憎，理与不理，都感麻烦，七时五十分到得天河机场，那架随行机早已先行降落，为蒋打先头阵，李宗仁、阎锡山、于右任、顾祝同、余汉谋、薛岳、吴忠信、吴铁城、郑彦棻、洪兰友等人大群拥到，蒋介石表现了近来从未出现的笑容，大声说：“我们从昆明来，我们从昆明来！”众人闻言一怔，立刻报以赞叹钦佩之声，蒋介石大乐。只见他穿了套草黄色中山装，戴了顶呢帽，挥着手杖，干涩地到处点头，连呼“好好”。

当夜蒋介石到东山达道路欧阳驹家中睡了，戒备森严，不在话下。第二天一早召见顾祝同、余汉谋、刘安琪、李及兰、阎锡山、吴铁城、张群、徐堪等人研讨华南保卫问题。

阎锡山先开腔说道：“前一阵人心是有点浮动，谣传共军即将进攻广州，政府为了应变，裁员疏散，也着实忙了一阵。后来邓文仪为了安定人心，曾说过：‘笑话笑话，除非坐飞机，否则无论如何不会这样快法！’大家才安定了些，可是不少官绅已经搬到香港。照兄弟的意见，变广州为太原不是不可能，但要看士气如何。据李代总统昨天在军事会议上说，共军南下，这是事实。根据他们的打法，首先恐怕在于捕捉我们的主力。为了这，他们在逐步造成捕捉围歼的条件与阵势。从七月份以来，可以看得出他们一方面吸住了正面的我军，同时向侧翼迅速推进，越过我们的大据点，切断我们的退路，然后歼灭踞守大据点的我方主力，而一举攻占大据点。这一战术的运用，在湘西北、湘中、湘东、湘南、赣中、赣南、闽东各线上屡见不鲜。我们在这几次战役中，损失兵力几十万，城市七十座，以后共军如果进入粤桂省境，相信也会运用这一套‘断线、占面、取点’的战术。”阎锡山欲言又止，又多顾忌，强笑道：“因此总裁这次来穗，对于保卫华南的指示，其重要性自不待言。”

但阎锡山还是作有限度的补充道：“近来广州有些公务员，正在为‘上山下海’打算盘。他们以为共军真的要来了，有人主张不战而退，反正是这样的了；有人主张为退而战。我个人认为这两种意见都十分荒谬。因此总裁此来，对于企图‘上山下海’者无疑是重要的一击！”

蒋介石心头沉重，问道：“还有什么意见？”

顾祝同发言道：“白崇禧将军下午两点半可到，华中情形如何，他必然有一个详细报告。有人主张在保卫华南之战中，把刘安琪部队开上去，把三十九、六十三、一○九三个军集中南雄、曲江一线，或者把胡琏部队调到粤赣边境，这些做法也无可厚非。只是目前局势不同，敌共已经攻下三南，粤赣湘边纵队同时北上策应，南雄与大庾、南雄与信丰之间的我军正面，也已受到来自侧背的威胁，如不机动撤退，后路切断堪虞，——”

突地蒋介石把手一挥，说：“慢着，我想问一问。”

众人一怔，听他紧张地说：“你们是不是以为共军届时会斜出翁源、英德，腰斩粤汉路南段，又会合粤赣湘边区纵队推进粤东，直达海岸，从而把广东、福建我军完全隔断，再来一次左右开弓？使闽、粤我军毫无办法？”

阎锡山以掌击桌道：“是啊，总裁所料甚是！到那时别说‘上山下海’都不成，飞天遁地也不行！要像上海、青岛那样靠飞机轮船撤退少数部队的希望都没有了！因此我反对‘上山下海’的打算，一定要把广州作太原！”

看官，阎锡山这一手是“虚招”，他早同意蒋介石的“重点防守”了；但众大员对局势如此悲观，倒也大出蒋介石的意料之外，这个会无所谓开成开不成，毫无结果而散。两点半白崇禧自华中飞来，一下机连忙谒蒋，谢过金砖重赏，没三句话便转入局势，只见他报告道：“大事不好！厦门危急！前方已经知道了，众将官为共军部署和准备之迅速大为吃惊，别忘记距离他们所谓‘南北解放军胜利会师’之期不远，这点我们要万分警惕，免得措手不及。”

蒋介石急道：“你的处境如何了？”

白崇禧道：“是这样，粤赣与粤湘边境的共军，在大庚岭南，配合南雄、始兴、翁源等地粤赣湘边纵的攻击，争取了始兴团队的倒戈，已打开了粤北的门户南雄，向广州前卫据点的曲江作战略性的进军。汝城、仁化间的共军也同时闪击白石渡，一度切断了粤汉路的交通。所有这些行动主要都是为了攻取广州，和在战略上切断粤汉铁路，置我部于孤立无援的大包围之中，以便个别肢解全歼，这便是我的处境。”白崇禧叹息：“沿粤赣湘边境推进的共军，会师曲江，全歼粤北我军的战斗，已经是一个很短的时间问题，我部企图从广州取得补给的希望即将中断。共军四野已在湘西前线大进军，主力自沅陵湘乡南下，越溆浦新化，有分向省府所在地芷江及战略要点邵阳进攻，从而切断湘桂铁路我部后路的模样；而茶陵桂东的共军也正集结完毕，将西出耒阳郴县等地，配合湘西南下共军作围歼我部主力的准备。”白崇禧抹汗道：“因此特来请示，该怎样重新布置。”蒋介石见他睑色都变了，心也揪紧了，面对着这四面楚歌的危难局面，他也无计可施，只见他背着双手，在室内徘徊，一言不发。

话分两头。且说沈醉在昆明奉命捕人之时，黑名单上却逃走了好几个人，杨杰便是其中之一。这位国民党中声望极高的将领字耿光，云南大理人，是中国第一流军事学家，出身于日本士官学校，日本陆军大学。一向反战，主张团结，北平政协会议召开前且请他北上参加，蒋介石又气又恼，非得之而不可。沈醉遍索不得，拍台拍凳，伤尽脑筋，总算查出了他的行踪。原来已经逃过监视，飞往香港。

沈醉拿着档卷，对办事人跳脚道：“这个人非同小可，足智多谋，简直就是日本的‘西园寺公’。蒋总统退位前都问过他，请他出出主意，退位是不是办法，你可以想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北伐期间杨杰曾做过国民革命军军长。总司令的参谋长，军事委员会办公厅主任、航空委员会委员、长江要塞司令、陆大教育长和校长等职。抗战之前还做过驻苏大使；欧战爆发后不久回国，领袖见他对剿乱无信心，还说些鼓吹和平团结之类的话，于是只给他在中央训练团中当了一名军事科学教授；胜利后领袖更不想用他，他对领袖的措施也更不拥护，最后愤然返滇居住，近来经常出入五华山卢汉官邸，据说昆明事件同他也有关系，还要搞什么‘大西南’，联合各省反中央呢，上个月他还找过杨森，还是杨森告的密，因此领袖大怒，他妈的你们倒把他放了！”

沈醉部下大叫冤任，说实在不知道他会凌空逃亡，各处穷追的结果，转弯抹角当真把杨杰在港住址寻了出来，专人跟踪，伺机下手，不幸这位将军还蒙在鼓里。

一九四九年九月十九日，晚七十点二十分的香港与平日并无不同之处。湾仔轩尼诗道三零二号Ａ四楼门口，忽然来了个不速之客，按铃寻访杨杰。该座楼宇为瑞成国际贸易公司大厦所用，这层楼中也住了该公司职员李焜一家。杨杰前几天自昆飞来，由朋友辗转介绍暂住，天热人胖，又怕蒋介石追踪，因此也极少外出。这时他正吃过晚饭，穿了内衣在骑楼藤椅上纳凉，闻道有人来访，颇为诧异，再问，说是奉昆明卢汉之命来此，持有重要公函，言明必须当面递交，不得假手他人转去，坚欲见杨。杨杰心想这是香港，蒋介石的人或许不敢随便胡来，自撬墙脚；同时这个地址除三数知己外便无人知，来人恐怕是真的吧？

五分钟后，那个彪形大汉闻道可以入内，喜上眉梢，谢过女佣，直奔骑楼。见藤椅上坐着一个硕大肥胖男子，顶秃颈粗，面部阔大，正是杨杰。于是行礼过后，从怀中取出函件，交与对方，自称系从昆明专程来访，携有卢汉信件，请即过目。杨杰不疑有他，一手持信，一手拿着把葵扇，由这个不速之客立在身旁。杨杰读完来信，还来不及有所询问，只见那刺客右手一动，手枪出现，朝着他头部肩部连击两枪，杨杰在藤倚上已无法闪避，惨遭暗杀。

蒋介石当时还在成都，知部下得手，传令嘉奖，并命续报。来自香港的消息说刺客已安全逃脱；港府在查出他那本外交部护照之后，才知道死者是个重要人物。杨杰遗物仅有皮箧、公文袋、手提袋、皮外衣各一，灰薄绒间条西装一套。事后香港政府对该凶案已确定为政治谋杀，星夜搜查天后庙道贺耀祖、李宗理二人住宅，但两人都不在家。据说杨到港后曾拜访龙云及贺、李等人，因此港方有所怀疑，而真正杀人的凶手得以远走高飞。

昆明的报告说昆明事变之前，杨杰是一个非常活跃的人物，曾在昆明报界内勤人员联谊会上，公开抨击国民党政府，强调云南人民需要和平。并根据军事观点，说明国民党所幻想的三次世界大战不会爆发，国民党希望拖到三次大战爆发后来解决问题，实在是死路一条。……报告又提到杨杰在昆明“九·三”之后，知道卢汉于九月五日那天，在翠湖旁窝所中举行了一次秘密会议，召集了他的智囊财政厅长林毓棠、民政厅长兼省训团长安思溥、九十三军副军长龙泽汇等多人计划今后一切，沉重地感到蒋介石对云南的压力。杨杰因名列黑名单第一名，非走不可，但购机票必须登记，登记名单也必须由航空公司送到沈醉手里。杨杰为了安全起见，便由他的侄女婿朱健飞代购机票。朱是云南省营立大纱厂“裕滇纺纱厂”厂长，以厂中职员亟需离昆之名买到了一张机票，飞机将开行时再用自已的小车将杨杰送上机场。而朱也因这个“罪状”，九月十一日昆明捕人时也给抓去了。

昆明的消息又说：杨杰离昆后一小时，沈醉的手下才发觉已走，便往杨家搜查。

当杨杰寓所遭受搜查时，云南大学教授陈复光恰巧前往探访杨杰，立即被捕，前任滇军总司令金汉鼎事后也去探访杨杰，一并给捉了去。

“给我抓！”蒋介石下令道：“凡与杨杰有关系的人，不管是谁，不得漏网！”再问：“杨杰家中还有些什么人？”昆明复电报告道：“杨杰在昆只有弟弟及正在求学的十余岁儿女各一，此外便无亲属。杨死讯此间仍禁发表中。”

“看香港还有谁同他有往来！”蒋介石余怒未已：“看谁还敢同他有往来！”但香港的报告使蒋十分惊惶：竟然有个追悼会！

“追悼会为云南同乡及杨杰友好所主待，于廿二日在香港殡仪馆举行公祭。李一平、萧寿民、张相时、周孟丞等数十人为杨办理后事，龙云、李殖民、张若鲁、伍家城、刘君乾等均送花圈。追悼会由滇籍老人周孟丞致祭，刘建绪、贺耀祖、胡庶华、陈剑修、王晓籁、黄笃初、贺贵严、田希庵、王振宇、杨耀东、周伯甘、陈秋波、陈汝丹、李黎舟、谭明昭、李文钊、张穉琴、张潜华等数十人出席。

“刘建绪挽联有云：‘风雨故人来，谋国同心，挥泪忽闻天外祸；西南残局在，匹夫有责，匡时共奠海隅魂。’王振宇赠‘逸群绝伦’四字；周末报赠‘勿忘为杨将军复仇’素幛；新华社特发《悼杨杰》短评如下：‘噩耗传来，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代表杨杰将军，被穷凶极恶的反动派在人民政协开幕的前夜暗杀于香港。我们谨向人民政协、向国民党革命委员会、向杨杰将军的家属致哀悼之忱。

“‘杨杰将军的遇害不是偶然的。这是中国革命派和反革命派生死斗争的结果。汉贼不两立，薰莸不同器，真正的中国革命派决不能见容于帝国主义及其走狗。中国人民在为民主事业的奋斗中，已经流了大量的鲜血，杨杰将军便是这一群先烈中最近的一个。

“‘杨杰将军的遇害不是偶然的。这个惨痛的俏息又一次警惕着全中国的民主分子：对于反革命派，纵然在其山穷水尽之时，只要他们还没有最后解除武装，就决不能表示怜悯，决不能看轻他们，放松对于他们的作战，而必须再接再厉，坚决彻底干净全部地歼灭之！’”蒋介石心头一沉，感到不是味儿。

再看新华社《悼杨杰》末段写道：“是的，革命已经得到了基本的胜利，这是值得庆祝的，但是对于任何胜利的任何庆祝，都不应该冲昏我们的头脑，使我们忘记了敌人的存在，忘记了敌人每一时每一刻都在伺隙而动，像谋害杨杰将军一样地谋害我们。必须坚决无情地铲除一切公开和暗藏的残余反动派——这就是杨杰将军和其他无数先烈留给我们的血的教训！”

杨杰，这颗将星是在可鄙的枪声中残落了，这是一颗东南亚军事学界的彗星，却在星光璀璨的夜空，曳着一股寒辉一去不返！良材永逝泪长垂，阴雨如晦悼将军，躺在香港殡仪馆中的杨杰遗容威严犹在，两道浓眉反映出失血过多的脸色苍白，举世对凶手的抨击说明了正义之所在。杨杰虽死，国民党人争自由，反卖国的精神不朽！

如果说蒋介石闻杨杰死讯而喜，那末闻傅作义之言就更难堪了，傅作义谈绥远和平解放经过说明了国民党人的人心背向，以及沛然不可御的地方和平趋势。特别是在西南“多事之秋”，蒋介石意味到傅作义的谈话极可能有其影响，使他的努力付之流水。

蒋介石召集亲信，研究《人民日报》的傅作义访问记：“傅作义将军说，绥远军民起义通电，是十九日发表的。因这个通电代表着所有在绥远的部队官员、政府工作人员、各界和平阶层、各民族的人民，完全出于他们共同的认识，是自觉的、自愿的。我这次在绥远二十多天，起初我没有就我的见解多说话，因为我觉得表明政治立场。如果不是基于自觉自愿，则积极性和坚决性就不够。国民党反动派残余集团曾接二连三由广州、重庆派人，用各种手段破坏绥远军民和平解放的努力；但在人民公意之下，军政人员进行了自我思想斗争，认识了毛主席的伟大，认识了中国共产党各项政策的正确，拒绝了反对派的诱惑，坚决地宣布起义。绥远今后的工作，将确实遵照毛主席的指示，力求进步团结一致，改革旧制度，实行新政策，为建设人民的新绥远而奋斗。目前要紧的是肃清潜伏的特务分子，防止他们的捣乱和破坏。董其武将军现在正做这项工作。同我到平的有邓宝珊、孙兰峰两将军。”

“这个家伙！”蒋介石恨恨地骂道：“我们已把他到绥远去说成反共，现在却教人下不了台！”

但傅作义让决心与人民为敌者更下不了台的谈话还在后面，《人民日报》刊登道：“傅作义将军进一步说及国民党反动派怎样破坏绥远军民实现和平解放的努力时说，他们的手段是分化和利诱兼施。他们的说法：第一类是第三次世界大战快了，今年明年就要爆发。美援有望了，丘吉尔将要再来中国了，国民党政府还有很大数字的军队武器，绝对会有前途的。第二类的说法是：你们无法与中共合作，中共绝对不要你们，你们再改造再进步也不行。在这种威胁论调的相反方面，他们提出给绥远增加多少部队番号，给多少现洋，给多少武器，北平和平解放后，广东方面对绥远一向是歧视的，但这次他们又给董其武将军送来五十万现洋，董其武将军收下了。然而恰如刚才所说过的，绥远部队根据其切身经验，经过了自我思想斗争，认定只要是有利于人民的，就应该坚决地去作。反动派特务分子进行破坏活动，除了以金钱官位作诱惑，还不羞不惭地暴露了他们现在暗中从事的另一项阴谋。反动派赤裸裸地说：日本空军志愿队已经组织起来了，国际志愿军要来中国参战了。他们以搬外国兵打中国人为荣，以为绥远军民听了这些话会同情他们。恰恰相反，这些无耻的宣传，更加强了绥远军民对反动集团的憎恶。绥远军民有过艰苦抗日的历史，——”

蒋介石实在读不下去，挥拳击桌，恨恨地说：“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哪！”

可是陶希圣却紧张地说：“最后一段很重要，他可能影响到人心。不可不注意。”

蒋介石道：“我不看了”于是听陶读道：

“傅将军坦白地说：过去我是一个反动分子，并且去年今天，我还以解放军为仇，以共产党为敌，后来我觉悟过来了，发现‘戡乱’政策的错误，决定遵循人民的意志，实现北平和平。虽然人民的生命财产没有遭受损失，工商业免于破坏，可能作为新中国首都的北平文物建筑得以保全。可是我知道我还很不够，我还要加紧学习。这次包括各阶层人民代表的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的召开，我能被邀参加，真感到又惭愧又荣幸。半年来看到解放区的干部，处处为人民着想，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随时随地都表现了这种艰苦奋斗的精神，使我最为感动加。”

傅作义既保全了北平，又使绥远和平解放，功在祖国。但蒋介石不独恨透了这一类国民党文官武将，甚至几乎不再信任每一个干部。自蓉抵穗以后，一方面要防李宗仁“反共反蒋”，另方面又要防地方局部和平，真的是食不知味，夜不安枕。九月廿四那天蒋介石在广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召集留在广州的高级官员商谈当前局势，独独不请李宗仁参加。

蒋介石会上坐定，一眼望去，强颜欢笑道：“今天人到得很齐。华中军政长官白祟禧同志来了，海南岛陈济棠司令也来了，福建省代理主席方治、中委雷震也来了，大家多谈谈，交换交换对局势的意见吧。”蒋介石的目光在余汉谋、刘安琪、李及兰、顾祝同、吴铁城、阎锡山、张群、徐堪、雷震、白崇禧、陈济棠等人身上扫视一遍，激昂慷慨地训了一顿，最后作结论道：“总而言之，我的看法同大家一致，我决心不惜任何牺牲，决心保卫广东，增援华南！不过‘地方和平’是绝对谈不上、永远做不得的，谁要是发现什么风吹草动，谁向我说一声，只要大家有戡乱决心，中央的援助根本不成问题。”半晌，白崇禧道：“唐生智近况值得注意。他年来闲居东安原籍，在长沙事变前，他主持湘省自救会，以自救为名，企图进行局部和平。长沙事变发生，程潜、陈明仁出事之后，唐生智同他的弟弟唐生明也与程、陈二人通电附敌。唐本人虽然仍居东安，没去长沙，但不否认其事。李代总统为了拉住这位当年守卫南京的老将，曾经决定给他考试院长的职务，并派桂林绥靖主任李品仙到东安去促他赴中枢供职，或迁后方居住。但唐生智一口谢绝，还说了许许多多愤激之词。近来他潜居湘南，暗中策动，并有人以唐的名义到湘南各地作非法号召，唐也不否认，我看这个人的态度值得注意。”

蒋介石对白祟禧的态度十分欣赏，感到李宗仁给他的金条远不如他给的为多，不独买到了白的“忠贞”，而且把“广州事变”安然度过化险为夷。当下对他点点头表示一番，叹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英雄，现在是最艰难的时候，希望大家用抗战精神来共度难关，抗战足足打了八年，剿共戡乱绝对用不着这么久，三次大战一响，就没事了。”

为了支持“大战打响，反攻开始”的说法，蒋介石使劲渲染原子弹的威力，简直到了神话的地步，但会议休息时却收到来自美国等地的特急电报，苏联在原子弹方面也已研究成功，并且顺利试验完成了！

对蒋介石来说，这是一个极端惶恐的消息；对这个会议来说，更是一个致命的打击。蒋介石从“乐观”的巅峰堕下颓丧的深渊，要几名秘书火速搜集消息，当下召开紧急会议，听陶希圣故作镇静地报告道：

“苏联不可能有原子弹，据我个人的估计，即使这一次苏联真的在作原子弹爆炸试验，绝对比不上美国。苏联任何东西都落在美国之后，如果今天就有了这个，这是不可想象的。”

蒋经国绷紧着脸道：“这里是九月廿四《纽约时报》的消息，它说英美情报人员对于苏联使用原子弹的步骤与详情，至少已知道了几个星期之久。该报记录康威从罗马拍回的电报说，苏联第一次制成的原子弹有两枚，在里海附近投下时并没有爆炸，斯大林相信那次实验虽然失败，但第一次的爆炸已经是很有把握的事了。最近爆炸的大致是苏联的第三枚原子弹。最近苏军向南方调动可能便是一种安全的措施。”

曹圣芬接着报告道：“看英美的骚动，苏联也有原子弹恐怕是真的。我们大使馆的电报说‘关于苏联原子弹爆炸消息传出后，国会人士有的惊慌，有的则作沉着的关切。众议院多数党领袖劝大家不要作过早的惊俱。少数党领袖马丁却说杜鲁门想藉此惊动国会，以便提出更多要求。国会绝大多数人士都主张由国际管制原子能，也有人主张美国应片面放弃原子弹的使用。两院联合原子能委员会主席麦克马昂主张杜鲁门与斯大林会晤，以结束冷战，有一位议员甚至不相信有爆炸这件事。也有许多人要求政府多供给情报。白宫和国务院都希望美国人保持镇静，可是一般人都极感惶恐。他们认为这是杜鲁门宣布原子弹投落广岛以来的最重要的声明之一’。”蒋介石呆若木鸡，既不敢相信这消息是真的，又没有其他有力消息可以证实这个消息是假的。他似乎挨了重重一击跌坐椅上，作声不得。

蒋介石悲哀地感到：“希望”真的与他绝缘了。他把希望寄托在第三次大战和原子弹，以为美国可以恃原子弹讨价还价，独霸天下；自己也可以沾一点光，没想到苏联的原子弹来得如此之快。

然而紧跟着失望的往往也是失望，蒋介石已万念俱灰，却不得不强自振作心情倾听各方面的特急报告。陶希圣抹汗道：

“伦敦有个泄气消息说，‘诺贝尔奖金获得者鄂图赫恩教授听说苏联也有了原子弹后，发表谈话道这是一个好消息，如果美、苏都有了原子弹，就不会有战争了。’”

蒋经国也怅然若失道：“伦敦的广播真快，这对美国有害，它说：‘欧洲对于苏联原子姆炸这一消息，好像是一个小孩子拿着一副药，勿论怎样迟疑，最后总要吞下去的。有些国家对这消息感到展动，有的耸耸肩肺表示乐观，苏联则仍然一言不发。英国政府说，他们早已料到其他国家会发展原子武器的。英国下院将召开紧急会议商讨原子问题。欧洲好几个国家都说他们早就知道苏联原子爆炸这件事。’”

曹圣芬战战兢兢地说：“东京的态度表现了万分的震惊，大使馆来电报说：‘杜鲁门总统宣布苏联境内曾经发生原子爆炸，证实苏联也已掌握此项武器事，已在这个唯一遭受原子弹轰炸的国家引起惊惶。日本三大报纸之一的《读卖新闻》，廿四日早上还特别为这消息发行号外。’”

陶希圣皱眉道：“美国一方面害怕，一方面同苏联做买卖。大使馆报告美国商务部核准以价值五十万美元之油田机器立刻向苏联出口。按油田机器根据一九四八年三月军用品办法，原为不准输往苏联者。《纽约时报》评论称：商务部此举足以证明美苏两国之冷战正在消除之中。另据此间商界消息，有四万吨锰砂等矿石，正在自苏运美途中。”陶希圣又叹了口气道：“大使馆电报说，杜鲁门总统有关苏联原子弹的声明公布后，此间消息灵通人士相信并不预示美国对原子能将采取何项新政策，但认为杜氏声明强调制订国际管制原子制度实有推进必要，以免发生制造原子武器的竟争。”

陶希圣的焦躁不安之状溢于言表，几乎顿足道：“糟糕！美国态度马上软下来了！电报这样说：‘国际管制原子能事，美国曾不断谋求通过联合国去实现它。此间美国官员说，美国随时准备与苏联当局共订管制计划。他们认为战争来临的可能性，并不因为苏联据有原子武器而变得更大或更迫切。他们说战争之来处决于国内问题和军事情况。自这个新的发展而论，美国只有静待苏联政策有无变更。’”

蒋介石人在广州，这颗心却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广州事变”的可能性已经消失，但原子弹的阴影却牢牢地笼罩了他。蒋介石明白苏联不大可能会在他头上掷下可怕的原子武器，但非常明显地，美国的所谓“独占优势”已经一去不返！而大战的可能性也随之相应递减，国民党依赖美国的深沉可悲心理简直全部破产！

失眠的蒋介石干脆披衣起床，引起侍卫一番紧张，儿子与秘书闻讯前来，疲乏困顿的蒋介石苦笑笑，问有关苏联原子弹的情报是否可靠？如今又有什么新的消息？

半小时后蒋经国安慰他道：“阿爸，这个消息是杜鲁门公开宣布的。不过苏联是不是真有原子弹，很多专家在表示怀疑。大使馆刚才发到这里的报告说：苏联有了原子弹的消急，比美国估计的早了三年、这使各方面都感到惊异，美国官方已经郑重指出：美国专家们认为苏联不可能赶上美国；这次爆炸是不是原子弹则认为不可能是，即使是也赶不上美国，美国的一切远胜苏联。华府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认为苏联于一九四三年间，便在西伯利亚的乌克塔镇设立了一个原子研究机构，其规模与美国田纳西州奥克立治城最大的原子弹制造厂相仿佛，至于实际研究站，则是一九四七年之后才开始的。”蒋经国再读下去道：“这是美国新闻处有关苏联原子弹的消息，它说：‘大战时期领导曼赫顿计划的推行，结果产生第一颗原子弹的将领格鲁夫斯说：他对苏联的发展并不感到惊异。’”

蒋介石马上问：“换句话说：那末苏联这一次的原子弹试验是真的了？”

蒋经国打了个呵欠道：“这个还得看明天的悄息如何。”

蒋介石长叹道：“你要知道，这件事情的影响太大，这比共军攻下一个大城市还可怕。”他几乎落泪道：“我们把希望寄托在美国的原子弹身上，如今又是一场空啦！”

蒋介石接着忧戚地问：“说了半天杜鲁门如何如何发表声明，可是他的声明原文你们没给我看。”

蒋经国忙不迭找到那份电稿说：“这是九月廿三那天，杜鲁门总统的声明全文：‘我认为极端关切国家安全的美国人民，有权利知道原子能领域中的全部发展，这便是我发表这个公开声明的道理。我们已获得证据，指出过去几个星期之中，苏联曾发生原子爆炸。原子能首次为人类发现之后，其他国家之将继起钻研自在意料之中，我们对于这种可能性经常寄予重视，四年前我曾指出：科学界的意见，几乎一致认为原子制造理论早为众所周知。而且一般认为外国对原子能的研究，不久便可和我们并驾齐驱。又在一九四五年十一月十四日英、美、加三国宣言中，美总统、英首相及加总理曾明言无一国能独占原子武器，这个新的发展越发强调真正有效的国际原子能管制实在绝不可少，这也是美国和联合国其他成员国所支持的主张。’”

消息越来越多，蒋介石一天到晚注意着苏联原子弹新闻的发展。口头报告和文件报告整日价川流不息。有的说杜鲁门在发表声明之后，新闻记者们围住了国防部长詹森，问他苏联掌握原子武器后，美国的武力部署有什么变更？詹森回答没有。

有人报告美国已经十分紧张，国会联合原子能委员会廿三日召开紧急会议，研讨杜鲁门的声明，保守任何秘密。会议过程也极端秘密，里里外外的百叶窗全部拉了下来，免得外面窥见出席人员。

有人报告美国军方的意见说：苏联有原子弹消息并不新鲜，美国军事当局在今年七月间曾告知西欧同盟当局，说美方已测得苏联有原子弹爆炸的秘密，地点在亚洲。据说美国有一种高度精制的地震探测仪器，可以探得远距离的巨震。美国并在他处设有好几个探测站，供给情报。

蒋介石实在受不了这意外的打击，昏昏沉沉打道黄埔，说是去过周末。可是坐卧不安，茶饭无心，顿足长叹，频叫“天亡我也！天亡我也！”这使群臣劝解不得，个个目瞪口呆，苏联掌握了原子弹，大局改观有如是者。

正是：只因美国难独占，从此战神脚步远。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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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庆祝新生 欢声震古城 祝贺解放 幸福到新疆

书接上回。话说蒋介石惊闻苏联也有原子弹，大局为之改观，真的是心胆俱裂。在这消息传出之前。蒋介石已经走投无路，焦头烂额，再来这一下子，确使他四肢酸软，周身乏力。羊城作客同李宗仁明争暗斗，更把李恨得牙痒痒的，抵穗三天，竟未作一次交谈。那一日清晨九时，蒋介石在东山梅花村卅二号主持中常会例会，于右任、邹鲁、陈立夫、田昆山、刘文岛、邵华、阎锡山、吴铁城、马超俊、朱家骅、张群、徐堪、洪兰友、李文范、吴忠信等五十余人参加，独独不见李宗仁。蒋介石刚“嗯嗯咳咳”说得几句，不料特急电报到来，蒋介石一读脸色陡变，结结巴巴宣布有要公待理，七高八低连忙回到书房，跌坐沙发，口不能言：原来新疆局势有变，情况不明，交通断绝。

“快快快”，蒋介石道：“快让中央航空公司派机飞往迪化，撤回所有行政人员！快打电话给南郑西北混合机队徐焕升，要他派机到迪化侦察，不得有误，快让国防部下令陶峙岳，率领留新疆的部队九万人设法东来！”休息片刻，蒋介石惊魂稍定，原想在会上不提此事，但见众委员窃窃私议，不知道胡猜乱测到什么地步，而且纸包不住火，此事迟早会泄露，不如说说也罢，便强笑道：“刚才有消息来，说新疆有局部和平迹象，这真是岂有此理！最坏莫如局部和平，我在昆明、重庆、成都各地一再痛斥，想不到新疆也受影响。”蒋介石极力作无所谓状道：“迪化、成都联络已断，我已命央航派机接人；这件事情在本月廿六已经微有所闻，我已命陶峙岳设法东来。”蒋介石说话更无条理，开始骂人了：“娘希匹我知道一定是张治中干的好事。只要留新国军九万名全部回来，我们还有办法，情报说聂荣臻已到达宁夏银川，我想共军是打不过新疆国军的，他们远戍西北，归心似箭，共军不堪一击，我们的空军已经破坏了宁夏机场，徐焕升做事还有点成绩，……”众委员见他不知所云，齐感大势已去，个个想走，但会议还未开始。蒋介石兜了半天圈子，才想到这个会议道：“今天我们开这个会，想在非常委员会下设军事、外交、财经三个小组，协助非常委员会筹划工作，我想提名阎院长、叶公超、徐堪三位分别负责，大家认为可好？”众人都没劲儿开口，一齐干瞪眼。

接着由叶公超作外交报告，陈述美国参议院、众议院联合会通过援华案的经过，蒋介石又把美国不肯迅速援助骂了一顿，同时指着和尚骂贼秃道：“我知道有人想向美国取得援助，并且还派了人去，”这分明是指李宗仁：“可是美国到底还是要援助我们，而不是援助那些毛遂自荐的东西！”说罢愤愤坐下，由国防部派出一个参谋作军事报告，横一句“共军即将溃败！”竖一句“我军即可反攻”，听得大家哭笑不得，而蒋介石却无话说；再次由徐堪作财政报告，不敢说经济已崩溃。也不好意思说“收支平衡”，蒋介石也没意见，最后由谷正纲报告组织工作，把国民党的遇到“挫折”归咎于全体党员的“不思振作”。蒋介石最后致词道：“我刚才听了各项工作报告以后，感慨很多，几个月来，本人愧未能在广州与中央诸同志共同奋斗，诸位同志苦心孤诣支撑大局。”接着在一套冠冕堂皇的谈话之后，切入正题道：“关于党务，与军事同祥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敌后的工作。今后本党大部分的力量，都要用到敌后，希望中央党部各部委，予以策划，加以鼓励。”接着就财政外交两者不着边际地说了几句，对台下的白崇禧瞅一眼，说：“军事方面，西南与华南地位日益重要，情形日趋紧张，白长官在华中前线迭奏肤功，本党交深倚畀。非常委员会拟设军事小组，协力同心，对军事切实整顿，力谋改革人事；经理尤须一秉大公，以为处理。”接着由秘书长郑介民报告道：“总裁发表告全党同志书，已经在今天见报了，”于是把这经过以及国民党“改造”情况约略说了几句，蒋介石再作指示道：

“我听了郑秘书长的报告，有四项意见，第一是各级党部要积极号召全党同志，研究本党改造方案，限一个月内尽量提出意见，汇呈中央整理，以为本案最后决定的参考。

“第二：中央党部正领导各级党部，加强工作，整饬作风，为第三期国民革命而努力。

‘第三：各委员可以提出中央改造筹备委员人选，以备遴选，务使中央筹备委员会及早成立。

‘第四：中央监委应认真检举投敌党员，使纪纲得以整饬。”蒋介石大声说：“而今后怎样把大部分力量用到敌后，更应仔细研究。”

重提到把党务重心转移“敌后”，蒋介石所寄与的希望大极了，他一口咬定：“共产党杀人放火，只有破坏，没有建设，共产共妻，打家劫舍，怎么可以获得拥护？再说本党一二十年来文文武武，训练的特工人员无数，把他们组织起来，便是好大一股力量！发给他们武器，空中补给粮食，只要他们在全国各地潜伏下去，告诉大陆老百姓，三次大战就快爆发，国军立刻可以反攻，共军在各方面便会大受影响！”

蒋介石为自己描绘了一幅漂亮的蓝图：“大家想想，共军破坏有余，成事不足；凡交通不便之地，穷山大泽之间，将变成我们敌后无数活动的基地，平时扰乱他们，破坏他们；反攻时一声号令，不独他们闻风而归，老百姓也会揭竿而起，那时候，”蒋介石一顿：“少则一年，多则三年，我们又可以回到南京去了！”蒋介石十分满意自己这一段演讲，台下众人也不得不鼓掌捧场。至于怎样发展“敌后游击”，“从大陆反攻大陆”，却一时没有办法。

“我们不怕战争！”蒋介石振臂高呼：“我们打了几十年的仗，难道还怕共产党？可是在美国，就有人害怕打仗，真是笑话！还有人自己承认是大战犯哩，叶代部长，你说说看。”

叶公超颇不自然地起立道：“是的是的，昨天美国众议院开会，内容是辩论军事援外法案，共和党议员李奇竟这样说，他认为美国军事援外法案意义给人的印象是：‘美国是历史上最浪费金钱的国家，是世界上最大的战争贩子之一！’这实在泄气。另外有一个劳工党议员马坎东尼亚说：‘军事援外法案只能加速原子弹的竞赛。’共和党参议员惠勒还谴责军事援外法案是一个命中注定徒劳无功的东西。”叶公超透了口气：“他们的评论都是在众议院中最后辩论军事援外法案时发表的，还有许多人，也发表了激烈的辩论。”

叶公超作痛苦状道：“联大在成功湖开会，我们的控苏案也蒙美国、英国等帮忙，把它列入议程去了，据蒋廷黻送来的消息，维辛斯基已经在联大正式承认苏联有了原子弹。他说广州政权很快要结束了，虽然美国在全力援助，但国民党——”叶公超咽了口唾沫，删掉了一些原文，说下去道：“美国也想拿原子弹来援助，可是不幸得很，他不能专有。”

蒋介石在国际大事方面一肚子鸟气，而在当地“小事”方面也感到大势去矣！原来广州已经混乱不堪，特别使他神伤的是：广州市民正在热盼解放军的旗帜！

看官，南雄、始兴相继解放之后，广州市民大大地透了口气，因为这苦日子眼看快到头了。上海解放后到蒋介石再度赴穗，这四个多月中的日子实在难挨。恐惧“青黄不接”时驻军和大天二趁火打劫的少数居民，早已回乡或赴港澳，想不通的官员、商人或自以为有罪难逃的人，也早已闻家搬迁海外去了。留在广州的善良工人、商人、公务员、学生等人占居民最大多数，李宗仁小朝廷从蒋介石、阎锡山到拉丁的“猪仔头”、抓人的特务为数究竟不多，而广州市便在拉丁、捕人的颤栗中度日如年。

白米不断上涨，纱布百货上升，什么东西都加价，唯独“银元券”不值钱。广州居民誉之为“湿柴”，分明是柴但不能用以烧水煮饭，只得每天排着长龙到中央银行兑换银元。九月廿六日一天之内，就兑出了“大头”六十万以上，吓得蒋介石、李宗仁、阎锡山哇哇叫，但又没有办法。同日“银元券”与银元兑港币相差八小点。银元券仅成三一七左右，而银元则成三二四·五○，这种差额一方面产生了挤兑现象，同时中央银行从中又大赚其钱。

蒋介石听左右报告，薛岳他们赚了不少钱，用“广东省银行”名义发行“大洋票”以来，至九月廿五日止其流通总额共达六十八万八千三百八十五元，而还在一个劲儿加发，原来该行在全省各地并无行处办理兑现工作，省了好多事。听这么说蒋介石不无醋意，但听说李及兰已展开“全市大搜查”，并且“宁冤勿漏”，就十分适意。“广州卫戍司令部”马上开始管制飞港客机，凡欲去港旅客必须事前申请，购票必须批准，于是李及兰等人又平添一宗“收入”，皆大欢喜。

抓人的“新闻”已不成为新闻，被抓之人分为两类，一种是“政治犯”，即反对“剿共”，不满现状者是；一种是“军事犯”，即拒绝乱抓壮丁者是。广州同全国待解放地区一样乌烟瘴气，民不聊生，善于编织“喜讯”的国民党官员也不得不在蒋介石面前说一些真实情形，而把矛头对准了李宗仁，于是蒋介石驱李之念，与李宗仁的逐蒋之切齐告上升。

却说在蒋介石在广州派人向李宗仁试探“拥蒋复出”，李宗仁派人向蒋介石试探“交出全权”之际，刘伯承的第十五军四十三师前锋部队千余人，已在九月廿七日清晨切入广州之北一百六十五公里的大坑口，李宗仁闻报脸无人色，蒋介石也暗吃一惊，忙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左右报告：“大坑口在曲江之南，属英德县管辖，共军确已到达大坑口之南三公里地点，尚未攻占车站，其目的在于切断粤汉铁路。”

蒋介石挥着手命“再探”，一低头又有新的“敌情”呈阅，只见上面写道：“共军广播上月份（八月）战果，在西北、西南、华东各地，扬言歼灭我军廿九个整军、近廿四万人；占领县城一○六座，战利品中有大炮一千多门，军舰十三艘。”蒋介石咬咬牙正待回房休息，不料蒋经国脸色铁青，匆忙入报道：“新疆完了！”

蒋介石耳朵里“嗡”的一声，倦意全给吓跑，忙问有何消息。蒋经国道：“徐焕升的飞机没法前往迪化，成都去的航机也难完成任务。迪化广播电台已在今天表明态度，刚才它广播道：‘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大会，已在北平召开，独立自由的民主共和国诞生了，为了适应新的情况，陶峙岳副长官二十五日发出通电，声明自即日起与广州政府断绝关系，服从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的领导，接受毛主席的和平条件，听候改编，并将新疆省政府改为新疆省临时人民政府，”蒋介石一把夺过陶峙岳通电纪录，心胆俱裂地默读道：“毛主席、朱总司令、彭副总司令、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并请转人民解放军各野战军司令员、副司令员、政委、及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大会诸代表钧鉴：我驻新将士，三四年来秉承张治中将军之领导，拥护对内和平之政策。自张将军离开西北，关内局势改观。而张将军复备致关垂，责以革命大义，嘱全军将士，迅速归向人民民主阵营，俾对国家有所贡献。峙岳等分属军人，苟有利于国家人民，对个人之毁誉荣辱，早置度外。现值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大会已举行集会，举国人民所殷切期成之中华人民共和国即将诞生，新中国已步入和平建设之光明大道，新疆为中国之一行省，驻新部队为国家戍边之武力，对国家独立自由景荣昌盛之前途，自必致其热烈之期望。”

陶峙岳的通电又说：“深愿在人民革命事业之彻底完成中，尽其应尽之努力。峙岳等谨率全军将士郑重宣布，自即日起，与广州政府断绝关系。羯诚接受毛主席之八项和平声明与国内和平协定，全军驻守原防，维持地方秩序，听候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及人民解放军总部之命令。谨此电闻，敬候指示。新疆省警备总司令陶峙岳、副总司令兼整编四十二师师长赵锡光、整编骑一师师长韩有敔、整编七十八师师长莫成若、旅长钟祖荫、李祖唐、田子梅、韩荣福、郭全梁、朱鸣剑、罗汝正、刘伦雨、杨廷英、马平林同叩。”

蒋介石还没喘过气来，鲍尔汉等人的通电记录又似乎在向他瞪眉瞪眼。

“毛主席、朱总司令、彭副总司令、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大会钧鉴：新疆自从一九四六年七月一日，根据和平条款，组织了各族人民代表的民主联合省政府以后，一向在张治中将军领导之下，推行全省人民一致拥护的和平统一民主团结政策。三年多以来，因为国内政局的影响，特别是因为国民党反动派的阻挠，不能完满达成任务。但由于全省各族人民的支援，以及伟大的友邦的鼓励，新省终于能够保持和平安定的局面。即在张治中将军为全国和平运动而离开西北，国内反动势力继续顽固挣扎的时候，本省仍然为维护和平、争取和平而尽其最大努力。我们深刻了解，新疆人民的唯一愿望，是在统一独立自由民主祖国的扶助之下，才能完成富强康乐的新疆建设，更进而为全国和平建设贡献其力量。现在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大会已经召开，一个统一独立自由民主的新民主主义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诞生就在目前！全国人民都为这有史以来伟大历程的奠基而欢欣鼓舞。新疆全省人民对于新中国的诞生尤其感到兴奋。我们现在代表新疆省政府和全省各族同胞郑重宣布：自即日起和广州反动派政府断绝关系，竭诚接受毛主席的八项和平声明和国内和平协定，并将省政府改组为新疆省临时人民政府，暂时维持全省政务，听候中央人民政府的命令。同时邀请留在伊宁的省委们回到迪化，共同合作，深信本省在中国共产党和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英明领导下，必能迅速走上光明灿烂的和平建设大道。”

末了说：“谨此电陈，敬候指示。”具名是：“新疆省政府主席鲍尔汉、委员刘孟纯、屈武、刘效藜、陈方伯、刘永样、白文昱、刘德恩、尔德民、钟隶华。”

蒋介石实在没有多少时间为新疆和平解放成功而跳脚，因为正是他目前所处的地方，广东的得失已经安排在会议的时间表上，而更甚者，同李宗仁的暗斗也已进而转为明争了。

阎锡山正襟危坐在他对面，用浓重的山西口音报告他同李宗仁的冲突道：“局势紧，他的做法也紧起来了。据多人说，他扬言总裁这次到广州来，真的要同他摊牌了。他说上一次总裁从台北来，一下飞机便去找他，称兄道弟好亲热，这一次，”阎锡山在他那副老花眼睛里发现蒋介石脸色铁青，便改口道：“这个人呵，也太自不量力了。”他悲天悯人地长叹道：“刚才我去看他，问他那几件事情，可是还没答复，看他的样子，他日前除了同总裁争名位，还有一个伤脑筋的问题他没法解决，又跳不出圈子，苦透了。他的嫡系部队已经面临最后关头，白崇禧这次是非从衡阳撤退不可了，如果撤不掉，全部玩儿完，可是往哪儿撤呢？他啊，犹疑不决，到今天还没有根主心骨儿。我对他说：白崇禧是非撤不可了。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南下到广州，守广东，一条是向西走，入广西，他的部队不多，没办法粤桂兼顾，必须择定一途。”

阎锡山见蒋不开口，再一声长叹道：“总裁知道，这一阵李宗仁他不但耍花样，而且把拳头伸到我的面孔上来了，他转弯抹角要我把国防部长让出来给白崇禧做，要我专搞行政院。大家知道行政院是空的，国防部今天最重要，他出这个主意目的何在，还用说吗？我对他的亲信说：我阎锡山所以在今天出任行政院长兼国防部，主要的一点是能够周旋于总裁与代总统之间。现在要我下台，请问这不就说明两人闹分裂么？我阎某人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甚至李宗仁拿免职来威胁我，我也决不让步！”

蒋介石突地大声说：“这家伙财迷转向，想美援想疯啦！他以为如果把军权全部集中在白祟禧手里，美国的军援便会大量到来，美国海军上将白吉尔就这样当面告诉过他，可把李宗仁迷住啦！”蒋介石越说越气：“健生也曾糊涂过，有几次外国记者找他，居然还直接向美国呼吁，嗤！”

但蒋介石还是愿为白祟禧解释，无论怎样说，他还记得他“广州事变”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蒋介石道：“百川兄，你就这样同他顶下去好了，看他敢把你怎么样！你决不让步！决不让步！白健生不会跟他走的，你放心好了！他向美国人的呼吁不会有用场，别管它！”

阎锡山道：“话是这样说，白健生不至于不识相，无奈李德邻这一阵气焰嚣张。现在谁都知道广州、台北之间，裂痕之大，已经没法掩饰了。我刚才还对他的亲信说，蒋先生以国民党非常委员会主席的地位，却不得不日益参与军事的局势，来填补李先生迟疑失措所造成的真空。李先生还敌视汤恩伯与福州厦门一带国军，这又何必？李先生觉得汤恩伯只知道向蒋总裁尽忠，竟在国防部提议行政院通过汤恩伯出任福州绥靖主任后，李德邻居然拒绝颁布这项任命，你说成何局面？”

蒋介石点头道：“是啊，他还说什么话？”

阎锡山道：“问题就在这里，他们可有理由哩！说什么这是个权限问题。李宗仁坚持绥靖主任的提名是属于他的权力，我说行政院就有这份权力，怎么不好提？他说现在李宗仁决定扩大这个权限的争议，决定抗议蒋先生所领导的非常委员会对于李代总统行使否决权所加之考虑。我说好啦，共产党正在正面加紧围攻，政府内部的意见反而日益分裂。这还成话吗？你们替汤老总想想吧，他正在面对敌人进攻，可是他自己的职权还没决定，天下有这种笑话吗？他却说了汤恩伯许多坏话，说这是个常败将军，怎么安排难免一败，明天厦门如果有个三长两短，蒋先生可不能怪代总统——”阁锡山叹道：“这个时候他们还要同我们算帐哩！他们说，蒋先生这次到广州来，在非常委员会之下设立了军事、财政与外交三个小组，他自己担任军事小组召集人，以行政院长兼国防部长的阎某人、参谋总长顾祝同以及白崇禧长官为委员，用意何在？分明在李代总统头上套了个麻袋！”

蒋介石狠狠地说：“还有要他好看的呢！”当下拨了个电话给白祟禧道：“这里的事情你知道啦？德邻太不顾大局，真把我气坏了！我现在告诉你，粤北战事告一段落之后，我就提名请你出任国防部长。”

看官，同样一个白崇禧，同样一个广州政府的国防部长，但李宗仁要他做时白崇禧毫无信心，蒋介石要他做时情形就有所不同。这说明了蒋介石控制内部那一套在当时还能发生作用；说明了蒋介石手头还掌握了一些实力，为李宗仁所不及；也说明了蒋、白之间在反共这一点上都感到水尽山穷，同作绝望的挣扎。但这个浑名“小诸葛”的白崇禧对人对事，却也不见得聪明智慧。这几年在台湾置身雪柜，逢人就说如坐牢监，如坐针毡；吃喝打牌，动弹不得，甚至回教国家有什么盛大礼节邀白前往参加时，白崇禧竟不得越台湾一步，心情如何，不言而喻。比起他昔日同寅如傅作义、张治中、陈明仁、程潜、唐生智等等国民党将领来，真不啻霄壤之别了，这些都是后话，按下不提。

却说一九四九年九月底的白祟禧，在广州却是举足轻重。蒋介石主张集中力量防守台湾、海南岛、舟山群岛、川、康、滇、黔一带。他感到华南是守不住的了，但李宗仁认为一旦粤、桂告失，影响之大，难以形容，何况广西是他老家，台湾等地是蒋的地盘，他有他的打算。因此蒋李在广州连日勾心斗角的最后一幕，却是“广州应否防守”。李宗仁的意见是正面的，力主台湾应该把大量人力、物力集中广州，挽回直线下降的国民党声誉；蒋介石的主张却不置可否，吾行吾素，无论你怎样向美国呼吁求助，蒋介石有蒋介石的打算。但那时光蒋介石“以在野之身”，究竟不便作过份露骨的摊牌，于是在李宗仁主持的军事会议上，出现了一个滑稽场面：广州应否防守，由来自前线的长官白崇禧决定。

李宗仁开门见山，弦外有音道：“蒋总裁来此几天，日理万机，兄弟感到惭愧万分！现在蒋总裁就快回台北去了，在他走前，兄弟认为广州应否防守，是一个影响深远的重大问题，兄弟主守，总裁主退，这不是什么秘密，在座各位都知道的。现在兄弟同阎院长兼国防部长征得总裁同意，广州应否防守一事，由白祟禧长官报告前线情况，然后决定，到那时全国上下支持广州之战，要义无返顾、同心协力了。”李宗仁认为白崇禧必然主张防守，全体出席大员也眼瞪瞪望着白祟禧起立发言，以为蒋李之间又将爆出一场风波。

不料白崇禧却来了个快刀切豆腐两面光，既不见罪李宗仁，也不违背蒋介石。他作沉痛状道：“这几天同蒋总裁、李代总统、阎院长以及各位同寅谈到目前形势，心里实在难受。目前共军的态势明显一方面想切断我粤汉铁路，同时又在寻找我们的主力，特别是广州，共军志在必得。在这情形之下，我们究竟应该怎样对付，自有最高当局决策。因此要谈到广州应否防守的问题，那不是兄弟敢斗胆决定的。兄弟只能提供一些意见，作为最高当局决策时的参考而已。兄弟浅见，认为根据各种情形，今天我们应该把最后抵抗的地点放在广西境内而非广州。兄弟所辖的部队大多是广产西子弟，要他们为守卫广西而战，比死守广州有利，此其一；广州为共军必得之地，同他们打硬仗，拿今天的情形来看，十分不值，此其二；……”白祟禧一席话，让与会者听得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蒋、李二人都没话说，于是一致决议以广西为最后抵抗之地，却不提“剿共”“戡乱”字样了。白崇禧于是声言十日之内将自衡阳等地撤退二十万兵马，全部转守广西。在李宗仁来说，守住老巢未尝不是件“好事”，也就算了。于是国民党上上下下都知道广州将无硬仗，也打不起硬仗，一时物价大涨，谣言大起；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蒋介石在离穗飞台前夕，却增加了不少心事：那是李宗仁在广州失守后的动向问题，以及广州撤退时的安排问题。对于“总统宝座”，李宗仁兴趣之大，举世皆知；但对于军政特务机构的控制而言，套句广东话来说，同蒋一比，那真是“唔系个皮”。蒋介石及其助手，分头召集有关人员，决定了机关速即迁往重庆、台北；八万守城部队数至台湾、海南；海珠桥、发电厂、飞机场必须破坏等等。蒋介石通宵不眠，痛苦万状，因为打从心底来说，他还是主张守住广州的，但同李宗仁的利害得失一衡量，又认为广州既然迟早必失，那么在李宗仁同他争得头破血流时让他也尝尝“绕树三匝，无枝可依”的滋味，对他声望的打击实在不轻；而华盛顿见他如此不济，“援李逐蒋”的空气也势必缓和甚至有所变化。在这种错综复杂的心情以及日暮途穷之际，蒋介石在广州恨不得同李宗仁同归于尽，整天拍台拍凳，骂人训人，恨不得这个地球立刻化为灰烬。

那一晚蒋介石把白崇禧找来，沉痛地说：“健生，我快回台北去了，今天在黄埔同你见面，不知道下次还有机会到黄埔来么？”说罢泪下，再叹道：“根据过去历史教训，凡是我们两人能够亲密合作，团结奋斗，则无往而不胜利，无往而不成功。如北伐完成，清党胜利，以及抗战大捷，这些都是极显明的例证。现在国事多艰，仍须团结，你我两人务宜开诚相见，互助合作，一致为反共建国而奋斗。”这一席话对白崇禧真是冠冕堂皇之至，外加那批在台北提取的金条，白祟禧对蒋真是没说的了，忙不迭唯唯诺诺，说就因为对蒋感恩图报，因此既反对有人发动“广州事变”，又反对“民革”的人对他商谈投效北平的条件。蒋介石一听大急，忙问是怎么回事？白祟禧道：“前几天，有人劝我不如学学傅作义，张治中、陈明仁和程潜，他可以代我向北平接洽，免得坏了和气，因为他也是国民党的人，而且最近才在香港签名发表谈话的。我对于中共没说的，”白崇禧一顿迷汤把蒋介石灌得飘飘然，几乎手令台湾金库“加拨白长官黄金ＸＸ条”。他当然没有这样做，上一批的金条，对白崇禧的“身价”来说，已经够了。当下大加奖勉，随即探询：“德邻这几天又说了些什么？”

白崇禧到这时已无所保留，苦笑道：“他今晨也对我诉苦来着，说总裁正在密谋复职，但总裁的智囊团对这问题意见不一，有人主张迫李下台宣布复职，另有些人认为复职于法无据，不如学中山先生开府广州故事，出任海陆空军大元帅。双方各持己见，莫衷一是，因此总裁亦无从取决，此议因而中辍。后来总裁派人去看他，问他有无鉴于环境困难，自动引退，请总裁复职？李先生说：‘蒋如复职，我为顾全大局，不便阻止，但我绝无意上书劝进，以图逃避责任。今年一月间蒋先生认为不能再搞下去，所以自动下野，现在时机成熟，又要卷土重来，我以为宪法所赋予的法统地位不能仅凭任何个人的需要，而可以私相授受。’他说总裁派去的人见不得要领，便怏怏而退。”

蒋介石微笑不言，因为所谓“派去的人”不是旁人，正是张群。他王顾左右而言他道：“健生，你本来坚持桂军入粤，保卫广东，在做法上使我担心，现在改变初衷，你对党国真是忠心耿耿啊！”

白崇禧笑口未闭，蒋介石又问道：“德邻又说了些什么？”

白崇禧一怔，苦笑道：“他对我弃粤守桂的主张也很不痛快，可是为了广西老家安危，他也没说的。他强调总裁不守信用这一点，认为总裁当初一再申言保卫广州，但事实上广州近郊目前已有刘安琪的两个军，而且这两个军无论在士气与装备来说，他认为非常非常靠不住。”

蒋介石冷笑一声道：“有人对我说过，李德邻竟敢在外面乱放空气，说我有意拖他后腿，可是真的？”

白崇禧心想反正已经卖给了你，如果对这种事情还隐瞒，说不定会耽误了台北那批黄澄澄的“既得利益”。便叹了口气道：“这倒不是他的意思，几次会议之后，他下了这么一个结论，他说：‘蒋某人对付我们的用心已经昭然若揭。在第一阶段，他故意使长江中部真空，使中共易于渡江以消灭华中部队；在第二阶段，蒋某人又故意使共军入粤，以打破粤桂团结形势，使中共有机会彻底消灭我们兵力。过去青年党、民社党的朋友曾对我提出忠告说：如果要领导反共战争，首先必须以团结西南力量，自力更生为急务，万不宜与蒋某人轻言合作，以免中了他借刀杀人、落井下石之计，现在看起来，——’”白崇禧道：“他的确很气愤，逢人便说。”

蒋介石再也忍不住，拍着桌子说：“健生，我难道疯啦！我要共产党过江？笑话！我要共产党进广东？笑话！我要粤桂分裂？——”他在此刻没法再说“笑话”，龇牙咧嘴道：“好吧！既然他要破裂到底，我也没有办法。”白崇禧于是再为李宗仁打了一通边鼓，无非是“领袖不记李代之过”，蒋也对撤退衡阳来了个“面授机宜”，握手而别。

但李宗仁最后一张王牌是什么？蒋介石渴望在离穗之前看清楚。左右分头刺探，终无所获。晚饭后吴忠信派人求见，说听李宗仁对旁人说：“一旦下不了台，他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或将飞赴美国，在华盛顿告开御状，与蒋争一日之短长。”蒋闻言大急。

“阿爸，”蒋经国劝道：“明天我们要动身，今晚不宜伤神。李宗仁万一非去美国不可，此事固然棘手，但他决非三天两日之内可以去得，最低限度护照在我们手里。我们不妨从长计议，不在今天同他斤斤较量。”蒋介石虽感到此言有理，但终郁郁不欢。

却说蒋介石心乱如麻，睡不安枕，便到静悄悄的庭院里踱步行近机要室，闻广播声慷慨激昂，暗忖一定来自北平，不妨听他说些什么，当下要侍卫搬过椅子，在院中坐了，只听得收音机中欢呼声震天价响，一个有力的声音在说：“同胞们！全中国人民，从此可以扬起庄严绚美的新国旗了！也从此可以高唱雄壮燎亮的新国歌了！

“这一面新国旗，标志着中国人民在艰苦斗争中战胜了敌人，摧毁了二十二年来反革命专政的蒋介石反动集团的统治，倒折了那一面不能代表中国人民的旧国旗！而在胜利欢腾声中，建立了人民民主专政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今天中国人民扬起这面新国旗，让全世界知道中国人民已经胜利地站起来了！让全世界人民遥望着东方旭日初升的时候，同时看到我们这个有着五千年厉史的东方古国，从黑暗走向光明，崭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旗，正在放射着万丈光芒！让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反革命阵营的残兵败将，看到我们这面大旗而战栗、逃跑吧！”

蒋介石浑身战栗，欲起又止，捏着鼻子听下去道：“这一面新国旗，象征着全中国人民四大阶级：工人阶级、农民阶级、小资产阶级、民族资产阶级一致地团结在中国共产党的周围，团结在英明的人民领袖毛主席领导之下，团结得像一个巨人！我们四个革命的阶级，在推翻国民党反动派的残暴统治的斗争中，比肩作战，赢得革命战争的胜利，今后将更加亲密合作，赢得革命建设的成功！”

蒋介石面前似乎双扬着巨大的五星红旗，猎猎作响，光芒万丈，这使他目为之眩，头为之痛，可又周身瘫软，动弹不得，双手掩面，听那激昂的广播在说：

“这一支新国歌，唱出了中国人民胜利团结迈进的精神，唱出了他们兴奋欢乐的心声！四万万七千五百万的中国人民大合唱，歌颂自己国家的新生！从此全国人民她弃了那国民党以党歌强用而为的旧国歌了，让那些醉心一党专政的死党把那旧国歌——实际是他们党歌作为他们的葬歌吧……”蒋介石恁地也听不下去，却又立不起来，示意警卫。把他搀扶回房，倒在床上只是喘息。心想这种广播如给台湾、海南等地老百姓听了那还了得？于是又起身立即手令严查“偷听广播者”。

国民党地区限制收听广播的办法越来越严，但老百姓渴望听到来自新北京消息的心情又如此迫切，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偷听，辗转传递，互通消息，蒋介石在这方面也万分矛盾，最恨收听北京广播的固然是蒋介石，最想收听北京广播的也是他蒋介石。

“今天人民政协大会休会，”北京广播道：“各单位和共同纲领草案整理委员会，今天下午分别举行会议。今天大会时间是开幕以来最长的一次，共历六小时四十五分钟。大会讨论国旗、国歌、国都、纪年等案时最为热烈。周恩来主持讨论，在每一提案交付表决后，周都要再三询问：‘有没有反对的？’‘有没有怀疑的？’‘有没有弃权的？’极为郑重审慎。

“每案通过时，都在全体代表起立后，继以经久不停的掌声，为开会多日来最热烈的镜头。国都案首先讨论，当周恩来宣布审查会决定以北平为首都，并即日起改北平为北京后，全体一致起立通过，并鼓掌庆祝。纪元案的决议全文是‘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纪年采用公元，今年为一九四九年’。周恩来详加解释说：为什么用公元，而不能用公历，因为只有中国有阳历阴历之别，以后就无所谓阴阳历了。所以‘历’字不用。只用‘元’字，并且为着一般人不易明了‘公元’，决议之中特别加上‘今年为一九四九年’。

“周恩来解释国歌案说：筹备会收到了五六百个国歌征稿，但能用的甚少，审查会为慎重计，暂不做决定。在正式国歌制定前，决定现在的代国歌用《义勇军进行曲》。审查会对《义勇军进行曲》的歌词内容虽认有不妥之处，但在目前仍然有它的意义，所以决定采用。

“国旗案讨论时间最长，表决时绝大多数举手赞成，只有两人弃权。周恩来说五星红旗的意义，不必解释为什么象征革命啦，象征中共啦，等等，直截了当的就是象征‘中国革命人民大团结’。这句话引起了会场暴风雨般的掌声——”

蒋介石闭着眼睛想，想象北平改为北京、以及一切新的东西成长之后，对他的前途将有什么影响。他始则冷笑，继以叹息，终于战栗，他似乎只感到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他感觉到从未体会到的孤独。

蒋介石在广州度日似年，既怕听北京消息，又不得不密切注意北京新政府的成立。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于九月二十一日在北平开幕，在这之前两天，董其武、孙兰峰在绥远通电起义，在这之后两天，马惇靖等在宁夏通电起义，紧接着陶峙岳、鲍尔汉等在新疆通电起义。这几件天摇地动的和平解放事例，做了中国人民对政协会议最适宜的礼物。

九月二十七日，大会已开了六天，全体通过了政协会议的组织法，中央人民政府的组织法，国都定于北平，并改名北京；纪年采用公元；以《义勇军进行曲》为代国歌；以五星红旗为国旗的重大决定。九月二十九日大会又通过了政协会议共同纲领；通过了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及委员名额；否认伪政府联大代表；慰劳中国人民解放军等议案。同时决定自十月一日至三日全国放假三天，庆祝中央人民政府的成立。

大会开到第八天，九月三十日深夜蒋介石父子苦脸相对，收听掌声如雷、欢呼震天的北京广播，知道大会已选出毛泽东为中央人民政府主席；朱德、刘少奇、宋庆龄、李济深、张澜、高岗为副主席；陈毅等五十六人为委员。另选出毛泽东、刘少奇等一百八十人为政协全国委员会委员。

大会通过第一届全体会议宣言等案后宣告闭幕。宣言号召全国同胞进一步组织起来，建设独立民主和平统一富强的新中国。大会并对解放军全体指战员发出慰问电。同日北京天安门广场上举行人民英雄纪念碑奠基典礼，由周恩来代表政协主席团致词，毛主席宣读碑文后即带头执铁锹铲土，以表对先烈的崇敬。

十月一日的北京更是全世界注目的光荣大城，首都三十万军民在天安门广场集会庆祝中央人民政府成立典礼，威武的海陆空军大检阅，使收音机旁的蒋介石不断战栗！蒋介石的惊惶与颓丧非其他国民党人可比，无论怎样痛哭流涕，一切都难以挽回。一个新的中国如不落的太阳，光明灿烂出现在东方，这使正在广州大伤脑筋。盼望美国“援助”的蒋介石黯然无光。他喝干半瓶白兰地，还不能迅速入梦乡。

正是：如求见谅国人，惟有清夜扪心。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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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争名位罢 李宗仁逃离广州 下毒手狠 杨虎城惨死重庆

话说正当蒋介石在广州“力战”李宗仁之际，华盛顿对于应否继续援助蒋介石也展开了剧烈的辩争。以共和党几名死硬反共议员为骨干的“蒋介石游说团”固然极力反对以李代蒋，但其他反共之人也没办法立刻找到一个适合代替蒋介石的“领袖”，相持中一名美国密使自港去穗，悄悄地找到李宗仁，想看看他到底有无办法，能代替老蒋挑起这副破担子来。

李宗仁正在企图给予蒋最后一击，闻美方有人来，喜出望外。当下悄悄地会见了，那美国密使劈头就问：“听说广州决定放弃，此话当真？”李宗仁便把同蒋意见不合之处一一诉说，结论是蒋介石所以不想在粤同中共打硬仗，表面的理由是自己不如人家，一打准垮；但骨子里乃是企图以此打击李宗仁，使他无立足之地，不能再同他争一日之短长。密使诧道：“这理由闻所未闻，倒是奇怪，无论失却哪个城市，岂不是也不利于蒋？”

李宗仁长叹道：“他已经决定死守台湾、舟山、金厦、海南各地了，大陆已无希望，静待三年内世界大战爆发，一举反攻大陆；因此同我守西南华南的计划怎地合不上来。”

密使微笑，问：“可是李先生也知道，美国对华气氛不好。举例来说，陈纳德将军曾经想组织飞虎队来华助战剿共。可是他嚷嚷了好久，竟没人理睬。其他情形，可见一斑。”

李宗仁自以为胸有成竹，乘机诉苦道：“阁下来得正是时候，我正要给贵国报告，蒋先生实在欺人太甚，太误事了。上月间贵国发表白皮书指出，当马歇尔将军使华期间，曾一再向蒋先生和兄弟表示一种愿望希望国民政府能够采取一种必要的政策措施，以期取得人民的支持与信任。马歇尔将军离华之后，司徒雷登继任大使，也表示过同一意见，希望蒋先生全面改革，应付中共，并对美援以有效的运用，可是阁下也已明白：蒋先生对贵国的希望，根本没有接纳和实行的表示。”

密使也叹气道：“是啊，不过蒋先生也多少做了一些改革的工作。”

李宗仁闻言摇头道：“这个嘴不过人家，那是三十六年四月十七的事，蒋先生为了装饰门面，争取美援，把国民政府和行政院改组，自任国府主席，孙科为副主席，下面也调动了一些人，可是并没有发生任何影响。”

美国密使对蒋、李之争如此尖锐大感兴趣，问道：“不见得吧？”

李宗仁再摇头道：“阁下有所不知，那时候青年党负贵人何鲁之，民社党负责人徐傅霖都被推为国民政府委员；青年党负责人左舜生、陈启天、谢澄平，民社党负责人蒋匀田等也被邀参加改组后的行政院，由张群代宋子文为行政院长，表面上看来国民党意味着已经结束训政时期，在扩大政府代表基础。可是事实证明这不过是做给贵国看的，国民政府的政权本质半点也没改变。”

那密使不断点头道：“是这样的，司徒雷登先生也说过，记得一九四七到一九四八年春天，蒋先生的处境更糟。司徒大使那时候对阁下特别好感。希望阁下能代替蒋先生，成为一个可以振奋人心的领导人物。”在李宗仁笑容中密使继续说：“记得胜利之后不久，阁下从天水行营调任北平行辕主任，司徒先生正在负责燕京大学，他告诉我这段期间他同阁下时相过从，因此他对阁下的印象甚深，司徒先生出任大使后，一九四七年九月八日曾向国务院提出报告，说：‘象征国民党统治之蒋介石先生，资望已日趋势微，甚至已目为过去之人物。李宗仁之资望日高，其对国民政府缺乏好感之宣传，似不足置信。’言外之意就是以阁下代蒋的暗示，因此一九四八年三月二十九日召开国民大会时，阁下也是因为司徒先生的鼓励，才出来竞选副总统的。”密使道：“阁下明白，司徒大使知道蒋先生的副总统是毫无权力的，但他有一个想法：他当时意味到蒋先生的下野可能性极大，一旦总统出缺，副总统当然可以继任总统了。”一个停顿之后，密使长叹道，“现在的情形岂不是事与愿违么？”

李宗仁一身冷汗，苦笑道：“说我的工作顺利，那是欺人之谈，但说我毫无作为，恐怕也是过甚之词，我现在究竞是代总统了，蒋先生还没出来，而且也不便出来，那么岂不是还有所为么！司徒大使当年对我说，我在党中还有领导作用，国民党还可以重新组织力量；我还有两广作基地，而两广的反蒋是历史性的，同时我又有实力，白祟禧将军的部队便是一个相当完整的力量，因此司徒大使认为如有条件可以挺身而出。”李宗仁乞怜地笑笑：“而这些条件，今天还是存在的。”

美国密使微笑道：“昨天我在香港听说，白祟禧将军决心弃穗守桂。并不是为了什么战略战术，而是来一个既不得罪蒋，又能迎合你的两全办法。我又听说，白将军与阁下之间，其合作情况可不象以前那样密切哩！”

李宗仁闻言不欢，但白崇禧的为蒋所买，且以行动表示，这些都是事实，不可辩说。便佯笑道：“也不见得。这次他力主退守广西，阁下该知道广西也是我的老家。”即说罢一笑，以示镇静。

那密使道：“说到‘老家’，蒋先生以台湾为最后根据地的决定，事先真的没有同你商量过么？”

李宗仁摇头长叹道：“怎么会同我商量？三十六年间他去过一次台湾，在他的日记上写道：‘只要有台湾，共产党就无奈我何。’他放弃大陆，经营海洋的计划，在那时已经很明白了。现在他主张守住台湾、海南岛、舟山群岛、金门厦门沿海一连串岛屿。对我说：守西南、西北、华南困难太多，守海岛共产党一点办法也没有。特别是台湾和海南那是中国在太平洋上的一对眼睛，来日反攻大陆，理该以海岛发挥跳板作用为主。”

密使频频摇头道：“蒋先生决心守海洋，与美国当前的对华政策以及今后的局势演变有冲突。巴大维将军也说过，他当时是美国驻华军事代表团的团长，听说蒋先生正在准备放弃大陆，经营台湾，表示了极大的不满，当时他说徐州大战失利不要紧，中共兵力虽已超过两百万人，但国民政府的兵力也还可以保持一百几十万人。而且长江以南依然完整，在那个时期就对防守大陆没有信心，岂非过分？巴大维将军曾经对蒋的左右说，须知台湾是美国从日本人手里夺回来的，虽然开罗会议有所决定，但在对日和约还没签订之前，台湾主权谁属，老实说还是个问题。现在蒋先生把台湾据为己有，移作撤退空军的基地，似有僭越之嫌。巴大维将军还曾请求司徒雷登向蒋先生提出口头杭议，但司徒大使当时未曾这样做。”

李宗仁道：“这段经过，司徒大使当时曾经请傅泾波先生对我说过。”

美国密使笑道：“时间相距不久，今天的蒋先生竟想把家搬到台湾去了，也不想想：中共的海空军永远停留在一九四八年么？有了台湾，真能保险吗？”

李宗仁反问道：“如果他以台湾为最后根据地，而我却在西南反共，请问你们到底怎么办呢？是援他？援我？还是两面都援？”

那密使笑道：“这个，可要让白宫决定了，我不能随便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白宫今天也在头痛，不知道对中国该怎么办？其次，对于只要是有办法反共的人，美国一定支待，何况是你？”见李宗仁面有笑容，密使忙问：“听说阁下同汤恩伯过不去，其实厦门地位重要，不妨给他支持支持。”

一听对方提起汤恩伯，李宗仁有气道：“阁下有所不知，这个汤恩伯目中无人。除了对蒋先生个人效忠，我这个代总统简直一点作用也没有。如果要他守住厦门，”他“嗯”了一声，“可以把我的名字颠倒写。”末了他又补充一句，“其他的将领也一样！”

美国密使道：“话是这样说，汤将军到底是在打共产党。基于这个目标，美国倒希望你们内部真能合作，否则不堪设想。”

李宗仁听了更气，反问道：“阁下有所不知，他在前方打共产党，我在广州不也一样在同共产党作战吗？他居然瞧不起我，奉蒋之命行事，我作为一个直接负责人，就没法相信他。”他气呼呼说：“在抗战时，日本人给汤恩伯的部队起了个绰号，叫做‘商业部队’，经商为上，把我们的脸都丢光，可是几时曾听说：蒋先生曾经处罚过他？再说，他人在厦门，家眷却在美国和香港，你能说他有决心打共产党？他的嫡系将官陈大庆、石觉、王仲廉、张雪中等人，又有谁在抗日时立过大功劳？又有谁真正打击过共产党？要这么一个人去守举足轻重的厦门，请问不是等于把厦门拱手让人吗？”

美国密使刺探遁：“那么今日之下，还有哪几个将军，多少能发生点作用，领导部下反共呢？”

李宗仁在这方面十分敏感。如果在这时提出人名，美国方面谅必派人接头，那末美援又势必“转向”了，便说：“从蒋先生开始，他们真是烂到底了，没有一个将领具有全面的号召力，除非博作义、孙立人他们几位，还能成事。可是司徒雷登大使最最欣赏的傅作义，已经向左转了；孙立人的处境更不容易，他们不但不会回到南京，而且有迹象可以看出，他的今后的日子更难打发。”

美国密使不以为然道：“孙立人将军绝对没问题，蒋先生也知道美国对他重视，他不敢碰他，而且也没有理由碰他，是吗？”他向李宗仁试探道：“你以为孙立人将军的处境有问题吗？”

李宗仁“呵呵”一笑道：“关于蒋先生的对人态度，我相信你们手头的材料比我还多，我不说了。至于孙立人，那倒有件事情可以谈谈。今年二月间，麦克阿瑟将军曾经派了一架专机，把他从屏东接到东京开会，孙立人来去都没对陈诚说一声，陈诚恨得牙痒痒的。你以为像这种情形，孙立人在台湾可以呆得长吗？”

那密使不以为然道：“李先生，今日之下，台湾地位未定，将来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现在还难说，这是一；在那个岛上，现在已变成新兵的摇篮，而训练新兵非孙莫属，这是二；美国希望你们反共，三两年内还希望你们反攻，这固然说明了新兵训练的重要。同时蒋先生也应该看清楚违反美国意旨的事情千万别做，这是三；有此三者，他撤往台湾不一定是个好办法。”他绿眼珠滴溜一转：“李先生，美国也希望你对大陆残留地区好生经营，不知道你的具体办法如何？”

李宗仁一听，知道这问题才是来人的主要任务，当下作悲天悯人状，长叹道：“我的想法事与愿违，一直没得到贵国的及时的援助。打仗打钞票，我这里没有金条，金条都给他搬到台湾去了，请你们先解决这个问题；第二个问题是军火，军火也给他运到台湾去了；第三个问题是，”他双手一摊：“是你们可以解决但不便下手的问题：他表面上下台，实际在幕后指挥，弄得我很为难。特别是目前，万一广州失守，他到台北再耍一套新把戏，我这里便没有什么可以——”

密使忙问：“这个问题由白宫去处理，事实上他们也已经在处理。我想知道：用什么方法，可以让他老老实实把权交出来呢？”

李宗仁苦笑道：“我说过几百次：贵国一定要拒绝和他的代表在美国见面，贵国援华物资一定要交到我的手里，贵国今后对华往来文件一定要由我经手；贵国有必要对外作非正式声明：中国政府领袖非蒋是李；贵国——”李宗仁相当激动，最后反问道：“我当年的竞选，今天的坚吃，完全是贵国支持的，可是贵国的态度实在使人着急：让我唱独角戏！”

那美国密使志在了解李宗仁手上底牌，不便有所表示，当下安慰一番，把他所说的详细记录之后，问道：“听来自中美合作所的消息说，蒋介石这一阵大开杀戒，连张学良、杨虎城都秘密处决了，有这事么？”

李宗仁道：“这个就不清楚了，不过照他的脾气来说，这祥做也非常可能。”李宗仁乘机卖弄他的“开明”道：“阁下有所不知，今年春天中共在徐蚌会战中大胜一仗之后，蒋介石决定用和平谈判来缓和严重的局势，以便保存实力，徐图再起，这种做法我是同意的。于是在一月廿一日那天他引退了，由我出来代理，我为了挽回他失去的民心，做了不少事情，可是几乎都成泡影！例如我曾给陈诚和杨森下过一道释放张、杨的公开命令，因为这两人绝对不是共产党，放他们出来不会碍事，可是陈诚在台湾回了我一个电报，说不知道张学良现在何处。这岂不是笑话？张学良分明在他身旁，在新竹井上温泉软禁着，可是我就没有办法。杨虎城这方面呢？蒋先生知道我已经下令，不便阻拦，便密命他的舅子，国防部保密局长毛人凤电告杨森少管闲事。到了农历元旦，保密局驻重庆的直接负责人周养浩用拜年为名，到杨森家里渝舍同他密谈半天，于是杨森也向我来了个报告，说不知道杨虎城囚居何处。那当儿全国上下都以为张、杨即将恢复自由，观感一新。后来不见下文，于右任、孙蔚如便要从南京到重庆去查访，重庆报纸也透露了杨虎城给关在磁器口附近的消息，保密局于是大为惊惶，由毛人凤派飞机在今年农历正月初四把杨虎城、宋绮云押送贵阳，最初打算秘密囚在城外，后来认为不妥，仍旧囚在城外从前戴笠的公馆里。十七天后又把宋太太母子用汽车押到贵阳，和杨虎城关在一起，原来打算把张学良手下将领黄显声也送去，不知怎样后来又变卦了。”

密使点头道：“也就是说，你下令之后，他根本没理会。”

“说得是啊，”李宗仁道：“这一件事情弄得我很惨。外面都在笑我没用场，又说我同他串演了一出释放张、杨的假戏，我惨到别说是辩解，连开口张声都没办法了。我的原意是放几个无足轻重的人出来，缓和一下空气，表示我们也有民主，想不到他就连这一点都不懂，真把我气死！”

那密使闻言不语，一双绿眼珠瞅住吊灯，问李宗仁道：“你刚才说的宋绮云是何等人物？值得蒋先生把他和杨虎城同等看待？”

李宗仁道：“宋是杨的秘书，做过西安《文化日报》社社长，据说是个左倾人物，我没见过他。”

密使又问：“我曾听中美合作所开办人梅乐斯将军说过，重庆集中营管理严密，设备周全，比希特勒的纳粹集中营还胜一筹，那么内中关禁的人犯，怎么可能传到外面来？重庆的报纸怎么可能登载杨虎城的踪迹？难道说我们美国人一走，剩下蒋先生的那批人个个都是酒囊饭袋？”

李宗仁呵呵一笑道：“阁下有所不知，从这件事情也可以看到蒋先生的糟糕地方。今年春天当重庆报纸刊登杨虎城消息之后，连蒋自己也大吃一惊，因为集中营里上上下下，各色人等，没有一个不是他的亲信，怎么可能透露风声？他下令调查之后，查来查去，才查出这么回事原来集中营里所关的绝大多数是政治犯，内中又有若干数目是共产党。这批政治犯也真的厉害，个个都把生命置之度外，我们怎么打、怎么杀、怎么活埋，要他们投降，一概没用处。不但这样，政治犯还在狱中争取蒋先生的人，天天用尽办法对他们教育、宣传，于是就有不少特工被说服，对他们的虐待多多少少在某些时候减轻一些，但这不是主要的；政治犯还请他们带消息出去，揭露他们在集中营里的悲惨生活，以及让报纸刊登集中营里的政治犯名单，杨虎城的消息就是这样弄出来的。”

“记清楚点，”美国密使对他的秘书说：“这些可以给我们中央调查局作参考，我们对非美活动的工作也已经紧张起来了。”他再问：“李先生，那么，张学良到底死了没有呢？”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李宗仁愤愤地说：“台湾明明暗暗的电台每天向广州收报发报，但除了公事，就没有一个字同我有关。”

“据你所知，张学良还活着？”

李宗仁道：“来来往往的人说，张学良是还活着，要不是碍着ＴＶ宋的面子，蒋先生早就拿他开了刀。可是他的赵四小姐已经老了，看守他的那个刘副官，从少校升到将官，十几年寸步不离，刘太太自己反而疯了。杨虎城的太太早已疯癫谢世，”李宗仁苦笑笑：“其实这几个人放出来表示民主，岂不更妙？”

却说一九三七年十一月，杨虎城在蒋介石“革职留任”的处分下请准出洋考察，以日寇发动“七七事变”而赶回祖国，准备抗日。行前曾电宋子文转洽回国之后的问题。宋子文见到张学良无端端被“审判”、“特赦”、乃至“管教”，知道蒋介石把在西安时的诺言全部推翻了，于是接杨虎城电报后，劝他不妨在国外多留一些时候，杨虎城急于杀敌，又不明底细，怎能等得？于是归来。电报告蒋，说已从法国动身回国请缨。蒋介石命戴笠亲自出马，到香港等候杨所搭乘的邮船，人一落岸，即遭监视；既到武昌，被捕入狱。杨虎城夫人当时随夫回国后即返陕西，闻丈夫失却自由，仓卒携幼子拯中前往，共处狱中达十年之久。

看官，民国史上的悲剧，以满腔热血、志在杀敌、却不容于蒋介石的国民党人，恐怕没有比张、杨更惨的了。这两位发动西安事变、坚决要求抗日的国民党将领，为对外妥协，对内消灭异己，镇压革命势力的执政者恨入骨髓。他既食前言，又下毒手，杨虎城墓木拱矣，张学良存亡莫卜，岁月催人，音讯隔绝。遥望台岛，汉卿与赵四“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呜呼痛矣！杨虎城在武昌被捕后，蒋介石派了一个特务队看守他，在贵州息烽，重庆白公馆、杨家山，贵阳戴公馆等秘密集中营里过着非人生活。且“罪”及妻孥秘书，杨夫人谢葆贞、幼子拯中、秘书宋绮云、宋夫人徐丽芳、宋子振中、副官阎继明、张醒民，以及杨夫人在息烽集中营所生一位女公子等全遭囚禁。但他们大小九口并不囚一起，各关各地，不能见面，也不能互通信件。甚至连张学良将军他们也不知道他的难友杨虎城，同他囚禁在一起。

杨虎城每天只准看一份《中央日报》，写点字、读点书，散步则须戴笠或蒋“批准”。这种生活任何人都没法受得了，杨夫人在息烽囚禁后期，因无法忍受特务的迫害和凌辱，以致疯了。有一日，杨夫人一早起来，端着牢中便桶痴痴地立在被拘禁的梯口，等待楼下特务经过，把大小便淋了那人一身。这是她疯后作出的一件大胆、反抗的发泄行为，这件事本身既说明了她为何而疯，又说明了她即使疯了，还忘不了对这批人的悲愤与仇恨。

抗战胜利后，国人都以为张、杨这回可以出狱了，但事实上他们所受监视更严。他们全被秘密押解重庆，囚禁在磁器口中美合作所特区及魔窟白公馆里。一九四六年春重庆召开政协会议，中共提出释放张、杨及政治犯要求，蒋介石闻讯大急，慌忙把张学良押到台湾，杨虎城则移往特区内另一个秘密处所杨家山，更加与世隔绝。

但杨虎城的秘书宋绮云一家三口，却继续囚禁在白公馆，和张学良的部下黄显声将军关在一起，分别挨着度日似年的日子。

有一次杨虎城患了盲肠炎，必须开刀，他们把他送到特区中军统局“四一”医院治疗，化了当时的五十万法币。但这样做并不是特务们大发慈悲，更不是对杨虎城有所爱护，而是为了舞弊。他们呈报杨虎城的医药费时，出现了名目繁多的东西，例如医药费、开刀费、特别营养费等等，总数达一千几百万之巨。在这表面优持、实则克扣、层层剥削、痛苦困顿的监狱里，杨将军及其家人秘书，整整住了十二年！

十二年呵，列位，不是十二天。

在实际上有如一万二千年的黑暗日子里，杨夫人在监视、绝望、恐怖、屈辱之中疯了。她神智不清，万念俱灰，对恢复自由完全失去希望。到一九四六年间，连同丈夫抱头痛哭的气力都没有了，她痛不欲生，在四十几天的绝食抗议后，这位来自中原的妇人，死不瞑目地倒在重庆中美合作所的秘密集中营里。

杨虎城的心情不必细说，也不忍描述，而且也无从描述。他老泪纵横，向特务们一再要求，才准许将尸体火化，用一口小木箱盛好，放在身边，一刻也不分离。

若干年患难与共的伴侣，甘愿随夫坐牢、忍气吞声的伴侣，就这样从发疯到绝食，悲惨地结束了她的一生。杨夫人之死当然不能视为自杀，她是被谋杀的！

死者已矣，生者何堪？紧接着杨将军自身都不能保了。一九四九年九月蒋介石视察华南、西南，布置退路，企图扑灭“地方局部和平”，在重庆却深感大势已去，并且狠心地作了“政治犯全部消灭”的决定。九月中旬某日（十日至十二日之间），负责杨家山集中营的头子周养浩，拨了个电话给白公馆所长、毛人凤的连襟陆景清，要他和看守长杨进兴带两个得力的人去开会。杨进兴约了看守员杨钦典、安文芳同行。到周养浩寓所时，见西南长官公署第二厅特务熊祥先已在那儿，见他们一到便走了，没参加开会。周养浩道：“今天召集大家来，没有别的事情，只要你们执行七八个人。”

杨进兴马上问：“用什么方法执行？”

周养浩道：“用短刀！”

“分几批？”

“两批。”

“在什么地方下手？”

“就在松林坡戴公祠。”

接着周养浩扭过头来问杨钦典：“你能参加执行吗？”

杨迟疑着说：“我没有经验，恐怕……”

周养浩不耐烦地再问安文芳：“你呢？”

安也说：“我，我没有经验。”

周养浩听二人都说没有经验，而这件差使执行时势必谨慎和具备充分的杀人经验，决定另外找人了，便说：“你们没有经验，就不勉强，我另外想办法好了。”接着散会。后来周养浩及二处处长徐远举，商定派二处行动组协助杨进兴、熊祥参与执行，以代替杨钦典和安文芳。当时参加会议的特务之中，包括一等刽子手杨进兴在内，都不知道他们要杀的就是杨虎城将军。

翌日，周养浩就去贵阳布置。九月十七口中午十二时左右蒋介石自成都飞返重庆，下令执行。同日下午，毛人凤、徐远举坐小轿车赶到中美合作所大礼堂后面毛公馆中，大大小小的特务挤满一屋子，毛人凤道：“局势紧张，领袖说有一些麻烦的人得解决，省得撤退时顾前不顾后，现在请徐处长分配工作。”

徐远举当下掏出一张名片，对杨钦典道：“你同安文芳不能参加执行，就做些旁的工作。杨钦典你拿着我的名片到海棠溪去，这一阵长江发大水，轮渡在下午六点左右就收渡，会误事，你要轮渡注意，今天晚上有三部车子要从那边过来，无论如何都得过江，你快去同他们交谈。”接着对安文芳道：“你今天的工作是：负责给二处行动人员准备晚餐。”这种人吃饭与众不同，安文芳便当场请示，最后决定在戴公祠下面，原系中美合作所主任秘书潘其武住所，当时是在一个蒲姓法官的公馆里休息和吃饭，由白公馆伙夫陈子云弄的菜饭，还杀了一只乌骨鸡，炒成宫保鸡丁下酒壮胆。

话分两头，当晚八点左右，周养浩的车子首先到达海棠溪，由他的小舅子驾驶。那舅子在轮渡对杨钦典道：“后面还有两部车子，第一部大约十点左右到；第二部一点左右到。”过江后即向中美合作所疾驶而去。

十点钟左右，在轮渡守候的杨钦典果然接到第二辆车子。一望，只见前白公馆所长、当时负责看守杨虎城将军的特务队长张鹄坐在上面，而前白公馆看守长、绰号“机关枪”的李骏祥也在一起，此外有特务队员江利田等，十几个人坐了一车。杨钦典一见张鹄，心想今晚要下手的恐怕是杨虎城将军。当下又见司机台上坐着一个身体魁梧、头部甚大、留有胡须、头戴呢帽、穿黄色条纹内衣，蓝裤、双梁鞋的老头儿，便问张鹄道：“这位老先生是不是杨虎城？”

张鹄点点头道：“是的。”两人说话时，杨虎城突从坐位上站了起来，俯下身子。

张鹄一脸皮笑肉不笑，问道：“坐得太累，想透口气吗？快到啦。”

杨虎城无论如何没料到，今晚是他有生之年，在这黑暗的地方，度过最后一个夜晚了。他在驾驶台里眺望着海棠溪，等候过江。

“这就是海棠溪了？”他问。

“是的。”张鹄还是一脸笑。

“重庆。”杨虎城感慨系之道：“重庆这个山城，晚上的灯火倒蛮好看，真是万家灯火。”

“蛮好看。”张鹄附和道：“不错。”

“不过有点凄凉之感，”杨虎城微喟道：“大概时间不早，很多人家都熄灯了，有点阴惨惨。”他怎地也没想到，这是他最后一次对重庆百万市民的眺望了。

“听说这里最近有过一场大火。”杨虎城见汽车开始过江，叹了口气：“死伤很大。”

“还不是共产党放的？”张鹄冷冷地说：“为了破坏欢迎蒋总裁的十万人大游行。”

杨虎城苦笑道：“我在贵阳听见卫兵说，这场大火惨极了。当时有大风却没水救，消防队无用武之地，才烧成这徉子，实在没办法，就把账算在共产党头上。”

张鹄冷冷地说：“是吗？”

一行人一路无话，到十一点钟时，杨虎城一行被张鹄等大队人马押到戴公祠，张鹄道：“到这里，我可以告诉你怎么回事了：这里地方太乱，领袖希望你到台湾住一阵，正在给你准备飞机，你们在戴公祠住两天再说。”

杨虎城点点头说：“好好。”便举步跨上石阶。路灯下只见“戴公祠”三字在发出阴风惨惨的光芒。心想这种人死了就算了，还值得盖祠堂？他又怕儿子捧着妻子的骨灰盒上阶扑跌，回过头去叮嘱道：“当心跌交啊！”灯下又见儿子头上一片白，心头顿时无限酸楚。原来捧着母亲骨灰的杨虎城幼子拯中，此时只有二十岁，可是由于焦急、苦闷、营养不良，头发已经开始花白。杨拯中一方面答应父亲，同时双手捧着木盒，小小心心，一步一步走向戴公祠，怎能料到就在戴笠的祠堂里，他的主子还不肯向老百姓低头，犹在作最后的挣扎？他派遣了戴笠的徒子徒孙杨进兴、熊祥等人暗中准备，可怜杨虎城父子双脚刚刚踏进房里，还没看清楚周围情形，匕首已刺入腰间，立刻倒地身死。立在门外的张鹄等凶手马上入内，七手八脚把两具尸体埋入花园中一座花台里，掩上泥土，上面栽花，不到十二点钟便完成了这一幕残酷的阴谋。

千年的沉冤要昭雪，万年的屈辱要抬头，企图把杨虎城“毁尸灭迹”的做法终告破产，后来起尸时发现杨将军双手反捆在背上，面部也被白布绑着；可能下毒手时杨将军曾经挣扎叫喊，特务们就把他捆扎起来的。

中美合作所特区阴风惨惨，半夜一点钟第三辆囚车又到码头上面坐着宋绮云夫妇，和他们一个只有八岁的儿子振中，以及杨虎城夫妇在息烽狱中所生的小姑娘，已有五六岁了。杨将军的副官阎继明、张醒民也在车上。杨钦典在海棠溪候到了全部车子，便搭这辆车回到戴公祠。十几个负责押送的特务战战兢兢把宋绮云他们送上最后的一段路，途中杨钦典因为同宋很熟，便聊了起来。宋绮云道：“我听说，我们这一次在重庆最多住三两天，便得往台湾送。请你给黄显声先生捎个口信，说是我们来了。黄先生有什么事，可以写个条子，就请你带给我。”

“一定捎到。”杨钦典说：“你放心。”

“还有，”宋绮云道：“我们到台湾的消息是很秘密的，千万别告诉任何人。”

“你放心。”杨钦典当然知道“到台湾去”只是一个借口，便顺口安慰他道：“放心，我不会乱说。”

摸黑的汽车最后停止在戴公祠前，人们纷纷下车，特务却对杨将军的副官道：“你们就在车上看守行李，不准下来！”

宋绮云夫妇和两个小孩子，由特务凶手押进戴公祠警卫室，一进门这可怜的两大两小就遭遇了和杨虎城父子同样的悲惨命运。这时候杨钦典等正站在门口担任警戒。当宋氏夫妇等鲜血还未流尽，凶手就把他们埋在屋内，并且在地面上铺了层三合土，企图灭迹。紧接着，刽子手们假装送行李进戴公祠，避开了杨将军副官的注意，把杨、宋两家财物全部瓜分。而杨进兴、杨饮典、安文芳、熊祥和另外两名凶手却同车进城到二处，杨将军的两名副官也在这辆车上，给押到市区湖北旅馆，第二天又把他们押到渣滓洞楼上第八室囚禁了两个月。阎继明、张醒民虽怀疑杨将军到台湾的真实性，但无法查问。而他们也没料到，就在十一月二十四日晚上，给提到中美合作所内以前美国特务头子梅乐斯的住宅“梅园”门口，在几声枪响中结束了颠沛流离的一生。

这件惨不忍闻的谋杀案被特务机构严守秘密，却因刽子手瓜分杨宋两家全部财物，而且还分得了一千枚银元的“奖金”之后，以分赃不匀而把杨宋惨遭屠杀的消息，在他们自己中间传播开了。

看管张学良的特务二十几年来自己也变成了囚徒，看管杨虎城的特务张鹄、李骏祥、江利田等被调往昆明；毛人凤、陆景清等随蒋介石在成都解放前逃往台湾，徐远举在昆明被逮捕，杨进兴等刽子手没有逃处，就跑上华蓥山打家劫舍做土匪去了，后来，在土改时被查出镇压了。

对于刚愎自用，不肯向老百姓低头的国民党各式人等。其前途如何？不难想见。而在刽子手的屠刀下，几乎该毁尸灭迹的人们，他们的沉冤必将昭雪，而且事实上已经有不少例子，但像杨虎城将军夫妇狱中所生的小姑娘，到死难时竟连名字都还来不及取，刽子手残酷至此，实在无话可说。解放军进入重庆后，在中美合作所里曾得到一块银牌，正面刻“长命富贵”四字，反面刻“杨先生女公子双月纪念，张止戈赠”。原来这就是杨将军女公子满两月时，息烽狱中看管他的特务送作纪念的，杨将军被害后这块银牌为白公馆的伙夫所得。这些闲话，表过不提。

话说张、杨被杀消息传到广州、香港，闻者都无从证实。既不知两人是否同时被害，又不知其他还有谁遭毒手。但在李宗仁的心目中，他认为此事极为可能，但这样做反而显出了蒋介石的为日无多，因为这是日暮途穷的表示，而非大有转机的迹象。他自以为在这要关骨节上同他力争，美国逼蒋下台的可能极大。特别是蒋介石在美国密使眼睛里是这样渺小，自以为自己的重要性越来越大。

就在蒋介石离穗前三天，李宗仁摊出了一张硬牌，坚持反对汤恩伯出任福州绥署主任。他一不做二不休，要他的总统府秘书长邱昌渭通过“中央社”发表谈话道：

“代总统对汤继任不同意之理由为汤恩伯迭膺方面，民望不孚，戡乱诸役，统率师旅，军纪废弛，损兵失地，显乏统驭指挥能力。物议纷腾，交相指摘。如再任以福州绥署主任，殊失政府赏功罚过之意，其何以激励士气、振奋人心？依据宪法，总统有依法任免全国文武官吏之权，政府人事命令之发布，权属总统，则行政院会之通过、并未完成法律之程序。据报载东南军政长官公署经已奉到政院穗人字八一三九号训令，略谓：‘卅八年九月本院第八十九次会议中，福州绥署主任朱绍良呈请辞职，应予免职，特派汤恩伯为福州绥署主任’等语，行政院发布此项命令在未经总统正式任命之前，应认为无效。试问如果总统也不依据宪法规定，不经有关院部首长之副署而发布命令，此项命令也是否能发生同样效力？又据行政院发言人谈话中曾有‘关于此函将函请非常委员会追认’一语，查非常委员会为中国国民党之最高决策机关，而非宪法中所规定之必经手续，……决不能视为法的根据。今经公开承认政府之上尚有决定用人行政之机关，国人如有指责，吾人何以自解？政府之体制何存？宪法之精神何在？本人对该发言人此种说法，不能不深致遗憾！”

面对李宗仁的正面抨击，蒋介石脸上热辣辣的，有如挨了狠狠的一巴掌，当下由阎锡山献计，由行政院发言人、新闻处处长鲍静安举行记者招待会，也展开正面反击道：

“福州失守，朱绍良以绥靖主任兼省府主席从没有只字报告，后来据国防部代电，转东南军政长官陈诚电称：‘福州绥靖主任朱绍良电请辞职，本署为顾全事实及当前情况起见，业经权予照准，并权派汤恩伯代理福州绥靖公署主任，赴厦设置，指挥全闽军事，请迅赐府令，俾专责任等语。查目下敌攻厦门甚急，汤恩伯正在该地指挥该区作战事宜，为顾及事实及适应情况，指挥作战，免误戎机起见，拟请照陈长官意见，朱绍良辞职照准，井派汤恩伯为福州绥靖公署主任’等语。本院为免误戎机，经提到今年九月第八十九次政务会议，决议‘福州绥靖主任朱绍良辞职照准，并要汤恩伯为福州绥靖主任报府任命’，一面函请非常委员会追认。至朱绍良所遗省主席一职，因关系重要，已由本院暂派该省政府委员兼建设厅长董金涛代理。至朱绍良失守福州情节，已交由内政国防两部彻查其报以凭核处。”

阎锡山的辩论虽然一大堆，但汤恩伯怎样戴上了这顶纱帽，特别是如何避开李宗仁这一关在“法制”上找到根据？仍没理由。最后由蒋介石自己出主意，仍通过“中央社”发布消息，在简述经过之后，用鲍静安的口吻说：“此案本院并未直接命令东南军政长官公署任汤恩伯为福州绥署主任的事。按历来内阁向例，并请任命的人，行政院无论通过与否，均要答复原呈请任何的机关，此案原系国防部呈请本院于八十九次会议通过后，一面呈请总统任命，一面以穗人八一三九号训令复国防部，此为历任内阁例行手续。

“交鲍处长所发表之此案曾一方面函请非常委员会追认一语，是否为用人法制上应有的手续？查此与法律无关，这是国民党非常委员会对党员充高级官吏时应先提非常委员会通过，再由从政党员的院长提院务会议，院务会议不通过时，如再提党员，还需通过非常委员会，如再提非党员，即不须再提非常委员会，这是党领导党员的办法，与国家法制毫无关系。”

事情弄到蒋介石亲自出马应战，不管通过鲍某之嘴所说的理由能否令人信服，但李宗仁在这一战役上给蒋打击之重，可以想见。他在美方授意下公开指责蒋介石独裁，而且使蒋无法作圆满反击，这实在使蒋介石气得七窍生烟，竟要扣留起美国的货轮来。

蒋介石怎的胆敢扣留起美国轮船来？难道他吃了狮子心、老虎胆？非也。原来他接得宋美龄自美来电，说美国对华政策尚未作最后决定，但大致上一本初衷，仍与中共为敌，华尔街大老板们一方面吃惊于中共的强大，另方面却视中共如无物，所以在我们在对美国的态度上该硬则硬，也得有限度地露几手给他们看看。那当儿触觉灵敏的美国商人都知道蒋介石大势已去，都想同中共进行贸易，不管自己的政府有否承认北京，船头一转，开往上海去也。为首一艘是“飞行商船号”，紧接着是自沪驶出的“飞行独立号”，最后还有一艘“飞剪号”，浩浩荡荡，企图偷渡国民党在长江口的封锁线。桂水清接到舰队报告，既惊且慌，脸无人色。惊的是美国商人竟然在这时候甘冒危险与中共通商，国民党真的是完了；慌的是此事，非阻挡不可，但对于美国老板，有如衣食父母，怎敢扣留？当下来个权宜之计，要舰队留住美轮，妥为招待，自己立刻呈报，等候决定。

蒋介石听报告道：“美轮‘飞行商船号’于廿九日自香港驶达长江口，企图偷越封锁线，驶往上海。被我刘广凯舰队中某驱逐舰截阻，经警告后，该轮遵照返航。又美轮‘飞行独立号’于廿九日下午三时自沪驶出，也被我驱逐舰拦截，正派舰驶往长江口处理。”

蒋介石一听冷冷地笑道：“给我扣了。给桂永清去个电报，教他放心，我自有主意。”

那三艘美国货轮给软禁在长江口外后，分别发出急电，要求船公司请准美国海军部，今后凡与中国大陆通商的美国轮船，一概由美国政府派出舰队武装护航。美方接到是项要求，真是尴尬万状，但在“反共”的前提下，表示对这请求不能考虑。蒋介石接得美方广播，异常欢喜，听秘书报告道：“这是华盛顿的官方声明：美国海军部今天拒绝向中国国民政府交涉释放三美轮。美海军司令部邓斐德说：美国如干涉此事，是与政府政策不符的。他在给纽约伊斯布拉轮船公司的电报中说：所请护航一节，歉难照办。”秘书又说：“这也是华盛顿的广播：说由于中国政府扣留了三艘美轮，中美关系已遇到了新的问题。……国务院已电上海总领事馆调查事实，以作为采取行动的根据。”蒋介石对扣船事件十分过瘾，但旋踵宋美龄的密电又到，说美方确有迹象在物色一个“反共领油”，图去蒋而代之。蒋介石的十分欢愉换来了万分烦恼，好久好久作声不得。但他愈来愈清楚：美国政府对他个人已毫无感情可言，现在已到随时都可以踢自己下台的时候了，心情郁闷，非言可喻。

正是：前思思，后想想，靠美国，无指望。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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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广州三日 爹爹不别而去 草山一宵 儿子有口难言

书接上回。话说蒋介石原定九月底离穗返台，却正赶上北京中央人民政府成立。新人新政，在中国人民而言是欢欣鼓舞，在蒋介石而言则痛苦莫名。爱戴北京的中国人固然密切注意她的各项政策，人事情形；仇恨北京的蒋介石也得密切注意她的各项措施，种种发展。于是他便把行期延长，整日价守住收音机，密切倾听北京广播。但闻歌声燎亮，掌声如雷，欢声震天，蒋介石两般情怀，听在耳里，瘫软在沙发上发呆一般。

蒋介石还有一件伤脑筋的事情，那是李宗仁的退守重庆问题。在湘南战事接近包围歼灭，广州之战接近完成之际，白崇禧自知不敌，愿保全实力退守广西，广州小朝廷是非逃不可的了。但四顾茫茫，也只有重庆可以栖身，而蒋介石视西南如禁脔，不许李宗仁分尝，可又无法禁止他奔向四川。乃有先声夺人之举，自己先到重庆布置一番，但这次却是李宗仁赴渝自己返台，中共如不入西南，李宗仁在重庆所作所为，定必对蒋不利，因此不欢。

在李宗仁而言，却也退渝恨晚。原来在解放军尚在发动进攻之时，他自以为广州守得住，至少可守三个月，那时光七千五百万美元便可到手，袋袋平安。如今形势陡变；不独美元无着，而且事出仓卒，绕树三匝，无枝可依。此外他早已准备以西南为退路，并以昆明为要点，没料到蒋介石又先走一步打烂了他川滇呵成一气的如意算盘，李宗仁真如丧家之犬，无处投奔了。因此蒋、李都在广州，都在反共，却各怀匕首，恨不得拼一个我活你死。

那一日蒋经国报告道：“阿爸，李德邻来问，我们哪天动身，他要送行。”

蒋介石不作一声，却问：“这厮退重庆是退定的了？”蒋经国点了点头。蒋介石道：“我前几天在重庆时曾一再强调四川乃复兴根据地，他绝不会听不见；这次如去，他一定要发号施令，那末把我置于何地？”

那边厢李宗仁也在发愁，召集群僚沉吟道：“我们一到重庆，他留在重庆的人肯听话吗？胡子昂去了北平，杨森要没收他的财产，这分明是先下手为强嘛！再说，现在他的面孔已够难看，一旦迁渝，军政费还能从台湾拨出一部份吗？”

众人唯唯，都没主意、李宗仁道：“现在的形势很简单，他希望我们垮，并且垮到底！我们如在重庆站稳，他万一台湾不守，便无退路，因此我估计他一定要存心破坏！”李宗仁长叹：“还有，像我们这几个人到了重庆，他在口头上一定赞成，但口惠而实不至，又有何用？四川地方上各式人等，又怎能欢迎我们去分家当？”

有人发言道：“那这样对我们有利！地方上四分五裂，我们去后便可控制；只怕四川人团结一致，国府去后便难对付。”

李宗仁摇摇头叹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四川地方几个负责人都很厉害。他们平时的确你争我夺，门户之见甚深；可是我们一去，他们不联合起来对付我们才怪！”

这边厢李宗仁在为四川的合作与否伤脑筋，那边厢蒋介石在为美国人的帮忙与否伤脑筋。驻美大使馆密电到达，说美国商人与民间，对扣留三艘美国货轮事大为反感，要蒋留神。蒋经国把内容给他念道：“美国官方毫无问题反共，因此也反对美国商人同中共贸易。可是民间的反应就不同。纽约伊斯布拉轮船公司负责人在招待记者时，公开发表谈话，认为美国对于中国政府封锁共区港口一事，不应该——也并未承认中国政府有这种权利。为了对付这种封锁，美国商人认为美国应用军舰去保护美国商船。伊斯布拉公司过去曾要求国务院这样做，他们相信将来国务院必能实行军舰护航。”蒋经国倒透一口冷气道：“大使馆说美国政府已经决定不管这件事，要商人自已想办法，商人当然想不出办法，只好同共区断绝来往。现在第七特种混合舰队司令柏凯有两艘巡洋舰和八艘驱逐舰，泊在上海附近地区，但已接到不得护航的通知，因此对于这件事我们固然不必担心，但美国商人与民间对我方的不满，则不能不注意。美国政府已经命令上海总领事馆调查这件事，据说在上海的美国人对我们的按语也不大客气……”蒋经国苦笑笑道：“大致是这样了，反正护航只是美国商人的空想，我们不必再理它。”

蒋介石沉吟道：“可是轮船公司方面，也得找个私人出面，应酬几句，我们不能在美国树敌太多。拟个电报要他们立刻去打招呼。”

对于美国老板，蒋介石还能在微妙的情形下，布置棋子，安排对策，但对中国人民的觉醒来说，蒋介石是无计可施，万难镇压的了。为了了解北京倩形，蒋介石一行在广州多留三天，九月三十日是第一天，通过收音机广播，知道了关于国都、国旗、纪年、国歌、主席人选等政协通过的议案。十月一日是第二天，蒋介石整天寝食俱废。收音机中传出来天安门前暴风雨般的欢呼声与鼓掌声、机群掠过声、马队、战车、巨炮等辚辚而过，有如辗在他心上一般。首都三十万人庆祝中央人民政府成立典礼的大会、海陆空军的大检阅，蒋介石平生总算也见过大场面，但面对来自北京的声音，自已似乎一下子变得异常渺小起来，甚至无地自容。

“中华人民共和国，”广播员以激昂欢愉的声调向全世界播送佳音：“在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成立了！”接着是久久不息的掌声、以及震耳欲聋的“毛主席万岁”欢呼声。《义勇军进行曲》以热血沸腾的旋律向全世界宣告中国人民已在浑身鲜血、苦难重重之中站了起来，向全世界宣告中国人民已在中国共产党和伟大领袖毛泽东领导下站了起来，一往无前！

北京以宏亮的声音告诉全世界：在十月一日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第一次会议上，互选出林伯渠为秘书长，通过了周恩来为政务院总理兼外交部长、毛泽东为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朱德为人民解放军总司令、沈钧儒为最高法院院长、罗荣桓为最高检察署检察长的任命。

中国人民的伟大领袖毛泽东也在十月一日发表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成立的公告，向世界各国庄严宣布，中央人民政府为中国唯一合法政府；并由外长周恩来函达各外国政府，愿以平等原则，与各国建立外交关系。

人民解放军总部在天安门宏大的阅兵典礼中命令各路野战军全体指战员，迅速进军解放全中国。

北京又以亲切的声音欢迎世界上以兄弟般待我的国家嘉宾，苏联文化、科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团团长法捷耶夫、副团长西蒙诺夫等人，都在一号那天赶到北京，参加中国人民的开国典礼了。

十月二日是蒋介石延长留穗的第三天，失眠的蒋介石垂头丧气守着收音机。秘书转来转去收到的是一片欢乐歌唱之声，全国各地无不如此，原来三天假期还没结束，全中国浸透在无比甜蜜、欢欣歌舞的时光里。

但简短有力的广播仍在偶或出现，北京以兴奋的声音告诉全世界：苏联在今天首先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发出照会，同意建立外交关系，互派大使，并宣布与广州方面断绝外交关系。

这是蒋介石早已料到的消息，但正式听到广播之后，他的颓丧比预计的痛苦更甚，垂首及胸，久久作声不得。

北京以激奋的声音向世界宣布：中国保卫世界和平大会成立大会二日在京举行。大会通过毛泽东、居里为名誉主席，选举郭沫若等一百四十人为全国委员会委员。参加大会来宾有以法捷耶夫为首的苏联代表团、意大利代表斯巴诺、朝鲜代表朴正爱、崔敏浩等。

深夜里北京又以充满了自豪感的声音向世界公布，保加利亚、罗马尼亚、朝鲜、匈牙利、捷克、波兰、蒙古人民共和国等国家都有照会给外交部，愿与光芒万丈的新中国建立外交关系。

北京又以亲切的声音向世界公告：中苏友好协会在北京成立了！刘少奇当选为会长、宋庆龄、吴玉章、沈钧儒、李济深、郭沫若、张澜、黄炎培当选为副会长，此外并有一百九十七人当选理事，不少国际友人参加了这个盛会。

北京在欢呼歌舞中嫌时光太短，蒋介石在收音机旁恨时间太长，这是无以形容，但又非常自然的尖锐对比。

这是中国历史上必然发生的光辉一页；这是世界历史上庄严的一页，这是人类历史上动人的一页！

“阿爸！”泪承于睫的蒋经国说：“时间已经不早，由他们去纪录吧。”万籁俱寂，秋风萧瑟中蒋介石突地睁开眼睛，疲乏地说：

“给我一杯酒，明天就回台北！”

蒋经国睹状，知道他是非回台北不可了，当下通知俞济时，号令一切。侍卫官进酒甫退，蒋介石肝火上升，双颊绯红，厉声对儿子道：“找叶部长听电话，要他发表声明，同苏联宣布绝交！尽管痛骂，越凶越好！再要他训令驻苏大使馆人员全部回来！”蒋介石使劲把桌子一拍：“娘希匹在我驻苏人员未返国前，苏联驻华人员一概不准出境！”叶公超拿着鸡毛当令箭拿着令箭更没说的，竟当夜召见苏驻华大使馆代办华西考，用口头通知，就算把事儿办了。

却说蒋介石酒醒起床，比平时稍为迟些，五点又半，盥洗完毕，把留在广州该办的事情让秘书分别通知了，急匆匆便往机场奔。王世杰、黄少谷、陶希圣、曹圣芬、周宏涛等人加上东南长官公署副长官林蔚分批跟随，却分乘两机先蒋起飞。

六时四十分蒋介石父子同俞济时等人跟着起飞，只有顾祝同、郭忏二人接到通知送行。蒋介石既乏且愤，对两人说道：“见了李德邻，就说我走了，不必解释，不必道歉。我不理他就是不理他，——”说罢上机。

“新闻稿昨夜已经给中央社了，”蒋经国道：“大家不必强调什么，你们多注意一些动静，随时联系。”

李宗仁其实已经知道蒋介石动身消息，汽车奔驰，飞机回旋，他都明白了，但他不肯相送。左右有人建议向蒋道别，李宗仁拒绝了：“我不理他就是不理他！”

“中央社”堂而皇之的消息放在李宗仁桌上：“蒋总裁巡视西南归来，于广州勾留十一天，业于三日清晨六时四十分乘专机飞返台北。因为动身时间过早，前往机场送行的，只有顾祝同和郭忏两人。随同总裁同来的人员，分乘其他两机先总裁动身。总裁留穗十一天当中，除召见党内主要同志指示一般党务外，并协助李代总统及政府负责方面研究政治上各项问题，尤以军事之改革和战略上新的部署，已获了初步的解决。这些无疑地对剿共前途有莫大的影响，一般相信总裁可能于短期内再来广州。”

“再来广州？”李宗仁把桌子一拍：“你有种干脆别走！”

但蒋介石已经走了，他在广州把行期一延再延，终于在绝望愤恨的煎熬中上路了。从西南、华南明弛而暗紧的局面，西北、粤东兵败如山倒的形势，到北京这一连几天的开国情况，他越来越感到来日大难，不寒而栗，因此在戒备上也更见严密。行期不发消息，飞台也不明说，即使动身，又弄了三架飞机，把自己放在最后，企图获得安全。

两小时半之后，蒋介石双脚已落在松山机场，迎接他的只有陈诚和周至柔。蒋介石连寒喧都免了，一纳头便上车直奔草山，通知各部门大员参加机要集会。蒋介石精力俱惫，但他越来越感到“时间”这个敌人，对他的威胁是越来越严重了。

会议桌两旁坐满了脸如死灰的党、政、军大员们，他们虽然禁止台湾人民收听“共区消息”，但他们自己最关心的恰巧是“共区消息”。他们从收音机里听到了北京所发生的，也从蒋介石面色上看到了即将到来的。他们默无一语，听蒋介石怎么说。

但蒋介石却面临到另一个问题，当他入座之后，俞济时立刻悄悄地出现在他身边，递上一个卷宗，低声说：“最急件。”

蒋介石打开卷宗看了，原来是桂永清“伫候示遵”的十万火急之电，写道：“美轮‘飞行商船’号，已于今晨川破封锁，驶往上海。职等舰只正押解‘飞剪号’及‘飞行独立号’二轮前往舟山基地，该轮乃乘机逃逸。无法追浦。已知该轮自港载货三千吨往共区。——”

蒋介石抓起红蓝铅笔在电稿上写了“照扣”二字，面对这一难题也想不出具体指示。向左右扫视一遍后问道：“有什么消息？”见众人无语，便说：“这几天的局势，大家已经知道了。我找你们来，想谈一谈关于国际问题——关于共党成立政府之后，可能引起的承认问题，你们以为除了苏联、其他国家，特别是英美，会承认他们吗？美国是不会的，刚才他们的国务院发言人已经说过，决不承认北平，继续承认广州，可是万一英国——”蒋介石打了个寒噤：“如果这样，对我们的影响是很大的。”

陈诚发言道：“美国是不会这样的，英国呢，实在很难说。不过英国这个国家，我们都很清楚，即使它承认共党，同我们的关系也不会断绝，淡水英国领事已经把这番话告诉了他的朋友。”陈诚微叹道：“不过影响一定有，这个，这个——”

“大家放心，”蒋介石反而不得不安慰左右道：“局势还不至于发展到中美关系恶转的地步，现在我们只要在西方各地多努力。”他不便明说宋美龄等人正在奔走：“你们说说你们的意见。”他以目示意，希望王世杰发言。

王世杰低沉地说：“我刚才听共区广播，知道他们也在谈论这个问题。大概他们也知道了美国的态度，那个演讲的人说，北平政府的存在是个事实，广州政权朝不保夕也是事实，外国的承认与否，对事实都无所损益。他们引用了当代国际法权威学者奥本海的话答复美国，说在国际法一九四七年版第一百九十二页中，有那么几句话：‘革命政府一时得不到外国的承认，并不损及其国际地位。’又说：‘如想坚持拒绝承认后继的革命政府以使原来的政权永远存在，那是不可能的。’共产党对承认问题似乎有意做出理直气壮，满不在乎的样子。”王世杰苦笑道：“但我们不能这样，我们要用尽种种办法，勿使西方国家承认中共政权。只要英、美、法几国中有一个承认中共政权，不管它动机何在、过程如何、效果怎样，它势必使我在国际间的地位大受影响。而且我们知道，今后华侨在我们的运用之中，将是一股极其重要的力量！如果国际间承认中共政权者众，华侨的心理大家明白，”王世杰长叹：“今日之下，怎样使中共政权无人承认，是一件头等要事。我以为台北怎样对这些使节们联络联络，在今天来说也不失为亡羊补牢之策。”

王世杰眼睛落在窗外那棵木瓜树上，说道：“譬如英国，我以为还是可以想办法，他们正在香港招募志愿军，目的何在，不问自明。虽然半年多来，到昨天为止，招募的成绩不理想，原定目标六千名只招到一千二百名，可是说明了一个问题。但是如果英国因为从招篡志愿军失败却感到没有人愿同中共打仗，因此在承认问题上出了冷门，那末，”他苦笑笑说：“所以如何马上进行亡羊补牢之策，已经不能再迟。到总裁今天回台北为止，巳经有六七个国家承认北平，而中共政权成立，今天不过是第三天。”说罢坐下。

蒋介石道：“这个意见很好。外交部现在广州，招待台北的使节，可以先由省府来做。”他指指一叠卷宗道：“刚才我看到驻美大使馆的报告，说美国停止日本赔偿的政策，昨天印度代表桑纳德表示支持。看起来，日本不会拿更多的赔偿给同盟国。在远东委员会的十一个国家中，即使大多数国家决定索取，美国也会使用它在远委会的否决权，使希望日本赔偿的国家扑空。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一定要想办法不让印度与日本承认中共政权。日本大概没什么问题，印度如何便很难说，现在印度支持美国，我们的机会便到！”他揉揉满布血丝的眼睛道：“要想办法，要尽快地想办法！”

陈诚表示他的忧虑道：“如今在承认问题上，美国的态度果然算是明朗了，但美国对我的误解，恐怕还有待我们去消除。我们记得南京那一段，要不是共产党在基本问题上同美国格格不入，那末司徒雷登有意留华，不利于我的计划恐怕早就成功，美国也早已承认中共政权了。美国的手法是不管国民党共产党，只要符合它在中国的利益就行，这个使我们实在担心。”他一顿：“不过司徒已经回国，准备给中共政权建设的特殊美援中共不领情，他们正式决裂。我们透了口气，但新的危机不可忽视。”

陈诚把右拳放在左掌里，缓缓地说：“现在美国的对华政策依然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见解。在朝的民主党虽然在最近被迫放弃不再援华的见解，但它那个‘援助中国及一般地区’而不以我们为主要对象的做法值得注意。它所拟议的援助款项既少，而且可能是一种空洞的姿态。相反的共和党力主美国应该援华遏止赤祸，不容执政党继续实施把我们搁在一边的政策，最近国会通过允许杜鲁门总统以七千五百万援助中国及一般地区一案，是有利于我的开始，但是只能收到一点美国不再打击本党的效果，无法抵消美国好几年来不利本党的影响，特别是白皮书。”

陈诚皱着眉头继续说：“今天我们有必要检讨一下美国不利本党政策的形成，作为应付之道。他们以一九四二年为起点，这一年史迪威企图拿八路军代替国军，蒋总裁对他只有请罗斯福撤回一法。但美国曾考虑以停止租借法案的援助来威胁本党、支持史迪感。最后史迪威是回去了，但他报告中的若干观点，却已几乎使国务院加以几乎无条件的容纳。”

提起史迪威，国民党中的拥蒋者都打了个寒噤，蒋介石却说：“陈主席再说一些也好，反正这里没有外人，可以给我们今后做参考。”

陈诚欠了欠身，说：“史迪威报告内容虽然多未发表，但他的日记已在三十七年出版。他的主要观点是，蒋总裁‘和理想对抗，被理想冲破了。中共的扩张使他不知所措，也不明白中国人是在欢迎共产党。中国人民要从重税、军队和戴笠的特务组织下得救，只有共产党是唯一的希望。在蒋介石下面，他们所能期待的，是贪婪、腐败、询私、苛税、崩溃中的币制，生命的大量浪费，人身自由的遭受漠视！’”陈诚自龇牙一笑：“当然，这是史迪威荒谬绝伦的看法，本党确实有不肖官员，但蒋总裁的伟大是无可否认的。”他在蒋介石脸上贴金之后忙说：“因此如何把史迪威的影响设法消弭，这是本党今日从事改善美国对我观感的第一点。

“第二点，是怎样宣传这么一个问题：中共是苏联的傀儡。

“为什么我要提这个问题呢？因为美国政府是根据这一点去制定战后对华政策的，不久之前，我听说在雅尔塔会议开会时，美国估计恢复日俄战争前俄国在中国东北的权利，才有使苏军出兵东北的决定，之后意大利屈服，德国被打垮，日本又投降，几件大事接踵而来，美国的骄傲和自满自不待言。同时美国又开始考虑如何应付苏联扩张政策的问题。考虑的结果是设法调解中国国共争端，让国共合组政府，藉以堵塞苏联向亚洲大陆扩张之路，这个决定，是以中共不是苏联傀儡为前提的，对美国的对华政策大有影响，因此我们要宣传相反的说法，一口咬定中共是苏联的傀儡，而且可以大胆地判定，北平那个苏联傀儡政权，根据他们的什么国际主义，一定在中央政府有个苏联顾问团在公然指使中共的。而且可以断定，几个月内，苏联一定会派人到达大陆共党每一个地方政权和行政单位担任监督之责，甚至每一个公共企业都会由苏联代表监督。”陈诚完全用美国资本家对国民党的手法来看中苏关系说：“这些事实可以告诉美国：美国的决策是错了，但对今后的反共政策还有点用处，因为强调中共是苏联的傀儡，可以把苏联描绘成一个帝国主义，同时压低了中共的身价。”

陈诚想了想，接着说：“另一方面，我们又知道在今天之前，美国对我剿共的帮助之大，举世无匹。马歇尔等人到中国来调解，还不是不希望目睹中共一天一天壮大，才插手正面干涉？虽然他的调解可以看成基于上面那一段的理由，但揆诸事实，‘调解’对本党的帮忙也真是大！中共几次三番束手挨打，完全是为了美国调解。那末我们今天可以告诉美国：当年你们不愿意看其壮大的中共，如今是不同了，你们美国想收买中共在中国取本党而代之的计划也失败了，好，如今不再积极援助本党，难道去援助共党么？”

蒋介石闻言频频点首。陈诚喝了口水，再说：“还有一点，目前似乎更重要：那是美国一方面明了共产党不为他所用，同时却又不放心本党领导中国的反共。”

蒋介石附和着道：“不错，不错，这一阵什么第三势力又在香港哇哇叫了。”

陈诚苦涩地笑了笑道：“马歇尔将军来华调解的事情，我刚才报告过了。他对本党的帮忙大，给本党带来的麻烦也不小。什么麻烦呢？就是鼓吹‘第三势力’。马歇尔将军似乎不知道：中国除了国民党共产党之外，绝对没有第三个强有力的集团。可是马歇尔将军代表一部份美国人的看法，认为只要蒋总裁肯容纳第三者扩大政府的基础，中国局势就能改观。因此他始终寄托希望于海市蜃楼的第三者。”陈诚透了口气：“马歇尔将军等人这种做法，对于本党实在没有好处。譬如现在香港搞什么‘第三势力’的青年党谢澄平，他的经费就是当时那个什么巡回大使吉塞普给他的。而今天海外的‘第三势力’，就讥笑本党如果能放弃包办一切的作风，等于希望骆驼穿过针孔。”

在与会者发自鼻孔的短促笑声中，陈诚感慨系之道：“现在美国有些对本党的批评，似乎本党的末日已经来临。他们看不到本党在大陆上还有这么多地区，只看到本党目前的一部份情形，便一方面忙着阻止共产党扩展，另方面却忙着援助第三势力，用以取代本党的领导地位，这真使我们寒心！”就到这里，一个停顿之后，他便提高声调继续说，“怎样扑灭第三势力的阴谋，是今天我们面临重要问题的又一面。我们应该劝说美国当局，请他们记住麦克阿瑟将军的一句名言：‘对于一座已经着火的房屋，我们不必变更它的建筑蓝图’这是什么意思呢？是说明了要了解今天中国的问题，是应该先以全力救火，而如何变更建设蓝图，使其将来更适合居住者的需要，则系次要问题。这也是本党蒋总裁这几年来不能着手改造国民党的理由……”

蒋介石早就急着想说话，听他一顿，不管陈诚已否说完，便气愤愤地说：“美国当局有些人，实在太糊涂。他们总以为政府非先改组不可，而且必须让第三者能在政府中占重要位置，这个改组才算成功，真是岂有此理！要知道中国与美国一样，第三者并没有什么力量！美国除了民主、共和两党之外，华莱士的第三党和美国共产党并没有怎么样；中国呢，除了本党和共党，只有民社党，青年党和民盟。民、青两党早就与共党不两立，民盟早已同共党合作，我看不出还有什么第三者，娘希匹美国偏偏希望天上掉下来一个第三者来既代本党，又克共党，美国人对我们实在太隔膜，嗯，太隔膜。中国与美国关系密切，但在这极为关键的问题上美国却如此胡闹，真叫人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蒋介石至此怒气冲天，大声说：“前几天美国参议院外交委员会主席康纳利，在讨论所谓援华折衷案之际，对于中央银行奉命将上海存金移到台湾央行分行存储这件事，曾发表侮辱我的言论，这真是岂有此理之极！”蒋介石把胸脯拍得蓬蓬地响：“难道我姓蒋的给他们剿了半辈子的共党，如今局势有变，就用不着我啦！啊？什么事都说我不对啦？就想甩掉我啦？啊？这还成话吗？”举座闻言黯然，一齐低头。

王世杰这时感慨万状地说：“美国不了解本党虽可怪，但过去我们自己没有采取止谤莫如自修，求助不如自助的态度，来矫正自身的错误，用事实解释美国人对于本党的误解，也应该担负一部份使美国这样对我的责任。我们必须明白，尽管亚洲红祸会影响美国的利益、甚至安全，但在这把火还没烧到他们眉毛之前，他们的切肤之痛便不会这样迫切。因此怎样使本党振作起来，使美国加紧援助我们，是本党今天的重大课题。”

蒋介石对王世杰这个老外交家相当尊重，但王世杰对蒋介石国民党的腐朽，乃至使他在外国人面前没有光采，已相当反感他。所说不无理由，当时蒋介石还能听他的，还不致引起怀疑。王世杰道：“我们现在的情形是：万事莫如救火急，希望美国人帮我们救火，但事实说明，今日美国对救火并不太热心，他们站在太平洋的彼岸，有兴趣研究这座着火建筑物的图案，指出必须改造的要点，批评我们经始时期设计的错误。在这情形之下，我们越是迫切希望美国救火，美国人就会越发坚持他们先将图案改造的观点。

王世杰想了想，接着说，“为我们计，是以改变依赖美国救援的心理为先务。依赖美援是招致美国人轻蔑我们的主因，也是招致过去一年间军事失败的重要原因之一，这是我个人的看法。我认为我们如果自始就不存依赖美国之心，早作自力更生之计，我们就决不会有从去年今日到今年今日这一年间的大失败了！”

蒋介石一怔，感到心头隐隐作痛，心想这位老先生今天牢骚越发越多，口气愈来愈重了。听他说下去道：“如果我们自始就不存依赖美援之心，美国人误解我们的程度也不会如此之深，因为我们如果早作自力更生之计，那我们的处境不会这样艰险，我们的地位也不至于这样低微，我们所受的责难，也不会这样严重！”王世杰还想对蒋介石说几句，考虑到时机尚未成熟，咽了下去。日后他在联合吴铁城、吴国祯等人，受美方支持倒蒋时，被蒋先发制人，吴铁城在台服药自杀，吴国祯逃亡美国，王世杰便被关禁在日月潭。这是后话，按下不提。

话说蒋介石自穗返台，召开会议的目的在于挽回名誉之道，但众人所说都难切题，好生焦急，正发怔间，周至柔发言道：“最近苏联制造原子弹成功，打破了美国的独占优势，这对共方的宣传来说，也值得使我们注意。本党今后对原子弹的宣传该怎样小心处理，兄弟以为很重要。因为在美国独有原子弹时期，大家把原子弹的杀伤力、破坏力渲染过份；一旦苏联也有原子弹时，这种宣传对我们实在有害。任何人不能想象一旦台湾落下颗原子弹，那么前面是海，后面是山，没处可避，也没处可逃，这在心理上大有影响，希望主管当局善自处理，否则人人都会产生消沉绝望，末日来临的情绪。我今天看《中央日报》，有一句话感到十分不安，提出来同大家研究研究。”

蒋介石一怔，忙问道：“是什么话？”

周至柔道：“《中央日报》把这段消息已经做得很小很小，但我个人总以为不妥。那段新闻说：苏联外长在答复关于原子弹问题时，强调苏联的原子能是用于和平建设。这件容易给人一个安定的感觉，而相形之下，反而显出美国和本党当时宣传‘毁灭苏联’的不妥。兄弟的意见是：纵使不提苏联要丢原子弹，可也不给他宣传什么和平，否则自乱阵脚。”

蒋介石脑子里一直在捉摸着王世杰的牢骚，什么原子弹不原子弹，他还真没放在心上。他一见周至柔坐下，便开口道：“我认为‘止谤莫如自修，求助不如自助’的意见很好，嗯，很好。你们看，连诺兰先生都说，美国这次参议院通过的七千五百万元援助只是一种空洞的援华姿势，真是糟糕，我们还怎样要求美国救火呢？美国把这点钱的援助指明用于中国非共党的一般地区和远东，我好半天解释不出。远东的范围连史地专家都不能肯定。中国‘非共党一般地区’不知何所指。中国除了西藏有问题——外国人把我们政府机构都赶跑之外，凡是不会给共党拿走的地方，都在我们政府的管辖之下，并没有独立或半独立的地区。”蒋介石大声说：“除非美国有意在中国制造独立或半独立地区，那么它所说的‘一般地区’不过是海市蜃楼，今天美国要援助的不是我们政府而是空洞的‘一般地区’，只能说美国已从反对援助本党到又想援助本党蜕变期中的一种空洞姿势，还不能当它已经开始实际援助。”蒋介石扫了与会者一眼，接着厉声说：“因此，我们的命运操在自己手里。反共戡乱是我们自已的事，美国援助也罢，不授助也罢，我们反共要反到底，戡乱也要戡到底！”王世杰等人闻言叹气，因为一天没有美援，蒋介石便活不下去；见他如此色厉内茬，感到又好笑，又好气。

蒋介石言犹未尽，也想通过若干人之口，把他不满美国的意思传达过去，他知道只要美国在中国反共，就不能少了他这个老伙计，抬几句杠没关系，何况一肚子气？便说：“上月十二日，我在成都招待各界领袖席上，曾经说到过中国反共和国际形势的问题。我说：‘现在有些国家还不免有误会，有成见，使国际的反共力量还不能联合一致。但我们中国始终是世界反共的司令台，本党始终站在反共的最前线！’在这里我虽然没有指出美国对本党、对我个人有所误会，并且有了反共问题上的成见，然而事实上已等于指明，说的就是美国，不过现在对我有误会、有成见的国家不止美国一国，所以就把美国包括在‘有些国家’之内。”

陶希圣接着发言道：“总裁的话太好了，我们是应该这么一点。就美国对我的态度来看，去年今日与今年今日就有所不同了。去年今日的美国对中国全部绝望，绝无挽救办法，美援之于中国，等于填无底洞一样；可是今年情形不同，特别是对我总裁能在顷刻之间消弭了云南隐患的事实，已经投以惊异的目光，重建了对总裁的威望。”

陶希圣趁机抬高蒋介石的身价道：“兄弟特别要强调这一点：美国虽然在改变对我极端失望的观点，它虽然还不承认自己观察的错误，却已承认本党仍然控制半个中国抵抗共产党的事实；它虽然仍旧不相信我们的总裁还有充分领导中国人民合力反共的权威，但诚如刚才兄弟说的，他们对于总裁能在俄顷之间消弭了云南的隐患，莫不投以惊异的目光。现在尽管美国政府和民主党少数参议员还在反对援助我国政府，但是已经有所改变。美国政府何以会改变？司徒雷登当时留在南京想收买中共不成是主要的原因，但也因此可以看到：中共与美国必然势不两立，而我们也趁机获得了美国的注意，认为只有总裁，对反共才有大量的实力、以及坚定不移的意志！”

见蒋介石频频点首，陶希圣心花怒放，也顾不得与会者人人皱眉，便大言不惭地说下去道：“兄弟对于本党今后反共的前途，信心大极了！这不但因为本党还有半个中国，主要是有一位蒋总裁！可是在我们心理上，特别是宣传方面，兄弟以为有一点不可不强调，那就是一日咬定中共是苏联的傀儡……”

尽管陶希圣说得慷慨激昂，但蒋介石在与会者的神色之间，也看出了人们的索然无味，于是在他告一段落之后，宣布吃饭休息。

阳历十月初的草山已不太热，绿荫如盖，流水潺潺，照例人们应该有舒畅开朗的感觉，但与会者人人心头乌云一片，徘徊庭园，低声诉说，人人知道金门吃紧，广州垂危，来日大难，不寒而栗。顿时间如茵芳草变成血海，冒着热气的温泉宛如血的河流一般。

这些国民党的大员们不可能回家休息，便在“机要室”窗外听听大陆的广播，收音机正播出声调铿锵的演说，听口气正是他们草山集会的主题之一：“国际承认”问题。

来自北京的声音道：“……苏联是第一个放弃在华特权的国家，是第一个与我国订立平等互惠条约的国家，是第一个认为我国是一等国而与我国互派大使的国家，是唯一同情我国打倒军阀的北伐战争的国家，是‘九·一八’事变后唯一呼吁制裁日本的国家，是抗战初期唯一以经济与军事力量援助我国的国家。根据一贯的对中国人民的友谊，苏联这次又成为第一个承认新中国的国家！

“葛罗米柯的照会中说：‘力求与中国人民建立真正友好关系’，想自一九二四年中俄协定签订以来，由于中国政府在反动派把持下，中苏之间的真正友好关系始终未能建立。北洋政府曾以武力搜查过苏联使馆，国民党政府曾宣布与苏绝交，逮捕过大批的苏联侨民，枪毙过苏联驻广州的副领事，并曾发生过因强占中东路而造成的中苏武装冲突这些不愉快事件，是帝国主义指使中国反动政府造成的，蒙受利益的只是帝国主义者。中苏冲突后不久，日本即强占东三省，这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今后中国政权握在人民手里，中苏两大民族的真正友谊因此获得了确切巩固的保障！”

在北京声音之前，国民党大员们说不出心头是什么滋味，因此当饭后继续会议时，本来没什么话好说的人们，只有眼睁睁看蒋介石一个人唱独角戏了。

但蒋介石也焦躁莫名，用半小时对“承认”问题有所感慨之外，他把话题转到了台湾的省政。他指陈诚说：“现在，我们都知道经管台湾的重要了。不管局势怎么变，台湾一定要弄好！现在，请陈主席谈谈台湾的情形。”

陈诚起立，低沉缓慢地说：“兄弟奉命主台以来，有几个月了。实在没有什么成绩，有负总裁的期望。”他一顿：“各位都知道有关经济方面的兴革是当前一件大事，像停兑省外汇款的严格执行，汇出商款的恢复审核，都是足以严重影响本省金融经济的措施，因此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

“当然，每一种政策在实施之初，它的后果固然无法预测，往往还会发生若干缺点。譬如台汇黑市的产生和物价波动幅度的增加，大家都不能不归咎于内外汇兑的停止。然而我们如果把两种措施仔细研究一下，实不难明了前者的目的在于防止省外游资袭击台湾，以及希望能够拿到台湾所需要的实物；后者目的在为本省打开一条外销的途径，都是基于谋台湾的安定与繁荣企求而发。”陈诚苦笑笑：“可是因为困难太多，不知道这样做能不能有好的效果，还得诸大家指教。此外，有一件事情算是做成了，那便是从今年三十八年度起，凡是资源委员会和省府合营的农工矿企业，每年盈余除了本身因为扩充设备的开支外，其余纯益都要缴由省府作改善本省民生之用。这次交涉，各位或许也听到一些消息，也难免有点不愉快的事情，但没有办法了，时至今日，中央与地方也不可能分得这么清了。而且这件事情还有好的一面，那就是本省人对于输出这么多丰富的资源与生产，竟始终没有受到一点实益，是痛心疾首三年于兹的一桩心事，现在他们认为多少争回了应享的权利。”陈诚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指着和尚骂贼秃道：“虽然如此，兄弟感到肩上的份量实在重得可以。中枢的主张不能一致，总裁还没有恢复视事，可教我们为难了。一方面中枢不管一切要台湾支持华南，另方面台湾谁来支持却没考虑到。如果华南有问题，而台湾却因支持华南而大伤元气，请问这笔帐又该怎么算法？这是国内问题反映在台湾省政的一大苦闷。此外，在国际方面，台湾的苦境更多。譬如说，麦克阿瑟是本党的朋友，但他在东京说：‘台湾仅属中国占领’，这说明了什么呢？又如廖文毅、廖文奎的托管运动又乌天黑地，谣言四起，试问我们又该怎样应付？国际间的阴谋如果还可以静以待变，但对内的问题却不能不理，而目前的情形说明，我们不能随便走错一步棋！”

蒋介石擂嘴道：“美国人的话别理它，另外想办法。廖文毅这家伙也别理他，”他心头有气：“我们不能随便给人家耍！弄好了大家过得去，弄不好，——哼！”

与会者齐有不祥之感。

陈诚说下去道：“最近省府举行过一次全省行政会议，目的就是想了解民间疾苦，知道省政兴革症结所在，希望能够对症下药，逐步改善。兄弟同他们在一起，花了七天时间，对行政、教育、经济各部门的各级负责人有所交谈，也发现了不少问题。

“其中最主要的是向地主们宣战的向题。大家都知道，实施土地改革，厉行三七五减租，已经不能再缓了。因此很多干部担心这样做就是向地主们宣战，这个都是共产党的做法，我们千万做不得，怎么办呢？兄弟告诉他们，这样做绝对不同于共产党，我们要在台湾来一个不流血的革命，希望能够做到。至于土地改革的具体步骤，以及厉行三七五减息的详细办法，正在由专人拟订，并且想成立训练班，否则恐怕难以完成任务。我们可以预料，将来的阻力一定很大，因此我们一定要小心应付。”

陈诚再说：“在那次会上，兄弟发了三种参考书，一是‘英国工党的组织与政治’，一是‘英伦归来’，一是‘三民主义表解’。这无非希望启示他们，我们为什么不能够效法英国，实行不流血革命，因此总结起来说，今天的台湾省政，对外是如何应付非常的局势，对内就是如何使三民主义能获得合乎理想的运用，而收到不流血革命的效果。”接着又客套几句后才坐下。

与会者不是对台湾无所知，就是个人利益同台省措置有冲突，因此更加无人发言补充。蒋介石道：“陈主席的办法很好，可以放手去做，只是千万不能使人误会，我们的土地改革就是共产党的土地改革，否则地方士绅都会对本党仇恨，到那时弄不好再给外国人利用，那还得了！”蒋介石因此又想到“最后基地”以及“迁都，问题，不觉陷入沉思，久久无言。想如今剩山残水，再迁何处？西走巴蜀抑远遁云南，再不决定就来不及了。李宗仁鉴于重庆所受威胁日增，有往昆明逃亡意图，这使蒋介石大为着急。思索半晌，黯然问间道：“如今迁都问题还有变卦，你们看如何是好？”

众人闻言更难启齿，冷场良久，王世杰满肚子气道：“兄弟浅见，就地抵抗为上策，最好不再退却。迁都问题呢？如不打，只有搬到台湾来罢，如迁川渝，也不是办法。从历史上看，未有逃亡邈远高原的政权而能挣扎苟存的先例。晋元帝据建康之成偏安之局，梁、唐、晋、汉、周五代之能都洛阳、开封，南宋之能凭藉东南保有半壁江山，大抵得山川形势之助。如今的战争能否有山川形势便可保险，深信无人敢拍胸脯。

“还有，在李德邻看来，以为云南内蔽黔蜀、外通缅越、藉康藏可通向印度，因而意图迁去，另作打算，兄弟以为他看错了。今天的形势是共军进攻桂、黔、西川，如箭在弦；由桂由黔偏师入滇可能性大，入康藏也看不见有什么险阻。三迤区域，他们的游击队可以截断滇缅路、滇越路，请问云南怎么可以迁都！”

众人闻言汗涔涔下，蒋介石窝了一肚子火。

于是蒋介石想听听王世杰到底还说些什么，是何企图？听下去道：

“李德邻可能还想藉地缘之利，跑到昆明搞东南亚反共同盟，那他又错了：太渺茫无用了！大家知道，自从总裁同季里诺碧瑶会议之后，反共同盟还没有到时机。就说尼赫鲁，我看他也不会公然出面，助我反共，李德邻跑去又会有什么用呢？”

王世杰低沉地说：“李德邻他们向来有一个梦。他们长时间来，不断同法国和保大取得联络，企图在大局逆转之时，将他们的部队尽撤桂滇边境，等待机会。白崇禧在华中虽然同对方交战过，但最近不想在湖南一带就地剿共，反而订下了回守广西的计划，我个人是反对的。他这样做容易给人留下一种保全实力，拥兵自豪的印象。而整个做法呢？兄弟看来，是言战则避免消灭，言败则图退滇越。可是法国有法国的顾虑，李德邻的如意算盘不能顺利打得响。如今他们有意将政府迁昆，如果再把广西军撤到滇越边境，会合国军以谋负隅据守，当然不是没有可能，不过这能守性极小。主要因素是形势不同。试想川黔如不保，康藏如有事，李德邻能保得住云南吗？哪个地方——”他咽下去下半截话，只是叹了口气：“所以我不但反对把政府迁往昆明，我更反对弃城逃亡！刚才大家说了不少关于美国的话，兄弟以为只有自助者人才助之，我们打得好也罢，打得惨也罢，打了，美国人才会援助；不打，叫人家怎能放心得过？”王世杰大声说：“并非兄弟危言耸听，广州如果有变，我替我们的前途担忧。因为广州一旦有变，整个大陆上将不会再有苟安之地了！”说罢长叹。

蒋介石又感到不能对他光火了，三分尊重七分顾忌，也只得捺住性子，换了个题目道：“对于迁都问题，非三言两语可以解决。我今天一早从广州动身，行前就发表过消息，说我短期内还要跑一趟，而迁都也是要去解决的问题之一。现在，”他拍拍厚厚的卷宗：“又有一个问题使我们为难，这与头先谈的‘承认’问题也有关。那是双十节快到。今天十月三日，不到七天，又国庆了。今年的国庆很讨厌，问题是挂旗。据我们领事馆从新加坡、缅甸、爪哇各地来的报告说：今年的双十节使人担心，因为娘希匹国旗有了两面！”蒋介石右拳紧握：“这些该死的华侨团体，居然说如果北平的旗子没有样子可做，他们也不挂青天白日旗。这怎么可以？你们办理侨务工作的人，得赶快想主意，得赶快想主意！”

蒋经国见众人颓唐已极，便发言道：“刚才大家谈到很多问题，特别是承认问题更使人关切，不过据兄弟所知，英国还不至于马上承认共党政权的。刚才伦敦大使馆来报告说，英外相贝文是提到过承认北平政权问题，但他以维持门户开放政策作为承认的交换条件。对于这一点，我个人以为永远谈不拢的，因为英国是唯利是图，而共党则绝对不会赞成门户开放。可是我们驻香港的外交特派员却害怕伦敦承认，已在典房子卖家具，真叫人生气！”

为了掩饰对桂系的矛盾与尖锐的斗争，蒋经国顺便说了些桂系部队的好话，希望通过座中若干人之口，传到李宗仁耳朵里，有所收获。王世杰苦笑道：“兄弟对军事是外行，但这一阵实在太紧张，也太重要了，因此兄弟对军事方面的情形也在密切注意。刚才听蒋主任报告白崇禧部队的剿共情形，知道兄弟对他的看法可能有错。但兄弟以为无论如何广州不能有失！广州一失，无论在哪一方面，特别是国际地位，我们实在不利了。何况本党报纸每天都在为守住广州打气，一旦广州失守，那简直不能想象！简直不敢想象呵！根据实际情况，南雄、始兴已失，粤北的战略要地也是粤汉铁路的重要据点曲江，也已跟着失去，请问广州的大门已给他们打开，我们还守得住广州吗？这几天白崇禧部队匆匆增防粤北，却又匆匆撤出粤北，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本党的军事弱点和政治弱点实在严重！”

蒋介石倦意全消，听他说下去道：“根据广州的报告，这几天差不多每天有部队增防粤北，包括刘安琪兵团的三十九军程鹏部队，以及余汉谋的二十三军刘栋材部队，这两个半军番号的实力，开上去一碰到陈赓的部队就垮，又说明我们的士气亟待提高！我们成天吵着的‘广东防线’如此儿戏，兄弟有理由怀疑这些番号只是骗人的，根本不足额，再加上士气不振，同人家便没得比！——”在王世杰激昂的质问声中，蒋介石却盘算着别的。原来他以退来答复李、白增兵要求，因此胡琏兵团出现粤东、方天兵团也由赣南退向潮汕。这样子的增兵便把余汉谋摆在潮汕的一点实力如喻英奇者，也给逼到无地自容。胡琏不但在潮汕就地要粮要丁，还把副司令柯远芬派兼行政专员，而柯又派人到所属各县做副县长，这一来把薛岳的权益席卷而去，蒋介石在增兵问题赚了便宜，而余、薛大上其当。

蒋介石在广州解决了争夺指挥权的问题，白崇禧的权力伸至粤北英德以上一线，英德以下则由余汉谋指挥；潮汕方面设粤东指挥所由喻英奇负责，表面上蒋对白、余已经让步，其实又是老蒋以退为进之计，因为他的嫡系部队又要抽调殆尽了。刘安琪兵团绝对不会交给白崇禧，胡琏兵团、方天兵团更不可能受喻英奇节制，因此他们固然获得了指挥权，但蒋介石的本钱便不可能为“保卫广州”而战，这一手使桂系和广东地方军人同时摔了一个大筋斗，因此曲江既下，广州只有狼狈万状，乱作一团。

对这种情形，美国老板不大以为然。蒋介石为个人利益而“反共”，美国却为美国的利益而“反共”，蒋介石的“独善其身”打乱了美国老板的算盘，于是原有的矛盾更深刻化。反蒋倒蒋之声也吵成一团，蒋介石从各方面所获消息中，担心局势如此发展，美方势必把自己更换。这一着倒也不能小看，于是回台后第一天紧张万状，第二天却哑口无言；困处草山，团团打转，思索如何应付美国，彻夜不眠。

正是，菩萨般敬他，盗贼般防他；亲美好不好？请看蒋介石。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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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广州解放 李宗仁逃蜀 厦门新生 汤恩伯下台

书接上回。话说蒋介石草山打转，大叹五更，感到广州这一仗不知道怎样应付才好。想阻挡广东人民对中共解放军的里应外合几乎不可能，而李宗仁的狼狈逃亡也是他所希望的，但广州失却之后的局势演变趋势，却使他不断打寒噤。

辗转不寐的蒋介石披衣起床，十月草山夜凉如水，月挂帘钩，使他有凄然之感。他要侍卫官搬东搬西，在“机密”卷宗之中找到了广州守军的番号，略一翻阅，觉得还可一战；再看二遍，不禁暗叫苦也！列位，原来守穗蒋军有三种部队，第一类是蒋嫡系。计有刘安琪兵团的四个军，内中三十九军程鹏部已沿粤汉铁路北移清泉；五十军赵琳部在高雷区待命；此外三十二军和二十军更见残缺，部分驻地市区。

胡琏兵团包括第十军和十八军。

唐化南兵团其实只有一个军。

方天兵团有二十三军、七十军两个番号，再加一些保安队。

国防部直属第二独立团也在穗郊。此外还有一部交警总队。

上述部队之中，刘安琪兵团系由青岛南撤，曾在海南岛整补过一次，装备较好。可是士兵多数是山东、山西老乡，在广东大都水土不服，人情地理更是多不熟习，作战力不可能很强。胡琏兵团两个军一部分已去福建，大都在东韩两江，是残兵。他们一度要求调台整编，但遭陈诚拒绝。

陈诚、胡琏旧部唐化南兵团驻穗郊，实力甚差，方天兵团是从江西溃退下来的残兵作战力十分薄弱。其中廿三军全系新编新兵，原属第三编练处沈发藻；七月中旬因抢军械与江西保安队自己干了一场，作为全军精华的军士大队几乎损失殆尽。整个兵团早已七零八落，人数极少，正由潮汕增防广州，但这种部队怎能打仗，蒋介石频频摇头。

“国防部第二独立团”该是蒋介石的“得意杰作”，因为它是美式配备的特种组织部队；可是两年来在四邑“剿共”的结果，给对方粤中纵队也打得残缺不全。

“交警总队”原是战时戴笠军统局的特务部队，军纪之坏，高人一等；作战力之低，也低人一等，一向分驻粤汉铁路线，抱住这个“肥缺”不放，仗没法打得，人数又少，蒋介石不禁叹气。

再看余汉谋的有关部队，蒋介石眼睛一亮，报告上写得明白张光琼六十二军驻南路湛江、徐闻一带，包括一五一师罗懋勋部、一五三师余柏泉部、六十七师陈雨田部三个师。

刘栋材六十三军自粤北南撤，包括一五二师梁树珊部、三十九师李荣梧部、以及一六三师三个师。

邓春华的一○九军驻惠阳、增城、河源、新丰、龙川一带，包括一五四师温淑海部，一六九师葛先材部，以及驻在潮汕的三二一师喻英奇部。

容有略六十四军驻在海南岛，蒋介石计划把它调到广州，它包括一五六师张志岳部、一五九师倪鼎垣部，一三一师张其中部，此外还有一个琼崖警备旅。

蒋介石转念一想，如果把海南驻军调往广州，谁去应付冯白驹的琼崖游击纵队？不禁叹息。而这些部队所以说与余汉谋有关，只是指人事而言，并且又带点地方色彩。其中六二、六三、六四都是在天津和碾庄一带给解放军打光了的，回广东时多数只剩官兵几百名，而且官多于兵，徒有番号。迨宋子文下台，广东的一部份保安团便给拿去补充，作为骨干；另一部份给薛岳编了五个保安师。因此与余汉谋有关的几个师每师最多三千人，其中起义者有之，逃亡者有之，屡次补充无济于事，战斗力及装备之糟，糟到极点。

第三部份是薛岳的保安部队，一共有五个师，由梁汉明、方日英、黄保德、邓志方、薛叔达分任师长。保三师驻惠阳附近，保一师驻新、鹤一带，保五师在“粤桂边区剿共总司令部”张瑞贵辖区之内，以湛江为中心，保四师驻西江，保二师在移动增援广州途中。

这五个保安师，是以宋子文时期十五个保安团和五个独立营为基础改编而成的，当时每团人数最少只得五六百名，最多也不过一千二三百名，每师了不起有三千人便碰了顶。而在装备、素质、给养方面，比与余汉谋有关的部队更不如。蒋介石一见这番阵容，只能一个劲儿地摇头。

当然，蒋介石并不是为守不住广州而摇头，但这着棋的溃败，显然将影响到全局、并使全局不可收拾的日子提早来到，蒋介石不是不知道，但他毫无办法了。

蒋介石在三小时后醒来，吃罢早餐，儿子便来说道：“广州有人来，说这一阵可能有变。”蒋介石忙问是否又是李宗仁在支使？蒋经国道：“这件事情与李无关。来人说：如果有变化，那是中央部队与地方部队的问题。他们说我们喊出‘保卫广东’的口号，却存心要广东军人摔跤。如果真要保卫广东，那么中央部队如刘安琪、方天、胡琏等都是不战而撤，到今天已在计划确保通海之路，以便随时下海上船逃到台湾去了。因此广东军人都在吵什么‘条气唔顺’，说要造反。他们又说，广州绝对守不住，而薛岳、余汉谋这批人也无路可走了。西南、台湾没有他们的份，整个形势对他们部队离心的影响太大。还有，长沙、绥远、新疆好几个例子，也非常可能使广东军人突然有所变化起来。”

蒋介石信手打开收音机，随口冷冷地说：“我知道了，只要把破坏工作准备充分，其他的一概不管！”

收音机里忽地播出吴稚晖一口含糊不清的无锡官话道：“现在我要说话，我有两句话：第一句大家齐心把苏联斯大林弄死，世界马上和平。如果大家都不肯，那么将来有一个结果，将来美国的原子弹，就可一个一个都不爆炸，因为现在美国国务院就是苏联的第五纵队，将来大家都要受他控制，那么，美国的原子弹就不爆炸了。苏联的原子弹恐怕把中国丢掉之后，第一个原子弹就在日本麦克阿瑟的司令部出来，第二个原子弹就在伦敦的唐宁街的房子里出来，第三个原子弹在从前珍珠港附近檀香山轰掉了，第四个原子弹——”

蒋介石正有气，厌烦道：“这位先生到底在说什么！”

那吴稚晖含糊的声音在说下去道：“第四个原子弹在纽约爆炸以后，你看斯大林就骑了一匹白马，在纽约自由神广场上，自己骑在马上，把他那个斧头镰刀的红旗一扬，统一地球了。”

蒋介石厌烦地把收音机关上，叹道：“无论怎样反共，无论怎样刺激美国，总不能把演说说得这样稀里糊涂，以后要电台注意，这种说法没有好处！”

蒋经国道：“阿爸之言甚是，无奈吴稚老太老了，他一向又古怪惯的，由他去罢，否则又有人会造我们的谣，说我们瞧不起元老。”

蒋介石忙说：“你不提我也忘了，像于右任他们，千万要想办法请到台湾来，已经来了台湾的也得好生招待，不可怠慢。”接着又说：“广州怎么样了，如有消息，赶快报来，我该去看看今天有什么重要公事。”

列位，这时光在国民党“保卫广东”口号下的广州，已经是一片慌乱，万木“有”声待雨来了。口口声声要在湘中决战的白崇禧也逃回桂林老巢，不但一个月前大吹大擂的“捷音”已无音讯，连李宗仁倚为长城的桂系部队也纷纷沿湘桂路撤个干净。远在台湾的蒋介石固然“爱莫能助”，盘据广州的李宗仁等人更是心胆俱寒。曲江、英德既失，广州无险可守，金融风暴便照例突然降临，国民党对居民展开了最后一次的搜刮。银元券与大洋辅币券此刻都受到了严重的考验。平时银元券与大洋票对银元市价差额不大，但曲江既失，银元券信用便直线下泻，从每元值港币三元一角上下暴跌到一元五角。一两天之内身价贬低一倍。于是市场拒用银元券，港币成为争夺对象；中央银行门前求兑银元者人群如潮，践踏伤人，打架流血，无日无之。

国民党于是使用了吓与骗的手法应付，十月八日晚在市府召集各有关机关及工商团体代表举行紧急会议，以严刑峻法作幌子，规定全市商号自十四日起将全部标价改用银元券本位，不得收受港纸；同时取缔金融性的炒卖，扫荡以此为生的“剃刀门楣”街头找换摊。而中央银行更趁人心慌乱、局势垂危之际，委托十三行的银号出面，以低价吸收银元券。银元券初上市时每元值港币四元以上，此刻只用港币一元五角到一元八角便可收回。可是银元券纳回库之后，兑出银元市价也值二元四角，经手人大赚其钱。因此中央银行门市兑现工作自然而然慢了下来，居民只有眼巴巴看着一箱箱银元自银行仓库搬到汽车上开走。

在金融的骚乱之外，政治上的糟乱更见滑稽。十月七日大德路“海军联谊社”中，聚集了一批游手好闲的国大代、立法委、监委、省市参议员，以及国民党、民社党、青年党等等所谓代表，共同商讨“保卫华南”方策，乱糟糟一顿喊叫之外，居然还通过了几项“决议”，其中一项要当局立刻“反攻曲江”，但这批人回到家里以后，第一件事便是打点还未疏散的家当，打发还未离穗的家人，忙得人仰马翻，谁也管不到“当局”是否遵照“民意”去“反攻曲江”了。

但官儿们的双簧继续在唱，十月八日晨，广州绥靖公署召开了一个保卫广东紧急会议，余汉谋、薛岳、邹鲁、马超俊、谢玉裁、高信等人一齐重申“死守”决心，同时各机关的逃亡却在加紧进行。国民党中央机构经两个月来不断疏散，所剩无几；而行政院所包二十架飞机更是阵容浩荡，自九日起自穗飞渝，预定来回四十次，俾将中央机构送到渝蓉两地。

绥靖公署的准备是留下两艘泊在黄埔的军舰，俾便随时开溜。省政府已派人去海口布置一切，准备随时搬往海南岛。而省府有个名叫韩汉英的海口人便被派前往打先锋，而省府会议还特别下令给它的留用人员，要他们把行李搬到省府去住，并且要减少到最低限度。广州市政府无路可逃，而且正赶上新官上任，乱成一团。在欧阳驹任内已作了逃亡准备，李扬敬临危登位，接也不好、不接也不好，大叫‘顶硬上”，内心惶恐极了。

在这种情形之下，老百姓最苦。他们别说没钱，有钱的人也无逃亡必要，可是生活不宁，治安乱糟，再加上游勇散兵乃至“正规”之军的劫掠胡来，真是食不知味，夜不安枕。十月八日那天，市郊黄埔遭到数百名散兵抢劫，商民损失惨重。这次打劫从早上八点开始闹到下午二时，广州卫戍总司令部和广州市警察局竟在快抢光时才去捉贼，也抓到了百多名散兵，其处分十分新鲜，竟是强迫重新入伍，加以“编训”。

再到广州东西两个火车站一看，麋集在站上的难民触目皆是。他们之中不乏文武官员的眷属，也有一些买卖人。他们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逃难，稀里糊涂来了，来了之后又如何，谁都没法预料。粤汉路南段各站疏散员工及其眷属，一批一批撤下来，但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法安置，便只好露宿站外。各地疏散下来的伤兵、难民、散兵、学生莫名其妙被集中一堆，他们首先是奉命不得在共军地区停留，但一声疏散，竟也无处立脚。

车站简直是地狱情景，伤心惨目，有不少人像大梦初醒似的扭头回去，但交通已断，进退不得，流亡异乡，生死莫卜，大呼不值。车站上除了人，更多的是贴有“省府”、“绥署”、“市府”封条的公文档案与私人行李，这是“难官”之物，可以上得火车，“难民”的东西便难说了，弄不好连人带行李一齐跌下车来，或者人与行李分了家，种种由国民党制造的惨状，不一而足。

逃者自逃，刮者自刮，这是李宗仁在广州的“最后德政”。财政部在这当儿以华南军情紧急为理由，下令将广州国税局的全部收入拨交广州绥靖公署作军费，利用武力作最后抽筋吸髓的努力。这种税本是近代国家的文明税，但在国民党手中，竟由军事机关出面催征，说得上是开世界直接税征收史的新纪录。

原来广州国税局本年下半年开征的直接税合港币达九百万元，命令由各行商会自行分摊负担。

广州各行商号本来已在极度萧条之中，再加上强抢强赊，对这笔巨额负担如何担负得起？于是抗缴之声四起。绥靖公署眼见肥肉到不了口，哇哇大叫，也顾不得情况逆转，由余汉谋亲自出马，召集各行商会负责人迫令限期缴清，否则封店捉人，这使广州商民更加迫切地盼望解放军早日来到。

蒋介石成天不闻好消息，听来听去，看来看去，没有一件值得高兴的。那一日俞济时来说了个白崇禧的笑话，才使他破颜一笑。

原来白祟禧为了排除异已，把前任广西省民政厅长陈良佐夫妇扣了，软禁在梧州广西银行里。这项命令由梧州区行政督察专员冯璜执行。当时陈住在广西银行，奉命来抓人的营长要带陈去“专署优待”，他死也不肯走，最后就来了个“原地监视”，罪名是“煽动会议，动摇民心，言行偏激，妨碍戡乱”，那公文由李品仙、黄旭初签署，开头写的则是“奉长官白谕”。那陈良佐做过厅长，门口的士兵不敢进入他的卧房；同时他常到其他房里打牌，监视兵也不便跟他胡逛，而且陈脚微跛，士兵们认为他就是想逃，也逃不了几步路，这就使他决心逃亡。事发前半月陈良佐已有准备，常常有一些留胡须的朋友去看他，脚痛已愈，但向友人诉苦说脚痛的更厉害，非打牌不足以减轻他的痛苦，而在外表上他走路时比平时更见颠跛。

九月廿七日早晨，陈妻对亲友说：“厅长昨晚咳了一晚，医生说是支气管炎，请大家别找他说话。”她便放下蚊帐，床前摆着他的拖鞋，当眼处挂着他的拐杖，这拐杖是他平时走路绝不能少的帮手。他的孙儿和邻家孩子照常在他房前大厅玩耍，他太太更是不离半步，他的女儿照常去看他。直到下午三点多钟，有三个男子去看他，由陈妻招呼入房，三人中有一个穿黑胶绸、留胡须戴通帽与黑眼镜，后来三人离去时，穿黑胶绸的在后，前面两人把监视兵的视线挡住了，三人还同陈妻鞠躬告辞，陈良佐化装跑了。

到第二天，他太太照样到银行去，在他床前放拖鞋，下蚊帐，床上也照样睡了一个人，衣架上还挂着他的拐杖，孩子们一样玩耍，亲友们如常探访，还见他太太倒痰盂时还捏住个鼻子，看守的人还没发觉。第二天下午他太太不来了，但他的女儿和一个同学还照常来，这时候连他的妻子都已离开梧州了，那当儿床上还是躺着一个人，用布裹头，盖着毯子，面向内，连进房冲开水的人都没发觉床上是个女孩子而不是陈良佐了。

第三天，孩子们同亲友一样来，房里和厅里一样热闹，床前和衣架上的陈设依伯，独不见了他的太太，来访者问到他们的女儿，知道陈太太也在闹病了，但早晚饭莱照样送来。入夜大家休息，换班睡在他床下的女学生等人也走了出来，房中寂静无声，丘八们照旧换班看守，直到第四天早上还没有见一个人来，冲开水的人进去一看，连魂都吓出了窍。

在白崇禧笑话之后，是蒋介石深沉的悲哀和无以形容的烦躁：广州危在旦夕了。

十一日的消息告诉他：解放曲江的共军已沿粤汉线向南急进，九日下午四时又解放英德县城，歼灭守军一个营，正在向南方穷追猛打。

特别是翁源县城的解放，竟是当地游击队的杰作，使蒋大感寒心。

再看粤汉路，由广州以北一三○公里铁路之连江口北上，直到汉口，已经完全解放。这一条长达一千一百零六公里的南北交通动脉，在蒋介石手里的只剩下一百三十公里，而且实际通车的只有从广州到源潭站的八十二公里。

再看湘桂铁路，解放衡阳的第四野战军正沿湘桂铁路和湘桂公路急速推进，前锋部队已到达召邵零陵间，其目的当系捕捉白崇禧的主力作决战，以图消灭之而直取佳林东北百公里处的全县，威胁桂林。同时解放宜章的大军向西推进，并已到达桂林以东二五○公里的道县和江华县，这两处都在湖南西南部的湘桂边境，毋疑将直指桂林以东的灌阳县而威胁桂林。此外解放韶关的刘伯承部第十五军配合游击队，也已同时由曲江向西进攻乳源县，其目的当是越乳源而向连县，再从连山进入广西东部之贺县、钟山，以截断桂林通往柳州的交通。

也就是说，李宗仁的老家也快保不住了，蒋介石的心情仍然是这样矛盾：一方面感到快意，同时又为面子问题心绪不宁。

十一日夜间的消息更糟，解放大军离广州只有四十公里了，一个纵队绕过清远沿粤汉铁路以最高速度向广州疾进，而自汕头撤退的部队，一半已到达广州待命。

“叫俄们回台湾来！”蒋介石急道：“广州之战是没法打的，叫他们回来。”

顾祝同道：“刚才大家谈战局，看迹象他们此刻的目的倒不是直下广州，而是追击白崇禧的部队。看他们在拿到粤汉路英德以北全段之后，却在今天继续西进，不如我们所预料的南下。看他们由铁路分兵三路西进，分明想吃掉李宗仁的本钱。”

蒋介石惨然一笑：“有什么新消息？”

顾祝同道：“第一路先头部队已到零陵近郊；第二路由郴县和宜章出击，已拿下江华和道县，距广西边境只有三十公里，灌阳说不定已经完了；第三路陈赓部还配有游击队，由曲江进发，拿下了乳源拿连县，连县距广西境只有二十公里。”

蒋经国这时光皱着眉头入室，蒋介石忙问道：“什么地方？”

蒋经国道：“邵阳，邵阳已经失了。黄杰部队已撤到邵阳三十公里的隆回。这部份共军，据说在两天前已由新化南下永丰推进直下邵阳了。邵阳西南的武冈城也已失却，新宁、东安也不过是这一两天的事，这样一来，白崇禧连后退的路都断了；同时他们还可以沿铁路向桂林进攻，配合进攻零陵的部队展开夹击攻势。”

蒋介石怔怔地望着窗外乌云。

但蒋介石比李宗仁要安全得多，十三日清晨李宗仁在炮声中飞奔机场时，解放军离广州只有三公里了。李宗仁等人在飞往重庆时，耳朵里塞满的不是马达的轰鸣，而是对方千军万马之声，是广州居民欢呼迎接之声，此外还夹杂着白宫的讥笑声：“蒋介石不行，你李宗仁的广西军呢？”

李宗仁垂头丧气到得重庆，惦念着桂系部队的“安全撤退”，广州如何，想都不想了。

但广州人民是永远记得的。国民党守城部队在十四日晚上全部逃亡，行前还作了残酷的破坏，十三日下午一时二十分开始破坏白云、天河两机场，三点四十五分且以大量黄色炸药爆炸横跨珠江的海珠桥。事前一点通知也没有发，轰然巨声后，两架满载搭客的五号公共汽车惨遭抛落河中生葬，附近河中船艇炸沉无数，海珠桥四周铺屋被震塌几十间。全市居民在悲愤之中进行抢救，各医院救护车纷纷开到，当场统计死伤在千人以上。而败军逃亡时的抢掠更使人切齿痛恨，因此渴望解放军入城之心更切。

勇猛南进的解放军，终于在十四日下午六时卅分，自北郊攻入羊城市区了，他们在夹道欢呼“解放军万岁”声中，分由广九、登峰路、沙河三路入城，市面立刻恢复正常，民众一见面便赞叹纪律严明，都挤在路边看大军入城，都要瞻仰一下解放军的英姿，慰问一下自己辛劳的子弟兵。

五星红旗立刻飘扬在市面，造旗商店忙个不停，利市百倍，电台上播送着音乐。自卫团负起了防卫责任，在各街道守候不流血解放的来临，沙面的外国人以错综复杂的心情看着真正觉醒了的中国人民在他们面前昂首疾进。

经过破坏后的广州很快可以一新面貌，经过解放后的广州到处是欢呼与口号，与黯淡的重庆形成强烈对照。

李宗仁也决定在十五日恢复他的流亡政权，但破败的山城使他不欢。当年日本投降时山城鞭炮不绝，官员们分头离渝接收，希望再也不回重庆来，但如今又以颓丧心情重临斯土了。而且还有好几百个官员没法离开广州，其中少数打算步行逃亡，更多的决心等待解放。因为他们已经不再为谣言所蒙蔽，他们明白了共产党的政策。

到达重庆的李宗仁一行哭笑不得，从机场到城区要花好几小时，路面狭隘，泥泞难行，抛锚的汽车搁了一路。同时因为“九·二”大火的关系，全城房屋被焚八分之一，房荒十分严重。公共汽车已为老牛破车，拥挤破烂，无法行进；人力车轮盘歪曲，又无坐垫，在崎岖不平的路上颠动，把官儿们屁股也几乎磨破了。入夜全城店铺又以油灯点明，气氛黯淡；这还不打紧，最难受的是川人不屑视之的眼睛，官儿们后悔此行，李宗仁更是闷得如坐针毡，想到来日大难，汗涔涔下。

在台北的蒋介石心情此刻比李宗仁更坏。

因为不但广州解放的消息像炸弹似的在台北爆炸，而且厦门危急，各处告急，东南西北一片解放起义之声，在这支暴风骤雨的交响曲中，蒋介石心为之悸、神为之夺。

西北的情形更不堪，但蒋介石总以为回民必与共军不两立，不料消息传来，在抗战时国民党曾视为宝贝的玉门油矿，也已经插上红旗了。他吃惊于对方速度之快。

左右报告：“向西北进军的是他们第一野战军的装甲部队，据他们自己说，九月廿四晚从张掖出发，以每小时二十到三十五公里的速度，从积雪茫茫的祁连山麓穿过戈壁大沙漠向玉门急进，十分艰苦，他们用唱歌来提高精神。经过酒泉时众人夹道欢呼，距油矿六公里时，矿上的工人职员已等候了三四小时，上前欢迎。当夜很多共军住宿在戈壁沙漠上，第二天又迫击矿场四周山中的守军。九月廿九晚上还用车队出击离玉门六十华里赤金堡的守军，全部消灭，我方连长以下官兵三十三名，六零炮两门，轻重机枪六挺，步枪八十人支，汽车两辆被生俘缴获，当地居民还杀羊做饭……”蒋介石越听越烦，暗忖玉门油矿是多大一份财产！抗战时汽车燃料缺乏，连酒精车木灰车都弄了出来，西北西南公路上抛锚抛了一长串。那时光美国汽油只有极少数的官儿巨商用得起，每加仑可驶十五公里，玉门油矿的汽油便成了珍品，每加仑可驶十一公里半；而酒精最普遍，每加仑可驶七、八公里；其他的便不能提了。

但国民党由于政治太腐败，对玉门油矿本身固然乌龙百出，成品的运输问题更难解决。往往储油设备不够用，厂方无奈只好把汽抽引入小溪，一根火柴，火龙十里，见者痛心，闻者酸鼻。而且有些车商自办运输，自玉门油矿买到便宜货驶向西南，往往车子一到，燃料也用得差不多了，得不偿失。

且不提蒋介石为失却油矿痛心，来自广州的广播又使他心头一拧，那震耳欲聋的掌声，那响亮沉重的步伐声与车辆马队行进声，那播音员激昂慷慨地说：“广州解放了！大军正在分头迫击残军，更大的胜利在等着我们！

“广州是一九二五到一九二七年大革命的策源地，一九二四年一月，孙中山先生在中国共产党协助下，在广州改组国民党，实行革命的三大政策，使广州成为革命领导的中心。一九二五年‘五卅’运动以后，在广州爆发的省港大罢工曾坚持两年之久。一九二六年七月，北伐战争也在广州发动。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中国第一次大革命失败后，广州的工人和革命的士兵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曾经进行了有名的广州暴动，建立了中国第一个工、农、兵革命政权广州公社。这次人民解放军向南发动攻势，不到两个月就解放了广州，从此国民党反动派残余势力已经完全成为流寇。人民解放军现正向西南各省继续进军，以彻底肃清残余匪军……”

身在重庆的李宗仁，心却一直在为桂系部队的“安全撤退”而紧张，但消息传来，三个师长已遭生擒，这使他伤心欲绝，痛不欲生。

蒋介石心头烦透，怅望夜空，只见皓月一轮，银光四射，问道：“中秋啦？”

蒋经国道：“明天中秋。”

蒋介石道：“月亮正好，厦门前线还在炮击？”

“已打了好几天，炮弹每天一船船运往前线，据报把共军打得抬不起头来。”

蒋介石道：“今晚下船到厦门去，看他们怎么打，明天回来。”

蒋经国一怔，暗忖前线失利，怎能去得？再一想此去或有振奋士气之效，去就去吧，只是要前线加紧轰击，不让对方动手，以免闹出大笑话才好。当即分头布置。

话说当夜一时，一连串汽车趋向海滨，蒋介石一车殿后，遥闻淡水巨浪拍岸，再睹月光之下，堤边卷起千堆雪，左右齐劝风浪太大，不如改期。蒋介石暗付唯其风高浪急，对方不致夜袭，径自下船。东南副长官林蔚、谷正纲、俞济时、蒋经国、曹圣芬等鱼贯入舱，暗叫苦也！蒋介石自小坐船惯了，华联轮为他的布置又十分舒服，十二小时航行，惊涛骇浪，摇晃不定；除了心情恶劣，倒也没有什么，不像随员之中，竟有几个呕吐狼藉，中秋节下午一时到得厦门。汤恩伯、刘妆明，军长曹福林、沈向奎，中委方治、雷震，海军第二舰队司令黎玉玺、厦门警备司令毛森等乘炮艇登轮迎接，蒋介石当即命汤恩伯、雷震、方治、刘汝明等四人在舱中坐了，开了两小时的会，都说厦门固若金汤，而汤恩伯更是慷概激昂。蒋介石透了口气说：“你们几个人在这里各做各的，很好，可是你们都没名义，你们的委任令给李宗仁扣了。”他冷笑：“他自己可不怎么好过。听说一到重庆，困难重重，没法解决，而且他的部队，也几乎给人家吃光了！”

雷及道：“话这样说，但广州之失，对全面也有影响……”

汤恩伯一听生怕蒋介石无法作答，赶忙起立建议道：“领袖还要召集高级军官训话，而且坐了十二小时的船，不如上岸休息去罢。”一干人乃赴汤恩伯总部把例行公事办了，蒋介石要看看前线火力如何，在预定的部署下，泊在厦门的国民党十几艘舰艇便配合要塞各炮，向对方展开了全面攻击。

蒋介石在工事中持镜瞭望，总以为对方一定人仰马翻，损失惨重；不料近在咫尺的解放军阵地上，却只见阒无一人，纹风不动。汤恩伯同他的副总司令万建藩、参谋长周自强侍奉左右，见蒋一脸诧异，便指着弹着点滚滚黑烟道：“这就是了，这就是了！”蒋介石实在看不出什么杀伤，但确见乌烟蔽天，喜道：“这一回可揍他个痛快啦！”入夜蒋介石再观战，只见汤恩伯、万建藩等人更形紧张，高阜指挥，口述命令，参谋传达，电话筒一直在手上。一忽儿云翳涌起，明月隐没，海上银波，全变成了乳灰色，遥见港口不少小黑点蠕蠕而动，移向港内，在港口狭窄处略一集中便告散开，几十艘舰艇衔尾驶入，作铁链形均匀散布，汤恩伯结结巴巴报告道：“报、报告！我、我军舰舰舰舰艇、出、出动了！”蒋介石久矣乎挨打挨得痛，目击自己居然还能有力量还手，不觉大乐，忙说：“打！打！给我重重地打！”于是要塞主炮一声喊，各台闻声响应，海上舰艇也向集美、篙屿、澳头等盲目射击。

作为凑热闹来看，倒也不失为一幕奇景，巨响隆隆，满天弹火，好像千百颗流星飞舞，数十处焰火齐放。炮弹落在各岛腰腹处，朵朵火花密密麻麻织成一面火网，靠近处爆炸时红光中可睹一团团黑烟，舰艇为了使蒋欢喜不得不硬着头皮驶近彼岸，但迅即退后。蒋介石在望远镜里恁地也见不到对方人仰马翻情形，汤恩伯忙不迭乱以他语，指着点点岛屿说：“这是集美，这是篙屿、澳头、刘王店、深澳、崎屿、屿仔尾、后土樏、逊美、海仓……”

蒋介石纳闷地问道：“怎不见他们发炮？”

“共军还来不及应声。”

蒋再问：“是不是全部消灭了？”

“大概是的，一定是全部消灭了！”汤恩伯故作沉吟答了一句，但他知道对方可能在掩蔽体中睡觉，万一来个还击那还得了？于是以夜凉为词，希望蒋介石回到轮上躲避，启碇返台。

蒋介石正在高兴劲儿上，那肯下去？笑道：“打得好，打得痛快！我再看一会回去不迟。”没料到笑声未了，对方突地一串信号枪之后，各岛炮火齐发，齐向舰艇、阵地射来。如雷鸣，如电闪，如密雨，如冰雹，如烟花，没有一秒钟的间歇，在炮弹闪光之中，面青唇白的蒋介石上下牙齿捉对儿厮打，汤恩伯忙挺身护卫，入得洞中，却闻军号声起，杀声震野，原以为对方伤亡死尽的国民党阵地上乱成一团，蒋经国对汤恩伯道：“此地有我，汤总司令请激励士气，一定要把这关度过，不许他们冲锋，请你快去！”

汤恩伯、万建藩等人见状这一吓非同小可，如果丢掉厦门已够严重，丢掉蒋介石更是无法想象，忙叫手下分头压住阵脚，自己同黎玉玺联系要海军多想办法，再命令要塞巨炮加强火力，忙成一团。

蒋介石强自镇静，问道：“怎么回事？”

蒋经国道：“厦门外围桥头堡集美战争激烈。”汤恩伯搁下电话，直挺挺报告道：“集美之敌是陈毅的二十九军八十五师，每班硬是有十四个人，一班配备冲锋枪两枝，无论人数武器，都比我们好得多。”

蒋介石再问：“谁在守？”

“团长曹敬堂，”汤恩伯道：“我己经要万副司令去高崎前线督战去了。”

蒋再问：“怎么来得这样快？”

汤恩伯捏把汗道：“共军前天向同安进犯，四个保安团转进从旁让开，后来他们又增一个营，入夜天马山下来了场激战，对方二五二团两个营吃亏很大，接着二五三、二五六团又来……”正说着电话传来消息：团长曹敬堂出得壕堑便挨了一弹，支持不下去了。

蒋介石望着汤恩伯皱眉，心想这多倒霉！但前方消息又到：“集美危在旦夕！”

蒋介石是非走不可了。

蒋介石明白，这一次的厦门之行，恐怕是他此生最后一次了，厦门是他旧游之地，而文武人员莫非亲信，李宗仁连要任命都不肯颁的，如今他的亲信也无能为力，厦门得失，恐怕也只是几天以内的事了。

离厦几里，明月复出，但它不复为华联轮上的人们所欣赏，他们只有感喟与叹息。

却说蒋介石又恼又急，离开厦门，回到草山，左右又有“捷报”呈报。是什么“捷报”呢？原来是“广州已在严重爆炸之中，共党损失重大”云云。蒋介石刚刚领教过“厦门大捷”，闻报不作一语，命令亲手“炸毁广州”的人前来报告。

列位，广州解放前一刹那的残酷破坏，原来是“广州卫戍司令”李及兰奉命主持的，军统局的“行动组”戴上了一顶“东南区军政长官公署技术总队”的帽子，由李及兰下令，总队长杜长城在台北联系，总队副胡凌影在广州指挥。那胡凌影逃回台北，惊魂甫定，在蒋介石面前报告道：“技术总队在广州埋下了四千五百吨黄色炸药，约合两颗原子弹的威力，已使天河、白云，另外还有一个秘密机场以及十几个仓库、自来水厂、电厂、黄埔码头，海珠桥等等重要地区化为灰烬，恐怕广州已埋葬在大火之中。我们一共四十几人，只有二十五人能够回台北来。十四日清晨八点钟，我们冲进天河机场最后一架Ｃ－４６二二二号飞机，马达发动两分钟，跑道只滑到一半，前面已有共军，机头猛地上抬，机身起在半空，翅膀上挨了几枪。”

蒋介石问：“你们什么时候动手的？”

“十三号下午，”胡凌影道：“我们接到李司令的手令，四十几个便分头化装埋炸药。”

杜长城抢着补充道：“十三号当天五点钟起，电台失去联络，广州情况不明是事实了，但他们四十几人是死是活，总得有个下落。十三日夜间九点钟，我同大队副范瑞麟等人守着电台收报机，等待最后一线希望时，这边电话铃响了‘那里？’‘广州！’‘你是凌影，快说，广州怎样了？’于是他最后报告为了国家，为了总队，为了朋友面子，他们要玩两手看看，明天回不来，就……”

胡凌影接下去道：“电话是在广州电信局打的，一出门便跨上汽车，手枪对准了前方可能出现的土共，直驶天河机场，但土共已经占领，并且准备接收机场。我们便在门口同他们来了个‘局部和谈’，派出几个能言善语的人对他们说：‘你们不能再打了，我们是守机场的部队，奉命守到天亮。一到天亮，我们就过来。这里几架飞机都装备弹药，你们一开枪，飞机便毁了，我们正找技术人员给你们卸。’其实我们在等出去干事的人回来，结果先先后后一共回来了二十五个，其余的回不来，已经转入地下了。工程师彭兆庆、任泽生等在天河机场填了二千三百吨炸药，天一亮大家便冲上最后一架飞机……”

对于破坏广州海珠桥等特务活动，蒋介石无疑是满意的，但当这批“英雄”们走了之后，蒋介石越想越不是味儿，“两颗原子弹”威力的炸药显然没有使广州变成灰烬，广州人民死伤逾千，但千百万活着的人对这破坏活动不感到什么恐俱而只有愤恨……

紧接而来的消息使蒋介石心情更乱，解放军有向舟山群岛进攻迹象，活动频繁，各有伤亡。蒋介石迷乱地团团打转，说：“舟山是台湾的屏障，一定要守住！一定要守住！我去！我去！我马上去视察！”

舟山群岛除了军事上的理由之外，蒋介石还有更多的理由希望守得住，因此着急万状，但他有更多的事情如绳捆索缚，脱身不得。阎锡山、关吉玉、陈良自穗逃台四天，将飞重庆，同蒋介石断断续续谈了几次，千言万语是一个字：“钱！”万语千言是一句话：“不行！”阎锡山等人做好做歹，蒋介石才答应拨一部份，并令速返，看李宗仁有什么动静。那三人临别辞行，阎锡山道：“总裁的意思，当带到重庆，希望大局为重，任何误会到此为止，不能再授人以柄。”关吉玉、陈良只有唯唯诺诺的份儿，也不便再有所条陈。

蒋介石道，“你们回到重庆之后，一定要对他说：今后局势演变，还难逆料，特别是美国对华政策刚刚明朗，继续援我但尚未到放手之时，台湾有台湾的困难，希望他能谅解。如果同舟共济呢？我当然不能让重庆为难。如果各奔前怪呢？那末后果如何，不必细说。”

阎锡山道：“总裁之言甚是，不过时至今日，我们宁可大方一些，别让人家在背后乱说。可否除银元之外，再给重庆运一些物资？”

蒋介石沉吟道：“这个以后再说。”他叹息：“台湾食指浩繁，入不敷出，这情形你们也是亲眼目睹的。”三人知道蒋、李之间的关系无法弥补，即使合作，对时局也回天乏术，于是黯然上机，飞向巴蜀。

那边厢刚走得一步，有一个美国记者持宋美龄介绍信求见，那是非见不可，蒋介石强自振作，寒暄过后，对方开门见山问道：“听说蒋委员长最近去过厦门，可有这事么？”

蒋介石道：“去过去过。”

“是不是有特别原因？”

蒋介石要译员对他说：“我经常在前线走来走去，没什么特别原因。”

“但是，听说鼓浪屿很危急了，鼓浪屿如有失，厦门……”

蒋介石忙说：“这是谣言，这是谣言。鼓浪屿大捷的消息，今天报上不是刊登了么？”

那记者叹道：“我是同情蒋委员长的，希望听到一些实际情形。”

“实际情形就是这样。”

“那很好，”美国记者淡淡一笑：“听说汤恩伯将军处境不大好，有这事么？”

“汤恩伯将军的处境很好。”

那记者苦笑道：“那么有人说他的官衔到今天还没拿到，中央政府不支持他的作战。”

蒋介石暗地叹口气，一边摇头一边强笑道：“谣言多极了，谣言多极了。”

那记者倏地把话题一转，问道：“中共认为广州之战结束后，大陆便不可能有什么硬仗，是么？”

“美国政府的估计错了。”蒋介石道：“除了华南一部份，我们还有西北一大部份，以及西南的全部，更有海南、台湾、舟山、金厦等等岛群，我们还至少掌握着半个中国。”

那记者苦笑道：“恕我直言，听说各地有局部和平运动，如果这是事实，今后大陆的发展，蒋委员长认为可忧么？”

蒋介石有口难言，恨得牙根暗咬。

但蒋介石明白，对方是“蒋介石游说团”中的成员，他的访问一如宋美龄信中所说，对国民党的争取美援有所帮助，因此也不得不虚与委蛇；但客人尚未告辞，消息却已传来厦门正在“转进”之中。

蒋介石凉了半截。

美国记者见状明白大半，对译员说：“厦门失了吗？”蒋介石知道没法掩饰，绷紧了面孔说：“是厦门失了。”

“刚才？”他看看手表：“十月十七日上午十一点钟。”

蒋介石点点头，对译员道：“你把电报告诉他，但不能发表。”

译员于是转告道：“这是汤恩伯将军的电报，他说共军在本月十五日下午七时越海攻厦门，经过四十小时苦战，已不能支持。守军四万余人除了他自己、毛森、刘汝明等人从海上转进外，大部已受了损失。初步统计，我五十五军、二十五军、六十入军、九十六军等余部两万六千余名，内被俘五十五军副参谋长刘林良、七十四师师长李益和以下官兵两万五千名，伤亡千余名。损失要塞炮、要塞机关炮、山炮、步兵炮、轻重迫击炮百余门，火箭筒十二门、装甲车十一辆、坦克五辆、飞机一架、汽车八十余辆。其他步马枪，被服、电讯器材等一大批。”

那记者要求了解厦门之战经过，蒋介石初时拒绝，但他说他可以把国民党军队所需要的东西、以及存在的问题于厦门之战中研究出来，对来日大有帮助，蒋介石这才首肯并命参谋与他见面。

那参谋约他晚上来谈，俾有所准备；入晚美国记者听他叙述厦门失却经过道：“这事情要从本年八月中旬说起，本党在福州战役中损失五万余人之后，乃命汤恩伯代替朱绍良，将福州绥署搬到厦门，集第六、第八、第十六、第二十二等兵团余部和交通警察、青年军、航空警备旅等共六万余人，驻防于金门、鼓浪屿、平潭诸岛，以及闽南内陆的漳州等地。并在厦门岛上构筑现代化工事，遍筑钢骨水泥的地堡群，在港口、沙滩、深水中敷设水雷、电网、铁丝网、地雷、鹿砦、木桩等等障碍物，组织水陆防御体系，汤将军每一个机枪阵地，每一个角落都亲自看过……”他叹息。

美国记者也叹息，一个劲儿喝啤酒。

“对方，”参谋道：“对方在进入福州经短期整训后，又在九月十六日攻下福州东南的平潭岛，揭开了漳州、厦门战役序幕。又沿福州、厦门公路南下，连占闽南重镇漳州，海澄等县城十二座，和集美、篙屿、港尾、刘王店等厦门外围重要市镇三十余处，我伤亡二万一千余人，于是厦门岛完全暴露在他们枪口之下。”说完喝酒和叹息。

那记者还之以喝酒和叹息，听他说下去道：“十月十五日二十一点钟，对方渡海攻击开始。在百多门大炮轰炸掩护下，分别自象山、鳌冠、马鸯、高崎、集美、刘王店等港口阵地坐木船直冲厦门岛及其以西的鼓浪屿，扫除沿海工事，只化了十分钟时间！”

那记者又气又急连啤酒杯都摔了。

“共军这样厉害，难道苏联真的在背后支持么？”

那参谋苦笑道：“对外宣传，我们是这样说，事实上苏联并投有这样做，”他大口大口喝酒：“倒是贵国供应给他们各种各样武器。”

那记者一怔，旋即恍然大悟，摇头苦笑道：“咳咳咳。我们那里也有人在说，蒋委员长是‘运输大队长’。”他拿起笔来写了几句，再问：“十分钟攻下沿海工事，请详细说明，待我回国提供五角大楼参考。”

“他们是这样进攻的，”参谋道：“从鳌冠东渡的共军越过三里到十里的宽阔海面，首先在二十一点十分突破我现代化钢骨水泥工事与重兵守卫的防御阵地，在厦门北部的石湖山以南登陆。其他各路攻击部队经过两小时激烈的滩头战斗，也先后在鼓浪屿南部与厦门北部的后莲尾、高峙飞机场、神山等多处登陆成功，占领了滩头阵地，接着向纵深发展。在厦门北端登陆的一部共军，在安兜、坊湖地区吃光了我刘汝明七四师二二二团。另一部当夜登陆后在下马墩地吃光了我五十五军一八一师五四二团。快速进攻机场的共军还拿走一架飞机、一辆坦克、一门榴弹炮。凡是登陆的共军个个生龙活虎，我们多少次反抗都没见效。”他喝口啤酒：“十六日中午十二时，他们相继攻下高崎要塞炮台的神山殿、壕口、田里一线阵地，全部控制厦门岛的北半部。他们显然不让我们透过气来，多路矛头向南猛进。”

美国记者一个劲儿摇头道：“这样糟啊！”

参谋说：“更糟的还在后头：在他们西、北两路钳形夹击下，十六日夜间我全线动摇，向南面海边撤退，万余人自相践踏，在厦门东南角黄厝到曾厝鞍的狭小海滨地带，向舰艇隔海求援。到十七日拂晓，对方一个营突入厦门市区，吃光了我两团守军。十一点，他们各路攻击部队在厦门东南角会合，相继攻下黄厝、曾厝鞍、白石炮台、胡里山炮台、厦门大学、厦门港等沿海一线，把企图从海上逃走的一万多人全部解决，另一部共军在十六日晚攻下鼓浪屿及厦门以南的梧屿，”参谋双手摊开，把在地图上移动的红蓝铅笔一摔：“完了！”

两个人喝着闷酒，美国记者叹道：“你们知道，记者只是我的对外名义，我有责任把这次失败的原因报上去的。现在有一个困难问题放在面前：在你们来说，厦门是确保台湾的战略基地，……如今怎么说呢？”他以拳击膝：“为什么当地老百姓对你们一点不支持，老毛病总是老毛病！”

“你还不知道，”参谋道：“老百姓是支持的，可是支持的是他们！据最后逃出来的人说，他们进厦门大学时，厦大全体师生还出来欢迎！拥抱着，感谢他们用不少生命保全了这座大学，陈嘉庚已经打电报向他们道谢，结结实实骂了我们一顿！”他苦笑道：“咳，事情也快完了，我从美国回来不到三年，看样子又要去美国了，你以为我还有什么机会吗？”

“你？”那美国人眼珠一转：“你们还是留在台湾吧，将来有用处，有大用处！”

且不提美国人要若干国民党人“留在台湾”作甚，却说厦门既失，蒋介石明白对方委实厉害，但对汤恩伯临危受命而仅以身免感到极度痛恨。

而作为蒋介石忠臣的汤恩伯，逃到金门乘飞机抵台北松山机场时，也感慨万状，硬着头皮上草山去见蒋介石。新闻记者们曾见“中央社”发出“厦门大捷，共军全部歼灭”的消息，便问“大捷”情形如何？而“大捷”之后又怎会“转进”了，问得汤恩伯哭笑不得，一纳头钻进汽车，直奔草山。心想这一回可能是最后一次的挨骂，有生之年未必再能重握军符了。

汤恩伯在这一点上还真有点自知之明，从此以后便被蒋介石搁在一边。蒋虽然疼爱这个忠贞之士，但事实俱在，汤恩伯不应该再在其他地方为他再来一个“大捷”了。台北郊区风光不恶，车子在柏油马路上丝丝而过，但汤恩伯心情沉重，无以言喻。他这辈子挨骂不止一次，但骂得最惨的有两回，一次是在漯河界首一带做生意，扬言“供应游击队”，总司令部成了“总经理办公室”，各式各样的工、商行当不下十几种，还包括当时名噪一时的“中山门”香烟。就这么着，日本兵一到便兵败如山倒，在日本出版的报纸杂志当时有两样东西给人印象十分深刻。一为漫画，画汤恩伯兵士人人背上背了大小包裹，题为“汤集团是商业化部队”；一为文字，说：“汤集团大吹中原会战，皇军机械化部队根本追不上汤集团商业化部队，连影子都未见，谈不上会战。”

这一回。蒋介石曾骂过一顿，但汤又以升官闻。第二次挨骂是张灵甫在孟良崮阵亡之后，解放军声威更高，蒋介石痛张之死，恨透了汤恩伯，着令他立即自前方专机赴南京述职。汤恩伯的军用飞机在徐州郊外失事，夹在坟前大树之中，狼狈逃出游击队活动地区，辗转到得老蒋跟前，挨了几个耳刮子。

但瞧在连“恩师”如陈仪者都不要的份上，蒋介石还是重用了汤恩伯，守厦门是给他最后一次机会了，不料又如此这般，使蒋气煞。

可是出乎汤恩伯意料之外，蒋介石这一次既未伸手一巴掌，又没拍台拍凳跳脚，一见面只是冷冷地说：“回来啦！”

汤恩伯浑身颤抖，只怕他手指轻轻一动，拿去关了，那偌大的一份财产，如何安排。蒋介石连连叹气，终于挥手道：“你走吧，还有什么说的啊？”

汤恩伯涕位陈辞道：“报告领袖，我胃病严重，想去日本医治。”

蒋介石叹道：“去去，到日本你还可以做点事。”他指的是汤同日本军部的交情，汤恩伯懂得。于是汤便挥泪告退，万念俱灰，当下轻车简从，跑到基隆要塞，向他的“恩师“陈仪告别。看官，汤“恩伯”的名字就是为对陈仪感恩图报而起的，但因陈仪主张上海局部和平，他给出卖了。汤恩伯垂头丧气到得基隆，看守陈仪的连长领他进入海边小屋，只见陈公洽面向大海，厉声喝道：“汤恩伯，你又来干什么？我是快死的人了，不必理我，不必理我。”

汤恩伯听陈公洽声音低沉，迈前一步又见他脸色枯槁，一个“人”的良知在他心头重重责备，不由自主泪下如雨，跪地大哭。心想这位恩人把他自小带大，到头来因为主张局部和平，写给他的亲笔信落到老蒋手上，弄得如此下场。而自己又身败名裂，已不能再在台湾呆得下去，前途茫茫，这辈子到底做了些什么？越想越心伤，竟自哭个不休。陈公洽心有不忍，扭过身来，长叹一声，说：“你来干什么，有话起来讲，不必如此气短。”

汤恩伯把眼泪抹了，肃立一旁，把厦门之战扼要叙述，说到自己只身飞日，特来辞行，不再回来，不知今生今世能否再见，说着说着又哭起来。

陈仪又叹息道：“既然如此，你走吧！来此作甚？不怕他对你怀疑吗？”接着又说：“过去的事情过去了，我偌大一把年纪，并不怕死，你也不必如此。在他面前出卖我的另有其人，并不是你，我不怪你。”陈仪老泪纵横：“可是我痛恨你眼睛里只有一个人，却看不到一个中国！愚忠愚孝，不能谓之曰忠孝，你懂么？”

汤恩伯哽咽不成声，说：“懂，懂。”

“太迟了，”陈仪反剪双手，绕室徘徊：“你要知道：当年你台儿庄一战成名，是范长江给你向全世界赞扬的。你不想想：中共的朋友为了民族大义可以在西安保护他的生命，也愿意在报纸上赞扬你抵抗日本兵，这种政党，这种朋友，难道是见利忘义的小人？你却愚忠愚孝，重私轻公，眼睛里只有个人的得失荣辱，没一点儿国家民族的尊严感，”陈仪厉声问道：“恩伯，你读圣贤书，所作所为又是什么！”

汤恩伯浑身战栗，不作一言，陈仪长叹息：“厦门防御得这样好，又是宜守不利攻，可是你又败下来了，你不想想，这是武器的原因么？……不！你的武器比他们好！”陈仪以掌击桌：“想想吧！这些年来，为什么他们老是打胜仗？为什么老百姓向着他们？为什么他的刚愎自用害得他如此之惨却还是不肯改？你以为你们真的能反攻大陆？三次大战真的能在今天明天爆发么？……做梦！”

汤恩伯急问：“陈长官！我羞惭无地自容，特来告辞，不知道有什么吩咐？”

陈仪略一沉吟，严肃地说：“恩伯！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我希望你记住！如果你还要愚忠愚孝，替他拍美国马屁，别说我活着时不希罕再看到你；我死之后，也不希罕你致祭！你这番去日本也好，告诉我的老朋友们，日本侵略中国有罪，被麦克阿瑟统治的祸害更大，要他们痛切反省，如果坚持‘共同防共’，他们将无死所，你记住了？”

“记住了。”汤恩伯问他那位日本籍夫人如何安置，陈仪流泪道：“由她去了。她已返国，不必把我的处境告诉她，徒增她的苦恼，她的暮年苦得够瞧，千万不要再去看她。”陈仪大哭。又说：“我有一个妹妹在这里，你同他们说说，如果她来探监，不必为难。”说罢挥手，要汤离去。汤恩伯仰愧俯作，万念俱灰，哭得抬不起头来。

正是：奉告愚忠愚孝者，民族大义是第一！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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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扶日倒蒋 林献堂托庇星条旗 噬脐莫及 荆有麟落网石头城

书接上回。话说汤恩伯凄凄凉凉从他“恩师”陈仪的海边小屋出来，打道回他的“总部”。他手下如陈大庆、石觉、王仲廉、张雪中等人，早些时候为他选择了台北县板桥镇的林家花园作为他在台“总部”。那些花园是台湾最早建筑物之一，两百年前已落成了，其庭园以幽雅闻名，也颇有亭台楼阁之胜。林家平时将庭园开放，成日价游人不绝，经汤一占，游客绝迹。汤恩伯战败归来。又经陈仪一顿教训，平时骄横之气减掉不少，坚欲迁离，以免再受他人指摘。众部下唯唯，一齐安慰几句，不料汤恩伯泪眼相对，宣布不久赴日，世界上无不散的筵席，他叮嘱大家一要听从老蒋指挥，重握军符也罢，坐冷板凳也罢，既来之则听之；二要避免与陈诚冲突，人家如今当朝一品，可惹不得。他日在东京如有机会再起，再聚不迟。当晚这顿饭吃得实难消化，话题扯到日本，看看在麦克阿瑟这个“白色天皇”之下，国民党人前往究竟有无办法。

陈大庆道：“据情报所得，有一小部份台湾士绅已被美方收买，阴谋另起炉灶，成立什么‘台湾共和国’，由台中大地主林献堂出任大总统，林献党恐事败露，已经到日本去了。听说麦克阿瑟对他优礼有加，此事大大不妙。”

汤恩伯一头汗道：“真有此事？真有此事？我在金门厦门头都昏了，一点不知道。”

陈大庆于是说下去道：“不过另有消息，说这个傀儡政权有胎死腹中可能，主要是林献堂成不了大事。吴铁老在八月间访日时，麦克阿瑟曾经要求本党在台湾重用林献堂、许丙等人。当时还以为通过他们对本党治台有帮助，没料到美国另有用心。”

汤恩伯急问：“老头子怎么说？”

陈大庆道：“他要大家注意，暂时不必打草惊蛇，宁可让共产党去吵，我们装做不知道。”

汤恩伯道：“林、许二人究竟是什么头寸？”

陈大庆道：“他两人是不折不扣的‘御用绅士’。太平洋战争末期，两人当过日本贵族院议员。”

石觉道：“好像许丙没有到日本去，昨天在报上还见过他的名字。”

陈大庆道：“许丙太露骨了，日本投降时他搞过‘台湾独立运动’，过去的情形也太糟，连本党都不敢用他……”

汤恩伯又急问：“还有一个叫廖、廖、廖……”

陈大庆道：“有两个，一个廖文奎，一个廖文毅，他们是兄弟，廖文奎还是香港大学的教授哩！”

“对！”汤恩伯拍拍大腿道：“他们在日本干什么？”

陈大庆道：“还不是反对本党？”他苦笑：“头先大家以为这是共产党，后来见他反共比本党还反得凶，才知道他们的背景不是共产党。老头子有一天晚上曾冷冷地说过这么一句话：‘他们当然应该强烈反共才对！共产党拿下台湾，他们就没得戏唱。’”

汤恩伯烟不离嘴，沉吟良久，问道：“这样说起来，美国不是在存心开玩笑么？又要反共，又要找人往台湾搬，什么林献堂、廖文毅，他妈的这算什么心眼儿！”

众人齐叹息，深感来日大难，汤恩伯于是想起蒋介石那一句“到东京有事可做”的话来，想行前再找蒋介石。

汤恩伯第二天再往草山跑，道明来意，蒋介石沉吟道：“也好。不过今后你在日本到底做些什么，我还想不到。至于了解林献堂、廖文毅他们的活动，早已有人去了，但多你一个也可以，你同冈村宁次的私交又不错，就去试试看吧。”说罢要秘书把“机密资料”说给他听，记住了，他再找汤恩伯谈话。

汤恩伯心情反而轻松些，高高兴兴进得套间，坐等秘书找来档卷，听他说道：“本党党员，特别在中日和约签订之前。对台湾问题要十分注意，但不得随便发言，开罪盟国。”

“是是！”汤恩伯忙不迭点头。

“自从开罗会议宣言发表后，”那秘书道：“本党预料收回台湾之期已经不远，便在中央设计局内设立台湾调查委员会，从事台湾实际情况的调查。并派陈仪为主任委员，沈兹九、谢南光、王芃生、钱宗起、夏涛声、周一鹗、丘念台等为委员，作为收复台湾的初步准备。三十三年四月十七日该委员会正式成立，其重要工作在于草拟接收计划、确立具体纲领、翻译台湾法令，藉为改革根据；研究具体问题，俾获合理解决。其他如台湾军事、政治、经济、教育、文化、风俗习惯的研究，接管程序及其实施办法的拟定，各级接收人员的选定，台湾行政经济干部人员的训练等等，也在这一时期举办。例如中央训练团举办台湾行政干部训练班，及四联总署办理银行干部训练班，渝闽两地举办警察干部训练班等等，自三十三年十月至三十四年九月，养成工作人员不下千余人。

汤恩伯叹道：“我们对台湾的准备工作很不错嘛，他们拿不走罢？”

秘书笑道：“这是另外一个问题，请汤总司令听听关于这些人的活动。”他咳嗽几声后，接着道：“三十四年十月五日台湾长官公署秘书长葛敬恩先到台湾，成立前进指挥所，准备接收工作同年十月廿四日，陈仪到台，翌日举行受降典礼，接受日军投降，全省接收工作乃告开始，是日起台湾全境的领土主权及人民即复归中国统治，这些你早已知道的了。”

“是的。”

“但在我们接收台湾中，竟发生了坑拒接收的‘台湾独立事件’。三十四年八月十五日日本投降到同年十月廿五日台湾行政长官公署正式成立期中，台湾忠于日本政府的大富翁、大地主、大官僚发起一种反抗本党接管台湾的独立运动。这个阴谋一发生就被本党侦悉，一网打尽，无形中消灭了，但在本党将要接收台湾，一切准备尚未成熟时，的确是一个大大的威胁，因为这阴谋是在台日军所计划的！”

“哦！”汤恩伯一怔。

“当时在台日本海陆空三军共有四十万人，他们未经战斗消耗，装备和粮食完全充分。他们在日皇宣布投降后分为两派，一派主张抗拒天皇命令，阻止本党接收，而与中美登陆军队作最后决战，到最后一人为止；另一派主张遵守天皇命令，静待本党接收和处置，不作任何反抗。”

汤恩伯本能地把窗户一关，掏出烟卷，两人作会心微笑。点燃了，秘书说下去道：“这两派对立得非常激烈。在这之间，主战派一方面拼命隐藏武器和物资，破坏军事设施，另方面在台湾士绅之间煽动独立运动。”

“哪些士绅？”汤恩伯问。

“主要是大富翁、大地主、像林献堂、许丙这两个日本贵族院议员；还有‘台湾皇民奉公会实践部长’辜振甫、日本宪兵队负责人之一徐坤泉，一共有三十几名。”他吸了口烟：“台湾总督安滕利吉倒是很为难。当他被这两派逼得须抉择的时候，他终算决心主和，发出命令制住主战派的蠢动，同时禁止这些台湾大绅士的独立运动。”他透了口气：“我们才算过了这一关，否则不能想象。”

“那这批人后来又怎么样呢？”汤恩伯道：“我也听说一些，可是不大清楚。”

“后来都给逮捕了。”秘书道：“这批大绅士曾经在草山开过会，叫做‘草山会议’，三十几个人中，除了林献堂，都签下了名，因此，林献堂反而没事。现在他为什么要到日本去，并且昨天的东京情报说，他已经得到盟总麦克阿瑟的批准，在‘台湾民主共和国’失败之后，到热海养病，再也不回台湾来了。”

汤恩伯越来越胡涂：“那末，拿麦帅的做法来说，很明显他不利于我；可是我们还在一个劲儿嚷美援，而美国也打出旗子反对北平，支持台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秘书把档卷放好，摊摊手苦笑道：“汤老总，关于这个，回头老头子会对你说，我不便随口胡说。”

蒋介石再度接见汤恩伯时，在旋转椅中转个不休，边转边问：“秘书把情况都对你说了吧？”

“是，是。”

“我们的处境，你也明白啦？”

“是是是。”汤恩伯唯唯。

“你明白什么？”

“这，”汤恩伯道：“明白美国还在支持我们，但同时也在支持旁人。”

蒋介石惨笑道：“你明白就好！你既然知道其中奥妙，那你到了东京之后。可以做些什么？”

“听候领袖吩咐。”

“不，我要问你！你自己说！”

汤恩伯结结巴巴地说道：“工作很多。大致说起来，如果我们兵源困难，怎样在日本招募一批志愿军，也很划算，因为日本人太苦，我想一定有人愿意来台，何况有些日本兵遣回日本时，有些已有了个中国名字。”

“很好！”蒋介石再问：“还有呢？”

“还有，”汤恩伯道：“通过冈村宁次他们，了解一些美国在日本的做法，美国对本党的看法等等。能够让中日和约早日签订，确定台湾身份，也很重要。”

“还有呢？”蒋介石道：“你想的不错。”

汤恩伯捏一把汗，期期艾艾说：“廖文毅兄弟俩到底在日本搞什么鬼，看看有什么办法要他们滚开，希望也能够在日本找到机会。”

蒋介石面色阴沉，思索良久，恨恨地说：“美国对本党的侮薄与鄙视，你我大家心照不宣！我们虽然可以装孙子，但这种局面不能长期维持，否则把我放哪儿去！”蒋介石胸前似乎装了个风箱，气得急迎起伏，大声说：“你告诉日本朋友，要看看美国到底帮什么忙？援华也好，援日也好，可是像对我们这种做法，……哼，那就不敢领教！”蒋介石声色俱厉：“表面上看来什么军援，什么经援，好热闹！暗地里今天派人找李德邻，明天派人找张三，后天派人找李四；又把林献堂从台湾拉出去，再弄了个廖文毅想把他从日本抬进来，甚至连海外特工都要拉拉扯扯。要他们眼睛里只有美国，娘希匹你以为我姓蒋的真的已经完啦！你以为我真是快进棺材，到处掘我的祖坟啊！”

汤恩伯紧张万状，结结巴巴道：“别理他们！别理他们！”

蒋介石透过一口气来道：“你去吧，到了那边，多想想，多看看。看看有什么办法，中日两国密切联系起来，真正做到共同防共，必要时不理美国那个王八蛋！”他郑重嘱咐：“可是这不是闹着玩的，你说话要小心，时机不到，宁可不开口。”

“是！”

蒋介石再想了想：“这是你这次到日本去最最重要的事情。”

“是！”

“慢着，”蒋介石绕室徘徊：“可是话又得说回来了，你这次从金门下来，外面闲话一定很多，如果就这样走了，也不大好，不如慢一步再说，待这阵风潮过去之后，你再走罢。否则有人要你报告厦门之战，又找谁去？”

“是是！”汤恩伯涕泣陈辞道：“又要领袖……”

蒋介石忽地问：“你的看法又怎么样？”

汤恩伯明知好多人把大批财产存放在美国，今天之下，要同美国闹翻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听任美国召之来挥之去，这味道也好生难挨。便说：“目前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睁一只眼用来密切注视美国的发展，闭一只眼用来听美国的冷言冷语，包括它的做法，我建议不同他们正面吵架。”

蒋介石大点其头道：“好好好！”立刻又问：“万一他们得寸进尺，又将如何？”

汤恩伯道：“我们只要控制了台湾的党、政、军三方面，他们再胡思乱想也没办法：特别是部队，”汤恩伯双手紧握，作同仇敌忾状道：“这么着，他一定没办法！”

蒋介石似有重忧，低声说：“有人从华盛顿来信，说美国可能派军事代表团到台湾来，是顾问性质。对训练、武器、给养各方面要自己动手来管，娘希匹真是……咳！”

汤恩伯建议道：“不管它怎么动脑筋，我们决不放弃部队，就行了！这是我们最有力量的本钱，他没办法，他没办法。只要我们抓得紧，他即使把美国人派到连里，也莫奈我何！”

蒋介石怪笑道：“把美国人派到连里？那不成话，不会的，不会的！”

一九四九年蒋介石对美国在台做法的估价，显然是错了。一九五九年的台湾事实告诉人们，美国军部的手，不但掌握了蒋介石部队的训练、给养与名额，而且确乎把“美国顾问”派到了连队。

蒋介石由于他的性格驱使，凡事都从主观愿望出发，以为美国人必将“援助”他的错误估计，只是其中之一，而十年前他以为用特务活动便可颠覆北京，这个估计更是错定了的。

南京、上海、北平、天津、广州等地解放之前，美国和国民党都布置了特务活动，花样之多，人马之众，失败之快，不胜枚举。但其中荆有麟的被破获值得一提，因为他不同于其他“老粗”。

荆有麟在事败后被南京公安局称为“双料特务头子”，因为他既是军统南京组少将文化组长，又是中统南京区专员，一身兼“二统”，此人来头委实不小。南京解放前他奉军统负责人毛人凤之命潜伏南京进行破坏工作，衔头是南京第一分组少将组长。可以理解，由于多年来他在“文化圈子”混得很久，国民党对他的“希望”是很大的。

犹在抗战时，荆有麟就在重庆以伪装进步文化人士的面目出现，渗入文艺协会、中苏文化协会，专门盯梢文化界知名之士，特别是对郭沫若、茅盾、夏衍、戈宝权、乔木、阳翰笙、胡绳、侯外庐、宋之的、孔罗荪、翦伯赞等人。

荆有麟把上述诸人的行动言论，连同国际文化界友人的生活起居情形，都用“报甲”情报直接送给蒋介石，同时也从蒋介石那边，拿到了不少“报甲”奖金。看官，当时国民党待务的情报分甲、乙、丙、丁四级，甲级由老蒋亲自批阅，乙级由毛人风批阅，丙级转卫戍司令部，丁级送军队。荆有麟活动的重要性，于此可见一斑。

除了“报甲”，荆有麟还跟踪周恩来、董必武、徐冰、陈家康等人。他为每一个进步的知名文化人士作过“报甲传”，把他们的家庭情况、思想情况等密报给蒋介石。当时国民党有一个“军委会政治部文化工作委员会”，就是根据荆的密告而被蒋介石下手令解散的，而由于他的“报甲”，因此发生的失踪、死亡、被关集中营的进步文化人士、男女青年们更不知凡几。因此他便成为国民党军统特务中“最优秀”的人员之一。南京溃退时，保密局在钞库街为他租了一所房子，名义上是“胜利剧团”的宿舍，另外弄了个唱蹦蹦戏的“胜利剧团”作掩护，由荆自兼经理。保密局又把报务员陈天赐安置在这个剧团里当售票员，密设电台，把中共的军事情况拍发到台湾。

在荆有麟的指挥下，还有化名岳华的译电员岳薇、通讯员杜艳香、白云楼，都是这个剧团的负责人，此外还有一个化名徐继的勤务兵。荆有麟满以为这个班底可以在南京“唱戏”，不料种下了祸根。

原来在南京解放前夕保密局便为荆有麟及其“胜利剧团”拨了五千斤大米，七万多金圆券，作为“应变”之用，并且答应按月送钱接济。解放初期，还有人专门找荆联系。那人来到莫干路廿一号荆处，见门口贴着盖有“南京市军管会”印信的条子，上写着：“此处系民主人士住宅，任何机关部队不得进驻”字样，暗暗赞叹。荆有麟一见面更没说的，说在家里摆酒诸客。那人道：“老兄真了不起，连他们军管会的条子都拿到了！”

荆有麟大笑道：“印信是我自己找人刻的，蛮像蛮像。这种证件最易伪造。”他指指室内：“还有二、三十种，老兄想过过目吗？”

那人道：“台湾方面要我回去走一趟，我们要分别一个时候，你有话吗？”

荆有麟道：“有有，就是明年今日，我们还都在南京，大家会师！”

那人道：“好得很，只是风声颇紧，老兄还得小心。你以为明年今日，我们一定可以还都吗？”

荆有麟已有三分酒意了，说：“当然可以，你不同共产党打交道，便不清楚其中奥妙；一旦三次大战发生，原子弹一下，他们便没生路！目前国际局势这样紧张，相信大战迫在眉睫，没有问题。”

那人道：“好好。那你们那里该用的东西都全了么？”

荆有麟道：“我们有Ｍ．Ｓ特工发报机一座，廿Ｗ、十Ｗ都可以用，密码本八本，同谁通报都行，现在要看白湾方面是不是有什么变更。”边说边举杯一饮而尽。

那人沉吟道：“老兄，我佩服你。我联系的几个地方，大都是垂头丧气，只有你满不在乎，因此我同时劝你小心一点的好。”

荆有麟又把酒斟满了，笑道：“旁人情形我不清楚，我自己就很明白。想民国二十八年八月间，我在重庆考选委员会时候，便端上了这只饭碗，由会方保送到军委会军事调查统计局‘防奸防谍人员训练班’受训，戴老板还是我老上司，毕业后回到原机关，直接受军委会特检处处长刘藩领导。后来中央党部调查统计局又请我帮忙，兼做他们的通讯员，哈！”荆有麟有五分酒意了，他希望那人把他满不在乎的神情转告台湾，在“三次大战打响，马上还都南京”之后可以升宫发财。但那人仍然为优郁，但又不便扫兴，只好喝酒。

那荆有麟越说越有劲，唾沫横飞，口讲指划：“老兄，从重庆到南京，我算得是一帆风顺，先后受李有白、钟英、钟鹤鸣、李际安、王芳兰、毛人凤等直接指挥，……嗨，干一杯，干一杯。”

那人见他抬出“老前辈”来，苦笑道：“毛局长对老兄的希望真大。”

荆有麟一个“哈哈”道：“是啊，他在南京易手前把我找去，亲自同我谈话！要我潜伏下来，问我行不行？我说那有什么不行？平时我的‘进步’就是本钱，可以先到北平走一趟，找到合法掩护，然后再回南京。毛局长对我说：‘总裁将来到日本找大批日本兵回来打共产党，毫无问题，毫无向题，你要好好地干！’马上给了我南京第一分站站长的名义。”荆有麟把大腿一拍：“还有哩，他还让我演出‘捉放曹’的好戏！”

其实这故事军统人马都知道的了，但荆有麟还是津津乐道地对那人说：“我记得那天是四月十八，卫戍司令部装模做样派人把我抓去了，他们一进门，我就想笑。当然这没什么说的，第二天又把我放出来了，在牢里凑乎了一宵，对牢监里的共产党‘报到’，哈哈！从此以后，共产党都知道我坐过牢，我就大摇大摆变成‘民主人士’，已经‘注过册’了！”说罢大笑，举杯再干。

那人担忧地说：“老兄，你有办法，希望局势发展真能像你所说的那徉，很快就能看到他们的垮台和我们的胜利。你目前的工作情形又如何？我可以到台湾对局长他们说。”

荆有麟已有八分酒意了，大笑道：“我很好，我很好。我的工作，其实已经报了不少。不过可以同你老兄聊聊，我现在活动得很厉害，行动也十分谨慎，你说我诡密也可以，啊哈！我现在有四种以上的身份证和不同的姓名，经常变动地址，这一次是在这里，下一次老兄从台湾来找我，无论如何是个新地方了。”他再斟满杯子：“南京解放之后，你不知道我有多‘积极’！首先我是维持会的机要秘书，后来，又把大本营扎到了市中心区新街口，派人投考学校。派人打入他们的机关部门，制造许多‘第三次世界大战马上爆发‘和‘蒋介石定十月十日回南京’的‘消息’，再把共军调动情形、政治情况从电台上拍了过去。”

那人道：“目前你的计划是什么？”

“老样子，”荆有麟以一个“老资格”的口吻说：“反正是这么回事。”

正说着门铃暗号响起，荆有麟喜道：“是我们的人，都是‘胜利剧团’的，不必回避，不必回避。“那人见进来两男一女，满脸惊惶，同荆有麟的狂妄成了尖锐的对比。荆有麟差不多已有几分醉了，但“酒醉三分醒”，见众人有不安之情，便说：“你们都没什么，都很顺利啊？哈，今天我的话可多啦，‘人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一点不错，一点不错。听我说，我们这一行可真有趣得很哪！二十九年六月我在重庆，开始打进郭沫若主持的文化工作委员会，花样可多啦，他们这些知名之士，就经常同我谈问题，把我当成进步人士。好他妈的我就干啦！那时光戴老板他们每月送津贴，时常派联络员上我家找我。我每次进城，无论中统局的实验区或者军统局的特检处，都有专人负责招待，请我吃喝，还有，还有嘿嘿……还有玩的。”荆有麟那份得意没法形容，忘形地唾沫横飞，说下去道：

“记得有一次是郭沫若从日本回国一周年，重庆文化工作委员会有一个聚餐会，周恩来也从城里赶来参加，说了几句祝词，我回去便给老头子上了个‘报甲’，说周恩来在会上大骂蒋介石。”荆有麟反向道：“你们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因为当时他们大叫‘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他们叫，我们就给他一个相反的！而且还是一项重要的反共根据，老头子当然很生气。他一生气，反共便没有完，我们这一行就十分过瘾，哈哈哈哈！”

那人总是不安地东望西瞅，荆有麟大笑道：“我这儿门口有张天师的符，身上又有法宝，共产党对我非常放心，你老兄也放心好了，干了那么多年，难得今天痛痛快快地干！”说罢又举杯再干，当着那人在手下面前大摆其“老资格”来，摇头晃脑地说：“咳，当年的事情，也真过瘾，真是过瘾呵，哈哈……”荆有麟得意忘形地指指书架上的《鲁迅全集》道：“你们都知道我和鲁迅的关系，他是我的老师，我也写过一本《回忆鲁迅断片》，用来掩饰自己，鲁迅真变成了我的护身符。喏，民国三十年鲁迅逝世五周年忌辰，重庆文化界拟在百龄餐厅开会纪念，但又怕我们捣乱，因此对外绝对守秘密。并且为了预防出事，还请宋庆龄参加这个会。可是我比他们更厉害，我他妈的向中统局重庆负责人周光亚打了报告，要他准备一批打手，在纪念会开到一大半，宋庆龄退席之后，我们便动手！把会场打了个落花流水，凑巧有几个学生从沙坪坝赶来开会，便给顺手抓走。”

酒后的荆有麟恨不得把他的“功劳”全都说出来，一方面使手下对目前的处境“放心”，一方面企图通过那人，回台湾后在蒋介石面前说说他的情形，多领一些奖金。于是再说：“我们这一行同打仗一样，不妨有实有虚，你尽说实话，上面会当你是饭桶一个。记得在三十三年‘七七’纪念前夕，我向军统局送去一个情报，说共产党决定在七七大暴动，地点是较场口和七星岗，准备了炸弹、手枪、火油等等，准备造成大混乱。我记得当时还编了个数字，今天可忘了。于是那一天重庆便紧张起来，所有共产党的机构以及靠近中共的人，一齐都给监视起来，恰巧那天又有警报，许多老百姓往防空洞跑，宪兵警察以为暴动真的开始，抓了不少人，一部份送进集中营，一部份在讯间时大骂我们胡闹，便真的当共产党办，干掉了！”

荆有麟越说越有劲：“第二天老蒋很高兴，说如果没有荆某人神通广大，那共产党在重庆这场暴动真不得了！啊哈！其实，从老蒋到底下的文武官员，没有一个是说实话的。”他开始舍酒吸烟：“我说我们这一行哪，同共产党开开玩笑没关系。”他对那人道：“你老兄快回台湾去了，不妨在台湾也学学我这一手，你说共产党准备在何时何地‘暴动’，我们一定戒备。一戒备，便可以把不见下文的‘暴动’说成是戒备之功，那么快刀切豆腐两面光，你的奖金也到手了，他们也算干了一番好事，说不定也因此发了些小财，哈哈！”

听门外车人经过，四个客人总要不安地张皇四顾，荆有麟便对联络员大笑道：“老兄，不开玩笑，你听我的，听我的没错。除了对那批‘进步人士’要随意打报告，才算得你有办法之外，对苏联更是不能放松，由他们去说造谣诬蔑，老子就这样，他妈的你能咬掉我什么？喏，譬如对中苏文协，我就来过一手，逼真极了！那时光我曾经报告道：‘苏联对外文化协会驻渝代表米合尔克夫斯基，向苏联东方部部长凯缅诺夫报告称：已与中共驻渝代表周恩来商妥，关于中苏文化协会经费，可由苏联对外文协设法帮助，对于由各地来渝的文化人士救济事宜，由中共方面负责办理。’这还不算，我还随便造了一个数字说：‘苏联文化对外协会已决定每月补助中苏文化协会美金一千元’、‘苏联与中共有勾结’、‘苏联收买中国文化人士’等等，反正时苏联人随便中伤有利无弊，因为老头子今天走的是美国路线。”

那人利用荆有麟告一段落时准备离去，但给他双手挽住道：“老兄，你急什么？火车还早得很，不如听我吹吹，对你回台湾开展工作有帮助。”荆有麟再喝口酒，摇晃着二郎腿道：“反苏是个大题目，大家一定要注意。当年复员之后，国际间谍反共反苏的气氛高涨，我变成了南京反共反苏的情报中心。当时我手下有两个上尉组员，一个上士交通，一个下士勤务兵，一个当差的，忙极了。”

“虚的情报要看机会，”荆有麟接着又道：“不能胡说八道。譬如有一天，我看到一段新闻，说苏联战后要登记流散各地的白俄，让他们结束流浪生活回国生产，这段新闻本来没什么，但在我手上却变成了宝贝。我报告上去说‘苏联大使馆派谢尔宾纳到上海登记白俄，是个阴谋他们目的是训练白俄，地点在白俄俱乐部，准备把在中国登记的白俄，加以短期特务训练，命他们先在中国做几件立功事，然后才准许他们回国。’这一来，闹得苏联派到上海接侨民的船在回国时几乎动弹不得，我们派人在码头上给他们泡了好大一阵蘑菇。”荆有麟打了个呵欠道：“再说一个，我该休息了，今天喝得多。”他又喝口酒，再点支烟，大剌剌地说：“民盟和许多文化界人士挨我的拳头也真不少，有一次我干了他们一下，在情报中写道：‘民盟已通令所属盟员说：民盟已与周恩来接洽妥当，凡盟员愿赴解放区工作者，可携带民盟证件赴南京中山路新华日报办事处找华某登记，以便指示沿途招待站。’这个情报第二天便在《中央日报》上登了出来，我们对民盟便加紧监视。同时到中山路新华日报办事处去买书买报的人也倒了霉，出了门便给跟踪，一下子抓了很多很多。”

那人实在忍不住了，强笑着起立，同他握手道：“谢谢荆先生指点。不过目前情形不同，一切务请小心应付。”说完便走。按照惯例，凡有人离去，荆有麟必在窗前察看外面动静，以防突变。于是揉揉醉眼，见那人出得大门，将消失在巷子里时，另外出现一个陌生男子，向他走去。

那人离开小巷以后的情形，荆有麟已经看不到，但心有疑虑。那人连掉下一片树叶都会心跳，见有人向他走来，已经慌了；听有人喊他的名字，腿都软了；待有人请他止步时，人都昏了。

荆有麟的情形差不多，一经盘问，醉意全醒，但他还抬出“进步人士”作护身符，那当然是没什么用处的，因为一来那个即将返台的联络员己尽其所知，供了个一清二楚，但求免于一死，重新做人，卒能如愿以偿；二来荆有麟“胜利剧团”中的军统份子已先他而认罪，并且尽其所知，也供了个一清二楚，但求免于一死，重新做人，也如愿以偿了。此外在荆有麟家中，还搜出了名目繁多的收发报机、密电本、电稿、伪造的印信、伪造的文件……荆有麟是欲辩无词，作声不得了。

荆有麟以为这回难免痛打，有如他当年对付中共党员和民主人士一样，十八般酷刑，几十种刑具一齐上场，那种凄惨痛楚，委实难当，于是希望一死了之。但几天牢监生涯，不愁饥渴，未见毒打，却来了个认罪的旧日部下。

荆有麟一见扭过头去，还想装模作样，厉声喝道：“你还想拖我下去吗？你知道我是活不了的，你如果来做说客，休想！”

那部下道：“老荆，别这样说，我不是拖你下去，是拉你上来。不错，你不肯认错，你以为你是‘忠贞之士’，自分必死，可是你不想想，你死得值不值？”

荆有麟冷笑道：“你别婆婆妈妈的，我不吃这一套，共产党不会马上杀我，他们还希望我供些什么，然后再一刀结束。哼！可是当他们要我的命时，蒋总裁已经招募几十万日本兵，杀进南京来了。”

部下叹道：“老荆，我们过去是糊涂，但事情既已败露，也就不该糊涂到底，得找条生路。你想，自己人都靠不住了，靠日本兵有什么用处？日本兵如果靠得住，我们八年抗战又算什么？”

荆有麟说：“顾不得这么多了，共产党打我们，不是也请了俄国兵么？”

部下浩叹道：“老荆，我们骗人家骗了几十年，今天还要骗下去，难道人家还相信么？老百姓都不相信，你要骗自己人，岂不是大笑话么？台湾的联络员上你家时，你亲口说了好多好多你自己的‘情报杰作’，难道你又忘记了么？”他一连串问题把荆有麟问得无从回答，却恨恨地说：“你投降，你无耻！反攻成功之日，我会亲手连你的老婆孩子一起杀了！”

部下长叹道：“老荆，这些是梦话，你别说了，我也不同你计较。可是有几句话得同你谈谈，听不听由你。你先替我想想，我是个什么人？不用问，我是个老特务。二十年来我虽然没有亲手杀过人，可是我的罪孽深重，我恨！我恨什么？我不是什么‘进步’的人，我恨的是自己太糊涂，所作所为，简直不像个人！”

荆有麟冷笑道：“你作践自己，我可不那样，我是堂堂大丈夫，决不向共党投降！”

部下又叹气道：“老荆，别吊死鬼擦粉死要脸了，你骂我无耻也罢，有耻也罢，咱们老弟兄不抬杠，请你看看事实。咱们骂人家是‘匪’，老百姓却把共产党当作救命恩人，翻过来看，咱们骂人家是‘匪’的人，平时敲榨勒索；临走奸淫掳掠，还成话么？人心肉做，你总得想想，总得讲道理，死硬没有用。至于什么‘投降’，我是‘投降’了，但我一点不难过，因为共产党一不是直隶军阀，二不是日本兵，都是咱们中国人，捉住了我不打不杀，好言好语盘问劝解，还有什么说的？……”

恼羞成怒，忧愤烦躁的荆有麟疯狂地痛骂道：“你他妈的替共党做说客来了，快滚，小心老子揍你！”部下于是长叹一声，摇头而去，按下再表。

却说蒋介石等人获悉“南京第一分站”被破获，这一惊非同小可，但广州解放后形势更糟，东南西北，莫不是一片“转进”之声。蒋介石藏起一肚子心事，把陈诚、顾祝同等找来。蒋介石对陈诚道：“辞修，你赶快到海口走一趟，同陈济棠、余汉谋、薛岳谈谈，台琼怎样联防？广州失后，我军大都集中在海口和湛江两地，尤其是海口，今天的地位极其重要，如果海口有失，不但广东全省完了，国际观瞻、民心士气更难想象，你去召集他们谈谈吧，除了陈济棠他们，墨三兄也参加，还有白崇禧、李汉魂、李扬敬也要参加，你快去快回。”

陈诚心挂金、厦战事以及部下出路，便问：“总裁昨天命令我关于金门……”

蒋介石道：“你不必去了。汤恩伯不再回福建，金门防务由胡琏负责，刘汝明部调台整训，最可恶的是李良荣，我调他到革命实践研究所去多听听，人事上大致如此，你不必去了。”

陈诚放下心来道：‘那么海口会议应该注意什么，请总裁指示。”

蒋介石打开档卷，说：“你记住，这次海口会议，希望在海南岛和雷州半岛外围，设立一道防线，利用湛江作屏蔽，以免对方利用雷州半岛和南路作进攻海南的跳板。”

“是。”

“既然拿海口作为中心，广州绥署、广东省府、两广监察署等等又搬过去了，听说陈济棠还很不高兴这件事呵，”他两根指头在桌上擂鼓似的敲着：“海南岛军政大权在陈济棠手里，他不让余汉谋、薛岳的部队到海口，你去看看吧。据我所知薛岳、李扬敬和陈济棠闹得很不痛快，还发生过冲突，你去看看吧。本来我自己想去，只怕人一到，事情便没法转圜。”

“是，”陈诚道：“我明天一早就动身。”

蒋介石道：“关于分工，陈济棠有责任肃清冯白驹的游击队，这实在是心腹大患；余汉谋呢？他可以负责巩固雷琼外围；薛岳的部队分散，也好，就要他发动广东省的游击战，你以为怎么样？”

陈诚半晌没有话说。

蒋介石便要顾祝同发言道：“墨三兄，你先把海南情形同辞修谈谈。”

顾祝同边斟酌字句边说：“海南的情形，是有点复杂。据说陈济棠准备组织一个海南警备司令部，自己当司令，黄国梁副之。他要求我把驻扎在海南的国军全部由他指挥，我很为难。我只能含糊地表示，说国军当然可协助海南防务，随时可以开进海南岛来，他又不干。背地里他对人说，我们在监视他哩！”

蒋介石脸上掠过一丝冷漠的笑容。

“对于海军，”顾祝同道：“桂总司令把第四海军基地司令部放在榆林港，附近也停了几条兵舰，陈济棠便说这也是监视他的。我曾经暗示过，说海军的任务在于联系台湾、广州湾和海南，要他放心。可是在余汉谋到达海口之后，忽然有人放空气说余汉谋在搞局部和平运动，这当然是谣言，但也可以看到人事问题的一面。”

“余汉谋说些什么话，引起了外面谣言？”蒋介石道：“总不会空穴来风吧？”

顾祝同道：“是这样的，余汉谋对人说：白崇禧扬言一定能守住柳州、梧州，希望余汉谋和薛岳能在西江和南路外围撑持一下，以保持粤桂两省以及海南岛之间的联系。为了这个联系，他还主张用全力来合围粤南共军粤桂边区纵队，这样做首先要打通邕钦公路和湛玉公路。据余汉谋说，实际上是白崇禧想利用他和薛岳来巩固他广西外围，而白崇禧他们早就打算撤往桂西越桂边境去了。”

陈诚不便插嘴，只是端坐听着。

蒋介石道：“陈济棠这个人，反共没问题，对本党的忠贞与否，那就有案可查。不过目前形势不同，相信他也不敢。据我所知，他早已准备在海南立脚，广州失守之前，他到海口收买《和平日报》，改名《海南日报》，为什么？不用解释。他又筹备海南银行，由他的亲信丘国维、何绍琼去开办，还跟薛岳一样，发行了一大批大洋票，又为什么？也不用解释。”蒋介石对陈诚道：“海南情形大致是这样的了，我们的希望是海南一定要听从本党领导，独霸局面一旦根深蒂固，那还得了？”

陈诚唯唯而去，海南会议之后，蒋介石的控制确见增加，但无大效。顾祝同和白崇禧、李汉魂向重庆而去，薛岳、余汉谋大感前途绝望，十分悲哀。薛岳则在ＣＣ系谢玉裁、高信等人策动下分头找“大天二”打游击，袁带、朱克勤之流的海盗以及珠江三角洲三山五岳人马都做了“反共救国军司令”，过去以勒收行水、标参打劫为业的一群，便摇身一变成为国民党的“军队”了。

沉下去的人沉下去，升上来的人升上来，在中华民族办大喜事、要大转弯，由悲惨落后到光明向上的转型期间，激励人心的故事说不完。且表一九四九年十一月九日清晨六时，晨光熹微中，香港启德机场上有十二架航机陆续起飞，编成队形，展翅北飞。原来中国航空公司、中央航空公司在港员工四千人宣布起义了，这消息到得台湾，自蒋以下都似瘫了一般，半晌作声不得，连忙收听广播，只听见两航员工的起义宣言声震天地：

“……高阔的祖国天空，广大无比的大地，亲爱的人民在等待我们，呼唤我们，我们应该立即回去，整理并重建我们的事业，以开始对于人民的真诚服务！

“中国航空公司经过了二十年人民血汗的培养，公司领导者和全体工作者二十年的努力，才能具备现在的基础和规模。我们在此工作，把公司看作国家的资产，我们的事业。我们为爱国心所驱使，为对于事业的热忱所推动，不能不主张并坚持一切公司人力物力，应该在符合国家民族利益的前提下，置于正确而积极的用途！

“在抗战期间，公司担任驼峰运输，任务艰险，成绩斐然，著名国际。坑战结束后，公司业务正在欣欣向荣，不幸国民党发动内战之结果，使公司正常业务备受摧残。近一年来，公司为国民党政权所劫持，到处流徙，航线日促，生存都已发生问题，加以国民党政府一再通令公司迁往台湾，我们不论公私，都在奔波劳顿之中，如再随同前往，等于自绝生路。幸喜日内国内解放军事已取得基本的胜利，革命工作已经进入稳步建设的阶段，高阔的祖国天空、广大无比的土地、亲爱的人民在等待我们，呼唤我们，我们应该立即回去！

“我们全体员工郑重而恳切地向总经理表示，请正确而坚决地领导我们，迅速采取行动，立即宣布和蒋管区停止通航，从此和国民党政权断绝关系，归附中央人民政府，一面立即准备将主要器材人员逐步运回国内，开始公司复员重建的工作。我们一切准备均已完成，意志非常坚决，假如总经理不肯领导我们，我们将被迫而采取单独的行动。我们确切保证，全体员工都勇敢坚定地站在这一行动的后面，在行动期间，我们愿意各守自己的工作岗位，发挥最大效能，克服一切困难。

“我们对于新中国民航事业的前途深具信心，坚信绘有五星红旗的巨大航机，即将带着新中国的光荣照耀全国，扬威海外，在世界的民航界中发出光彩。——何凤元、吴景岩、吴敬诚，顾其行、周焕文、汪企远、华祝等及全体公司员工签名。”

蒋介石急问：“刘敬宜和陈卓林呢？”

蒋经国颓然道：“跟第一批飞机走了。”

紧接着侍从室把北京消息呈报，有新华社“欢迎两航公司起义”的社论，重点在于指出香港当局应该尊重中国产权以及祝贺留港员工努力的胜利，蒋介石没有这份心思细读了，新华社的电报却非看不可，只见在发自九日的电报上写道：

“中国航空公司总经理刘敬宜和中央航空公司总经理陈卓林在起义飞到北京以后，受到中央人民政府的热烈欢迎。政务院总理周恩来、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代总参谋长聂荣臻、交通部长章伯钧、外交部副部长李克农、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司令刘亚楼在今天晚上设宴招待。”

同日新华社另一个消息说：“中国航空公司和中央航空公司全体员工四千人今天宣布起义，脱离国民党反动派，接受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的领导。中国航空公司总经理刘敬宜，中央航空公司总经理陈卓林已经在今天乘机由香港飞抵北京，发布全体员工起义通电。另外十一架飞机同时飞回祖国，也已安全到达某地机场。两公司共有飞机八十多架，除十二架已经飞回祖国外，其余飞机七十多架尚留在香港。两公司存在香港的资材和中国航空公司在香港所设的飞机修理厂都由两公司留港员工负责保管，以待中央人民政府的接收。”

此外还有两公司向毛泽东主席等发出的通电等等，蒋介石实在没法过目，气得双脚齐跳，厉声喝问：“我们派人到香港监视这么久，怎么反而愈弄愈糟了？”当下把交通部等直接间接人员痛骂一顿，要他们亡羊补牢，把留港飞机和器材等物设法截留，限日呈报。

第二天蒋介石把前任交通部长俞大维找来，问他对两航事件怎么看法？俞大维与麦克阿瑟、马歇尔等人关系不错，见蒋盛怒，有恃无恐，苦笑道：“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感到，此刻的局势对我们非常不利，因此刘敬宜、陈卓林等人有这么大的胆子。”

蒋介石道：“经过情形，你有所闻否？”

俞大维道：“据我所知，两航全体员工早已对我们不满意了，原因很多，而到处搬家，生活不定是最近比较突出的一点。不过刚才有人对我说，两航中国籍的员工到北平去已经没什么说的，但两航里的外国机师知道这件事后，却表示了热烈的同情，这个使我们寒心。据说十二架飞机走后，消息一公布，那些美国机师在机场还为两航和北平祝福。而中航之中，某些高级美国人员事前也参与其事，例如机航组主任艾礼逊，就是该公司前日宣布成立的事务顾问委员会委员之一。”俞大维叹道：“七号晚上，两航员工都知道这件事了，中航有一位姓胡的副驾驶员，是黄少谷先生的女婿，他知道后曾经设法破坏，结果给同事们骂了一顿，这件事情连少谷都气得说不出话来。”

蒋介石顿脚道：“我们的人都到哪儿去了？我们的人都到哪儿去了？”

俞大维道：“这件事情的确没办法，如果我在香港，也只有眼巴巴看着他们飞。据今天的来人说，两航员工事前非常谨慎。去北平的人除了两个总经理，还有央行营业主任邓士章、前任副经理查钱明、职员陈文伟，以及两航公司机务员，无线电人员等等。”他掏出一纸名单：“央航先去两机一架是空中行宫，编号六一○，机师Ｇ潘，另一架是Ｃ４７，编号五二四，机师姓林。中航先去十架飞机，有ＤＣ３，Ｃ４６，Ｃ４７，机师是Ｙ·Ｔ·钱、Ｊ·Ｂ林、Ｔ·Ｋ·许、罗苏、Ｋ吴、Ｔ·Ｌ·陈、Ｋ·Ｃ·卢、Ｗ·Ｔ·梁、Ｊ·Ｆ·戴、Ｈ·Ｃ·韩；副机师是Ｆ·Ｃ·李、Ｆ方、Ｅ·Ｓ严、Ｃ·Ｈ·周、Ｙ·Ｃ·张、Ｃ·Ｃ·刘、Ｂ·王、Ｙ·Ｆ·林、Ｈ·Ｗ·温，Ｈ·Ｗ·黄；无线电生是Ｂ·霍、Ｃ·Ｃ·邝、Ｙ·李、Ｙ·Ｔ·邓、Ｐ·Ｈ·周、Ｔ·Ｙ·黄、Ｗ·Ｙ·王、Ｋ·Ｓ·黎、Ｌ·Ｃ·戴、Ｃ·Ｆ·顾。”

听俞大维满嘴英文名字，蒋介石蓦地想起：“那英国人怎能放他们走呢？”

俞大维道：“据报，这次起飞人员，事前全部伪装负有出勤任务，所以在当天的出勤表上，还有两名美籍正驾驶员，但后来这两人又接到电话通知，说他们的班期已经取消，就这样……”俞大维苦笑道：“至于香港方面，据说香港民航处长朱津拒绝发表意见，他要同上司商量。不过据接近官方的人说：两航这批飞机的起飞手续很正常，例如把目的地‘台北’等填写完毕后，一直还同启德机场控制塔联络，直到飞出联络区后才断绝，此后一直没有下文。按照通常的情形来说，一架飞机飞出后虽然没有义务同起飞站联络，但到达目的地后，还会有电讯来报告的，但那批飞机一直没消息。”

“现在情形怎么徉？”蒋介石十根指头不断交替穿插，心乱如麻：“现在我们去接管其他几十架没起飞的飞机，你说会有什么困难？”

俞大维道：“据说他们已经成立了事务顾问委员会，刘敬宜还派出了王新章代理职务。中航顾问委员会下设五个小组，负责对外交涉、宣传、联络、职工组织、财务、器材、装运、保管等事宜；央行方面则分总务、航务、技术、设计四组。看样子他们准备得很充分，因此布置得很有步骤。两公司目前除停止飞行外，其它情形一切照旧。”

蒋经国插嘴道：“据报告，他们现在日夜轮流值班，守护机场，表现得很起劲，也很镇定，毫不浮动，因此我们的人也很难插手。”

蒋介石心烦意乱，踱至窗前，朝儿子瞟了一眼，说道：“这样吧，这件事交给陈纳德去办。他的援华志愿大队反正一时也组织不起来，就请他通过美国关系，直接同英国人找麻烦吧！”

蒋经国应声离室，俞大维见蒋介石满脸愁容怒色，不便多留，趁他面窗而立，也悄悄尾随小蒋而去。

蒋介石背着双手呆立窗前，望着寂静的草山，一种孤独、悲哀、失望之感不时向他猛击过来。可不是吗，眼下，不管他睁眼闭眼，只见天上飞的，水上飘的，地上走的，没有一样，没有一个不往北去的。他深感倚靠他手上剩余的三军残兵败将，来保全势力，布置迎击，真是忧忧乎难哉，“反攻”更谈何容易！想到这里，他一声哀叹，回身在屋里徘徊兜圈圈，垂首皱眉沉思，慢慢地他的思绪也集中到怎能讨得美国和日本的救兵这个圈圈里。

正是：悲切切，众叛亲离，四面楚歌；苦凄凄，望洋兴叹，自作自受。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二集分解。

《草山残梦第二集 海南覆师》

第一回 急讨救兵 “志愿军”难产 显显颜色 “洋大人”离境

书接前集。话说在这众叛亲离的情况下，蒋介石渴望自美国、日本等地讨得救兵，来为他解脱困境，于是积极进行收买美、日“志愿军”，希望有所挽回。

那一日蒋介石召集亲信，面授机宜，听第一批日本兵到台湾的报告，满以为此事大有可为，不料发现困难重重，作声不得。原来，经过日本军官根本博私下招募的日本兵既不能公然打出“志愿军”旗号，而且索价奇昂，什么安家费、置装费、旅费等等几十名已经够瞧的了，更多的不但无此可能，而且难乎为继。

何应钦道：“此事实不易为，公开固然不行，秘密也难保守。日本检察长上田十一月十三日在上院答复议员质向时说：‘关于外传日本人志愿参加国民党部队的消息，经过调查之后，证实的确有若干志愿官兵到台湾去了。’上田的话，全世界已经从通讯社的新闻稿中知道，这对我们实在不妙。”

蒋介石瞅了王世杰一眼，问道：

“王部长以为如何？”

王世杰皱眉道：

“今天我看到一条美联社的消息，说白崇禧先生公开问接承认大局已没有什么希望，他还公开吁请友邦派遣国际军前来帮助本党剿共。白祟禧这种说法实在不妥之至，再把上田的答复拼在一起来看，更给人一个本党十分不堪的印象，因此我以为这不是个治本之道。”

蒋介石不由一怔，但仍听王世杰往下说道：

“今中共正从东、南、北三路合围四川，而陈纳德的飞虎大队已胎死腹中。根本博的志愿军费用既大而人数不多，我们应该想起远水救不了近火的老古话，而在台湾遵照美国意见训练新兵。”

蒋介石不置可否，却频频点头。

“在我们自已人面前来说，”王世杰接着说道，“麦帅同意日本兵来华剿共，中共曾指责此举为破坏国际和平、违反国际公法，对这一点我没有意见，认为他们是振振有词的。在我们的立场来看，对日和约尚未签订，中日两国还在交战状态，而日本又已投降，那末来华剿共的日本兵，其身份又是什么呢？中共认为这批日本兵乃是海盗匪贼的化身，他们不但得不到日本人的同情，而日本政府所负责任更是重大，我以为这种抨击值得我们注意。我们对外尽管否认，尽管辟谣，但这件事情的确谈不上什么法理。我们既然做了，便得看看有什么效果？”

蒋介石似有所悟道：

“那么刚才有人报告说，这批日本兵到达基隆之后，当地老百姓置酒欢迎，恐怕又是讨讨我的高兴，没有这回事了！”

蒋经国见他有点明白，慨然开口道：

“关于这个问题，我本来是赞成的，但当我知道这批日本兵到达基隆，在大雨中找不到地方休息，也不敢露面，找到了地方又没人理睬的情形以后，我就改变了原来的认识，因为这不但是钱的问题。”

蒋介石忙说：“你讲下去。”

蒋经国朝他父亲点了点头，说道：

“我一早就为这件事动脑筋，现在听王先生这样说，更感到这些日本兵并不是什么志愿军。从他们在日本同我们的人讲价钱的情形来说，他们决不是志愿来中国帮我们剿共，他们只是因为在日本失业，活不下去，像做生意似的到这里来赚几个钱罢了，恐怕不肯真正为我们卖命。而且日本是战败国，纵使麦帅和日本政府尽力帮忙，恐怕也不可能大量派人来，更糟糕的是这件事不能公开。”说到这里。蒋经国突然提高了声调，“刚才临出门时，有人告诉我，日本兵到基隆的事已经一传十、十传百传了开去，而台湾大学方面也有电话向我报告，说有一位教授知道了此事后，已经在学生面前大发牢骚。”

“哦！”蒋介石又是一征，忙吩咐道：“赶快把这个教授说的话报告过来！听听他们怎么个说法！”

蒋经国便唤来他手下的一名密探，详细报告了发生在台大的这桩事情的经过：

原来，这个密探混在台大课室里，听见一位弯腰曲背的老教授在对学生们说：

“我们反对！这不成话嘛。抗战八年之中，日本竭全国之力，数百万精兵大举入寇，尚且不能使我中华民族屈服，现在他们又来了，”老教授热泪纵横，声调悲怆，“难道我们中国人之间竟有这样深重的仇恨，自相残杀之外，还要让这批野兽来重温旧梦吗？”

那密探见满屋子的“同学”潸然泪下，也只得暗自叹气。

教授悲怆地接着说：“我们且不谈这场内战谁是谁非，但当一个政权启用外国兵的时候，已说明手下已无可用之兵，政权岌岌可危了！可是雇佣兵决不能挽救命运，历史上数不尽的事例可以作证明，晚唐曾经借助外籍士兵，其结果大家已知道了。在西洋，古罗马帝国末期用蛮人戍边，中世纪皮桑丁帝国依赖雇用外兵，其结果也人所共知。近世以来，法国大革命中的瑞士雇佣兵，几曾挽救过路易十六不上断头台？目前法国‘外籍兵团’中的纳粹士兵，正在越南节节溃败；而跑到喀什米尔的回教军队中的英美‘国际旅队’，也早已给当地老百姓赶了出来。请问我们今天把日本豺狼兵找来打自己人，这不是——”老教授悲从中来，老泪纵横，忍不住抽泣几声后，才又接着说下去，“我的妻子是在重庆给日本飞机炸死的，我可以站在人类的立场上宽恕日本人的过失，可是当我发现日本兵再度出现在我们的国土上，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能认他们是朋友啊！”

那伪装学生的密探起立说道：

“外国雇佣兵也有好处，打败洪秀全便是例子，我们应该拥护政府的政策才是。”

老教授一怔，朝那个“冒牌大学生”瞅了一眼，沉重地说：

“你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但并不全面。你平时主张‘强烈反共’，现在又有这种看法，这虽然是你的自由，但在同学们面前，我应该修正你的看法。”他一阵咳呛后，接着说，“太平天国是失败了，戈登的‘常胜军’会同清廷，给了它致命的打击。这个说明了革命势力内部不稳，甚至发生分裂之后，再加上它的对方又极为强大的时侯，外国雇佣兵才会偶然发生一些辅助的作用。戈登的对抗太平天国，以及作弗朗哥帮手的德、意军队便是例子；但现在我们中国的情形却不一样，这情形大家都很明白，我不再说。因此，日本兵到台湾帮助政府打共产党，它能不能起一些辅助作用，都很难说。”他一顿，摇头叹息道，“今日之下，看问题最忌片面，共产党我没见过，我大半辈子跟着政府跑，大家都知道，我只是根据历史的教训来告诉你们，譬如说苏联，当它十月革命胜利之后，白卫军想借十四个国家的干涉来重建它的政权，结果这些外国军队并没有成功……”

那个“冒牌大学生”再也忍不住，再次站立起来发表“意见”道：

“共产党的政权是不稳固的，他们只知道杀人，此外全是一窍不通，怎会成功？政府用外国兵打共产党有利无弊，何况第三次大战马上会发生？到那时共产党很快垮台！美国还有原子弹，而苏联的原子弹是假的，苏联怎能及得上美国？……”这名蒋经国手下的干部自以为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他一报告完，准要获得主子的一番嘉奖，想不到蒋经国此时对日本雇佣兵已经灰心绝望了，而且连蒋介石听完了报告，皱了皱眉，挥挥手让那密探一滚了事。

蒋介石只好暂时忘记了这桩事，因为他面前还摆着另一件伤脑筋的事：资源委员会驻港全体员工，继两航之后也宣告起义，通电脱离蒋介石政权。

蒋介石已经变成了一个随时都会爆炸的火药桶，没有人敢挨近他，他也不想召见任何人，见蒋经国立在角落里，想一想在这世界上似乎只有儿子可靠，忍不住潸然泪下。

蒋经国见父亲如此这般凄凉状，安慰道：

“阿爸，事已至此，哀伤无益。”

蒋介石把档卷一推，文件落叶般掉向地下，自己抓起手杖，独个儿往草山漫步，只有侍卫官追随左右。蒋经国拾起文件，不由得沉思起来：“存在海外财产大都失落，万分可惜，但政治上的损失更大，大到不可弥补。”于是痛骂起刘航琛来。

原来蒋介石对香港各机构早已严密注视，以资源委员会而言，该会国外贸易事务所存港矿产品器材及外汇存款，不下港币三千万元，经济部长兼资委会主委刘航琛屡次奉命来港变卖，用尽各种各样法宝图使员工就范，结果员工当真给了他一个答复，在资源委员会原委员长孙越崎的部署下，于一九四九年十一月十三日那天，全体大会上一致通过起义。

看官，在苦难中国获得转机，新旧交替之际，为新的政权流血流汗的人固然值得尊敬，在旧的政权中扭过头来，投入革命阵营的国民党人也同样值得尊敬；因为这样做可以使干戈早息，建设早成，凡事为国家着想，不为个人得失斤斤计较的精神，古今历史都予肯定，是故资委会在港员工继两航等等国民党机构及国民党人起义之后，它的三干万港币资产固有助于中国人民的事业，它的精神更大大地鼓励了彷徨不决的国民党人。

资委会香港贸易处，国外贸易事务所吴志翔、龚永麟、梁桑、李新民、冯日宾、林艾园、孟颂南等三十五人呈毛泽东主席等的电文在报上公布之后，刘航琛出现在蒋介石面前，紧张万状，战战兢兢地报告道：

“留港员工早已不肯合作，本月六日我自重庆秘密飞港，会同该所所长方崇森商议对策，在十一日召集重要职员谈话，说本人这次来港变卖全部矿品，所得资金系接济西南各省工商业之用。而且明白告诉他们，本人身为经济部长，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对任何方面都不卖帐，行政院院会后来不出席，行政院命令也不一定一一接受，这次资委会新存矿品已决定在三几天中全部出清，交给我一个人处理，一切责任也由我一个人负责，如果北平方面将来要追问清算，也不足介意。同时又向他们保证，矿品出清后，资委会就结束了，同人今后生活，本人十分关怀，当场还指定了几名高级职员，商拟资遣办法。言词之外，还暗示得力人员可以多拿一点，但他们连钱也不要，出了这个漏子。”刘航琛见蒋不作一语，便说下去道：“出事时，全体员工四十一人中有三十五人签名，实难挽救。本月十二是总理诞辰纪念，照例放假一天。方崇森便由亲信尹某陪同，带大汉八人到九龙深水砧货仓提取存锡，却碰上假期无人开仓，功亏一篑。但空地上存锑甚多，他就改称提锑，正想动手，给他们拦住了，说是假期无人敢作主，而且提货手续也不合。”刘航琛见蒋仍无一语，只得再说下去道：“之后他们还发表了宣言，签名的人还多出了毕文翰、简振贤、吴鑫、朱润琚、曾庆锴、鲍克超、杨丽生、宋达汉、阮顺元、刘挺章、王守承、王忠荣、郑玲、李鼎昌、阮仁达、司徒康、郭世镗、曹子华、黎日初、梁建邦、杨绚、郑炳权、杨庆春、陈琪文、陈志清、谭汉伟、马忠良……”

蒋介石突地开口道：“知道了，你回去罢。”

刘航琛不知道主何吉凶，但也无法询问，如逢大赦地告辞而去。蒋经国接着入报北平发布消息，国务院已接受两航起义请求，两航收归国有，刘敬宜、陈卓林分任总经理，全部员工继续工作，接着又说了个使蒋大吃一惊的消息。

原来是贵阳已经解放的消息，同时周恩来有一个电报致联合国，说明蒋介石的代表团已无权代表中国。

贵阳之失，意味着一心想赖以立足的“大西南”，将无立锥之地，周恩来的电报更是对国民党在联合国地位的沉重打击。蒋介石脑子里已把两航和资委会的起义抛到老远，立即召集亲信商议，但谁也不愿先提周恩来的电报。

“李宗仁慌了，”蒋经国道：“有消息说他想把政府搬到昆明，但卢汉已经拒绝。”

蒋介石急道：“卢汉能拒绝李宗仁，难保不拒绝我蒋某人，你们不可不注意。”他以掌击膝：“他们向西南进犯不到半个月，就把整个西南核心贵阳拿走，不知道守军吃什么长大的！”接着叹气，要顾祝同对西南局势予以分析。

顾祝同抓抓后脑勺道：“他们这一次进军，规模甚大，兵分几路从湘鄂向川东南和贵州进犯，川、滇、黔三省的前途如何，实在难说。上次兄弟在军事会议中报告过，说黔北地位十分重要，瞧他们在黔北越过重安江，取得马场坪之后，立即分兵由平越攻向遵义。遵义如失，整个黔北交通便落在他们手里。他们不但可以由此北上与进川之敌汇合进攻重庆，而且可以经怀仁达叙水截断川滇另一交通线，直压贵州省府临时办公地点毕节，而且也可以从怀仁经大河口直攻毕节，兄弟对西南的局势实在不敢乐观。”

蒋经国插嘴道：“我也有同感。贵阳之失，中共不但巩固了黔北的地位，截断了川滇交通大动脉，而且对于广西的打击也十分重大。他们从黔桂路直下柳州的话，李宗仁、白祟禧先生想在那边作为桂邕联系中心的打算，恐怕也难如愿。李先生他们目前是想借美援打气，在广西继续反共，但中共自广东进攻梧州，和从湖南进入广西之后，李先生他们便在合围之中，很难搞的了。我连看几天战报，感到他们从贵阳南下的一路更具有决定性，又特别快速，这便是李、白两位先生已经无力坚守黔桂路的表现，所以如果中共由这条铁路南下，对广西实在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顾祝同道：“蒋主任看得很准。同时贵阳对云南也有决定性。李先生想自渝退滇，以及重庆，台北之间因为昆明而发生的不愉快，无非是贵阳可以把这两个都市连系起来，进退方便。如今失去了贵阳，便只好从泸叙出毕节，经威宁、宣威到达滇黔路，但这条路不但非常困难，而且中共如从遵义西进，很容易把它截断，所以据兄弟浅见，贵阳之失，在事实上已把重庆和昆明完全隔离开了，我们在大西南的力量，也已完全分隔成川、滇、桂三块，联不起来了，如何是好？”

蒋介石越听心里越发怵，一筹莫展，不知如何是好。

国民党不但在大西南战场上一筹莫展，在香港两航公司起义的措施上，同样一败涂地。事发之后，交通部改派中航高等顾问沈德燮摇身一变而为总经理，再由央航机务主任戴安国一跃而为代总经理，并命两人在香港各报刊登启事，准备混淆视听，从中分化，混水摸鱼。不料沈、戴二人启事见报之后，不独未能将已经失去的拿回来，反而连办公室也坐不稳，全体员工更是双手齐摇，不表欢迎。逼得越紧，笑话越大，越显出国民党视两航如私人财产，而众目共睹的是：两航四千员工及其眷属的起义，早就说明两航是中国人的财产，而他们也已准备走上为人民服务的岗位，一改往昔的别扭劲儿，而展翅高飞了。

针对国民党在港的活动，两航员工分头向刘敬宜、陈卓林二人报告，二人立即作了义正辞严、理直气壮的反击，两航接着也在香港报纸刊出巨幅广告，使沈、戴二人的活动黯然失色。中航的启事道：“顷奉本公司总经理刘敬宜电开：‘本公司高等顾问沈德燮擅自冒充本公司总经理在香港各报滥登广告，淆乱社会视听，应立即开革。该沈德燮如在外冒用名义那借款项，订立合约及其他非法言论行动，概与本公司无涉。’等因，奉此，敬希公鉴。香港中国航空公司瑾启。一九四九年十一月十九日。”

央航同日刊登声明道：“查本公司前机务主任戴安国，早经本公司总经理陈卓林电令撤免在案。该戴安国现竟冒称本公司代总经理在香港报纸滥登通告，意图对我全体员工加以分化。诚恐社会视听或被淆惑，今特郑重声明，该戴安国前此或以后如有冒用本公司名义挪借款项、订立合约及其他非法言论行动，本公司概不承认，特此声明。中央航空运箱公司非常委员会。”

国民党在港“夺机之人”，见两航刊登启事，无法混水摸鱼，手脚都慌了；迨见北京接着发出的消息，更是脸色都变了，那消息道：

“中国、中央两航空公司全体留穗员工，于十五日分别致电刘敬宜、陈卓林两总经理，表示一致拥护起义的义举，愿共为新中国人民航空事业而努力。中航留穗员工并单独致电该公司留港员工致敬。中航留穗员工在致刘敬宜总经理的电中说：我们响应您的号召，努力学习，加紧工作，并在钧座继续领导下，为新中国人民服务。央航留穗员工致陈卓林总经理的电报中说：你们的爱国举动使我们同深感奋，一致拥护！中航留穗员工致该公司香港同仁电文说：欣悉贵站在总经理领导下光荣起义，归向人民，谨致革命敬礼！……”

国民党留港“夺机之人”，个个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但与前方形势一比，他们的尴尬只是小焉者也！

与解放贵阳的同时，解放大军已深入四川，所向辟易。一路由湘西越武陵山主脉攻克秀山、酉阳；一路由鄂西恩施、威丰前进，两路会师于黔江。黔江到重庆有公路直达，相距二一○公里，只是一天的行车路程，而且路面平坦，眼看重庆及桂林解放在即。

“哪有这么快的！”蒋介石心胆俱裂道：“从这些地方直扑重庆，真是只有他们共产党才做得出。”事实上战争不可能按照某一个人的愿望进行。蒋介石在为自己惶恐之外，也只得往意桂系动态，作为应变的参考了。

“阿爸”，蒋经国道，“如今广西已经完全孤立，他们无处可逃，白祟禧如果将部队退往南宁，那真是死路一条。”

正说着电报如雪片飞来，有的说：“舟山群岛决战即将爆发。”有的说：“登步岛及定海岌岌可危。”有的说：“重庆国防部十人日开始硫散，不迁昆明。”有的说：“胡宗南决于一二日内赴渝。”有的说：“贺国光自台飞渝，飞返西昌。”……

蒋介石担心舟山之战，大声说：“还不派飞机去定海附近看看？”

周至柔愁眉苦脸说：“连日气候恶劣，飞机已有法起飞了。”

蒋介石又问：“重庆到底如何？

蒋经国捡出一份电稿道：“据报重庆混乱，我们的人大致已走得差不多。航空公司办公室里里外外挤得水泄不通，但只有被卫戍总部批准的人才可以有一线希望得到机票。金融市场情形更乱，银元牌价又从二元四对美金一元提高为三对一，黑市价已涨到四元七对一，还在……”

蒋介石挥手道：“不听了不听了，反正是这个样子。”突地何应钦求见，蒋介石想不透他有什么事，召见道：“是不是为了……”

何应钦道：“局势紧张，美国传来不少闲话，谅必听到了。”

蒋介石道：“你听说什么？”

何应钦叹了口气道：“外面有很多说法，说有一些中央大员恐怕不能再在国内立足，都想跑到美国去；可是又怕拿不到美国的入境签证，于是决定策动在美国的朋友和同事，有计划地一个个借故攻击或排斥本党驻美外文人员，以便挤出空位，好让他们自己取而代之，拿到护照去美国长住！”

一肚子火的蒋介石反问道：“敬之兄，你讲的是不是指立夫、果夫？”

“不不，”何应钦道：“我只是听说，感到对本党名誉不大好看，所以特来报告。据说纽约《美洲日报》近日借故猛攻驻联合国代表团顾问程希孟，程终被外交部撤职调部，据说这就是哪个计划的具体表现。”

蒋介石再反问道：“敬之兄，你干脆说明白点，你是不是指立夫、果夫兄弟？”

何应钦还是十分镇静地答道：“我只因为连日来听得太多，心所谓危，不敢不说，人家真的没指出是谁。”

蒋介石明知道是ＣＣ系对政学系的“最后绝招”，但不能明说，却深感他那一套“派系控制法”为日无多了，特别是ＣＣ，简直兵败如山倒，因而不无怜悯之感，问道：“不提这个也罢，你听说些什么？”

何应钦道：“人家说，程希孟是蒋廷黻的亲信，现在有人攻击他，根本不是攻击程某个人，而是想去掉一个廷黻的人，换上一个其他大员的亲信。而且不但是这一个，此外还有驻联合国经济社会理事会代表张彭春，驻联合国代表团顾问张忠绂等，都是将要被攻击的对象。”

蒋介石吃惊道：“他们用什么方法攻击呢？”

何应钦道：“据说是这样的，如今局势恶劣，本党在海外很多外交人员之中，难免有心怀二志的，事实上已经有人这样做了。于是这些人便派出特工人员，伪装‘进步’与‘投机’，劝说本党驻外人员‘反正’和‘起义’。对方不管他怎样答复，但两人总是要谈话的。特工人员便把这谈话弄成录音，寄回来告状，有凭有据，事情就成了。”

蒋介石大摇头道：“这个靠不住吧，有几个家伙出毛病，事先也没听过他们的什么录音。”

何应钦知道蒋介石又在打太极了，也故意叹息一声，说道：“反正任何事情都睛不过您的眼睛，只是如今局势不同，我们要小心。”又说：“人家又告诉我，说潘公展先生在上月底乘克里扶兰总统号轮船去了美国，化名叫做‘潘有猷’自称是‘香港国际编译社总编辑’，同行的还有一子一媳。到美之前，先去加拿大打了一个转，料理他私人事情。于是传说又来了，很多人在讲：潘先生这次去美国，是为了主持某些大员在美国的活动，譬如改组美国各地党报、设计攻击和驱逐若干驻外人员等等。而刚才说的那家《美洲日报》，就是潘先生他们的报纸之一。”

蒋介石“唔唔”连声道：“知道了，还有什么？”

何应钦告辞道：“其他的太琐屑，不想打扰了。”于是告辞。

蒋介石心有所思，忙说：“不忙不忙，我们也很久没谈谈，你多坐一会吧。”接着他问：“关于日本兵的事情，你一定有所听闻。”

何应钦苦涩地笑道：“是的，不过没什么。从日本来的朋友说，本党这次花了四百万美元的资金，打算从日本招募五百个日籍飞行员，送上前线挽回颓势，而且先遣人员已经到了台湾。”何应钦笑笑：“我都见过了。”

蒋介石一怔：“你怎么见过？”

何应钦道：“他们坐车子到街上来，大家一见就明白，他们的长相，同我们的确有很大不同的。”

列位，在那个时候，关于蒋介石讨救兵的新闻，已经不成为秘密了。台、日之间盛传，招募日军的花招，早在一九四九年四月间已经决定。同月二十一日晚上十一时正，一封密函到达了巢鸭监狱横山雄伟手中。二十三日，朱世明以“驻日代表团团长”名义赶往东京，二十四日在茅崎地方与横山晤面，告诉他总额一千三百万美元中的四百万美元，正为“募兵”事准备着，并且向他说明以下几项条件：

一、参加人员每名发给奖金十万日元书；

二、每人发置装费十万日元；

三、每人发旅费一万五千日元；

四、每人月薪六万日元；

五、战死后发给遗族抚恤金一百五十万日元（准备发给一百名战死者的基金已存放于日本银行）。

四月三十日，国民党在杭州召开最高会议时决定了这项募兵的计划，五月十二日横山雄伟弄了个招募日籍飞行员五百名、将校干部十名，五月底先派遣干部三名、飞行员四名潜入台湾的计划，而且已被接纳执行。

在东京都南多摩群鹤川乡的根本博家中，他的妻子曾经对美联社记者的日本朋友说过：“根本博非常喜欢钓鱼，常常把钓鱼的用具收进公事包中，便出发旅行去了。究竟他到过什么地方？逗留到什么时候？关于这些我完全不知道，他也不会告诉我。我所知道的只是凡他所到的地方，都有他旧日的部下去招呼他而已。这次他离家已有两个多月，相信最近的将来就会归来吧！”

除了横山雄伟之外，以前侵华战争时期曾任“大日本皇军北支派遣军中将司令官”的根本博，也于六月二十四日那天，带着六个将校干部，乘了一艘只有六十吨的小船离开九州，七月上旬到达台湾。根本博是蒋介石青年时代的朋友。据《芝加哥论坛报》九月十一日报道，说同蒋、根二人牵线者是一个“中国人”李庆元。而这个李庆元，有人怀疑他就是侵缅日军的高级参谋硓政信上校的化名，但也有人说不是。然而消息既然披露，一些通讯社便跟着来，其中美联社发自东京的一条电讯较详细，它指出国民党“募兵”事，除了上述三名日本军官之外，还有一个始终跟着汤恩伯的日军中将柴山兼四郎。

用两个多月的时光去钓鱼，根本博也许钓的是一条大鱼。他的外甥北原武夫曾经肯定地对他的朋友说：“根本博台湾之行是真的，日本兵参加国民党军队的事实，原不是今日始的了。”

而帮助根本博台湾之行最花气力的，却另有一个名叫儿玉誉志夫的日本人。

儿玉誉志夫这个人，在侵华战争期间也曾大大地作威作福过，他同“维新政府”某一首要人物的儿子李崲源搞在一起，专做走私漏税的勾当，和福冈地方上的特殊人物关系密切极了。六月下旬某日，鹿儿岛县附近一个小岛上，根本博带着六名部下到达，搭乘儿玉准备的船只。虽然在出发时被人发觉了他们的私渡计划，但当地人员把这经过情形，详详细细向正在柳桥妓馆住宿的李崲源报告之后，李就出面为他们解决了一切问题，那条小船也平安地离开了小岛。

关于日本兵潜入台湾，一说是利用马关的大洋渔业公司船，外貌上假装在台湾附近海面撒网捕鱼，突然给国民党海军拿捕，变成船上人员是因为越界被捕的样子，这一手法较为巧妙。

在九州宫崎县地方的军阀樱井德太郎中将也曾经对人夸耀过：“我能够马上动员旧部二十万人，去帮助蒋介石打内战”这一类的话。而一九四九年春天，经佐藤玄一中将（中国姓名叫做左玄龙）的从中斡旋，樱井德太郎中将曾同负有特殊任务赴日本的ＣＣ系罗文轼会晤。

朱世明在茅崎会晤的日阀右派浪人兼特务横山雄伟，论学历虽仅止于小学程度，但他曾出任黑龙会首领头山满所创的玄洋社顾问，和军阀有一段渊源。此人自巢鸭监狱获释以后，马上同国民党人员联络。他同硓政信及战前日本驻阿根廷公使山形清等感情不坏，曾参加过拥立朴烈的运动；也从硓嘉六处拿过不少运动资金。同时此人同以山冈万之助为背景的政教社增田一悦关系也密，一向便是久原房子助的情报员。因为此人善吹牛皮，在当时日本军部中，曾经被人送了个浑名：“轻气球”。

除以上所述的浪人和特务之外，还有一个名叫宫良的人暗中也十分活跃。他和“大和党”的大政正和是在侵华战争期内结识的朋友；战后则和汤恩伯结上了不解之缘。宫良曾经在上海经营制药行当，生意失败后，在一九四九年春天计划冲绳岛走私，但因事先未搞妥，在宫古岛附近给捕获，连人带货被扣留三个月，损失达几千万日元之巨。

这些日阀余孽和浪人特务。就是当年参与国民党“招募日本志愿军”计划的首要分子。也难怪除了极少数日本兵之外，没有人愿意上当，不但使他们一事无成，而且把蒋介石所准备的四百万美元，几乎七拉八扯全部“开销”了。

但蒋介石损失的犹不止此，由于此举使中华民族的尊严受到损害，连国民党人之中，反对这样做的也大有人在，而始作俑者的阎锡山更是抬不起头来。

摆在蒋介石面前的重大难题，委实太多了，千头万绪，不知如何是好；而权衡轻重，四川的得失影响今后局势太大，再加上李宗仁企图组织川、粤、桂三省“区域自主政权”，等待美援右抗台湾，左拒北京，蒋介石越来越感到有立即东山再起的必要，否则在美国人心目中，领导“自由中国”者真的是李而非蒋了。

一九四九年十一月中旬，解放大军以令人难以想象的艰苦豪迈的气概，作进军重庆的重大行动。李宗仁如坐针毡，即给蒋介石发了几个电报，要他入川“领导戡乱”，以为蒋恁说也不敢来。不料蒋介石正中下怀，在若干部下反对下于十一月十四日专机飞往重庆决心同李摊牌，李宗仁接得回电。妙得很，先一日却飞回广西南宁，与蒋介石来一个参商不相见。蒋介石没料到李宗仁会给他来这一着，忙不迭发急电要李回川“共商大计”，但李宗仁的确已在“共商大计”，但对象非蒋而是卢汉，地点也非重庆而是昆明。

蒋介石在重庆大发雷霆，对白崇禧说李宗仁太对不起人。这位“小诸葛”胸有成竹，委婉陈词道：“李先生要我到重庆来，问我：‘总裁复职，怎么办呢？’大家商量结果，认为蒋总统复行视事，不能反对，反对也没有用。最后他决定出巡，避免难堪。我就留在这里折冲，希望在此关头，大家能下得了台。”白崇禧接着又叹道：“于是在他走后，我就同吴忠信先生取得联系。我的想法是：这种局面僵持下去，决非善策，总裁东山再起，大体上也无不可。不过李先生的最近情形，总裁也能明白，他……”

蒋介石急问：“他怎么啦？”

白崇禧道：“他一再对我说过，如有必要，准备出国一行，问我台北的态度如何？我说台北方面早已知道，但总裁尚无回音……”

蒋介石道：“这件事，我实在想不透。健生你想想：因为局势关系，我复出视事，但他却出国活动去了，这不是变成了交换条件吗？这怎么可以交换？……”

白崇禧道：“据他说这也不算是交换，只是各适期适，我当然也有些意见。……”

蒋介石忙说：“健生，我已经让吴忠信转告他了，你一定也知道：我如复职，他也复职，做他的副总统，可是千万不能出国。你知道，在今天的情形下出国，这不是明摆着同我过不去吗？”于是，坚欲白崇禧阻李出国，白对李的“空架子”已完全失望，对蒋手中的“反共实力”则尚有幻想，再加上蒋一连串使白疏李的做法，白崇禧终为蒋作说客，飞往南宁力阻李宗仁出洋。

那李宗仁也没料到蒋介石还会有此一着，问道：“健生，我离开重庆，你是赞成的，我要到外洋奔走，你也同意的，因为除此之外，我已没有路可走，你怎么要我回去当副总统，那不是活受罪吗？”

白祟禧在蒋、李双方而言，论交情李胜于蒋，论“实惠”蒋胜于李。不独蒋已在台给他一批金条，即以两人所掌握实力而言，蒋仍远胜于李。美目下对李的“行情”似胜于蒋，但往远看，李必然无法取蒋而代之，因此白崇禧决定还是遵从蒋介石之意，继续劝李，说道：“蒋的复任势在必行，而且很难反对，长线放远鹤，你仍做副总统，还是划算。如果你们两位都要坚持，那我介乎两难之间，势必无法交帐。”

李宗仁道：“怎么交帐那是你的问题，他正布置形势要我下台，则是我的问题。这次我同你和黄旭初、李品仙、夏威等都谈过了，一致认为以不回重庆为上策，在这里进可以团结西南，退可以出洋求援，重新组织力量，以抵抗共党进攻。所以明天我就要同黄旭初、李品仙、李汉魂等飞海南看看，与陈济棠谈谈。你以为如何？”

白祟禧道：“我是不能去、也不便去的，如果你决心这样做，我也只好先回桂林再说。”

李宗仁道：“关于出洋，健生你知道我是有胃病的。在这里无法彻底治疗，因此如能到美国走走，顺便也把这个问题解决了。”

白崇禧道：“那千万试不得，不管你到美国的理由是什么，在蒋看来，对他总是凶多吉少，我看目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能回去当副总统最好。”

迨蒋介石在重庆大发脾气的消息到达，李宗仁深怕蒋介石会下“绝招”，忙不迭自南宁乘民航大队飞机来港，行前发表书面谈话，说是他的十二指肠溃疡非割不可，并且强调“中枢军政事宜”和“总统府日常公务”，以示他的身份还是个“代总统”。蒋介石闻讯大急，一方面命令阎锡山出任“代代总统”，同时计划派人前往香港“劝驾”，阻其赴美，并摸清其行动。

秋到山城，一片凄凉，蒋介石在重庆不但找不到李宗仁，而且成日担心，心情恶劣，无以形容。来自香港的报告说，李宗仁下机后即去九龙前安徽省银行总经理张岳龄寓所，随行者有总统府第三处处长黄雪崐和机要秘书李扬。但刚放下行李，又接劝告迁往香港，于是当日下午，李宗仁便专船渡海搬入坚道。

报告说李宗仁在张寓曾接见桂系在港干部，表示不再返渝。据说李已与白崇禧闹翻，白因军饷问题盼获蒋介石支持，曾对陈立夫说过他有办法叫李退休或退居副座。此事后为李所知，于是深感“实力”已靠不住，不如脱身。

报告续到，李宗仁的防卫突又大加增强，说他一迁再迁，又搬进太和医院，病房四周密布警探及其侍卫，意味到李宗仁的“身价”因为这一出走而有所抬高，这使蒋介石大大不安，忙派四员大将来港，设法挽回。

肩负“劝驾”使命来自重庆四名大员是居正、朱家骅、郑彦棻和洪兰友，也坐了陈纳德的民航机到达启德机场。国民党在香港的外交特派员办公处竟无一人往接，四名大员面面相觑。朱家骅大概带了个女秘书，只见她香汁淋漓，打了几个电话毫无回讯，回到四人面前大骂“外特处真混蛋”！闻者皆笑。

那四人当即驱车过海，在新宁招待所辟室稍事休息，即往医院访李。寒暄过后，居正道：“德公，蒋先生有一封亲笔信在此，要我们带来，请德公过目。”

李宗仁笑而不言，在床上把信看了。信写得十分简单，内容主要是请李病愈之后回重庆“共赴国难”。李宗仁随便说几句便交代过了：“我的病非常麻烦，恐怕……”

朱家骅忙说道：“德公，蒋先生亲口说的，重庆之战是背水之战，志在必胜，而且有打胜仗的因素。蒋先生已经决定不再迁都，在德公没有到达重庆之前，他决不离渝。”

郑彦棻也帮腔道：“迁都是迁不得的了，德公这次在昆明为迁都事同卢汉谈了十天，迁都之难可以想见。”他弦外有音：“卢汉一方面同你谈，另方面他也要到香港来。这个人真是——咳！”

李宗仁知道此言有骨，还是笑而不答。四个人或分别开口，或一齐动嘴，千言万语无非是请李回去。李宗仁又好气又好笑，最后摊牌道：“承蒙你们四位不远千里而来，我李某人好生感激，只是蒋先生专横独断，阴谋阻难，我不能不表示深恶痛绝。我受够了他和他手下的气，我再也不会上当了！”

居正长叹道：“德公何必生气，蒋先生如无诚心，怎会派我们四人远迢迢来此？要知道本党今天的情形已经万分危急，德公如不回到重庆，本党真是完了！”

郑彦棻道：“是啊，德公举足轻重，千万以大局为重。”

洪兰友道：“德公要明白一点，就是今天的蒋先生，的的确确非常诚恳，我们四个可以担保。”

朱家骅道：“德公，我们四人本来明天就走，如果您能够给我们带回一封信去，那真是太好了。”

李宗仁皱眉道：“真对不起你们四位，我实在不能再上他的当了。美国财政部长史奈德正巧在香港。住在港督府，有人来对我说，史奈德问候我。还有人说，那七千五百万美元的美援，也不妨在这个时候谈谈。”

四代表闻言大急，知道是李汉魂代表李宗仁前往港督府，向史奈德问候的。

正当香港上演闹剧之际，沈阳传来一个大快人心的消息。

这故事说来话长。原来沈阳有两个美侨瓦尔德、雷贝格和克力斯坦（德籍）、希克尼（意籍）、巽四郎（日籍美人）几个人，一起侨居沈阳三经路三十八号。九月二十七日清晨八时许，瓦尔德为拆除汽车房修补院墙，命工人姬玉衡拆毁钢筋水泥柱子，一名工人要做这样重的活，时间太久，体力也告不济，于是筋疲力尽的姬玉衡在下午三点多钟要求雷贝格增加人手，雷乃转告瓦尔德。瓦闻后竟以姬玉衡拒绝工作为借口，不准作辩，把他开除，并逐出住所。

十三日后，姬玉衡回到瓦尔德处，索取被解雇后应得的工资扣留金、解雇金、休假金和九天的正常工资，本来这些都是合情合理的事，但瓦尔德一见面便大骂“混蛋滚出去！”姬玉衡还没来得及开口申辩，已经给瓦尔德抓住了手往外拖，希尼克扯着姬的右臂，两人连拖带拉，并在后面踢他的腿，把姬推踢下楼。姬负伤被挟持走到门口时，正赶上巽四郎回来，也参加殴打，三人一直把他打倒在门前石阶上，巽四郎再加一脚，然后离去。九点正，雷贝格出面唱“花脸”，把姬玉衡从楼下唤到前楼楼上帐房，强制他接受九天工资。姬平白无辜挨了顿打，又拿不到休假金、解雇金和工资扣留金，不甘心签字收钱，雷贝格强迫签字朱果，恼羞成怒把姬从房里猛力推出，倒在室外暖气炉旁，姬的弟弟姬玉峰闻讯见状前来劝解，又被雷贝格推出穿堂门外，并伙同瓦尔德，两人又把姬拖到楼下，边踢边打。到二级横梯转角处，给孙恒利发现后即转告姬玉峰。姬忙不迭再往劝解，雷贝格即上前阻拦，痛击姬玉峰两拳后，倏地将他抱住。这时光克力斯坦从楼上下来，空手抓住姬玉峰，右手掴他两耳光，再猛击肩头三拳。瓦尔德同时把姬玉衡猛力推倒，致右额撞在石阶上受伤；另用右手按住姬玉衡，左手在左眼上猛击三拳，姬玉衡立告昏厥。

这几名“洋大人”正打得起劲，工人于永宾等闻讯赶到，见状气极，大呼：“不准欺侮中国人！”瓦尔德等才回楼上，工人们连忙救护伤者，气愤万状，当即向公安局报告，要求按照手续进行控诉。

列位，姬玉衡是五十多岁的老工人了，在瓦尔德处工作已逾十三年之久，如此下场，不但他本人老泪纵横，所有工人也闻讯心寒。当下法庭受理该案，因被告包括美、意、德、日四国侨民，进行特别慎重。

中国人被视为牛马不如的日子，是一去不返了，瓦尔德所雇用的三十五名中国职工，在姬玉衡兄弟俩挨打之后，便联名向当局投诉，请求依法处理。沈阳市公安局根据投诉，于十月二十四日将瓦尔德传询扣留，经审讯后将该案移送沈阳市人民法院。法院先后审讯五次，并传讯受害人姬玉衡、姬玉峰；证人邹元绩、于永宾、金倜之、巩振东、吴翰章、李春芸、张仲英等多人。且曾两次当庭对质，除瓦尔德等行凶时当场勘验的姬玉衡受伤倒地、右额伤痕的照片，以及法院的伤势检验，市立医院医生的诊断书等外，法庭审判长等又于审讯期间到场勘察。根据市公安局的起诉书，法院的审讯调查材料，经仔细研究后，于十一月二十一日中午十二时最后开庭审判。当日下午六时宣判，七时结束，结束后瓦尔德等即返回三经路三十八号。

这是个历史上值得大书特书的宣判：宣告中国人奴隶般的日子已成过去！中国人热诚好客，决不是狭隘的民族主义者，但以不平等待我的“洋大人”，势必失去中华民族可贵的友谊！那判决书经审判长庄严宣读后，凶犯瓦尔德等默歇无言。旁听席上除了美侨史笃克一人以外，莫不喜形于色，说明了中国人民是不可侮的！

主犯瓦尔德证据俱全，处徒刑六个月，从犯雷贝格、克力斯坦各处徒刑四个月；希克尼、巽四郎各处徒刑三个月，各犯准缓刑一年，并均驱逐出中国国境。

瓦尔德还应付给姬玉衡三个半月休假金美元一百零五元，两个月解雇金美元六十元，九天工资美元九元，工资扣留金按实际扣留数目全部发还，以上均按市价折合本币付给。此外并应赔偿姬玉衡医药费本币一百三十六万五千元，生活损失费二百五十万元。

消息传到全国各地，每一个中国人都长长地透了口气，姬玉衡挨打时每一个中国人都分担了他所受的侮辱与痛苦，姬玉衡含冤获申时每一个中国人也分享了他的欢愉与感激——对新中国政府的感激。

消息由新华社传递到香港，李宗仁在太和医院读到了这段新闻，蒋介石的四名代表也在新宁招待所读到了这段新闻，他们简直不能相信、不肯相信、不敢相信。他们双方为争夺美国财长史奈德的“邀见”而紧张，为争夺美国“来自台湾的参议员”诺兰过港时的“会晤”而紧张，蒋介石更是一天十二道电报，命令在港众将，封锁李宗仁和“洋大人”的接触，几乎连“失职者斩”的口气都摆出来了。

正是：到底谁是中国人？洋人面前有分寸。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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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你争我夺 香港角逐贻笑柄 前仆后继 英雄遭杀显雄威

书接上回。话说蒋介石在重庆苦候四代表回讯，日复一日，不见李宗仁愿意回川消息，万分着急。李宗仁那封告别信却摊在桌上，使收件人花了几许精力，还得不到圆满解决，那信上说：

“介公赐鉴：自海口抵南宁，胃疾突发，十二指肠有流血征象，精神至感疲倦，因决于本日赴港，转美检验，必要时施行手术治疗；并借以探询美方对华之真实态度。

“局势严重，不敢自逸，仍当于最短期内归国。兹派李品仙赴渝面陈各事，至于中枢军政事宜，已电阎锡山院长负责照常进行矣……”

蒋介石非常苦恼，因为李宗仁拍拍屁股走了，留下那个烂摊子十分麻烦。重庆固然在极大的纷扰之中，台北也一个样。原来国民党地区之中，已经没有代行总统职权的人了。根据国民党的宪法规定，在正副总统缺席时，行政院长得代行总统职权，但李宗仁对阎锡山的训令，仅嘱其“照常进行”，却无代行总统权的说法。同时李宗仁也没有请蒋介石复行总统职权，而蒋介石在这当口复职，在予人印象以及难以挽回的局势而言，都不上算。

心情烦躁的蒋介石等到十一月二十五日，在四周一片败退声中获悉四代表业已返渝，“劝驾专使”居正、朱家骅、邓彦棻、洪兰友等气急败坏入见，说是有辱使命。居正道：“简单说来，他实在不识抬举，非去不可，现在香港等候美国批准入境，据说美国对他颇为欢迎。至于他用什么名义出国问题，他坚持用代总统名义，这个回头再研究吧，今天一起同我们来重庆的，还有于右老、吴国祯、徐柏园、舒伯炎、黄仁霖诸位先生，此外诺兰议员夫妇，威勒少校等也来了，总裁今天能同诺兰见见面，实在是好。诺兰夫妇从台北到香港前后，他们真想同见觅见面，可是诺兰不答应……”

蒋介石倒抽一口凉气，暗忖诺兰是“游说团”中的重要分子之一，得人钱财，与人消灾，不在香港晤李确乎应该，只是美国究竟有几个诺兰？这使他原有的一点高兴又没踪影了，当下吩咐摆席为诺兰夫妇等接风。席终人散，两人促膝而谈，蒋介石禁不住长吁短叹。

诺兰见蒋这副沮丧神态，便劝道：“而今眼下，反正局面是这样的了，焦虑无益。我们只要有台湾，发展不是绝对悲观的。当年中共的延安，怎能比得上今天的台湾？一旦三次大战爆发，你们又可以回大陆接收嘛！”当下又补充了大战即将在一年左右爆发的具体征象和理由，特别是美国占海陆空绝对忧势的“分析”，听得蒋介石好不喜欢。

问道：“诺兰先生。不过李宗仁如果真到贵国去了，根据他的做法，你以为起得了作用么？”

诺兰这张嘴吃惯了“游说团”的糖，因此对蒋也颇有甜头，当下一口保证道：“今天的美国，举棋不定的对华政策已经过去。你放心，美国绝对反共！至于李宗仁这位先生，他如果坚决要去美国，我们是很难阻止的，只是他去了之后，注意他的行动便是，我的意见是最好不让他有什么名义。”诺兰笑笑又道：“一个普通的官儿到美国治病，作用就很难了。”

蒋介石频频点首道：“对，对，最好不用什么名义，了不起也只能用副总统名义。”

诺兰道：“我劝你放心的重要根据，是实力问题。如今自由中国的实力全部在你手里，李宗仁己经没有什么了，不用怕。美国希望你们反共，反共必须有力量，而李宗仁是没有力量的。这次路经香港，为时虽短，但看到的东西倒不少，我在今天一早坐美军专机飞香港，十一点半到达，居正先生他们九点半便在机场等我一齐来重庆了。三小时中，李宗仁派去的黄雪崐等同他们谈得很多，并且未等飞机启航，便先回去了，说明了双方谈得并不入港。据我所知，史奈德和我这次没有同他见面，恐怕他很不开心。”诺兰狡黠地笑笑又道：“在机场有人要我先同李宗仁一谈，我说我应该先到重庆看看，先同蒋、阎两位先生交换意见，过两三天之后或许可以再到香港来。”

于是蒋介石无限感激，待诺兰辞去，立即召开紧急会议，以应付李宗仁的攻势。陈立夫、白崇禧、朱家骅等用电报及发言力主老蒋复职，蒋经国则极力反对。蒋经国道：“现在大家明白美国对华政策之于我们，其重要性自不待言，如果总裁复职，在情理上固然无懈可击，在李宗仁和一般人心目中，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们会大加利用，大事渲染的。这种利用的结果，一定会使美国人对总裁有所误会，并使总裁对李宗仁措施的失败代负其责，实在太不合算。”

众人闻言认为有理，问题的核心便移到李宗仁的名义上去。蒋介石恨恨地说：“他是不肯回来的了，本党目前及今后的行使职权问题，的确已陷于无主的境地。关于我的复任总统问题大家见仁见智，而我焦虑的却是严重的军事问题，而不是宪法的争议。”隔了片刻，他扫了一眼众人，接着又说道：“至于李宗仁的打算，据我所知，他想去美国的计划存心已久。美国国会议决拨付七千五百万美元，给远东地区使用，但并未说明中国分配到多少。李宗仁听了他顾问的话，以为自己很得华盛顿的同情，如能晤见杜鲁门，便可以拿到一部分。他曾经派人到美国去敲门，反应并不好，但是这次如果拿代总统名义出国，情形就不同了，对于这个问题大家要想个对付的办法才好。”说起李宗仁这次昆明之行，确实值得注意。他住在五华山省府大厦里，卢汉待以元首之礼。卢汉此刻已决定起义，但不便多说，便与李密谈十日，后来传说，他们商定办法有二：一种是两人号召西南，宣布叛离本党，创立新局面，等待美援；另一种是在同一的形式下等待共产党。提到这里，朱家骅说：“不管怎么做法，总而言之，李某人同本党是在抬杠。本党要云南逮捕共党和亲共之人，花了好大的气力，但那批被捕的人，却在李代总统的名义下释放，自己据说要申请护照出国。”

蒋介石听了，一肚子不痛快，说道：“提卢汉干什么？昆明大逮捕，根本是我们自己动手，他起初连名义都不肯背，这一阵的变化，我们该记白崇禧一功才对。据报告广西省主席黄旭初和该省参议会议长李任仁在为李宗仁奔走，黄旭初到香港找寻中共的人探听条件，卢汉也派云南财政厅长林毓棠到香港看看情况，李宗仁自已也飞海口与陈济棠、余汉谋、薛岳等粤军负责人商谈，幸亏白健生坚决反对，这几天，他在桂林强迫黄旭初下台，要李品仙出任省主席，对李宗仁实在是一大打击。”蒋介石脸上掠过一丝苦笑：“但他来电要我复职，却又不明白我目前的的处境，刚才经国已经说过了，我即使复职，目前也非其时，目前要务，无非是别让他戴着代总统的帽子出洋去。”

那时光蒋介石处境相当困窘，只得抬出国民党非常委员会主席的名义对付香港的“代总统”。国民党中执会、中常会分头做文章，但李宗仁既不肯回到重庆，又不愿摘下“代总统”帽子，蒋介石气得没办法。商量来、商量去，同月二十八日又以中常会名义派朱家骅、洪兰友二人到香港，向李宗仁摊牌。

“这里是中常会的决议，”两人进医院寒暄过后，开门见山送上决议文道：“请李代总统过目。”

李宗仁身穿睡衣，神采飞扬，打开决议，念道：“以当前国家局势之严重，西南战况之艰危，中枢不可一日无人主持。仍切望李代总统同志迅返中枢，力疾视事。万一为病势所不许，再请总统复行职权。”

李宗仁汀了个哈哈道：“二位，关于这件事，我实在抱歉得很。刚才有个美国记者来看我，我也对他说过，蒋先生对我不坏，我说蒋先生知道我病了，二十一日派了四位代表来，力言将以政府的充分权力给我，又劝我带着医生和必需药物回四川，可是我还不能这样做。我说本人拟请蒋先生即日复位，主持大计。如果就个人健康打算，虽副总统一职也希望解除，但我怕国人疑我意气用事，因此用什么名义出国，的确煞费斟酌。”

洪兰友、朱家骅二人闻言相顾苦笑，作声不得。

李宗仁作洋洋得意状道：“兄弟这次出国，早对二位说过了，一方面是治十二指肠，一方面接洽美援。”他又打了个哈哈道：“如果蒋先生不放心，烦请二位转告，我只要一到美国，便放弃代总统的名义。”

洪兰友问道：“如果现在就放弃，这样做，嗯，唔——”

李宗仁皱眉道：“可以可以，不过我的护照已经办好，如果临时改名义，岂不是走不成了？所以在香港就不能再提这件事了。”

朱家骅道：“这样说起来，代总统是准备到达美国之后再表示引退之意咯？”

李宗仁略一沉思，说：“也可以这样说，我既然到美国后放弃代总统名义，等于引退了。”

但第二天双方继续晤谈时，李宗仁却把他引退的诺言取消，激昂慷慨地说：“二位、昨天谈的事，我想了一想，认为不妥，反共是大家的责任，我李某人不能在这个时候逃避。今天我想告诉二位，我这次美国之行，是拿中国代总统资格请求美国财政援助去的，兹事体大，不能随更改名义！我不问结果如何，一个月里必然回国，继续为反共而战！外交部长叶公超对于我的护照向题，听说他犹豫不决，要等蒋先生批准之后再给，这一点我想问问二位，本党好多人都可以出国，为什么——”

朱家骅连忙掐断李的话，道：“代总统一定误听人言了，蒋总裁怎么可能对您的护照有什么？”

李宗仁笑道：“老实说，向政府领护照固然是一种手续，但主要是一种尊敬的表示，在香港的美国人不少，他们对我的美国之行，就没听说有什么意见。”

洪兰友当然知道他弦外有音，却又不便辩论，暗叫苦也。几个人扯了一阵，对方不但没有回川之意，连到美国放弃“代总统”名义的诺言都坚决取消，于是两人黯然回渝，蒋介石闻说如此这般，气得哇哇直跳。

那李宗仁连闯几关，对美国的意图仍感困惑。如果美国确乎厌蒋恶蒋，为什么史奈德和诺兰避而不见？当下召集亲信商议，一致认为不管它如何发展，成败在此一举，只要到达美国，蒋介石的事情去他的。于是李宗仁接见美国记者时，紧紧张张地有问必答道：“我这次是短期的，十二指肠治愈之后，马上回来，行前当访杜鲁门总统商量一切，向他道谢对于支持中国政府反共的热诚。”

美国记者问道：“如今中共越来越强大，李先生以为在中国反共，尚有可为吗？”

李宗仁强笑道：“大有可为，大有可为，我此去还要建议贵国军事领袖，在越南沿边建立一支中国军队，而以北向反攻为最后目的，我以为一定可以成功的。”

美国记者闻言而笑，问道：“重庆第二次派了两位代表来，听说他们希望你考虑辞退代总统的问题，碰了个钉子，是吗？”

李宗仁大笑道：“那不碰钉子才怪，我没法考虑，不能考虑，不该考虑！”李宗仁洋洋得意：“我还可以告诉你：凡是对于中国的美援，不管它是什么性质的美援，今后一定要经过我的手，而不是经过蒋先生的手！”

那记者吃了一惊，咬住钢笔杆怔了一阵，再问：“李先生这句话的根据，是因为你现在还是代总统，而蒋先生没有办法复行视事吗？”

李宗仁点了点头道：“大概如此，他没有可能随便取消我的名义。”于是美国记者告辞，临行向他祝贺，李宗仁乐不可支。

在重庆的蒋介石却苦不堪言，遵义既失重庆已无险可守，但他既不能把李宗仁找回来，又不能拔脚便走，那一日诺兰夫妇、陈纳德、吴国祯、黄仁霖即将离渝，蒋设宴送行，情况凄凉之极，陈纳德“重组飞虎队”根本不可能，倒是诺兰实在有愧“游说团”那笔庞大的酬金，决心到南宁一行，找白崇禧有所商洽，算是在蒋最危急时的一支定心针。蒋介石以茶代酒，呷了一口，感慨万状道：“多谢诺兰先生一个人去南宁，诺兰夫人恐怕要在香港独个儿多住几天。”

诺兰忙说：“那她不会寂寞，我们有很多人在香港，可以陪她玩。”

接着扯到了局势，蒋介石道：“陕南川北，尚有胡宗南十四万部队，我已命令他分出一部分移到西康和西藏外围，建立新的基地。”

诺兰频频点头。陈纳德道：“蒋总统在重庆维持到现在，实在难能可贵。正因为这样，胡宗南将军就可以顺利撤退，并使成都得以加强，成为四川省的第二堡垒。然而有一件事值得担心，共产党可能——不，一定会从江津渡过长江，截断白市驿机场，如果成为事实，那到成都的出路就会堵塞。我今天已在司令部得到消息，说他们的先头部队已经向这条路线进攻，昨夜被堵住在南温泉，如果主力开到，那——”

众人默无一语，恨不得立刻坐上飞机，离开重庆，蒋介石苦笑笑，说了些有恃无恐的话，安慰自己也安慰人家。这顿饭就匆匆散席，除诺兰一人飞南宁外，其余皆飞香港。

却说“小诸葛”在南宁彷徨，见诺兰果自天外飞来，大喜过望。诺兰免不了夸奖一阵，白崇禧心想美国到处在找蒋介石的继承人，难道会落到自己头上不成？当下免不了殷勤一番。

诺兰道：“我在此有三天逗留，欲与白先生长谈。”

白崇禧一听，以为美国真的看上他了，这分喜欢没法形容，免不了对诺兰好生招待。

那诺兰存心要了解白崇禧几个问题，特别是他手里究竟还有多少本钱？同李宗仁的关系到底是合是离？东扯西扯之后，两人话入正题，诺兰试探道：“今日之下，蒋、李二位还闹个没完，使我着急。美国固然要支持中国政府反共，但两人如此这般，大出我们意外。”他补充：“当然，有些事情我们是知道的，然而发展到这般田地，非始料所及。”他叹息：“我还弄不懂一件事：为什么贵党中人，如此容易同中共合作？分明打得头破血流。可是在紧要关头，咳，一个个到中共那边去了！”

白崇禧不便作答，唔唔连声。诺兰道：“前一阵，我听说你白将军同中共也有联络，可把我急坏了。”白崇禧更是只得苦笑连声，不便作答。诺兰道：“其实贵党的高级人员未免太近视，不出两年，三次大战打将起来，中共必败，苏联也必败，到那时可就后悔莫及。”

白祟禧心头一动，问道：“真的在两年以内么？”

诺兰道：“难道还能拖延吗？对付中共只能提前不可延后，否则待羽毛丰满，那简直不能想象。两年只是一个假定时期，如果两年以后打不起来，五年以后便没有必胜条件，十年之后呢？我的上帝，那简直别提大战这个字眼了。”

白祟禧也跟着苦笑笑，承认中共确实难以对付，哀叹道：“是这样，诺兰先生说的是。我们的部队未到，老百姓就跑了；他们的部队未到，老百姓却迎上去找他们了。这个秘密我只能同你讲，说明了问题的严重。”

“我们也知道。”诺兰道：“此所以有人反对蒋先生的缘故在此。”他问：“你的部队现在怎么样了？有困难要我们帮忙吗？”

白崇禧不知是计，十分欢喜，当下便照实说：“不瞒诺兰先生，我的处境很困难。李宗仁先生飞港之前有信给我，极力指责蒋先生不讲信义，要我保全实力。这件事实在伤透脑筋，因为军队到底不是我个人的私产。李先生的意思是把广西所有军队，火速集中雷州半岛，必要时退向海南，永远保持这个海岛基地，同台湾的蒋先生唱对台戏，两个岛都是将来反攻大陆的跳板。但我早已遵蒋先生之命，抽调了两个兵团，向黔南挺进，支援贵州去了。等到贵阳失却，才忙向后撤，可是因兵力分散，无法集中运用，给对方逐个击破，使我食不知味，寝不安枕。因为再要补充这两个兵团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言下之意他的本钱已经丢光，南宁的部队已不成比例了。

诺兰见这位“小诸葛”也长吁短叹，一方面感到相当失望，另方面也只好劝他。失望的是桂系实力既完蛋，也不成其为“系”了；劝他的意思是只要白崇禧肯反共，还不失为美国老板手上一张牌。

就在美国老板到处物色蒋介石继承人，舍不得“放弃在华利益”的时候，蒋介石还以为美国老板非他不可，要杀尽狱中中共党人和善良之人，为美国侵华铺平道路，并为自己的溃败遮羞。诺兰既去，炮声更近，手下一再请求老蒋撤退，但蒋介石对云南尚未死心，对川康等地的“游击基地”也未布置完竣，心儿早飞去，两腿难走成，整天价喊打喊杀，模样吓人。

在国民党有关的机构之中，撤的撤、散的散，倒没什么了不起的大问题，独独重庆那个“中美合作所”中三百余名中共党人、进步分子及善良之人，却想不出一个妥善安置办法。毛人凤在蒋面前报告道：“如果把他们搬走呢？男女老幼三百多人，在平时尚且不便，此刻更难想象。如今局势紧张，如果在路上来个遭遇战，更是不能想象。而且万一决定搬了，昆明成都不理想，西康西藏不可能，送台湾除非用飞机，可是万一驾驶员连人带机飞到共区，这也不成体统。可是目前除了台湾，就找不到安全地点。”

蒋介石心头烦乱之极，问道：“这批人活着还有用吗？”

毛人风愁眉苦脸道：“这批人连死都不怕了，想从他们身上找到一点有用的东西，简直不可能。”

蒋介石生气道：“难道把他们放了吗？”

毛人凤忙说：“那当然也不必，这许多年来，包括杨虎城全家在内，已经解决不少，一一”

蒋介石厌烦道：“好性解决就解决吧！考虑的时间不多了！”

毛人凤诺诺连声，又怕蒋介石反悔，三百多条性命责任不轻，于是补上一个“拟即执行”的签呈，蒋介石抓起毛笔，立刻批准。

列位，关在“中美合作所”的中国人民英雄们，他们或为争取人民解放，在暗无天日的地区作英勇不屈的斗争，或为民族解放，在抗日战争时期参加民主团结的爱国行动，或因莫名其妙的遭遇误入集中营地区及“出言不慎”之类，他们先先后后被特务拘捕，丧失自由。他们即使在入狱前素不相识、或对革命理论相当生疏，但在监狱之中，几乎都变成热爱祖国、热爱革命事业的好战友了。

重庆解放前夕。这三百余名尚未死难的英雄已熬完漫长黑夜，面临黎明之前的最后一分钟。他们利用一床红色绣花被面，拆掉绣花，改作旗帜，准备在解放那天高高升起，并且作了一首题为“我们也有一面红旗”的诗：

我们有床红色的绣花被面，

把花拆掉吧，这里有剪刀，

把黄纸剪成五颗明亮的星，贴在角上。

再找根竹竿，就是帐竿也罢，

瞧啊，这是我们的旗帜，

鲜明的旗帜，我们用血换来的旗帜！

“我们也有一面红旗”的下半首写道：

美丽吗？看我挥舞它吧！

别性急，把它藏起来呵！

等解放大军到了那天，

从敌人的集中营里，

我们举起大红旗！

洒着自由的眼泪，一齐出去！

然而，在这个建立在中国人民白骨上的“中美合作所”里，他们即使有个别获得生还，但三百多人大体上已永远不能复生的了那是一个举世罕见、骇人听闻的人间地狱；是凶神恶煞残忍杀戮的屠场；是中华民族最忧秀的儿女杀身成仁所在；是使举世善良的人们悲愤慕名的地方。从阴森森的歌乐山下到沙磁文化区，毗连着一片丘陵起伏、广阔深远的山谷地带，横跨在重庆市第十三、十四、十七三个区之间，直径长达十三华里，纵横凡二十余华里这个“特区”包括渣滓洞、梅园、杨家山、造时场、松林坡、白公馆、五灵观、红炉厂、王家院子、熊家院子、小杨公桥、朱公馆、步云桥、岚烟等地，房屋达八百余幢。总而言之，这是一个无可比拟的大魔窟，从其内部组织庞大严密的情形看来，可以知道美国是怎样“热诚”地从事于屠杀中国人民的“事业”！就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特区”之中，还有十个全为美国制造的军火库，包括大炮、轻重机枪、卡宾枪、步枪、手枪、子弹、炸药、汽车、汽车零件、电讯器材、防毒器具、防空器械、医药用品、被服、钢盔、中英文对照图表、中国本土及太平洋岛屿军事地图，以及专门练习射击的打靶纸等等，都是Ｕ．Ｓ．Ａ．招牌，分门别类装在仓库之中。不少物资在解放后还钉在木箱里，原封未动；此外还有四个木器家具库，这些东西根本已无法统计。而在魔窟最“热闹”的期间，有数以千计的汽车经常往来其问，内情可以想见。

然而在一九四九年的十一月尾，这个“特区”不但更加冷清清，而且愈形慌乱起来了。在那里，经常囚禁革命者的地方有三处：渣滓洞有男狱一幢，是一排上下各八室一楼一底的土墙瓦屋，另外一幢是两间女狱房，囚着两百几十名革命者、进步人士和一些“嫌疑犯”，是关人关得最多的地方。白公馆囚者较少，杨家山的囚者更少。而白公馆和渣滓洞这两个悲惨的牢狱，在集中营里的代名是“活棺材”。新四军军长叶挺和廖承志、张学良、杨虎城等都曾在那里失却过自由，叶挺将军在这里且曾写过一首著名的“囚歌”。

叶挺将军的“囚歌”写道：

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

为狗爬出的洞敞开着

一个声音高叫着

爬出来吧

给你自由

我渴望自由

但我深深地知道

人的身躯怎能从狗洞子里爬出

我希望有一天

地下的烈火

将我连这棺材一齐烧掉

我——

应该在烈火与热血中得到水生

“中美合作所”内被囚的英雄们，就这样豪迈而艰辛地过着“为了免除下一代的苦难，我们愿把牢底坐穿”的日子。他们唱着歌，“生要站着生，死要站着死”；“天快亮，路难行，跌到是常事情”；“爬起来，再前进！”等待着黎明的来临。

这是一批多么值得中国人民子子孙孙、世世代代怀念与敬仰的人呵！虽然您不认识他们、我不认识他们，但十一亿中国人个个知道他们、感激他们。要“改写”这三百多位英雄的斗争和牺牲过程不是不可以，但想一想他们慷慨就义的那种雄浑气概，特别是用血肉拯救垂危的中华民族那种崇高品质，真使人无法用笔墨写出。在有关出版物中记载着：在“中美合作所”的酷刑下，英雄们的腿断了，残废了，皮肉上遗留着数不清的紫黑色的光荣伤疤，一个个不屈服地倒了下去。革命的信仰支撑他们常遭非刑的躯体；广大受苦受难的人民面影，也使他们熬住了令人不堪忍受的痛苦。不少英雄们从痛苦的昏迷中醒过来，爽朗地指出刽子手们必然灭亡的前途，而劝他们放下屠刀。有一位名叫刘石泉的烈士曾几次从电刑中昏倒过去，却还一次又一次地劝刽子手们回头是岸。

毒刑吓不住真正的革命者，有位江竹筠烈士，她坐过老虎凳、被灌过水葫芦，受过很多的苦，但敌人没法从她口中得到过一个字。渣滓洞中的被囚者集体为她写了首“灵魂颂”，其中一小节有云：

你是丹娘的化身，

你是苏菲亚的精灵，

不——你就是你！

你是中华儿女的革命典型。

有位陈然烈士被捕后曾被活埋过好几次，他从不开口。一次刽子手要他坐老虎凳，并且要塞他的嘴，他咬紧牙齿说：“我绝不叫喊！”烈士唐虚谷第一次受筷子夹指头的非刑时笑着说：“筷子究竟是竹做的，但我们的骨头是钢的！”

烈士许建业在被竹签刺破指头，痛得快昏厥前仍不断痛斥刽子手的罪恶，而且大声说：“无论哪样，来吧！别说你们有四十八种刑法，就是八十四种我也不怕！”

壮烈的例子说不完，“中美合作所”方面从来没有从被捕者身上获得过满足。他们只看见了英雄们对酷刑的轻蔑冷笑和中国人民不怕死的表现，这更强烈地暴露了刽子手的疯狂，当他们一无所获的时候，只得把刑伤的受难者抛进监狱，不管死活，有兴致时再提出来摧残一番。而在“心理攻势”方面的努力，例如办壁报、设读书室等等，企图把被囚者的思想“转变”过来，也无一不败，而且速度奇快。

被囚者各方面都受到残酷的折磨，仓库中“已呈报损失”的霉米也给他们吃，故意做得一顿生一顿熟，有时甚至在饭里撒一摄炭灰。每天两餐囚饭，早饭故意延迟到中午十二点。晚饭却在下午二时就送去了。十五颗生硬的葫豆，或者二三十顺黄豆加上几小片白菜青菜的烂叶，合煮成一小碗略带黑色的汤，有一股发霉的酸味，不但无油，而且无盐，这就是每餐用来下饭的菜。

喝水同样也被限制，夏天偏不给水喝，冬天却又按日把水送进牢房。

“放风”是受难者渴望的时刻，可以看到苍天，透一口气，但自一九四九年元旦以后，每天“放风”的时间每室只有一次。在这十分钟内，要包括大小便、倒马桶、洗脸、洗衣服等等工作。可是在四月闯大军渡长江之后，连这十分钟的“放风”也取消了，每天只允许一个人出牢门倒一次马桶。从早到晚，从白天到黑夜，受难者只能在几尺见方的牢房里活动。

在这些情形下，人的健康遭受了严重的损害，新四军战士龙光章便是被折磨致死者之一。他死后，渣滓洞两百多难友，十六个男囚室和两个女囚室利用打饭和倒马桶的时间，通过层层障碍，秘密交换和通过了他们十八个囚室的共同决议：全体绝食抗议暴行，并要求为倒下去的战友举行一次追悼会。他们的要求在对方沉默、分化、造谣、威逼、利诱的种种打击下坚持不屈，团结到底，千辛万苦，终告开成了这个追悼会。

他们用墙角的野花编织花圈，留着如厕的一小块一小块草纸，用节省下来的稀饭连起来，改作了挽联、引魂幡、金银锭和纸钱等等不同的东西。黑布袜子剪成的布条作了后死者佩截的青纱；捆黑布鞋的黑带子结成了表示悲悼的花朵，盘在每个人的胸前；女难友发上结着用白衬衫做成的白花，他们一个个自牢门走向囚室前的篮球场，沉默、哀怆、悲愤，面对着高墙上的一排机枪。

追悼会在悲愤中，在枪刺下进行，仪式上排列的“难友致词”却无人愿上去说话，留下了一段很长的沉默，真是无语胜有声。

集中营里苦难的生活非言可喻，每个受难者走进魔窟的第一关，皮带，钢笔都得搜去，只剩下一个双手空空的身体被丢进囚室。不洗脸不刷牙成为常事。指甲长了用牙齿咬，或者利用“放风”找一块碎石回来，慢慢地把指甲磨掉。不准会客，事实上很多难友的亲友，根本不知道被捕或失踪者人在什么地方，只有极少数几个难友因为家庭的社会关系，才能托人送点东西入牢。两个“活棺材”中的难友们，便利用难友们送来的罐头洋铁皮，各自磨成了一把公用的刀。坐牢几年以上的人衣服破了没法缝，换新衣更不可能，补破衣又无针线，只得把衣眼的织线抽出来，在破的地方打结，慢慢地“发明”了用牙刷柄磨成的针。

几百人在这种“原始的生活”状态中，却不忘自我学习，但无书无笔无纸，这种学习精神真是惊天地而泣鬼神的。他们用竹筷磨成尖细的笔，写粗时再磨几下又可再用；破棉袄里抽出的棉花，火化后的黑粉屑就是“墨”；而这个火也来得不易，他们用撕得极松的棉花中夹些乱稻草，然后放在地板上拿木板鞋用力搓，久了发热，用竹筷子把棉花夹着一抖，便燃起来了。

纸张更是难题，只得从平常留作如厕用的草纸着想，以前用四方寸那么大的，现在必须留出二方寸来写字了。书本来源无可能，全靠难友凭记忆所得，写下内容。难友中有懂得理论的教授，也有从工作中长大起来的人，于是有工作经验的讲经验，懂理论的讲理论，彼此作了先生，也作了学生。

他们同残忍的非刑、严密的管理作不屈的斗争，用作传达消息的“茅房新闻社”始终未中断过；他们团结友爱，教育敌人，在极端困难的环境中，若干良心发现的特务便间或供应报纸，叙述外面天翻地覆的大消息。但如何把这些消息传达给全体被囚者，又是一个大难题。幸而楼下难友刘国志把家中送来的香烟中装进一段铅笔，到达了另一难友陈然的手中，用一小张白纸写下端正的仿宋字，“挺进报白宫版”于是诞生！它使住上十年八年不知世事的难友，如盲者重见光明似的开了眼，这张“报纸”便成了魔窟中“政治犯”的领导者。

然而这张“报纸”的发行是极端艰难的，大屠杀前八个月某日，一篇七届二中全会的文告被特务发现，情形严重起来。陈然想出面承认，但“挺进报白宫版”是在楼下发现的，上下不能往返，如果承认将使事情更加严重复杂。

这真是个严重的问题，牵涉之广，非言可喻。正在这重要关头，一位坐牢近十年的难友许晓轩站出来了，他说：“这是我抄写的！”

“根据什么抄的！”

“根据你们订阅的报纸抄的！”

“好啊，你不要命啦！还敢偷看报纸！”于是残酷的处罚落在这位英雄身上，大伙儿着急他可能被枪毙，可能被活埋；但他镇静地、灵活地通过了审判，没有牵连到一个人，微笑着给钉上十五斤重的重镣，囚在阴森森的重禁闭室里，三天不许进食，每天只准喝一碗水！

而且在这三天之中。不准他出来大小便，三天之后又罚苦工，之后再关重禁闭。重重的苦难压不垮许晓轩，他心平气和地以自我牺牲精神，保全了“挺进报白宫版”的全部组织。

就这样，集中营虽在特务们叫嚣横行之中，但难友们在温暖的同志爱下，也获得了一定限度的安慰。他们设法“娱乐”，二十一兵工厂车工余祖胜就是一个天才的雕刻家，他把玻璃牙刷的柄刻成小小的剑和五角星，送给大家玩。又将“放风”时拾回来的破竹简刻成麻雀牌。歌乐山的黄泥富于粘性，适宜塑造人物形象，大家间或弄来捏成泥制的象棋、围棋、算盘和烟斗。他们也有用草纸糊成的“桥牌”，写字的颜色除了上面说过的“墨”外，便是千辛万苦向医官要来的碘酒或者红药水了。

他们无声地娱乐，也“有声”地唱歌，唱他们自己的歌，自己编的歌。特别是一九四九年农历大年初一的前几天，淮海战役决定性伟大胜利的消息传到集中营，真把英雄们喜欢得说不出话来；但与此相反，集中营的特务们却个个垂头丧气，于是事先宣布的“新年大放风”立刻取消。

年初一——这是英雄们在这世界上最后一个年初一，大伙儿起身特别早，天未明，歌声就此起彼伏，在歌乐山麓的山谷中激荡冲击，囚室楼板似乎都无法支持，摇摇欲坠。特务们吹着号笛，拿着手枪不许他们全体大合唱，楼上楼下跳来跳去，结果是歌声更响亮！

他们用包香烟盒的纸做贺年片，自风门口彼此传递，有的写着“苦尽甘来”，有的用红药水画着五角星，他们用草纸写“春联”，有的是：“洞中才数日，世上已千年”有的是：“看洞中依然旧景，望窗外已是新春”。横额是“大地回春”。有的写：“两个天窗出气，一扇风门伸头”，横额是“乐在其中”。

“放风”延迟到下午才开始，扭秧歌、耍把戏，节目相当丰富，就在追悼龙光章烈士的广场上，面对着一排机枪先后表演完毕，最后杨森的侄女杨汉秀忽然要求女友室加插一个节目。

这种请求照例不被允许，但因杨汉秀是杨森侄女的关系，就准许了，女室的化装表演节目于是上场：“欢迎英勇的人民解放军！”

特务们苍白的脸色更苍白，女难友的表演获得全体难友们经久不息的掌声与欢呼。特务们把牢门上了锁，但锁不住掌声与笑声。

残酷的苦狱已经无法使受难者屈服，于是非人的待遇再加重，难友们同生活、天气、疾病抗争，其艰辛非言可喻。女难友左绍英寒冬狱中产子，特务们素来不管，当婴儿的啼声传到各个囚室以后，怎徉养大这个孩子便成为两百多男女难友们的课题。他们要求狱卒允许把自己的东西送给这位悲惨的母亲。这些礼物包括热气未散、刚从身上脱下来的衣服，有自地铺上临时取下的毯子，有全狱中仅存的一个罐头，有集中营发行的“代用券”，有草纸，有手帕……这些赠物者与收受者大都并不相识，婴儿更未见一面，在这人与人真实情感的生活中，难友们的苦难结而为一，不可分开。他们人无分男女老幼，相互团结敬爱所凝结成的力量有如钢铁，足以粉碎任何分化与挑拨。

正气上扬，邪气下降，高级特务与若干名刽子手虽仍死硬，但极彷徨，中下级特务本来同样在被监视之中，此刻更想摆脱束缚，立功赎罪，渣滓洞一名“值日官”黄茂才曾自愿为十名难友带信，一位脾气古怪的狱医，竟以两千多粒肠胃消炎片和更多的鱼肝油分赠给难友们。白公馆的难友们在教育特务与争取特务的同时曾想暴动出狱，但解除管理员的武装固易，与周围警卫连作战就很困难。而且单独解放“白宫”是不行的，渣滓洞中难友准会被当作“人质”而被枪决。从前特务丁敏之作西安集中营所长时，几百名“政治犯”逃亡后，戴笠立刻到息烽杀了七名共产党员泄忿，当时情况更为严重，因此突狱的计划只得延缓。

就在大屠杀之前几天，白公馆难友已争取了五名监狱管理员，在取钥匙、升国旗、联络附近军队等各方面，已取得了某些成果并与渣滓洞的难友们取得联系，作一次突狱的斗争！他们团结难友、争取敌人、教育敌人已形成狱中最重要的一项活动，直到大屠杀的前夕。

十月二十八日清晨，陈然、王朴在白公馆打扫清洁，洗刷厕所，管理组长杨进兴突地下楼叫他们进城，刘国志还脱下大衣给王朴御寒，但他们到晚上都没回来，难友们心情沉重。半夜里电筒一亮，铁门打开，杨进兴又来提取两人的行李，说已转送渣滓洞。刘国志把家里好容易才送进来的罐头放在他们的行李里，第三天才知道两人已在大坪公开枪毙，行李与罐头则被刽子手们瓜分，而半个月后秘密屠杀便告开始。

十一月十四，三十名难友被捉到电台岚垭的喷水池遭杀害。在一连串枪声中，雄壮的口号与歌声震撼山岳。而大军将到时，埋人的大坑匆促挖好，二处特务齐集，十一月二十七日下午三时正，李子坝毛人凤住宅门口，有一辆汽车向集中营疾驶，一到大门口登记室，白公馆所长陆景清跳下车来打电话，只说了下面一句“黑话”：“喂，进兴吗？周主任请黄、李谈话。”杨进兴放下电话便带着看守员杨钦典走进黄显声将军的囚室，接着和追随张学良将军多年的李英毅副官一起被押了出去，紧接着一连串枪声迸发，黄将军在血泊里挣扎，杨进兴马上冲过去一脚踏在他头颈上，提起他鲜血淋漓的手臂，扯下那只带血的手表对杨钦典叫道：“这只表是我的！”

躲在竹丛后监视的陆景清突地露面，搜查两尸之后，又坐车赶回黄的囚室，凶手们分完了他的遗物，入夜又进行更大的屠杀。晚饭时特务们突地慌忙起来，在铁窗下掠过的尽是这些阴影，难友们威到此什么了，有人喊着：“同志们，这是最后的晚餐了！”

在悲愤激动之中，难友们一批批被押到外面，用手铐铐在一起，狱内外壮烈的口号声震天地，烈士们慷慨就义，刘国志在历数刽子手的罪恶之余，高声朗诵道：

我们已经胜利了！

郊区可以听见炮声了！

人民解放军马上可以进城，

今天晚上我们虽然被杀，但是

我们已经死而无愧！

枪声在口号与痛骂中狂鸣，第五、六批结果了四室全体难友的生命，接着第三、第一、第十一、第八室一批批全部被屠杀，连两个两岁半和九个月的孩子都没放过，孩子的母亲要求：“你多打我几枪，把孩子留下来吧！”

刽子手的回答是：“不行，全家一起！”

就这样，从不满周岁的乳婴到六旬高龄的老人，都不放过。在这震撼人心的大惨杀后，刽子手疯狂地分脏、纵火、寻找活口，由于大军神速，刽子手不能完成他们斩尽杀绝的计划，渣滓洞中还有部分难友未被打中，集体扫射“补枪”也有幸免的人，他们从尸体中爬了出来，生的欲望和对这罪行的激愤给难友们带来不可想象的力量，结实的木栏也被砸烂，先跑出来的孙志诚继续用石块打破其他囚室的窗户，帮助难友逃出。

受难者的鲜血滋润着这苦难的荒地，刽子手们却在炭坪上待命退却，欣赏他们的“杰作”，看见从燃烧着的囚室中跑出来的人，暴露在火光之中，枪弹又从炭坪射过去。求生者明知冲出去也可能是一条死路，但也只好奔向茅房侧的缺口，火照亮着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穿过着了火的走廊。

劫后余生者跳出缺口分散逃奔，由于是黑夜。刽子手们虽然不断用机枪卡宾枪扫射追击，但逃在前面的刘德彬、钟林、杨培基等人自水沟一带脱身，而萧钟鼎、孙志诚等人也爬上后面的高岗脱逃。不幸后面来不及冲出的人遭刽子手堵住缺口射击，死了好几个。刽子手还不满足，利用燃烧房屋的火光四处搜索，对躲进茅房的难友扫射了好几遍才撤离。躲在毛坑里的不幸者，只剩下最底层的张泽厚，他身中八枪，九个枪眼，只剩下微弱的呼吸。

脱险的还有傅伯雍、盛国玉，他同她是从烧坏了的牢门里逃出来的。逃出后又遭打死的有十八名，有些衣服着火未及扑熄复遭枪杀，尸身倒在围墙上，尸体呈烟熏的乌黑色。有些倒在水沟边，瞪着眼睛，无限愤恨；嘴巴张开，好像要喊完一句尚未完结的口号……大火焚烧后的八间囚室中，堆满了一堆堆乌黑的焦炭，大部分遗骸手脚已烧成灰烬，只剩下一小方躯体和烧得脱离了躯体的头，有些脑顶骨已烧碎，有些还呈现着乌黑色的圆壳，悲惨情状难以言喻。从有些比较完整的伸手弯足乌黑尸炭看来，可以想象到重伤者牺牲前，在火舌伸向他们身体时的惨痛情景。

屠杀不能挽救败亡，第二天（二十九日）重庆市区已经清晰地可以听到南岸的枪声。这枪声激动大梁子“新世界”旅社中被囚的革命志士们，他们满怀兴奋商量解放后的工作，又喜怒参半地研究对待刽子手们的办法，不幸终于当夜被提出三十二个人，屠杀在松林坡的荒野。三十日那天大军过江解放重庆，在松林坡发现散乱着打烂的磁盆、水瓶、口杯、破皮鞋，一滩一滩的血夹杂着人的脑髓和肉片，溅在山坡旁、马路上，空气中充塞着腥味，从三个黄泥坑里掘出三十二位殉难者的尸体。

随后重庆市各界开了个“追悼杨虎城将军暨殉难烈士大会”，他们在这庞大的魔窟中，在各方协助下找到了几百具惨不忍睹、男女老幼的尸体，他们以非常沉痛和悲愤的心情，控诉美国政府敌视中国人民，控诉国民党反动派的多行不义，肯定杨虎城将军和几百名烈十的功绩，号召中国人民解放台湾、海南，为死难烈士复仇！

北京中央人民政府文化部文物局请重庆军管会收集烈士们的遗物史料，以备在革命博物馆中陈列，“中美合作所”及大屠杀后的各种图片且曾在几个大城市展览，并编印“罪行实录”，更普遍地使人民大众认识国民党反动派和美国政府是怎样残酷地屠杀中国人的！

正是：英雄烈士不朽，屠夫万年遗臭！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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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筋疲力尽 蒋介石退居台北 提心吊胆 张岳军远飞昆明

话分两头。却说重庆“中美合作所”内烈士们惨遭毒手之后，解放大军炮声更近，蒋介石心胆俱裂。三百多名中华民族忧秀的儿女是牺牲了，但无数觉醒的中国人民马上抹掉哀愤泪水，奋起图存！三十日那天蓉渝电讯全部断绝，紧密炮声中，商店关门，严防溃军作更大的抢劫。白市驿机场一片混乱，官员与豪富争夺最后一个逃亡机会。存放于各山洞内的军火奉命爆炸，增加了居民的不安，大军己进抵重庆长江南岸的海棠溪。

阎锡山及行政、立法两院人员早于二十八日逃往成都，蒋介石万念俱灰，却异想天开要以他一个人的“坚持”作抵抗象征，害得侍从室人员寝食俱废，不知道会闹出什么笑话来。二十九日情况更坏，蒋仍不走，黄昏时孤零零在老鹰岩官邸远眺，长江如带，炮声更密，不由得悲从中来，泪下如雨。稍停，却吩咐左右备车，侍卫以为他这番走定了，皆大喜欢。不料蒋介石驱车重庆防卫会及军事会议的办公室，后者已阒无一人，地上却有军用地图一张，蒋介石挥杖大骂，下令烧毁。防卫会残存人员却报情况紧张，非走不可了，蒋介石带着蒋经国匆忙回老鹰岩，但路上逃难者众，若干地点车子不通，蒋介石只得舍车步行，心情颓丧，非言可喻。到得老鹰岩官邸，炮声却在三公里远处响起来，蒋介石无法再作坚持状，去机场的路又拥挤不堪，安全堪虞，待道路稍清时，黑夜已在炮声中逝去，蒋介石一身大汗上得白市驿最后一架专机，三万大军已高歌挺进重庆市区，在千百万川人的欢呼声中，蒋介石在上空凄凉落荒而去。

重庆市长杨森获悉蒋介石已于天亮时离去，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也在七时整仓皇上机，没命飞奔。重庆过渡时期秩序乃由当地士绅廖开孝、罗君彤、市民代表蔡鹤年、温少鹤四人出面维持，并过江到南岸欢迎大军。

苦难的重庆开始新生，成都却因蒋介石等人的逃来而陷入紧张。蒋介石一心一意以重庆为大陆上的最后支点，以台湾的金银和重庆的兵工厂及轻重工业作为资本，建立在大陆反共的中心，以等待所谓三次大战。因此在与桂系再三争夺，李宗仁远走高飞，解放大军入川之后，蒋介石还东飞西飞，希望重演上海拒守的一幕，满以为西南经多年苦心布置，必能抗守一段时间，不料在他扬言死守不到十天光景，就得狼狈弃逃。

成都在气候、地势上胜过重庆，但很多地方不如重庆。成都远不是西南的重心。首先重庆是兵工的聚集点，当时属全国第一位；它的轻重工业在全国各大都市中占第二位；积聚了百万以上的人口，在全国占第四位。而且重庆还是川康两省和滇黔一部分货物的吐纳港口，是整个西南的最大商埠，在长江上游占有商业上决定性的地位。再以它的地缘区位来说，恰在成都、昆明、贵阳几个省会的中心，从政治和交通方面来看，则是国民党的一个指挥台、汇集点。从上述一切来说，重庆在事实上几乎代表了西南；重庆一解放，整个西南形势可以抵定了。

重庆商民，川中父老，盼解放实在如大旱之望云霓了，因为十多年来，国民党以重庆为中心鱼肉西南，使重庆人民置身于艰苦黑暗的漫长岁月。临败退时手段更辣，恣意捕杀，竭泽而渔，横征苛派，钞票泛滥，工商企业相继倒闭，整个山城如人间地狱！要不是大军兼程进击，这个精华荟萃的大城市，真不知道将糟蹋到如何田地！

但在成都的蒋介石心情颓丧，几乎疯了。解放大军来得太快，使国民党预定破坏的阴谋无法如愿，而蒋介石、阎锡山、顾祝同、胡宗南等人的仓皇窜逃，更使久被胁迫的部队员工，得以及时反正，协助大军多所保全。在中国人来说值得庆幸，在国民党来说懊恼无比。

蒋介石企图在成都顽抗，但这想法连自己都不愿出诸于口，因为这是幻想！蒋介石到成都后第二天便接获前方战报，说第三兵团司令、白崇禧手下的大将张淦已在粤桂前线的一个叫作博白的小县城里被活捉，更如一盆冷水，淋得他好不苦恼。当下成都励志社大楼已由阎锡山等挂起招牌，正式宣布迁都于此。事隔一日，民间已预测这块招牌最多不过悬挂一个月，蒋介石手下听说了也不敢报告，饱受川民敌视，个个叫苦不迭。

励志会大楼灯火通宵，蒋介石召集亲信，研究成都能呆多久？有什么办法可以持久？西康、昆明等地，又该如何加强控制。众亲信哑口无言。阎锡山颤栗启口道：“据报他们已向成渝公路西进，攻占了离这边一百一十六公里的隆昌，并向内江追击我军，内江离成都只有九十二公里，而且这一带完全是平原，无险可守。”阎锡山垂下头去，叹了口气：“他们另有一纵队已经绕过重庆，向西北进军，到荣昌后切断了成渝公路。”阎锡山终于鼓起勇气说：‘为大局计，为总裁安全计，成都不宜久居，不如回到台北，去西昌也较成都安全。”

蒋介石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道：“我们正式以成都为临时国都只有两天，怎能在这个时候又忙着转移？这次重庆撤退，本党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公务员都来不及出来，你们怎么搞的！撤到成都的人，连睡觉的地方都找不到，你们又是怎么搞的？”蒋介石越想越气：“再退，不是变成光棍了吗？”

从成都只得撤往台湾，形势俱在，无商量余地，而且蒋介石也收到一连串自台北发来的报告，说美国对台不怀好意，希望他早日返台。老蒋一听天昏地暗，要手下搜集事实，召开会议，有所补救。

恬静的成都市民，已给飞涨的物价搅得怨声载道，齐盼国民党早日把“中央政府”的招牌摘掉，他们可没想到就在灯火如昼的励志社中，蒋介石却为无处安身而在大光其火。

“简直是撬我的墙脚！”蒋介石恨恨地说：“开口中美友谊，闭口共同防共，娘希匹却在这个时候要我回不了台北！”

“阿爸，”蒋经国透了口气道：“事情还不至于这徉严重。但美国人的动向确乎应该注意。”他干咳一声：“重庆失去以后，成都、昆明的发展堪虑，这是毋须隐瞒的。我们恐怕很难再在大陆立足，退西昌只是说说而已，在军事上不可能。因此我们早己在保持海南与台湾的联系，准备‘戡乱靠海’这一点也不奇怪；奇怪的是美国也忽然手忙脚乱起来，他们表现得如此露骨，不是派兵剿共，而是托管台湾！”

蒋介石以下闻言震惊，作声不得。

“据我看来，”蒋经国道：“美国大概是认为托管台湾的机会到了，因此他们对台湾的手法，已经掩饰不住。”说到这里，他呷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譬如说前几天共和党参议员史密斯到台湾之后，大喊其军事援助或者托管，有这必要么？美国陆军部长伏希斯又飞日本，而副参谋长格伦塞和参谋总部的人事处主任布鲁克斯，已在东京同麦克阿瑟密商，他们有什么必要这样紧张？这此活动已表示美国对台湾正展开活动。同时美国参议院拨款委员福开森，前几天更公开地说台湾是冷战地区之一，这似乎又说明了他们用意所在，这是一。另一方面，”蒋经国低沉地说：“美国的军械飞机，这一阵正加紧运往台湾；如像到台不久的蚊式机，便已出动在福建上海等地扫射轰炸，而来自日本、以日本人为主的国际志愿军，也在一批一批往台湾送，金门定海方面的防御，也由美国顾问在设计、指挥，这些都是有关军事上的情形，说明美国同我们的关系很深。另外在经济方面，经合署、农复会等等机构，也挂着经济合作建设的招牌，在台湾搞得很起劲；可是台糖的外销市场，特别在日本固有的市场，却被古巴糖所独占，这些军事经济各方面的双管齐下，它对我们说明了什么问题。”蒋经国望了一眼满面愁容的父亲，又说道：“还有，关于政治方面，旁的不说，这回他们在台湾大叫台湾‘急需’独立托管，这又是什么意思？谁要他们‘急需’的？”

蒋介石忽地哀怆地问：“是啊，谁要美国‘急需托管台湾’的？”

由美国垂涎台湾扯到美国允许李宗仁飞美，蒋介石更感不快。就他的感受而言，李宗仁是他“总统宝座”下的一枚美制定时炸弹，如果应付得当，可告化险为夷；否则就很难说。当下命二度赴港“促驾”的朱家骅、洪兰友会上报告，二人谦让一阵后，便由朱家骅先汇报道：“今天是十二月二日，我们是今天下午从香港回成都的。我们两次赴港，有辱使命，十分惭愧。李先生的态度坚决，怎说也不肯回心，甚至连在香港养病都不愿意，非到美国不可。他头先还说赴美只是为了治病，附带呼吁美援；到后来却不提治病，干脆说是为争取美援。”朱家骅硬着头皮说：“我们今天上飞机之前，听说香港的美国总领事已把一本用红带子绑着、上面还用火漆封着的特别赴美护照给他了。在这本护照之中，有李先生及其随行人员的照片，但并没有注明启程的日期，可是据一些朋友们推测，李先生动身的日期不会太远，大概是在二至四天之内起程。”

蒋介石本能地瞅一眼日历，咬牙道：“看他得意到几时！由他去罢！”他吩咐：“把他动身前后的情形特别详细报上来！”

“是！”两天后香港报告到达，蒋介石听儿子读电报道：“李宗仁（五口）晨九时包机飞美，偕行者有其妻郭德洁、长子李幼邻、次子李志圣、随员李汉魂、黄雪崐、王之；女秘书黄颖娴、私人医生孙晓山、旅美侨领周锦潮及甘介侯之妻等，此外有女佣一人。

“李宗仁此行显系长期留美而非治病。今日其个人之行李达三十余大件，重八百余公斤。包机费一万八千美元，该机系泛美公司所有，机身号码为Ｎ八八八八六号。起飞前黄雪崐、王之七时许即抵机场布置，李汉魂也及时赶到，装行李费时颇多。

“李宗仁对外仍口口声声为医怡胃病，但外间盛传此行为试探美方是否予以支持，一旦美方不予支持时，则准备留居美国。今日李行前所发表之书面谈话中，对美方奉承备至，对中共抨击不遗余力，对本党也有微词，可见其意图。

“李宗仁于今晨八时乘香港十二号水警轮到达机场，在警方警戒下，除美国代办史特朗，及郭德华、程思远外，其他如童冠贤、叶公超、程克文、黄麟书等未能进入机场。又：李今日以关岛为第一站，定下星期二到达旧金山，停留一宵，星期三上午抵纽约后即进入哥伦比亚中央疗养院居住。另悉李行前曾交程思远拍发电报两通，一呈总裁，一致阎院长，说他出国为时甚暂，所有中枢要事均由阎代拆代行，如有重大决策，则与其电商决定。”

对付李宗仁虽然麻烦，但蒋介石感到还有一张自己“复行视事”的底牌尚未摊出，只得由他去了，但嘱美方的“圈内人”对他好生注意，必要时可以将他一军，给他一个啼笑皆非。可是对付解放大军就没了主意，前线兵败如山倒，后方物价长翅膀，真弄到焦头烂额，可苦了印钞机器整日价没有休息。然而蒋介石心头最感痛苦的却是美国的动向撬墙脚。

“详细消息来了。”李宗仁动身晚上，蒋介石仍在成都励志社召开会议，研究美国手法，把一叠电报传下去道：“你们看看又是什么花样。”

蒋经国第一个发言，认为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美方做法，否则国民党更无一人拥护，他沉重地说：“共和党参议员史密斯最近游历远东回华盛顿，十二月一日那天他居然对新闻记者这么说：“如想死守台湾，只有三种可能的方法，一是军事援助本党；二是台湾由联合国托管；三是在对日和约尚未签订之前，视台湾仍为日本一部分，并派美军守台。’史密斯认为最后一个办法是最‘合理’的。有人问本党会不会同意？他说：“蒋某人明知道，没有我们美国帮忙，他是守不住台湾的。’”蒋经国愤激地说：“这种说法，真要把本党置于何地呢？”

蒋介石道：“再看着还有什么谬论，我们一并讨论，一起研究吧！”

“这个消息也很凶险，”顾祝同道：“东京的电报说：美国陆军部长伏希斯和美国参谋总部大员们到日本的目的，在于同麦克阿瑟商量台湾问题以及研究美国驻日本的部队伸展到台湾的可能性。东京各国观察家一致认为：只有台湾问题的极度迫切，才是伏希斯再度飞日唯一可能的解释。而且这次负责作战计划的参谋总长格伦塞也去了，表示进军台湾在战略目的上的重要性；而参谋部人事主任布鲁克斯的同行，乃在于美国参谋总部正向麦帅探询，关于美国进军台湾所需要的实力数量。”顾祝同凄然道：“我们处境如此，美国却这般对待，很难说了。”

蒋介石听罢，冷笑一声，咬着牙齿说：“现在，我们千万不能对美国有所表示，那无论如何不是时候你们要知道，他们怎么看台湾问题的？刚才我自己也收到一个密电，说美国军方认为阻止台湾落到中共手里，最好的办法是把日本的占领伸到台湾去，他们美国不好意思自己出面、这一点对我们有利。美国军方认为我在台湾立不住脚；认为守住台湾就可以配合日本、菲律宾成为抓住西太平洋的基地；一旦失去台湾，日本和菲律宾的战略价值就大受威胁！”蒋介石冷笑连声：“好！美国对我们的帮忙只是为了自己，我们就对症下药，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蒋介石手下不知道他将来怎样应付美国，但目前如何抓住云南，作为在大陆最后一块立脚石，毫无疑问是头等要务。散会后蒋介石要萧毅肃再飞昆明道：“今日之下，云南情形严重极了，你给我再飞一趟昆明，找卢汉谈谈。”

萧毅肃在心头叹气，听蒋介石指示道：“你对卢汉说，重庆既失，成都也不会太久，我准备把政府迁到昆明，请他无论如何要合作。”蒋介石强打起精神，安慰道：“不要怕，云南不会有问题，我们在那边力量很大，卢汉不敢做出什么事来的！”话刚说出口，却见他又沉下脸来，叹息一声，接着说道：“话又要说回来了，卢汉恐怕不大靠得住。你到昆明后先找沈醉谈谈，问他三个月前，我们在昆明一口气抓了三百多人，这件事是沈醉和西南长官公署第二厅厅长徐远举搞的，成绩不坏；可是在审讯之后，决定枪决七十一名迄今未执行，又说为考虑后果减少到十一个人，最后又减到七人，你问沈醉这七个人什么时候行刑？我等回信！”

萧毅肃道：“是！”

“不要怕！”蒋介石三复斯言，对方却更害怕，听他的理由道：“告诉卢汉，昨天我又接到美国来电，说美方对怎样消灭中共这件大事，正在作有效的准备，并且已经订下步骤，深信三次大战即将爆发，叫他千万不要押错宝，否则到大战打响，中共消灭，他就悔之晚矣。”蒋介石瞥了一眼萧毅肃，加强语气道：“美国朋友在电报里还这样告诉我，说美国也明白，如果一两年内还不发动大战，中共就很难制服，时间越长，后果更严重，因此可以保证三次大战是非打不可，并且非快打不可的！难道我们眼巴巴看共产党羽毛丰满起来吗？笑话！你告诉卢汉，千万别上当！我们准备把政府迁往昆明，这是已定之策，决不改变！你对他说：抗战时期滇缅公路对我们的作用之大，以及云南地方对我们的帮忙之大，我蒋某人不会忘记，而且希望最近的云南，就能恢复抗战时期对国府的贡献：为本党保全在大陆最末一条国外通道！”

萧毅肃不敢插嘴，垂首听着蒋介石一厢情愿地说下去道：“你告诉他，国军在云南的实力很强！李弥的第八军现驻在滇东沾益、盘县一带，余程万的二十九军驻在滇南，而卢汉手里只有十五个保安团，实力不成比例。我知道他的部队集中迤西，准备必要时退往大理，这档算盘也是打不响的，只有对我忠贞不二，才有办法！”

萧毅肃唯唯。

“最后，”蒋介石道：“你这一次去，还要弄点具体的做法：找人质。你可以对他说，自从贵阳失守，共军继续沿滇黔公路越安顺直趋滇边，云南的局势也吃紧起来，应该疏散。”

萧毅肃这时才插了一句，说道：“一旦疏散，恐怕弄不到人质。”

蒋介石皱眉道：“是要他们疏散到台北来！你告诉卢汉，为了他们的安全，你可以负责把云南绥署和省府高级人员的眷属一律送到台北，并且可以调拨专机到昆明赶运。至于飞机。你可以告诉他，经国已经有电报给戴安国，要他从香港飞成都，为空中运输想办法。”蒋介石想了想：“就这样了，你去吧，希望能够让昆明不至于出事。”

“一定尽力去做。”萧毅肃道：“希望卢汉能继续为本党效力，弄好云南局势。”

萧毅肃到了昆明，一下飞机，立即向卢汉转达蒋介石的嘱咐。

“我一定把云南局势弄好，”卢汉答复萧毅肃道：“你老兄一次两次来，风尘仆仆，辛苦极了，蒋总裁的意思我当然明白，不过有一些问题是一定要请老兄转告的，并不是我不肯做，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或者是投鼠忌器。譬如那抓来的三百多人中，最后减为非枪毙七个人不可，这一点兄弟没有意见。只是一旦执行，必起哗变，平时有些变乱，老实说用不着动用中央军，地方武力也足够应付的了，可是如今情形不同一有哗变，别说地方团队没办法，中央军照样没有办法！不但中央军没有办法，而且正因为中央军的关系，这乱子一定会闹大，”卢汉苦笑道：“这种情形有目共睹，云南人如今是生活在火药库上，万一出了差错，诸向这责任谁来担负呢？这七个人现在关在牢里，要杀要剐，不见得比重庆难，沈醉先生十分内行，只是这七个人死了之后如果出乱子，沈醉先生负不负责任呢？你老兄负不负责任？蒋总裁当然不清楚其中道理，但你们两位熟悉云南情形，如果认为执行之后市闾不惊，那么请罢，别说七个，三百多人一个也逃不掉的！如果认为不是那样，那么不如慢慢来，反正他们是关押在我们的牢房里，没一个保释。”

萧毅肃明知事实也的确如此，只有苦笑份儿，透了口气道：“那么其他的问题呢？”

卢汉道：“其他的更简单。云南如果能保全一条国际大道，那么这岂不是中央所希望，我难道会反对么？围困的滋味有什么好？因此国府如果愿来昆明，尽管来吧，只是云南情形老兄明白，国府迁来之后可能遇到什么困难，这都是超出兄弟能力之外的。”停了片刻，卢汉叹道：“最复杂的一个问题就是疏散的问题，中央一片好心，兄弟拜领了，可是老兄也知道，云南绥署和省府人员的眷属，加起来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总有千人上下吧？这一千人用飞机运，在中央是吃力之至。在地方是怨声载道，一千人要抛弃原有的家园财物，远迢迢跑到台北去，我可以马上下令这样做，但一来飞机何在？二来必然引起轩然大波；三来他们如果不听，我的威望又何在！”

萧毅肃越听越不对劲，但卢汉所说也确是事实，也有道理，无法辩驳；可是也不能示弱，便说：“卢主席所说确是事实，不过形势紧迫，中枢有倚重之处，还得请地方上多想办法。如果有人提出邪说，不利本党，那么驻在滇东滇南的国军，一定会听命卢主席，随时出动维持治安的。”

卢汉苦笑道：“老兄，我是云南人，但求云南无恙，保存元气，这一点我想中央也不会反对的吧，因此如非共军打来，千万不可动刀动枪，如果共军未到而国军先在地方上有什么风吹草动，兄弟可以大胆断言：后果一定不堪设想！这一点请老兄转达。”

萧毅肃当下把晤卢实情用密电发了，接着便去会见沈醉。在同特务首领沈醉道：“据你看。云南到底会成什么样子？”

沈醉叹道：“卢汉答复你的话，就什么都讲完了：不合作！起先我还怀疑他同共党有来往，因此处处同我们闹别扭，后来一调查，才知道决定卢汉这种态度的不是共党，而是地方上的力量。云南人实在没法同我们合作，说起来话儿长，反正老兄也知道。地方上为什么不同我们合作呢？还是老文章：税重人苦，物价高涨，对本党没有一点儿好感和信任，加上这几年来共产党的宣传，云南在精神上老早已经脱离了中央。因此也有人想闹独立，可是赞成的人不多，恐怕以后的发展，对我们利少弊多。”

没多久成都回电到，蒋介石命萧返蓉，同时命李弥、余程万飞蓉述职。同一天中，阎锡山在成都召开行政院会议，根据蒋介石的意思议决张群免职，派顾祝同兼西南军政长官，胡宗南、杨森副之；另派王缵绪、唐式遵分任西南第一二路游击总司令；决定“政府”迁台北；并在西昌设大本营指挥作战。

蒋介石留张群同进晚餐道：“岳军兄，局势之严重，真是到了极点。我想请你马上到昆明一行，同卢汉商量，行政院是决定把国府迁往台北了。但我的总部和行政院，两机构想迁昆明，问他可不可以？你当然明白这件事情的重要性，希望老兄旗开得胜。”

张群皱眉道：“我一定去，想当年卢汉几乎被扣，因为我向总裁极力担保，才能回去，这次他对我不会有害。不过我们能否把两机构迁到昆明，却也难说。”

蒋介石当下千拜托万拜托，打发张群走了。卢汉对张也确乎欢迎，只是一谈到“迁都”问题，卢汉便把苦衷说与他听，张群心中大急，但也不便发作，强笑道：“外面对云南局势猜测颇多，我希望你们双方不能再有误会。”

卢汉道：“不瞒岳军先生说，这里对中央的意图也猜测颇多，我也希望我们双方不能再有误会。昆明自抗战迄今，好事没轮到，苦衷一大堆。人也死了不少，实在够受。”

张群听卢汉语调激昂，暗暗吃惊；于是岔开话题。把蒋介石的“三次大战迅将爆发论”以及“共产党不适合中国国倩”之类说与他听。卢汉叹道：“张相国德隆望重，对大局自有独到见解，我领教了。不过有好多问题过去想不通的，现在更胡涂了。听大家说三次大战如箭在弦，一触即发，可是在我的确找不到这种迹象。二次大战中千百万人尸骨堆成山，谁有这胆量发动第三次呢？美国也口口声声在喊和平，既然喊了，好意思发动战争？那末该是苏联吧？可是大家看到苏联在二次大战中破坏惨重，伤亡极大。不可一世的希特勒是给苏联打垮的，苏联本身亟待休养生息，他怎么会发动大战？”

张群急道：“不管怎么样，美国是非要动手不可！再不动手，待中共羽毛丰满，那就不能想象。”

卢汉笑道：“这样说起来，万一大战开始，天下无宁日，到处家破人亡都是拜美国之所赐了！相国，美国真是这样，不但不容于道义，抑且不谅于美国公民，这种朋友，这种盟邦，对中国有什么好处呢？”

张群大惊，暗叫不好！卢汉道：“相国可能以为我卢某‘反美’，那就滑稽了！我不但不反美，而且同诸公一样亲美。但当紧要问题来到时，我必然要以云南父老兄弟诸姑姊妹的意思为意思。他们是什么意思呢？很简单：他们嘤嘤求治，痛恨兄弟阋墙而已！中央的反共宣传是做得好，但云南人只看到美国和国军令人遗憾的行动；有关苏联和中共的所谓坏事，却一样没见到。”卢汉接着又苦笑道：“今天清早我们还在开会研究局势，感到来日大难，无一是处，白崇禧将军正在收拾粤桂边境溃军，准备退入越南组织所谓‘越南志愿军’，联络法、越军打击胡志明，这种算盘怎么打的？怎能打得通？我云南军民无论如何不会走这种绝路的！”

张群更急，强笑道：“恐怕这是传闻失实，白崇禧部队已经差不多了。”

卢汉道：“刚才我们收到了一通电报，是白崇禧将军在今天凌晨发给他副长官夏威，并由夏威转给其他广西部队首领的。”卢汉把桌上的档卷打开，抽出文件道：“请岳军先生过目。”

张群忙不迭戴上老花眼镜，接过电稿，念道：“为将来发展生存计，组织越南志愿军，以武鸿卿为总司令，徐启明为副总司令，谭何易为第一军副军长，姚槐为第二军副军长。军师人选尽量由越南方面推荐，原任军师长可暂任副职，以资号召。政治上拥护保大，军事上与法军合作，搜求胡志明主力而攻略之。若敌军（中共）展开攻越，则成国际复杂问题，美国不能坐视，于本党有利。”张群读完汗涔涔下。只是苦笑，无言以答。

卢汉长叹道：“岳军先生，这该不会是传闻有误了吧！其实这也不是秘密，白崇禧与夏威计划把第一兵团所属第十四军、九十七军和七十一军残部约一万名，将首由广西西南边境思乐附近，进入越南东北部的谅山，然后配合法国殖民军，在谅山、河口、海防一带，给胡志明一个出其不意的打击，闹大了，美国再出面。”卢汉叹息：“岳军先生，这算什么？这玩意儿其实进行已久，本年五月宋子文先生以养病为名到法国去，一方面在欧洲买军火，同时与外国商讨本党部队撤退时的出路，计划把越南、缅甸与中国交界地带变成亚洲大陆的反共基地。这种手法完全是为美国人打算了，站在一个省主席的立场，我看不到哪一点儿对中国有利；站在一个中国人立场，就更痛心疾首，因为这样做太不争气。”

张群闻言汗如雨下，但默察对方神态措词，也找不到与中共已有默契的祥子。同时卢汉在机场迎他下榻翠湖边官邸途中，也曾告诉他已把妻子儿女送往香港、以及自己掌握了八架飞机准备应付万一的事情。前者为仍不足以说明他与中共有无默契；后者则可断定他与中共确无联系，否则用不着这八架飞机。张群心头稍定，但也不拟盘问，启人疑窦，乃借欣赏翠湖风景为词，同他放乎中流，顺便听他说些什么。看官。翠湖风景如画，昆明云彩更美，秋高气爽，绿草红花，漫山遍野，有如织锦。

张群诧问道：“这是什么花？开得这么好看这么多？”

卢汉道：“这叫做金凤子，秋天开花，煞是好看。”

船儿挨近村落，一大堆孩子们不知杀机四伏，正玩得欢畅，甜甜的童声在岸上齐唱儿歌道：

金风子，开红花，

一开开到穷人家；

穷人家，要翻身，

世道才像话。

今天盼，明天望，

望着老天出大阳；

太阳光，照四方，

大家喜洋洋。

歌声掌声，一片欢愉，风声桨声，情调舒畅，但张群心里凉了半截，暗忖这种儿歌，岂不是说明云南人早已“反”了！更吃惊卢汉治下的云南竟盛行这种民谣，越想越心寒，忽见斜刺里出来一个警察，朝小艇敬了个礼，扭过头去对孩子们说了声：“这种歌不许唱！”说完却又走了。

张群心中纳闷，当下强笑，道：“警察很好，这种歌是不准唱，糟啊糟！”

卢汉苦笑道：“相国也听见了，如今云南全省风行这歌，连三、四岁孩子都会哼一段；有一天沈醉先生对我说这不好，我说老兄如果认为不好，不妨把全省这些三、四岁娃娃统统当作政治犯吧！”说罢哈哈大笑。

张群笑不出来，但也皮笑肉不笑地苦笑。双手作枕，仰望彩云，问道：“上次萧毅肃来，曾经转达总裁有关省府疏散的事，行么？”

卢汉道：“咳！我早同老萧说了。我说老萧啊，你是云南讲武堂出身的，对云南情形熟；假如你是省主席，在这关头要下令把省府和绥署的公务员眷属全部搬到台北，不说旁的，你不怕给太太打破脑袋么？”当下把答复萧毅肃的话再叙述一遍，反问道：“岳军先生，请您也设身处地想一想，这个办法行得通吗？”

张群眼望湖面，心有所思，不置可否，却再问：“那么，你以为今天的滇局，最重要的是什么？要迅速进行的事情是什么？”

“防卫！”卢汉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道：“没有比防卫更重要的了！”他叹息：“可是只有十五个保安团。”

张群一笑：“想‘扩军’么？”

卢汉大笑道：“这两个字用得好，可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老古话说得好：“皇帝不差饿兵’，连皇帝老子都不能差饿兵，像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对弟兄们更不能含糊。”他把手一摊：“可是钱呢？”

张群对另一个人的行动作试探道：“中央不是准许云南自制银币，你不是已经派出财政厅长到香港采购银子去了吗？林厅长快回来了吧？他一回来，你们不是有钱了吗？”

卢汉道：“他昨天才走，尚无办妥的讯息报回。事实上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算他今天回来，制银币也不可能这么快，远水近火，西南的‘扩军’自卫，恐怕只是一张白纸罢了。”

张群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喝了口普洱，正色道：“总裁有意思帮你一把忙，愿意替云南建立一个军，你说怎么样？”

卢汉诧道：“真有这件事？”

张群道：“他怎么可能口出戏言？”

于是卢汉沉默起来，暗忖此时此地，斯人而有斯言也，无非是表示“好意”，而目的则在于希望他效忠个人，死命反共，毋须细说。但此事却之不恭，受之有“鬼”，试探道：“不如再开一军人马进来，不是更好？”

张群佯笑道：“此事你大可放心，国军是不可能再来的了，一来怕引起误会，二来万方多难，前方需要增援。我看你不如接受了吧！”

卢汉作兴奋状道：“那好极了，那好极了，我一定要。”

张群道：“那你派一个军长，同我明天一齐飞往成都，在编制配备给养各方面大家商量商量。”

卢汉皱眉道：“我这里将领太少，只有一位九十三军副军长因病在此休养，他倒可以试试。他是我太太的胞弟龙泽汇，明天我就请他追随相国一齐去吧。”

一辈子工于心计的张群，如今面对朴实的卢汉，反而没什么说的了。卢汉不满意蒋介石的政策和做法是事实，卢汉与北京确无联络也是事实。蒋介石派去昆明的明暗特务与日俱增，但费尽心机还是找不到一点儿证据，因此张群眼中的卢汉，确乎是彷徨不安，亟待使之镇静，否则会把他挤到左边去也。

船近大观楼，张群突然兴致勃勃，要下船看看那副著名的长联，并且朗声念道：

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嫌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蜓、南翔缟素。

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趁蟹屿螺洲，梳裹就风鬟雾鬓；

更蘋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莫辜负：四围香稻、万项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

张群透了口气，赞道：“好极好极！百读不厌！百读不厌！我来过几次，读过好多遍，可是记不住，老了，老了。”他显然非常伤感。移动脚步，再读下去道：

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安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草囊。

伟绩丰功，费尽移山气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尽暮雨朝云。

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只康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张群怆然雪涕道：“好联好联，昆明有这一百八十字的长联，就够使人向往的了，何况风景如画！”他苦笑下船道：“但没有这么好的风景，就不会有这么好的长联，两者不可分裂。”

待船儿归去，途中卢汉也叹道：“孙髯翁在康熙年间写下了这副长联，使我不知多少次陪伴人们来看，但这不算是苦差使。有位先生说得好，他说这副对联的好处不在于长，而在于流畅浑成，不见堆砌痕迹。特别是字里行间，充分流露了热爱乡邦的感情。上联描写从大观楼望滇池的形势和景色，色彩鲜明，动人游兴；下联的意境另有一格，有沧桑之感而非一般的怀古伤今之士。”

张群诧讶道：“哦，想不到卢主席对诗词有这么高深的研究。”

卢汉笑道：“我说过这是人家说的，不过我喜欢这种说法，我特别请人为我讲解长联里的每一个古典，咳！”他长叹：“岳军先生，拿今天的情形来说，您以为这局势真是不可为了么？”

张群百感交集，闻言如梦初醒，忙说：“卢主席的看法如何？”

卢汉道：“我听见人家说，蒋总裁曾对人表示，卢汉对中央的向心力值得担忧。其实，——”

张群见卢汉欲言又止，忙说道：“愿闻其详，愿闻其详。”

卢汉再叹道：“岳军先生该记得我奉命河内受降的事吧？”

张群闻言一怔，旋即笑道：“怎么不知道啊？那年卢主席率滇军前往受降，到头来曾泽生、潘朔端等将领却自河内奉命直上东北，曾引起好多猜测，说这是中央有意‘整’一下云南。其实错了，调配嘛，还分什么中央军、地方军，嗯，是吗？”张群明知此言无法说服对方，口风一转，说：“待东北打得火热，曾、潘等几位将领阵前反戈，不利本党，又引起好多猜测，说这是滇军有意‘整’一下中央，”张群以掌击膝：“卢主席，谁相信这种说法？这分明是有人存心离间嘛！嗯？”

卢汉默然。

在卢汉来说，他对张群多少还有点尊敬，但听他面面俱到、无主见、与事实不符的论调；且面有得色，暗忖此人骨头好软！当年滇军调关外，老蒋确乎志在削弱云南武力，甚至大动干戈，昆明流血！而滇军起义，也确乎是云南将士的高度觉悟，既非怕死，更非一般的所谓“倒戈”，当下与张群敷衍几句，最后说：“岳军先生另有高见，不过我的意思也很简单，向心力非武力可以争取，这一点，咳……”

张群道：“对对，此所以中央决定帮助云南成立一个军而不再派兵来，就是这个道理。”

卢汉别张回省府后，心头好不烦闷。瞻前顾后，放眼大局，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他是决心起义，非决心起义不可了！

十二月八日张群同龙泽汇齐飞成都，把客人往招待所一放，自有专人陪他吃喝谈建军，敷衍了事，却把所见所闻说与蒋听，结论是卢汉与中共之间虽无默契，但滇局发展难以乐观。蒋介石闻报大急，忙把萧毅肃找来，要他以送龙泽汇回滇为名，再同卢汉进行商谈，蒋介石到末了声色俱厉地说：“你告诉他，如果弄僵了，我不派飞机把昆明炸平才怪！”箫毅肃一听浑身哆嗦，恁地也不想再去，搬出一大堆理由推掉了。蒋介石叹遭：“岳军兄，今日之下，同卢汉可以谈谈的没几个，你看有无再去昆明的价值？”

看官，那张群何等聪明？老蒋已在作明白暗示，他是非去不可了，便答应明晨一早就飞，却先拍了个电报到昆明，告诉卢汉行期。

蒋介石问道：“岳军兄，听人说，云南游击队好生厉害！西有朱家壁，东有杨守笃。前者是中共的边纵司令，是正式游击队，后者由老百姓揭竿而起，这两支兵马好生讨厌，他怎么说？”

张群道：“他没提这些事。只是明天飞往昆明，新军事并未谈妥，如何是好？不能骗人。”

蒋介石道：“那末要龙泽汇留在这里，岂非方便？”

张群双手齐摇，忙说不行：“如果这样，对方以为我们在找人质，误会更深。”

蒋介石听了忽得一计，低声说：“岳军兄，有了。”

张群以为蒋介石想到了什么妙计，不料只是这几句：“你告诉他我已批准，龙泽汇怎么设计，中央就怎么做去。”但对军饷如何拨付、武器如何交运，却一字不提。张群在心头叹了口气，暗忖政治学系自魏道明下台、陈仪被捕之后，位居要津的已不多见。不如在这紧要关头，为蒋使一把劲，卖卖老命，说不定还能多少有点挽回。昆明其实犯不借再往冒险，但此事已成骑虎之势，就捏着鼻子，硬着头皮，死马当活马医吧，不必再同蒋缠不清楚，当下告辞，回家休息。

但蒋介石心事重重，再把李弥、余程万找来面授机宜，训了一顿，作结论道：“明天这个时候，你们已经回到昆明去了。要记住：如何打通国际路线，使我们在大陆还有一个基地，这付重担，如今是搁在你们身上了。卢汉态度如何，我看是一半一半。既不一定通匪也难保他没有变化，总而言之，你们要好生保全云南，约束部队！”蒋介石其实对他两人也不能放心，说：“今日之下，只有大傻瓜才投共！白崇禧一定能同法国搭上，弄不好美国一定出面帮忙！云南也一定能同缅甸搭上，弄不好美国也一定可以出面帮忙！台湾更不用提，美国一定同我们共同防共，弄不好他们也一定出面打共产党！”蒋介石佯笑道：“懂了吗？三次大战一触即发，你们远戎边疆，等着同我会师中原，反攻过去吧！”

余、李两将领饱尝空心汤团，立正敬礼之外，免不了一番保证，同时退出，同阎锡山、顾祝同等人再作商谈，成都励志社大楼灯火彻夜不熄。

昆明五华山省府灯火也是彻夜不熄，卢汉开始了他的应变准备，决意洗面革心，重作新人；荣华富贵，在所不计。但兹事体大，既不能开会研究，更不能登报声明，只得同亲信个别商谈，步步为营。他把参谋长马啰找来道：

“马参谋长，这一阵我的心事，你知道么？”

马啰一头大汗道：“知道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主席面临重大抉择，但到处都没商量之人，因此万分着急。”

卢汉一笑，旋即正色道：“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你可以告诉我你的态度么？”

马啰肃然，期期艾艾地说：“当然追随主席，义无反顾！”

“好极！”卢汉道：“我决定在这几天有所表示，让天下人看看卢某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中央一心一意靠美国，丧权辱国，寡廉鲜耻，我无论如何不能盲从！”他一字一字地说：“明天我们就动手，你有不同意见么？”

参谋长马啰闻言失色，期期艾艾道：“好是好，不过，不过——”急得浑身流汗。

卢汉惊问：“不过什么？”

“不过嫌快了点。”马啰道：“现在有几个问题还没解决。譬如我们动手了，他们两个军必然有所动静。他们打解放军固然不是对手，但同我们武器甚差的保安团干起来，倒是值得担心。其次，我们是一片好心，动起来了，主席知道我的为人，我绝不会贪生怕死，只是对方还不知道有这件事，如何是好。”他问：“主席是不是可以告诉我，我们已同北京联络了么？”

卢汉道：“我希望有联络，但事实上到此刻为止，我们既没找到北京的人，北京也不知道我们的处境。”

马啰便说：“主席。那么我们不如慢一步来，待解放军快到昆明时，再来一个里应外合！”

卢汉摇头道：“不不，那就太迟，反而不妙。”

马啰道：“我希望杨勇能从贵阳带兵入滇，距离近，实力强，比我们单枪匹马好得多。不如——”

卢汉急道：“不可不可。千万不可！解放军任何一路、任何一军一师一连一排，都是烧勇善战，所向无敌，可是如今天各一方，万一到处讨救兵，蒋这方面便一定知道，他一知道，我们就后下手遭殃了！”

马啰点头道：“不错，这是打草惊蛇，的确欠妥，可是我们如果提前太早，恐怕也不是万全之计。”

卢汉闻言绕室彷徨，半晌，毅然决然地说：“我还是主张当机立断！你想，电报来了，他们明天全部回来，连泽汇稀里糊涂只在成都呆了一天，也赶着回来，说明了云南的局势是万分紧急了。李弥、余程万这次在成都，一定有什么新花样带到这里来，到那时我们想动也动不得，不如马上就干！”

马啰想通了一半，再问：“如果动手之后，解放军还不来，这又该怎么办？”

卢汉道：“我把我一个人想的计划告诉你：明天是十二月九号，成都飞机来时，大概是上午时分，也可能下午一两点钟到。他们到了之后，我就把张群请到翠湖我家里作客，告诉他当晚八时，省府有个重要会议，请他一起参加。至于李、余二人，就通知他们晚上八点钟省府候驾，——”他透了口气：“你懂得我的意思吧？”

“懂懂，”马啰道：“我明自，通知他们八点集中，然后一网打尽，预料可以成功，只是万一那两个军有所动静，我们该怎么应付？”

卢汉大声道：“你先把机场拿下来！”

马啰闻言，兴奋得微微发抖。

正是：撒下大网捕大鱼，静待取得佳音来！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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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闾阎不惊 卢汉起义竟全功 心胆俱裂 张群逃亡几丧生

话说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八日下午一时半，蒋介石到成都中央军校作了最后一次的巡视，听了分校著名的军乐队最后一次“迎宾曲”，心情沮丧，非言可喻。稀里糊涂钻进车厢，不知涕泪之何从，强自镇静，回励志社大楼召开最后一次的会，聆取汇报。

会议室气氛闷郁，与会者不敢抬头，而蒋也难乎为词。枯坐良久，蒋介石道：“刚才电报怎么说？”

阎锡山硬着头皮道：“报告总裁，成都情况紧急。敌兵三路来攻，一自遂宁经乐至攻简阳；中路自资中迫简阳。南路自资中迂回蓉南。胡宗南将军所部数千分乘卡车和步行自陕西经成都向西南转移。如今贵州全省已无国军，西康我军实力太薄，而自贵州西指的敌军业已迫近滇边。”

举座颤栗中，郑介民道：“报告总裁，昆明东面重镇曲靖已失，昆明谣诼纷飞。中央命令云南军政机构迁往大理，金融机构集中保山，俾便进一步撤向越南、缅甸，但到目前止，卢汉仍未离昆。”

蒋介石怕人心更涣散，忙说：“那当然不行，那当然不行，岳军先生这次到昆明与卢主席谈川、康、滇部分作战问题，他自然应该留在昆明。外面的谣言是很多的，大家不可轻信，以免自乱阵脚。”蒋介石倏地哀愤不可自胜，以拳击桌道：“如果卢汉不识抬举，那你们放心，我不把昆明炸平才怪！”

稍停，郑介民说下去道：“不过昆明秩序欠佳，刚才余程万军长对我说，他已把如夫人送到香港。班机随时可停，飞港机票已涨到四根大黄鱼一张，……”

蒋介石已心不在焉，越来越感到身处成都，如坐针毡，对卢汉的希望太小，对川、康负责人的希望同样渺茫。左右也看到了，一致劝蒋离开“是非之地”，免遭不测，一旦川、康、滇三省同时来个大变化，那就动弹不得，近在目前的解放军大进军反而是第二个问题了。

蒋介石原本有此一着，闻言表示同意，说走就走，当即登机，对外封锁动身消息，对内不提飞向何处，一机冲天，伤痛欲绝。临走要空军紧急准备，一旦云南有变，务必将昆明炸为平地。

在蒋来说。他的这口气端的是冤气冲天，但在云南地方来说，云南人所受鸟气更是无以言喻。云南人所受的苛待决定了卢汉的起义，亲信或齐集身边，或互通声气，拟下几份通电，设计起义步骤，兴奋之至，也紧张之至。五华山下，卢汉寝食俱废，热泪盈眶，恨不得解放大军自天而降，虽然他同他们素未谋面。

且说卢汉及左右或灯下商谈，或互通声气，把几份重要文件在起义之前拟了出来，第一份通电说道：

“北京中央人民政府毛主席、朱总司令、彭副总司令、周总理、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并请转人民解放军、各野战军司令员、副司令员、各政委、全国各军政委员会、各省市人民政府、各省市军事管制委员会公鉴：人民解放，大义昭然，举国夙已归心，仁者终于无敌。抗战八年，云南民主思潮早萌新芽，革命原有历史，响应何敢后人！不意胜利甫临，国民党反动政府私心滔天，排除异己，遂发生去南政变，且借机将数万健儿远戍东北，地方民众武装剥夺殆尽，全省行政首脑形同傀儡，以特务暗探钳制人民之思想，以精锐重兵监视人民之行动，诛求无厌，动辄得咎，官民束手，积愤莫伸！父老则冤苦填膺，青年则铤而走险，人民革命洪流实已布满地下，解放全滇昭如日月，决非任何反动力量所能遏阻。只以压力太大，不忍轻率从事，重苦人民。汉主持滇政倏忽四载，效傀儡之登场。处孤孽之地位，操心危而虑患深，左支吾而右竭蹶，像威胁之多端，实智穷而力屈！既负滇人，复负革命，年来居心行事，无不以滇南一千三百万人之祸福为前提，此中委屈不敢求谅于人，亦不敢求恕于我，苟执形迹而罪我，虽百死而不辞，时机未至，不惜委屈忍辱，权为应付；时机已至，不惜任何牺牲，解放云南！兹以坚决之行动，尽应尽之义务，但求有利国家，有利人民，爰自本日起脱离国民党反动政府，宣布云南全境解放，并遵照毛主席、朱总司令所宣布之人民解放军约法八章，及第二野战军司令员刘伯承、政治委员邓小平对川、滇、黔、康宣布之四项办法，暂组临时军政委员会，维持地方秩序，听候中央人民政府命令。至于汉个人，只求云南解放之完成，当引退而待罪，如有反动势力为害乡邦，汉当率三迤健儿负弩前驱，迎头痛击，完成人民解放大业。谨此宣言，诸维公鉴。卢汉率全体文武官员全省民众叩。亥、佳、印。”

卢汉在谈意见时没什么，但再三诵读左右拟就的文稿后，不觉泪如雨下，深感这样做才对得起国家。胸襟为之开朗，视野为之扩展，肩头有既沉重、且轻松之感。听收音机中播送《义勇军进行曲》国歌，更有所感。卢汉严肃地对左右道：“这是聂耳的歌子，他生前这样辛苦，万万想不到死后他的作品会变成伟大中国的国歌，这是他的光荣！是云南人的光荣！是所有受苦受难的中国人的光荣！我们云南人更应该在他的歌声中起来，为了不做奴隶而奋勇前进！”

卢汉接着诵读第二个文件道：

“敬告驻滇各军官兵及特务人员书：

“我已于十二月Ｘ日宣布云南解放，通电全国。特以最诚挚的态度，向我驻滇中央各军官兵，及特务人员，说几句直率坦白的话。

“抗战八年，人民当兵纳粮，困苦万分，休养生息，已是迫切的需要。不料国民党反动派挑起内战，美其名曰‘戡乱’。我全国军民，在‘戡乱’的口号下，膏液润野草，肝脑涂中原，惨痛达于极点。‘戡乱’发动之初，他们用花言巧语，欺骗全国官兵，还有不少效命疆场之人，后来仔细想想，究竟为谁而战？战争目的何在？有何代价？竟找不出适当的解答。于是几百万官兵渐渐觉悟，放下枪杆，喊出中国人不打中国人的口号。由东北而华北，而华东，而华中，而华南，两年之间，整个的中国几乎全部解放。反动派失败之惨，史无前例。

“你们驻在云南，已有长久的时间了。国民党反动政府不给粮饷，我随时救济你们，终因地方太穷，不能满足你们的欲望，我是非常抱歉的。政府偶然发来一点饷银，七折八扣，分了下来，实在少得不成样子。你们住在云南，吃的是云南人民栽出的谷子，住的是云南人民盖好的房子，穿的是云南人民血汗换来的衣裳，走的是云南人民建筑的道路！老百姓对得起你们，照人情来说，应该放下枪杆，为老百姓留下几分元气，不要再苦他们了。我认为每一个人应有所作为，要有意义要有希望，现在为反动派而奋斗，意义全失，希望已绝，回头是岸，决不能犹豫的了。我再向驻云南的中央各军官兵和特务们，切切实实说两件事。

“第一：驻在云南境内的中央各军官兵应立即在原地停止抵抗，停止破坏，听候中央人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改编。所有官兵按级录用。凡愿意放下武器者，一本自愿原则，或分别录用或资遣回籍，幡然来归，协同人民解放军作战者，更当论功行赏。

“第二：特务人员应立即停止一切活动，痛改前非，有武器者，交出保管，凡愿改过自新者，或分别录用，或资遣回籍，均听候中央人民政府从宽处理……”刚读到这里突报沈醉求见，卢汉忙将文件收起，接见来客，问道：“时候这么晚了，有要紧事么？”

沈醉道：“刚才接到电报，说张长官同李、余两位军长，明天就要来了。”

明知这是试探，卢汉还是正色答道：“我也接到这个电报，希望多来几个人更好。”

沈醉再试探道：“卢主席很有办法，其实他们可以不必来，云南还是可以搞好。”

卢汉闻言一笑，说：“希望蒋总裁自己能来，这就更好。”

沈醉心想卢汉是在说气话了，笑道：“蒋总裁在成都日理万机，恐怕不会在这个时候到昆明来。”他支支吾吾地说：“这里嘛，传说很多，谣言满天飞。”

卢汉叹道：“我就是想请他来看看，昆明已成了什么样子。譬如说，飞机票黑市炒到四十两金条一张，成何体统？航空检查所也是你负责的，这总不能怪地方上吧？”

沈醉十分尴尬，苦笑道：“我回去查查，我回去查查。”

卢汉长叹道：“你也不必查了，有用吗？譬如这一阵昆明市面上香港货突地多起来了！口红丝袜旗袍料，胭脂花粉一大堆，请问运来干什么？云南够苦的了。这些东西用飞机运来干什么？航检所也是你负责，你知道吗？”

沈醉大急，忙说：“我们天天检查，天天扣留，有些已经拍卖都有记录可查。”

“不必查了，”卢汉冷冷地说：“我已经替你查出来了。有人从香港走私办货，有人在昆明里应外合。舶来品、奢侈品一麻袋一麻袋装上飞机，到昆明一麻袋一麻袋给你们航检所查了出来，然后放进仓库，真是铁面无私呐！可是第二天天未明就有人开大卡车来，五百块硬滇币，算是付税吧，又一袋袋装了出来，转辗充斥市面。走私商如此神通广大，把私货放在你们那里，比仓库还保险！”卢汉把头一抬：“嘿！昆明为什么这样乱，走私者与走私包庇者便是根源！”

“这这——”

“我希望蒋总裁来看看！”

“这这——”万分尴尬的沈醉进退不得，坐立不安，匆匆谈了些明天机场怎样维持治安等等，一身大汗辞去。

卢汉长叹息，接着又自左右手中接过第三个起义文件，诵读道：

“云南全省解放，电各级地方机关文：急。各专员、各县参议会、各乡镇保甲长、暨全省父老兄弟诸姑姊妹均鉴：兹为保全全省一千三百万人民之生命财产，实现真正和平与民主统一起见，特自本日起脱离国民党反动中央政府，宣布云南全省解放，并遵服毛主席、朱总司令所宣布之人民解放军约法八章，及第二野战军司令员刘伯承、政治委员邓小平对川、黔、滇、康宜布之四项办法。暂组临时军政委员会维持地方秩序，听候中央人民政府接管。驻滇中央各部队应明白大义，停止抵抗，听候中央人民政府改编。至各地团队，民间义勇，应驻扎原地，维持治安。听候中央人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处理。倘有不遵命令，投机扰乱，寻仇报复，形同土匪，损害人民利益者——”突地成都电话到，卢汉连忙去接。

那电话系邓锡侯打来，问卢汉滇局情形如何？闻说昆明局面混乱，空航停止，因此欲明真相。卢汉含蓄地说：“昆明情形是不大好。但地方上没什么，一切正常。”接着笑道：“听说你们那里已盛传我卢某即将起义，你老兄打电话来，不怕有嫌疑么？”邓锡侯也大笑道：“这里谣言也多，反正我们川康滇黔一年到头在谣言里过日子，由它去吧。你那里既然没什么，那很好。”于是互道晚安收线。

左右对卢汉道：“这个电话说明一件事情：蒋已经离开成都了，否则他们不便同我们通话。虽然还是有人偷听电活，但他在与不在，出入就大。”

卢汉略一沉吟，继续布置明天的步孩，特别嘱咐参谋长马啰 ，明天晚上省府举行会议后，他即下令收回机场，控制对方唯一逃亡出路，不得有误。接着又下令铁路有关之人，一旦命令到达，必须破坏路轨，以防李、余两个军在蒋嫡系人员指挥下，坐火车开到昆明捣乱。待各事安排妥善，已是九日上午，卢汉略事休息，一眨眼已是下午两点，闻成都专机将到，又去机场迎接。

却说张群、李弥、余程万、龙泽汇等起飞时成都中央机构已混乱不堪，途中各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话。巫家坝机场在望，张群俯视地面，十分安静透了口气道：“好了好了，没什么没什么。”

又见卢汉来迎，更是眉开眼笑，寒暄过后，张群道：“总裁还要我们带了些东西来。他希望度此一关，不久后当到昆明来。”

卢汉忙说：“欢迎欢迎。”接着对李、余二人道：“今夜八时正，省府召开一个会议希望各位都到，通知已经分选了。中央与地方之间，的确有好多事情需要当面解决，越快越好。而且张长官在此，讨论事当有不少便利。”

张群道：“还有谁参加？”

卢汉于是把国防部保密局昆明办事处处长沈醉，宪兵副司令李芝藩，以及地方上几个主要人物的名字都说了，张群等人一一点头，表示一定出席。当下卢汉便陪同张群前往翠湖官邸，一路同龙泽汇等大谈其“中央帮助地方扩军”事宜，十分有趣。

待张群休息后，卢汉问龙泽汇道：“到底怎么回事？你这位代表一天来，一天去，倒是便捷。”

龙泽汇苦笑道：“现在的情形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们要帮我们建一个军，无论如何办不到。成都的情形乱极了，他们只顾发财往外国逃，连自己的事都顾不到，还谈什么云南扩军，那真开玩笑。”

卢汉便把昨夜决定之事同他说了，龙泽汇急道：“好是好，但未同解放军取得联系，恐怕会吃眼前亏。”

卢汉闻言一惊，说：“你听说什么？”

龙泽汇道：“我在成都听说，如果昆明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就派飞机轰炸，而且在临行之前，已把这事情先行安排。”

卢汉道：“这件事情，是在我们顾虑之中，只是如果因此展延，恐怕夜长梦多。解放军方面，能够及时开到固然最好，即使来不及，我们可以设法对付，或破坏交通，或擒贼擒摘王，总之此事如箭在弦，不得不发，也不能不发了。”当下另援卫士，命他陪伴张群，届时不必前往省府开会，把起义文件三份留与他看，也就够了。那张群到得七点多，便说要到省府去，但见官邸内外一片肃静，卫士戒备森严，还以为这纯粹是为了保护，不疑有他。正待穿衣，龙泽汇入室道：“张长官不必劳驾了。”

张群笑道：“没什么，睡了一觉，精神蛮好，如果不去，万一中央与地方之间——”正说着龙泽汇已把三个文件放在他面前，请他过目。看宫，张群是何等机替人物？一见文件，只看到了“云南解放”几个较大的字，已经浑身颤抖，不支倒下，跌坐在沙发里，筛糠般抖个不停。但还要强自镇静，“嗯嗯啊啊，”读完了三个文件，有如瘫软，动弹不得。

“张长官不必担心。”倒是龙泽汇安慰他道：“这里是省主席官邸，轻易不会有人进来，您尽管休息。”

张群苦笑道：“这一来，我真是自讨苦吃，送上门来做人质了。”

龙泽汇道：“卢主席吩咐过，不得他许可，谁也不能到这里来，您放心好了。”

看宫，那张群何等狡猾，立刻堆下一脸笑，作诉苦状道：“龙兄。你年轻有为，来日方长，犯不着听一面之词，树敌过多。中国局面不能与世界局势分割，方今之世，也只有美国能举足轻重，影响巨大！因此本党的失利，只是极短极短的现象，美国一声令下，反攻开始，中共就非完蛋不可！而且这个日子为期匪远，少则半年，多则一载，美国必燃烽火，到那时，”张群长叹：“卢主席事先其实应该同我谈谈，如此鲁莽，我保证他在两年之内，必作本党阶下之囚！不过悬崖勒马，为时未晚，你可以先同我前往机场，让我先回去再说，你若是一起走，我当在蒋总裁面前极力保证，包你无事。”张群侧耳倾听：“现在外间一无枪声，二未厮杀，正是离开是非地的好时候，不如走吧。”边说边起立，却把文件放在一旁。

龙泽汇笑道：“张长官自有见地，只是如今时易势异，中国局势不一定受制于美国吧，这些大问题非我你小辈所能明白，不过我只是奉卢主席之命行事，任何阻拦没有用处，张长官不必准备出门，外面已经戒严了！”

李弥、余程万这次返蓉述职，本来心事重重。但一到成都、却见事实较想象还要严重，便硬着头皮聆训，捏着鼻子回滇，各人有各人的打算。这番听卢汉说中央与地方之间有所商谈，张群也将出席，都希望中共勒马滇边，双方太平无事，一旦打将起来，那真难以想象。不到八点，两人已到达省府，心情沉重，却多少带点希望，没料到云南和平解放已成定局。

卢汉闻二人来到，亲迎款待，却命秘书拿出几份文件，分交两人过目。李弥、余程万作声不得，汗如雨下。沈醉、宪兵副司令李芝藩相继入室，也立即分到两份文件，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你咳嗽，他抹汗，作声不得。

众人见卢汉面容和蔼，毫无杀气，侍卫四布，肃然而立，附近军号激昂，操场人声鼎沸，不知怎样开口才好。卢汉严肃起立，宣布道：“从这个时候开始，云南已宣布和平解放，全省开始戒严了。”接着说：“大家不必有所顾虑，和平解放就是和平解放，尽可能不出乱子，兵不血刃，闾阎不惊，这是我最大的愿望！万一动刀动枪，对地方固伤元气，对大家也没好处，兵凶战危，我们这一代生于忧患，到今天该告一段落了吧？”

众人仍皆流汗，个个面色苍白。卢汉接着说道：“各位驾临省府，兄弟非常欢迎。张长官年纪大了，我不想看他受惊，因此请他休息，他也知道云南和平解放这回事了，但他有些什么表示，还得兄弟回头去看他才知道。”卢汉道：“各位不必误会，以为已经做了云南人民的阶下囚，不是的，各位只要与兄弟同进退，各位仍是座上客，而且永远会受到全中国人民的敬爱，因为由于各位放眼大局，顾全大局，保存云南元气的缘故，云南是保全了，中国人的元气是保全了，这就是功劳！”卢汉嗓音增强，说：“如果各位坚持戡什么乱，非打不可，那末就是中华民族的罪人了。我们上了美国的当，一年到头打内战，老百姓得不到休养生息，国家更是疮痍满目，而中央呢？中央不但没有戡倒什么乱，反而给觉醒了的中国人革命革掉了！虽是败得可怜，岂非咎由自取？因此云南可不上这个当了，云南人已经上下一心，协力同心使国土统一，云南人决不支持中央的这种自杀国策，”卢汉声泪俱下，“大家都有妻子儿女，为什么非死不可？这种牺牲有什么意义？我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而且都是封疆大吏难道连这一点也想不明白？”

沉寂良久，李、程、沈、李等讷讷不能作一言，卢汉微笑道：“现在，我想听听各位的意见，看看各位的态度！”

李弥、余程万二人彼此强笑着谦让了一阵，李弥道：“卢主席既安排妥当了，兄弟没有什么意见。不打仗就可以太平，这道理非常浅显，我们也能懂得。”

余程万道：“就是卢主席不起义，兄弟也已决心挂冠求去。我已把眷属送到香港，这事情主席也知道，更可看出我的打算。”

听两人如此口气，卢汉知道他们只是权宜之计，并未了解起义意义，但也不便说什么，便问道：“我想知道：你们对这三项文件有什么不同意见？因为回头发表时，大家要在上面签字的。”

余程万一口答应道：“我一定签，我对这三个文件全部同意。”

李弥也点头道：“我也一样，回头也签。”

李芝藩一个劲儿点头。沈醉脸色苍白，没命拭汗。

卢汉道：“如果大家真以民族国家为重，兄弟十分感动！那么请大家做几件事吧，除了签字，还得请李、余两位军长分电部属，说明起义意义，要诸他们各就原防，保管武器，听候改编，不得妄自移动作无益牺性，这两点非常重要！我自己也准备马上对全省广播，说明经过，让云南人民高兴高兴。至于现任各专员县长，我也要他们各守岗位，维持秩序，听候人民政府处理。”

李弥道：“一定这样做，我们一定分电部属，拥护卢主席，服从命令。”

李芝藩透了口气道：“卢主席既已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兄弟绝对同意，也签名，也分电部属，要他们服从命令，卢主席放心好了。”

卢汉道：“现在宪兵团的情形如何？”

李芝藩道：“现在云南的宪兵团有第五团，第十团，第十二团，第十三团，他们一定会服从命令的。”

卢汉点点头，问一头大汗的沈醉道：“沈处长有什么意见？”他补充：“你负责特工，同中共结冤很深，这是用不着瞒的，不过你可以放心，我知道中共朋友的宽宏胸怀，只要你及时觉悟，回头是岸，将功赎罪，他们就不会同你过不去，这一点我可以保证，而且好多解放区中，好多刚解放的大城市中，也有过不少像你一样的人。他们将功赎罪者的确没什么，死硬到底的倒真的死了。”

沈醉打了个冷战道：“卢主席明白，我是端人碗、受人管，对于这些伤阴德的工作，也早腻了，这一次我没什么意见，也签字，也分电部属，服从命今，您放心好了。”

卢汉道：“沈处长的精神很好，我很高兴。不过为了坦白，我希望你把在云南全省的活动情形作一个简要的报告，以便交代，我想你不会反对，因为这个对你有益。”

沈醉忙说：“对对，我马上把重要的东西说出来，请秘书记录，主席可以马上办。”

那沈醉凭记忆和杂记簿，一口气把手下人员全部名单、住址任务以及电台地点和盘托出，卢汉当即下令按名逮捕，听候处理，就这样得来全不费功夫，把国民党在云南的特工人员一网打尽，对沈醉则慰勉有加，期望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话分两头，却说张群在卢汉官邸好不着急，行动失却自由，逃亡已不可能，几次要找卢汉谈谈，但不独侍卫只劝他好生休息，见不了卢汉的面，连龙泽汇也已任务完成，早已离去了。再三央求后，张群总算找到一名职员，要他转告卢汉，重提当年在重庆为卢援颊这件事，希望他来一出“华容道”，把他放了。卢汉闻讯笑道：“回去告诉张长官，没关系，不用急。请他准备离开此地，但日前还不能派机送他回去，请他用不着着急就是。至于过去的事情，过去了，也不必提了。张长官肯参加起义当然欢迎，如果有顾虑，我们决不勉强。只是告诉他：今后国民党如果不能摆脱美国，那末无论退到哪里，都没有办法的。”

张群闻言默然，心想这个来自蛮荒之区的人，到如今却有一番道理，这分明是国民党“教乖”他的，心情郁塞，自不待言。

但卢汉此时一切虽然顺利，却因参谋长马啰对攻占机场事迟迟未能执行，几乎误事，十分生气，下令把他拘捕，要以军法处理，马啰同他是总角之交，知道他的脾气，急得几乎昏厥。左右再三求情，马啰才留下一条性命，禁闭入狱，可是就因为他因循贻误，机场上就死了不少人，小规模的包围战争从十日凌晨四时打到上午八点半，这美丽而著名的巫家坝机场终究还给了云南人民。

十一日清晨全省解严，老百姓从家里涌向街头，为自己的解放而祝福，欢呼热烈。他们赞叹卢汉处理得好，只戒严一天，便把这件大事办了！他们庆幸着令后的故乡，将在错综复杂、重重苦难下振作起来，但他们也不无隐忧，解放大军尚未开到，李弥、余程万两军人马迄未缴械。

卢汉的着急更不待言，望大军赶到，如大旱之望云霓。李、余两军一部分自个旧移开远，一部分自曲靖出发，目的地都是昆明，情况紧急。好一个卢汉，胸有成竹，当下命保安团分头布防，又把开远等地铁道破坏，拉长了他们行军时间，同时设法寻找中共的人，火速将解放大军开向昆明。蒋介石闻讯更是七窍冒烟，令海南岛空军基地派机群出击，命令一到，空军士兵大吃一惊，云南籍驾驶员和机械士更是无限悲愤：他们实在舍不得将新生的大好河山、美丽故乡炸平。

那张群闻道全省解严，但自己吉凶难卜，着急不在话下。正绕室彷徨，忽听汽车声响，以为是卢汉来了，匆忙出迎，来者却是省府委员杨文中。张群忐忑下安，忙问：“卢主席何在？”杨文中安慰他道：“卢主席正忙着，要兄弟前来问候，送你到机场离开昆明。”

张群大喜，一方面要随员准备动身，一方面拉住杨文中唠唠叨叨问个没完：“中共的人来啦？”他试探：“他们倒很大方，肯让我回去哪！”笑声凄厉，只怕再遭扣留。

杨文中道：“张先生放心北京也罢，云南也罢，主要是对事不对人，对张先生个人不必谈什么恩怨问题，今天的局面也不是谈个人恩怨的时候，”他加重语气：“怎样把这个国家弄好，这责任就落在大家肩上。张先生回去后可以转告朋友们，卢汉先生起义不是为了做官，云南人民起义更不是为了什么，老老实实，只希望地方交好，国家变好，于愿足矣！”

张群见随员已准备妥当，忙着上车，又怕目的地不是机场，问道：“卢主席在省府吗？我这样走太匆忙，如果见不到他，请你代我致候，说我向他道谢。”

杨文中道：“卢主席忙得实在可以，刚才他只是给我一个电话，人在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听说到近郊去了，腾出省府来欢迎北京派来的人。”

张群道：“看今天出版的《正义日报》，知道李、余两位军长，还有宪兵司令，保密局处长等等，都在通电上签了名，你们这一次准备得真不错。”

杨文中道：“这种事情，本来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用不着怎么费气力的。”

张群见巫家坝机场都有保安团站岗，试探道：“李、余两军的人，已经安顿好了吧？”

杨文中道：“这是军事，兄弟不清楚。不过相信李、余两军不可能有什么。”

张群道：“不见得，杨先生，国军之中，情形复杂。军长是起义了，但副军长、师长、副师长还有参谋长，他们怎么样？事情就难说了。刚才我经过市区，经过郊区，知道地方平静，鸡犬不惊，一切很好，可是，”他叹了口气：“成都和台北怎么样，杨先生是聪明人毋须我细说。”边说边往候机室，问飞机几时起飞，是谁的飞机。

杨文中道：“是国泰公司的飞机，回头办完手续，就可以起飞。只是搭客早已满坐，恐怕要请几位客人改一改行期，才能腾出位子来。”

播音器里经常广播卢汉的录音，他以诚恳的措辞和语气，告诉全省人民，云南已经解放，要大家从痛苦黑暗的日子里睁开眼睛，振作精神，迎接新生。

张群叹道：“杨先生，也真是的，中央对云南‘要’得太多，‘给’的太少了！”又催问飞机为什么还不启程？

这时光巫家坝机场有如闹市，人群一堆堆谈论云南起义事，几个美国机师也津津有味地参加聊天，只是飞机还不能起飞，张群十分着急。杨文中和他介绍了同机飞港的朋友，又安慰了一番，再把原已登记的客人拉了几个下来，终于在下午两点左右启程。随员也安慰张群道：“这个美国机师已经有二十年飞行经验，一路上不会有问题。”

张群但求离开昆明，见轮子缩进机舱，飞机已经离开地面，长长地透了口气道：“这回可好了，可以到香港吃晚饭去了。”这几小时空中旅行对张群来说还算轻松，但到五点钟后却传来令人着急的消息：香港机场已经封锁。

张群这一惊非同小可，忙问为什么封谈？随员打听回报道：“听驾驶台说，香港机场最近已规定每天下午五时半封锁，任何飞机不能降落，否则开枪射击！”

张群一身冷汗道：“这又为什么？”

随员道：“启德机场的司令塔同我们机上的驾驶员在五点钟通话，说如今已经五点，你们半小时内无论如何到不了，不如转变地点，明天再说。到五点半时没有人情可讲，千万别降落。”

张群倾然说：“那去问问，可不可以降落海南岛？”

随从又回报道：“驾驶员说，他二十年来没去过海南岛，如果改道，一来情形不热，二来地形生琉，可能出事，那太可怕。”

张群一听万念俱灰，心想好容易离开昆明，却又这样倒霉，结果问清楚驾驶员已决定降落海防机场，又透了一口气。

飞机在云海中钻出钻进，却发现前面一片阴森。按照时间说为时已晚，已届黄昏，但不该如此阴沉。没多久闪电霹雳，狂风暴雨一齐来，张群暗叫苦也。飞机在海防上空盘旋一小时许，驾驶员明知已经到达，却一片浓云，无从降落下来，而油量将尽，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冒险因无跑道目标，改道更无续航能力，汽油只能支持十分钟了。

在这最后十分钟内搭客急得几乎昏厥，张群更是后悔不迭。那驾驶员把心一横，暗忖与其油尽坠地粉身碎骨而死，不如振作精神根据海防机场附近地形作紧急降落，弄得好固然得庆生还，弄不好反正也是个死。如此浓厚乌云，泼盆大雨，雷电交加，决非几分钟内所能风平浪静的。当下咬紧牙齿，心头判断了个跑道位置，再转半个圈就捏着一把汗落下去，搭客们事先已将安全带绑妥，忽地周身震荡，个个腰酸背痛，却见舱外火光烛天，以为失事，有人失声而叫，旋见机身剧烈扭动身子，一顿，却又平平安安在跑道上行起来，这才松了口气。

原来海防机场地勤人员听见机声在上空盘旋，便设法烧起大堆火头，指示降落目标，无奈雾太浓，雨太密了，驾驶员没法发现，迨紧急降落，穿出雨层时才见火光，轮子恰巧落在跑道边缘，于是来了个紧急转弯，幸告脱险。那驾驶员一身大汗，跳下机舱，与旅客一一握手，苦笑道说：“我们再生了，我们再生了！”张群闻言软了半截。

然而事情还不能顺利进行，机场负责人员早已下班，法国驻军下令检查，国民党驻河内领事馆人员不知张群狼狈降落，影子都没一个。僵持间幸好海防华侨闻得有机盘旋，认定机上准有中国同胞，便推派代表，携带汽水糕饼前来探视，这才代他们把领事找来，同法军交涉请免检查，法国人的一席话又使张群软了半截，原来法方认为中国局势紧张，国民党正在大溃退，如果机上有接济国民党军的军火武器，法方定要没收，以免来日中共抗议说明国民党残余政权，在西方人心目中已不值半文钱。

交涉再三，检查还是进行，但有身份复杂，或负有任务的搭客们已经透过气来。法军既然志在武器，那么有些关系重大的文件即使发现，也不打紧。可是国民党外交官竟无法使张群等官儿住进城里，只得被扣机场，委屈一宵，这使浑身瘫软的张群连说话都没了气。

第二天国泰航机续飞香港，下机后张群原想闷头大睡，却又目不交睫。随手拿起一份《大公报》，却见龙云在港发表谈话，使他心情沉重，无以言喻。那报上说：“留港中央人民政府委员龙云，昨天为云南起义事接见记者，发表谈话。他说：‘我今天以熟悉云南情形的云南人地位和大家讲话，云南起义的经过是这样的：四年前蒋介石种了因，今天的起义就是果。过去四年当中，云南人在黑暗中过日子，除了少数吃党饭的和官僚外，不论农人学生，早就普遍的想起义。因此这几年云南成了很动荡的局面，有起义的，有暴动的，也有铤而走险的。年来云南青年掀起的外间人所说的学潮，实际上就是革命思潮。反动统治对青年肆意摧残，民主人士牺牲不少，如李公朴、闻一多等几位都是，其他遇害的不知名的民主人士更不计其数。云南对为什么有这种思想和行动呢？袁世凯称帝时，孙中山先生领导全国的讨袁斗争，云南在唐继尧领导下起义，后又得蔡松坡、李烈钧等领兵讨袁，各省响应，袁世凯便取消了筹安会，取消了帝制，羞愧而死。护国之役，云南人牺性不少，但共和因此挽回。云南一般青年在幼时就富民族思想，等到蒋介石执政后，他的作风更有甚于袁世凯！……”

张群实在读不下去，把报一摔，辗转翻覆，但颤抖的手还是把报纸拿了回来。

张群只好耐着性子读下去：“云南人早就要求产生民主宪法，消灭法西斯。四年前的昆明事变是蒋介石打内战的序幕，今天他在大陆的生命从云南终，这不是偶然的。

“目前的起义，当然经过很久的酝酿，我早就希望他们早点起义，可是卢汉顾虑太多，以至九月间进退失据。现卢汉已经起义，云南人站起来，全省解放了。不论卢汉将来负不负责滇省事务，但现在他已起义，把自己的环境、自己的观念、自己的习惯改变，不过分重视自己的利害，绝不忽略人民的利益，以完成革命大业，这是好的。从今天起，要忠忠实实执行人民政府的命令，对云南人尤其是青年要特别爱护，这是我对他们起义的希望。

张群透了口气，见《大公报》记者在龙云谈话之后写道：“本报记者问：‘据昆明电台消息余程万和李弥都己下令所属听候改编。余、程的兵力各有多少？’龙氏答：‘卢汉原有保安团一个团，后加四个团，共有五个团。余程万一军共有三师，李弥号称一军，实际只有一师。可是他们的兵力分散，地方力量和他们的力量是相等的。如把人民的力量加进去，则地方上的力量就强大得多了！起义时余程万、李弥被扣，但他们对起义并不反对；假如在改编过程中有一些小阻碍发生，也是不关重要的。’龙氏又说：‘抗战期间，美籍官兵在滇共有七万多人，为时两年。美国人对云南恃别感兴趣。这次起义对国际间的视听影响重大。’一个法籍记者问：‘龙将军会回云南去吗？’龙氏答：‘我要实现我过去的诺言，我在致李宗仁公开信中曾说过，如果溃军退入云南我当以老百姓身份回去和他们拼。现在溃军没有进去，我已不必回去。今后我可以遍游各省，但我的行止不能预告，说不定到你们法国游历去呢！’他又笑说：‘可是我不是白华。’有人提起最近某些反动报纸造谣，一会说龙委员已赴昆明，过一会又说他不想回昆明，龙氏答：‘这都是胡闹！’”

“这都是胡闹！”龙云招待记者最后一句话萦绕张群耳际。“这都是胡闹！”“这都是胡闹！”他叹息：“像我奔走一世，最后离开成都时老母劝我退休都没遵命，几乎丧身海防，还不知道明天的局势如何？这算不算胡闹呢？”心情空虚的张群自以为不算胡闹：“因为三次大战迫在眉睫，一年之后，我又可以回京拜相了！”

且不提张群胡思乱想，却说蒋介石怒火万丈，去自海南岛的空军炸是炸了，但一来昆明也有七八架飞机自卫，系卢汉自己指挥的，如在这个时候血洒长空，未免太没意思，因此大多数国民党空军都敷衍一番了事；二来即使有少数空军下得了毒手，但其他人员来一个不合作，炸弹并朱个个开花。

美丽的昆明确乎挨了几个炸弹，也死伤了一些无辜居民，但昆明还不致在空袭下窒息。五华山省府附近中弹较多，一顺五百公斤重的大炸弹命中省府，一直洞穿四层，却落在地下会客室中的沙发之上。有人说是炸弹坏了，有人说是海南机场机械士存心这样做，总而言之，蒋介石不独没有抓到云南作大陆最后基地，连象征云南灵魂的省府都未摧毁，这口气难以发泄，成日价要海南基地派机去炸。

话分两头，云南起义之后，余程万与李弥仍在省府附近居住，旋各返军部，约束所部不得胡来，但两人各有打算，都想跳出是非圈，而蒋介石的命令却声色俱厉，非攻向昆明不可。进军昆明以当时的情形来说困难不大，但天时地利人和却无一具备，李、余二人进退不得，患得患失，好不着急。可是蒋介石的着急更甚于任何人，他出得成都，视察西昌，途经海南，回到台北，所见所闻没有半件事情值得高兴，没有一个报告值得兴奋。成都危在旦夕，一旦失去，西昌也就完了。海南情况较佳，隔着一个海，可以支撑一阵。但冯白驹率领的凉崖游击队实在厉害，当地人民或闻风响应，或暗中协助，前途难以乐观。台北情形表面上似乎平静无事，但内部派系斗争之烈，军民生活困苦的一面，特别是美国的暗中扩张势力，蒋介石有如置身火药桶上。那一日召开会议，有人报告李宗仁在美活动情况，蒋介石咬牙切齿地说：“李宗仁在代总统任内最后一次的大错，就是没有命令白崇禧部队自广西移入贵州，以堵截敌人对川省的进攻。国防部已经拟定一种战略计划，使白崇禧所部以贵州为基地，如不幸战败，则由此再退到多山的西康与云南，建立永久性的游击基地，”蒋介石大拍桌子：“这个有希望的计划就因为李宗仁不肯放弃广西，以致废置，你们说可惜不可惜！”

与会者没法作声，这个计划是否可行，则是另外一个问题了。顾祝同开口道：“八十九军军长刘伯龙，这一次防守贵州不力，一触即溃，使唯一防守贵州的实力迅速崩溃，请示总裁如何处理？”

蒋介石毫不考虑地说：“枪毙！”

与会者闻言皆惊，但无人敢替刘某说项，于是军令传下，结果了刘某一命。也有人提议在这当儿杀一儆百实有必要，宋希濂、胡宗南部队这一次也给对方杀了个落花流水，该怎么办才好？蒋介石一听摇手，表示从长计议，于是同祥吃败仗，却有幸有不幸。蒋介石为了振奋人心，岔开话题道：“这一次我在成都耽搁十一天，以非常委员会主席地位指挥川省最后防卫，得到地方合作，可以乐观。”

在濒于绝望的情形下给部下“打气”，是一件十分吃力的工作，到头来蒋介石连自己都不知所云了。他喃喃地重复着“三次大战”和“反攻大陆”，最后说：“好了，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他心情沮丧，但强颜欢笑：“反攻有希望，反攻有希望，一年之内大战必然爆发，两年之内我们一定可以回到南京。本党在大陆作战总部仍保留在西昌，总部下还组织了游击队。已派顾祝同为西南总部主任，胡宗南与杨森副之，可是本党重心已移台湾，阎院长和他的流动内阁如成都不保，即将来台。”

蒋介石几乎没看见与会者是怎样告退的，他瘫软椅中，久久不能起立。半晌说：“经国，我们到日月潭去吧。”

蒋经国知道他的老脾气又来了，每逢重大变故，他必到溪口小住，雪窦寺中，妙高台上，蒋介石可以一个人闷坐半天，旁人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将做些什么？至于这种闭户造车，能否符合轨道的做法，后果如何？更是没人敢提一个字、敢说一句话。然而如今溪口早失，在蒋想象之中中共早已掘了他的祖坟，有如当年他命何健在湖南掘毛泽东的祖坟一样，连特务报告“蒋母墓”无恙都不敢置信。如今既无雪窦寺可去，日月潭畔，涵碧楼上，大概老头子又有一番闷坐了，当下蒋经国透了口气，立刻传令出发，部分侍卫先往目的地作安全布置。

日月潭在天上云海里，蒋介石父子虽说轻车简从，也带了相当数量的卫队，直往拨海两千四百公尺的祟山峻岭驶去。专机抵台中，易车沿着混浊的浊水大溪奔向台中腹地。汽车绕着山峰，人有飘飘荡荡之感。云雾缭绕，蕉园点点，梯田片片，经过头社，穿过水社随道，便到达日月潭边的涵碧楼。

日月潭是台湾电力公司的电源蓄水池，关系重大，但蒋介石无心顾到这些，甚至连什么“大公主、二公主”都忘了。在涵碧楼上凭窗外眺，潭水清澈，有如镜面。八面环山，峰峦苍郁，偶或有一条独木舟划过，水面泛着长长的白浪，听山胞歌声嘹亮，蒋介石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欲哭无泪，不发一言。入夜进餐，做儿子的告诉他这是台湾唯一的淡水鱼；那是涵碧楼自己畜养的著名乌鸡；这堂皇精致的建筑物是为日皇子巡行驻节而建的，诸如此类，蒋介石听而未闻，视而未见。他此刻所想到的倒不是什么兵败如山倒，因为失却大陆已成定局；他苦苦思索的却是美国——美国扶助反蒋反共者的手法使他痛恨惶惑。

午夜风声凄厉，蒋介石目不交睫。忽地想起：这个日月潭发电厂，也是日本人当年借了美国的钱才建成的，难道美国真是无法摆脱的么？

正是：几个臭钱算什么？民族气节才是宝。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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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风卷残云 蒋介石泪洒日月潭 爱屋及乌 吴国祯改组台省府

话说蒋介石小住日月潭，风景虽好，无心欣赏。清晨大雾笼罩，触目迷离，更使人有出世之感。见湖面有人泛舟，蒋经国建议游览湖心光华岛，蒋介石无可无不可，走出涵碧楼，带一名向导，懒洋洋出发。

光华岛原名玉岛，一九四六年由钱昌照改名，日本人在这里还建有神社，由刘文岛换了个题字。蒋介石毫无兴趣，蒋经国问潭里水位有多高？向导道：“最高七十英尺，现在还不到，经常见底。贮水量有四十四万万立方英尺，经常差得远。”

蒋经国“唔”了一声说：“这里的人，生活还好吗？”

向导苦笑道：“苦得很哪！幸亏潭里有几种鱼，拿出去买‘蕃人’可以换几个钱。”接着船儿向对岸“番社”驶去。见爷儿俩神色不佳，向导讲古道：“这里的‘蕃社’有个很有趣的故事，说他们的祖宗在两百七十二年前，在嘉义大埔猪母蚋社高山族中，有二十八名壮士在八通关、峦大山附近狩猎，迫捕一头白鹿，它向东逃跑，一直追到了日月潭。这二十八人见这里风光如此明媚便把整个部落搬了过来。”

蒋介石这回可听在耳里，想起目本军队中，有不少人是从台湾高山族中征来的，脱口问道：“现在这一种族还有多少人？”

那向导道：“目前全部人口不到一百五十名，内中男子八十一人，女子六十八人。”蒋介石道：“有给日本人拉去当兵的么？”

向导道：“有，听说有三个年轻人已在河北战死了。”接着说：“他们一听打仗就头痛。”

船靠岸，蒋介石纵目望去，只见一片破败低矮的住屋，“酋长”毛信孝已接到通知，待蒋介石即将上岸时，在广场上响起一种铃声，六十多名女人便从四处走来，有的拿杵，击着石块，有的蹲在地上，以竹筒作和声，音调低沉苍凉，含有浓重的原始意味。蒋介石越看越心烦，歌声响起来，蒋介石越听越心酸，他虽不懂得她们唱什么，但那曲调太悲伤了。

“她们唱的是一支怀念祖先的歌。”向导会意道：“唱完这一支，可以要她们唱个好听的。”

蒋经国还没说什么，另一条小船已经驶到，侍卫官送上一份刚刚收到的紧急电报，原来是胡宗南发来的，证实西康省主席刘文辉、西南军政副长官邓锡侯、潘文华等已于十二月九日在雅安起义，并且截到了一件向北京中央人民政府表示服从的通电。

蒋介石把电报交给儿子，自己却反而强作笑容，表示欣赏她们歌舞的样子。“酋长”及其“大公主”、“二公主”等人以为蒋介石真的很高兴，连忙把他团团围住，要求改善山地居民的生活，特别是没有粮食，没有医药的处境。

谈到后来，“公主”毛阿金出面向蒋介石央求“改善山胞生活”了，她操着蕃语、口语、台语和简单的英语，与其说希望取得人们同情，不如说希望取得蒋家父子怜悯。她还带头断断续续地唱“三民主义”国民党党歌，蒋介石听在耳里，如泣如诉，怔了好久。

蒋经国示意侍卫回去，毛信孝也即鸣金收兵，鹄立送行。

蒋介石道：“好好，你们也有学校吧？”那“酋长”恭立答道：“她们请过一个教员，教读孟子，因为没有钱，早停了。”

蒋介石闻言频预点头，不置可否。六十几个山地妇女，早已幻作十几万川西平原挨打的胡宗南部队，他为自己这点最后的本钱万分担心。当下命侍卫赏钱，“公主”照例代表众人，向他们深深鞠躬，说了声“勃烈瓦柴！”（多谢。）

蒋作了最后一个“面带笑容”后，便绷着脸孔回到涵碧楼，要儿子诵读电报，要侍卫不断到临时电台取稿，而且来不及誊清，就要台长当场口译，着急极了。早在卢汉宣布起义之日，卢汉曾有急电给成都地方负责人，要他们扣留蒋介石，没料到川康负责人早已给蒋手下撵到雅安栖身去了。由于交通不便，监视严密，雅安的起义电报虽系十二月九日发出，但正式见报，却是六天之后的事了。蒋介石以为还有转机，把希望寄托在胡宗南身上，却又把“戡乱”的责任加在川康地方部队身上，以保存自己嫡系。但以十二月九日在富顺西南五十里地区之抢历坝一战而言，四川独立旅改编的一一○军三六四师士无斗志，参谋长陈宏以下二千二百余人全部投诚。闹到后来，中央军与地方更难相处。胡部竟在成都南郊，与川军第二十四军乒乒乓乓打将起来。蒋介石闻讯大急，当时查询火并原因，胡宗南的答复是“该军不听调度，拒绝转移防地，终以武力执行，该部竟敢凭借工事反抗……”云云。

川康部队对蒋的容忍已到限度，因解放大军将到乃敢挺身抗拒。当蓉郊激战时，空运西昌的胡军一团，竟在西康战场与伍培英师就地开火。胡宗南急得命令部队沿公路向西昌推进，空运宣告中断。

这情形将发展到如何地步，蒋介石不寒而栗，盼胡部入占雅安之心更切，但消息传来，川康部队已正式在稚安起义。

“这是共方的，”台长结结巴巴说道：“共方发表十五日消息，说的是——通电。”

“说吧！”蒋介石道：“怕什么？”

“是！”台长一身大汗，念着电码道：“前国民党西康省主席刘文辉、西南军政长官公署副长宫邓锡侯、潘文华，于本月九日联名在雅安发表通电——”

蒋介石不耐烦道：“快读！”

那台长捏着鼻子念道：“……宣布起义，脱离国民党反动派残余匪帮，接受中央人民政府领导。通电中除了痛斥蒋介石匪帮破坏政协决议，发动反革命内战，致使国民经济破产等种种罪行以外，并且表示竭诚拥护中央人民政府，欢迎解放大军进入川康，彻底扫除反动势力，使川康地方秩序和人民生命财产，得以幸保安全。通电中又说：在人民解放军胜利进军未到达的地方，目前当令川康区原有军警维持治安，文职人员谨守岗位，照常服务，并对各学校各工厂及公私器材建筑物等，一律加以保护，听候人民政府处理。”

蒋介石把手一摆，要电台命令胡宗南迅速向雅安进军。伍培英是刘文辉的女婿，务必将这两人以及邓锡侯、潘文华等一网打尽，聊泄心头之恨。又闻沿成渝公路进击的解放军已由简阳开到龙泉驿；川北门户广元也告失却，由乐山西进的大军则已迫近西康边境；而昆明方面的余、程两军人马迄无进展，卢汉却又在十二日电致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野战军司令员刘伯承和政治委员邓小平，盼大军早日入滇，接管军政。

日月潭畔的蒋介石五内如焚，他固然渴望九死一生，但至少在西昌、昆明两地和对方赛跑这一着上，也没一点把握，希望等于零。

在这当儿国民党使劲制造“昆明混乱，国军随时可以收复”的消息，什么办法都用完了，轰炸不但未能生效，而且引起无比反感。蒋介石在涵碧楼眺望日月潭，只见山风劲历，浮云四散，有如他在大陆的部队一般，再一想这些本钱如果耗尽，就无法同美方讨价还价，一时悲从中来，窗前啜泣，老泪不干。蒋经国瞧在眼里，也涕泣不可抑，忙把门儿关了，痛哭一场。

一路哭不如一家哭，一“国”哭更不如一家哭了！但蒋价石父子只要回头是岸，并不见得面前只有一个“死”字。但多少年来的刚愎自用性格，使得蒋介石倦极小睡醒来，却与儿子密商如何才能拖得下去，静待“反攻大陆”，回南京吐气扬眉。

蒋经国道：“诚如阿爸所说美国也不可靠，中美之间的关系，微妙而险恶。”

蒋介石道：“千言万语，我们今天既要求人，也得求己。”谈到“求人”，蒋介石又搁下了正待研究的美援问题，却岔到刘文辉等人身上，骂道：“这几个人有朝一日给我逮住，娘希匹非千刀万剐，不能平我心头之气。”

蒋经国喝了口乌龙茶，似有隐忧地说：“阿爸，我倒想起一个问题来了。重庆失后，西南只是残局；敌兵四面合围，地处四川盆地中心的成都，也岌岌可危。如果成都失了，敌军便可延川康公路攻取雅安、康定，或者绕过成都截断川康通路，堵击困守的胡部，同时威胁西康，这个团团围困的形势，刘文辉在西康不会毫无所知的。”

“谁都知道！”蒋介石愤愤地说：“就因为这样，才要他们疾风知劲草！”

做儿子的在心头叹息，他比他父亲知道的东西多一些，因此也就没有勇气要求人们做“劲草”。当下再说：“桂南的形势也太不妙，我们原以为没有问题的白崇禧部队，一下子也垮了。桂林、柳州、梧州几个广西重要都市，固然很快失却，就是白健生想同广东余汉谋连成一气，企图保留与海接近的桂南玉林、北流、博白、陆川一隅，也垮得奇惨！西南既成残局，我们的‘西南联防阵线’不必再提。去年我们请岳军先生到重庆缓和空气，希望把胡部调川，并且希望把刘文辉捧上川省主席位置，用以对付四川势力，但他还是不肯离开西康！”

蒋介石咬牙道：“是啊！我可以让盛世才在新疆倒下去，也能够叫龙云离开五华山，却没办法制服刘文辉，真娘希匹！”

蒋经国叹道：“刘文辉是难搞的。不过，西康地方贫瘠，山脉纵横，东邻四川，如果成都有失，西康之门已开，而且守无可守。刘文辉在西康能搞二十几年，老实说不过是因为本党各方磨擦，才给他制造了这个便宜机会，目前的情形有所不同，连邓、潘二人都去了，他们对中央还会有好感么？”

蒋介石忽地问：“经国，你看刘文辉会不会同共产党打起来？”

蒋经国道：“我看不大可能。刘是个厉害角色，但面对刘伯承，恐怕真会服服贴贴。中共二万五千里长征时，刘伯承部前锋入西昌，阿爸认为这一支共军必蹈石达开覆辙。当时在刘面前，是极端保守、顽固的夷民区，从来没有外来军队可以通过；夷区以北正是刘文辉的部队。刘伯承的左面呢？是崇山峻岭，再过去就是金沙江，旁边又是江流湍急悬岩陡壁的大渡河，而河的东岸正是薛岳的追击部队，大渡河上唯一的铁索桥，还在西康东北的沪定县，与刘伯承相距遥远，看上去他必然片甲无归。”

日月潭畔送来山地姑娘哗笑之声，这使蒋介石父子听来更感难堪，作声不得，默默地喝水。

“刘伯承竟然过了桥！”蒋经国接着说道：“当年刘文辉败得很惨，甚至不得不躲到一边，目送共军过去，事后刘文辉恨透了本党，说是本党剿共，却要他倒霉！而阿爸当年也严词痛斥过他。西安事变时，张学良的通电上还有刘文辉的名字，记得阿爸自西安回南京后，刘把他的驻京办事处长数度更换，最后花了五十万枚硬洋捐献，才缓和了空气。”蒋经国谈到这里，哀叹一声，又道：“自从民国十五年刘文辉被他的侄子刘湘赶出四川，退到西康之后，中间经过了多少变乱，二十几年来他还是个不倒翁。这次他在雅安这样做法，会同邓锡侯、潘文华一起搞，我们以大陆为游击基地的打算，恐怕要大受影响了。”

蒋介石心犹未死，说：“不过胡宗南一定有办法，他这支人马我看能保得住。”

蒋经国叹道：“但愿如此吧。根据川西平原的情形来看，我对他的希望也不大，能够保全，已是万幸了。”

父子俩于是又聊到了“三次大战”，但这是个空洞的题目，实在没什么可谈的。于是蒋经国话题一转，又回到原来的话题上，说道：“刚才我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值得我们严重注意。”

蒋介石道：“是什么？”

做儿子的既不愿使他过分伤心，又不能不把真相对他说，略一思索，便说：“我想到的是这么一个问题：像刘文辉、卢汉、邓锡侯、潘文华这几个人表面上看来，他们不但不是共产党，而且还同他们打过仗，共产党一旦得势，他们非完不可！但是这几个月情形说明，共产党同他们蛮合得来，我们可以说他们是假的，但当他们并没有打打杀杀时，他们的合作便值得我们警惕。”

蒋介石道：“你是指——”

“指我们内部。”

蒋介石沉默起来，隔了半响才说：“大陆的情形别提了。台湾，我想不会有什么吧？”老年人怕提不吉利的话，蒋介石既系老年，又逢倒霉，更不敢想象一旦台湾内部有变，他自己会成什么样子。他喃喃地说：“经国，你是说——你明说吧！”

蒋经国道：“我是担心美国方面。”

做父亲的长长地透了口气道：“我早想到了，昨夜通宵未眠，蚊子又多得要命，纱窗外面吵得像打雷。我想，如果同他们闹翻脸，那是非常划不来的，如果完全听他们呢？又不成体统，我们要感到这两点，事情就好办得多。”他叹息：“可是谈何容易！”又说：“譬如台省主席的问题，他们就讨厌辞修。”

一九四九年底台省府改组，与其说是蒋介石志在革新，毋宁说是美国对台湾的控制更表面化，是随着时局发展，美国加紧控制台湾的直接结果。在这之前，同年二月间麦克阿瑟要孙立人自风山专机飞日谈台湾局势，事先事后根本不通知陈诚一个字，把陈诚气得肺都要炸。紧接着史密斯、福开森、诺兰等人连续访问远东，探得虚实之后，十二月十一日美联社发出消息，说美国务院准备予蒋介石以经济和外交的援助，但附带有介条件：蒋介石在台湾必须采用大刀阔斧的改革。合众社、法新社又跟着传出美国援蒋军火大批运台的消息，立刻合众社又报道美国不满陈诚主台的暗示，再加上季宗仁、廖文毅等反蒋的活动，特别是他们同样有“美援”支持，蒋介石悲哀地决定：为了争取美援，他的态度得有所变化。

那么，谁是陈诚的继任者呢？拿资历来说，够得上做台湾省主席的大员起码在两打以上；但拿微妙的关系来说，这事情极不简单，不能轻易派人。

蒋介石要儿子同他下山走走，在森林边找块石头坐下，凝望云海，久久未开口。半晌蒋问：“吴国祯怎么样？”接着又加一句：“他同美国人熟，对本党也还忠贞，夫人对他印象也不坏。”

蒋经国道：“人倒是蛮合适的，他同美国人的关系是好。”他苦涩地笑笑：“抗战时期，胜利前后，他同美国人的关系弄得很好，当汉口市长任内更甚，做上海市长时表现得更是有声有色。”

蒋介石道：“上海失却前后，他没事干，在总裁办公厅当设计主任，有几件事情做得不错，美国人也伸大姆指。诺兰到重庆找我时由他陪来，还不错，不过——”

做儿子的懂得这“不过”二字的含义，说：“这个人，有人骂他是政治蝙蝠。前天无意中还听见一个人在骂他，说他以前同孔、宋、政学系都有几手，如今看到ＣＣ在台湾比较得势，又同ＣＣ亲近起来了。这些口气颇像共产党，但查过之后，才知道这个人却是个商人，也是从上海来的——”

蒋介石道：“你别扯得太远了，我问你，如果吴国祯主台，会怎么样？”

蒋经国道：“还是阿爸的主意：如果用他，还得防他。外面有这么一个说法，说美国人看来，台湾文有吴国祯，武有孙立人，一旦他上了台，同时却吃里扒外的话，我们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蒋介石闻言一个劲儿叹气。

末了蒋介石恨恨地说：“假定用他，你以为吴国祯会找一批什么人做班底？”

蒋经国道：“这个一点也没消息。不过根据吴国祯目前的情形来说，特别是在人家指出他又同所谓ＣＣ来往密切的事实之后，一旦他奉命主台，民政厅长一职，极可能由蒋渭川来当。”

蒋介石苦涩地笑了笑道：“这个本家名字极熟，好像本党对他一直不薄，你简单说说他的历史。”

蒋经国想了想，望着漫天云海，倚着大树，瞅了侍卫一眼，说：“蒋渭川同果老、立老的确关系不错，在台湾也很有点‘名气’。他是台北人，‘二·二八’事件中他是本党台省党部李翼中的帮手。此人本来是一个商人，名誉并不大好，但他有一个名望极大的哥哥蒋渭水，于是也窜起来了。”

蒋介石道：“蒋渭水这名字也很熟，他在哪儿？”

“早死了，”蒋经国道：“蒋渭水是台湾著名的反日领袖之一，是台湾文化协会和台湾民众党的负责人，在民间威望极高。乃弟托他庇荫，本来就有点政治本钱。‘二·二八’时期果老、立老与陈仪暗斗明争，而陈仪正是个倒霉的角色，于是蒋渭川反陈便没有白费气力，本钱更大。”停了一会，蒋经国又接着说道：“可是也就因为这样，‘二·二八’之后怕陈仪以平乱为名，把他逮捕，便躲了起来，迨陈仪下台，魏道明接任时，他便自新了。自新之后，同果老他们的关系更密，企图组织青年文化协会，本党好几个人都在注意他，连络他，因此在好几月之前，吴国祯便同他过往甚密了。”

蒋介石用人的计策是由各派系相互牵制，而由自己总揽一把，这已不成为秘密，因此在未来的台省府中，民政如由ＣＣ的人充当，财政就不妨换换旁人，而这个人当然也必效忠于他。因此心目中认为任显群如能出掌台省财政，一方面就可以缓和张群的不宁情绪，同时对ＣＣ的“执政”，也可以有点牵制，不至使像张群的人在新名单中一片空白。但蒋介石怀疑任之为人，是否忠贞。

蒋经国看出父亲的心思，便说道：“任显群不敢有什么花样，他的资历还不算太深，给他一个厅长做做，特别今天的台湾谋臣如雨，大概也不致委屈了他。而且陈仪主台时他做过一任处长，对台湾比较熟。”接着又说道：“我想起来了，他之来台，是陈诚邀他来的，可是一直没有做过官，这次名单上他如榜上有名，相信他对阿爸会非常感激。”

蒋介石想了想，问：“任显群还有什么？这个小捣乱是有点小聪明，大概不会出什么乱子。”

蒋经国道：“他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陈诚同吴国祯关系虽糟，但任显群同他两人的关系都很好。他到台湾来是应陈诚之邀，可是因为人来得太多，陈诚反而不便给他一个什么位子，直到现在还没着落。陈诚听说他一天到晚到处跑，快急疯了。”

凝视着森林里云雾缭绕，蒋介石再问道：“有这么一个台湾人彭德，果夫赏识他，辞修也称赞他，真不容易。要他们之中一个人赏识还不难，要他们双方都说好话，可真不易，我想彭德这个人有几下子，如果这次省府改组，这个人倒有出头希望哩！”

蒋经国皱眉道：“彭德的确是个角色，抗战时他曾回内地为本党工作，胜利后又派到台湾来了。”

“他是什么地方人？”蒋介石问：“台中的？”

“新竹人。”蒋经国道：“是本党台湾省党部的职员，有人骂他不学无术，但一般事务还可应付。起初他在新竹市党部任党务指导员，‘二·二八’时因果老他们与陈仪斗法，彭德曾经被逮捕，差一点儿给枪毙了，后来幸得李翼中帮忙才没事。”

蒋介石道：“记得他犯过贪污案，有这事么？”

蒋经国道：“有这回事。那是他在台南县党部任内的事情，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他本是台省第三名候补参议员，今春开参议会时，因有人出缺由他递补为正式议员。轮到他也实在不易，因为反对的人太多，但他也真神通广大，居然闯关给闯过去了。”

蒋介石不置可否，却问道：“教育厅长一职，恐怕非陈雪屏不可了吧？他是本党三民主义青年团的重要负责人之一，辞修主台以来，他一直负责台省教育，在全省大中、小学之间，布满了不少耳目，我很高兴！”

蒋经国道：“不过也有人不高兴。他今年在全省换掉了三十几名中学校长，实在太凶了点。”

蒋介石道：“这些地方，凶一点有必要，没关系。台大学生唱共产党歌、跳秧歌舞，才真正糟哩！”

蒋经国道：“这件事情已调查过，傅斯年十分着急，因为把一大批大学生送进牢监，在台湾是件不得了的大事。过去偷偷地捉几个人反正知者不多，而这样公开大批抓的做法引起社会不安，便太严重了。”

蒋介石诧问道：“你难道不清楚，台大学生唱的是共产党的歌！”

蒋经国道：“不是共产党的歌，是边疆民歌；跳的也不是什么秧歌舞，而是土风舞。傅斯年校长特地为这事登声明启事，说是有人存心挑拨，气得哇哇叫，说是要写信告诉胡适。”

“胡适？”蒋介石一怔，立刻说：“既然这样不愉快，你就该告诉办事人，不要再胡闹了。”边说边摸了摸身边的桧树，沿着树身望上去，强烈的阳光使他睁不开眼睛，以手遮帽，仰望良久，又问道：“省府如果改组，农林厅长一职，恐怕是非徐庆钟不可了，这个人得好好地用他，要人家看看，我们也重用本地人，并没有什么宗派之见。”他又何：“徐庆钟做过台湾大学教授，陈仪主台时当过台省农林处林产管理局副局长，真的能做事么？”

蒋经国道：“据人家说，他对现状并不满意，一天到晚发牢骚，说是像他这么一个农林专家，我们似乎并未对他重视。他说中国的林务专家不多，中大教授梁希是数一数二的森林专家之一，但当他参观台湾林务时，一方面夸奖台湾居然有林相园，一方面慨叹台湾盗林问题严重，如不阻住，台湾终有一天变成沙漠。”蒋经国揉揉鼻子又道：“我闻出了他的意思，托人安慰他说，本党对你不薄，陈仪时期你是农林处林产管理局副局长，魏道明时期你升了农林处长，陈诚主台后你是原职，——”

做父亲的听了后淡淡一笑道：“经国，要他们把农林处改为农林厅好了，一来台湾森林是重要，二来可以要他再做厅长，扩大职权，不一样么？反正这种台湾人一定要拉住，别让他跑了才好。”边说边起立，说：“再沿着森林走一走吧。”

爷儿俩边走边商量，心情颓丧的蒋介石咬牙非改组台湾省府、“争取美援”不可。他紧皱着眉头问道：“假定新的省主席和民、财、教，建四厅人选如此，省府委员该有那些人？”

蒋经国目送一只山鸡展翅而去，回答道：“第一名省委兼保安副司令，恐怕非彭孟缉不可。这个人首先是对台湾情形最熟，‘二·二八’开始时他在高雄当要塞司令——”

蒋介石点头道：“是的，这个人本来是炮科专业的。”

蒋经国道：“‘二·二八’时他也出过不少力，杀了很多人，对本党的忠贞不必怀疑。魏道明接陈仪后他平乱有功，升为台省警备司令，后来陈诚自兼警备司令，他就改为副警备司令，但不能不防他一件事。”

蒋介石道：“防彭孟缉？他绝对不会出卖我们的，我知道。这个人平地一声雷，从高雄要塞司令升到台湾警备司令，辞修自兼司令后他又改为副司令，他有实权很过瘾，除了我，还能向谁投奔？”

蒋经国道：“话是这样说，但在他尚未彻底表示忠贞的时候，我们不能不防。”

突地“拍”一声响，蒋介石一巴掌掴在自己脸上，骂道：“真可恶，蚊子！”

蒋经国道：“蚊子是日月潭三大‘特产’之一，疟疾厉害极了。美国人还在这里设机构研究它。”

蒋介石有气打蚊子，无心谈蚊子。再问：“杨肇喜这个人怎么样？还要他做省委吗？”

蒋经国沉吟道：“这个人倒是少不得，听说在台中很有点势力。台中是他的老家，他很受果夫先生赏识。”

“这个人的经历到底怎样？”

蒋经国道：“他是党部的人，早年参加过台湾文化协会，也做过一些反日工作，但后来去组织‘自治联盟’，哇啦哇啦要台湾人在‘天皇陛下’安心台湾的‘自治’。”

蒋介石诧道：“那他怎么会受果夫赏识的？”

蒋经国道：“抗战末期，杨肇嘉曾在上海替日本人管农场，胜利后帮本党接收，在上海着实帮了不少忙，接收了好多东西。有人说他发了不少‘接收财’，不管怎么样，他就是这样加入本党，为果老他们所器重的。后来在台湾同李翼中他们反对陈仪，陈仪正好因旁的案子附带揭露了他的底牌，抓住了他的小辫子，以嫌疑汉奸为名，把他押在上海监狱，因此他恨陈入骨。”

“嗯，是这样。”蒋介石又在手背上打死一只蚊子，问道：“在老百姓中间，他的信用好不好？”

蒋经国道：“他是个八面玲珑的家伙，据说在台湾人面前有两副面孔。譬如说，在日治时代，他一面反日，一面又和日本妥协，现在他一方面在外面散布不利本党的论调，高唱反对台湾省府排斥外省人，同时又表示效忠本党……”

做父亲的急问：“他在台中的威望怎么样？有人相信么？”

蒋经国道：“还有一部分台湾人信他。”

蒋介石以掌击膝，说：“经国，这种人应该弄熟络点，可千万不能同他分裂。”他恨恨地说：“越是‘能干’越不放过他，你说过他还是‘有办法’的。”说到这里，他环顾一眼四周，见林子里蚊子又大又多，简直受不了，便对儿子说道：“我们回涵碧楼去吧，这一次静居，我却更加感到累了。”

蒋经国闻言心头一沉，暗忖此乃不样之兆，但只得说些轻松的。可是一坐下来，又谈到了改组台湾省府，以便加紧向美国人伸手要钱的问题。

蒋介石叹道：“经国，你明白，今天的台省府改组，与其说是我们的意思，毋宁说是因为美国对我们压力越来越大的权宜之计。反正，只要军队还是抓在我们手里，表面上让一点，也不要紧。”

于是爷儿俩在涵碧楼里继续研究这份省委名单，除了杨肇嘉，还提名ＣＣ“中级马仔”李翼中。这个曾任国民党青岛市党部主委、中央部科长的“党官”，对三民主义没多大研究，对三大政策更是格格不日，但他吹、拍之术却不但懂，而且甚有几手。连陈果夫都“吃得死脱”，因此日本投降后，他奉命“接收”了台晚省党部主委，开始建立台省党务机构，特别是利用布置工作，安插了一大批人，弄了一个中统的台省情报网。

魏道明刚上台时，李翼中原本想除了任“主委”这一角色外，还要兼任社会处处长之职。不料陈果夫对此大为不满，认为他太贪得无厌，革掉了他的“主委”。列位对李翼中知者不多，而在一九四五年国民党接收台湾时，好大一段时间之中，他却是与陈仪明争暗斗，实际是统治台湾的中心人物之一。“二·二八”民变时他一方面装出不满陈仪的样子，在台胞面前耍花枪；另方面却指使蒋渭川等人去参加当时由台胞自己组织的“处委会”，以分化台胞的力量。

“这个人还可以用。”蒋介石为日月潭苍凉的杵歌伤脑筋，但又不能禁止，再听儿子提省府委员的名字，提到了朱文伯。

朱文伯和李万居等人是青年党在台湾的重要负责人，陈仪主台时，朱出任新竹县长；“二·二八”民变那一阵他恰巧离开衙门回台北耍耍，这么着总算没给愤怒的台胞打死，保全了一条性命。台胞当时在他家里搜出三百万台币，这个数字在今天太不值钱，但在当时太值钱了。台胞于是揭露了他的贪污，说他干县太爷不过两个月，“积蓄”却如此可惊，不过朱文伯并未因此炒了鱿鱼，一口气做了好久的省委。

蒋介石略一思索，迷惘地说：“我看，这个人再让他干下去吧，他是青年党的。”

省委名单提到了游弥坚，蒋介石父子俩认为此人可用也不可用，但终于写了下来。蒋经国道：“这位台北市长，用他呢名望欠佳，不用他呢又怕他掀风作浪。”

蒋介石道：“他怎么有如此能耐？”蒋经国道：“此人有他一套。他是台北人，公立学校的教育匠出身，现在则是‘四大金刚之一’。”

“还有三个是谁？”

“还有三个是黄朝琴、刘启光、李万居。”

蒋经国说道：“这四个人是日本投降后台湾新兴的地方士绅，本地人说他们‘四大金刚’。内中游弥坚因与孔部长手下某司长有亲属关系，抗战时乃在重庆财政部花纱布管制局做某一区的办事处主任，发了点财。胜利后以财政部特派员名义回台，长袖善舞，很有办法。台湾长官公署改组为台湾省政府时，在‘台人治台’声中继黄朝琴为台北市长。从陈仪主台时迄今，换过魏道明与陈诚，他已经是‘三朝元老’了。”

蒋介石点头道：“不错。游弥坚是有点办法，嗯。有点办法。他到底做了些什么？”

蒋经国道：“他在台湾教育界下了不少功夫，组织过新文化运动委员会、文化教育会、友爱互助会等等，在本省籍的教界人士中有他的人马，拿到了一顶‘文化市长’的漂亮帽子，算是他的政治资本。”

“慢着，”蒋介石道：“听说他在投资方面也很活跃，真有此事？”

“真有此事。”蒋经国道：“他同本省籍的大老板们连络得很紧，和他们组织了‘台北市复兴建设股份公司’，以特权资格优先独占台北市建设基地，可真是名利双收呵！他这样做，就是造成更换三届主席而他还是台北市长的重要秘诀。而在无数贪污案中，以处理日产房屋舞弊最出名。”

蒋介石沉吟道：“这个人牵连到日产房屋和建筑基地，将来同城们纠纷必多。”他立刻补充：“不过目前情形如此，不用他呢？真的怕他兴风作浪，特别是他搞了个‘文化市长’名堂，”蒋介石连连摇手：“还是用他一下，用他一下吧。”

名单又提到了刘兼善，这个ＣＣ系的高雄人，抗战时曾任陆军大学的日本教官。蒋经国道：“这个人并无能耐，只因他是台湾人，不如用他也好。”

蒋介石道：“我对此人印象不深，他现在干什么？”

蒋经国道：“接收台湾时他是省党部执行委员兼台南区党务督导员；魏道明时期改任台府省委。这一次如无阻碍，给他连任也罢。”于是爷儿俩再提到了台省著名医学专家杜聪明、黄埔毕业生李友邦、夫随妻姓的陈德汾、“化学博士”陈尚文、矿业巨头颜欣贤、“算盘专家”李连春、“好好先生”林日高、ＣＣ派陈天顺、军统县长邹清之，高山族人华清吉以及默默无闻的陈启清等人。

蒋介石父子固然在研究这份名单，美方更是关心这份名单，因为如果要进一步插手台湾，台湾省府自非改组不可。当名单正式公布之前，陈诚以东南军政长官名义在台北宾馆举行茶会招待八百多名中西客人，企图在一片恶劣气氛之中，制造一些祥和之气。

那茶会规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陈诚、谭祥夫妇恭立宾馆大厅门口，下午四至六时，两点钟中，至少与客人握手一千六百多次，真累得呲牙咧嘴。客人之中，台大校长傅斯年夫妇并立一旁，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外交部台湾特派员尹葆宇的太太，却操着一口英语，与男女外宾周旋，跳跳蹦蹦如喜鹊，一方面又用中国话同人不断点头应对，形成强烈的对比，众客人有的笑出声来，有的在心头叹气。大伙儿根本没什么好谈的。一忽儿何应钦便告辞去，在大门口却碰到吴铁城匆匆而来，何应钦吃惊道：“铁老什么时候来的，我一点也不知道。”吴铁城忙说：“刚到刚到。”吴与何相视一笑，迈步入室。

黄少谷到得较迟，周至柔一见大叫：“记你大过！”黄仁霖听了笑得像个弥陀佛。吴铁城道：“我问你，夫人何时归来？局势如此，夫人回来必有好处。”

黄仁霖十分紧张，强笑道：“这个我不知道。”

周至柔便问黄少谷：“夫人何日回台？”

黄少谷指指黄仁霖大笑道：“Ｙｏｕ　Ｍｕｓｔ　Ａｓｋ　Ａｎｏｔｈｅｒ　ＭｒＨｗａｎｇ．”（意思是这你得问另一位黄先生。）

新闻记者闻笑声而来，围住了黄少谷问长问短，见沈昌焕从旁走过，一位记者拉住了他低声说：“西南边有什么消息？”

沈昌焕忙不迭卸肩膀道：“现在的中央宣传部长都在这里，还问我讨什么消息？”

记者们到处碰钉，即见马继援施施然而来，西装里面穿一件花花绿绿的香港衫，一个记者便大声问他：“你有没有注意陈长官禁止奇装异服的命令？”

马继援有点窘，一个劲儿苦笑摇头。

正在这当儿忽地一声巨响，主客皆惊。

原来不知是谁带翻了一只大花瓶，客人们本来个个如惊弓之鸟，见状失笑。先生太太们为了换换环境，纷纷离厅，于是宾馆槛外，山下林间，池旁泉畔，仕女双双，都在探奇揽胜。

有一个美国海军官儿对海军耆宿杨宣诚道：“这宾馆有山有水，景色宜人，庭园布置优美，台湾真好。”

杨宣诚道：“日本人完全模仿印度总督官邸的布置，如果是中国人自己设计，当另有一番景象。”

另外几个美国官儿则在了解与会者的姓名与职务，议员们指指点点，把于右任、吴铁城、吴忠信、何应钦、周至柔、王世杰、谢冠生、张历生、吴国祯、陈启天、林彬、孙连仲、郭忏、黄少谷、沈昌焕、唐纵、赵家骧、黄仁霖、张道藩、蒋匀田、倪文亚、宣铁吾、石祖德、洪陆东、徐庭瑶、王懋功、冯治安、杨爱源、董显光、熊斌、彭孟缉、舒适存、马继援、萧一山、梅公任、蒋纬国、石静宜、南志信、刘兼善、翁钤、谢东闵、李连春、颜春辉、徐庆钟、李万居、颜钦贤、马有岳、浦薛凤、朱佛定、严家淦、杨家瑜、陈雪屏、章锡绶、吴锡泽，李翼中、郭克悌、赵志徬、蔡宏甫、杨宣诚、尹葆宇、葛之覃、汪恩霈、王成章、连震东、黄国书、谢娥、游弥坚、周延诗、陈友钦、瞿荆洲、沈镇南等几百人都说给他们听了，按下不提。

美国人在这些官儿之中物色可以反蒋反共之人，更从“可靠方面”获得台省府改组名单，加以研究。美方明言暗示，今后的台省府希望一要彻底亲美，二要“台人治台”，蒋介石所订名单大致“合适”。省主席吴国祯，各厅处之中，前上海财政局长田永谦将接任台省府秘书主任；前上海市参议会秘书长项昌权接任民政厅副厅长；前上海市公用局长张仁滔接任建设厅副厅长等等，说明了这个亲美班底已更加强。

至于“台人治台”，名单上除了财政厅长任显群、教育厅长陈雪屏、保安副司令彭孟缉、省委李冀中、朱文伯、省府秘书长浦薛凤等六人之外，其余十七名都是当地人。

但美方也不无疑虑，就在这份新名单上，蒋介石的班底也有其分量：ＣＣ系计有蒋渭川、李翼中、杨肇嘉、刘兼善、陈尚文、彭德、陈天顺等七名；军方计有彭孟缉、陈清汾、邹清之、李连春等四名；三青团有陈雪屏、李友邦等两名；“学者”有杜聪明、徐庆钟两名；民社党颜钦贤；青年党朱文伯各一名。

此外尚有高山族代表华清吉及游弥坚、陈启清、林日高等，这些人几乎都与蒋的特殊机构有关说明这次改组，蒋一来为了加强统治，二来为了对付美国，他将更深入台湾行政、经济、文教各部门，俾作挣扎。

蒋介石是在挣扎，他接到胡宗南在川西大平原挨打的消息，接到云南无法“再起义”的消息，接到解放大军向舟山进击的消息，接到海南岛有被挨打的消息，蒋介石有如一辆超龄汽车，负担不了这些败讯的重压，本来只有儿子才靠得住、才可亲近，如今几乎连儿子都忘却了。他把自己锁在涵碧楼上，不饮不食，不眠不语，有如中邪。

蚊子吵醒了蒋介石，晚风劲历，“番歌”凄凉，蒋介石下得地来，蒋经国立即趋前，侍卫端参汤与他喝了，续进稀粥，吃光了一碟福建肉松，精神稍觉好些。为了缓和气氛，蒋介石强笑道：“日月潭蚊子真厉害。”

那向导笑道：“日月潭的疟疾，就是一项特产”蒋介石愿闻其详，那向导恭立报告道：“这里有三种特产，电力、蝴蝶与疟疾。电源地疟蚊多，日本人在战前还拿药来治，战后便顾不到了。这里发电所三百多名职工，有百分之八十以上发疟疾。ＤＤＴ在这里毫无用处。台大日本教授森下曾经到这里来过，专门研究驱除疟软幼虫，他说先前因为下大雨，幼虫都死了，但九月起又活跃起来。美国专家对这个也有兴趣，罗氏基金会也曾准备在潭旁设立一个马拉利亚研究所。”

蒋介石瞅一眼纱窗，说：“唔，有纱窗就没事，有纱窗就没事。”接着问：“蝴蝶又是怎么回事？”

向导道：“这里有很多大陆罕见的蝴蝶品种，动物学家常常领学生到这里来采集标本。”

这当儿电台又送来胡宗南求救的急电，也送来石觉舟山紧张的急电，蒋介石心痛似绞，他一次又一次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次又一次感到事实确乎是这样可怕：他的政权，在大陆已无立足之地了。

日月潭湖水哗哗地哭，残阳似血，群鸟归巢。遥望山峰如嶂，凝视河流似带，蒋介石心想日月潭如此宁静，整个台湾却如火山，来日大难，不觉泪下。倏地一阵狂风，树叶雨点般地撒将下来，蒋介石见状大悲，伏窗而泣。

正是：如将江山还民间，心安理得好开怀。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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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秋日已深 胡宗南成都卷铺盖 春将来临 冯白驹琼崖勉军民

话分两头。却说胡宗南部队已成为蒋介石在大陆最后一支美式配备部队，也就是最后一批本钱，责任重大，影响深远，便抓紧成都，企图以此为基地。但这个幽闲城市面目俱非，每天打开报纸，不外是蒋介石征兵征粮、省府令各县应变的消息。成都城中居然也出现杀人凶案，而且一口气连续四宗之多。此外财政署有个女职员在商业街被劫，来自简州的一个“舵把子“（即邦会头目）坐着私人包车路过打金街，遇着仇家，拖下车当场打死，闹得满城风雨。成都警备司令严啸虎闻讯吃惊，当夜胡宗南召集会议，无非如何加紧征兵征粮，严啸虎会后叹道：“兄弟当成都警备司令，已经十一年之久，从无今天的乱子使人手忙脚乱，我看凡事都得谨填，否则老百姓已在愁柴愁米，物价飞涨，凶杀时闻，社会混乱，却也麻烦。”

胡宗南那把严啸虎放在眼里。但时易势异，川康省主席都已通电起义，军民人心涣散，“强龙不压地头蛇”，不如学乖，于是也悲天悯人一番，转弯抹角，兵粮还是非征不可。并与严啸虎等人驱车巡视，以示友好。

列位有到过成都的没有？到过成都的，必以为这是当年大陆最美的城市之一。胡宗南当时眼中的成都，正下过几场夜雨，瑟瑟风劲，秋已深矣！市容萧条，面目全非，但港台洋货大量充斥；大小百货店减价旗帜招展，却是门可罗雀。唯独中央银行门口长龙之长，得未曾有，胡宗南还以为川民拥蒋，在央行购买什么奖券，捐献什么“劳军”，严啸虎说这些人潮是挤兑黄金，胡宗南一听凉了半截。严啸虎为尽地主之谊，东指西点，告诉胡宗南赖汤圆还能保持往昔声誉，早晚十二小时生意不衰，三倒拐的蒸牛肉，长顺街的米花馆，稷雪的包子，荔枝巷的水饺也一样不坏；总府街朵颐川菜馆的豆腐鱼，竟超过了万福桥边的陈麻婆；成都以吃著名，老馆子如竟成园、茶乐园；新开的如鹿鸣春、蜀风等等，风雨无阻，座上客满，小吃三五枚大头，全席三数十枚好川板，丰俭随意，但普通老百姓是没法光顾的了。问胡宗南有无兴趣，胡宗南着急回去看电报，借故谢了，却问久仰成都风光宜人，近日有无名胜可供游览？严啸虎大笑道：“说到风景，成都有的是，东篱菊花黄，先去郊外赏菊，附庸风雅如何？”

胡宗南先是答应，立即婉谢道：“我昨夜没睡好，改天去吧兜兜风也好。”于是驱车郊外，顺便看看作战地势。

严啸虎叹道：“其实玩的地方，也已大打折扣。昭觉寺、文殊院、武侯祠住满了兵，我们去只能算是阅兵，不能当作游览。”说得胡宗南也苦笑起来。听他说下去道：“华西坝文化区还勉强可以看看，只是燕大、金大、金女大、齐大早已在四年前搬走，情形也有所不同了。”

突地胡宗南问道：“听说少城公园有动物园。”严啸虎一听大摇其头，叹道：“不错，以前有，现在可没有了。地方公务员连人都吃不饱，遑论动物？虎豹骆驼食量奇大，更难养活。市政府早已把它们弄走了。老百姓看不到野兽，说不管共产党来不来，反正这批东西倒是‘解放’了。”胡宗南闻言呲牙咧嘴，不知所答。严啸虎又道：“不过也不打紧，少城公园夕阳荷池、晨风楠林，也够你流连！”

车子折回大街。胡宗南已昏昏欲睡。严啸虎道：“这条春熙路等于上海的南京路。咳，你看，这种海勃龙大衣每件一百银元，谁穿得起？咳，这条街上什么都有，高贵如五十克拉的金刚钻，平民花如一角钱可以吃一餐剩菜剩饭，都有。”

胡宗南的视线正落在茶馆上，笑道：“你们四川老乡喝茶成了习惯，听说成都有茶馆七百五十间之多，平均每条街有一间？”

“也变了。”严啸虎道：“失业人多，游手好闲的人也多，花几个钱便可以泡一杯茶，消磨一个上午，其实这不是好现象。不过如今茶馆有所改革，已经不再叫做茶楼或茶铺，改叫什么茶厅和茶座了。可是真正喝茶品茗过茶瘾的老先生之类的老茶客都不去了，代之而兴的是贵妇人阔小姐。真有意思，茶馆名字改成现代化，连茶客也换成现代化的了。”

胡宗南“唔”了一声，严啸虎道：“风气变了，连我们这些人都看不上眼。你听听这些茶铺的名称便知道了，什么白玫瑰、二泉、华华、紫罗兰、枕流、饮涛、……唉，真雅得很哪！”

胡宗南已经听不下去，却还敷衍道：“风气是一年不如一年了，重庆舞场不少，成都大概一样。”

严啸虎道：“真不懂为什么前方打得紧，拥着个女人跳舞之风却无孔不入，从南京上海一窝风传到四川来，地方父老都在怪我哩！”

成都，这古城有如其他都市一样，旧的一套已经落伍，新的一套还没到来，剩下那些不伦不类的玩意儿在穿穿插插。当局算是禁舞了。但每当黄昏，华灯初上，西南茶厅门口经常聚集三三五五男女，在那儿凑钱买滑粉，假借个名义找个地方去蓬拆一番。一个七十万人口的都市有不少娱乐所在，电影院有智育、国民、蓉光、大华、中央、蜀一、新明；话剧有中剧和业余川剧有悦来、三益公、锦屏；京戏有昌宜、春熙，但“霸王客”多，捐税奇重，入不敷出。关闭最多的则是商营银行钱庄，当一声令下，币制改为银元之后，几乎全部支持不住了。与此相反，并非全部为居民喜见乐闻的报纸却如雨后春笋，一家接一家开出来，除了《新新新闻》、《中央日报》、《新中国日报》、《黄埔》、《建设》、《工商》、《新民》之外，还增添了《小夜报》、《建国日报》、《自由晚报》、《中流日报》、《西南晚报》、《生活晚报》，十三四家报纸一天到晚在街上叫卖，不是说《共军大败》，便是说《美援增加》，听得连胡宗南自己都烦了。挂招牌的通讯社达八十三家之多，但发稿的只有十几家，却都吵着向胡宗南要津贴。《内幕新闻》杂志更是逐日推出什么新闻天下、宇宙新闻、大地新闻、长风新闻、啸报、蓉报、趣剧等等，宣称在筹备中的更不计其数。

默察当前情势，参考其他城市解放前的荒淫混乱，胡宗南知道成都只是迟早问题了。那一日接到台北电报，见蒋任命：派李弥为云南省主席、余程万为云南绥靖公署主任，不禁大喜，以为云南局势有所挽回，如果属实，对川局利莫大焉！于是命电台找李、余通报，但电台忙了一天一晚，竟不知道两人此刻在何处。胡宗南闻报无言，暗打主意，准备开溜。

那一晚川湘鄂绥署司令宋希濂来到成都，急急忙忙，问胡宗南究竟这一仗如何打法？在川西平原上想守住成都只有苦吃，没有甜头；胡宗南道：“我已准备万一不成，便把城里三个军撤出城外。”但撤后又该如何？胡宗南也没了主意，两人相对唏嘘。

列位，宋希濂是黄埔一期学生年纪最小的一个，“一二八”淞沪扰战时，国民党第五军奉命跟在十九路军之后“抗日”，王敬久的八十七师，孙元良的八十八师都隶属于第五军，而宋希濂就是八十八师中一名旅长。淞沪之战黯然结束后，他升了师长。

抗战之前，宋希濂以三十六师师长驻防江南无锡一带，做过上海市第二届学生集中军训的总队长。“八·一三”抗战爆发，他与王敬久、孙元良等仍隶属于张治中部，在上海市中心虬江码头一带支持颇久。一九三八年徐州会战后升任军长，开始隶属于胡宗南部，作战于陇海铁路，同俞济时、李汉魂、黄杰等先后被打垮。

迨太平洋战争起，宋希濂乃任第十一集团军总司令，参加远征军行列。滇缅边境战败后，移防云南，与杜聿明、关麟征合演“驱陈”，把陈诚从远征军司令长官椅子上推了下来，陈诚于是去重庆医院养病，一病三年。抗战末期，宋调重庆军校第九分校任教育长。

抗战胜利后，宋希濂、孙元良等在大后方坐板凳，一九四六年蒋在兰州设西北行营，宋由张治中保荐出任行营参谋长，九月中率兵入新疆充警备司令，镇压“伊宁事件”在新疆引起各族人民反对，而胡宗南的势力已控制了河西走廊，于是在这内外夹攻情况下宋希濂倒台，警备司令改由陶峙岳担任，以迄新疆和平解放。

一九四八年国民党发动内战碰壁，襄樊一役康泽被俘，宋递补了康的遗缺，而在蚌埠之战中几乎做了康泽第二。直到百万大军渡长江，宋希濂再被调往华中，任川湘鄂绥署主任，退入四川。这次赴蓉同胡宗南面对面发怔，商谈在川西平原能否避免挨打？种种难题无法解决，宋希濂只得回到峨嵋西南五十里的金口河防地，并且在十二月十九日为解放大军所俘。

列位，在下叙述宋希濂的来踪去迹，无非为国民党将领敲响暮鼓晨钟：顺民者昌、逆民者亡；别说胡宗南与宋希濂，即使蒋介石自己守成都，还能有什么用呢？一句老话说得好“形势比人强！”

但几十年来作为“天子门生”的人，要他们个个认清形势是不可能的，胡宗南便是其中一个。他获悉宋部被摧，宋亦被俘、大量军火及三十几辆汽车齐告失却后，吓得呆了，忙不迭将三个军自成都撤出，而新津东南地区已在大军进攻之下，炮声浓密，胡宗南大叫：“来得好快！”凄然收拾铺盖，盘算在什么时候向什么地方突围最最安全。

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这是胡宗南最黯淡的日子；这个曾经不可一世，长期以重兵“封锁”延安的蒋介石嫡系部队，最后又妄想以美式装备的“王牌”来挽回败局的幻梦也一一破灭了。

解放大军胜利结束了成都地区的大围歼战，蒋介石留在大陆上最后一支主力部队全军覆灭了。四川省会成都也在同日解放。自从第二野战军和第四野战军一部开始从东、南、西三方面迫近成都后，胡宗南就下令所辖三个兵团沿川康公路向雅安、西昌方面突围。他拿第五兵团为前锋、第十八兵团居中，第七兵团殿后，希望首尾响应，胡宗南自己则于二十三日逃往广汉，上飞机再逃台北。但他的部下却没有这般方便，先头部队狼狈撤退到邛崃、新津、蒲江一带时，二野、四野在该地区所预布的袋形阵地即已完成。同时第一野战军也以飞快速度自陕南、甘南分路南下，及时进抵成都外围广汉及其东、西之线，于是胡宗南部队完全陷入对方的包围圈中，动弹不得，无路可逃。解放军在二十五日发动大规模攻势，到二十七日就胜利结束战斗，干净利落，打得蒋介石固然心痛万分，美国老板更是万分心痛。

列位，解放战争如此所向无敌，除了已知的原因外，其中还有一个相当重要的因素：乃是国民党人因中国同胞的觉醒而觉醒，他们知道大势所趋，知道毫无道理为美国人卖命，因此加速了中国人民的解放，为苦难的祖国多保留一分元气，他们的将功赎罪，在新中国历史上也占有重要的一页。即以大陆最后一仗而言，在成都战役时期，先后有国民党川鄂绥署副主任董宗珩、十六兵团副司令曹苏元、四十一军军长张宣武、四十七军军长严翔等在二十一日率部于金堂、广汉等地区起义；第十五兵团司令罗广文、二十兵团司令陈克非等率三个军于二十四日在澎县起义；国民党川陕甘边区绥署副主任兼第七兵团司令斐昌会率部万余人于二十五日在德阳县起义；国民党联勤第四补给区副司令曾庆集、第四十一补给分区司令欧阳家清、第七补给区运输司令部副司令熊志等于二十三日率所部及西南联勤八十余单位全体员兵在成都起义。于是留在四川的胡宗南部及其他国民党部队三十万人中，除自十二月九日以来先后起义及投诚者外，其余绝大部分已遭歼灭，零星逃散者为数不多，处境更险，蒋介石闻报几乎昏厥。

蒋介石开始怀疑电台对他为什么老是噩耗频传，成都大溃败未了，雷州半岛噩耗又到：半岛上的徐闻、海康、遂溪三城已全部给解放军粤桂边纵队攻克。而且早在十月底，这个纵队歼灭了企图逃往海南的徐闻保安队，并进驻徐闻城。十一月初，纵队又占领了遂溪旧城，紧接着于十三日拿下遂溪新城，县长以下官兵百余名全部被俘。十二月五日，这支纵队又围攻海康，该县县长立即率部投降；演变到如今，情况更是日趋紧张。

蒋介石还没来得及打发胡宗南，薛岳急电又到，说解放军对雷州半岛的攻势凶险，警备司令部对此不能不防，准备在元旦日起，东自文昌属抱虎港，西迄北黎港止的琼北地部，自沿岸起二十公里内划为“战斗区”，并迫使区内若干居民限日迁出，另规定凡非作战人员，一概不得进入该区驻留，特别向蒋备案。

对蒋来说，这些“备案”似属多余，他实在没有精力能够顾到若干细节；而且即使想管一管，整个具体情况对他又是如此生疏。但他对海南情况显然相当放心因为解放军既无空军，也无海军。

宋美龄的电报也使他不耐烦，为争夺两航公司在港飞机资产，她决定请陈纳德出面打官司，这比由蒋派人出面涉讼“方便”得多。他们以两百二十万元，借出卖股权为名倒贴给美方，二十万用在香港，两百万作为夺得飞机后的扩充经费。这是一桩史无前例的“买卖”。

但宋美龄身边若干位顾问却有不同意见，认为两航在港飞机值不得花这么大气力，因为飞机本身不太新，而且新式的飞机又在一天天出厂，为了争一点面子而把事情弄得这么大，让英国为难，让香港报纸成天揭露美国和蒋的窘态，也非上策。即使胜了，赢得几十架旧飞机有什么用场？找地方安顿还得开支仓租；万一败了，即使这可能性很小但对美方与蒋的“面子”更难下台。

蒋介石却有他的主意，他怕这几十架民航机一旦落入中共手中，会改装军用机给他大加压力。飞机改装在技术上到底如何是另外一个向题，但蒋介石这一顾虑，促使他不得不花出大本钱。

事情已经决定，根本无转圜余地，而且也难明言。心头闷躁的蒋介石便把胡宗南找了进来，准备骂一顿出出气。

但胡宗南尚未来到会客室，机要室的急电又送到蒋介石手上：雷州半岛全部失却！

蒋介石“啊”了一声，赶忙阅读文件，表情木然。电文上写着：

“……共军一部，以二百八十里远程奔袭，攻占我雷州半岛最后据点湛江市。我六十二军一五一师、一五三师三个营壮烈牺性。敌抢占码头，断我海上退路，然后分别围困。我凭恃港口三艘军舰策应，据楼抵抗，终因众寡不敌，在湛江邮局、市府、海关等几座大楼内成仁。除伤亡外，营长以下八百余名被俘。……”

其实，湛江这次是再度解放了，十月中旬，国民党六十二军军部一部分官兵起义，在解放军粤桂边纵队配合进攻下曾一度解放。蒋介石的心事已不在湛江市的“壮烈成仁”，他也明白这是部下哄哄他的，他此时的注意力已转到雷州半岛的对面：海南岛。他心乱如麻，一筹莫展，竟未发觉胡宗南已应召入室，待被窗外声响惊醒，才见到胡宗南直挺挺立在一旁。

“你，”蒋介石透了口气，说道：“你怎么搞的！你怎么搞的！四川的部队又该怎么办！又该怎么办！”

胡宗南早已用电报、信件和口头向蒋报告过这次大溃退的来踪去迹，而且挨骂也不止一次，为了再解释，只好低声下气地报告道：

“当时我军一再突围，无法如愿；部队被围困在成都周围。蓉南中和场、府河沿岸已无险可守，敌正规部队已在西面推进到双流，眼看就要到成都南门口的武侯祠。北路之敌攻下罗江后又下德阳，距我总部所在地广汉仅二十公里，广汉如有失，那大陆上的机场全部丢失了，我最后空援基地如不保，连我本人都……都要——”

“你要明白，我对你的希望太大了！”蒋介石没等他说完，抢着说道：“大陆战局确实万分危难，可你为什么不想想办法？我早在电报上告诉了你，今日之下，我对大陆战局有两个希望：一是你能在成都近郊且战且走，退入西康；一是滇局再起变化。”说到这里蒋介石把手掌在桌面上拍得连珠价响，恨恨地接着说道：“可是你们，咳！我本想把你直调昆明、西昌，背靠缅甸，也好寻找国际通路，谁料到卢汉这家伙破坏了我把部队空运到昆明的计划，西昌的伍培英这家伙也破坏了这一空运计划，那你还可以沿成雅、乐西两条公路往西昌去啊，连这你也不行吗？”蒋介石气得毛发皆竖，蹦起来道：“想当年延安得而复失，如今西南又守不住，你……你到底是何居心！你……你还有脸见我！”

胡宗南闻言恐惶万分，浑身颤栗。

侍卫官见状悄悄退后几步，俾使胡宗南不要太下不了台。胡宗南于是鼓起余勇诉苦道：“报告领袖，这次失败，卑职实在死而无怨。不过当时情形，也确乎使人手足无措。当时部队只有沿成雅、乐西两路前往西昌，可是九号那天，刘文辉、邓锡侯、潘文华又在雅安捣蛋，不久乐山、峨媚相继告失，实际上难以使用的乐西公路又完全封闭了，于是由川北往南退，由成渝公路往西北退，而集中在西川平原的全体部队，就完全陷于孤立，无路可走了。”胡宗南尚有余悸地说：“自从敌人下重庆之后，就以急行军追逐职部，一路由嘉陵江往西北，一路沿沱江向北，而进入沪县的敌军则沿岷江北行，这几路敌军不到两周，便已分路向成都平原合围。”

蒋介石听了不由也打了个哆嗦，那脸色苍白的胡宗南报告道：“那时光北路敌军在攻下射洪江以后，已向西横插德阳罗江，到达川西盆地的北部边缘；另一路沿成渝公路直扑简阳龙泉驿，阻塞了东边的通路；同时更绕向金堂，威胁金都。”胡宗南汗涔涔下：“而南路之敌，他们从仁寿北进攻下新津双流之后，使成都听到炮声，人心慌乱；但另一路却从眉山经丹棱攻下了成雅公路上的要地名山，又一路则由彭山横过岷江，进而攻下成都西部的功、蒲、大邑等县，这样一来，敌人对我的四面包围，便完全接合了。”

蒋介石如闻千军万马杀奔前来的天摇地动之声，颤声问道：“之后又怎么办？”

胡宗南两泡眼泪道：“如今我算是仅免俘虏，回到台北请罪来了，部队已完全给包围在成都平原中心，东西南北，不到一百公里面积；地势是阡陌平衍，毫无掩蔽，沟洫纵横，不利行军，而敌人的轻快部队，则随时可以把我切成几块。”胡宗南泪如雨下，为他不可一世“陕西王”的溃败而哭泣：“还有更令人不安的，四川地方，特别是川西之人，早在半年前就有不利中央的做法，对我部的撤退，恐怕很难协助，因此职部这次处在里外夹攻的形势下，……”胡宗南泣不成声。

碰到“爱将”如此情态，蒋介石没什么可以说的了，长叹一声，恨恨地说：“你这四十万大军，给层层严密包围在一个无用武之地的地区上，实在太使我心痛！自从徐蚌大战之后，我们又一次大大地吃了个大亏，咳！”

这当儿蒋经国入室，总算替胡宗南解了围，见他倒退离去，蒋介石恨恨地说：“我恨不得把这批东西都斩了！”蒋经国不发一言，知道这是他的老脾气，对于“爱将”之败，骂过一阵就算。蒋介石却开口道：“你又听说什么？”

蒋经国道：“刚才有消息来，说美国在冲绳岛建筑工事，规模大极了！”

蒋介石一时想不起主何吉凶，问道：“大到什么程度？”

“据说建筑材料价值两千五百万美元。”蒋经国道：“包括水泥、三夹板、钢铁、五金器材、铅管装置设备、电器设备、玻璃等等。美方已决定向日本购买。”

蒋介石沉思道：“这一手一一”

做儿子的又说：“麦克阿瑟说过，对冲绳建筑工事的计划，国会一定可以批准，拨款五千万美元为此使用。同时在琉球岛上，也准备拨欲二十五亿日元，大兴土木。”他补充：“这是不必担心的，美国此举在共产党来说是侵略性的工事，但在我们来说，无疑是为了防共。”

蒋介石远眺草山，戚然久之。半晌回过头来问道：“你还记得周以德的一句话吗？”

蒋经国道：“他——”

蒋介石道：“他说过‘凡是有任何可能，在中国找出一个反共力量的小集团，那么我们仍然要尽力给他们一切援助。’这句话里，文章可多了！”蒋介石恨恨地说：“如果真为了防共，这笔钱为什么不用在台湾？‘反共力量的小集团’，你该明白他说些什么？他分明在支持旁人、而不是我！”他越说越气：“你该记得我们退守台湾，娘希匹好像把部队开到了美国，他们一直不开心，甚至说台湾还不能肯定说是已经属于中国！”

蒋经国叹了口气道：“是啊，还说台湾这个那个的。”他忽地想起：“阿爸，从前美国在台湾反对本党的工作，都是拉台湾人出面；如今局势大变，它就连本党的面子都顾不得，一再公然表示不欢迎本党迁台湾，极力宣传台湾目前不是中国正式领土，竟说是暂时给我们统治罢了。又夸张散布大多效台湾人都不愿接受中国政府——包括本党和共产党在内的统治谣言，想拿来造成台湾的恃殊局面。由此看来，冲绳岛的美国工事一方面固然是对共产党的，另方面有可能也是对付本党的。”蒋经国打了个冷战：“如果真是那样，那美国这种手法，也未免太令人寒心了。”

然而，美国固不太可靠，自己的实力又如何？蒋介石对云南、四川、海南、台湾等地不敢看“好”，因为接二连三送来的消息都是非常不妙。

来自云南的报告说，李弥和余程万回到部队之后，就奉命“收复昆明”。原来两人在“赶着鸭子上架”的情况下，自己又没主见，便一手撕烂了对广汉，对云南人民的诺言，掉转枪口与滇人为敌，但形势却大大不妙，那报告说的凄凉：

“共军一部已于三十日进抵昆明以东，系由刘伯承、邓小平所派。驻贵州之主力部队分由毕节、安顺两地星夜兼程驰援，与职部发生遭遇战。共军于二十三至二十五日间，连续攻陷昆明东北以东之沾益、曲靖、陆良等三县，且在沾益及陆良西南之天生桥，截止南撤之我军一部，以众寡不敌，应付不及，我十九兵团何绍周部第八军之三师、陆军总部之宪兵团、辎汽十五及十七兵团之警卫团、军官队、炮兵学校等各一部壮烈牺牲；另四千余人被俘，失却汽车两百五十余辆。……”

成都外围的胡宗南部队情况也一样，新华社的消息使蒋介石读后团团打转，不知所措，那消息说：“成都外围大歼灭战中，蒋军成群结队放下武器投降。他们大多已有两天三夜未吃未睡，被惊恐、饥饿、疾病、疲乏弄得筋疲力尽，狼狈不堪，以致一进俘虏所的门便倒下大睡，见到能吃的东西就放口大嚼。被俘蒋军番号极乱，某部侦察连在一次俘虏的三百多蒋军中，竟有一、三、十五、二十七、三十六、五十七、九十、一一四等八个军的番号。蒋军各部当每一城镇解放后，除投降外就到处乱窜，但跑到那里，解放军的枪就响到那里，仿佛像自己的影子一样无法摆脱，因此无不惊慌异常，一听枪声，不战自乱。一个五十七军的士兵说：“打？还打啥呢？当官的跑的跑了，飞的飞了，当兵的就活该等死吗？”

“当兵的活该等死吗”这是一句十分普通的话，但蒋介石听来却为之目瞪口呆。因为以此类推，国民党部队别说残缺不全，即使神话似的招募几百万，但不折不扣的“士无斗志”，你又要他打什么仗，卖什么命呢？

蒋介石似乎想到一个问题：“要官兵为什么而战呢？为他们的国？为他们的家？还是为他们自己？——唉啊！如今才知道这倒是一大问题！”

当下蒋介石就嘱咐儿子，怎样通过军中政治工作，使士兵们可以为蒋而死。两人正在研究间，突报孙立人陪同美国军事顾问来访，事出突然，蒋介石带着儿子匆忙迎接，略事寒暄，那顾问劈头就问：“海南岛有无消息？”

通过译员，蒋介石答道：“有消息，正在严密戒备之中。”

那高鼻子顾问眉毛一皱，大咧咧问道：“贵处是否知道，共军进攻海南岛的形势，已经越来越迫近了？”

蒋介石大大地不痛快，但不能不低声下气道：“我们这里也早知道。”

“知道就好，”那顾问不屑地说：“贵处知道守卫海南岛的重要吗？”他指指自己一对绿眼睛：“这是西太平洋上的双目！”

蒋介石十分反感，强笑道：“海南岛的重要尽人皆知，”他向儿子点点头：“你说给他听。”

蒋经国捏着鼻子道：“顾问先生，海南岛对敌人来说，是中南区最后一块必得之地，也是广东广西地方军人最后立足所在，他们正在岛上等待台湾和贵国的支援，期望第三次世界大战。我们为了使粤桂军凭藉南路、越边，海南这三角地带得以站定，因此必须守住海南，这是第一点。”

“嗯嗯，”那顾问怪笑道：“想不到你们头脑也还清楚。”

蒋经国气得脸青唇白，又不好发作，只得忍住，继续说下去道：“海南岛与汕头港同是飘浮突出于海南的钥匙，形势重要；在中国国防上，它是守卫中国南部的前哨阵地；如果落到敌人手里，却变成了他们策应攻台的基地，因此非守不可。这是第二点。”

“很好很好。”那顾问十分狂妄：“看得对，可以及格，还有其他理由吗？”

蒋经国气得肺都炸了，说道：“海南岛的矿藏和物产都很丰富，如因独和石碌的铁矿，榆林的渔业等，都具有最大的经济价值。海南如失，对中共华南的经济建设大有帮助；海南如守住，对台湾的经济建设大有帮助。因此非守不可，这是第三点。”

洋大人频频点头，拍拍蒋经国按在桌上的手背道：“你不错啊！有人说你厉害，你真有几下子啊！”说得蒋家父子哭笑不得，孙立人权充听而未闻。那顾问大人却再提问题道：“听说中共连进攻海南的部队都已派定，你们知道了吗？海南驻军没问题吧？”

见蒋家父子表情尴尬，孙立人开口道：“顾问先生，形势的确很紧张。雷州半岛失去以后，共军已为进攻海南扫除障碍。预料林彪的第四野战军在攻击之前，必先作几项准备，例如肃清南路的我方力量，使他们的支前工作不受扰乱；例如在休息整补期中积极部署渡海进攻的军事，怎样运用船舶、怎样建立运输线等等，一旦这些准备工作完成，便是他们直渡琼州海峡的日子。”

见众人脸色阴暗，孙立人笑道：“不过，海岛战争不同于大陆之战，就渡海攻击的形势来说，敌人一无飞机、二无海军，这连起码的条件都没有。林彪的第四野战军来自东北，北人善骑，坐船就很不惯，何况又没有海军？因此可以肯定，敌人对涉水进攻简直一窍不通！海南岛上的冯白驹游击队，更是不成样子，不足为患！”

那顾问微笑道：“孙将军说的是，大陆反正守不住了，你们只要守住台、海两大岛，局势就可以变，有一天忽然会出现新局面，失去的大陆包你拿回来！”

蒋介石父子至此舒一口气，脸上掠过一丝笑意，但那顾问却一巴掌落在桌面上，皱着眉头说：“孙将军的看法很对，中共在大陆固然如此，渡海战争就毫无经验，过长江只能怪你们太差，这种原始配备要能渡江渡海，那真是不可思议，所有的兵学理论都该重写！”他揉揉鼻孔：“不过在你们来说，有些地方要好生注意！譬如海南岛上虽然集中广东广西好几个军，但据我所知，士气并不很好；岛上因为负担军粮太重，又没其他办法，粮源已经枯竭，而且据我所知，你们台湾同海南岛上广东广西部队之间，感情也不很协调，这就会影响战局！而且对于海南守军粮饷弹药的供应，你们又怕派出海空军执行任务后，就投奔大陆一去不回；还有更伤脑筋的是：不但台湾同海南之间不协调，海南内部也一样不合作，这些消息是这样使我们难堪：海南岛上的部队，在陈济棠、薛岳、余汉谋、白崇禧几位将军之间，没有一个人可以获得统一指挥的军权。”那顾问大声叹气：“咳！请问在海南岛攻防战开始时，共产党没有海空军是他们的事，可是岛上没有办法作有机动性的防御，那就是你们自己的事！请问你们怎样解决这些问题？难道要我们美国马上出兵么？”

蒋介石闻言忽作苦笑。

美国顾问诧问道：“蒋将军有高见么？”

蒋介石道：“刚才阁下所说的，大致很对。我们有很多不如人意处，希望迅速改善，以副雅望。不过有些事情，却也难说。譬如贵国驻台北总领事麦唐纳先生，前天回到美国，在三藩市竟公开发表谈话，说我们的准备金快用光了！说我们的财政情况也无法支持大规模的军事行动。麦唐纳先生离台时我还派人送他，中美感情又一向融洽，为什么他一到美国，就对我如此中伤？不但在钱的问题上他这么说，在军事方面，他居然也乱扯一通，说共产党攻台湾十分容易，因为台湾西部最适宜登陆，甚至用帆船也可以成功。”蒋介石气得发抖：“请问顾问先生，台湾真的丢了，对你们会有好处么？”

那顾问连忙堆下一脸笑道：“事实恐怕不这样吧？美国如果任由台湾落到中共手里，还会花这么大的气力么？麦唐纳说的话由他自己负责任，千万不可当他是美国的意思。”他奸险地笑笑：“万一怎么样，你们当他发神经病好了。”说罢怪笑。

蒋介石冷笑道：“顾问先生，如果麦唐纳是一个普通之人，我不理他！如果麦唐纳是廖文毅那一批东西，我也不理他！可是他是你们的外交官！”蒋介石咬牙道：“而且是驻台湾的总领事，你能不理？能说一句‘当他发神经病’就了事吗？他的上一任总领事寇允慈同样没礼貌，我不懂你们的对华政策到底是什么！”

空气甚为沉重，侍卫官屏息凝神，暗作准备，只听得那顾问“呵呵”一笑，搓搓毛茸茸的手掌道：“蒋将军有误会了，蒋将军有误会了！拿我来说，我来台已经一个星期，今天听说蒋将军已自日月潭回来，马上前来拜访，这还不能说明一种中美友好的态度么？同时就因为中美双方并肩作战，守卫台湾海南，特地拜候蒋将军问清楚一些情况，作为美国面对恶劣形势，全盘考虑大局，甚至采取军事行动先发制人作张本！蒋将军能说美国对你有些什么吗？嗯？”

蒋经国马上插嘴，缓和空气道：“是是，顾问先生，我们坦白地谈谈，坦白地谈谈吧。”

“譬如说，”那顾向掏出一个信封，抽出一份文件道：“刚才我听你们说海南岛的游击队不足为患，可是我们却收到一份相反的消息，不知道是你们对，还是我们的电台错了？”

孙立人也有所闻，便企图转圜道：“顾问先生，是不是昨天你谈起的琼崖之战？那是上月底的事了。据我所知，我们还重伤了一位师长，这情形正说明了海南岛的驻军非常勇敢。”

那顾问揉揉鼻孔道：“不过根据你们的战报，那一仗是打胜了的；可是收到人家的战报之后，情形又不一样。我把这消息用自己的口吻读给你们听吧。”他把纸张铺平……

“十二月十九，在琼崖南都昌江地区，共军一部曾击溃六十四军一百五十六师的进攻。当日驻昌江、感恩沿海地区第六十四军一百五十六师师长张志岳，率四六六团、四六七团、四六八团及直属警卫营全力出击，共军则在新宁坡到东方公路上展开伏击。战斗甫始，驻军尖兵连遭歼灭过半，接着主力接战，驻军师部一部及警卫营大部遭歼灭，师长张志岳重伤，乃使全线动摇溃退。共军在追击中再歼驻军两个营，四六七团副团长王墨浦、警卫营营长温骏良、四六六团第二营营长邹清以下官兵共二百七十五名阵亡；军部医务主任傅国良以下官兵八十七名被俘，还有日造九二步兵炮二门、美造八一迫击炮一门、六○炮四门、轻重机枪六挺、冲锋机枪七挺、自动步枪等八十二枝；炮弹八十五发，子弹一万八千余发，及其他军用品一部均落到了共军手里。”那顾问斜着眼睛瞅了蒋介石一眼，讥讽地问道：“蒋将军，打败仗是一回事，以败为胜又是一回事。严格来说这两者都不好，但后者更不好。我们共同的敌人是中共，但中共的战报确乎没有话说，我们研究过好几次了，你们决不虚报。虽然你们也有战报，但非常抱歉地告诉你：你们的战报不可信赖！”他立刻笑笑：“当然，这不是蒋将军的意思，但这样子对中美合作大大误事、大大误事！”

蒋介石立刻也堆下一脸笑道：“顾问先生明白就是。海南岛的战报由陈济棠、薛岳几位负责，我自己也正在调查那一次‘剿共’的战果。”他冷笑：“不过顾问既然相信人家的战报，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孙立人再转圜道：“顾问先生，我看这些都不成问题，你不是说要谈谈对日问题么？”

那顾问会意，抽烟喝茶忙了一阵，笑道：“谈到对日本问题，我们就比不上蒋将军了。”

蒋介石没好气，只是强笑。

“在伯力的日本战犯审讯，”那顾问忽地皱眉道：“不大好。”

原来美国不希望日本天皇判处死刑，甚至不希望日本战犯判处死刑，留下这批双手沾满鲜血的杀人犯，用来对付新中国人民。蒋介石虽然有此同感，但国民党人之中，能够允许日阀逍遥自在的实在太少，他们对八年侵华，十恶不赦的日本刽子手，恨透了。

但日本战犯又不能不审，因此美方希望蒋介石能“约束”他的臣民，千万不可发出惩罚日本战犯、或抨击日本战犯判罪太轻之声。

蒋介石和美国之间，这一点矛盾在党内极大，而在蒋个人却甚小，当下同意支持日本战犯、保留日本天皇的美国意见按下不提。

但海南岛的局势却非双方可以挽回。五指山下，万泉河畔，踏遍了英勇的琼崖纵队足迹。击溃国民党的“围剿”之后，在军民祝捷会上，纵队司令冯白驹演讲道：“敌人‘围剿’我们一、二十年了，可是我们越‘剿’越大，大到连全中国的同胞都变成国民党的‘围剿’对象了！”大笑声中冯白驹说下去道：“北京人民政协会上，我们派出了第二副司令员马白山将军前往参加，他从岛上化装出发，冲破了敌人的封锁线，奔走四十余日，终于参加了大会，并且代表我们，光荣地见到了毛主席！”

掌声平息后，冯白驹又说：“毛主席的旗帜早已来到海南，中国共产党的旗帜早已来到海南。如今是把美国侵略者和国民党反动派赶出海南的时机到了！海南岛上三百多万汉族、黎族、苗族为了反抗被压迫奴役的命运，几十年来就在这丛山峻岭的五指山上，同统治者进行着惨酷的斗争，刚才提到的马白山将军，他的右手就是给敌人的子弹打断了的，更多的同志与同胞已经牺牲。我们知道，在土地革命时期，在这荒漠的地方就出现了最进步的组织：中国工农红军独立师。这一支领导琼崖人民进行反帝反封建斗争的革命武装，抗日战争初期，在团结抗日的总目标下走下山头，这就是今天中国人民解放军琼崖纵队的前身。”冯白驹道：“大家都经过了一年两年，甚至十年二十年的艰苦斗争，这是严寒的冬天，生活是极其艰苦的！但是，同志们，现在春天已到了，扫荡华南敌人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我们亲爱的兄弟们快同我们会师，敌人的日子是一天少似一天了！”

正是：仁者之师本无敌，老蒋何必瞎操心。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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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图吞我台 华盛顿秘密行事 认新中国 唐宁街正式照会

书接上回。话说六十年代初期，在美、台关系上，自从艾森豪威尔大放厥词，竟说“台湾已经独立”之后，美国议员波特更火上添油，呼吁“台澎国际化”，还要囚蒋于老兵收容所，外加铁丝网；乃至所谓建议“埋葬国民党，成立台湾国”的“柯伦报告。等等，风风雨雨，无不说明了美国已感反共无望，退而求其次搞“两个中国”，并逐蒋以便攫台湾为己有。但在五十年代初期，美国可不是这样的哪，那个时期的美国，它可是“雄心万丈”，想使台湾成为“反攻大陆”的跳板而囊括大陆呢！

单说一九五○年初，美国为达到上述目的，同蒋介石成立了一项专门的秘密协议，规定美国供给蒋方军舰十六艘，五个师的武器装备、台湾全省的雷达设备及飞机零件和修理设备等。美国且继续投付九千余万美元所谓美援剩余款项，并将美国国会通过的所谓用于中国一般地区的七千五百万拨款，全部交由台湾使用。蒋方承担的条件为改组台湾省政府；由孙立人、吴国祯等掌管台湾军事政治；美方并派遣军事代表团赴台，而由该团派遣各种顾问，控制蒋方各种机构，掌握全台军政经济。美国准备在执行上述“援蒋”而仍不能阻止中国人民解放军的脚步时，即以请求联合国出面代管为名，直接下手占领台湾。

列位，在前几回中，老朽曾提到了郑介民于一九四九年十一月奉命派往美国活动，这项密约就是他此行商妥的，并由蒋方东南军政长官公署政务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俞大维去美议定具体条款。郑介民在名义上是应魏德迈之邀赴美，逗留时还拜见了美国侵华计划策划人马歇尔。十一月二十九日郑返台北，十二月七日即公开宣称“美国会前通过之援助中国一般地区七千五百万美元款项，已达使用时间。”五日后美联社即报道：“美国准备以经济及外交双重援助蒋介石在台湾对中共大陆之反攻，新的军事援助即将源源而来，此刻在台湾之经济合作总署，将继续负起重大使命。”

一九五○年春天的蒋介石，对大陆虽告绝望，但对美国的“援助”则充满了希望。他以为数十年来，与美国的深远关系，其中虽经多次风浪，美国大概“援蒋”是援定的了。可叹蒋介石还以为美国即使没有什么道义，“江湖义气”总得有那么一点。

为了迎合美国的“援助”，蒋介石不但遵命把陈诚的台省主席纱帽搬到吴国祯头上，而且再重用孙立人，除台湾防卫司令一职之外，还兼任东南军政长官公署副长官。全副精力用在“争取美援”方面，吴国祯一上台就向“台省美援联合委员会”提出了申请动用美援剩余款项的计划书，要求在一九五○年二月十五日以前，动用其中一千零五十万美元。

蒋介石对吴国祯既无恶感，也少好感，但美国既重视于他，自不便故意冷落。那一日把他找来，和颇悦色地问道：“华盛顿不知道有什么消息，我盼望得紧。”

吴国祯道：“刚才我接到通知，说已经有三十二个美国军官和一批文职人员准备动身，到台北来。同时美国铸造、存放在菲律宾的一批银币，也已起运，交给陈纳德的民航队运输。”

蒋介石满面笑容，但心头紧张，暗忖美国人同吴国祯的关系确乎不坏，长此以往，万一美国对他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那还了得？当下还是笑问道：“这批银币有多少？”

吴国祯道：“说是有五千多箱，总值美金两千万。”

为了在部下面前作权威状，蒋介石煞费苦心地说：“吴主席，美国这次帮忙我很满意，刚才我接到的报告说，两百五十辆坦克车已经在今天一早从美国运抵台湾。此外还有其他武器。”接着又试探道：“美国在冲绳群岛建立工事，又派第七舰队到达这边来，实在帮忙之极，外面有些谣言，我看不必理会，徒伤中美友谊。”

吴国祯却不询问什么谣言，一本正经地说：“是啊，美国是真帮忙。昨夜美国海军部的朋友还对我说：又有一艘一万七千吨的航空母舰和两艘驱逐舰要调到亚洲海面扩大特种第七舰队。美国势必把第七舰队构成一个流动的力量，随时准备用来支持美国国策，作为西太平洋的一个稳定性力量。”

蒋介石再试探道：“吴主席，万一有人说美国在西太洋上的武力不独对共，抑且对台，你觉得有可能么？”

吴国祯笑道：“这个我没听说，这个我没听说。不过我们是非美国帮忙不可，因此外面有什么传说。还是不理为好。一旦引起误会，我们吃的亏，就不会很小。”

蒋介石心想，这小子可又旁敲侧击地来赫唬他来了，当下笑笑，提出一个问题：“听说英国有家报纸，在两三天前写了一篇评论，题目叫做‘美国在最后五分钟夺取中国基地的企图’，分明指的是台湾。吴主席是否也感到，这种口气很混蛋呢？”

吴国祯聚精会神地说：“我也看到了，我也看到了。这篇评论是《工人日报》的。那家报纸一向左倾，它对中美邦交的中伤自是意料中事。美国援华目的在于反共，绝不是什么‘夺取基地’，这一点我想我们都明白，别上了人家的当才好。”

蒋介石道：“对，我也相信。不过现在又有一个新的问题：英美态度始终一致，为什么英国允许这种报纸刊登这种消息或者评论，难道意味到英国对我真有不利行为，它要承认北平么？”

吴国祯拍胸脯笑道：“这绝对不会，这绝对不会。英国的情形大家知道，它没有力量离开美国，必须跟着美国跑。美国绝对不可能同共产党打交道，因此英国也……”

蒋介石插嘴问：“话是这么说，我住伦敦大使近来却有‘气氛越来越差’的报告，你认为英国真的不会来一手，使我们狼狈不堪么？”

吴国祯恁说也不相信，举了一大堆理由和例子，证明英国不但不会承认北平而且由于各种在华利益的冲突，与北平的磨擦将更深。

然而杜鲁门关于台湾的声明却使蒋介石更感不安起来，那声明一方面固然不得不承认台湾是中国领土，早在日本投降之后，按照开罗会议宣言和波茨坦宣言归还中国版图的事实，但另一方面却又极力掩饰美国对台的真实意图和干涉中国内政的真相。当下召集亲信研究这个声明。杜鲁门的声明是这样说：

“美国政府对于国际关系一向抱有善意的态度。美国对中国的传统政策可以门户开放政策为例证，要求国际上尊重中国领土完整。这一原则为联合国大会去年十二月八日通过的决议案予以重申。该案要求一切国家，不得：一、在中国领土内攫取势力范围建立由外力控制的政权；二、在中国领土内迫求特别权益或特权前述原则在目前局势下对台湾特别适用。在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一日的开罗宣言中，美国总统、英国首相及中国主席曾申明他们的目的是：日本自中国夺去的领土如台湾应当归还中国。美国是一九四五年七月二十六日波茨坦宣言的签字国。波茨坦宣言称：开罗宣言条款应该执行！”

杜鲁门对于台湾问颖的声明，接着是：“日本于投降时也会接受此宣言的规定。为实践以上各项宣言，台湾即交给蒋介石委员长。过去四年来，美国及其他盟国也承认中国得对该岛使用权力。美国对台湾或其他中国领土从无掠夺的野心。现在美国也无意在台湾获取特别权益或特权或建立军事基地。美国也不拟使用武装部队干预其现在的局势，美国政府不拟遵循任何足以使美国卷入中国内争中的途径。同样地，美国政府也不拟对在台湾的中国军队供给军事援助或咨询。在美国政府看来，台湾的资源已足能使中国政府获得认为是保卫台湾所必需的物品。美国政府拟在立法方面授予的现有权力下，继续进行目前的经济合作署的经济援助计划。”

沉默久之，蒋介石发问道：“你们看看，杜鲁门的真实企图何在？”

众亲信不敢明言，更不敢表达自己对这声明的看法，蒋介石等得不耐烦了，正想开口骂人，做儿子的发言道：“对于这个声明，它好的一面是：美国对台湾的态度已经向举世说明，台湾已经交回中国，任何谣传都将破产。特别它强调‘台湾即交给蒋介石委员长’一语，可以使廖文毅之流没有话说。”

蒋介石问道：“不好的一面又如何？”

蒋经国皱着眉头说：“它不好的一面，在于有些地方与事实不符。例如杜鲁门总统说的‘在中国领土内不得追求特别权益或特权’，事实上美方对台在军事、经济方面的特别权益或特权已经很多，大家不但听到，而且目睹。此外，杜鲁门总统说美国无意在台建立军事基地，美国不拟对在台国军供给军事援助或咨询，事实上我们固然希望美国援助，而美国的三十二名顾问也已自美动身来台，”蒋经国透了口气：“这些事实，将来恐怕会贻人口实，授人以柄，我感到不踏实。”

于是众亲信一致附和，都认为美国总统的声明不踏实、不老实，可能贻人口实，最后认为不如听听中共对此作何抨击，再根据具体情况，订定策略应付美国。

北京对杜鲁门声明的抨击迅速到达台北，蒋介石一字一句细读，十分惶惑。那抨击说的好：“杜鲁门在他的声明中关于美国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特别是侵略台湾的辩护，是极端虚伪的！”

谈来谈去，侍从室有位秘书发言道：“杜鲁门总统对于台湾问题的声明，虽然大体上措辞官冕堂皇，但若干地方我们不能不防。”

蒋介石眼晴一亮，忙说：“快讲！”

那秘书道：“所谓门户开放，我们都知道这就是百多年来列强对我们的侵略政策。百多年来，列强一心一意要瓜分中国，就是在门户开放的幌子下进行的，但杜鲁门口中的门户开放，或许没有这么凶险，可是在他的声明里，另外有些地方确乎值得我们警惕。例如他说美国对本党不准备在军事方面有些什么援助，可是在他发表谈话的同一天，他的国务卿艾奇逊就公开发表谈话，说本党可以依法购买美国武器，而拿最近的事实来说，那批每辆价值五万八千美元的坦克车，卖给会们每辆只要一千美元。”那秘书透了口气接着说道：“对本党来说，那当然有利，证明美国是在援助我们。可是以杜鲁门总统的身份来说，他一方面要顾到开罗会议和波茨坦会议的宣言，同时又显然自相矛盾地言行不符，今天看来有利于本党的美国做法，因为有廖文毅等人的例子在，能不能说美国援我的动机百分之百为本党，这一点非常难说。”

蒋介石心头实在有同感，但他却冷峻地反问：“还有什么呢？”

那秘书道：“还有，根据杜鲁门总统的谈话，他说美国‘现在’还无意在台湾成立军事基地或者派美国兵到台湾来，便是‘将来’又该如何呢？如果美国心目中认为不该派兵到台湾或者不该利用台湾为基地，把我们当作什么看，那就干脆义正辞严，说明态度好了，何必说是：‘现在无意’？”

蒋介石心头一沉，惊恐地瞪起眼睛，但极力使自己镇静，冷峻地对那秘书说道：“你的话不无道理，但没有更多的凭据，希望你今后对这问题好生研究，如有发现，事无大小，都可以报告。”

蒋经国也沉吟道：“对于这个声明，真是合了一句京戏里的道白，叫做：‘你不说也罢了，你一说更使人摸不着头脑。’我这几天同好几位教授研究过这个声明，外间的确有这么一个看法，认为杜鲁门的谈话，代表了美国的政策，可是在这个声明里，它既开罪了共产党，同时又得罪了国民党。”

那个秘书忽地开口道：“对了，听听北平方面对这件事怎么说，我想他们的广播很快会来，对这一类的反应他们特别快。”

北京对杜鲁门的抨击果然迅速来到，以无可辩驳的事实，说明杜鲁门的这项声明只是证实美国侵台野心未死！杜鲁门此举只是为了掩饰真相，随时可以制造借口实行侵略，但中国人民严阵以待！

激昂的语气在空中回旋，蒋介石因北京对美国的严厉抨击而心喜，同时也因为这个而担忧：他不可能这样抨击美国，这就可使全台军民对他扩大离心力。

北京的评论文章是这样说的：

就在杜鲁门发表声明的同时，艾奇逊却在向报界阐释杜鲁门声明时强调说：“杜鲁门总统说美国‘目前’无意在台湾建立基地，这意味着在远东的美军遭到武装进攻的情形下，情势就迥然不同了。在这种情形下，美国军队就不得不自由地采取一切它认为合适的措施。”艾奇逊的话明白泄露了美国帝国主义者对武装侵占台湾的阴谋计划并未死心，只要在它将来认为必要时，就可以随时制造一个“美军遭到武装进攻”的借口，实行罪恶的侵略计划。

音乐节目开始，广播戛然而止，关上收音机后的大厅倏地静寂下来。草山秋夜，夜凉如水，蒋介石打了个喷嚏，透了口气道：“你们看，对他们该怎么办呢？”他自己喃喃地说：“我看目前还没到发表什么的时候，就别理它，再看一看吧！”

侍卫突报吴国祯深夜来访，蒋介石心想这个上任不久的台省主席，有什么重大问题无法解决，竟跳过了行政院直接求见？当下命他入室，吴国祯哈着腰道：“只因美方有事见询，不得不向总裁当面报告。”

“好好，你说。”

“美方的人今天说本党士兵的纪律实在不好，这不独影响视听，影响治安，特别是一旦消息传到美国，会使美国对继续援助台湾事情有重大阻力。”

蒋介石不悦，问：“是什么严重的事情，会使美国这样担心，怎么连我都不知道。”

吴国祯道：“就因为报上没有登新闻，而这件事情又牵涉到陆军司令部，所以必须当面报告。”他掏出一封信：“美方说：国军的胡作非为行径，是越来越严重了。”

美方所接到的报告说，三天前在台北士林公路上，黑夜里有辆板车鬼鬼祟祟、急急忙忙而行，正在巡逻的警察喝令停止，两个拉车者马上弃车而遁。警察上前检查，发现这是一宗部队盗卖武器案，板车上竹箩之中，上覆木屑棉花，内中却藏有拆卸的两挺重机枪全部零件，子弹一万七千发。

美方所获国民党士兵的“非法行为”中还有“驻台中某部上士班长到基隆访友，朋友没找到，肚子饿极了。他用一块石头击碎了兑换处的玻璃，拿走一枚金戒指，结果被捕枪决。

又有：某夜十一时许，有三名兵士持枪威赫台北刘姓商人住宅，劫走黄金五斤，美钞数百，迄未破案。

还有：台北附近山区，最近常有不明番号的军人昼夜携械打劫行商。

还有：某日午后，有一名兵士尾随一学徒到店中取款，又随学徒出店，半途为学徒发觉，避入另一店铺。凑巧那店中只有一个老婆婆和一个小孩子，于是那兵士便闯了进去。学徒见状从侧门逃跑，那军人便拔枪威胁，终于开枪，弹中学徒右腿，军人就把他身上两千余元抢走。”

吴国祯把这些“内容”说完，作愁眉苦脸状道：“美方的意思是：这种现象越来越严重，希望我们设法改善，否则……”

蒋介石冷冷地说：“否则就停止军援，是么？”

吴国祯忙说：“那当然不至于，那当然不至于，只是长此以往，难免张扬出去，为美国援华增加阻力，就很不值得。”

“吴主席！”蒋介石道：“我不知道他们从什么地方找到这些东西。要知道街上穿军装的人很多，但不一定是我们部队的士兵。”

“这个……”

“这个情形我知道，”蒋介石冷笑道：“他们拿钱，我们出人，他们是老板，我们是伙计，因此只是芝麻绿豆大的事，他们也可以拿着鸡毛当令箭！”

末一句显然击痛了吴国祯，干是尴尬地说：“报告总统，美方也有美方的困难，他们的纳税人，对于援华问题，一向是噜噜嗦嗦的。”

蒋介石冷冷地说：“这个我也知道，前几天有人还嫌我们的士兵平均年龄相当高，哈！主顾对货色，挑精剔肥起来了。”

美国对蒋介石确乎在挑精剔肥，而且由于这种主仆地位的关系，蒋介石终有一天只剩下皮包骨，而美国老板则更加肠满脑肥。但从国家与国家的关系来说，国民党政府遭受到另一种意义的挑精剔肥：巴基斯坦、英国、印度、锡兰、丹麦等国，几乎在同一时期要求同新中国建立外交关系，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而与蒋介石政权断绝邦交，他们的动机内容或不同，但企图选择一个真正代表中国人民的政府，这一点并无二致，消息传出，北京声誉日隆。

国民党驻英大使郑天锡在一月五日晚上给台北去了个急电，说英国国务大臣麦克奈尔今晚邀他晤面，亲口告诉他：英国决定与国民政府绝交，并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外交关系。

郑天银毋需请什么示，准备在庸宁街正式通知发出后，凄凄凉凉卸下旗帜；但蒋介石心犹不甘，除了电命郑天锡作最后努力外，又命吴国祯造访淡水英国领事，当然这些努力显属徒劳，唐宁街已在六日发出消息：英国外交部宣布英政府已命令前驻北京总领事正式通知中国外交部长周恩来，说英国已决定撤销承认蒋介石的国民党政府，同时把贝文给周恩来的信当面转递，表示愿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正式建立外交关系。

贝文的信写道：“周部长阁下：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于检讨过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成立所造成的形势后，深知中华人民共和国现在事实上控制着中国的绝大部分领土，已于今天正式承认中央人民政府为中国的合法政府。

“因此英国政府遵照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中央人民政府毛泽东主席所发表的公告，准备在平等、互惠及互相尊重领土主权的基础上，与中央人民政府建立外交关系及交换外交使节。

“在大使尚未派定之前，英国政府暂派现驻南京代办赫金森为代办。为此，敬请贵部长予以接见，并赐予便利，俾其能将南京英大使馆的人员及档案等迁往北京，为荷。英国外交部长贝文（签字）”

摆在蒋介石桌上的，不独有英国的承认北京文件，还有巴基斯坦、印度、锡兰、丹麦政府承认北京、与蒋绝交的文件。蒋介石浑身哆嗦着，他明知这个日子迟早会来，但一旦来了，又无法不目瞪口呆。

但兹事体大，这件事非商谈不可，王世杰、吴国祯等人奉命前来，低沉气氛中谁也不便先开口，蒋介石颓丧地对王世杰点了点头，意思要他说话，王世杰便道：

“这件事情，据郑天锡大使的连续报告，三个月前英国已在犹豫、观望和考虑了。待我们西南撤退，整个大陆失却，唐宁街终于来了这一手，这是在意料之中，不能算是意外。”他安慰老蒋：“不过英国这个国家，它的情形是众所共知的，它承认北平同时又不肯撤退台北领事馆，内中是有文章，不见得对北平完全有利。”他一顿：“不过，伦敦这样做法。对我当然不利。英美一家，在对华政策上如今英美分家，对美国自然也不利，不管今后英国、北平之间的邦交如何，但北平的声价，毫无疑问会因此更高。去年在伦敦，他们双方曾经有过一次会议，今天的事实只是他们双方会谈的结果。”王世杰凄凉地摇头叹息：“我们是没法挽回，也不能做些什么的。”

蒋介石问：“经过这一来，他们会有些什么名堂？”

王世杰道：“经过双方换文，最容易看出的后果大约有三：第一是在联合国中，伦敦可能否认本党代表的出席资格，本党代表可能被迫退出一切国际团体与会议。”

话未完蒋介石以掌击桌，大声喊道：“这个无论如何使不得，无论如何使不得！”他发现王世杰怔在那儿，忙说：“你说下去。”

王世杰咽口唾沫道：“第二：北平势必把本党同英国所订各项条约与协定加以审查，按照其内容分别予以承认、或废除、或修改、或重订。根据国际上的Ｒｅｂｕｓ　ｓｉｃ　ｓｆａｎｔｉｂｕｓ，即所谓情势变迁条款原则，他们是有充分权利审查旧约，而非象联合国席次问题一样，我们还可以作最后努力的。”王世杰想了想，又说：“第三在英国及其殖民地上中国国有的财产权益，以及华侨的正常自由与权利，英国政府及其殖民地政府势必继续保护；另一方面，英国在中国境内的侨民，北平也必然会给予应有保护，这也是……”王世杰叹道：“六号晚上，英国外次梅修在多塞尔的演讲词值得我们注意。他说：‘如果我们承认中国新政府，这因为它是中国的有效政府，而不是由于我们喜欢它的政治与设施。承认或许能对我们在华的商业利益有点好处，但我们并不存什么幻想，以为这样可以立即得到什么重大利益。’”

蒋介石冷笑道：“明知道没有什么好处，为什么还来这个？”

做儿子的微叹道：“这就是现实。英国人以为从此以后，便可以赚大钱，做大生意了。”

王世杰道：“这一点倒是有研究余地，不能太强调伦敦这一手，百分之百是为了做生意。北平刚开头，必然有一套东西，而这套东西势必是‘平等互利’之类的，而且它必须这样做，我们要了解：这是北平的特点。而在英国方面，以他们这一个老谋深算的国家来说，也未尝没有看到这一点，因此梅修也说的很明白：如果拿通商贸易作为反共武器，企图到中国捞一把的想法都是幻想。”

蒋介石使劲摇脑袋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共产党同英美政权没有可能相处得好，我可以断定英美必仍反共，共产党讨好英国，也一定扑空。”

问题牵涉到对这一事件的看法，以及今后的做法，王世杰戚然道：“总裁的话对，目前英美趋势，必然继续反共。不过我们不能不有所髻惕，这件事悄并非北平主动，而是唐宁街首先正式发出照会，影响是大的，这是一。在北平方面、目前除了外交上的礼貌，当然不可能有些什么，不过拿他们在香港的有关报纸论点来说，我们不能不承认，今后在外交上，北平的确是一个劲敌。”

蒋介石急问：“他们说什么？”

王世杰道：“报纸的社论说，早在一九三八年十月，毛泽东就在‘论新阶段’一书中说过：第一，不可忘记资本主义国家与社会主义国家的区别；第二，不可忘记资本主义国家之政府与资本主义国家之人民的区别，这两句话将是他们与资本主义国家交往的指针。”王世杰叹了口气道：“他们的报纸还说：英国与他们建立外交关系，他们甚表欢迎，但也决不会昏了头脑幻想英国会对他们有什么援助，孙中山先生曾经上过当，他们再也不能吃亏。他们知道真正的友谊只能在反帝国主义阵营中找寻。”

蒋介石以掌击桌道：“好啊！一方面说欢迎，一方面骂人家是帝国主义，英国还要承认它？”

王世杰苦笑道：“这是一个问题，但到底英国此举事先得到美国什么默契，我们还得弄清楚再说。可是我们不能轻视北平的立论基点，实在值得我们替惕！”

在与会者注视之中，王世杰道：“香港那家与北平有关系的报纸说：‘中国人民反对帝国主义的侵略，但却认为：在资本主义国家的人民实行变革其社会与国家的制度之前，社会主义新民主主义与资本主义是可以在世界上并存的。两种制度是可以和平合作的。所以我们极愿与英国在互相尊重领土主权的基础上友好合作，我们尤其愿意中英人民之间的友谊能增进巩固而对世界和平有所贡献。只有以“和平合作、不存幻想”这观点来看中英以后的关系，才是正确的。’”

人们细辨王世杰所转述的一番话，顿时凉了半截：原来北京的头脑并没冲昏，相反地十分理智，所表明的态度也不亢不卑，掷地有声。

台北为这件事更加紧张起来。从大问题来说，希望美国能约束英国，别在联合国中轰台北代表下台；对小问题来说，如今只剩下一个香港可以作为国民党官方在多方面的活动伸缩地带，一旦北京派人到港，国民党在香港就动弹不得，因此也央求美国约束英国，承认问题已无法挽回，千万别让北京的人来。国民党在抗战胜利那年曾试图收回香港，如今却惟恐香港不在外人掌握之中了。

国民党这一心理的转变十分可悲，表现在某一问题上的民族气节丧失，并不亚于一次大会战的溃败，一个大兵团的覆灭。与此相反，海外侨胞与港澳居民却因此眼睛一亮，精神为之一爽。

给丢在灰尘、垃圾、肮脏东西之中的“中国人”的三字金字招牌，到此刻才发现它还是金光闪闪，而且就因为委屈受难太久，乃愈见其光采！

国民党驻港两广外交特派员郭德华忙到没空会客，他忙于打点自已的“退休生活”，在浅水湾弄一幢别墅，投资某轮船公司等等，为下半生优裕的日子作安排。另方面也该向香港总督“惜别”，来一个什么“声明”之类，正式下台，但他却有反而轻松之感，倒是有一小部分立法委员、国大代表却急得团团转，他们唯恐这个外特署一结束，护照就领不到手，在香港上不上，下不下，真的是插翅难飞，岂非糟糕？于是郭德华的“生意”反而门庭若市，忙得不可开交。一名立法委员对他苦笑道：“老郭，你们这里是开门大拍卖，想买请早啊！”

然而中国人的财产是不许擅自变卖的，国民党在港不少资产，又面临到一个新的问题。

郭德华接到的命令是设法转移国民党在港财产，但他的“外特署”本身已无法存在，在七日宣告结束，也结束了护照签证的一大买卖。

七日上下午之间，香港汇丰银行三楼该署办事处出现了两个不同的场面。上午还有不少官员挤在那儿，争着向他要去台湾、海南和美国、巴西等地护照，乱哄哄闹成一片；但一到正午十二时，玻璃门上就贴出了“本处奉命自即日起办理结束”的白纸条，立刻门庭冷落、死寂无声了。下午四时还有一位迟到的立法委员，想到那儿去领护照，碰了一鼻子灰，急得破口大骂，有警句曰“他妈的临死还摆什么臭架子啊！”

郭德华原定下午五时招待记者，到时却扭泥作态，不知所云，五点半才拟好了一份“声明”，除“本署在一九四五年九月设立”的说明外，最后一句是“工作已告一段落，实堪告慰”，但从他那副表情来说，简直比哭还难堪。有位记者问他将来作何打算？郭德华说或者要去台湾，也可能到其他地方去；再问他手下那班职员有无遣散费？郭德华眉头一皱、脖子一缩，双手一摊道：“人家心里最难过的时候，对这些问题实在无从答复。”说着说着，眼泪都几乎落下来了。

国民党人之中，除了少数对“公”“私”还不大清楚之外，大多数都欢愉地保护财产，交给祖国，并且欣慰地感到：从此以后，国家真的有救了。七号那天，民生公司留在香港的轮船全部挂上簇新的五星国旗，当天从澳门返港的该公司“玉门”轮上，五星红旗迎风飘扬，鲜艳夺目。招商局留港职员三十余名，留港轮船十三艘，船员水手约一千人，在汤传硁、陈天骏经理领导下，宣布起义。他们不但在这一时期坚守岗位，还在交通经济万分困难的情形下，开辟海外航线，照常维持业务。他们都希望早日恢复对国内航线，船员们更希望回上海去，对新生的国家寄与莫大的希望和欢愉。

据香港政府表示：英国同蒋介石政权断绝关系后，国民党政府在港所有资产，按照国际法规定，都要转移给北京中央人民政府接收。在庞大的这项资产中，除了已经起义的中航、央航和资源委员会的全部资产外，还有国营银行、省营银行和招商局等机构。中国银行在港产业不少，而位于德辅道中汇丰银行侧的十七层大厦，业已动工打地基，是香港最高的建筑物。

但在交回中国人民手中之前，中国银行若干负责之人，已把大部分资金移往美国、菲律宾、暹罗（即泰国）和欧洲，小部分则逃回台湾。虽然如此，交代前可移动的资金也有港币三千万上下。

然而这些准备拍拍屁股往外国“养老”的人，在那当儿还自己订出一个分发退休金的办法，某些行员按年资具领，最多的七、八万，普遍在三万元上下，这种做法实堪浩叹。同时在这混乱当儿，烂帐也忽然多起来了，其中最突出的一笔是某一家“皇亲国戚”以某公司名义向该行以存货仓单作抵押贷款，事后才发现这些抵押品仅值借款两三成，相差港币达六百万元之巨，而且无人负责，不了了之。

交通银行当时的情形也相似，两百万美元资金转移到马尼拉分行“应变”，在港所顶宿舍房屋私相授受。特别是国民党中央党部在港开设的某公司，其全部流动资金全向交行透支，“血本无归”。但据约略估计，该行贷款有千余万元，存款约四百万元，商业银行与钱庄都与该行多有往来关系，继任者便在经过变化后的原有的基础上悉心经营，面目一新，如今连北角等地都设有办事处了。

中国农民银行在收回前，由陈果夫提去美金五十万元、总经理李某提去约二十万美元，再把八十万美元外汇移往台湾。中央信托局在港价值一千万港币的存货急于脱售，在台资金也达一千万美元，必须结束了事。邮政汇业局情形也相似，资金逃台约五十万美元，放款总值约一千万美元，投资某公司约二十万元，职员们也纷纷领去退休金，以为可吃上一辈子。

其他国民党机构情形不再赘述，因为这里不是开帐，而是说明一件事情，在以前的中国，那些单位的负责人，根本公私不分，把中国人的血汗钱当作自己的东西，因此也就突出了那些机构中坚持下来的负责人和员工们，他们的目光看得远，为国家保全了一份元气，而自己也可以身心愉快地工作下去，本来国家的前途与个人的前途牢不可分。

于是怎样揭发被隐藏的国家财产，成为港九居民在一九五○年初的一件大事，他们把忘本者转移的公物揭发出来，真是大快人心。

例如香港皇后大道中宏兴行四楼三三六号的粤汉路香港办事处，查出了它的九龙米库、几千根桥枕、大批客车电料和铁道器材，此外在铜锣湾有几层宿舍，中间道有一幢洋房，却给英驻军征用了。

例如中央银行在关岛买来的美军剩余物资，内中电线特多，原存交通部九龙材料储运处仓库，广州解放后转移到振华公司仓库。

例如资源委员会无线电厂自加拿大买来的器材，由太古仓转移他处，改装后图运台湾，但尚有百分之八十来不及运走。

例如台湾省物资调节处香港分处，这是台省控制进出口货物的机构，统办台糖、台煤、樟脑等外销业务，此外还有一个比较“清寒”的中央社。

国民党从一九四五年日阀投降后的大接收到此刻的大溃败，特别是英国正式承认北京后的香港大波动，蒋介石把英国恨得牙痒痒的，但毫无办法。英国驻淡水领事馆中，第二天一早给成群的国民党士兵包围，叫嚣呼喊，后又攀墙入内，把领事馆中所升起的英国国旗降了下来。在这问题上不可能引起什么麻烦，因为一来英方知道这不过是哪么一回事，由它去；二来蒋介石也没有什么可做的：英、台之间已无法邦交，也由它去。

虽然表面上英、台交恶，事实上英方既不愿放弃台湾设领，图在美国的力量下分得一杯羹；而蒋方也不为已甚，不希望英方真的撤退，算是留下一着明棋，走着瞧。可是蒋介石对英国在联合国中可能发挥的作用十分担心，一再召集专家研究，迅速补救。他要吴国祯以私人资格慰问淡水受惊的英方领事馆，同时作了这么一个诀定：今后英、台无邦交，英方有事，可找台省省府接洽。于是吴国祯打道前往，再回来参加这个伤脑筋的会议。

没有一个人对国民党今后的发展有信心，每一个人为西方国家如此“现实”而寒心，但英国承认北京的文件中，也多少带给蒋介石一些“安慰”，王世杰发表意见道：“我们要注意英国新闻处发出的那条新闻，它公布了贝文与周恩来两人的声明，承认北平，但这段新闻之中，四分之三字数却是英方的评论。这些评论十分坦白，它说明了英国之所以有此一举，只是一种为了它的利益。而所做的无可奈何的行为，而且找不到友好的气氛。”

蒋介石喜道：“英国怎么说？”王世杰道：“任何人可以看得出在这个承认之中，他们掩饰不住本性，对于北平，隐隐约约但又相当明朗的那种顽固的敌意，十分明显。他们称北平为‘中国共产党政府’，只是一个党的政府，而且还把它和西班牙的佛朗哥政府相比。佛朗哥政府是在英国积极支持之下，由德、意一手制造出来；而在德、意失败之后，再由英美拼命扶持下的这么一个政府，如今拿来和北平相提井论，北平会气坏了的。”

“这样就好！”蒋介石脱口而出：“还有呢？”

“多着咧！”王世杰道：“这则官方声明还说明：英国绝不赞同北平的政策。它说：‘承认一个政府，绝非表示赞同这个政府的政策。’英国在这些地方明显地对北平表示敌意。”王世杰想了想，指指英国新闻处那份声明道：“还有，它说：英国政府和美国政府虽有某些分歧，但在阻挡东南亚共产主义潮流的长期目标上，两国是一致的。不但这样，它还说：陛下政府承认北京政府，并不是表示他们丝毫放松继续对马来亚共产党恐怖作战，以及一般地致力于阻止共产主义潮流跨越出中国国境的决心。”王世杰苦笑道：“一般说来，当一个国家承认另一个国家时，有这种心情，用这种语气的措辞是罕见的。”

蒋介石摸摸后脑勺道：“咳，娘希匹那‘承认’他们干什么啊？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接着叹道：“我们当然愿意英国马上同他们闹翻，否则……”他一个劲儿以拳击桌，把眼睛鼓得大大的。

蒋经国道：“不过这样一来，眼看就要召开的联合国安理会上，万一苏联代表要提议什么，譬如说反对本党出席安理会，那英国倒不会投赞成票了。”

蒋介石摇手道：“不不，英国既然承认了，就不会这样做。反共是另一回事，因为承认，他又得做出绅士的样子……咳！”

王世杰也弄不清楚该怎样说，苦笑道：“两者都有可能，到时候再随机应变吧，只是美国方面，我们该好好地花点心血。”

突地侍卫报告监察委员丘念台等求见，蒋介石一听好生奇怪，不知道这位台湾著名人物丘逢甲的儿子找他干什么，忙不迭立刻接见。

正是：正当脑筋伤没完，又见满天风云来。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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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改组改组 台湾局势更动荡 敌视敌视 北京声望愈高涨

书接上回。话说一九五九年间，美国对蒋介石不但暗中轰他下台，而且公然表示要他滚开；不但在台湾外面哇哇大叫，而且还派参议员到台湾内部公开作反蒋反共演说，但在九年之前，美国反蒋手法还不敢如此明显，而是偷偷干。

吴国祯上台固然使美方比较满意，但只是“比较满意”而已，吴国祯并非台湾籍，他出任台湾省主席，不可能完成美国对台湾的企图：“台湾是台湾人的台湾。”因此一方面吴国祯因美国的支持取陈诚而代之，这个省主席的重要性，仅次于行政院长，而在实权来说，可能比行政院长阎锡山还大。而另一方面，吴国祯却受到了主要是来自美国的攻击。

此系矛盾，但属事实，美国早已在台培养“台湾独立”、“台湾是台湾人的台湾”等等情绪，通过若干台籍人士进行之，表面上是台湾人在活动，而鼓舞、掌握、资助等等，全由美国在幕后指使，这已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早已为美国和蒋介石方面的人所共知，因此连反对置台湾于异族统治者也赞成“台湾要获得高度自治权力”，盖感到国民党统治台湾一无办法二无前途，不如由美方帮忙使台人“自治”，——不料这正是美国布下的陷阱，它希望一切爱国的台人都下台，酝酿成“台湾独立”的局面。

国民党中的台籍立法委员、监察委员、国大代表、省议员、市议员、县议员等人，其中大多数虽然爱国，勿欲使台湾再遭沦陷，但若干狭隘的地方主义者，无疑有助于美国希望“台湾是台湾人的台湾”毒计的推行，因此陈诚下台，吴国祯上台之后，立刻又展开了一次猛烈的倒吴之风，理由是台湾省主席应该由台湾人出任。上述台籍官员与地方人士，在一月十八中午，也即在吴上台二十六天后，举行了一个慷慨激昂的集会，议决要选出台籍人担任省主席，以取吴国祯而代之。于是吴国祯分明由美国人推上台省主席位子，无形中却挨了美国人重重的打击。

参加这会议的台籍人士大都是有钱有势。包括了战时在大陆流亡的“半山”。（若干台人称来自内地的人为“阿山”，自内地返台的台人为“半山”。这是含有敌意的称呼，系受日阀、美国煽动台湾脱离祖国的影响而来。因“半山”几乎都做了大官，在台人心目中，他们不再代表“台湾的利益”，而是代表国民党的利益了。）

列位看官，“半山”之中，以丘念台和黄朝琴为首，来头不小。爱国诗人丘逢甲的声望甚高，他的儿子官儿又做得不小，由于前者，蒋介石对丘念台一向顾忌三分，并且绝对不许他离开台湾。虽然丘念台也在“反共”，但蒋介石对他还是不能放心。黄朝琴原是国民党驻檀香山的领事，胜利后，以大地主和大资本家的地位出现，是台省参议会的会长，倒吴运动黄自己虽未直接参加，但他手下的几名悍将，却是倒吴的核心人物。

话说蒋介石当下接见丘念台、游弥坚等四人时，堆下一脸笑，询问来意。丘念台道：

“我们几个人，以台籍人士代表的资格来见总统，并且有所请求。国府迁台以来，省政能否符合要求，影响甚大，影响美国的援助更大！”

听对方提出美国来，蒋介石心头一沉，忙说：“愿闻其详！美国不大喜欢军人主政，因此陈诚主席虽非什么‘军人政治’，但也换上了文人吴国祯，丘委员以为如何？这不是非常符合盟邦的要求吗？”

丘念台道：“但总统一定也听说过，美国盟邦对台湾的希望甚大，特别是近在咫尺的东京麦克阿瑟元帅，他一再希望台湾能够建立自治政府，因为他们认为本党在大陆的表现不佳，如果这一套再搬到台湾，后果也一样。因此怎样使台湾有别于大陆，只有让台湾人自己做省主席，实行‘台人治台。”

台省府委员兼台北市长游弥坚也是“倒吴运动”的有力分子，他紧接着说：“总统或许也知道，每一个美国人来台，不管他是文是武，因公因私，都在说希望台湾人自己管理台湾……”

蒋介石实在听不进去，但又不便发作，强笑着解释道：“对于丘委员、游市长的意见，我很同意，国父也主张地方自治，我们也正在进行民意选举，地方自治。不过自治和独立不同，如果像另一批美国盟友的意见那样，他们要使台湾脱离中国，并且捧出廖文毅这批人来捣蛋，我想这也不是本党所能赞成的，所以希望各位回去对大家说，吴主席如果用人不当，大可商量；如果说非要他下台，换台人主台才算是地方自治，我想这一点不像样，嗯，毛病实在太大。”

游弥坚正想开口，丘念台却抢先一步，侃侃而谈道：“总统所阐述的关于台湾自治和独立的分别，我们完全拥护总统的意见；不过自光复以来，本党对台省行政也真的不够理想，因此民间怨愤，都在指本党在台官员不孚众望，如果换上本省人，民间就不会这样看法，同时也正因为台人治台的关系，反而会上下一心，把台湾弄得像个样子。”

蒋介石恨不得破口大骂，但对方是台省名流，不敢造次。当下打过一轮太极拳，把四人送走之后与儿子商量道：“这样看来，美国人在台暗中活动，不利本党，一点不假。吴国祯做主席是美国的意思，如今打倒吴国祯，推出台湾人来做主席，也是美国人的意思，他们到底怎祥才能心满意足，使我忧心忡忡，你看该怎样办才是上策！”

蒋经国沉吟道：“吴国祯当主席，虽然也会拿着鸡毛当令箭，用美国人做招牌，但我们对他尚可驾驭；如果换上了个台湾人当主席，我们就没办法直接控制，他倒可以随时向东京盟总请求，这就不成个样子。”

蒋介石道：“搞来搞去都与美国有关，我看不如找美国人出来说话，解铃还仗系铃人，只要不致闹出事来，就应付一阵算了。”

做儿子的同意这一手法，但认为外间倒吴力量庞大，恐怕非应付所能了结。当下又商议一阵，采用“以毒攻毒”之计，请出美国驻台总领事史特朗出面斡旋，让吴国祯继续做主席，为老蒋留一点面子；同时将刚刚改组的台湾省政府再来一个局部再改组，把吴国祯手下的民政厅长彭德、建设厅长蒋渭水轰下台来，另外换上两名台籍官员。同时决定台北市长游弥坚也要卷铺盖，换上一个吴三连。使游陪葬的目的在于让吴国祯面子好看一些，而急着想做官的台籍人士也终于走马上任，于是一幕政潮便告平息。

但史特朗却在暗笑，告诉一名有地位的台湾人道：“表面上看来，这一仗是双方对个平手，不了而了，事实上蒋介石的声望却已打了个折扣，对于将来赶走他大有帮助。我们用‘台湾是台湾人的台湾’做法实在不坏，瞧蒋介石手下的台籍大员，或中计，或上当，纷纷在为我们买力奔走！”说罢大笑，高兴之极。

为吴国祯这一场交锋，蒋介石知道事情并未了结，只是告一段落而已，因此一方面对美国表面上千依百顺，一方面却时时刻刻提高警惕。

话说发生在岛上的事情似刚开始，发生在大陆的事情却已结束，没有一个亲信将领愿为蒋介石而死，蒋介石怏怏不乐。特别是手下大将宋希濂的被摘，听北京广播，蒋介石把宋希濂恨死了：“不成功便成仁，给人俘去，我的颜面何在？”但又不敢在大庭广众之间明说，对儿子三复斯言，蒋经国期期以为不可，劝老头子不如不理不睬，否则在台军心更乱。盖他们都是撒退而来，如要求黄埔门生个个在“不成功”时“成仁”，那举目台湾，将无一名将领出现。

北京电台广播宋希濂被捕经过如此生动，蒋介石做梦都梦见解放大军排山倒海而来，辗转不寐。那广播声音在明快地说：

“带着不满八千残兵败将，从川东逃到川西南，企图窜入西康的伪川湘鄂绥署主任宋希濂，逃到宜宾附近，喘息未定，又被另一路解放军尾追上来。他继续向西跑，解放军也跟着屁股向西追。三天的狼狈逃窜，他的八千残部只剩下三千，运输营补到警卫团被歼灭，军官队补到一二二军也当了俘虏。图章文件大烟丢了一路。到了乐山五渡溪，军长师长都跑得不见了影子。最后，只得带着残破的警卫营亲自招架。警卫营打完了，连自己的乘马也送了礼。只得单身落荒逃命。他拼命向西逃，才赶上了先头逃走的机关家属。

“十二月十九日上午，宋希濂到了峨边县沙坪东北十里的大渡河。只要过河，这里真的离西康不远了。他松了口气，迷信这条深宽的河流，一定能挡住解放大军的追赶。但他从南岸刚渡到河中间，不提防对面北岸陡坡上，迎头冲下来另一路解放大军。至此，曾经是十几万人马的宋希濂部，最后一点残部也送了终。战斗结束后，人民解放军某团二连机枪班长吕世祥，带着战士刘光荣，从大渡河北岸的半山坡上，追到一座颓破的大庙里搜索残敌。

“庙宇两边厢例塌了，正殿是一所没有楼梯的楼房，刘光荣背着枪蹬着吕世祥的肩磅爬上楼去，楼上空洞铜的，神台上只有一个泥菩萨，刘光荣端着枪过去，向泥菩萨后面搜索，猛地发现神台后面底下黑糊糊一堆东西，悉悉索索抖动着，好像有几个人挤在一起。刘光荣大声喊：‘快出来，缴枪不杀！’神台下便爬出了五个服装凌乱的蒋军，最后一个是没戴帽子、穿灰布大衣的胖子。满头披散的头发，浑身发抖，衣袋上插着两支钢笔，手上戴着两个白金戒指，还有一只金壳表。

“在押回连部的路上，这个胖子要求回庙拿帽子，吕世样班长制止了他，另一个俘虏替他取了回来。到了二连连部，胖子又双手托着金表送到指导员张好英面前，希望受贿放他。张指导员严肃地拒绝了他，胖子尴尬地缩回手去。问他什么职务，他说是军需。检查他身上有一张撕破了的便条，下面具名是师长。

“把这个‘军需’押到俘虏军官群里时，他话也不说，饭也不吃，垂头丧气地只是低头烤火。这时团指挥所已和南岸追赶宋希濂的友军取得了联系，准确在判断俘虏群中一定藏着宋希濂。营教导员许绰马上集合俘虏军官检查，他命令校尉官各站一边，而这个穿灰大衣的‘军需’偏偏站在校尉官两排中间，准备看风色钻空子。许教导员便把他扯到校官排里，一个个挨着询问，结果自俘虏中得到了新材料——穿灰大衣的老胖子就是宋希濂。

“于是教导员急忙找寻穿灰大衣的人，但穿灰大衣的人早把大衣藏起来了。可是衣服虽变而面貌依然，精明的教导员把他拉了出来，宋希濂知道已经逃不了，便无可奈何地供认：‘我就是宋希濂’。川康边境高山寒冬奇冷，但他头顶上却热腾腾冒热气。川东川中的天险救不了他，泥菩萨也救不了他。他对教导员蠕动着发紫的嘴唇说：‘大势所趋，我是无路可逃了！’”

最后一句特别使蒋介石有气：“大势所趋，我是无路可逃了。”被俘的将领为数惊人，他们难道都是“大势所趋，无路可逃”么？蒋介石还以为只要有美国撑腰，前途尚有可为，但细辨宋希濂这句话，却悲从中来。

美国一面“扶吴”，而另一面却又动员“倒吴”运动这个例子，使蒋介石无论怎样也不能不认识到美国会如此险恶，而事实告诉他的也正是如此，一点不假！

蒋介石为美国的做法而苦恼着，特别读到了一九五○年一月中旬出版的‘美国新闻周刊”之后，他要外交部等几名要员对其中一篇文章加以解释，并展开讨论。

草山虽无冰雪，但时序已入隆冬，会议室中寒流凛冽，也添了几盆炭火，呵手擦掌，却显出了与会者的寒伧。王世杰揉揉失眠的眼睛道：“要解释美国今天的外交政策如此矛盾与混乱，我们可以指这种现象完全是美国缺乏经验，心浮气躁所致；但大家知道英国外交政策比美国稳些，但它却迅速承认北平，这就使美国的政策更为混乱。譬如这几天波兰、英国、瑞典的报纸都在评论英国与北平建交的问题，这些评论对本党来说，有利也有不利。但内中波兰政府机关报《共和报》却有句话值得注意，它说：‘英国当年经过了六年，才在一九二四年与苏联建立外交关系；现在只经过九十八天，便宣布同北平建立外交关系，这两个时间的对比，表示出自从伟大的十月革命以来世界上所发生的巨大变化’，而美国对英国的‘六年——九十八天’这一变化，也有点手忙脚乱。”王世杰把手拿一翻，说：“不过翻过来说，人人知道英国的承认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同时英国依靠美国也不是什么秘密。因此兄弟可以断言：英国这次做法，不管它是奉谁之命对北平作某些探测，还是百分之百为了英国本身的利益。它同北平的关系，不出两三年，必然破裂，必然撤销承认！”

蒋介石诧问道：“英国主动承认北平，给北平脸上贴金，北平不会同英国闹翻；为什么英国反而自己会撤销承认？”

王世杰道：“那是可以预见的：北平绝不会向英国屈膝，我研究北平对英国承认问题的各项文件，感到北平在这方面站得很稳，因此推断他们很快就会闹翻。”

蒋介石想了想，对叶公超道：“美国新闻周刊那篇东西，你再向大家介绍介绍。”

叶公超战战兢兢捧起那本杂志，说：“美国政客对自己政府所作所为，感到困惑，这篇文章便明显地代表了这种态度，并有其原则性的暗示。”接着他翻到了那篇文章，慢声读道：

“从世界上所发生的各种事情看来，人们开始怀疑到美国是否真正晓得在国际上做些什么事情，和是否真正有一个外交政策的计划。

“美国政府对世界问题的态厦，甚至使许多美国人也感到惶恐：用冷战来对付二次大战时的老盟友苏联，而曾经是敌国的德国和日本，却由于获得美国的援助而再站起来。南斯拉夫的共产党不久前曾经击落美国的飞机，现在也获得美援了。而英国的社会主义者自美国那边得到帮助，从而在世界市场上和美国商人展开角逐。最后，美国对华政府似乎摇摆不定。”叶公超停止译读。

蒋介石又想了想，说：“这一段没什么讨论。”

于是叶公超念下去道：“对于这一切，要找出一条轨道来的话，从下述的政策制订者的答复中（答复人们对美国海外政策所提问题），大致可以有所帮助：

“我们（指美国人）可有一个外交政策？

“不，我们并没有一个单独的政策，可以对所有各种局势提供所有各种解决办法。当然，这有着一个最高的目标：美国本身的安全。我们美国是要争取朋友和有力量的国家，我们尽可能阻止发生困难事情。我们有着长远的政策和短暂的政策；对于这样的局势和那样的局势的不同政策。”叶公超至此又停。

王世杰开口道：“这一段，我以为这是一种暗示：美国为了自己的安全，它必反共到底；但在某些情形之下，策略上可能有所改变，”他加强语气：“但反共原则不变，例如这次英国的做法，事先获得美国同意。”

蒋介石脱口而出道：“对，这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叶公超再读：“询问的人说：这样，我们美国只是在随波逐流吗？

“美国当局答：不，我们的政策必须是弹性的。你也应该晓得，国务院对外交政策并没有最后的发言权力，这是总统负责的，国会也大有予以影响的余地，可以提出有力的意见作决定。不过我们决策者依然有着一定的政策！”

蒋介石也明白了其中奥妙，苍白瘦削的脸上掠过一丝苦笑道：“这真是以不变应万变，美国反共不变——读下去。”

叶公超透了一口气，接着又念下去道：“询问者说：那末，我们美国在中国是否已经遭到失败呢？

“决策者说：我们的确是失败了！我们在中国已经输光了！我们在中国所支持的那一群人简直没有用处。

“问：那么我们在中国的外交政策还剩下什么呢？

“答：假如你的意思是指援助国民党的旧政策的话，那是什么也没有剩下来。那是已经完蛋了。现在我们唯一能够做的是接受我们的失败，并且，假如有可能的话，看看我们是否能够和胜利者打交道——这胜利者是中共，他们正在统治着中国。”

蒋介石嘶叫着说：“胡闹！那不是出卖老朋友吗？”

叶公超也作愤愤状道：“更难听的还在后边：询问者说：这岂不是有助于苏联吗？决策者答：也许是，但我们现在还没法知道可是，我们已经明白自己的失败了，这在中国的一切，是已经完蛋了或者快要完蛋了，我们必须把它剔除。中共在主持着中国，我们迟早必须承认这项事实——”

“得了得了，”蒋介石头红面涨喊道：“告诉美国，如果真要承认，我们也有我们的一套！”

王世杰忙说：“其实这篇东西后面所说的，对我们真是有利，美国决策者说明了援助佛朗哥、援助铁托、压抑苏联的种种做法；也等于说明了美国的政策，对苏联固然在想尽办法打击，对北平也是一样打击！”

罗家伦道：“是的，对北平的打击不独美国在做，承认了北平以后的英国也一样，这在帮助陈纳德要回两航飞机等等事件上，都可以一望而知。”

“特别是对西藏和新疆，”王世杰道：“有种种迹象可以断定：西藏不久之后可能闹些事情出来，这在反共来说对美国有利，对我也有利。”

蒋介石不以为然道：“我不敢相信，尼赫鲁这家伙已承认北平，他还肯跟在英国背后乱嚷嚷？”

罗家伦忙说：“这里面大有文章，大有文章。不提旁的，中印边境的情形就很复杂。”他叹了口气：“本党在西藏受尽委屈，每一个去过西藏的官员，回来都是一泡眼泪，他们不是到自己的领土上去执行职务，好像到西藏做农奴，做见不得人的童养媳！”

这当儿机要室送来西藏有变的消息，蒋介石精神一振，忙问：“是不是西藏同共产党干起来了？”

蒋经国连忙为他转圜，眼看电报，嘴巴却说：“西藏反共毫无问题，问题是这次变化对我也不利。消息说，西藏地方政府将要组织一个‘亲善访问团’，在中共准备入藏之前，分赴美国，英国、印度、尼泊尔和北平访问。”说罢掩卷叹息，不发一言。

蒋介石忙问王世杰：“达赖疯了？”

王世杰伤感地说：“没有问题，这是有人在幕后操纵，希望使西藏独立。这个样子才可以免于落入中共手中，这是反共，可是我们怎能赞同？到现在为止，西藏在名义上还是本党在统治呵！”

蒋介石指指罗家伦道：“你说说看，你对西藏问题很熟。”

罗家伦颇为激动地说：“一点不错，是有人在幕后操纵，利用本党退出，北平未入之间的机会，图使西藏脱离中国版图，而给它戴的帽子，同某些人送给台湾的帽子一样，也是‘独立！’只有一个独立的国家才有资格派出使节团，西藏算什么？也这个样子搞起来，甚至这个团还要到北平去，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张群迟到，这当儿也发言道：“总统远虑极是！西藏问题非同小可，真是要好生处理。兄弟记得，在去年一年之中，野心家对西藏的阴谋迹象，已经屡屡暴露，而且不断放出掩饰烟幕。特别是在本党西北、西南失利之后，这个阴谋更在积极进行之中。刚才的电报，兄弟昨晚上已从伦敦广播中听到，一种说法是这个代表团是一个亲善代表团而不是外交代表团；另一说则是英国政府正在支持西藏自治。昨晚合众社的消息又说，这在去年九月，西藏的摄政向该社表示，西藏是一个独立国家，要求予以援助。”张群作苦笑状道：“合众社是美国的，很可能是美国派人以记者为名同西藏摄政在谈些什么，然后由他公开要求美国予以援助。”张群叹息道：“本来这是一个反共的机会，说西藏反共，因此如何如何，但拿各种事实来说，本党千万不可利用西藏问题反共，否则就上了大当，变成了自搬砖头自压脚，自己吃亏不必说，海内外中国人也不会同惰。”

见张群话说溜了嘴，蒋介石忙指郑介民道：“你看，这一次西藏捣的是什么鬼！”

郑介民道：“这件事，说起来话儿长。早在二次大战以后，美国盟友便开始了对西藏的活动，通过本党，他们以公开的或者秘密的方式派中央情报局人员入藏。他们主要是同西藏上层统治分子做朋友，目的何在不清楚。例如去年八月，美国情报局人员托马斯，便曾入藏与地方当局密谈，一个多月以后，竟取得一封酉藏摄政和达赖喇嘛致杜鲁门总统的信，从另外一方面透露，美国可能以军事援外款项的一部分，给予达赖政府，供‘国’防之用，而美国国务院的远东顾问组，也在积极研究‘西藏的战略地位以及其他所涉及的各点’。从去年夏秋间的情形来说，美国盟友显然企图在共军入藏之前抢先一步控制藏局。有一位中央情报局的人告诉我说：对于第三次大战的策划者来说，西藏在许多方面更比台湾能使他们注意，因为它接近苏联！同时更可利用这个地方作为攻入大陆西部和西南的跳板，而这一个尚未开发的广大地区的富源，也是美国盟友感兴趣的。”

郑介民刚坐下，吴国祯起立道：“我也听说，美国对反攻大陆的跳板感到有选择必要，从朝鲜直下东北和从台湾出兵向大陆拦腰一击，这都是日本的老办法，共军可能有备，在东北和东南沿海扎下重兵，防中美反攻；因此如果从西藏出兵，事先得到印度的默契，假道通过，再用空运，使兵团直扑西部和西南，再照日本的老路自东北、台湾反击，那么……”

蒋介石此刻心情不在反共，急道：“我们先来看看西藏地方的情形。美国在幕后指挥这一点没人怀疑，英国是听它的，印度是听英国的，达赖是听印度的，我不但相信，美国人还亲口对我说要抓紧西藏，因此本党也帮助美国情报局的人设法入藏。”他指指罗家伦道：“中印之间，关于西藏问题还有些什么纠葛？”

罗家伦起立道：“印度最初是要防止中共军队入藏，所以要黎吉生策动西藏的叛变，以免中共借驻藏办事处的机构渗进西藏去，后来看见中共声势不小，印度才有点害怕，改变了主意。”

蒋介石忙问：“改变了什么主意？”

罗家伦道：“是这样的，印度一方面劝达赖喇嘛和西藏政府要人把金银财宝搬到印度去，并且请他们作退入印度之计，这些事实是有人证的；另一方面就是以赶快承认中共的方式作缓和。关于底下这件事，我也是有根据才说的。去年年底有位某先生和印度外交部某要员谈话，他问这位要人：‘你们急忙要承认中共，是不是想要中共承认西姆拉条约？’这位要人答道：‘是的。’他又问：“你们和中共方面谈过没有？’他又答道：‘没有。’这位先生于是说道：‘你们既然没有谈过，没得到中共同意，我看这事情恐怕没有这么容易吧？因为周恩来一上台，怎么肯首先承认这个无根据的不平等的条件呢？’这位要人为之愕然。停了好一会，于是连声说道：‘我们就要研究研究。’印度终究承认中共了。一不做二不休，于是印度研究出来的结果是把中共和西藏代表拉在印度的首都新德里开会，说印度政府能够在中间左右一切。而且必在安理会和联合国大会里，为中共谋取席位，作为这整个圈套里的一环。他们说的话是在成功湖，他们的心却仍在新德里的中共与西藏的谈判席上。他们是想在一边做不费钱的功德，一边可以安定边界，扩大疆土。在印度的谋士说来，这是一着好的棋子，但是中共是不是一开始就接受一个无根据的不平等条约，这个问题等中共拿事实来答复吧！”

蒋介石皱眉道：“这问题在我们也伤脑筋。”他举目四顾：“我们怎样利用西藏问题反共呢？分明西藏属于中国，现在它要独立，而且共军还未入藏，双方在新德里的谈判也没公布，我们不能就说中共出卖西藏。而这个什么代表团，又是西藏外交部长伦格弄出来的，我们骂也不是，反对也不是，咳！”

蒋经国道：“是不是可以这样说：藏民反对中共入藏，因此希望独立。”他忙不迭收问：“独立是不行的，直接间接对我都不利。”

罗家伦叹了口气道，“西藏老百姓都是奴隶，他们可怜极了，要说西藏执政者反共比较容易，而事实也如此，要说藏民反共，反对不做奴隶，这就很难，因此对西藏问题，我们还是不开口为好。”说到这里，他环视一眼座上人，见众人神色沮丧，他也哀叹一声，说道：“事情是这样糟糕的。”他企图减轻蒋介石的难堪：“中国有史以来，对西藏就毫无办法，因此使我们这一代碰得鼻青脸肿，一无是处。今年是民国三十九年，本党建国迄今，谁去西藏，就做定了童养媳妇，不是给撵跤，便是给赶走，甚至当作俘虏驱逐出境。‘俘虏’的队列有好几里长，南藏兵和印度兵交替押解我们！”罗家伦声泪俱下：“因此今天如果拿西藏问题反共，窃以为不智，千万试不得，千万试不得，否则效果适得其反。”

蒋介石道：“印度总不能干涉到底吧？”

罗家伦道：“关于印度不愿意承认中国在西藏的主权，至少只承认宗主权一点，固然是由英国的帝国主义遗传而来，可是现在印度当局处心积虑的神情，也无时无地不在充分表现。所谓‘麦克马洪线’，那是百分之百胡扯！本党从未承认，连英国也不好意思承认，但印度还坚决认为有什么‘麦克马洪线’，这问题众所共知，不必说了。我再举尼赫鲁总理亲自说的话，来做一个铁打的证明吧！去年——民国三十八年，公元一九四九年，尼氏访美归来，行经英国，于十一月十二日在伦敦记者招待会上，发表谈话，说印度只承认中国在西藏的宗主权。等到十一月十六日，在新德里记者招待会席上，那就是连这一点宗主权也不肯承认了。他说：‘我们现有一个代表在拉萨，我们同他们直接通商。但是我在模糊的意义之下，承认中国的宗主权。走到什么地步，就谁也不知道了。’”

蒋介石闻言哼了一声，会议室中一片叹息。

“我记得很清楚，”罗家伦道：“尼赫鲁的英文原文是这样说的：‘Ｗｅ　Ｈａｖｅ　Ｇｏｔ　ａ　Ｒｅｐｒｅｓｅｎｔａｔｉｖｅ　Ｉｎ　Ｌｈａｓａ。Ｗｅ　ｔｒａｄｅ　Ｗｉｔｈ　Ｔｈｅｍ　Ｄｉｒｅｅｔｌｙ。Ｂｕｔ　ｉｎ　Ｖａｇｕｅ　Ｓｅｎｓｅ　Ｗｅ　Ｈａｖｅ　Ａｃｅｅｐｔｅｄ　ｔｈｅ　Ｆａｃｔ　ｏｆ　Ｃｈｉｎｅｓｅ　Ｓｕｚｒａｉｎｔｙ。Ｈｏｗ　Ｆａｔ　Ｉｔ　Ｇｏｅｓ　Ｎｏｔ　Ｋｎｏｗ。’罗家伦透了口气道：“宗主权的意义都会是‘模糊的’，这成什么话？以邻邦总理，对当时外交关系还是存在的友邦，会说这样的话，我们不禁深为惋惜。”

蒋介石道：“不提这些了，据你看，英美是在打击北平，我们能够从中得到什么、能利用什么吗？”

这个问题其实早就答复了，罗家伦不便再表示什么，感慨而言道：“为了这个问题，我曾经在边疆说过：‘有几句话要坦白诚恳地敬告我们在边疆问题的同胞。我个人对于边疆政策，是反对清代传统的办法，而极力主张采取开明的态度，以诚恳的心情，互助的方式，来使我们的国族，如弟兄一般团结在一块儿的。可是分离运动的主张，要破坏中国领土主权的阴谋与策动，我一定坚决的反对！拿西藏来说，它本身是不够现代独立国家的客观条件的，所以分离的结果，必定沦陷在他人的手里。印度的土邦，便是前车之鉴。我不能不把我见到的事实，披肝沥胆地对你们说明。’而今天，我对西藏问题的态度仍然未变。”

蒋介石道：“我们当然不希望西藏与中国分离，可是这样宣传，今天看来倒是对北平有利。”

蒋经国问罗家伦道：“据你看，北平会因为西藏问题，把事情闹大么？”

罗家伦略一沉吟，苦笑道：“这真是一个微妙的问题。我想先说一说，印度为什么东北对西藏、西北对喀什米尔发生这样大的兴趣，要费这么大的气力呢？这个问题梅农先生可以给大家一个答复。他在驻华大使任内，曾经从印度的喀什米尔经过明塔加隘口进入新疆，再由疏附往迪化、兰州而到达重庆。于是他著了一部游记，书名‘从德里到重庆’。这部书并且是他还在大使任内出版的。在这部书的二十九页有一段记载，我现在手边虽然没有这部书，可是我确切记得，他在中国和印度的边界明塔加隘口，发挥了下面一段议论。他说：有人问甘地：若是有人来侵犯你，你怎么办？甘地的回答是：用爱来转变他。他说：这真是太迂阔了。印度有一位大政治思想家高铁崖Ｋａｕｔｉｅｒ，他是印度的马奇维尼，他对‘敌国’下了一个界说是：敌国就是他的边疆和我们最接近的国家。梅农先生于是拓开来说：‘中国和印度虽然二千多年来没有过军事冲突，将来若是有冲突的话，恐怕就是在这些边界问题上吧！’这真是马奇维尼的理论！”罗家伦愤然道：“这真是不胜佩服之至！”接着又悲愤地说道：“今天西藏竟然派出‘使节访问团’，毫无疑问这是幕后有人的，真是呼之欲出呵！”

以美国为首的集团，正为新中国的日益壮大而发疯，他们企图利用北京建都伊始，百废待兴当儿，展开一个打击运动，希望勤劳的中国人继续为“洋大人”创造财富。于是除联合国的席位仍予蒋介石外，多方对北京展开明明暗暗的颠覆活动。这些活动花色繁多，例如西藏竟想公开脱离中国，而蒋介石对此也伤透脑筋，因为这个样子反共，他无法善为利用，甚至措辞困难，作声不得。

蒋介石在草山连日召开会议，虽议论纷纷，却无一有用之处。那一日郑介民报告时提到了美国在新疆勾结股匪，开展反共括动，与会者对这“反共大业”也提不起一点儿兴趣。原来美国驻迪化前副领事马克南，在一九四九年新疆国民党部队起义后，突告失踪，各方注目，不知道这个有地位的美国人上哪去了。直到同年年底，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中旬，有新疆著名惯匪乌斯满部下三名白俄人向人民解放军投诚，才揭开了马克南的行踪之谜。马克南利用了新疆和平解放初期，匪徒尚未肃清的条件，于九月二十八日自迪化潜往新疆东部的匪窟镇西地区，沿途集合重要匪首乌斯满、贾尼木仅和苏勒唐，指示他们打击中共，并赠金二十五两，然后折向西南，转入印度。

郑介民报告道：“现在确悉，马克南离迪化那天，还带着美国学生白智仁、白俄瓦西里、兹万佐夫等四名，电台两部，乘吉普车东去。瓦西里是乌斯满的主要助手，在去年二月间便被派送到马克南处学无线电秘密通讯技术。他们第二天——九月二十九抵达孚远，把吉普丢到附近山中，同该处一帮白俄骑马到达古城以北的萨尔卡木希地方，已经是九月三十日，然后同乌斯满会合，逗留四天。十月三日马克南、乌斯满一齐上路，东经莫里河（木垒河）时，同匿居山中的贾尼木汉那一股百余人会合，并于十月二十四、二十五日先后到达苏勒唐活动中心的镇西。”郑介民搔搔脑袋道：“马克南面授机宜，要他们打击中共，保证美国会给他们援助，要他们等待三次大战烈来，并且要他们将来统治新疆。”

蒋介石皱眉道：“可又来啦！”郑介民说下去道：“不能否认，美国在边疆的活动比我们多。据消息说，瓦西里在镇西对他的人马说：我将要和马克南先生折往盘布诺尔地区，为我们侦察将来必要时的退路。马克南还提议把乌斯满、贾尼木汉和苏勒唐三个人的儿子带到美国训练，到三次大战时好送他们回到新疆重用，但三个人都没接受，却找了另外三个哈萨克青年代替他们的儿子到美国去。最后乌斯满派苏勒唐把马克南等一行送到罗布诺尔，还送了十四匹马。”

蒋介石问道：“三个白俄为什么投向共军？”

郑介民道：“据说他们不但看不到什么前途，而且连饭都没得吃。他们还告诉中共，说同乌斯满联络的美国人不止马克南一个，比马克南早离开迪化的美国前领事派克斯顿，也曾在去年六月间和七月间到过乌斯满的大本营，每次停留两天，转达美国有关打击中共的指示。”

蒋介石叹了口气道：“好吧，不谈美国！”他把拳头捏得紧紧的：“你要拉住乌斯满为本党在新疆反共，懂吗？”

郑介民刚说了一个“懂”字，王世杰戚然道：“泰国銮披汶政府，也在幕后人指使之下排华了，这一手名为反共，其实给本党也带来不少困难。”

蒋介石道：“曼谷又在闹事啦？”

王世杰道：“我们收到北平外交部副部长李克农对泰国严重抗议，说：“泰国政府外交部长乃朴·沙拉倍先生阁下：本部最近接到被泰国政府拘禁于曼谷大监狱的华侨代表万泾南、陈益德、柯家守、李壬川、粱明光的报告。据报告上说有华侨上千人因拥护毛泽东主席所领导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被泰国政府逮捕入狱。或将被逐出境，’……”

蒋介石道：“好呵，这下子可利用反共了！”

王世杰摇头道：“恐怕还不能利用。泰国排华不自今日始，华侨正悲愤莫名，如果用来反共，华侨更无保障，必然怀恨于我，使不得，使不得。”

正是：寄语残忍排华者，悲惨苦果必自食。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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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蹂躏华侨 国人毛发皆竖 城市被炸 台胞愤懑不平

话说我中华民族，历经苦难，大好河山时遭变色之痛，善良百姓辄受刀兵之灾，上下五千年，全国数亿人，悲愤凄怆，颠沛流离，一言难尽，罄竹难书。列位，这都是缺乏一个好政府所致。民国成立之后，不独国内混乱依然，列强谋我更亟，我中华好男儿在乡无以为活，飘洋过海，辛酸谋生，年复一年，代复一代，这就是为数一千两百万、散布各地的华侨。华侨勤劳朴素，与人无争，敦厚艰苦，举世闻名。他们但望温饱，无复他求，却在多种原因之下，受尽折磨。

一九四九年全国解放。从此我中华民族沿海百姓，结束了颠沛流离，抛妻别子的悲惨生涯，而已在异域成家立业者，也都透了口气，眼见祖国发奋为雄，心头兴奋难以形容，不料少数心胸狭窄之人，一方面既视国民党如尤物，另方面误以新中国为可欺，乃发生了一连串的凌辱华侨事件。

例如一九四九年十一月十九日深夜，法国武装部队百余人包围越南永安省青锦、流冈两农场，在这两个农场上，全部为华侨居住，人口共一百六十余名。他们只为谋生活温饱，绝不参与当地政治活动，对法越战争向守中立，但竟全部被包围。法兵于清晨入市之后，对男性不分老幼，一律用绳绑住，拉往晒谷场强迫围成一圈，一面打，一面迫使绕圈行走，走得快的要挨打，走得慢的也得挨打，其余法兵却在旁调笑取乐，历时达三十分钟之久。半数以上男人遭打伤，六十多岁的华侨理事长李海被打得混身发肿。

法兵对我女侨胞更是行同禽兽，将所有女人集中于一地后施行轮奸。黄自荡之妻怀孕已八月，哀号逃避，流产惨死。法兵兽性满足后，复迫令华侨杀鸡鸭猪只煮饭，饭后法兵即翻箱倒柜，将所有财物及值钱衣服全部掠去。内中单是李海一人，就被劫黄金六公斤。当时有位侨胞将国际证件交与法兵过目，而法兵却把它撕去。下午法兵撤退时，更将剩余鸡鸭猪牛全部掳去，谷仓及家具碗礴全部焚毁捣毁。

消息传出，国人为之毛发皆竖！

越南永安全部侨胞生活陷于绝境，这情形并非偶然，在这之前几天，广安省洞荣村全村华侨房屋家具古物全部被法兵焚烧，家畜被掳一空。鸿基特区洞角村李姓华侨父子三人修遭法兵杀戮等等，大大小小暴行无法统计，消息传出，举国哗然。

消息传到北京，外交部长周恩来乃向法国外交部长许曼提出警告；消息传到草山，蒋介石却不作声，反而决定利用这股逆流，企图削弱由于新中国的强大，因此引起华侨欢欣鼓舞的影响。

“从今以后，”蒋介石召集会议道：“华侨政策非重新制定不可！大陆全部完了，今后怎样向华侨取得援助，迨为本党目前要务。推翻满清，华侨出力极大；缔造民国，华侨出力不小；八年抗战，华侨出力更多！”蒋介石以拳击桌：“如今反攻大陆，希望华侨帮忙的地方尤其、尤其、尤其重要！”

与会者默不作声，因为蒋介石这档“如意算盘”，别说打响，根本是无论如何打不起来的了。但大家都知道这是蒋介石最后一张“马票”，不敢扫兴，甚至招致杀身之祸

蒋介石道：“要华侨助我反攻大陆，第一件事情就是向他们宣传反共，说共产党所到之处，庐舍为墟，奸淫掳掠，百里之内无人迹。”他忽然想起：“周恩来警告法国外长，怎么说的？”

叶公超道：“他在叙述事件之后，说：‘我特郑重地提醒你，保证华侨的正当权利乃我政府不可动摇之政策，上述法国武装部队对我越南华侨的暴行，是我们中国人民所不能忍受的。其全部责任应由法国政府负担，我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保留对上述及其他类似事件提出相应要求的一切权利！’”

蒋介石正沉思间，机要室送来紧急电文一件，蒋介石阅后脸色大变，蒋经国悄悄拿来一看，只见文件上写道：“兹截获北平致联合国大会电一件原文如下：‘中央人民政府外交部长周恩来，今日代表中华人民共和国向联合国大会主席罗藉洛及秘书长赖伊发出照会一件。”

蒋经国甚为紧张，为北京义正词严的措辞而战栗，只见文内写道：“联合国大会主席罗慕洛先生、秘书长赖伊先生并请转达联合国及安全理事会各会员国代表团：一九五○年一月八日，我曾向联合国发出照会，要求联合国及安全理事会将中国国民党反动残余集团的非法代表予以开除，此抗议照会已承赖伊先生复电，表示收到，并转达安全理事会各会员国。

“现在我再通知你们，主席先生和秘书长先生，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业已任命张闻天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出席联合国会议和参加联合国工作，包括安全理事会的会议及其工作的代表团的首席代表。

“我并要求你们，主席先生和秘书长先生，回答我的下列两个问题，即：（一）何时开除中国国民党反动残余集团的非法代表出联合国及其安全理事会。（二）以张闻天为首席代表的合法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代表团，何时可以出席联合国及其安全理事会的会议并参加工作。……”

读完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外交部部长周恩来”的照会后，蒋经国心惊胆战，但故作镇静道：“北平在同我们争联合国席位，而联合国中的表决权多数票，是捏在美国手里。我们不必着急，但一定要继续努力。”王世杰叹道：“继续努力真是放松不得，美国在这方面的帮助，也真是不可或缺。”他卖弄他的老资格道：“昨天有个不大不小的美国官儿安慰我们说，夫人在美国很忙，其中一部分的时间花在联合国席次问题上，这很对。他说：‘你们大可以放心，美国纵使对台湾有些什么不满意，但同中共放在一起来看，毋疑是援助本党而不可能做对中共有利的事情。美国国内现在已经有这么一种主张：认为台湾已经变成重要目标，吉塞普无任所大使到处跑，四位高级将领也将到达台湾，这一切都为了不让台湾落入中共手中。但是，如果你们不行，那么美国对台态度不变，可是你们的目前状态，就得有所改变。’”

蒋介石脸色易变，愤愤地说：“他们真的有这种鬼主意？嗯！”

王世杰道：“他说过的，这只是一种意见，还不能代表国务院的态度，但我们应该看清楚：有这种想法的人，非常可能一天天增加起来。”

蒋介石忍不住了，恨恨地说：“如果美国不是为反攻而反共，而只是为不让台湾落到北平手里而反共，那这就不是反共，”他提高嗓门：“是自私自利的打算，他抱着一个台湾就够了，可把我放到什么地方？”他忙不迭摇手：“不会的不会的，这只是少数人的偏激看法，我反对！我反对！”

众人默然。半晌，蒋介石透过一口气来道：“我们还是继续谈谈华侨问题，我以为法国兵事件、泰国的做法，此外还有其他地方的华侨问题，不管怎么样，我们可不能提抗议。我们势居下风，不能再多树敌，我们同各当地政府都有邦交关系，却应该利用这个机会，给亲共的华侨看看颜色！过去我们这样做，以后更可以发挥发挥！”蒋介石大声喊：“在国际上我们不让中共进入联合国，就能使华侨不敢亲共；在华侨居住地区我们发动华侨反共抗俄，反攻大陆；通过各该地政府逮捕亲共华侨，使华侨不敢亲共，使我孤立的形势因为有一千两百万华侨的拥护因而改善，兵源找到补充，捐献找到财路，我看比什么都强！”

蒋介石这番理论貌是实非，但与会者嘴若寒蝉，谁都闭口不言。王世杰打开公事包，起立道：“总裁重视华侨的政策非常正确，但在若干地方，我个人有所担忧。所谓心所谓危，不敢不言，说出来供诸位参考。”他咳声嗽：“华侨今后能不能帮我反共复国，的确有待我们努力。在技术上来说是错综复杂，这有侨委会专门处理，我不说。我所看见的是：华侨的安身立命问题。去年六月十五我们在泰国的特工人员，会同銮披汶政府当局，在曼谷等地一次逮捅了三百四十一名华侨，”王世杰自公事包中抽出一叠文件，边看边说：“其中包括南洋中学校长和二十三名教员，以及著名侨领十八名。这三百多人被捕后，有人给我写了这么厚的一封信，一宇一泪，当时我不便说，今天发觉到原来这是一个严重的华侨政策问题。”

蒋介石诧道：“抓几百个亲共华侨，会影响到本党的华侨政策么？”

王世杰心头叹气，嘴上说道：“我们对外尽可以把若干华侨说成亲共什么的，但从事实来看，华侨最迫切的问题在于合理合法的生命财产能有保障，对本党呼吁也罢，对北平求助也罢，据我看来这不是什么政治问题，只是生活问题。可是这两者在某些时候，就变成了政治问题，例如泰国排华，绝不是今天开始，只是于今为烈而已，銮披汶政府战前在日本支持下倡道‘大泰族主义’，效法希恃勒的排犹故伎，扬言华侨是‘东方犹太人’，极尽残害之能事。当时中共正遭本党围剿，难道说当时侨居泰国的华侨，是因为亲共活动才遭銮披汶压迫的么？銮披汶当时所以煽动排华与仇视华侨，事后证实他只是企图借此转移泰国老百姓对他法西斯统治的反对。战后这个曾与日本对我们同盟国作战的銮披汶虽以战犯名义入狱，不久即在美英政府庇护下出狱，由敌人变成了朋友。銮披汶便在三年前发动‘一一·八’政变，重行取得政权，由他自己公开出掌政权，自任国务院总理，重新实施排华政策。”王世杰透了口气，接着又道：“我所以这徉说，是说明华侨受压迫并不是他们本身在搞什么政治活动，这一点要弄清楚，否则我们跟在人家背后，以为帮助各当地政府逮捕华侨便是反共，反而会把华侨的向心力全部挤到北平哪边，那就不划算。”

蒋介石皱眉道：“你手里的长信，它希望我们做些什么？”

王世杰道：“这是泰国华侨的血泪控诉。他们说，銮披汶一向剥夺华侨的文化教育自由。四年前泰国共有华侨中小学一千多所，经过不断的查封学校，逮捕教员之后，现在只剩下几百所。銮披汶还规定华侨学校每天只能教一小时半到两小时的中文，其他时间必须以泰文教授；各校必须设泰国人校长一人，史地、算术、唱歌、体育等课程都不得由华侨教师任教，华侨教师必须经教育部核准和参加师资考试，这是四年前的情形。”谈到这里，他歇了口气，呷了口茶水，才又提高嗓门道：“四年来，泰国现有三千华侨教师失业，二十万华侨儿童失学，并不因为同我们有邦交而改善。銮披汶的‘职业保留条例’，使华侨经营的工商业备受摧残。前年八月，他下令禁止外侨经营制酒、制馆、豆腐、米粉、火柴、制皮、制丝、玻璃和熬胶等十一种工厂，而这些工厂，百分之九十以上是华侨经营的，要他们怎么活下去呢？”他叹息一声，接着又说道：“到了去年，又宣布华侨不许经营理发、制造佛像、三轮车等十项职业，这又使十万华侨受到影响。这还不算，去年五月又增加了树胶、汽水等八种买卖不准华侨经营，同时下令曼谷八种厂坊限期迁出市区，而华侨在市郊经营菜园、鱼池、鸡场、猪场等也给拆毁或迁移，几十万华侨都因此无法生活。这些都是政府迁台以前的情形，甚至还在抗战之前的情形。”王世杰又哀叹一声道：“因此我们对于銮披汶的排华，不能视为什么党不党的，否则本党就会吃亏、又如銮披汶的‘驱逐华侨出境条例’，简直把华侨不当人，而自去年六月份起，泰国警察更以‘调查户口登记’为名监视华侨行动，还设立集中村，专门拘禁华侨。在曼谷的大监狱中，现在仍然拘押着许多无辜华侨，遭受着暗室折磨、毒打、甚至暗杀等惨无人道的待遇。”王世杰捧起信件凄然念道：“华侨在这封信上最后说：‘祖国正在内战，华侨正遭压迫。吾华侨希望任何一个政党能使惨无人道的排华有所改善，就功德无量矣！华侨曾以身家性命响应祖国抗战，且无功名利禄之想，如今也但求温饱，停止家破人亡。此外无复他求。因此希望政府向泰国交涉，……’”王世杰道：“大概的情形是这样，华侨还提到了前年我们同泰国合作逮捕三百四十一名华侨的事情，他们认为这样做反而授人以柄，銮披汶本来排华，这样做变本加厉，对本党的威信并无帮助。相反，本党希望华侨反共复国却因此得不到一点同情。”

见蒋介石脸色倏地变得铁青，王世杰掏出另外一页文件，含蓄地说道：“我反共不甘后人，因此在华侨问题上，建议争它一争。中共外交部副部长李克农在对泰国所提严重抗议中说：‘本人认为泰国政府应对此种暴行担负全部责任。本人要求泰国政府：（一）立即停止对于被拘押在曼谷大监狱的华侨的虐待行为；（二）立即释放这些被拘押的华侨，并停止驱逐华侨出境；（三）保证以后不再发生同样事件。对于此次泰国政府非法拘押、虐待和杀害华侨的行为，本人并代表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声明保留提出要求的一切权利。’”王世杰道：“李克农的抗议不管有没有用，但他代表一种态度，而华侨也一定会注意这种态度，因此我想，我们虽然不必也来这一手，给人一个什么印象，可是我们应该借此机会，同銮披汶商量一个办法，达到在华侨面前，既顾全了面子，又顾到了反共的目的。”

众人闻言作思索状，不知蒋介石有何妙计，因为这件事情，实在是个难题。蒋介石果然不耐烦道：“这件事情不必理它，让他们去抗议！我们还要同銮披汶合作反共到底！”

“阿爸！”会散后蒋经国建议道：“对于华侨，在这时候再加一把劲，要当地政府大举捕人，这固然也是反共，但因为影响太大，反而对我不利，不如加强救国团等等团体活动，调查清楚之后再下手，那么在时间上可以缓冲，在人数上也可以减少。”他苦涩地摇头道：“像泰国那样，把全体华侨都赶上绝路之后，我们想利用华侨人力物力财力反共，也不可能了。”

蒋介石如梦初醒道：“这样说起来銮披汶不是为反共而反共，倒是利用我们反共，他却进行排华，想把华侨的财产不劳而获！”蒋介石略一思索，恨恨地说：“不管这么多了，还是同他合作到底吧，要知道英国承认北平以后，华侨亲共更多，现在我要报复！凡是我在华侨头上得不到的东西，北平也休想拿到一点一滴！”

列位，从此在华侨密布的地区，由于美国和蒋介石继续反对中国人民，我侨胞便陷入各种各样的悲惨境界。他们家破人亡，他们横遭诬蔑，他们从不同地区、不同政权处获得了相同的悲惨遭遇，作为他们世世代代胼手胝足，繁荣了当地市面后的一种“报答”。他们在表面上看到压力来自各该地区的警探，却想不到全部排华事实在促成者或布置者乃是美国。

蒋介石为华侨不愿“反攻复国”而发愁，更为与英国断绝邦交的影响而着急。他失魂落魄，那一日把吴国祯找去，先问了几句关于省政府内江的情形，接着开门见山道：

“我们同英国弄得很僵，现在没事了吧？”他自己补充道：“我是说相处，其他的当然不理它。”

吴国祯道：“现在比前些时安静得多，淡水英国领事馆方面，昨天到了一个什么秘书，说是为视察而来。”

“这个人什么时候回去？”蒋介石道：“我希望你去同他谈谈现在双方已无外交关系，也只有你们省政府可以同他们见面。”

吴国祯道：“请总裁指示。”

蒋介石道：“联合国最近要开会，我担心英国不跟美国走。”他一顿：“也是老问题了，你快同他郑重其事，交涉交涉，不得有误。”他恨恨地说：“此事要软硬兼施，谈完后再来找我。”

吴国祯对英对蒋，都不放在心上，但见蒋如此着急，倒也不敢怠慢，当下轻轻松松，驱车淡水，抵达英领事馆，指明要见那来自英伦的秘书。那秘书匆促出见，并表歉意，说不知道省主席前来，而领事又回国述职，不在家里。吴国祯笑道：“大家不要客气，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必解释，可是我们这对冤家，还在藕断丝连。今天我郊游路过，想就联合国席次问题同阁下交换意见，有此兴趣么？”

那秘书道：“欢迎欢迎，欢迎欢迎。”当下命人端出酒盘，要吴国祯自己选择。

两人对饮着啤酒，吴国祯叹道：“英国工党在执政将近五年的时候，决定提早举行解散国会，举行普选，这说明了工党信誉日益衰落，因此不得不趁信誉还投落到最低的时候，赶紧补补漏洞。可是你们又不愿追随美国到底，在对华问题上，美国都没承认北平，你们却有此一举，这对伦敦有好处么？”

那秘书道：“密司脱吴，请你们原谅，英国工党是代表英国工人阶级的，因此不得不有此转变。”

吴国祯大笑道：“秘书先生，请你别扯淡了。不错，你们是这祥说的，工党也号称代表工人阶级，至少也代表工会大会系统内的八百万工人，可是事实明摆着，它的代表性只能及于工会代表大会的极少数上层分子，这不是什么秘密。从最近的冻结工资问题上，大家可以看出这个问题来。在正式宣布英镑贬值之前，工党预先透过工人代表大会通过了冻结工资的决议案，但这一决议案立即遭遇到两百五十多万铁路和造船工人的抗议”吴国祯唾沫横飞：“在英镑贬值之后，这样的抗议更接二连三地由不同的工会以要求增加工资的形式提了出来。即使在最近普选即将到来时，代表一百万工人的全国性建筑业工会，还提出并争取到了每小时增加工资半便士的要求。”吴国祯把杯子重重一放：“秘书先生，你们同工人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在这里也研究过你们的改良主义，有人赞成，有人反对，但我总以为这是可笑的。”

那秘书也冷冷地笑道：“那密司脱吴认为什么政策才是最好的？愿闻其详。”

吴国祯笑道：“其实你们也早在做了，那就是自从英国接受马歇尔计划以来，便一步一步放弃和东欧国家间两利贸易，而和美国做只买不卖的折本生意，你们这种牺牲也干，为什么不处处追随美国？”

吴国祯见对方为状尴尬，十分得意，一声“干杯”，唾沫横飞道：“秘书先生，转告贵政府，还是追随美国政策吧！”他道明来意：“承认中共，已经对不起老朋友！如果再在联合国要些什么花巧，我想到时候美国决不轻烧！而阁下再想到台湾来的机会恐怕也就不多了。”

那秘书也非寻常之辈，闻言暗笑，喝了口酒道：“密司脱吴，你我都非决策之人，对于种种问题，有一些只能保留态度，无法予以评论。”他又喝了口酒：“据我的上司所说，承认北平并不等于不承认台湾，甚至在十年八年之内，英国对北平出席联合国问题或将坚持否决，或者拖延”他连忙按住他一只手：“这是不能公开的，我是道听途说，不能负责，这一点请你务必记住。”

吴国祯把杯一搁，诧道：“秘书先生，这真是合了一句中国话，叫做‘你不说我倒清楚，你一说我更糊涂’了。”

洋人大笑，连连摇手道：“你我都能体会这个意思，说穿了反而有所不便。”

吴国祯道：“反正今天只有我们两人，谈谈无妨。请问：贵国既承认北平代表中国，撤销承认中华民国；又打算在联合国并不支持北平，继续迫随美国，这笔帐实在没法算，咳，你们未免太高明啦！”

洋人再大笑，揉揉鹰爪鼻道：“密司脱吴，英美对华政策有同有不同，这道理表面奥妙，实在简单。总而言之：我们看北平，北平是了不起的，行！可是它不再给我们西方以巨大的利润，这一点大大不好；蒋介石可以给我们巨大的利润，但这已是历史上的记载……”吴国祯道：“我建议贵国政府，对台湾不可过分悲观，对我们的实力未免估计太低，你们这样做，无疑会出现两个中国，到那时候，深信华盛顿也会反对的，这是你们的歧见。”

洋人三笑，喝了口酒道：“密司脱吴，我们毋需辩护，我们不妨打赌，一百镑罢，你精通华盛顿政策，却不肯承认北平的存在和有办法，你会输的！到那时候，恐怕华盛顿也会赞成‘两个中国’的做法！”

吴国祯当下把那秘书的话转告蒋介石，蒋喜忧参半，坐立不安。喜的是联合国席次问题有所“保障”，忧的是长此以往，恐怕难免给人扔掉，越想越急，冷汗直流，绝望之余，竟疯狂地下令道：“给我炸！要炸上海、炸广州、炸深圳、炸……”众亲信唯唯诺诺，愕然相顺，作声不得，空军奉命之后，个个交头接耳，长吁短叹。命令到达舟山机场，机械士忙碌之中，不断骂人，也不知道骂的是谁。那大队长瞧在眼里，暗叫不妙，把参谋拉进帐篷，使劲抽烟，问如何是好。那参谋咬住烟斗，就像在嘴里生了根一样，叹道：“上次咱们轰炸开封，事后拼命推诱，狼狈不堪，最高当局不是不知道，如今干脆大开杀戒，共区老百姓死伤一定不少，但对中共不能动它分毫，除了挨骂，……”他一声长叹，烟斗掉落，忙不迭用手接住。那大队长跺脚道：“不瞒你说，别提地勤人员和空军人员有反感，我何尝高兴？他妈的我除了老婆孩子，全家十几口都在上海，炸弹不长眼睛，万一我家里中他妈一弹，咳！”他说不下去，一个劲儿抽烟。

参谋道：“是啊！我家在北方，可是我泰山全家也在上海。”他不安地搓手：“我说大队长哪，这可不是开玩笑，这不是咱两家的事。上海几百万人口，挨咱们一顿炸，下文如何？不问可知。他妈的反共可不能这样反法，我看你还是给台北去个电报，看看能不能挽回？”

大队长烦躁地团团打转，帐却小，人像风车一般。末了跌坐在藤椅里道：“我不但担心人家反感，还担心这一着：他妈的咱们机群从舟山基地出发，对方为了拔除这块地带，说不定会对这里提早攻击，到那时候真他妈吃不了兜着走！”他把桌上一排烟罐哗琅琅往地上一扫，头红面赤，抓起电话喊道：“接总部，接总部。”接着对参谋道：“试探一下，咳，他妈的！”

电话筒里有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在问：“谁啊？”那大队长心头一沉，忙说：“是老总吗？”立刻又陪笑道：“听出来啦，是参座。”对方不耐烦地问：“舟山有什么事啊？”那大队长说：“半夜接到命令，想请示一下，这次行动可不可以……”对方切断他的话道：“我看你别问吧，已经有人问过啦，也挨了骂，老头子怀疑咱们空军不够忠贞。”接着“唏”了一声道：“他妈的，你就奉命行事吧，谁也投办法。没旁事儿啦？“立刻把电话挂了，那大队长同参谋二人面面相觑，如木鸡一般，跑道马达雷鸣，把人们脑袋都展得混乱不堪，个个在发疯边缘。

面对这些情状，蒋介石也略有所闻，但见他勃然大怒，把空军司令周至柔找来道：“你们空军不成话，炸共区竟敢抗命，不要命啦？”周至柔战栗着道：“报告领袖，空军奉命轰炸共区，个个兴高采烈。”蒋介石厉声道：“胡说！有报告说你们之中，有人大发牢骚！”周至柔面色苍白，弯腰曲背说：“报告领袖，那只有一两个。”蒋介石喝道：“抓了没有！”周至柔一头大汗道：“报告领袖，已经关禁闭。”蒋介石其实明知这是搪塞之词，却一反常态，并不迫究，说了句：“快去！今日之下，只有轰炸共区，给他们看看颜色，才是办法！”周至柔辞出后心惊肉跳，召集副总司令毛邦初，参谋长王叔铭，训练司令刘牧群等商议一阵，“结论”是硬着头皮出勤。一方面加强凤山空军军眷的监视工作，严防有人携眷逃亡，来一个阖第光临；一方面多方设法，朝晚训话，政工人员愁眉苦脸，也不知道自己在吹些什么，目送机群一批批凌空而去，虽然炸弹是落在对方地区，但人人有内疚神明大祸临头之感。

话是这样说，国民党特工之中，有少数人妄以为“轰炸共区”是对的，成日价东刺探，西偷听。有一个深夜摸到屏东机场营房，闻到一阵酒香，暗叫不妙，心想如果立刻出发，情形岂不甚糟？当下听帐中有人大喝一声道：“哥儿们，干一杯！共产党没飞机，别怕报复。”那特工暗自点头，再听下去，却愁眉苦脸，越听越糟。

那特务听帐中有人在问：“你们记得老周吗？”众人默然。接着那人说：“老周绝不是共产党，但他投奔北平去了。走之前，他曾经感概地说，虚度半辈子，到如今才真的可以做一个‘人’。咱们轰炸开封，既无聊，又无耻，简直不成话。我就问他：怎么你的脑子开通起来啦？他说：这是二三十年的生活经验，也说不上什么开通不开通。他说咱们的头儿至死不肯放松既得利益和地位，实在不自量力。为了保持利益，用暴力也用欺骗，甚至在某些时候会让步，企图保全他们地位利益的主要部分。当他们作让步时便大吹大擂，说是为百姓谋福利，可是它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暂时麻痹老百姓罢了。一旦对方力量可以取而代之，假仁假义的统治手腕已经骗不了人的时候，情形就不同了。他说我们统治者的利益和老百姓的利益根本不同，这种对立到撤退来台时便更明显。让步欺骗、甜言蜜语已经挽救不了他们的地位，他们就索性丢开假面具，全部暴露了与老百姓为敌的面孔，他们对老百姓的仇恨这时也达到了疯狂的程度，譬如轰炸开封。”接着一片喝酒声，杯子落在桌上的声音。

那特务汗涔涔下，听他说下去道：

“谁都知道，咱们在上海、重庆、成都等地撤退前夕，曾经杀害了不知多少人。即上海一地，据我们自己人透爵出来的消息，在最后几天里至少枪毙活埋两千人以上！这算什么？再说最近大陆在广播，说重庆、成都等地杨虎城等给我们集体杀害，惨不忍睹。”帐篷中倏地没有了声音，蓦地那人悲怆地在问：“哥儿们，现在咱们又要出勤，去轰炸大陆了，这算什么？”接着是拳头落在桌上的声音：“咱们不是疯了吗？”那特务再也听不下去，扭头就跑。上车回到镇口，找个茶室坐下，心想这下子可以告发一番，取得奖金了，不料前后左右那些台籍茶客都在拿轰炸大陆为话题，有的说：“炸中国人不算好汉！”有的说：“这些空军自已的亲亲戚戚、朋朋友友都在大陆，怎样炸得下去？”有的说：“真是到这时候还忘不了害人哩！”那特务听在耳里，浑身哆嗦。

正巧，这时候那特务在茶室碰到同事，一见面各怀心事，作声不得。在台籍茶客愤懑揶揄声中，悄悄地离坐回去，途中交换“情报”，却都是台人闻炸大陆的愤懑之声，无从抓起，抓几个空军容易，抓几百万台湾居民，那后果如何也够他们不寒而栗的了。

然而不管台湾军民如何反感，蒋介石的袭炸大陆并未改变，连日价派出机群飞长江下游肆虐，某次轰炸竟炸死炸伤人民逾千人之众，上海居民争睹被击毁的飞机，个个咬牙切齿，恨不得寝其皮而食其肉，广州同遭轰炸，深圳也被扫射。

然而一切情形依旧，除了大陆若干地区确乎有居民伤亡外，蒋介石与人民为敌的态度因此更为明显。蒋介石宣传“轰炸共区”的“捷报”，却获得了国际间的反感，特别是中国人民对国民党的咬牙切齿，而舟山形势更紧。

蒋介石却仍在“轰炸共区”的自我陶醉之中，不分朝夕，总要问向：“北平有什么说的？他们没空军，这下可瞧瞧我的颜色！”可是部下却难以作复，因为在一连串残酷轰炸扫射之下，蒋介石如果一定说有甚收获，那么这个“收获”便是咀咒！

蒋介石听不到大陆人民的悲愤之声，蒋经国则在收音机前愁眉苦脸，上海电台的广播员在激昂广播：“……最近上海一次轰炸，杀伤三四百人之多，比之日寇肆虐，尤为残酷！最初国民党在轰炸开封之后，还企图掩饰罪行，借词推诿，但最近的一连串轰炸罪行他们已不再加以掩饰了，有时甚至还夸张他们杀戮人民、损毁财产的成绩，以自鸣得意！这种罪行能挽救他们的命运吗？能延长他们的存在吗？不能的！他们自己也知道这是不能的。但他们偏要这样做，这已超过了‘垂死的挣扎’的心理和行动；因为如果是为了‘垂死的挣扎’，还多少意味着一种无可奈何，绝处求生的希望，而他们已是明知死路一条，却死不甘心，要向人民泄愤，和他们一齐死，这种疯狂的兽性的仇恨，便是反动的统治者临终时最后的特征！

“最后的特征。”蒋经国哺喃自语，十分烦躁，硬着头皮我老子道：“阿爸，关于轰炸大陆，——”

蒋介石以为对方已经吓破了胆，喜道：“是啊，炸得好，他们软下来啦？”

蒋经国脑子里回荡着大陆电台的愤慨激昂之声，以及在台军民的不平之鸣，这些与蒋介石的问题如风马牛之不相及，似乎有人在耳边咬牙切齿地说：

“我们决不怜悯，也不要求他们的怜悯！因为我们知道，不问形式如何，他们自始至终便是与人民为仇为敌的，今天之变本加厉，乃是由于两个力量对比的变换，而不是他们本身有什么改变。但是对一些在威胁蒙蔽之下替反动统治者执行底狂政策的人们，我们却要你们自己想一想：你们拿着机枪炸弹流人民的血，毁人民的资产，是为了什么？你们可曾想到，这些被你们伤害的人，并不是你们的仇人，只有现在指挥驱使着你们的人才是你们真正的仇人！你们可曾想到，你们也来自人民？而今天已是你们归向人民的最后机会？还不觉悟，却要增加罪戾，倒行逆施？你们应该明白：统治者的死亡已成定局！全中国的人民为了要开始安定地在这块丰腴的大地上生活、发展，已立下了庄严的誓言：我们对付疯狂的兽性反动统治者只是一个办法——消灭他们！”蒋经国想到这里打了个哆嗦，惊讶的父亲诧问道：“你不舒服吗？”

做儿子的强笑道：“没什么，只是一脑门子华侨的事儿，烦死了。”

蒋介石道：“他们还在排华吗？”

蒋经国长叹道：“什么邦交与友谊，都是假的！大使馆也罢。领事馆也罢，没一个不碰钉子，现在侨委会干脆……”

蒋介石不耐烦道：“这没有办法！华侨自己愿去外国，外国政府又不归我们管，在目前情形之下我们又不能表示什么，以免到处树敌，由它自己发展好了。”接着问起“轰炸大陆”是否已使中共狼狈不堪？对民心士气有无帮助？把蒋经国窘得不知怎样作答才好，正无可奈何间，吴国祯求见道：

“听说美国无任所大使吉塞普旅行访问，已到香港，即将来台，我们该怎样准备？”

叶公超也匆匆求见道：“英国已经允许印度成立共和国，算是独立，印尼也将成为一个独立国。这一阵英美外交政策矛盾之极，对这两个国家独立后的趋势应该研究一下，兹事体大，请领袖决定日子。”

蒋介石一心挂念轰炸大陆，没好气道：“好，我们马上谈谈吧，看轰炸大陆已经产生了怎么徉的好效果？”众人闻言，个个如木鸡一般。

正是：但问盲目杀人，不知身陷绝境。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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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遍地荆棘 蒋经国怅望前途 满天神佛 吉塞普布置后事

书接上回。话说蒋介石在草山召开时局会议，希望在动荡不安惊涛骇浪的境遇中，找到一条风平浪静的航路来，使自己这条残旧不堪的破船，免遭灭顶之灾。外交部长叶公超发言道：“印度算是共和了，但气氛不佳。印督查里在政府大厦德尔巴厅宣布印度为共和国，那个仪式恰巧在前英国总督大厅中举行。印度已在一九四七年八月十五日取得独立主权，今后即与英国皇冠断绝联系，但在经济上和政治上，仍然‘自动’是英联邦的一分子。”

蒋介石问：“谁当总统？”

叶公超道：“六十五岁的普拉沙德在宣布仪式上出任印度共和国第一任总统，监誓人是大法官甘尼亚。”

蒋介石再问：“怎说气氛不佳？”

叶公超道：“因为孟卖、加尔各答、马德拉斯等省会同时也举行仪式时，孟买等地工人区、平民区有手待黑旗的人‘反对这种共和’大游行中曾遭当地警察袭击，五十多人被捕。而在前一日，印度海德拉巴邦当局以‘挑拨印度与海德拉巴间战争’名义，判处一百零八名农民和工人死刑，法庭不准被告申辩，起诉与辩护都由法庭的检察长一人包办，引起了……”

蒋介石又问道：“大家对印度问题意见如何？”

罗家伦发言道：“经过了前前后后三百五十年左右的流血或不流血斗争，印度终于在名义上脱离了英国的羁绊。这个受苦最久的三亿九千万人口的大民族能够得到自由，当然是好的，但对我不利，因为印度已经与我绝交，承认北平。可是印度执政者对北平也不一定真的友好，这原因我已经报告过了，但再看看印度所谓独立共和的真相，特别是他们所颁布的宪法，我认为印度人真要脱离重重苦难的话，还有待一个相当长的时间。”

蒋介石道：“真是这样？”

罗家伦叹道：“印度新宪法中精密地保证了英美国家、大资本家等等的特权；少数民族仍将受到语言、文字、宗教、经济、政治各方面的限制与歧视，印度共产党把它叫做‘奴隶宪法’。”

蒋介石皱眉道：“这对我们有利啊！为什么？”

罗家伦道：“为的是这宪法把工人的罢工权、纠察权以及工农等人的选举权与被选举权给剥夺了，政府可以不经审判，而拘押人民、监禁人民。”

听说印度是这个样子的“共和”。蒋介石透过一口气来，随口说了句：“既然如此，又何必承认北平呢？”罗家伦接着说下去道：“印度新宪法还规定：政府可停止宪法而恢复专制之权。”他摇了播头道：“事实很明显，美国对印度的兴趣，将一天比一天浓起来。自从二次大战结束以后，美国资本与货物大量入印，英国在印度的经济势力，却一步步给撵了出来。从尼赫鲁最近在美国所作的举动和发表的演说看来，美国在印度的势力，必将通过尼赫鲁政府而加强。”罗家伦慨然道：“我们在这里反共，美国却如此这般；尼赫鲁已经承认北平，美国对印度又来这一手，我以为一旦吉塞普来台，对这问题必须予以澄清，否则在反共阵营之中，我们已自乱阵脚，特别对我不利。”

蒋介石冷冷地问外交部长道：“北平对印度共和怎么说法？”

叶公超忙说：“官方有贺电，贺它独立共和，报纸也有评论。”他打开公事包，抽出一纸文件，说：“有一家报纸这样说：“中国印度是亚洲两个文明古国，比邻而居，在几千年厉史上，尽多文化交流，而从未干戈相见。尤其是中国的隋唐之世，许多学人翻山越岭，到印度去研究宗教，将佛教经典大量带回中国，使千余年来的中国文化揉合了佛教和印度文化，印度被认为是我们善良而可敬的友人。到了近代，两国同受帝国主义的压迫，遭受类似的痛苦；在民族解放运动中，中国人民和印度人民也曾彼此鼓励声援。尤其在对日本帝国主义的战争中，印度成了中国的供应基地，中国人民也在防卫印度的战场上流过血。冲破“驼峰”阻隔，中印间往返频繁，印度的医疗卫生队且曾来中国帮助我们。现在中国人民解放战争已获基本胜利，当去年十月中华人民共和国诞生之时，印度人民为此欢欣鼓舞，五星红旗曾飘扬在印京新德里……’”下文有关双方邦交，“有利和平”等等，叶公超念到此为止，又掏出另外一纸文件，续说：“香港有一家左倾报，说过弦外之音的话，它说：在亚洲，有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独立共和，有外蒙人民共和国、北朝鲜人民共和国的独立共和；但也有保大、李承晚、苏加诺、哈达之流的‘独立共和’。作为印度人民的真正友人，中国人民热诚希望印度在不久将来能摆脱后者的处境，而踏上前者的道路。”叶公超咽了口唾沫道：“看样子，尼赫鲁承认北平，的确很不简单。”

这时，曾任蒙藏委员会委员长的吴忠信发言道：“我熟悉西藏，因此也熟悉印度，我也同意叶部长、罗委员几位的看法，那就是美国通过英国、英国通过印度，或者美国直接控制印度，对中国一定有些花祥。”他长叹息：“这个，目前是要看北平的了。即使我们很快回去，这个问题也真伤脑筋，大大地超出常识以外。”他愤然道：“对外我们什么也不说，对内，说一说也好。在我们驻拉萨的代表团被逐出之后，谁都知道，我们和当时的英国驻藏代表团，是在互相监视的状态之中，如今，那个代表团是由印度驻藏代表团去代替了。当时我曾报告过，我们同英国代表团之间，双方都对达赖喇嘛和一些大官，经常有丰厚的馈赠。金砖和珍珠项链，都是经常赠送礼物的一部分。结果呢？英国在有力量的官员中建立了深厚的友谊，我们只是凭借了历史关系的便利而活动。民国三十五年，有一个美国记者到过拉萨，指出西藏在今后一段时期中，将成为国际问题中一个重要的问题。我们很不以为然，西藏是中国领土，怎么可能列入国际问题？有人说去问那记者。美国人说：达赖喇嘛在宗教信仰方面的号召力量，实在不容忽视。他的影响不但在西藏，还可以伸展到中国本土、苏联和英国——现在是印度的边域之内。美国的观察家认为：谁掌握了达赖，就可以影响到上述三个国家中数以百计的人民动向，西藏官员之中，也有少数有野心的人，在大战结束时，已经发觉中国军队有重入西藏的隐忧。他们向我政府人员承认西藏和中国之间悠久的文化历史关系，但认为西藏和中国究竟是两个不同的民族，所以希望维持目前的孤立自治状态。这一点，他们不敢寄望于本身的武力，因为他们只有一支五千人的薄弱军队，西藏唯一能够使用的手法，就是在中英之间玩‘互相抵消’，使中英两国互相牵制。”

蒋介石皱眉道：“我记得，战争刚结束时，西藏和英国之间直接打交道，并且让英国和印度的少数军队，驻在边境上西藏管辖下的村镇。这件事我们曾经交涉，要求获取控制西藏的外交事务权。还记得英国和印度都持反对我们的立场，都希望西藏维持现状，更不愿看见中国人打破西藏的现状。”蒋介石哀叹一声，双手一摊，说道：“只可惜鞭长莫及，何况如今事情又弄成这样——也好，让北平伤脑筋去吧！”

叶公超揉揉鼻子道：“根据西藏的地形和北平的力量，我们有理由相信：北平对西藏是毫无办法的。昨天有个美国人约我喝下午茶，谈了很多西藏问题。他去过，对西藏很熟悉。他说许多年之前，西藏一度倾向接受西方文化，但如今已经回复到原来闭关自守的状态中去了。有一个高级喇嘛告诉他：西藏已从宗教信仰中感到满足，因此西藏仍须保持孤立，改革还谈不上。当达赖还没成长到执政年龄举行‘坐床大典’之前，西藏的最高行政权力在摄政喇嘛和另外四个官员手里。在他这个五人内阁中，老摄政已经七十岁，是个绝对保守的顽固人物，另外三个是贵族，一个是具有决定权的喇嘛，但最后的否决权和通过权，还是操在老摄政手里。在有紧要事情时便召集几百名高级官员共同商量。在决定驱逐我们的代表团时，就开过这种会议。”

蒋介石透了口气。

叶公超道：“那美国人说，西藏政府官员中半数是喇嘛，半数是贵族，全世界最大的三间寺院就在拉萨附近，共有两万名僧人，差不多占了拉萨的一半人口，因此他们操纵了对拉萨政府的最大发言权力。”

“那美国人对今后西藏形势怎么看法？”蒋介石道：“会引起大战吗？”

“他没有提，”叶公超道：“他只说：今天的形势，已使西藏非变不可了。从北面开去的中共部队，已使西藏面临变化。神秘人物达赖喇嘛统治下的神秘地区西藏，已不能再凭借一万二千尺的水平线地理高度，来保持它的孤立了！西藏三百万人民和喇嘛，那些每天喝茶二十五次的贵族，或许要改变他们的生活了。”叶公超加一句：“他就没提到世界大战的事。”

吴忠信叹道：“说起西藏人的生活，其实大多数都是苦透了的。”

蒋介石听说西藏问题不致引起大战，兴趣全消，以掌击桌道：“这样说起来，印度是拉紧西藏不肯放手的了。我们目前没有必要再提西藏，只希望北平因为西藏，闯下个滔天大祸，遭致英、美、印出面干涉，引起战争等等，只要吸住北平几十万军队，对我还是有利的。”他接着问：“吉塞普到底怎么回事？”

郑介民道：“这个问题，听说日本方面已经有新发展：吉塞普曾在东京研究过对日和约问题：一旦签订，美国在日本最低限度将要求三个空军基地、一个海军基地，和四个师的训练地区。”

听说美国在日本的基地已在加紧进行，蒋介石十分紧张，问何应钦道：“你也知道啦？”

何应钦道：“知道了。”

蒋介石点点头道：“那么先谈谈日本问题吧。”

接着何应钦咳了声嗽道：“大家都看见，美国要把日本从一个被占领的敌国，改变成为进攻苏联和中国大陆的主要前进基地，这种军事措施正在进行中。本来驻扎在日本的四个师团，正在积极训练，以期在一九五○年七月三十一日之前，能获得最高度的战斗效能。”

蒋介石精神一振，问道：“这么说来，在今年七月底前后，美国对共产党真的有所行动了！那很好，消息早有了。”

何应钦笑道：“是呵。美国一旦出兵，恐怕目标可能是北平，对中共就凶多吉少。美国国防部终于决定，在未来美国进攻苏联时，日本最低限度有短时期的战略价值。进攻北平呢？价值恐怕还要高些。去年春天，前任美国陆军部长罗耀尔曾经说过：一旦战起，日本对美国将是一个负担而不是一种助力。他们如何供应这八千万的日本盟友问题，将使他们的价值成为疑问；可是十月间，当美国陆军参谋长柯林斯访问日本时，便表示了完全不同的意见。他说美国驻日本的军队，对于整个远东是一种安定的力量，因此我们决意尽可能把美军留在日本。到去年十二月初，陆军部副部长伏里斯和两位华府的参谋长又访问日本，据东京的可靠消息说，他们的主要使命，就是征求美军领袖对于美军在日本最低要求的意见，这些要求将归并在五年或十年的美日军事同盟之内。而美日军事同盟料将与对日和约同时签订。”

“签订之后怎么办？”蒋介石插了一句。

“和约签订之后，”何应钦道：“日本的几个主要城市，如东京、横滨、京都等地的美军总部，都得迁移；现在驻日的十二万美军将分布到日本各重要基地去。”

蒋介石道：“听说美国空军基地是在本州北端的三泽？”

何应钦道：“是的，还有东京西北三十五英里的横田、和九州南端的板欻。自从日本投降之后，三泽已经大大扩充，成为目前日本最大的机场之一，而且已经开始设计，以供美国超级Ｂ三十六式的轰炸机降落。日本以南四百英里冲绳岛上的主要空军基地，也建筑了可供Ｂ三十六式轰炸机升降的跑道。”

蒋介石枯瘪的脸上掠过一丝苦笑道：“美国在台湾的空军基地如能早日建立，对我们实在帮忙太大了。”

郑介民凑趣道：“恐怕也很快了。美国在琉球岛上的二十八个飞机场，目前已有四处可用；再过一些时候，当然轮到台湾。”

何应钦说下去道：“今天的情形是：美国轰炸机的主要实力集中在关岛，只有战斗机队分驻在三泽、横田和板欻等机场。美国的计划在于使这些战斗机，随时准备保护这些重要的基地，并且准备保护重轰炸机队，在接到紧急通知时即可前调。”

“对啊！”蒋介石颇频点首。

“北海道原来还有一个小型战斗机基地，”空军司令周至柔插嘴道：“因为太接近西伯利亚，已经放弃。”海军司令桂永清也开了口，说：“在东京湾入口的巨型海军基地横须贺，相信是美国所希望的海军基地之一。那边现在已经有一个效率极高的海军兵工厂，那儿的旱坞，可以容纳美海军最大的战舰。巨型起重机早已修复，现代化的修理机，也已装置起来了。这对我们来说，实在是一种精神上的支持。”

何应钦道：“这一点不错。据我所知，横须贺不仅是一个最有价值的海军基地，而且是一个港口，美国将经过这个港口，供应和维持留在日本的空军、陆军各单位。”

“刚才我忘记说，”桂永清道：“美海军当局已经通知日本，他们决定继续使用佐世保和吴港等军事基地。那个美国准将笑嘻嘻对日本人说：美国今天只有嫌基地不够，不会嫌多的。”

“美国反共反得很露骨，”郑介民皱眉道：“例如对于驻日第八军，系由四个师组成的事实并不隐瞒，这对军情不利，应该请他们改善，以加强反共力量。”

蒋介石的兴趣在这里：“一旦大战开始，美驻日部队的情形又该如何呢？”

“他们准备得很充分，”何应钦道：“步兵第二十四师驻九州、二十五师驻大阪、第一骑兵师驻东京周围、第七步兵师在北海道和本州北部。第八军总部设在横滨，附属的第九军团和一军总部分布在本州之北和京都。一九四八年华尔克将军接任第八军军长时，已开始把这个军加强。”何应钦道：“这个值得我们参考，这个军过去作战力很薄，因为若干部队担任了市政的、戒备的和监督政务的工作；而决定于人力、武器和训练的作战效率则很低，华尔克恢复了他的作战编制，情形改善不少。”

蒋介石又问道：“我听说美国兵在日本还分驻各机关，守卫王宫，监督民政等等，现在大概不管这些了吧？”

何应钦答道：“现在不管了。他们很希望恢复战斗能力，补充的兵源和装备，当然都是从美国运去的，各部队重新配备最新式武器。这四个师团远在去年七月，已经准备实行积极训练，为期一年，早已完成了。”

谈到这里，分明国际间问题甚多，但与会者似乎难以为继了。蒋介石固然要听听不利于自己的一面，无疑地越来越喜欢听有利于自己的各种说法，而这种材料少到几乎绝迹，因此没人敢开口招骂了。蒋经国看在眼里，强笑着，说道：

“刚才，我们海阔天空，谈的也真不少了。据我看来，国际间正有一股反共力量，由美国主持，在渐渐形成。这对于我们来说，当然是有利的。可是，像英、印承认北平，这就对我方不利了。如果英国、印度并非受美国影响，他们这样做还有话说，如今他们分明唯美国马首是瞻，而出现了这些不愉快的场面，我认为这一点值得我们注意。”

没有人敢接嘴，兹事体大，与会者对此根本失却了勇气。冷场一阵。蒋介石纵目回顾，说道：

“对，这是个问题，大家谈谈，大家谈谈吧！”

蒋介石的视线落在王世杰身上，王世杰心里暗自叫苦，皱了皱眉，不得不发言：“事情是这样，美国确乎在加紧布置反共，三次大战在这一年左右爆发，完全可能。问题是我们自己，应该怎样渡过这惊涛骇浪。前天我们几个人谈到了英国的政策，辞修先生特别欣赏它的改良主义，这一点我也有同感。因为我们同英国有很多相似之处。”他咳嗽两声，接着又说道：“拿工党的基本政策，大工业国有化的实施来说，钢铁工业的国有化停留在美国资本和英国企业家手里，煤矿是在那个社会主义名词下国有化了，但为了继续支付给老板们的补偿金，相等于甚至超过了他们以前的利润，工人的工资就不得不压在最低限度上，矿主们反而可以不担任何风险而得到固定的、有保障的收入，这些情形同我们都差不多。”

陈诚笑了笑，接过王世杰的话说道：“改良主义还有一个好处：它可以抵制共产主义，保障已经付出大量本钱的人。目前我们不能否认，共产党虽然没到台湾，但它的影响还是有的，特别是他们的土地改革，台湾广大农村对它是有幻想的，因此，我们是否可以也来它一个土改，缓和缓和呢？”

蒋介石一听“社会主义”就心惊胆战，明知“改良主义”与他无伤，但还是希望能不谈更好，便说：“刚才谁提到了美国军事评论家对台湾的看法，不妨先研究研究这个问题吧。关起大门来的土地改革之类，先拟好办法再商量。”于是孙立人起立发言道：“鲍尔温对台湾的看法，有些地方可使我们有所警惕。”

蒋介石立刻紧张起来，问道：“是什么？”

孙立人道：“他肯定台湾在军事上是一艘不能移动的航空母舰。但地理位置是战略重要性中的因素之一，军事学家马汉曾经警告过说：‘军事上的位置，陆上或海上的堡垒化阵地，不管是怎样的有利和具有怎样的控制性，却并不能仅由它们本身决定一切的。’人们常说：具有上述优越位置的岛屿或港口，就可以控制这么一个海域，这种说法是一个极大的、可怖的、无可挽救的错误！”

蒋介石吓了一跳：“唔？”

孙立人又道：“马汉的意思是：军事上的位置如果没有军事力量保护的话，则只是理论上的事情，而无助于事实。而且除了保护，还得利用为活动基地，并使它成为战略地带或体系中的一部分。”

蒋介石点了点头，问：“他有什么例子？”

孙立人道：“马汉说：太平洋战争时，日本的代管岛屿在地理位置上有着许多军事上的价值，但在日本海空军都遭击溃之后，这些岛屿便成了废物。台湾虽然在战争结束时还在日本人手里，但已给有效的封锁孤立起来了。所以优越的地理位置，只在有效的军事力量运用上，才能成为战略上的基地。并且：一个基地如要有用处的话，必须安全。”

蒋介石插嘴道：“这种说法不新鲜，可是也有道理。为了不受封锁，我决定死守舟山，以及沿海各个大小岛屿。石觉在舟山石壁上刻下了八个大字，叫做‘打下舟山，奉送台湾’，就是表示我们的非守不可！”蒋介石目光一扫，说下去道：“至于安全问题，我已加强这方面的措施，务必使台湾在四周群岛掩护之下，十分保险。”他以为已经答复了美国军事评论家的考题，十分得意，对孙立人道：“还有吗？”

孙立人道：“还有，鲍尔温说：在国会和政府对台湾的严重争辩中，对台湾迄未得到一致的看法，有人认为危险。”

叶公超插嘴道：“关于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鲍尔温说国会和政府对台湾的严重争辩，涉及到我们在东方的政策，或许是没有政策之前，华盛顿需要做一次对过去相当缜密的研究，和对战略上的地位与军事力量作一次检讨。”他对孙立人点点头：“这又回到军事方面去了。”

孙立人道：“鲍尔温说：对于台湾和美国在西太平洋的地位，应该采取什么行动或不应该采取什么行动，真是议论纷纷，莫衷一是。在这些意见中，我们却没有看到若干军事和政治的基本条件。”

蒋介石问：“可曾提到议论纷纷的内容？”

孙立人道：“有简单的。他说：台湾，据说是‘必要的’、‘重要的’或者是‘没有价值的’这些不同的意见，决定于不同的观点，但都是指美国在西太平洋的战略地位关系而言。翻开地图一看，便可以证实台湾在地理位置上的重要性。一个大岛屿，岛上可以建立无数的机场，在基隆和高雄还有着两个良好的港口；它的主要位置，是沿中国海岸主要交通线的必经之道。”孙立人继续说道：“美国对台湾，毫无问题，看得十分重要。鲍尔温说：在反共力量手中，台湾将成为一个有基本意义的触角，或者是一个堡垒，突进共产党的防线之中！”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而后又略为提高声调说道：“这条防线现在是从结冰的北冰洋沿中国海岸而伸展到南中国海。在共产党控制局面下，这岛屿将是一个突出的阵地。日本人要台湾做的，不管是怎样的军事力量去运用这基地，这基本要点必须具备。”

“是什么？”

“大概他指的是安全，”孙立人道：“鲍尔温说：安全就是意味着内部的安全，包括政治、经济和军事的安全。必须要有忠诚、安宁和快乐的居民，良好的警察力量；强劲的地方防卫部队。”孙立人舒了口气道：“他说：但是台湾显然并不能适合马汉所提出的条件。台湾人口太多，面对着未来的经济困难，政治局势不稳，担任防卫的国民党部队又不大靠得住。”孙立人最后一句声音甚低。

“你说什么？”蒋介石还是听见了。

“鲍尔温说，”孙立人道：“担任台湾守卫的部队，其实力有待考验。”

原本沉重的气氛更见沉重，与会者人人紧张，静待蒋介石发作，但蒋介石忽地起立，宣布散会，这使孙立人大感不安。

散会后，蒋经国、陶希圣等跟随蒋介石草山漫步，听流水潺潺，看炊烟袅袅，但他闭口不语，这使蒋经国和陶希圣等人，也只好装做哑巴。半晌，蒋介石止步花圃，强笑道：“我在东京时，曾听一个曾在台湾做过大官的日本人说：‘台湾花不香、鸟不语、人不义。’对于前两点我不担心，我担心的是后面一句。自从‘二·二八事件’以后，台湾人对政府始终对立，这对今后的防守台湾、特别是鲍尔温所指的‘安全’问题，……”他把手杖落向石级，侍卫会意，忙把垫子放妥，蒋介石坐了下来，忽地改口问陶希圣道：“印度独立，你以为前途如何？会同北平做朋友么？”

陶希圣道：“关于印度独立之后的情形，今天下判断为时尚早。我们同印度已经是冤家，这几天台北报纸把尼赫鲁骂得体无完肤，这是我们的做法，已经没什么邦交问题可谈了。但北平相反，他们一定对尼赫鲁表示好感。可是尼赫鲁肚子里藏着一把什么样的算盘，恐怕这时候谁也没法知道。”

蒋介石脸上掠过一丝苦笑道：“你是说尼赫鲁还在受英美两国的支配？”

陶希圣作沉思状道：“领袖真是一针见血之谈，英美何尝放得下印度这个大而无当的大国？可是北平也何尝愿意放弃这个邻舍？昨天香港的左派报纸就有社评，说共军正在朝着西藏前进，准备拿下大陆上最后一片国土，‘这个使命的完成，就可使中、印两国人民在喜马拉雅山麓确实的握手，并莫立两国善邻的新基础。中、印两国占了亚洲一半的面积，八亿六千万的人口，中、印人民的合作，无疑将决定亚洲以至影响全世界的命运。’看样子，虽然印度承认北平于前，但北平对印度表示的好感，恐怕会使尼赫鲁受不了。”

蒋介石道：“这又为什么？”

陶希圣道：“印度执政党并不等于中共，要他们像共产党那样做法，那真是与虎谋皮哩。”

蒋经国叹了口气道：“在苏联时，我们曾经读到过列宁的《苏联与革命东方的联盟是社会主义最终胜利的保证》一文中说：‘斗争的结局，归根结蒂要依靠于俄国、印度、中国及其他构成绝大多数的人民，正是这绝大多数的人民，最近几年来非常迅速地卷入解放斗争。所以在这一意义上，关于世界斗争最终解决的问题，就不能有丝毫怀疑。在这一意义上，关于社会主义的最后胜利是完全而绝对有保证的。’”言毕一声长叹。

对于蒋经国的叹息，蒋介石、陶希圣并无突如其来之感，却有同声一叹之情。他们无论怎样反共，对举世被压抑者的日益觉醒，多少还依稀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像蒋介石这种人尚且如此结局，其他地区之中，难保没有第二号蒋介石其人，因此对尼赫鲁今后的做法，没有兴趣也没信心。

类似这一种的会谈，总是不了而了，不可能有什么重大决定，也很难作出结论。回到台北市区后，蒋经国看了半场闷戏，来自上海的三四流旦角，也引不起他一些兴奋。睡觉则难以入梦，辗转不眠。蒋经国暗忖国际局势如此，台湾现况如彼；遍地荆棘，来日大难，一旦美国翻下脸来，或者北平有所行动，甚至台湾再来个“二二八事变”，这三者之中，任何一件都可使蒋下台或下不了台，蒋经国大急。

此外，万一蒋介石有个三长两短，台湾局面如何了结，越想越没把握。第二天召集几名专家交换意见，主要是前途若何？依赖美国是不变之策；但美方如此作法，实在令蒋胆寒，可是舍此又无妙法。

一位专家道：“第三次大战一开始，什么问题都迎刃而解，我们不必忧伤。”

蒋经国道：“话是这样说，大战什么时候开始？虽有种种传说，究竟还没影子；还有，即使打起来。苏联也有了原子弹，情形并不太乐观。”

扯了半天，话题又聊到英国的改良主义上去，感到如在台湾也来这一套，未知有否成效。

一名经济专家道：“缓和一下气氛，英国工党的社会主义不无可取。英国自接受马歇尔计划以来，放弃了和东欧的两利贸易，和美国做只买不卖的亏本生意，于是英国的外汇黄金储备日益枯竭。但工党却只拿英镑贬值来应付，很不划算，这个值得我们警惕。又如北大西洋公约签订后，据美国方面的意见，英国在预算中提出了八亿镑巨款充作军备费用，这使英国人哇哇大叫吃不消，这种做法，也值得我们警惕。”

蒋经国道：“不过最近工党发表了它的政纲竞选，在第二个五年计划之中，工党又允诺完成钢铁国有化，并把甜菜及制塘业、水泥工业、供水工业，甚至一部分化学工业都国有化，岂不是真的要向社会主义走了？”

那专家失笑道：“工党就这一点厉害，您还记得它的煤矿国有化么？”

落经国闻言也失笑道：“我当然记得，这个样子的国有化，与社会主义毫无关系。”他透了口气道：“也好，难怪陈辞修对它有兴趣，也好，台湾也来个土地改革，五年计划之类的玩艺儿吧！”

那位专家笑道：“英国这次选举，工党大概还是可以胜利的。从他们的竞选政纲看来，工党的外交政策是更明白了。如果他们当选，它将仍一如既往，唯美国的马首是瞻。拥护并领导加强大西洋盟约的国家，进一步要大家束紧裤带，用以增加军备，在美国领导下，加紧对苏联作战的准备，这些是再清楚也没有了。”

蒋经国戚然道：“弄来弄去还是亲美，这个本来无可非议。今日之下，不亲苏就得亲美，问题是这个‘亲’字，譬如我们一直亲美，从来没有什么古怪，可是美国今天对我们的态度，究竟是亲不亲呢？”

众专家闻言如同服了哑药一般，作声不得。

蒋经国叹道：“昨天大家大谈印度问题，这真使我感慨系之！美国人自已说：在今天的亚洲，印度是美国心目中‘最得力的盟友’，尼赫鲁这次访美，杜鲁门就对他下了不少功夫，可是印度终于承认了北平。”蒋经国恨恨地说：“到底谁该听准的话？谁受谁的影响？承认北平又是谁的主意呢？”他一巴掌落在大腿上：“我真着急！”接着又说：“譬如吉塞普，他快到台湾来了。据说在香港时，他竟然在布置中国的第三势力！本党是第一势力，他们准备放弃了；中共是第二势力，同美国是死对头；因此美国要搞一个第三势力了！”蒋经国大急：“消息很确实，吉塞普找到了谁、给了多少美金、准备做些什么反共工作，我们这里全部知道，却不知道自此以后，美国对我们又是一副怎么样的面孔。”

另一个“国际问题专家”放下茶杯，眯着眼睛说：“吉塞普来不来台湾，我看也难说。这位先生以解除柏林封锁成名，消弭了东西方几乎从冷战变为热战的危机，在事实上是他说服了苏联的马力克，柏林封锁终告解除。在白宫是有苦说不出，但反应却是十分良好，于是藉藉无名的吉塞普，便变成了冷锅里的热栗子。”

蒋经国道：“咳！台湾并不等于柏林，从某一意义上说，台湾又类似柏林，可是就非吉塞普可以解决的了。”

那专家道：“是这样，因此也显得吉塞普更重要，他巡视远东的目的在于决定美国的远东政策。”

在香港幽静的浅水湾头，吉塞普同样为台湾问题动脑筋。他找到几个既不满意蒋介石，也不满意中共之人，在背山面海的别蟹里大打其气道：“第三势力并不是一个新名词，是可以行得通的，你们放心去做，放手去做，一切有我们负责！”

当下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子叹了口气道：“话是这样说，但我们有几个顾虑。第一点：反共反蒋的工作不容易做，每月盈亏更成问题，不敢保险；第二：我们人手不多，如要大搞，活动费没法预算；第三：杜鲁门总统在二月六日发表了对台湾不作军事支持的声明，在这一段期间，大家都认为美国对中国、对台湾都已不再存有希望了，在这情形下我们这样做法，恐怕，恐怕……”他一个劲儿搓手，与同来数人交换眼色，以示一筹莫展；特别是“美金不出、奈苍生何！”

吉塞普瞧在眼里，只是暗笑，却也叹道：“先生们，你们太悲观了！”他提高嗓子：“美国绝对不会放弃中国！”他起立踱步：“我重复一句：美国绝对不会放弃中国！”

众人作惊讶兴奋之状。

“先生们！”吉塞普道：“大家知道，这几天的台湾问题，已变成全世界的新闻中心了！不错，杜鲁门总统是发表过这一类声明，但事实不然，我可以告诉你们：去年秋季起，柏林封锁解除后没多久，我便开始由国务院任命为拟定对华政策的三人小组主持者，去年年底宣布了访问远东的使命。你们想想：由我来表示对华政策的意见，当然是有根据而绝不会随便说话的。——这当然不是说我的话比杜鲁门总统更为可靠，事实上总统先生的话是原则性的，并没有作肯定的说明，我的话却是有确切说明的。”

另一个高如腊肠，瘪如腊鸭的瘦个子喜道：“那么，亲爱的吉塞普大使先生，怎样才是‘不放弃中国’呢？美国对华还有怎样的措施呢？至少，目前对台湾又会怎样呢？”

吉塞普举杯道：“喝！”接着说：“大家知道：一如过去的事实那样：美国军政大员像前任陆军部长罗耀尔、参谋总长柯林斯、甚至澳洲前任外长伊瓦特等人，他们同麦克阿瑟元帅本来意见不同，但当他们一到东京，和老麦晤谈之后，原来的意见就改变了，而麦克阿瑟的主张，很快被他们接纳了。”吉塞普又道：“麦克阿瑟元帅的主张你们是知道的啰，他是坚持援助台湾的人！”

瘦个子立刻发问道：“这样说起来，我们所作所为，与麦帅又有所不同了！他坚决主张援助台湾，而我们却在反蒋反共，——”

吉塞普笑道：“有一点必须弄清楚：台湾是一个地方，蒋介石则是一个政权，懂么？”于是举座皆笑。

当吉塞普批准“第三势力”的反共做法，例如开设书局，出版杂志和丛书，购买印刷机器等等之后，当支票自美国驻港官员手中交给“第三势力”之后，这批人的笑声是更大了。

但蒋介石几乎要哭了。

二月十五吉塞普到达台北，笑容满面而特别冷静。蒋介石、陈诚、吴国祯、阎锡山等参加了他召集的秘密会议，蒋介石诚惶诚恐致欢迎词道：

“美国无任所大使、美国国务院远东政策的制订人吉塞普先生光临台湾，真是荣幸极了。”

扯了一阵，吉塞普大剌剌发言道：“我十分愉快地到自由中国来，并且能同自由中国的领袖们在一起，对远东大局和世界反共问题交换意见，而且必将谈到许多有关确保台湾的各项军事问题，以及许多与军事有关的经济、政治问题。”没多久蒋介石提出了英国承认北京问题，言下不胜愤慨。吉塞普笑道：“正如我们所预料的，这问题会使一些人苦恼。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美国和英国甘心这样做么？如果中国大陆今天远有一半、或者是三分之一、四分之一吧，还在你们掌握之中，我想贝文先生就不会这样做了。”

蒋介石闻言垂首。

“这是事实！”吉塞普道：“任何人不能忽视事实。在中国大陆今天所造成的事实之前，贝文先生实在无路可走了。”他咽下去这句话：“蒋先生阁下你在西方市场上，行市已落到了零度，嘿嘿！”

吉塞普接着又道：“请注意苏联立国之后，英国迟到一九二四年才同它建立外交关系，那个恰巧也是个工党政府，并且也是在保守党影响下的一个工党政府而我们美国，则延到一九三三年，才与这个拥有世界六分之一土地的苏联建交，为什么这一次北京政府成立只有三个多月，英国就决定‘套交情’呢？梅益意经说明这是为了商业权益，更基本的还是政治策略，英国只有公开承认。英美之间对短期策略虽有某些分歧，但在阻挡东南亚共产主义潮流的长期目标上，两国是一致的。而在中国，”他冷冷地说：“我们支持的政权实在太不争气了。”

吉塞普的最后一句话，简直像一根大棒，狠狠地敲在蒋介石的脑门上，只见蒋介石脸上一阵青，一阵紫，一阵白，气得他嘴唇都发黑了。刚才从吉塞普的神态、特别是谈话的内容和口气来看，蒋介石就察觉到寄希望于这个人的想法是错了！吉塞普分明在为扶助第三势力、驱蒋攫台奔走，而不是为拯救蒋介石、援助国民党去出力。但蒋介石虽说此刻被这位“无任所大使”揍了一“棒”，已感到无地自容，却又只得把怒气压在心里，聋拉着脑袋而不敢张声。在这个“无任所大使”留台两天之中，蒋介石及其部下一如目击催命无常之到来。

此时此刻的蒋介石固然直不起腰，广大的中国人却不以蒋的俯仰由人为然。对于吉塞普自以为高明的对中国局势的善后安排，展开了强烈的抨击！全世界听到了中国人民的激昂之声：

“吉塞普于十八日发表了《关于美国对亚洲及远东的政策的声明》，他代表美国公开宣布了决心继续与亚洲及远东人民为敌的计划。吉塞普声明中说：‘第一：美国反对共产党以暴力或破坏行动推翻政府的理论或实践，美国将继续以和平的方法在全亚洲及全世界反对这种有害的理论与实践；第二：我们反对任何的帝国主义。’——吉塞普所说的第一点的真正内容倒是清清楚楚的，这就是说，美国要继续以武力、武器和各种恶毒手段，也就是吉塞普称作‘和平的方法’去干涉亚洲及远东各国人民的解放运动，支持各国的反动统治，以便绞杀这些国家的独立，把它们变成美国殖民地和保护国。亚洲及远东人民对此当然不能予以忽视，而必须加以坚决反对。至于吉塞普所说的第二个原则更是全属谎话，因为美国帝国主义自己才是世界上最可恶的帝国主义，它在世界各地实行着帝国主义政策。对此，全世界人民自然也不能忽视。

“此外，像杜鲁门、艾奇逊一样，吉塞普在他的声明中以一大堆的谎话掩饰美国的对华侵略政策，同时说明了它将继续仇视中国人民。吉塞普厚颜无耻地说：‘至于中国，美国继续声明并支持它的平等与维护中国独立和完整的传统政策。我们是这个政策的发起人，将继续倡导这个政策。……大都是由于美国的坚持，中国历史上才能数度享受来自其他国家的知识与援助的好处，在过去一世纪中，对于加速它的发展，有其极大的贡献。’对于中国人民来说，吉塞普这些词句的真实含意非常明显，各种损害中国的商约与事实，正是‘平等与维护中国独立和完整的传统政策’的最好解释！美国以枪炮炸弹供蒋介石屠杀成百万的中国人民，就是所谓‘传统政策’和中国人民所受的‘好处’！”

对于大陆的对美国的抨击之声，蒋介石心头称快，因为这样一来，华盛顿与北京之间的距离更远；可是也因为这样一来，蒋介石的“声望”更提不起来了。

正是：第三势力是什么？有人在笑有人哭。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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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不知所云 艾奇逊贻笑四海 但见其利 蒋介石臭骂三军

书接上回。却说进入一九六○年后，西方十国突告纳粹幽灵复活，甚至卐字徽出现于香港红炤墙壁，这就不能不使人掷笔兴叹，并且回忆起希特勒这一撮恶魔来。看官，当年德、意、日轴心为举世之敌，连美国和蒋介石在这影响下都不得不口诛笔伐，且派兵对日本等国作战，而曾几何时，光天化日之下，这一帮人竟从冤家变亲家。这是事实，有目共睹。

提起希特勒，吾人就想起有史以来最无耻的造谣大王，其名曰戈培尔，此人最后作了希特勒的殉葬品。但世界上只要存在着像纳粹德国这种制度，戈培尔的精神不死，殆无疑义。戈培尔“天才”地创造了“铁幕”这一名词，另一位有名气的绅士便承继了他的“天才”，把这名词运用得口沫横飞；但戈培尔的后人居然还能克绍箕裘，把他无中生有的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其中之一便是当年美国的国务卿艾奇逊先生。

和吉塞普东游布置“反共后事”相呼应，艾奇逊同时在美国发表了一连串的“权威言论”，主要是说：“美国的利益和中国人民的利益是并行不悖的”，还有惊人的消息曰：苏联正在合并中国北部四个区域。一九五○的一月份中，戈培尔后人的杰作满天飞，不是说“中、苏缔哈尔滨协定”和“莫斯科协定”，就是说“《纽约时报》所载苏联向中国要求华北七个港口一则，颇有可能，中苏双方将严守秘密”。而且这些消息来源，如非“合众社经过外交途径获得”，即为美国国务院发言人麦克德漠宣布，林林总总，真是好不热闹煞人也！

蒋介石闻而窃喜，心想这下子美苏交恶，对他是个可乘之机。但如何运用、用到什么地步，却也难说。当下召集亲信商议，可是多数人认为不可，因为姑不论其真实性如何，一旦公布，却有不妙的副作用。蒋经国道：

“艾奇逊在美国全国新闻俱乐部的讲演，是有人相信的，但怕为数不多。苏联外长维辛斯基和中共的新闻总署署长已经分头予以抨击，新华社也已受权声明艾奇逊之言毫无根据。香港等地左派报纸说道，这些谣言合了句‘又好气又好笑’的老古话，恃别是‘苏联允许中共经北朝鲜退入苏境、准许中共在北朝鲜建立空军训练站，中共同意把辽宁和安东在适当时候并入朝鲜’等等，老实说这些并不符合事实。”他苦涩地把“人家并没有败”这句话吞了回去。蒋经国望了一眼其父亲，接着说道：“艾奇逊谈话中，还提到一句，叫做‘中共同意把辽宁和安东在适当时候并入朝鲜’，恐怕、恐怕……”

王世杰忍不住，笑道：“我是怀疑艾奇逊的消息来源的。中共情况如此，怎么可能‘苏联允许中共经北朝鲜退入苏境？’它何必要退？大陆地方不小，中共难道连设立空军训练站的地方都没有？至于辽宁和安东并入朝鲜之说，我更怀疑。如果说并入苏联版图，或许还有人将信将疑，如今说它并入朝鲜，打死我也不能相信。我记得艾奇逊还说过‘苏联军方控制东北沙河岗制车厂’一语，东北既没有苏联控制的经济事业，而且并无‘沙河岗’其地。还有，艾奇逊说的‘苏联要求华北七个港口’之中，竟包括了广州湾在内，这也是不能想象的，西方人说上帝曾创造土地，却没听说上帝还会搬土地，把广州湾搬到了华北。”于是连蒋介石也苦笑起来。

连国民党首领们都觉得艾奇逊之言好笑，中国人更是笑得直不起腰。蒋介石倒要听听大陆对这“惊人情报”有什么回击，要儿子给他念收电纪录：

“北平电台的广播，”蒋经国扬一扬眉毛：“措辞尖刻极了。他们说：‘西方政治说谎家的祖师，大概应该是马基亚弗利。他在他的名著《霸术》中说：“谁想成名立业，谁就应当研究骗术。”可是他反复阐明，说谎一定要说得使人相信。美国国务院、合众社、《纽约时报》以及所谓巴黎报界发布的这些谎话，却太难令人相信了。”蒋经国翻过几页：“他们举了好几个例子，内容同我们说的差不多，北平的广播于是接下去道：‘为了想使他们的谎话不被马上戳穿起见，艾奇逊之流就说中苏之间的协定会严守秘密。中、苏都是人民民主专政的国家，国家的外交就是全体人民的外交，决不会像美国那样，外交是由统治阶级鬼鬼祟祟地私下来搞。’接着提出了列宁的言论作证，之后说：说谎是西方国家外交的‘优良传统’，有人把大使叫做‘一切骗子中最不受尊敬的人’；拿破仑说梅特涅‘几乎是天才的外文家——因为他会说谎。’西方外交家祖师塔里兰说：“人类的舌头生来就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真意。’下面还有，不必读了。”说罢掩卷，不胜唏嘘。

但蒋介石多少感到快意，恨恨地说：“好，原来你们也会闹大笑话呐！”

对于艾奇逊的挨骂，蒋介石有轻松之感，犹嫌朱足。但有些北京广播只能耳闻，不宜言传，蒋经国便把卷宗递予乃父，蒋介石读道：

“在二次大战时，每当戈培尔口中吐出恶毒狂妄的宣传时，人们就知道德军在苏联前线又遭到大溃败。他所以造谣，因为除了造谣之外，便无其他办法。正如资本主义的力量越来越脆弱一样，作为戈培尔的门徒，艾奇逊先生是颇为逊色的，因为没有一个有理智的人会相信他的谣言。‘荣誉’和‘人格’是作为代价而付出了，却丝毫没有收获。

“世界资本主义的危机已发展到了这样的程度，资产阶级任何补缀与掩饰都会归于无效，任何聪明的捏造总会显得漏洞百出。正如斯大林曾引述过的那个寓言中所说：刚抽出尾巴来，鼻子又陷落下去了；刚刚抽出鼻子来，尾巴又陷落下去了。”

蒋介石仅有的一点轻松迅速消失，他发现自己所处的境界同艾奇逊完全相同。有所不同者，在于艾奇逊这一次是贻笑四方，而来自海南岛的败讯，在台北也只是急坏了他一个人而已。

“给我加强海空巡逻！”蒋介石只能先下这道命令，接着头昏脑胀，召集军事大员研究。

“莺哥嘴丢了！”薛岳一身大汗，报告道：“这次同余汉谋司令来台报告，是想说明海南岛的紧急情形。飞机刚到，我们已经来不及休息，必须请示中央，希望速速增援。”

蒋介石冷冷地说：“莺哥嘴情形怎样？”

薛岳道：“莺哥嘴在榆林港和三亚港以西，是一个渔业小港口。冯白驹在这地区中的攻势，使本来属于广东省府的两个保安营己受损失。”

“都完了？”蒋介石问。

“是的，报告领袖，这两个营都完了。是副防卫总司令兼第四路军总司念陈骥指挥的，陈骥到差还不足半个月。”

余汉谋道：“冯白驹这样做，大抵是因为国军在北部集中力量主动攻击，冯白驹避免主力接触，因此选择了防卫力较弱的莺哥嘴一带海岸攻击。他一方面企图消灭力量较弱的我军单位，企图达到逐步削弱我军力量的目的，另方面，这样做他可以达到局部控制海岸，完成便利雷州半岛共军登陆海南的目的。”

蒋介石道：“我想谈一个问题。”

心乱如麻的薛岳和余汉谋听蒋介石提问题道：“从形势上看，共军从莺哥嘴海岸来作大规棋登陆的可能性不大，为什么呢？刚才薛司令报告说：雷州半岛以西的涠洲岛基地已有千余艘共军船只，开始向海南岛进攻，我以为涠洲岛和莺哥嘴的位置同在西面，南北相对，差不多可以成为一条直线。这条航线距离遥远，他们没有海军，用的又是木船，暴露在海面的时间更长，遭受我海空的攻击时间更长，他们无论怎样拼命，恐怕也不敢选择这条攻击路线。”

薛、余二人十分着急，因为目前形势之下，海南岛亟需的是海军空军实力，而不是斟酌对方攻击路线，这个自有当地驻军应付，但蒋介石还是慢条斯理地说：“据我看，薛司令上一次的报告说得比较对，他们如敢进攻，依然是从雷州半岛越过琼州海峡，直接登陆海南岛的北部，这条路线太近，而且我们海军脱艇活动也受限制，不易发挥很大火力；而且北部地区就是海南岛的军政中心海口市所在地，他们如登陆而下海口，就以为全岛就能解决。”他故作镇静，打了个哈哈道：“我看，北部地区大概是关键所在，海南岛之战将决定于这个地区。面临着铺前、海口、秀英等北部沿海各港口，你们要好生戒备！”

散会之后，蒋介石要薛、余二人个别谈话，问道：“到底你们把海南岛搞成什么样子了？”

薛岳战战兢兢地答道：“海南岛内部问题的复杂与矛盾，领袖已经很清楚了。我是万分感谢中央对我的信任。有一位老前辈在我到台北来前对我说：‘直到你的海南岛防卫总司令部成立、海南内部各方面的将领都同意由你指挥作战后，台北的援助才告开始。你是台湾方面认为适当的指挥者，假如你不上台，台湾方面恐怕不会加入防线。你的防总因此迟迟成立，到年底才算有了海空协防，沿琼州海峡、雷州半岛和南路沿海岸，才有了海空搜索战斗，但别忘记一点：这种配备还不能说可靠无忧。’”

蒋介石道：“不是说他们一无空军、二无海军，攻海南插翅难渡吗？”

薛岳咽了口唾沫道：“是的，不过……”

“不是说你们连日剿共，在北面海岸和雷州半岛面对面的地区，把冯白驹打得头也抬不起吗？”

薛岳叹了口气道：“不瞒领袖说，另有隐忧。”

蒋介石听了后，双眉一竖，问道：“隐忧？有什么隐忧？”

事到如今薛岳只好如实报告道：“隐忧有两点：一是肃清冯白驹部队的确不容易，这个后顾之忧，到今天只见其严重，不见其减轻。另一是海南实力问题。中央是派出部分海空军去增防了，中央和地方今天能够合作，当然非常之好。不过这些时日来，领袖知道海南内部磨擦得厉害，对布防问题顾不得，坐视时间白白损失，因此今天实在不知道，万一敌人来攻，海南的抵抗力到底够不够应付的。”

蒋介石一怔，反问道：“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你们是希望中央继续增援，可是中央有中央的顾虑：今日之下，难道防守台湾的意义，还比不上防守海南么？”他透了口气：“我知道海南的驻军比冯白驹多出许多许多倍，海空搜索也足够阻止共军的进攻，我看你们的力量足够，不必再加了。”

“报告领袖，”薛岳道：“据表面来看，海南守军不会超过二十万人，数目也不太少了。”

蒋介石道：“你再说一遍，这二十万人的番号。”薛岳道：“是。海南驻军包括余汉谋的三个军，就是容有略的六十军、李宏达的六十二军和刘栋材的六十三军。这三个军中，除容有略的六十军早就开到琼崖，也没作战过，力量比较完整一点以外，六十三军在粤北时以及六十二军在粤南时都受过大损失，兵员装备都不齐全。至于我自己指挥的五个保安师，退到琼崖的有两师，现在已改编为暂五军和暂六军，由黄保德、薛叔达分别统率。”

蒋介石问道：“陈济棠呢？”

薛岳道：“陈济棠在海南特区的保安师有三个，一个是由邓春华一○九军整编的第一师；英道南的第二师；巫剑虹的第三师；此外有莫福如的警卫旅团、黄质文的独立旅共四个团。”他略为思素一下，接着又报告道：

“此外有原二十一兵团副司令李玉堂指挥的刘安琪兵团与沈发藻兵团各一部分，刘兵团已调台湾，留下的番号有三十二军、七十军、七十二军等等，但实际人数和枪械装备，不瞒领袖说，不会超过四个师。其他还有从广西退到琼崖的白祟禧一些部队，这些各方面的兵员全部约为十五万人，至多也不会超过二十万。”

蒋介石沉吟道：“够不够呢？十五万、二十万，应该够了吧？”他又喃喃地说：“够了，够了！”接着立刻大声嚷道：“够！够！足够！”

看官，解放前的海南岛，一如解放前的广州，从里到外，整个形势完全相似。作为国民党政权特点的内部派系斗争日益激烈，军民厌战盼解放之心弥切！琼崖游击队和解放大军对国民党驻军的压力也逐渐强烈。肩负着这一副沉重担子的薛岳，面临最后关头，不得不涕泣陈辞道：

“报告领袖，人家还没到广州时，想当时广州已经议论纷纷，莫衷一是；一直到兵临城下，依然没有个结果，他终于拍拍屁股一飞了之，了结了西南和华南半壁之局。”薛岳口中的“他”指的是李宗仁，把责任往“李代”身上一推，一方面让蒋下台，同时要他在此刻负起责任来。

蒋介石故意问道：“今天的海南岛，不是没事了吗？”

薛岳叹道：“今天海南岛上，一切还是走着广州的覆辙，隔着一道海峡，对方还没把握过来，内部便有议论纷纷，进行争权夺利的机会了。一旦人家准备完成，”他一顿：“到那时候，”他再一顿：“李某人是可以不管，也管不着了，但领袖负的责任更重。”

蒋介石故意问道：“既然大家知道走着广州的旧路，为什么不听听我的话？”

薛岳道；“不瞒领袖说，根本原因还是中央和地方之间的问题在作祟。一年多以来，海南岛本来是地方势力发展的地区，海南特区军政长官公署的成立，目标就是让海南岛能够自立，而自立的基本条件就是让地方势力有发展的机会。可是今日之下，本党只剩下台湾、海南、舟山等地几个大岛，中央与地友的问题是增加了。别处情形我不清楚，海南岛上就有人说：‘中央在争取美援，对地方势力不放心’。”

蒋介石瞅了他一眼。

“又有人说，”薛岳道：“今日海南磨擦结果，地方性的中央力量已占了上风，但地方力量依然不可忽视。去年陈济棠长官飞台北，乃至陈诚先生飞海南，桂永清、王叔铭两位司令去巡视，来来去去，”薛岳叹了口气：“虽然是有必要，无奈对重要的防御问题帮忙很少。”

蒋介石道：“这些情形我知道，后来不是很理想吗？你出任海南岛防御总司令，主持岛上最高权力，陈济棠军政长官公署辖下的警备总部缩编，改名警备部，而把原来处在警备总部手里的军权移交给你。”蒋介石想了想：“我记得那个时候情形蛮好。”

薛岳心中叫苦，于是苦笑道：“以前是以前，以前甚至为了让我可以在海口放手办事，陈济棠打算把长官公署撤到三亚港去；余汉谋也放弃了广州绥靖公署生任兼华南军政长官的职位，改任我的防卫军副总司令。”薛岳双手齐摊：“即使拿目前的情形来说，海南岛是可以守住的。”

蒋介石一听见这句话，大喜道：“那不就行了吗？”

薛岳道：“问题在今后。目前海空军的攻击行动如果保得住海南岛，不让敌人有机会登陆，那就行！可是我们深切感到：海空军的绝对优势还不能完全遏阻对方的登陆。”

“为什么？”蒋介石皱眉道：“为什么？”

“因为陆上没有强大的沿崖警备力量。”薛岳道：“海南驻军实力已向领袖报告，严格来说，是不够的。因此如果不能随时阻击敌人登陆，就不能堵截已经登陆的敌人扩大占领区，于是海南的防卫便呈现了局部瘫痪的局面，这情形如不改善，情形就……”

蒋介石怏怏地问道：“现在敌人还没登陆，你怎能这样悲观？说他们既能冲破我们海空的绝对忧势，又能一登陆便扩大占领区？”

薛岳道：“报告领袖，我有三点顾虑。第一点，敌人报纸上在宣传，为了渡海进军，他们正在搞什么水上练兵、船上练兵、沙滩练兵、海岸练兵，名堂多极了，他们一旦动手！”

蒋介石问：“你有没有他们练海军、练空军的情报？”

薛岳一怔，说：“没有”

“那你第一点不成立”蒋介石道：“我有他们海空操练的情报，”他重重地说：“他们那不叫练兵，是胡闹！”

“是，”薛岳暗叹：“第二点顾虑是，他们的琼崖游击队相当厉害，一方面或许我们腹背受敌，同时也说明了陆军实力的不足。”

“土共不足虑！”蒋介石道：“回去加把劲，把冯自驹消灭！”

“是！”薛岳一怔，想止口又不可能，便报告他的第三点道：“在我手上，除了旧保安队之外，其他都是别人的，地方性浓厚极了。不能否认，我同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十分和谐。指挥也不能如意，士气也很难提高，即使部队实力不增强，原有的番号人数，恐怕也不能发挥它的战斗力。”

“这个你好自为之！”蒋介石起立：“你的三点顾虑，我看无关重要！我把海南岛交给你了！我把海南岛交给你了！”

余汉谋见蒋时也吃饱了一肚子空心汤团，同薛岳只得空手而去，空手而返，回海南岛怎生布阵迎战，按下再表。却说蒋介石瞻前顾后，竟无半件如意事，更无半英寸周转地，好不惨然。

在手边一连串难题中，蒋介石最重视吉塞普的行动。读完了他在香港发表的谈话，又注视他东飞西飞，总感到此人对他吉少凶多。那一日饭后漫谈，话题又扯到了吉塞普，蒋介石皱眉道：“这个人真难搞，简直不像美国人，像个泥塑木雕，没有一般美国人好样容易接近。看他这样牛脾气，恐怕很难要他改变主意。”

陶希圣道：“领袖之言甚是。美国如今是有这么一种人，别理他就是。不过有个问题倒值得注意，那就是美国在远东的小马歇尔计划。”

蒋介石点头道：“嗯，马歇尔”

“我们都知道，”陶希圣道：“美国在远东的小马歇尔计划，是对远东落后地区经济建设的手段。美国把这手段作为冷战中最厉害的斗争武器，认为对付共产主义的发展，只有社会安定和经济繁荣。因此，在欧洲有马歇尔计划的经济援助，在亚洲，便是传说中的小型马歇尔计划了。看吉塞普的远东行程，他一到曼谷，便召开了一个东南亚美国使节人员会议，而会议的主题，便是如何进行东南亚的经济建设，也就是如何草拟一个小型马歇尔计划。”

蒋经国问道：“是啊，话是这么说，这个计划会不会也对越南援助呢？法国人在越南不但有军事上的问题，而且还有经济上的原因。但看情形，美国是会经济援越的。这个小型马歇尔计划怎样进行，吉塞普这一趟恐怕也不会怎样顺利。”

陶希圣不断点头道：“对对，越南是东南亚第一线，美国放不过的，法国叽哩嘟噜也没用；印尼的情形也一样。这个新成立的千岛之国，在小型马歇尔计刘之中的地位，也是很重要的。”陶希圣苦笑道：“法国是这样，英国也差不多。英国在东南亚的权益最大，因此同美国的关系也最微妙。在最近召开的科伦坡会议上，虽然一再强调否认与小型马歇尔计划有关，事实恐怕相反，很多观察家认为这恰巧是一个小型马歇尔计划的准备会议。”他一顿：“香港会不会牵涉在内呢？港台关系密切，我们不能不注意。”

于是他们想起了孙立人。有的说，孙立人同当时香港驻军司令是留美时的同学，有的说他俩还在缅甸一起对日作过战，这使蒋介石对孙立人发生兴趣拨电与他，要他也来参与讨论。

孙立人到会之后，话题已自美国转到日本问题。大家都知道孙立人同美国的关系，麦克阿瑟且曾在东京派专机到风山把他接去，陶希圣笑道：“孙司令来得正好，我们正聊到一个问题：苏联在二月一日照会中、英、美三国，建议在最近期间，组织特别法庭，说是什么提审日本战犯日皇裕仁以及准备并使用细菌武器的前关东军重要将领。这是一顶大帽子，一个大题目。我们没法公开反对，北平的外交部也已在二月八日提出复照，表示赞同，你看我们该怎么办？”

孙立人扫视一遍，也笑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关于战犯的审讯，在第一次欧战之后，就雷声大雨点小。真正掀起战争的首脑人物，并没有受到适当的惩罚。第二次大战后，被人指为元凶巨憝的希特勒和墨索里尼，也没瘦到正式制裁。共产党当然反对，因为这情形不足以作为对今后战犯的炯戒。他们到今天还在说：慕尼黑和东京的审讯，一点儿也不能彻底消灭法西斯侵略主义的根苗。”孙众人笑笑：“麦帅说，在东京的审讯，他很清楚，由于美国存心保留天皇，因此很多人认为日皇罪状在幕后受到有力者的庇护，根本没有清算。”

蒋经国道：“话是这样说，但伯力滨海军区军事法庭的公审，从去年十二月二十五到二十九，这次结果恐怕就不是日本天皇高兴的了。”

蒋介石道：“我怎么记不起这一次审讯的内容了？”

蒋经国道：“很简单，伯力军区公审赤裸裸地暴露了日皇裕仁无可抵赖的罪行。证实远在一九三六年，他就特别颁布密令，组织以屠杀人类为目的的七三一部队。他们知道这样做不合天理良心，因此愉偷摸摸地干，从黑龙江到珠江，布置了制菌作坊，以中苏蒙和英美等国的老百姓作为消灭对象。伯力公审暴露了这种黑暗组织，并且经过各方证实，铁案如山，无可推诿。而推动这种大屠杀的主凶不是别人，正是裕仁的密令。”

孙立人知道蒋经国的生母在溪日被日机炸死，蒋经国同日本军方有不共戴天之仇，深怕这一点影响了美方的整个计划，兀自沉吟，考虑再三，久久未见开口。

半晌，孙立人强笑道：“对日问题，的确是个伤脑筋的问题。共产党因为细菌战等等原因，恨透了日本军人和天皇，这是共产党的看法；我们因为几十年的纠缠和八年之战，也恨透了日本军人和天皇，这是我们的看法。但美国又有美国的看法。”

众人闻言，一齐把脑袋扭了过去。

孙立人微笑道：“其实大家都知道的了，领袖对此更加了如指掌：美国不肯放过日本天皇。这个不肯放过的意思，不是说要枪毙他，而是相反的要利用他。麦帅总部的朋友都在说：裕仁这个家伙，在美国人心目中是一张占领日本不可缺少的王牌，因为日本的封建色彩还很浓厚，有一个叫做天皇的东西在，便可以大大地利用一番，这是麦帅总部的人讲的。”

何应钦以“日本同题专家”的口吻说：“这是对的，但只是一面。另一面是通过天皇，保留日本的军国主义精神。譬如说，日俄战争时东乡元帅的旗舰，一向作为日本军国主义的精神象征，陈旧极了，但还在横须贺军港保存着。离岸百余米，下面用水泥护脚，海水冲击得铿然作响，我们都以为盟军总部会把它弄走的，很多参观的人更是个个摇头，但麦帅总部还是由它立在那儿。”何应钦也微笑：“不过，如果中日能合作抗共的话，天皇和军国主义由它留着，也未尝不可。”

蒋介石忽地问道：“苏联这个审讯日皇战犯的建议，除了北平，还有哪一个国家同意了。”

陶希圣道：“没有。这建议苏联已经发出十天，但华盛领还没有回讯，恐怕也不可能再有回讯，因为这个措辞很不容易。”

“共产党呢？”蒋介石道：“对着这么一个题目，他们就会做文章了。”

“那是一定的，”陶希圣叹道：“其实美国可以打太极拳，给你一个同意，但拖得老远老远，裕仁不是可以免审、而美国也不是可以免受非议了吗？”

蒋介石聚精会神地听着，问道：“人家怎样非议美国？”

陶希圣道：“因为这是一件毋须解释的事，连我们都抗过日，有什么办法不说好听点的？北平方面的抨击振振有词，说美国庇护裕仁，等于志愿地代担了日阀的战争责任。美国同日本军阀非亲非故，有什么原因非偏袒不可呢？日本人已经看得明白：原来美国企图通过裕仁，要进行经济剥削，更想骗日人作炮灰！”

但从蒋介石来说，美国保留日皇和庇护细菌战犯，对他似乎没什么损失，自以为反而“有益”。但他越来越感到：美国“保留”李宗仁以及庇护廖文毅在东京对他开炮，这些事情就实在太不妙了。

千头万绪之中，蒋介石还得戒备“二·二八”三周年的来临，正当提心吊胆，忽报南澳岛已告失守。南澳地方不大，但地形重要，这是一；对方竟能强渡海峡，这是二；岛上工事做了好久，但接触四小时就已不守，这是三；这三点，可把蒋介石急坏了。

海军司令桂永清奉召入见，不敢抬头。据实报告道：“南澳岛在汕头以东，二十三日下午六时，天气恶劣，风浪很大。他们又没海军，谁也没想到会来一个登陆战的。”

“他们到底怎么过海的！”蒋介石恨恨地问：“风大浪大又没兵舰！”

桂永清道：“他们是坐木船过来的，有好几百条，从海山岛分两路进击。说也奇怪，西路那几百条船，只花了四十五分钟时间，就横过了二十里宽，白浪滔天的海峡，在炮火掩护下强行登陆。我守军五十八师一部，广州、绥署第一挺进纵队和洪之政部，不知怎的，”他咽了口唾沫：“就这么完啦！据突围出来的人说，当时他们曾集中一百多条木船准备撤退，可是东路敌军也告登陆，他们的水上部队且展开了迂回包围。另外在凤屿、芜莱等岛上的敌军炮兵，火力又压得紧，于是都没撤出。装有机关炮的三艘汽艇眼看可以出险，也在半路被俘，到晚上十点钟就全部解决。”

蒋介石咬牙问道：“南澳到底有多大？”

桂永清道：“宽六十里，纵三十里。”

蒋介石道：“既然是岛，还可以分散隐蔽啊！”

桂永清道：“是是，据说还有一部分没给俘虏，只是南澳地区总指挥、广州绥靖公署第一挺进纵队副司令吴超骏、五十八师上校副师长郭孟熊、官队上校副队长王晋、第一挺进纵队上校参谋长周必传等八百余人，已经被俘虏了。”

蒋介石以拳击桌道：“要注意！他们能坐木船过，南澳如此了，海南岛更要万分注意！海空军加强搜索，不得有误！再说守南澳的部队，大多是同共产党势不两立的水陆土匪，他们能为我所用，却这样解决，实在太可惜，你们赶快继续收编这些武力，别让他们散失！”

桂水清、周至柔等甫告离去，有关李宗仁活动的消息又到：这回内容更是惊人，说杜鲁门已定期三月二日，在白宫正式接待这个“代总统”了。

蒋介石急得团团打转，众亲信连呼吸都快窒息。他们倒不是为杜召李着急，关于这一着，蒋介石早准备了棋子，酝酿已久，只待下手；他们乃为美国的态度发愁。蒋介石骂了一阵，恨恨地说：“这个家伙怎样出国？怎样拖拖拉拉，美国不是不明白，如今却要他正式进白宫作客，这不是分明目中无人，要我姓蒋的栽筋斗吗？”

蒋经国道：“是这样，电报密码说得明白：李宗仁出院之前，就已同美方人员布置反我；出院之后，更是活动频繁，据说连胡适、蒋廷黻、顾维钧都牵涉在内，真不真还很难说，但杜鲁门一旦召见，他就振振有词，要在美国同我们争美援、争领袖权了。”

郑介民道：“据另一个消息，李宗仁准备见过杜鲁门后，便发表一个宣言。内容是骂领袖视中国为私人财产、骂人独裁、这个那个的。又据说美国早已有一部分有力人士，要李宗仁搞一个既反我们、又反北平的第三势力组织，这也传开很久了。”

蒋介石击桌道：“那我非复职不可了，那我非复习职不可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嘱咐：“就定三月一号复职！二号他同杜鲁门见面娘希匹看他还用什么身份！说话又有什么分量！美国还能把他当宝贝！”说罢直向园子奔去，愤激之情，溢于言表，把两盆大菊花撞倒在地，团团打转。

可是李宗仁还没“开销”，廖文毅的消息又到：这厮以“台湾再解放联盟主席”身份，于二月四日晚上，在香港搭乘“戈登将军号”客轮抵达神户坐火车到东京活动去了。

“他还奉召去见麦克阿瑟。”郑介民道：“不过是非公开的，麦帅还顾虑到领袖的处境。”

蒋介石怒喝道：“什么麦帅不麦帅？麦克阿瑟！”

“是是，麦克阿瑟。”郑介民报告道：“据报：廖文毅坐一辆吉普车，经常出现在赤板、神田、银座、丸之内一带，身旁还有两个美国宪兵保护，同他在香港时一个人在弥敦道上做孤魂野鬼的情形一比……”

蒋介石叱道：“住嘴！别提这王八蛋！”

蒋介石可以“眼不见为净”，少提一句廖文毅，便对美国少一些悲愤。但作为他的“耳目”郑介民等人就得寝食俱废，到处打听。挨骂之后，郑介民把廖文毅的一个远亲找来，好言好语地问：“赖先生，我知道你也是恨廖文毅的，不必多心，我们对你不会有坏心眼。我想请你把他的情形详详细细告诉我，你就没事了。”

那赖某把胡子一捋，叹道：“这个人，真是难说，其实我同他好多年不曾见面。这次他兄弟俩回来，才又认了亲戚，他希望我们对他支持，待说清目的，我们没法照办。”

“这是为什么呢？”郑介民道。

“先得从这个人的历史说起，”赖某道：“廖文毅是台南西照人，家中很有钱，有大片土地。从小就同美国传教士在一起，到南京金陵大学毕业之后，又由美国人介绍，进美国密西根大学读工科，听说得了顶博士帽子。娶了个美国老婆。回国后在上海做买卖。据他自己说，他的抱负不在商界，美国要仰仗他的大力，多做一些台湾当地的工作。因此在‘二·二八’前回台湾来，在省政府找了个简任技正，他嫌这个官做得太小。‘二·二八’时他实在也有份，不过人家是反对坏人到台湾做官，他却干脆反对台湾交还给中国人，说台湾属于台湾人。后来他这一套在这里耍不开，就从台湾到上海，再往香港去。据他上次回来说，他已经同美国人在一起工作。”

郑介民道：“他真是这样说的？”

赖某道：“可不。他还说，有一个叫做黄纪男的本地人，曾在台北美国领事馆当情报员，也就是他同美国往来的联络人，他的经费，也从黄那里转来的。”

“嗯。”郑介民道：“是有人这样说过，他可曾告诉过你，他到底想做些什么呢？”

“这个，”赖某捋捋长须，说：“如果话说得太重，可别怪我，我只是把他的话转说一遍。”他叹息：“廖文毅说他们几个人的口号是：‘台湾是台湾人的台湾！’不管国民党共产党，都不许到台湾来。他说他们现在搞的名堂叫做什么‘台湾再解放运动‘，还出版了几种什么书。”他忽地想起了什么，击桌道：“差一点忘了，廖文毅还说，在去年冬天，他还从香港飞往菲律宾，与美菲方面的情报大员秘密会晤，听命他们分派任务呢！”

“赖先生，”郑介民着急地说：“我想请问你一件事。”

那赖某紧张起来，说道：“只要我知道的，都给你说了。”

郑介民笑道：“你别着急，我早说过，他归他，你归你。现在我问你：赖先生，廖文毅在台湾的朋友是哪一些人？住什么地方？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你如能一一说来，还有奖金可得。”

赖某又将捋叹道：“郑先生，我早说过，我所知道的一定全部对你说，完全是为了爱国，不是为了奖金。我说的已经说完，奖金不奖金非我所计及。以后的文章，要你们去做了。”他长叹息：“郑先生，我已经一大把年纪，什么都看见过，什么都看透了，日本军阀当然不好，美国存心也不大妙，我们老百姓没说的，我走了。”

郑介民面对这件案子感到十分难办、对付廖文毅容易，但投鼠忌器，他背后的指使人是美国，蒋介石背后的“靠山”也是美国，自己也正想进一步依靠美国，这笔帐如何算法，实在难说。

目送这位台湾人叹息离去，郑介民扭过头来，把廖文毅靠美钞印刷的英文《台湾论坛》、《台湾的出路》以及中文的《前锋》机关刊物，日文的《前进》会刊等一大堆东翻西翻，连同译文，拿在手里发呆。只见《前锋》第十九期中，廖文毅在题为“台湾再解放之政策”的文内写道：“以台湾为中心，依台人大众的意志，根据台湾文化、地理、历史、气候、风俗、习惯、经济和思想的出路——一言以蔽之就是‘台湾主义’Ｆｏｒｍｏｓａ　ｎｉｓｍ！”

郑介民咽了口唾沫，再翻到日文《前锋》第十二辑第一号译文：“台湾再解放政治口号：

“台湾是台湾人的台湾而应再解放！

“台湾独立便是救台湾的唯一之路！

“公众投票是台湾再解放联盟的主要目标！

“台湾应在台湾人的主权下，经由台湾人为台湾人而统治！”

郑介民骂了声：“他妈的！”接着翻到一份“宣言”，查日期是几个月前，十二月三十一日发表的，有曰：“暂时将台湾交联合国或联合国指定之一国托管！”

还有更使人惊诧的，郑介民读到《前锋》第十九号中有云，台湾人不是汉族，而是混血儿，文曰：“种族上，中国官民每谓台湾居民血统莫非中国支脉，其实岛民之中，非中国之土人几占人口十分之一。”

郑介民越看越奇怪：“其他虽以中国血统居多，然其吸收荷兰、西班牙、满清分子于前，同化高山族及日本移民于后者，铁证历历皆是。台人之异于华人，较诸美国人之异于英国人，巴西人之异于葡萄牙人，则有过而无不及。”

廖文毅企图出卖台湾的卑鄙相，连国民党人都感肉麻，并不“有趣”；但郑介民无法与蒋畅所欲言，对奥妙的美国关系来说，人人都有顾虑。入晚东京消息又到，说廖文毅这厮在日本除向麦克阿瑟报告有关各项及布置今后工作外，复兴日本极右派横山雄伟、藤泽亲雄勾结，希望当国民党部队不能阻止解放军登陆台湾时，由他在日本募集一批“义勇军”前往台湾，企图由此将台湾变成国际托管，转移国际视听，而自己则驱蒋而登皇座。

这消息非同小可，不管情况如何，郑介民据实转报，却无消息，原来蒋介石正为李宗仁三月二日同杜鲁门晤面而着急。整天价注意这个，不断驾人。等到“二·二八”那天，台湾早已在紧张警戒之下，蒋介石还是把注意力集中在李宗仁身上。迨吃罢晚饭，机要室送来急电，蒋介石以为李宗仁有什么新的花招，十分着急，一看，却是廖文毅的活动，原来这一小撮人渣也在“二·二八”三周年那天假京都每日会馆举行纪念，进行反蒋反共。无奈其名太臭，出席人寥寥可数，为壮声势计由日本法西斯头子横山下令属下浪人前往捧场，正当廖文毅和汪伪“陆军中将”蓝国城演讲时，有留日台湾爱国青年一队入场，散发传单指责廖文毅丧心病狂，于是挨了日本浪人一顿毒打。

同美国是“朋友”，同日本执政者、极右派也是“朋友”，但这些“朋友”对蒋如此不够朋友，竟把日本当作倒蒋桥头堡，蒋介石气得肺都炸了，一言不发，这使众亲信噤若寒蝉。紧接着薛岳求援告急专电又到，说冯白驹尚未消灭，来自雷州半岛的队伍却又有“蠢动”模样，海南岛守军实力，是不见其强，愈见其弱了。蒋介石跺脚道：“难道要我弃台湾而守海南吗？告诉他们别做梦，连这一点共产党都抵挡不住，活该让他们消灭！真是饭桶之极！来，看看李宗仁有什么消息！”

正是：一顶纱帽几人抢，越想越急越心伤。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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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俯仰由人 顾此失彼无宁日 奋发为雄 丧权辱国有尽时

书接上回。话说就在杜鲁门召见李宗仁前几小时，蒋介石决于三月一日复出的消息传到美国。这使李宗仁狼狈万状，泣不可抑。三月二日那天白宫之约去是不去？好不尴尬！杜鲁门闻讯之后笑不可抑，对他的左右道：“蒋介石到底比李宗仁厉害，这一着棋下得凶险，但蒋介石自己也不知道：他这个总统怎么做法？能做多久？”他挥挥拳头道：“谁敢批评我女儿唱歌唱得不好我揍扁他的鼻子，谁敢存心违抗我的意思，我们就慢慢收拾他！”当下吩咐秘书，到纽约李宗仁寓所好生安慰，言明给他保障，支持他的反蒋，组织第三势力，一切由美国担当，独独不许泄漏其中秘密，免得一经嚷嚷，事倍功半。但白宫之约因为他身份已失，可以免了；以私人资格茶叙，则也无妨。杜鲁门强调蒋介石这一招事实上也掴了他的耳光，这份难堪并非李某独享，劝他不必难过，来日方长。

白宫命令到达台北，了解蒋李之间的争斗。美国总统自然要想到老朋友吴国祯。连夜邀这位省主席到领事馆叙谈。或许从他那里知道个究竟。吴国祯应约而至。

“这真是一页棋谱，”吴国祯道：“自从李宗仁一走，蒋几乎每秒钟都在注意他的行动。三月二日白宫约会，其实台北早知道了。倒不是知道这个日期，而是知道迟早有这一天，因为这是李宗仁梦寐求之的。他以为只要同杜鲁门总统一见面，这七千五百万美元便可落在自由中国，而以后的美援更多。两人都为‘以后’打算盘，因此蒋某人便在公事上留后步，随时准备即将来到的杜李会晤。他在二月二十一日授意国民党非常委员会，说李宗仁并没有遵守诺言，月余回国，因此必须对他来一个最后通碟，限他三天之内，返回台北，否则放弃代总统职权。这个电报文中还对他说明，如果他不照办，那么这个委员会就要请求老蒋复出。这个委员会有十二名委员，有九人在最后通牌签名，手续算是合格了。”

“还有三个没签名的是谁？”美领事问。

“一个是老蒋自己，”吴国祯道：“他不便签；一个是李宗仁，他不在此地；还有一个是孙科。”

“孙科为什么不签？他也反蒋么？”

“他反蒋，但程度上与李不同。”吴国祯道：“而且这次他也不可能签名，因为他正在香港打女人官司，他的外室严霭娟控他遗弃，搞得他对旁事失却了兴趣。”

美领事大笑，问道：“那么，最后通牒到达李宗仁手里之后，他又怎样答复？”

吴国祯道：“他的答复我没看见，内容也不会有什么新鲜之处。据蒋对人说，他的回电支吾其词，他不能满意。于是紧接着在二月二十四日立法院开会那天，以当席者三百三十一人一致通过的决议，造成一旦有变，蒋就复出的根据。同时密切注意李宗仁的行动，只要消息传来，说杜李见面日期已定，他就可以运用这张王牌了。”

美领事沉思有顷，问道：“三月一日那天，他的复职仪式谅必一定很隆重，演讲词也一定很那个的了。”

事实上蒋介石的“复职大典”只有七分钟，他恨透了美国这一手，决定不发观礼请柬，甚至没有宴会，于是所有外国驻台外交官，一个都没有出席，花篮都没送一个。日本军阀的“总督府”先是改为“介寿堂”，随即改为“总统府”，大礼堂中稀稀疏疏，只得五院院长、三军司令外加白祟禧等数人，蒋介石绷紧面孔走上讲台，扯上儿句，拿起“告国民书”念道：

“本人致力革命四十余年，生死荣辱，久已忘怀，进退也悉依民意。当此危急关头，自不敢放弃责任，因于三月一日复任总统之职。个人现所能为者，当竟前此未竟之功，并尽力为未来计划，切盼爱国之人民，无论在国内与国外，一致团结；三军官兵，一律热诚尽职；公务人员各忠于职守。如此合力奋斗，庶能恢复中华民国之主权。”

七分钟后的蒋介石，幸而手下早已命令数千部队学生集合门前向他道贺，否则对这阴沉挣扎的“典礼”，对这美国所给予他的难堪，真不知涕泪之何从。他立在阳台之上，挥手向人群答谢，然后回到寂寞凄清的办公室，正式开始了他没有光彩、干瘪酸霉的总统生涯。第一件事该是提名新的行政院长，以接替久已瞧不上眼的阎锡山。

但李宗仁也没闲着，当蒋正在“总统府”伤尽脑筋之时，李守仁坐在杜鲁门的“总统府”餐厅之中，同美总统共进午餐。杜鲁门笑问道：“李先生，你以为他重行复职，会给国民党带来新的气象，会给台湾带来新的安定局面，会给大陆民众带来希望么？”

李宗仁心想机会来了，这还不放他一炮？当下答道：“他虽然名为复职，其实我在中国时，他已经‘复出’了。如果说他一上台会给国民党带来新的气象，毋宁说将使国民党更加倒霉。因为党人盼变，变而能通，有可能绝处逢生，如今不变，那就更没生气了。”

杜鲁门一笑：“李先生可以在这里有所作为，对国民党人寄予希望哩！”

李宗仁大乐，说下去道：“说到台湾的局面，他更不可能有所建树。他是主张守台湾的，我则主张在大陆设基地。总统先生想想：台湾有多大呢？弹丸之地，机关太多；叠床架屋，糟不可言！他不去，地方上还可以有个伸缩之地；他一去，那连转个弯都成问题，因此他绝不可能为台湾带去什么新气象。”

杜鲁门再笑：“他这样打算，是看准了中共一无海军，二无空军。”

李宗仁撇撇嘴道：“他是这样一手执如意，一手打算盘的。中共今天没有海空军，你能说他明天也没海空军？”他双手齐摇：“孤守台湾实是下策，看他自己怎么下台罢！”接着说：“至于大陆民众，嘿，那才好笑！他总以为大陆民众在想他，以为自己执政二十年，对中国如此糟蹋，好像还立下了不得了的功绩似的，实在肉麻当有趣！”

杜鲁门再笑：“话是这样说，大陆上或许是有少数人在盼望着他回去吧？”

李宗仁道：“中国人最讲究厚道，他之为人，那就一点儿不厚道。譬如说日本飞机炸死了他的元配，他竟同日本军人还做朋友，这使中国人看不上眼。”

杜鲁门提醒他道：“李先生，可是这是私仇，从公的方面来看，利用日本军人反共，这未尝不是一个办法吧？”

李宗仁略一思索，说道：“不错不错，但是只有在美国领导之下，中国同日本签订和约之后，才有机会谈到同日本旧军人做朋友，可是就不能由他出面，因为他是所谓领导八年抗战的领袖。”

杜鲁门打了个呵欠道：“李先生之言有理，不过中国问题实在复杂，他的脾气又固执，中美之间的感情自难永远融洽，我们当然希望把中共逐出中国，甚至把所有共产党逐出全世界。”杜鲁门诡秘地笑笑：“回头有一位专家拜访李先生，他可能提出很多问题，而这些问题不是你李先生所熟悉的，例如：怎样请走蒋介石！”

李宗仁点点头表示欢迎。

杜鲁门怕他脑袋发热，再提醒李宗仁道：“撵走蒋介石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我们不便提什么直截了当的意见，李先生在这方面经验丰富，自己看着办吧。”他又强调：“可是这种艰巨的工作，美国有句老话说得好：“天助自助者’，主要是依靠李先生和你的朋友们有所发展，我们是一不会打头阵，二不会正面来的。”杜鲁门诡秘地笑笑：“一旦美国自己出面时，情形就有所不同了。”他加一句：“反蒋的人实在太多，他们都有一个组织，和他们的领袖！”

李宗仁闻言暗惊，杜鲁门这么说，无疑是在警告他：像他这种“反蒋领袖”一抓一大把，能不能取蒋而代之，主要在于自己的“努力”，美国不能做媒婆兼管生儿子，而李宗仁自己明白：他的“本钱”太差。

于是甘介侯奉李之命发出第一炮，在纽约对通讯社说，蒋介石复职违反了国民党的宪法，蒋介石已经没有资格再在台湾做总统了。甘介侯强调李宗仁仍然是“代总统”，李决不甘休，准备回台湾找蒋算帐。

李宗仁不可能回台湾，这一点蒋介石十分放心；李宗仁的“代”字也不可能再发生什么影响，蒋介石也明白；但李宗仁居然在美国能够进行反蒋，今日不足虑，明日又如何？万一同其他派系联合起来又如何？这使蒋愤不可遏。

三月六日，蒋介石以“总理纪念周”之便，大发牢骚道，“今天，是我复职以后，第一次参加纪念周，看见你们两千名同志，心里很高兴。”他干咳一声：“北平同莫斯科订了协定，毛泽东同周恩来已从苏俄回来，在这么一个紧张的局势下，李宗仁先生竟然还不肯回国，”他摊摊手：“这没办法。今天，我是以国民党总裁身份同诸位说话的。”接着检讨到失大陆、退缩台湾的责任，在“党人不争气”的主因外，还加了句自己领导不力的按语，这使与会者大感惊讶，因为在这之前，蒋介石是“万方有罪、罪在万方”的；但蒋介石这时不能再弹陈词滥调了，美国老板开口“民主”，闭口“民主”，重作冯妇又给他们说是不民主，于是只得在纪念周上自我检讨，以示民主。美国领事馆事后问人，蒋介石还说了些什么？那人说：“还说丧失大陆的错误不容再犯，国民党决计不惜倩面，以后要团结统一，进行改造，牺牲私利，他要贡献所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那美国人闻言大笑，笑得双手抱肚，直不起腰。

隔了一会儿，那美国人笑道：“蒋介石的错误真是不会再犯的了，他根本不可能重整旗鼓！一旦大战开始，你们能够回大陆的话，到时候你们的领袖绝不可能是蒋介石了。”他面孔一板：“好吧，别同他吵，静候通知，把他的‘棋法’随时报告，看他还有什么咬的！”

蒋介石真是没法嚷的了，他接到了更使他坐立不安的消息：美国有人在作准备承认中共的工作。

“得想办法才行！还不要紧。”蒋经国捏住那份密电，故作镇静地说道：“难怪吉塞普的态度这样死硬，原来美国国务院去年十月召开对华政策圆桌会议时，还有三十五名中国问题专家出席。史塔生州长告诉人家说，当时严守秘密，此刻不妨谈谈。那三十五名专家都不是公务员，他们分两组进行会议。其中一组由对外政策协会的罗申格与拉铁摩尔主持，主张美国承认中共，理由是中国大陆已成定局，美国政府不喜欢中共是一回事，中国人拥护北平政权又是一回事；另一个小组则反对这个意见，理由是中共立足未稳，一旦战争开始，国民党还可以在美国等盟军前导下回到大陆。但拉铁摩尔主持的一组人数较多，因此主持这个会的吉塞普曾对史塔生说：拉铁摩尔的建议更合逻辑，对中共的确要另想办法应付。而且还有惊人的一着：拉铁摩尔曾建议：美国政策应公开主张把台湾移交给中共。”蒋经国冷笑道：“这种说法不自今日始。司徒雷登先生有一次要我们派郑介民去当面商量，就是为这件事，他建议国务院指定一个三人委员会，草拟一个美国的临时对华政策，反对把台湾移交北平，但委员会的结论却是自由中国已无希望，台湾应交联合国托管，在台国军则调到海南岛去，可是国务会议认可之后，白宫一直没实行。”蒋经国透了口气道：“这说明了事情还没完全绝望，他们在举棋不定，我们可得有声有色，大干一场，否则不利。这些参考消息已失时效，但美国摇摆态度未变，这倒值得注意。”

蒋介石愤愤地说：“娘希匹我们正式要美国派军事政治经济顾问来台，他们却不理会，又要挑精剔肥，未免欺人太甚了吧！”蒋经国翻到下一页电报，失声叫道：“好险好险，两个月前，美国国务院还分发通知，要美国驻外使节准备台湾落到中共手里！”

蒋介石一听身子猛地一仰伏，几乎从椅上翻落地面，忙以手支桌，惊问道：“真有此事？”

蒋经国忙不迭安慰他道：“阿爸，莫慌！已经过去了，已经过去了。此事发生在去年十二月二十三，正巧是我们要求他们派专家来台那天。据电报上说，美国国务院这个秘密备忘录，一共分发了五十二名驻外使节。”

“嗨……我说些什么好呢？”蒋介石忍不住老泪满面，凄然问儿子道：“我们对美国不薄，但他们所作所为，就没有一件事情对得起我姓蒋的，难道他们真是翻脸无情，事到如今难道当真要我做童养媳么？”蒋介石越想越气，毫无办法，木鸡般度日似年，对着俯仰由人的局面，若非儿子苦劝，几乎寝食俱废。

正当台湾一片愁云渗雾之际，北京突地一声巨响惊天动地：当地军管会收回了东交民巷的美、法、荷三国兵营。对于在人家土地上的强占霸夺，美国竟一点儿也不以为耻。兵营被收回之后还哇哇大叫，反说北京是“强权”。这情形好有一比：当你寓中遇盗，款物遭劫，事后夺回，对方反而说你强抢哩！

闲话表过，却说蒋介石闻说美国对北京大表不满，心头一动，问手下道：“这是一件大事，美国不高兴，法国、荷兰同样不会痛快，好不好利用时机，由他们打将起来？”

蒋经国第一个表示意见，苦笑道：“阿爸，这件事恐怕弄不起来，东交民巷是个什么地方，大家明白。我们最近有人从北平逃出来，说对敌工作很难做，他们不肯对美国低头，强调民族气节，便是使我们工作难于开展的原因之一。”

蒋介石道：“那这个人在离开北京时，去过东交民巷没有？”

“去过。”蒋经国道：“据他报告，北平易手后，东交民巷外国人的威风，已经一落千丈了，二月三日那天，共军特意全副武装，通过这个外国人特权下的禁地，附近居民围观，不少人还激动得流下了眼泪。从那天以后，东交民巷中许多地方变成了他们的党政军事经济机关。北平居民可以自由自在走过这洋槐夹道、过去只有洋人洋狗趾高气扬的地方，好多老北京都去打个转，人人感到心情舒畅，我们的人回来后因此对我说：‘要注意民族气节，这个东西，因为这实在得人信服。’所以这次收回兵营，我看不可能闹大。”说罢，哀叹一声。

听儿子说东交民巷事件不可能闹大，蒋介石顿时神色沮丧。但心有不甘，吩咐手下强调中共“存心同美国过不去”，企图用以激怒美国，最好打将起来，最低限度也得使双方感情日趋恶劣。可是他部下不见得个个猪油蒙了心窍，闻道东交民巷已经由中国人自己收回，人人暗自窃喜，透了口气。有的说：“反对帝国主义，本党也一贯如此，但事与愿违，变成了伺候帝国主义。”有的说：“东交民巷不但有帝国主义国家的使馆，而且还有兵营。苏联则不同，当十月革命之后，废除帝俄与中国所订的不平等条约，放弃各种特权，帝俄兵营改作民房，而且再也不参加使馆界的行政事务，美国的使馆与兵营却到今天还不肯放。”

有些国民党人士感慨系之，一九○○年庚子后在北京单独设兵营的有美、法、德、英、意、日、俄七国，后来苏联首先主动取消，接着在胜利后又收回了意国与日本的兵营；德国兵营在东交民巷东头，一部分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让与荷兰，另一部分改为德国小学，也已收回。如今美、法、荷三国兵营又告收回，中国人且征用自己土地上上列各国的兵营建筑，从此八国联军侵入北京的污点，才算洗个干净了。

国民党人十分清楚：美国兵营在东交民巷西口路南尽头，门牌二十二号，与二十三号的美领馆只一墙之隔，里面有门相通。那次收回的是二十二号，可是美国国务院助理国务卿白德华，却睁着眼睛说瞎话，诬指这是美国领事馆的办公处和产业，其实当二十二号接过去之后，二十三号中的美国人仍生活正常。

国民党人明白：就是中共要美国总领事馆迁离上址，又有什么不对呢？美国不承认北京，那你占着茅坑不拉屎，又有什么目的？美国不但不承认，还霸占中国的领土台湾，而且更想大动干戈，再来一个“庚子八国联军”，在这情况下还盛气凌人，视侵占而来的土地为私产，实在目中无人，一点没想到把中国人置于何地！

国民党人知道，老北京也知道，北京美国兵营占地二十三亩八分，有五六百间房屋，南头紧靠前门城墙。如登箭楼下望，耀武扬威的美国兵便映入眼帘。他们时常在空地操练，车道上美兵营汽车更不时横冲直撞地开到外面。这些都是中华民族耻辱的烙痕、难堪的东西，如今竟能收回，凡是中国人，焉得不欢喜！

但美国政府失去了东交民巷的“基地”，就没法欢喜了。郑介民同“中央情报局”的洋人也为此交换意见，双方都在研究能否“利用”的问题。这当儿美领馆有人自北京撤往台北，三人便促膝密谈起来。

洋人问道：“你们是经手交出营房的，大体情形已经知道，还有什么补充的么？”

那人吸着烟，想了想，愁眉苦脸地说：“二十二号和二十三号之间，有一道红栅门，他们已经放了步哨。这房子久已空置，电话总机还在，但只剩下一个空架子。我听见有个军官模样的人说：‘噢，他们的设备倒蛮全的呢，还有电台。’接着去看电台高架，我们没有破坏，也无此必要，要不要利用，看他们的了。”那人再想了想：“后来陪他们去转了一圈，卫生设备大都损坏，电线也不行了。那问照Ｘ光的大屋子，他们已决定改为伙食房。”那人不胜留恋地说：“健身房已经破坏，一塌糊涂。也好，暖气的铁架早已拆光，只剩下钢炉。这房子是一九三四年建的，不新不旧，但是如要利用，共产党的修理费也得花去不少。”

郑介民插嘴问道：“周围老百姓有些什么反应？”

“老百姓？”那人苦涩地笑笑：“中国人都像你们那样同我们美国合作那就好了，那儿的老百姓对我们没一点儿感情。”他叹了口气：“记得我将离去时，兵营墙外正围着一大堆人，他们正在读墙报，而且正在读着东交民巷的新闻。”

“中央情报局”的洋人问道：“对我们没什么吧？没有侮辱你们？”

那人摇头道：“侮辱倒是没有，不过那股子神气，也真使我们终受的。告别时有个翻译员走在前头，我同他握手说：‘再见’！他笑笑说：“我们同真正的美国公民希望再见。但对你们，即能再见，也不希望在有关一个国家主权的场合之中。希望你们通过东交民巷这件事，对中国有真正的认识。’”那人再接一支烟道：“在四十二号荷兰兵营，就是以前那个德国兵营，据说情形就比较不同一点。那个地方占地二十六亩，一共有两百多间房子。他们在进门南首发现了一个大防空壕土堆，下去看，还有一扇又厚又重的铁门，地道阴森森，他们又发现了七八间监牢！”

那“中央情报局”的人便问道：“不是吧？该是防空壕吧？”那人苦笑道：“话是这祥说，但地下一间间小屋子都有铁锁，想说也不能教人相信这是防空用的。他们清管局的有个人走在前面，紧绷着面孔说：‘看吧！这像是收拾中国人用的地下牢监！’”

静歇了一阵，郑介民问道：“那么法国人的情形又怎样呢？”

那人不断吸烟，眼睛望着窗外，嘶哑着嗓门说：“法国兵营占了台基厂三条路北的全部，占地三十三亩六分四。在交出之前，法国人还在里面办了个汉学研究所，现在连同牧师和法国医院的人一员，统统搬家了。据说移交的时候同其他兵营相仿，两百多间屋子空空洞洞。”

郑介民插嘴道：“据说这个建筑的院子最大，还有马房。”

那人点点头道：“是这样，据说北平市总工会已经派人去看过，希望把办公室搬到那儿去。”他苦涩地笑笑：“如果属实，那是……”他说不下去，却换了一句：“一个法国人对我说，这些房子是一九○一年盖的。五十年咯！”

“中央情报局”的人恨恨地说：“能在这一两年中动手打起来就好了，否则越迟越糟糕，共产党的干劲儿我们知道。”他举杯请饮，双手微抖凄然道：“北平新华社的评论十分厉害，对于我们的指责，它竟回答说：‘中国人民在维护自己的利益，以及保卫自己人民祖国的主权立场上，是从不考虑一切帝国主义者的意志的。’唉！真是魔鬼！”

美国侵略者口中的“魔鬼”，在中国人心目中却是救星，收回东交民巷连国民党人都在心头叫好，但在国民党特务密布的台湾大学里的老师却万分苦恼：他们对这件洗涤中华民族耻屏的大事，不敢说是做对了，但也实在没法说是错了。本来一切可以拿苏联来造谣，但就东交民巷这件事而言，苏联立国之初，早已自动交出东交民巷，如今若说他们卷土重来，显然没人相信，反而糟糕。

台湾大学的教授答复学生们的询问说：“这件事情我不清楚，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当我在大陆时，每次走上北平正阳门外的箭楼上，俯瞰北平全城，便会发现四周一片银灰色的矮小平房，围绕着金黄色的富丽宫殿，北平呵，”他悠悠地说：“多么浓厚的东方色彩，多么好看的东方美！可是就在靠城根的一块地方，罗马式的圆顶，装上风信鸡的尖塔，与古城绝不调和，那便是东交民巷！”

台大某教授感慨系之地说：“这个区域，就是五十年前划给十几个国家作为‘使馆界’的地方！刚才好几位同学问东交民巷的情形，它之所以落到外国人手里，是起于庚子的‘义和团事件’。当时八国联军入京，强订城下之盟，提出了好多无理要求，其中之一就是以各国使馆曾遭拳民围攻、没有安全保障为借口，要驻兵北京，保卫使馆，而且还要划定馆界区域，由各国自行防守。”

学生们越听越愤慨，有人问道：“为什么不力争？”

那教授苦笑道：“清朝嘛，昏庸颟顸，还有什么说的？不过他们也曾屡次折中，建议将城外西郊圆明园故址，划给各国作为使馆界，但没谈成。到了一九○一年九月七日，清廷派奕拑与李鸿章为代表，与英、美、日、德、奥、比、西、俄、法、意、荷十一国公使签订了丧权辱国的辛丑条约。”他想了想：“其中第七条说：‘大清国国家允许各使馆境界以为专予任用之处，并独由各使馆管理，中国人民不准在界内居住。亦可自行防守。’并在附件十四‘使馆界图说’中标明了四至界线，把东交民巷附近广阔一千余亩土地，划给了各国。”

学生们愤愤不平，有人问：“既然清廷昏聩，那末到今天为止，民国成立已经三十九年，为什么不把东交民巷收回来呢？”

那教授拼命摇手，苦笑着说：“同学们，还是听我讲故事吧。明清两代的衙署，大多设在东交民巷一带，如吏部衙门、工部衙门、兵部衙门、户部衙门、宗人府、翰林院、太仆寺等等，甚至有不少庙宇如堂子、怡贤亲王祠、昭忠祠等等，当时全部划入了‘使馆界’。清廷皇帝急得没办法，因为堂子是清代家祭的地方，比祭天还重要。于是对于这些地方的迁让问题，曾同意国公使萨尔瓦葛交涉甚久，表示愿意以海关之地交换，但一直没有谈妥，清廷只得把堂子改建在东安门内的东南内。”那教授长叹一声：“不但活着的人一肚子气，皇帝的祖宗都得逼迁。一个国家到了这般田地，也没什么说的了。”

学生再问：“难道一点反抗都没有吗？难道中国人就算了吗？”

那教授闻言大叹息，摇了一阵头，苦笑道：“这个我们不谈，这个我们不谈，历史上写得清清楚楚。我要说的是，‘公使馆界’内原有三十多处巷坊，几千间民房，还有王府巨宅多处，一股脑儿给赶出界外。”他叹气：“著名的大学士徐桐故居、大学士朱凤标住宅、曾袭侯纪泽住宅、肃王府长史倭欣泉住宅等等，也给赶跑了。其中徐桐故居，在庚子以前外国人已经垂涎，好几次想购买，一次比一次紧，但都给拒绝了。”

“为什么？”学生们越听越有意思。

“因为徐大学士的骨头很硬。”教授道：“他的民族意识非常必烈。这位徐大学士妙极了，大门口有那么一副对联，使帝国主义者见了啼笑皆非，好极了。”

“对联怎么说？”

“八个大字！”那教授朗声念道：

“望洋兴叹，与鬼为邻！”

学生们闻言大笑，但大笑过后，却总感到有点不对劲，初时还你望我，我望你，随后只好默默地垂首无言。

有一名本地学生突地起立，愤激地说：“老师！我们台湾也可以用上这八个大字：‘望洋兴叹，与鬼为邻！’”

那教授忙不迭摇手道：“这千万使不得！这千万使不得！”

又有学生问道：“先生，你过去不是说过的吗？您也参加过五四运动，也参加过抗日工作，为什么……”

那教授老泪纵横，眼看门外，耳听隔墙，低声说道：“过去的事情别提了，好汉不提当年勇，我老了。”他悔恨来到台湾，目击美兵横行，几乎失声而哭，强自镇静，说：“还是同你们谈谈东交民巷吧。”

另一名学生见状不忍，岔开话题道：“请问教授，外国人要这么多人搬家，赔了多少钱呢？总不能让警察像现时拆违章建筑那样一拆了之吧？”

教授只好再叹气，抹抹眼睛道：“据史料记载，清廷当时竭力主张房地产价以及搬迁费用应由公使馆筹措偿付，但各国拒不答应，清廷没办法，只得承认收用民地民产由清廷官方给价，派候选道联芳、总理衙门督办章京瑞良两人设立局所，专办此事，界内民房从三月十八日起便开始拆卸。那几个帝国主义国家有如一群疯狗，攻进北京城，拿到使馆区以后，自己又展开了一番抢夺，抢得一塌糊徐，犹如土匪！”

学生们大感兴趣，要求教授说一说这个故事。教授摇手道：“说来话长，还是简单点吧。这种国家做不出像样事情来。在那时候，当时国势最强，在中国势力最大的是英、法、美、日、德、俄几国，侵华最卖力的也是这几国，因此他们分到的地方也最多。意、奥、比、荷等国没有出兵，分得少点。”

一个学生问道：“俄国——就是今天的苏联他们早就退出东交民巷了，到底这个国家是怎样的呢？”

教授苦笑道：“谈苏联，在今天是个难题，听说有些大官，要把苏联改称‘苏俄”，以示敌意。”他沉吟：“从历史来看，各国使馆中，以俄国使馆的资格最老，因为陆路交通方便，很早便与中国交往，据历史记载，远在十四世纪时，北京城中便有俄人居住，还有在宫廷充任卫队的。十七世纪后期，帝俄常有使节来华，都是住在东交民巷；到一六九八年，清廷正式指定该处为俄国官派商队的住所，后来日渐发展，直到十月革命之后，立刻自动放弃在他国领土上的特权。”那教授叹息：“这是历史，大家不好在外面乱说，否则给人误会，给戴上一顶红帽子，那就不得了。”

学生又问：“东交民巷没有中国人吗？”

教授道：“有一些。根据‘使馆区规则’，区内只许各国使馆职员和卫兵居住，但是一般外国人与少数中国人住在那儿，也被默许。中国人除武装军人警察外，可以随时通过，但小贩和骡马大车不许入内。洋人喜欢坐人力车，区内特有专设的有牌车子，普通人力车不能进去兜接生意。”他举目远望：“这次共产党把武装部队开进东交民巷，是有他深意的。”他木然叹息：“是有他深意的。”余文却没法说下去了。

国民党官员们普遍注意收回东交民巷大事，窃窃私语，感慨系之。学校和社团更是以此为话题，因为几十年来，东交民巷已列入历史课本之中，男女老幼众所局知，但他们没想到：就是这一件中华民族大翻身的大事，竟有人企图利用，作为反共张本。

蒋介石失望于收回东交民巷一事未能很好地的利用，又传来一个惊人消息：广东等地禁止使用港币：这成百年来影响中国经济的纸币。

那天，蒋介石一听到这消息，喜道：“他们竟敢禁用港币，势必引起英国的反感；收回东交民巷没出乱子，禁用港币恐怕非引起纠纷不可！你们大可以做文章去吧！”

王世杰表示不能同意，婉转而言道：“这件事情英国当然不乐意，但也不可能发生纠纷。东交民巷可能出事而没出事，那港币事件的纠纷可能性更小了。”

蒋介石愤愤地说：“难道英美对北平一点办法也没有？我就不相信！”

众智囊心头暗叹气。

陶希圣也劝道：“我仔细研究过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先是广州军管会发表金字第一号布告，说是为保护国家利益，稳定金融市场，建立什么新民主主义经济新秩序，所以要严禁一切外币计值流通或私相买卖。美钞也包括在内，港币不过是其中之一。”

蒋介石心犹不甘，气愤愤问道：“没收啦！”

吴国祯道：“也不，据消息说，官方准许待有人按牌价兑换人民币或办理原币存款。而对于港币，为维持市场交易起见，限期按牌价暂行行使。”

陶希圣道：“后来广州军管会又出布告，禁止港币流通和私相买卖。但持有人可以在限期中向人民银行按改订牌价兑人民币使用，并且把港币牌价调整，从一兑二千到一兑三千七，这说明了禁用港币的准备条件相当成熟，广州、华南一般经济条件已能支持禁用港币的要求，这对使整个华南金融物价的趋于稳定十分重要，而对于共区经济建设更有决定性影响。我看这件事情传出去反而对共方有利，我们不如不理它算了！”

蒋介石恨恨地说：“好！就看他们放手去做，一点办法都没有咯！”

陶希圣笑道：“办法早有了，我们已经配合美方，在东京香港等地大量印刷伪人民币，”他“嗤”地一声笑：“就会让他们够瞧的！”

蒋介石唏嘘了口气道：“这样说起来，共区收回港币这件大事，真的没办法可以利用了！”

经济专家们奉命研究这个问题，得出的一致结论只有一个字：“糟！”

“糟”在什么地方呢？国民党“敌情专家，看到”广州解放后不过一个月，当地军管会便发布了禁用外币的命令，海外报纸欢呼鼓舞，认为“除了殖民地及半殖民地的社会是靠统治者的货币为支付的主要工具外，独立自主的国家，必有其自己的合法货币。兹人民币已确定为中国唯一的合法货币，我们要坚信是人民自己的货币，任何外币都不能将其替代！”但广东当局为了照顾人民利益、以及顾到广州及华南各地与香港悠久而特殊的关系，对于港币仍暂准许行使。经过三个月的准备工作，一切条件已经成熟，乃布告禁止港币流通，但仍有七天期限供港币持有人兑换人民币或办理缴税、购买公债、或存取折实储蓄等，而且还提高了牌价，无论怎样看法，广东当局此举确乎充分照顾了老百姓的利益与便利；绝不像国民党自己“收回黄金”或发行“金圆券”似的，只是肥了少数官员，而使民间苦不堪言。

国民党“敌情专家”们再研究，发现禁令公布之后，市场初步反应非常良好，一般物价普遍下跌，银行外币存款大增，证实这一措施正确地满足了市场的客观要求。而且广州华南各地纷起拥护，从官方到民间，对禁用港币确乎有信心、有把握、有热情。

国民党的“敌情专家”们不胜惶恐，他们发现：人民币确系大陆以物资为发行增减的主要保证，各国营贸易机构则是掌握物资支配物价的中心。华南各地交通已迅速普遍恢复，各地物资交流相当通畅，因此华南粮食存量十分充足。而且港币兑换的牌价提高，更可使物资南流更加旺盛，至少也避免了因广州各地物价较低而影响与其他地区的适当平衡，并且可以预见：国营贸易机构今后所掌握的物资有增无已，这样对于掌握物价、稳定币值、消灭投机等等都将有绝对的把握。无论怎样来说，禁用港币在政治上的意义已经够大的了，特别是华南沿海居民，民族意识必将更加昂扬，而在经济方面的表现，更能说明了华南将稳步踏入安定繁荣之境，民间生活也将因此而日益改善。

而且，这一措施，距离广州解放只有短短的几个月！

满以为大陆收回东交民巷和禁止使用港币两件大事，可以利用“反共”，但蒋介石失望了。“八国联军”的时代显然一去不返，“列强”对北京理直气壮的做法了不起或痛骂一场，或恶毒诅咒，但都掩饰不住自己的战栗之态！英伦对于华南禁用港币一事更没说的：中国人通用的纸币，同样不适合英国市场呢。

草山春来也早，春归也早，但身处亚热带的初夏，蒋介石有如置身冰窟一般。来自美国的消息什么都有，只是缺乏这一条：“支持蒋某到底！”来自情报机构有关大陆的消息也什么都有，而且条条说“快垮”，处处是“反抗”，把中共政权说成朝不保夕，但拿西方各国的对华态度看来，似乎他们也奈何北京不得。那一日蒋介石召集三两“智囊”，问道：“中共是我手下败将，但如今成了这副局面，到底有何秘诀？北平成立政府只是短短几个月的事，美国已经怕它三分，长此以往，那还了得？”

陶希圣感到好难开口，终于转弯抹角道：“这一阵我们在研究东交民巷和收回港币问题，感到大陆老百姓所以吃这一套，实在是民族意识在作怪。中国积弱已久，今天共产党敢天不怕地不怕，这远比庚子年的义和团，清末的太平天国厉害，因为他们除了民族意识，还有一个共产党的特点：组织！”

“是啊，”蒋介石道：“我们也在改造国民党，我们也可以组织得好一点啊！”

“太对了！”陶希圣道：“收回东交民巷，任何一个老北京、任何一个中国人都会喝采，禁止港币流通也一样。我看今后我们的做法，也得在维护国家主权，保卫自己货币、调节物质交流、稳定台湾物价、注意老百姓利益，强调民族意识入手，那就可以使几百万军民老老实实，否则……”他咽下一口唾沫，“难以为继！”

但蒋介石已陷入苦恼的思索里，他想陶希圣这一套也就是自己所想做的，问题如何自圆其说？台湾已在美国势力支配下，台币给美钞银元逼得透不过气，物资谈不上交流，物价更难以压低；“老百性的利益”太空洞，不知从何说起，而“民族意识”这东西“强调”起来十分容易，可是根本无此条件。蒋介石越想越空洞，越烦躁，忽闻纽约电报又到：“盛传美将放弃蒋介石！”

正是：事到临头惟剔除，二十载“荣华”倏忽过。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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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百孔千疮 无肉可挖疮难补 烂额焦头 寄望大战头更痛

话分两头。美国因为蒋的日暮途穷着急，怕他连台湾、海南都守不住，使美国“在华势力”连根铲；但美国也为找不到取蒋而代之的人选而尴尬，于是骑马寻马，援蒋驱蒋，同时进行。海陆空三军高级人员穿梭东来，走马灯般环绕着台湾打转，无论在白宫、在五角大楼、在东京“盟总”，在台北领馆，不同规模的会议以及不同面貌的“专家”们，经常为此展开舌战。

正是樱花盛开日，麦克阿瑟在东京与“中央情报局”几名头子和国防部几名官员会议，认为蒋介石在他们手里，有如湿手拿着根擀面杖，摔也摔不掉，放也放不下，十分困窘。五角大楼的官儿道：

“要援救台湾海南并不简单，可是也并非束手无策，好多人认为只要发动一次战争，把矛头指向中国大陆心脏，那末共产党势必调配人马，减少海南、台湾当面的压力，甚至可以顾到西藏。”

此言一出，与会者纷纷各抒己见，闹了一阵，认为目前抢救海南岛乃是首要任务，因为中共图攻日亟，当地驻军固然不是对手，蒋介石也无招架之力。

也有人反对这个意见，一则发动战争太麻烦，主要是找不到借口，二则中共无海空军，台湾、海南可告无事。争论间“中央情报局”人员一声长叹，打开又厚又大的公文包道：“昨天有人从海南岛来，是本局的情报员，请听听他对于海南的报告，再下结论吧。”众人说好。听他读道：“中共琼崖纵队力量不可低估，其所获得当地居民之支持与掩护，实属罕见。二十三年来这种斗争似将告一段落：如非中共游击队遭受消灭，即为国民党的统治自岛上撤除。

“来自广州的国民党官兵眷属，在岛上到处占民房、占学校，用成捆的银元券强购日用品，而银元券事实上已成废纸。国军用一元银元券强买十斤猪肉，几十倍于币值，甚至公开强抢。海口附近及琼崖文昌县乡村中，国军三五成群，强挖农民的莳芋和蔬菜。当地农民甚至将剩饭剩菜妥为隐藏，唯恐遭国军抢吃一光。海口市劫案无日无之，遍街地摊全系国军抢来的衣服什物。当局命部队“自力更生”，等于公开鼓励部属行劫，而乡公所中自卫队吃用，也全部“自己想办法”，于是不论正规军及地方武力，食米问题都用强抢来解决。”

五角大楼的官儿不屑地说：“哈，老样子，老样子，这真是不能想象，太糟了！”

情报局的头子摸摸鹰爪鼻，转转绿眼珠，笑道：“糟的还在后头哩！你听！”他诵读报告：“三十二军去冬自琼县到万宁、陵水时，每到一处，就用兵包围起来，强抢商人小贩的东西。广东保安旅和三十二军、六十四军，且公开抢割了崖县、定安、澄迈等地农民的禾稻。地方军人夜就化装土匪围村洗劫，或路劫商人财物。”

那官儿透了口气道：“咳，我们都说蒋介石是不行的了，真的太不像话了。”

“捐税也很重。”那头子道：“据报告，国民党在海南除了正税之外，田赋征实物每亩要缴纳六斗五升谷子，此外还有自治费、壮丁费、购枪款、身份证费、筑堡垒费、保安队附加米粮、军衣代金、军鞋代金等等。这还不算，更要大派公债，仅仅陵水一县，就派了五万银元。于是老百姓把什么都拿去当卖了缴税，交不出的挨打挨抢，也是倾家荡产，到头来人也给驻军逮捕勒赎，不管是缴了还是没缴，都一样家破人亡。”

领事馆的官儿咬着根雪茄烟，摇晃着二郎腿道：“前天亨利从海南来，也曾谈到那边的物价，说一块银元已经买不到一码布或者四升米，十分严重。同时军队阻挠，琼崖土产便没法外销，槟榔、椰子、橡胶等等都跌到不够本钱，靠种植和运输这些土产的人，都没法维持生活。不但小城市是如此，海口这些大城市也一个样，商店破产倒闭，银圆券没有信用，大家都不要，市场交易用的是铜币、银元和港币。”

麦克阿瑟至此把大烟斗一搁，搓了搓手道：“就这些情形便够了。”他透了口气：“我真替蒋介石着急，也替我们自己着急。不谈国共双方的武力对比，拿港币来说，华南在禁用，海南在使用，这在中国人的角度来看，没有比这个更富有一种对比作用的了。”他反背双手踱方步，边摇头边说：“昨天有个报告说，蒋为了补充兵力，在海南‘捉猪仔”把人当成猪，捉去当壮丁，用麻包套着脑袋，拉到部队里。几下子剃光了头换上军衣，就算举行了入伍仪式，”他干笑：“这种兵士能不能打仗已经毋须讨论，问题是这种兵士会不会一有机会就变成了共产党？——真狗娘养的！”

事实上海南岛国民党统治区人民的惨痛日子，远超乎美方所了解的。美国为军民哗变而着急，居民为漫漫长夜而悲切。好几千青年已给绳捆索绑押解台湾当兵，不愿被抓的只得用款去赎，“行情”视当事人家庭情况而定，但少则一百枚银元，多则五六百不一。不少人被抓四次，弄到倾家荡产。薛岳还驱使民众建筑“伯陵防线”，挖战壕、筑碉堡，老百姓的椰子树给砍了，门板也给抬走，连砖瓦木料也都照单全收，此外还得交纳“工事费”。

海南岛民众在“封锁”下呻吟，大批商船被征用，渔船不准出海去。靠海生活的渔民也有不得不出海打渔的，但在飞机军舰轰击下，不少渔民尸浮海面。

海南岛民众简直无路可走，既奉命组织地方武力防守，又要被勒令交纳“购枪费”，每一村庄摊到二三十枚到四五十枚，平均每户摊派之数超过银元十枚。

海南岛民众朝夕盼望大军来临，上年底琼崖纵队解放了定安县的岭口、南闸、乌坡等地以后，他们对未来的好日子更有信心。因为一来这是国民党长期统治的地区，而且是“谷仓”；二来这不过是琼崖纵队的力量，解放大军一旦到达，情形如何，不难想象。于是即使在国民党军队、宪兵、警察、特务的严厉镇压监视之下，仍积极响应子弟兵的借粮、参军、组织民工队的号召，准备迎接渡海大军，热烈极了。

这情形使薛岳等人紧张万状，从攻打解放区到封锁解放区，既怕里应外合，又怕日益不支。残酷的逮捕枪杀变本加厉，无奈对老百姓的反抗如火添油。待解放区各县人民，派人到解放区认借了大量粮食，想尽办法运到目的地后说：“我宁可吃莳芋，也要把米粮给大军吃，只求赶快消灭这一帮土匪。”薛岳某日听说有三万多老百姓已组织成民工队准备随军服务，更多的地方父老还积极送子弟参军，这使他又怕又急，团团打转如热锅蚂蚁，感到大祸临头，回天乏术。

蒋介石的“敌情专家们”弄不清琼崖人民解放军是怎么搞的。据他们的理解是：冯白驹部内无粮草，外无援兵，海陆封锁，另加空军，怎么也没办法生存，遑论扩大？但又见薛岳告急文书雪片般飞来，实在伤透脑筋。

蒋介石更是摸不清怎么回事，既怕增援海南削弱了台湾防务，又怕海南失守影响了他的威信，牙齿一咬，吩咐加紧搜山、加强捕人。

但对付海南面临的变化，薛岳、陈济棠等人当比蒋介石还要紧张，因为后者只是影响他已经直线下降的声望，前者却有关于他们几个的脑袋。“声望”反正没有的了，脑袋只有一个，于是海南岛上的薛、陈等人大大着急。

这当儿蒋介石碰到一件啼笑皆非的事情：美国政府下令扣留他四十二条大洋船，这一急非同小可。虽然此举目的是为了避免这批轮船投奔北京，事实上他们已有多艘挂上五星红旗，可是美国一出手，首先挨耳掴子却是老蒋。“这不成话嘛！”蒋介石指着顾维钧的电报对叶公超道：“这简直目中无人！太不把我们放在眼睛里啦！”他问：“报上登了没有？”

诚惶诚恐的叶公超道：“报上也登了。”

蒋介石一听更急，拍着桌子问道：“他们又放屁啦！怎么说？”

叶公超道：“通讯社是这样说的，他们说：‘美国务院今日宣称：美政府已下令美国驻远东各地美国领事馆，设法向各该驻地政府通知：一批船只共四十二艘，系于一九四七年至一九四八年间由美国政府售与中华民国政府，该批船只之抵押尚未清偿，请各地政府制止该批船只航驶。据官方称：此举乃欲制止上述船只落入中共手上。国务卿艾奇逊曾致函中华民国驻美大使顾维钧称：国务院之命令，可能对台湾方面有不良影响。艾氏更称国务院将设法准备其他办法，特为台湾着想。’”停了片刻，他又接着说道：“还有几家美国通讯社，措词相当不客气，我已请各方面打招呼去了。譬如有这么一段消息说：国务院刻未查明该批船只究在何地。闻有六艘已属在香港改挂中共旗帜的招商局十三艘船只之内。该批船只曾向美国进出口银行抵押，欠款约为一千九百万美元，中华民国政府仅付出售价之一部分而已。”

蒋介石龇牙咧嘴，恨不得把座上的一个个外交官吞吃了，恨恨地说：“你们搞外交的怎么搞的？这种大事，几条船的问题小，面子问题可是大极了！何况几条船的关系也不小？今天我们在台湾立脚，船是命根！舟山需要船，澎湖需要船，海南岛更需要船！”他越说越气：“你们想想，这件事情共产党如果得不到好处，那是应该的，因为这批船本来属于我；可是连我都在全世界人面前挨骂，又说我穷，连船钱也只付了一小部分；又说我没办法，轮船扯上了共产党旗帜；娘希匹又明知我会受影响，可是他干他的！”

蒋介石固然有蒋介石的痛苦与牢骚，美国老板们也并不快乐，因为中国“变了样”，他们再不能为所欲为，予取予求了。麦克阿瑟等人第二天在东京就冲绳岛基地问题交换意见，麦克阿瑟用烟斗轻轻敲击掌心，嘘了口气道：

“先生们，福摩萨问题就这样了，不管蒋介石也罢，张介石、李介石也罢，这艘‘太平洋不沉的母舰’，美国反正是不会放手的。但听了大家的意见，我不反对扬言放弃福摩萨的做法，这样子一来可以麻痹北京，二来可以使蒋介石大大地惊惶，因此会更对我们惟命是从。”他把眼睛落在地图上，用烟斗指指点点道：“先生们：瞧我们这个在太平洋防线中最重要的前哨基地——冲绳！这里必需有个前提，”麦克阿瑟长长地透了口气：“我家的老妈子是个中国人，跟我好多年了，偶然在她那里听到不少古老的中国神话——先生们该明白我这句话的涵义：今天的中国，也真有点像神话似的，我们显然在它神灯之前，有点困惑、迷惘，甚至哀伤起来，谁知道它再会变成一个怎么样的国家？”隔了片刻麦克阿瑟怆然接着说：“假定福摩萨会给中共拿去，冲绳岛的任务因此更见重要，假定福摩萨还能在星条旗下作为一个反共基地，那末感谢上帝，让我们仍然经营冲绳，作为最有利的保证吧！可是，事实是这样的令人着急，冲绳离开美国到底太远了点。驻守在这遥远的西太平洋基地上的美国海空人员，我们这些孩子们，现在个个都怀了思乡病。据说他们对这个小岛抱着极大的憎恶心情，他们不叫冲绳为冲绳，而是称它为‘这块石头’和‘太平洋上的西伯利亚’！”麦克阿瑟苦笑道：“西伯利亚听说要开发，要建设，但愿‘这块石头’也能变成孩子们的花园吧，上校，你从冲绳来，你有优先发言权，向先生们说说那边的情祝吧。”

那个情报局上校揉了揉酒糟鼻，粗声粗气地说：“冲绳岛距离中国海岸大约五百海里，是处在远东苏联空军的有效活动距离之内，并且是美国在太平洋上最大的机场集中地。”他咽口唾沫：“可是最近在一连串狂烈台风袭击之下，冲绳岛遍体创痕，给打击得很厉害，看样子，似乎已经不能再有作为基地的资格了！”

与会者吓了一跳，只见那个酒糟鼻子苦笑一声说：“虽然如此，好在国防部已经下了决心，拨出七千五百万来使冲绳岛成为永久性基地了。这样做的原因，一方面由于太平洋局势太紧张，另方面有如元帅刚才说的：我们在表面上要做出放弃福摩萨的模样。”说到这里，这位上校故意停了下来，揉了揉酒糟鼻，环视一眼座上人，接着说道：“诸君谅必想知道在这岛上的一些秘密，我能报告的是：美国在那里的军事实力，包括第二十航空队，全体人员有八千名，另外还有琉球司令部，和一个师团的陆军部队。”

“上校，”有人问道：“既然台风这样厉害，那末孩子们的居住情形又怎样呢？不让他们思家，该改善他们的生活条件！”

“是！”那情报局上校答道：“这就是为什么要拨七千五百万的理由之一。目前情形是：除了少数人是住在可御台风的建筑物之内，其他大部分官兵都住在当地土人的家里，这些茅舍和木屋，使他们大为苦恼。有这么一个不幸的记录：战争结束以来，四年间冲绳岛遭受过十二次强烈台风的直接袭击。每来一次，都要使大部分的驻军人员及其眷属，陷入庐舍荡然、仅以身免的境地。而且即使是兵营和若干临时性的兵团仓库，也常常遭受到同样的摧毁命运。”

“上帝！”麦克阿瑟耸了耸肩膀道：“你们可以迅速修理！万一福摩萨发生问题，需要冲绳岛上的东西发挥力量时，哈，你们却给台风刮上了天！”

“是这样的，元帅！”那情报局上校道：“岛上的修建工作十分缓慢，所需要的材料又是这样缺乏。以致在去年七月间给台风摧毁的房屋，直到今年才能修理，那是蜗牛的速度。”他搓搓毛茸茸的双手：“有个军官就对我发牢骚，说如果当局不给我们建筑房屋，让我们好好居住的话，不如放弃这块石头算了，我们没法呆得下去。”他苦笑：“在这块石头上，几乎人人都变成了炸药，说话的态度是这样气愤，一天到晚都有人打架。”

“可怜的孩子们！”麦克阿瑟闭着眼睛说道：“他们快成为拳击选手了。上校，不是说现在已经有了几间戏院和小舞场吗？”

“元帅！”那上校苦笑道：“是这样，现在比以前好得多，几个月以前岛上一点娱乐和游玩的设备都没有，但现在还是不行，驻军好几万，他们不可能人人都有娱乐机会。”停了片刻，他又接着说：“还有大不愉快的事情发生在冲绳岛：由于军用仓库的不够坚牢，价值千万元的供应品，也随风而逝了。”

麦克阿瑟吃了一惊道：“我看过报告，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以后可以改善么？”

上校道：“只有多花点钱盖仓库，否则无法避免。去年七月间那次台风，刮走了一座仓库，里面贮藏的全是航空器材和军用飞机零件，损失极重。除了这些，还有一个伤脑筋的问题：人力不足。现在陆军机械人员，一个星期要做六天工作，实在忙不过来。军事部门的每一个单位都比原定的人员实力少去百分之二十五到五十，没有一个军事单位是足额的。譬如军医院，三个军医官要负责八千人的健康问题，每天要调治一百二十五名到一百五十名病人，医生在骂人，病人也在骂人，还要打人。”

与会者都笑出声来，随即听他报告下去道：“供应品不误期才是新闻，有些东西要几个月之后才运到。空军医药站上，曾经有过这么一个记录，一连几个星期没有药，他们就通得向途经冲绳岛的轮船商借。”

大伙不便说什么，麦克阿瑟长长地透了口气道：“先生们，这不算什么，无论冲绳和台湾，我们将要碰到的困难还有不少，但不能改变我们的决定。”他想了想说：“在战前，冲绳岛上本来有不少坚固建筑勿，可是经过一场剧烈的战斗之后，”他摊摊手：“如今只剩下临时性的东西了。”

麦克阿瑟起立踱步，边走边说：“先生们，根据目前的形势发展，我们以后面临的基地问题，相信还不少。拿冲绳来说，不仅在军事上有困难，经济方面也一样，需要我们全力经营。譬如岛上根本不产粮食，我们就不能要求大家不吃面包，只得从美国运去。去年，一共运到岛上的粮食六万吨，价值一千一百万元美金。我们的经济专家只要去过冲绳岛，不用说，他们的结论是：这是一块石头，它不可能有经济自足的希望。”麦克阿瑟道：“现在的情形很简单，在我这里总部经常派出高级职员到冲绳去做短期的工作，政府所派的各种专家更多，七千五百万元之所以向冲绳调拨，主因在此，而且这不过是开始。我可以透露一个秘密：要使冲绳房屋做到百分之百坚固，”他伸出两根手指：“美金两亿！”接着笑道：“为了我们美利坚的长远利益，这本钱该投进去！”

美国在为“基地”着急，蒋介石对其他岛屿的得失，其心情着急更甚。海南岛眼看就要发生战事，但蒋介石总觉得海南不致有失。这倒不是对岛的防守力量有什么乐观根据，而是对方没有侮军空军，好像吃了颗定心丸。其次是舟山群岛，影响之大，非言可喻。

来自舟山的报告，总使蒋介石吃了颗大力丸似的，十分兴奋，不是说石觉在舟山石壁山刻下“打下舟山，奉送台湾”以示无恐，就是说：“定海是反攻大陆的前进基她，充满着新生的为量，胜利的曙光。在最短期间，舟山将负起陆续收复被共军先后侵占的大榭、六横、金塘、虾崎、桃花等大小岛屿，巩固台湾外围的防线，奠定反攻胜利的基础。”

“你们来谈谈吧，”蒋介石到舟山把一干人等找到船上，问道：“你们的报告我都仔细看了，很好，很好，”他对“浙江省主席”周弢道：“奉璋兄，你先开口吧。”

周弢心头紧张，对与会者扫视一遍，强笑道：“今天总统巡视舟山，真是光荣极了，舟山的情形是很好。军政方面，防卫司令官石为开、空军副总司令王叔铭、海军第一区司令董沐曾、第一舰队司令刘广凯等几位，都是富有毅力的贤明长官与将领，指挥有方，领导得力，而养成了良好的军风纪。自郭主任悔吾，石参谋长祖望主持东南军政长官公署舟山指挥部以来，统一指挥，使江浙两省党政军一元化意志加强，力量集中节计划周密，号召迅速，无异增加了十万大军，有使舟山‘固若金汤’的信心。”

“咳，”蒋介石道：“有一个美国人在中伤我们，说我们在舟山与共产党通商，大家做生意，是不是真有其事呢？”

周弢一怔，石觉接嘴说：“这件事情，没有美国传说那么严重。舟山面积不大，居民也不多，沈家门因靠海洋接近，来往船只都停泊在那里，成为经济中心，商业市场所在地，人们对政府信仰坚定，没有投机居奇分子，物价波动极少。上海共区虽有东西运来，但因执行封锁日益严格的关系，已经日益减少，美国方面的消息，大概是这样来的。”

“嗯，”蒋介石道：“检查问题又怎样了？”石觉道：“检查机构因为太重复，一艘商船到沈家门时，手续有七八道。”

周弢点点头，示意他向蒋总统汇报详尽些。

石觉领会，接着说道：“七八道检查手续，使商人裹足不前，损失重大，叫苦连天，所以大都不愿经营，货物卖完就算了，因此物资来源便一天天减少，于是物价就涨起来了。指挥部郭主任与我研究办法，我们便由军宪警联合组织了一个统一检查机构，只要经过一次检查，便可以按照规定办理，并且由指挥部和防卫司令官严密监督……”

蒋介石至此忽地眉头一皱，目光一扫，尖声何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现在想问一问大家：守舟山真的有把握么？”

众将官闻言一怔，无法作复；听蒋介石忧戚地说下去道：“我同你们一样想法：舟山是可以守的，而且应该守下去！”他怆然欲泣：“我们能守的地方实在不多了。可是你们也知道：舟山每天要多少开销？台湾用船运，负担又有多重？”他恨恨地说：“美国人说我们守舟山是背上了一个大包袱！”

众将官吃惊地凝视着他，见他龇牙咧嘴地说：“我告诉你们！如果把失去的几个岛拿回来：大榭、六横、金塘、桃花等等拿回来，我们就有办法，否则什么都是假的！我不想在美国人面前摔筋斗，让他们笑我背包袱！”

“包袱”一路上蒋介石念念不忘“包袱”，他认为这是美国瞧不起他，是给他的奇耻大辱，面对着蓝天碧海，蒋介石心头一点没有宽旷之感，点点岛屿，在一刹那间全部幻为包袱，飘浮海面，向他讪笑。

“娘希匹我守岛屿就是包袱，”蒋介石迎着海风在甲板远眺，心想：“你们守冲绳、守日本、守台湾、守更多的岛，是不是包袱？”侍从室主任问去不去澎湖？蒋介石摇头曰否。本来想去转一转的，此刻却已意与阑珊了。

引起他澎湖之行的动机很多，主要是地方负责人的报告像舟山一样好听，但另外一个部门，却亟言津湖甚糟。居民九成九吃蕃薯地瓜，有钱人才吃得起米；而白沙、湖西、望安等乡因为灾祸连年，穷得只能吃海藻、啃树皮、嚼草根，因此中毒死亡者时有所闻，尤其是麻疯病的猖獗为各岛冠，这不但影响了澎湖的“反共”，而且打击了军心。

除了这些，蒋介石更伤脑筋的是当地机关的磨擦纠纷。县政府在澎湖只是一个徒有其名的机构，只是要塞司令部和海军争赃时的帮凶，要塞司令部接收了日寇留下的一切，又有二千士兵虚把两万的粮铜克扣。

碰到海军也有海军的办法，打捞大批沉船发了一大笔洋财，这使要塞不免眼红起来，于是展开了几次三番的明争暗斗，连蒋介石也有所闻了。

蒋介石知道：澎湖的官儿们因为“天高皇帝远”，以为在那边做官是享福，宴会之外，每晚的舞会总要“澎嚓嚓”到十二点。科员们无公可办，成日价忙着弄钱财，拉势力。

蒋介石还有点气愤：那是澎湖原有的珊瑚出口生意，日占时期每年达两千万日币，如果好生经营，对台省不无小补。但珊瑚无船打捞，其他设备也早弄垮，损失颇大。而日本人留下来的其他一些手工艺，基础也告摧毁，例如如石（宝石）。

蒋介石真想到澎湖一行了，他要问问：说是花生可以改良土坡，为什么两三年来，堆积在粮食局仓库中的花生在腐烂？为什么冷藏库迟迟不开放，让大好鲜鱼在市场上发腥？为什么美国老板这样寡情，而各级官员还不想办法开辟财源，难道吃完老本不成？可是也正因为美国老板正在加紧活动，蒋介石是不得不赶回台北迎驾去了。

先是美国远东空军情报官范敦浦尔少校由东京飞台北，由阎锡山、吴国祯等接见，据说还有大队人马要到。蒋介石到得草山，召见阎、吴等人问道：“这个空军情报官，到底为了什么？有些什么花招？”

吴国祯道：“美国联合参谋长这次巡视远东的重要目的之一，是设法阻止中共的对台使用武力。在美国联合参谋长抵达东京之前，麦克阿瑟元帅总部，就先派出美国远东空军情报官范敦浦尔少校，由东京飞来台北，搜集第一手的一切可能收集到的情报，以供四位参谋长使用。”

“范敦浦尔人呢？”蒋介石问。

“他已经回到东京，向四位参谋长提报告去了。”阁锡山道：“在台北时，曾同我们举行过几次会议。”

蒋介石提心吊胆地问：“他有什么表示？”

吴国祯道：“他强调台湾的战略重要性，同我们讨论万一共军攻台时，台湾的防务细节。”

蒋介石一怔：“你们都告诉他了！”

阎锡山道：“差不多都说了，范敦浦尔还从他们的领事馆里，向那个参赞取得了大量情报，据说大体上都是第一手的重要情报。”

蒋介石吃惊道：“领事馆里有些什么第一手情报？”

吴国祯忙说：“那他没有说。不过范敦浦尔在言谈之间，隐约透露了一个好消息。”不待老蒋开口，吴国祯道：“他先是强调台湾在战略上的重要性，又提到了海南岛的处境，以及北平今后的发展。范敦浦尔说，有一个苏联已经够瞧，再来一个北平，而且它的发展又如此令人担心，真使美国执政者食不知味，睡不安枕。谈来谈去，他说如果现在不动手，将来更麻烦，五年十年之后，拿共产党那种劲儿来说，简直不敢想象。”

蒋介石忙问：“这才对啊！他怎么说？”

“他说他们商量了不知几百次，”吴国祯道：“一致认为今年如不动手，明年的困难更多，后年、大后年更不用说了。再加上海南岛与台湾处境危殆，他们认为除非在其他地区另开战场，不足以收围魏救赵、声东击西之效。但在什么地方下手？各人意见纷纭。后来有人提议不如从北韩动手，猛打北韩，再跨越鸭绿江直下东北，这是他们的重工业基地，然后攻下北平。”吴国祯眉飞色舞：“台湾到那时再出兵上海，拦腰一击，不但海南可以解围，台湾也可无虑；特别是中共经不起美军海陆空三路的打击，我们就可以反攻大陆！”

蒋介石喜欢得怀疑这是做梦，居然脸泛笑容，再问：“好好好，地点有了——”

“不，还没决定。”吴国祯道：“据说最后还得由杜勒斯国务卿自己决定。”

蒋介石又问：“对对对、好好好。地点当它有了，时间又怎么样？也定了没有？”

吴国祯道：“今天开纪念周，我曾说过：明年此日我们便可以回南京开会。”

蒋介石急道：“我不是说你！”

吴国祯道：“是，我是说，我算过，美国既然在今年非动手不可，那末今年只过了两个月，还有十个月才是明年，明年不是可以反攻大陆成功还都南京了吗？这也是根据范教浦尔的意思说的。他说只要一动手，至多三个月，中共就非垮不可，因为，他们没有新武器。特别是立足朱稳，比较容易对付。除了这些，还可以从其他地区出兵，范敦浦尔说甚至还可以动脑筋把香港澳门也作为基地。”话犹未了，一个重要的消息来到，说是叶剑英在向澳门提出严重警告。

待事情弄清楚后，蒋介石才算透了口气，原来叶剑英的声明内容，指的是去年间事，并非有何新发展，蒋介石的手下还可以利用澳门做为一个栖身之所，但他还是要听听叶剑英说些什么。

那原文这徉说：广东省人民政府叶剑英主席，顷为澳门葡萄牙军舰公然侵入中国领海解救国民党舰艇的挑衅事件发表声明。叶剑英接到广东前线人民解放军指挥部先后报告，说去年十一月五日晨八时，在攻占中山县属南屏鹿仔银坑一带阵地，肃清国民党一○九军三二一师及保三师残部后，发现国民党海军第四巡防舰队的吉利、光强、高要、清远等四艘炮舰；炮三五、炮三六、炮三七等三艘炮艇，以及巡二九、巡三二、巡三四、巡三五、巡三六等六艘巡逻艇，每艘都挂上国民党旗帜以及对空联络的布板符号，停泊在澳门南端我大陆银坑大马骝洲中间的大陆领海海面。大陆即以炮兵监视该舰群，不准移动。

到十一时半，国民党舰艇之中有几条违令升火，开始炮战，并纷纷驶靠澳门海岸。这时光停泊在澳门海面的两艘葡舰，竟以敌对态度频频向大陆侦察，并以炮口指向解放军阵地，当时台舰清远号已遭击伤，无法移动，竖起白旗示降，解放军也正派员前往接洽投降条件，正在这个时候，葡方竟三次派出汽艇侵入大陆领海，劫走清远号伤员、士兵和枪枝。到十三点五十分，更乘受降代表尚未到舰之前，派出较大汽船，第四次侵入大陆领海，将清远号拖靠澳门海岸。于是在葡方这一直接损害中国主权的行为掩护之下，有九艘舰艇逃到了珠江口外各岛屿间。

“这，”蒋介石问曹圣芬道：“这会引起大战么？譬如说，双方因为这样就打起来。”

侍从室人员都明白蒋介石的心理：希望大战突起！但收回东交民巷美国等军营都未发生什么事件，澳门这一次是否能点起火来，谁也不敢保险。但又不能不让蒋高兴高兴，便说：“要是闹下去，恐怕要闹大的。”

蒋介石即问：“澳门能抗共么？”

曹圣芬一怔，却说：“我想会的”

蒋介石道：“打得过么？”

曹圣芬无以对答，蒋介石却团团打转道：“如果澳门——”立刻以掌击领，摇头叹道：“不不，那不够他们填牙缝的。”

再研究下去，发现的问题更多，蒋介石心情也更趋沉重。譬如说：澳门葡当局在解放军进行歼灭蒋方第四巡防舰队的时候，公然对解放军采取敌对态度和敌对行为，同时一再采用违法手段，由任意侵入中国领海抢走解放军的战俘人员武器，直到擅自劫走清远号炮舰并援助国民党第四巡防舰队，分明已干涉了中国人自己的事情。这是一。

其次，当第四巡防舰队舰艇因战败逃入澳门领海之后，葡方也未遵循一般国际约束，解除这些舰艇的武装并予扣留：反而纵令任意开回珠江口外，重新执行战斗任务，这又说明了葡方是在不顾一切地利用澳门的现存地位，把澳门海面提供给蒋方舰艇作为逃避被对方歼灭的基地，使他们有机会再进行活动，而这个活动是不利于解放军方面的。

毋需说明，澳门葡方这一举动表面上帮了国民党的忙，但事实是对双方都没有好处，逃离一时的舰队没几天又溃不成军，而澳门方面明知错了，一直提心吊胆。

“他们是很凶，”曹圣芬安慰蒋介石道：“叶剑英的声明最后说：‘因此我不得不严厉的警告葡方：澳门葡方对中国人民解放军这些敌意行为，中国人民是不能忍耐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对此保留一切行动的权利！’可能事情会闹大的。”

但一连几天却不闻澳门有什么开火消息，这使蒋介石十分失望，在“国防部”地图前团团打转，纵目望去，分明知道自己目前所掌握者只是几个岛屿，可是目击那几个岛屿在一片汪洋之中，与大陆一比显得如此渺小时，却又不禁为之神伤，挥杖离去，怆然欲涕；他在庭园徘徊时突地一名美国顾问笑着迎面而来，寒暄过后，说：“刚才有人告诉我，贵国需要的军事顾问团，已经在商量之中。”

蒋介石心头一沉，强笑道：“好好好，如果真能成功那我们真欢迎之至。”随即问道，“我听说你们为了防守台湾，经营冲绳，又搞了个什么秘密基地，真使人感谢。”

那美国顾问皱皱眉头道：“关于这个，我们也正在调查，究竟是华盛顿或者是台湾泄漏了这个情报？现在是全世界都知道了。”他约蒋介石在他办公室小坐指指地图道：“这基地离台湾太近了，瞧，千岛群岛离这里真近，特别是与那国岛，离苏澳只有七小时的渔船路程。”

但蒋介石更大的兴趣在于自己的“基地”，特别是风声鹤唳的海南，他旁敲侧击地试探对方，看看美国正在策划出兵朝鲜的消息是否可靠。那顾问笑道：“海南情况据说还好，总统先生何必这样担心？”

蒋介石诧道：“我只听说海南情况相当严重，却没听到像你这样说的。”

于是那洋人失笑道：“我们听说海南长官陈济棠请到了一位名扬四海的游击专家王凤岗，协助他清剿共产党，建设新海南，这不是很好的一件事么？”

蒋介石心中暗惊，想美国人对他的事情为何这般关心？当下反问道：“王凤岗只是一个海南第二区行政督察专员兼保安可令，怎能有那么大的作用？”

美国顾问道：“是有所不同。ＴＶ宋看得起他，陈诚也看得起他，到海南初期，阎锡山还召他到广州草拟华南作战方案，后来又去电嘉勉，说他的方案尚属可行，王凤岗的名字因此更响。”他笑着说：“美国更喜欢这些真有本事的反共专家了。听说他初到海南时，充当海南特区公署顾问，陈济棠待以上宾，海南大学和海南特别党部都请他作专题演讲。王凤岗不但是个游击专家，而且也是一个坚决反共的敌情专家。他的战略思想是争取主动，就是说，凡属反共战争，必须不计一城一地得失，机动对共党攻击。有一次他曾经对我的朋友说过：如果傅作义采用他的办法，华北绝不会失去。……”

蒋介石忙问：“你们既然欣赏他的‘主动攻击”为什么不马上出兵，趁共党立足未稳，马上踢他下来，免得时间一久，养虎贻患呢？”

那顾问笑道：“这问题牵涉太大。总统先生也明白：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要出兵，美国绝不肯单枪匹马，必有伙伴。而那些伙伴，目前大家不想打仗，找起来也真不容易。”

蒋介石也笑道：“话是这样说。不过你们如果不早日动手，将来中共羽毛丰满的话，可够你们瞧的理！”

那顾问也不含糊，挖苦他道：“不过总统先生也不会坐视中共坐大的，你前几天不是还说过明年此时，便可以还都南京了吗？”

蒋介石心里在骂“娘希匹”，嘴上可苦笑道：“中美并肩作战，如果我们反攻，相信你们也不会坐视的。”说罢心头愤懑，当即归去，想起他所说的王凤岗，越想越感到不是味儿。

阎锡山诚惶诚恐，应召前往草山，他恁地也想不起：为什么蒋介石对王风岗突地引起兴趣来。他斟酌字句，报告道：“这个人将来如何虽不可知。但他坚决反共，则无可怀疑。他有他的一套，譬如到海南后，经常轻车简从，便装微服各处访问，并且要专员公署直辖的各单位，展开研究、座谈和读书的学习作风。他的专署里每天要读书，要讨论问题，做读书笔记、做日记、工作检讨、月光会、联欢会等等。有人说同我在山西时候的做法差不多，也有人说同共产党作风差不多，闲话由它去，只要他们读的不是共产党书，开的不是共产党会，就没事。”

蒋介石道：“这个没有关系。我想问你：王凤岗同美国人好像很熟的样子，这是怎么一回事？”

阎锡山失笑道：“今天的美国人，谁只要反共反出点名堂来，他们就会表示钦佩！甚至直接从华盛顿派人同他联系。王风岗本来在河北当专员，也有一些基本队伍，局部和平后手下星散，只剩下一点点跟他到了海南。可是一个专员公署全部只有三十人左右，对这一百多人毫无办法，大伤脑筋，最后把他们编成了个特务连，由一个当过上校的人当连长，其余的上中少校当排长，尉级官佐当班长士兵，可是仍伤脑筋。”

蒋介石诧道：“照你所说，海南对他应该很不错，还伤什么脑筋？”

阎锡山遭：“问题在这里：他的第二行政区居某军防地，照规定军部可以指挥专员和县长，因此他们之间……”阎锡山咽了口唾沫，却不说下去。

蒋介石会意，也不再问，另找手下探听，还有些什么人被美方垂青，预作戒备。他越来越不能放心，问阎锡山道，“你看海南会不会有失？台湾又如何？”

阎锡山依老卖老道：“太原守了这么久，证明共党在当时还缺乏很多东西，如今共党席卷大陆，我怕他们羽毛渐丰，那就麻烦。所以我以为今天不是个别地区得失的问题，而是怎样把共党一举而扑灭之的问题。”

蒋介石苦笑道：“你看美国会动手么？一旦动起手来，我们……”

阎锡山道：“现在还难说，不过只要速战速决，事情就好办。”蒋介石忽地想起他的“太原五百冤人冢”，想起他几乎吞服氰化钾，不由得打了个玲战。

正是：前车可鉴也，岂能不慎乎？

欲知后事如何，诸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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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故弄玄虚 小丑捉放小走狗 千锤百炼 大军驰骋大海上

话分两头。却说麦克阿瑟这位“白色天皇”，那一日吃饱喝足，正在跷起二郎腿，搜索枯肠思索怎样在日本、冲绳、台湾等“巩固基地”时，他的“盟军总部”外事局长施保尔德入室报告道：“元帅，蒋介石派了好几人来找我们，要我们无论如何把廖文毅给逮捕！”

麦克阿瑟轻蔑地把烟斗一搁，反问道：“如果不这样做呢？”

“那，”施保尔德耸耸肩膀道：“他们没有说。”

麦克阿瑟笑道：“你放心，施保尔德，不答应蒋介石的要求，他反正不敢用同北京携手来恫吓我们的。不过这位史迪威口中的‘花生米’也真可怜，我们也还有利用他的必要，好吧，你说吧，汤玛斯廖该不该坐牢？”

施保尔德笑道：“这件事实在使人为难。我已经对蒋的人说了。我说别相信廖文毅在外面的胡说八道，他同盟总实在是没有什么关系的。但对方不相信。蒋的外交人员和将军们异口同声对我说：廖文毅实在不简单，他在侨日台人之间翻云覆雨，又在东京神田基督教青年会公开招待记者，说什么独立运动在日各团体不久将统一起来；而且居然在‘二·二八’三周年那天敢在京都开会，并且殴打侨日爱国学生。蒋的人说，殴打左倾华侨他们固然高兴，但反对国民党就不应该！他们说国民党同美国、日本都有交情，怎么允许廖文毅利用日本反对国民党统治台湾，……”

麦克阿瑟大笑道：“这真有趣，这真有趣，好吧，给老蒋一点面子，你把汤玛斯廖姑且逮捕，交军事法庭判他半年徒刑吧。”接着补充：“刑满之后，说是驱逐出境好了，反正他对潜入潜出是‘内行’，以后他的工作怎样开展，由他自己设法。”

没几天施保尔德又为廖事找麦，麦克阿瑟诧道：“他的事，不是告一段落了吗？难道老蒋有这胃口：要我杀他？”

“不不，”施保尔德道：“这回可不是老蒋的人，而是汤玛斯廖的朋友。一个曾任汪精卫政府中的陆军中将蓝国城，一个曾任台湾制糖株式会社社长，两人找了我好几次，蓝国城还是台湾独立革命党的重要首领。”

麦克阿瑟皱眉道：“真讨厌。你打发他们走算了，何必告诉我？”

“我早对他们说了，”施保尔德道：“我说盟总本来不干涉政治活动，但因蒋介石再三要求，所以不得不敷衍敷衍！”

麦克阿瑟沉思有顷，嘱咐道：“施保尔德，我看你有必要对汤玛斯廖说一说：别在外面把我们之间的关系拉得太近了。他上次在东京基督教青年会公开对新闻记者发表谈话，说他同他那批朋友，绝对不会和国民党妥协，而在解放台湾问题上也绝对不会和共产党联络，他们反蒋反共到底，可是必须得到美国的援助。”麦克阿瑟皱眉道：“施保尔德。你是聪明人，该懂得这些话的含义，特别是这种论调所产生的反应。我们在李宗仁与蒋介石之间固然选择了蒋介石，但李宗仁还不失为一着棋：如今廖文毅与蒋介石之间还谈不上选择，犹似洋基棒球队一样，廖文毅目前只是一名候补选手，还谈不上出场，我也不大赞成他过分铺张，”他打个呵欠：“懂么？”再补一句：“何况我们对他的活动，根本也没什么表示，是么？”

施保尔德道：“是的，元帅。”

“外面对他的活动，还有攻击的么？”

“元帅，”施保尔德道：“有。譬如美联社的记者，在日本《中央公论》杂志二月号中说过：‘所谓台湾的独立运动没有什么作用，反抗运动的领袖们没有共同的政策和合作，他们忘记对自己的兄弟同胞呼吁，而只知道对联合国、美国或盟军总部打电报。’”

“美联社的记者这样说吗？”麦克阿瑟道：“很好，你们就对外作若干必要的澄清吧。但不是什么声明或否认之类，一切要显得十分自然、轻松、不重视、无所谓。”他问：“汤玛斯廖到底做了些什么呢？”

“这个人是不怕困难的，元帅。”施保尔德道：“他受了我们美国的教育与教会熏陶，又娶了个美国太太，几乎等于一个美国人了。这次他来，同汪精卫时期的北平宪兵司令黄南鹏、蓝国城等相处得很好，东京的黑社会首领也支持他，否则那一次殴打华侨学生的场面是不可能的。”

“施保尔德，”麦克阿瑟道：“你告诉他们，不该太重视在日本的活动——当然这也是重要的；我的意思是，譬如香港，距离台湾更近，汤玛斯廖的兄长又在香港大学教书，在香港的台湾人又多，为什么不在那个地方加强活动呢？”

施保尔德道：“是啊，我遵命去对他们说。”

麦克阿瑟指着一叠文件皱眉说：“施保尔德，还有一件事情，比汤玛斯廖还伤脑筋，你听说过廖承志在北平发表谈话抨击以前那个日本军部么？”

施保尔德忙说：“知道知道，日本方面还派人到外事局找我，希望盟总帮他们一个忙，再也别翻这笔旧帐。”

麦克阿瑟嘴里的烟斗几乎掉落，一手接住道：“这样说起来，廖承志的抨击倒是不假，日本军部真的在花岗矿山杀死了很多中国人？”接着连忙摇手道：“施保尔德，这件事情，美国不能表示态度。如果盟总正式庇护日本军方，必然使中国和日本民间不满美国，那就不合算；如果盟总同意北平控诉，这又伤了我们的日本朋友，并且无形中为中共张声势，这千万使不得。你记住，施保尔德，这件事情我们只能不问不闻，可是暗中要注意它的发展。”麦克阿瑟加重语气：“如果中共的控诉发生效力，就说明我们的反共事业会吃大亏。因此刚才有个情报说，东京华侨民主促进会明天要招待六名当时被俘花岗的中国人，对这件事你要派人密切注意，不许他们造成一种反对日本的空气，那对我们不利。你对此应该是明白的。”

施保尔德连称：“是是。”麦克阿瑟道：“我记得日本投降以后，蒋介石有个战后处理团到日本来，其中有一个名叫刘作宾的小官儿，也接触到了这个问题。我要秘书问他，对于这件事怎样处理？他说反正从华北来的人都是八路军，死了的不管，还活着的可以回国。”麦克阿瑟苦笑道：“想不到中共今天还要重视这件事。请你注意这件事情在中共声望上可能带来有利的作用，千万要避免。”

施保尔德道：“遵命，元帅。日本投降已经五年，盟总的军事法庭和盟总的中国科，从来没有对这批生还的中国战俘有什么照应，连蒋介石派来的驻日代表团团长商震也没想起他们，我看我们的态度不宜明朗起来，还是采取五年来的态度，给中共一个不理不睬。”

麦克阿瑟道：“好好，我们要做的事还多得很，由中共‘抗议’去罢，一概不理。”

于是施保尔德的人便出现在东京华侨所开的招待会会场里，与会者分外注意。

列位，当年中华全国民主青年联合总会主席廖承志，为东京《华侨民报》所揭露的日寇在本州北部花岗矿山虐杀被俘的中国士兵及被强征的中国工人四百十六人大惨案发表谈话，要求惩办杀人元凶。这惨案是怎么回事呢？麦克阿瑟总部的人员都在东京听到了生还者的血泪控诉，但“盟总”不但没有追究，抑且让双手沾满鲜血的凶手逍遥法外，待机继续屠杀无辜者！

“我们一共有四百三十人！”生还者的控诉说：“当时在塘沽被押上‘会宁丸’轮船，事前已有一些人遭日兵枪毙。到达日本后所受虐待更是非笔墨所能形容，伙食既坏且少，不断发生疫病，连续有人倒毙。真是惨不忍堵，那种待遇即使从人道上讲也是不容许的。因为伙食太少我们干脆绝食抗议。结果有二十人被指为‘宣传断食的首谋者’饱受痛打，几乎杀死。日本投降五年来不管是盟总或者国民党的驻日代表团，从来不把我们这批中国人当作人看……”

有的控诉说：“我本是天津耀华中学的学生，有一批同学被指为‘思想不良’，给日本宪兵杀死。后来我从军，被日寇一四一九部队俘虏押赴唐山，之后送来日本。起程后每天总有一两个人倒毙。到门司时病人达七十个，在火车里死了九个，在室兰做苦工，患病的人达两百七十个，有一天死了十八个。日寇要把尸休等待有相当数目时才火葬，因此房间里充满了臭味。最后移解建筑飞机场，又死了七个。”

有些生还者控诉说：“我是华北游击队里的军医助手，被俘后先在天津受宪兵伍长西本的拷刑，灌水昏厥达三次，后来押到塘沽的劳工协会，关在水库里给殴打得吐血。押解我们到日本来是中尉泉菊之助，我们在船上又死了十三个。日本投降后我曾请战俘处理团的王少将设法使我回国，但遭拒绝。他说我是八路军的人，国民党管不着，他们故意忘记八路军在抗战时所付的重大牺牲，但这一事实也说明了只有八路军在真正抗日！”

麦克阿瑟听手下报告到这里时问：“老蒋到底有没有派人注意这件事？”答复不是“没有”，就是“他们只注意自己的享受”，于是麦克阿瑟要手下摇了个电话问日本官方：“你们到底采取什么态度？可不能让中共来管这件事。”

日本吉田政府对这件事施展了“拖”字诀，当廖承志在北京发出严正抨击，而日方众议院外交事务委员会的委员们提出询问时，官方用“矿山大雪封锁，难以调查”应付算了。到一九六○年的春天，日本矿山第十次冰雪解冻时，我惨死异域的几百名同胞沉冤仍未昭雪。

与此同时，廖文毅以日本为桥头堡，供美、日驱使，企图逐蒋吞台的阴谋更见表面化，这些都说明了美日侵华野心未戢，已经不是什么“国共问题”或“反共”问题了。我中国人民在饱经屠杀忧患之余，也已下决心发奋图强，将革命进行到底，就在这时准备渡海作战，解放海南，作为解放舟山、台湾的前奏。

陈济棠、薛岳、余汉谋、白崇禧等固然恐慌，蒋介石也同样焦急，美国更难以掩饰其烦恼之情：因为海南是一艘理想的“不沉航空母舰”，当蒋介石失去大陆，西藏旦夕可下的时刻，如能保存海南，更能符合美国侵华的“利益”。在这一点上，国民党的心情与美国是完全一致的。

三月底，有个美国情报部的密探奉派海南，作更深一层的了解：能否守住这个重要的岛屿。这名美探轻轻松松作旅行游览状，经香港时设法与各方面接触，吃惊地发现解放海南之战竟不成为秘密，连练兵经过都详详细细地在报上公开报道，这使他不得不对他的华籍助手苦笑道：“乔治，你们中国人真是个神秘的民族，一支没有现代海空军的部队，竟敢飘洋过海攻打这么一个大岛，而且是一个防御坚固，拥有现代军事配备的大岛，居然在事先还要大锣大鼓吹吹打打，请问共产党有什么本事能在海上与老蒋较量，还想打垮老蒋，你瞧他们连最起码的常识也没有：自己供给对方情报。”

那叫做乔治的中国人学着一套主子的“派头”，耸肩挤眉道：“是呀，共产党是这样子的，打起仗来，有的时候一声不响，有的时候说个没完，也不知道根据什么兵法，”他随手指着一份报纸道：“哟，这是香港的左倾报纸，今天有这么一段：‘大陆解放战争除西藏一隅而外，可谓已竟全功。从军事形势看，进攻海南岛的时机已经成熟。’这就等于声明中共要进兵了。”接着他“哦”了一声道：“瞧，不但北京，就是旅居香港的海南岛人，也发了个快邮代电，这真有意思！‘琼岛旅港人士林廷华、张光琼、符维群等促陈济棠等早日醒悟，靠拢人民，否则失时自误，难为人民所谅。’”

那美国密探摇头道：“这样也算打仗，在我真还是第一次听到。”忽地想起：“乔治，你翻译给我听听，我有兴趣研究研究。”

于是那助手译给他的主子说道：“伯南、伯陵、幄奇诸先生赐鉴：——伯陵就是‘伯陵防线’的守卫者薛岳——日来此间电传解放大军迅将波海攻琼，复闻先生等亦积极部署储粮屯兵，割地分防，甚至驱沿海距岸三十里居民。毁屋塞林以图据守，是则我琼三百万民众对先生等幡然悔悟，和平易帜共同建国之企望将告毁灭。廷华等籍隶琼崖，翘首乡邦，忧心如捣。爰以爱乡邦爱国家爱先生等之赤诚，在此最迫切时机，向先生等作最后之呼吁。请即放下屠刀，靠拢人民，为吾琼留一线生机，亦即为国家保一分元气，披诚进言，幸乘察焉。”

“有趣有趣，”密探道：“应该承认，拟稿人是有点头脑，嗯，请继续。”

“骂老蒋执政以来，日以培植个人势力，排除异己为能事，”助手微笑道：“这一点我同意，因为我也是给蒋的手下排挤出来的。‘若抗日结束，则分帮劫收，声言行宪，则包办选举，不惜将抗日部队攫为私人所有，掀起内战，置人民于倒悬，早为党政军民所痛恨唾弃。其惨败早成定局，犹不自觉。反顾破坏政协以来，三年作战，屡战屡败。其暴力由大而小，民众力量由小而大。不及一年，号称美式装备之六百万军队，全归覆灭者，实乃政略失败之明证也！”

“唔，”密探骇道：“这样的唷，——继续！”

“他们的口气不小，”助手道：“他们说：“方今全国大陆尽告解放，人民革命大业基本完成。而蒋党犹妄图以残余兵力，听命美帝，割据琼台，……试问东北之强兵不能战，徐州之形势不能战，长江之天堑，五岭之险阻均不能战，今欲窃据海外弹丸之地，作负隅顽抗之谋，虽三尺童子也知势所不能，明知如先生等，何为不察，而甘为独夫效死？若谓为主义而战，孙中山这主义早已被蒋出卖，先生等久已切齿痛恨，且言犹在耳，更何甘负初衷，为其鹰犬与之殉丧，为千秋万世祸国殃民之罪人乎？”

“乔治！”那密探道：“你作为一个中国人，感到这一段话是有道理么？”

助手有点脸红，苦笑道：“作为一个中国人，咳！我？……我早已入了美国籍。”

于是美国密探大笑起来，那助手有点不自在，为主子译下去道：“目下解放大军，集中粤南，厉兵秣马，相机攻略，当此千钧一发之时，实为先生等立功自赎之机。敢请高揭义旗，电迎解放大军，和平易手，以竟华南解放之全功，而寒美蒋窃据台湾之贼胆，则先生等之造福民众，爱护国家之功德，固不让程潜、陈明仁、卢汉、刘文辉诸先生等专美于前也。智者计虑于机先，懦夫失时而自误，为国家之光荣前途计、为琼民之痛苦解除计、为先生等留芳青史计，在此最后关头，盖其剑及履及以图之……”

那密探踱到窗前，鸟瞰熙来攘往行人如蚁的香港中区街头，连想到很多问题，不由得打了个战栗，回过身子问道：“乔治，你在这里已经五年，感谢密司脱曾的介绍让我们相识，使我有了一本关于红色中国的活字典。请问你，程潜近况如何？没有出什么乱子么？”

助手略一思索，说：“没有。”

“陈明仁呢？”

“也没有。”

“卢汉、刘文辉的消息我知道，”密探叹了口气道：“共军入云南、进川康的时候，他们还在盛大的欢迎会上致欢迎词。”他把眉毛几乎皱成“一”字，苦笑道：“这样说起来，这个人所举的例子，倒是有发生影响的可能了。”

那助手摇头道：“也不见得，因为海南不比大陆，中共极难到手，甚至于毫无办法：他没有舰队和空军。国民党无论怎样低能，也能击退中共落后的渡海攻击，何况中共几乎已把出击的时间都已告诉了对方。”

“但愿上帝怜悯！”密探透了口气道：“乔治，我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请你通知台北方面：该想办法把留在大陆的军官、特别是空军海军、尤其是曾经在海军干过重要职务的人，赶快把他们接到台湾去，或者接到香港来，甚至接到美国也行，只要不留在大陆，帮中共建立海军，渡海攻打海南、舟山和台湾！”他问：“听说萨镇冰不肯到台湾，现在还在福州么？”他不安地搓着手：“这真太危险了。”

助手道：“恕我我不清楚这位老先生的情形，只知道他早同蒋介石闹翻了。你的意见倒真不错，我马上打电话，要台湾的人来见见你，到这里来谈谈。”

“嗯……”密探不屑地说：“也好。”

第二天那个美国密探在樱下餐厅接见了台湾派在海外的“负责人”，对饮着啤酒，海阔天空地聊了一阵，被召见的客人不安地问他：关于萨镇冰这位海军宿将有什么新闻？据他所知，萨今年已经九十一岁，不可能再做什么事了。

于是美国密探笑出声来，却又教训对方说：“年纪越大，影响也大，否则蒋介石不会牵着于右任的胡子要他去台湾，其实让萨镇冰去台湾倒是更重要的。”

“他们早已闹翻脸了。”客人说：“二十几年来，他一直同我们相处不佳，一心一意搞海军，也的确造就不少人材，陈绍宽就是其中之一，如今是人家华东军政委员会的委员。……”

“真奇怪，”密探道：“为什么蒋介石自以为很有办法，但却众叛亲离到这种地步呢？”

“那是因为他实在太自私，而且刚愎自用！”萨镇冰在福州东门千古法地，答复一位新闻记者的问题道：“因此你问万一海南有战事结果如何，我说非解放不可！表面上看来蒋介石在军事上占优势，骨子里已经没有多少傻瓜士兵愿意为他卖命，单靠薛岳、陈济棠是不成的，何况他们自己亦各怀鬼胎？”

那记者在宁静的氛围里欣赏这位老先生的书房，阳光满屋，四壁书画，桌上还放着他一副清早写就的对联，碟子般大的字墨渖甫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精神饱满之极。听主人说完，叹道：“老先生说得中肯极了，蒋介石因此便恨你。记得抗战起时，老蒋曾下手谕给陈仪，要他对你‘格杀勿论’，幸亏陈公洽没动手，而你便远走南洋，捐款抗日……”

萨镇冰道：“这还好，公洽还算是个懂事的人，年纪一大把，也真不想替他作孽到底了。不过最危险的还是厦门解放前后那一段。我是在抗战胜利后从南洋回来的，他们不理不睬，这倒很好，省却多少麻烦，但最后蒋、陈二人还是要逼我去台湾，我曾在佛教医院养病，四周尽是特务，我说得再干脆也没有了：‘杀了我也不去台湾！’”萨镇冰浩叹道：“我是九十一岁的人了，真所谓阅尽沧桑。我目睹清廷由腐败而衰亡；又目睹辛亥革命起来又仆倒；二次大革命起来之后，北伐和土地革命轰轰烈烈干了起来，可是它的胜利果实又给一个人篡夺，继抗战迄今四年革命战争，可又目送一个人从崩溃而灭亡咯！”萨镇冰感慨地继续说道：“你们新闻记者应该在报上大声疾呼：蒋介石再也不能打内战了，且不谈‘民之所好者好之’，就说他自己手里那点‘本钱’以及所谓‘威望’吧，他怎能撑得下去？我是太老了，不中用了，可是当我以人民政协特邀代表的身份迎接新中国诞生的那天，却不禁老泪纵横起来：我感到我不可能再为我这个国家贡献一点什么了，因为我已经九十二岁，可是我从来没有这种感情：这一回，中国真的有救了！我同中共的人并不熟，这句话绝对不是什么应酬，我生平恨透了无聊的捧场，我所以说这一句，因为我的一生，就几乎贯穿了一部中国近百年史，什么场面也见过，什么政府也看见过。因此你问的解放海南问题，我是乐观的。虽然蒋介石手上还有一些海空军，但这个解决不了问题。”

新闻记者正想开口说什么，陪伴他去拜访萨镇冰的一位乡村教员笑道：“老先生的话很少说错了的。他从事海军工作你猜有多久？”

新闻记者道：“半个世纪？”

乡村教员大笑道：“不止不止，有八十年了！”在客人惊诧的目光中他说下去道：“老先生十一岁进马尾海军学校，十九岁赴英实习，并入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院攻读；回国后曾参加甲午海战，失败后，曾步丁汝昌之后，要服毒以身殉职，但大命未死，一九○九年任清政府海军统制，一九一六年曾参加甲午海战等。四十九岁起当了满清的海军统领，一直到辛亥革命。一九一一年出任海军总长、海军总司令，一九二一年还代理过三个月的内阁总理。一九二二年回故乡福建，干了四年福建省长。到六十七岁上，眼看国事日非，便在北伐前三四年宣告退休。中国过去的海军同老先生的名字分不开的。”乡村教师道：“可是老先生真正的光荣不在于长期的历史，而在于他的明辨是非。国民党统治的二十多年中，老先生从来没有同他们打过交道，他一心想要搞好海军，使中国发奋图强。他最瞧不起的就是当洋奴，如国民党的某些人叫美国人牵着鼻子走。”他加一句：“老先生廉洁到极点，无论做多大的官，从没剩下钱来。记得他辞了海军部长下来，连房租都付不起。这些年来，他靠自己鬻字收入来维持生活……”

“提这个干什么？”萨镇冰笑道：“难道你要向这位先生推销我的字吗？”于是宾主皆笑。

且不表“活的中国近百年史”萨镇冰为蒋介石的刚愎自用摇头，那正在香港搜集资料的美国密探，也为蒋介石的众叛亲离叹气，他细读助手为他准备的资料，物色反共反蒋之人；同时为一旦海南失守、美国对华政策应该怎样修改作提供意见的张本。

“嗯，这也是萨镇冰的，”美探道：“这种中国诗我最怕读，实在不懂，你给我译一译。”

那助手接过，笑道：“这是他在福州失守之前写的，‘不才今年九十一，却曲难行如废物，’说明他的心情，国民党对他很不好，当他是废物。‘差幸鬻字堪自给，口腹累人自不屑，’说的是一个人为衣食而谋生最值不得，说明这个老头子心情并不老，喏，这两句更清楚了：‘目睹时艰如饥渴，……万姓流离空饱阅，’简直是指着国民党的鼻子在痛骂。‘饰巾待终年复年，不觉转瞬登耄耋；闽山高峻水清冷，志士由来尚气节，’这几句更是明显，——”

美探道：“那中共对他如何呢？”

助手道：“他老了，不可能再做事情，但中共还请他顾问一些大事，他现在是人民政协的委员、中央人民政府革命军事委员会的委员，以及华侨事务委员会的委员。据说福建省的主席张鼎丞等人，还时常去探望他，每个月还拨给他六百斤大米，照顾他的生活”

“嗯嗯！”美探边看资料边叹息道：“我知道李济深、陈铭枢、蔡廷锴等人在福建搞什么人民革命时，他还是个热烈赞助者，还担任了延建省（闽变中福建分为四省，延建省辖建钦、建阳等闽北十六县。）人民政府省长，失败之后，又只身掩护蔡廷锴等从蒋介石的海军包围之中安全撤退，处处说明了就在国民党中间，反对蒋介石的人也是很多的。”他诡秘地笑笑“而且很容易找到，如果将来蒋介石在台湾实在对付不了时，我们就从他的部下之中，挑选一个出来搞他一下，那就……”他迅速发现了自己的失言，改口道：“乔治，我是说中共，中共如果在他的将领之中，选择一个搞他一下，蒋介石是会垮台的。”

那助手十分诧异他的“宏论”转变之快，但不便多问。

美探道：“还有什么将领在海外，可以不至于投向中共，而事实上又不想到台湾去的呢？”

“那有好几个。”助手道：“在香港有卫立煌、张发奎、余程万……嗯，还有好几个。”

第二天美国密探以一个普通的西方商人姿态，出现在香港一家著名的Ｍ餐厅里。同事先辗转约好的一位中国商人，通过介绍者，作了对新中国极为仰慕，企图贸易的试探。

“梁先生，”他说：“知道你最近从北京、广州回来，生意做得不错，像我们这种外国公司，也可以同新中国的商场交往交往，做点买卖，分享一点利润和光荣么？远在一九三九年，我们就知道中共的确了不起，虽然延安只是一个小小的地方。”

于是梁姓商人便欣快地向他叙述了北京贸易的新政策：“生意大家做”。他说：“中共的贸易政策令人兴奋，他以平等互利为原则，没有什么花招，踏实极了。”接着又叙述了他个人的观感作结论说：“今天是一九五○年四月，新中国建立政权只有七个月，百废待举，以后待全国解放之后，情形更要好，好到我今天没法作预言。”

于是伪装商人的美国密探啧啧称赞着，却又皱眉道：“听说他们要解放海南岛，这个没有现代空军和海军的部队，我对他们这一次的出击不能乐观。”

梁姓商人笑道：“一路上来，我所见到的大陆，他们对解放海南都很乐观。国民党知道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厉害，第四野战军同他的兄弟部队一样，是这样的年轻和强大。他们去年解放了广州，又在粤桂边境歼灭了李宗仁、白崇禧的残部之后，四野一部分的队伍，便在雷州半岛留下来了。”

“嗯，住下来了。”美探附和着，却反问道：“为什么不是全部，而是一部分呢？”

梁姓商人笑道：“因为解放海南用不着四野的全部力量。中国有句老话说得好：狮子搏兔，不用全力。对付海南的国民党部队，——”

美探急忙插嘴再问：“那么在雷州的四野有多少人？”

梁姓商人一怔：“这，这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练兵的情形，那真是动人极了。”

“好呵，”美探道：“他们怎么练的？”

“你应该先知道四野的力量，”叙述者兴高采烈地说：“他们从关外打到关内，从松花江畔打到南海之滨，真的是未逢敌手。国民党一听见四野就发抖。他们部是二十到三十上下的年轻人，分到了田，看到了国家和个人的前途，打起仗来一往无前，老蒋的部队不能同他相比。”

美探却笑道：“那更糟，北方人不能坐船过海，我看解放海南不乐观。”

于是中国商人为自己的信念而向他辩护：

“你不知道，我在路上碰到过四野的战士，嘿！脸圆圆，面红红，年纪轻，不用问便知道他们是东北老乡。我问过一个，问他在东北干什么？说是种田的。问他以前的日子怎么过？他说那种日子，吐起苦水来没个完。伪满时期，过年想尽办法弄点钱偷偷地买几斤白面，想弄一顿饺子吃都得派人放哨再轮流吃，否则给地主的爪牙一看见，那就要债要人、敲诈勒索一齐来，弄不好还送到日本鬼子那边，轻则毒打，重则坐牢。他说了一大段悲惨的故事，包括日本投降之后，解放之前的遭遇。”

美国密探瞅了他一眼，不怀好意地笑道：“只有中共一到，他们才过好日子啦！”

中国商人还以为他说的是真心话，忙不迭接嘴道：“一点不错，起先我是不同意这种说法的，解放前后仔细观察，才知道中国真要富强，像个国家的样子，那就非共产党不可了。我是个商人，对于政治素来没有兴趣。——”

美探把他引到正题道：“对对，我也是这样，我也对政治没兴趣，所以我们的政府反共，我们商人管不了这些，对，你说下去，北方人怎么可能没有军舰攻打海南？”

“练兵！”商人兴高采烈地说：“哈！天下无难事，只要有恒心。四野就是这样干的。不错，面对雷州半岛翻滚奔腾的海面，不少人初时一见就头昏。‘南人船、北人马’，他们第一步就训练上船落船，做到坐船不晕浪。第二步学会操纵船只，学会使舵、使帆、用风、拉缆、熟悉船的性能、海的情形，以及怎样适应这些特殊环境；第三步，要使一切条件适合战斗，包括预料中的战斗和意料不到的战斗，他们要做到这些，才能达到渡海作战的目的。因此。为了克服这许多困难，他们付出的代价和努力，是不能想象的。”

“咳呀！”美探举起咖啡杯，对商人说：“这真是难以想象。”他喝了一口：“那么，这些北方人行么？”

“行！”商人道：“起初我也不大相信，后来才知道共产党真行。据说开始的时候，战士们一上船就吐，几乎向自然条件屈服，可是解放军到底是解放军，连坐几次，连坐几天，第一个大困难就解决了。这不简单，据说在每一个练兵地点，四野广泛地设立了秋千架、木马和圆环，让大家普遍练习，变成了一个个成人的幼稚园。哈哈……”商人爽朗地笑了。

美探也不自然地一笑，说道：“真有意思，‘成人的幼稚园’。”他显然感到可笑：“嗯，如果中共能靠这些装备出得了海，而且出海之后居然能够挨近海南岛的话，那真是人类史上空前绝后的奇迹，全世界的军事学应该重写！”他欣喜地举杯，以为北京无法解放海南而举杯，不再想探听中共练兵的情形，但梁姓商人却话盒子打开合不上，津津有味地赞叹道：

“很多战士吃饱肚子上船便呕吐，第二次便吃个半饱或者干脆空着肚子就上船，更番锻炼，大家也就习惯了。”梁姓商人正兴致勃勃，滔滔不绝地继续说道：“学习使船这一关也不容易，这首先要动员一批老船工来当师傅，并且组织大量的人去学习，于是在各部门选拔了许多勇敢、机敏的班、排干部和战士，组织水手训练队，熟悉海潮涨落、风向、方向和航行，听说几个月后，很多很多人就练得像老船工一样。”

美探忍不住笑道：“中共这种劲倒叫我佩服，但是他们太傻了！就说这些基本训练问题得以解决，短距离航行训练也算解决，”他把右手一摊：“可是从雷州半岛到海南，白浪滔天，渡海作战是既是远距离，又是在不利的条件下挨空军炸、挨战舰打，哈！”他把咖啡一饮而尽：“上帝呀！这算什么打仗！”

“你们外国人难以了解，”这位中国商人笑道：“就是我这个中国人，对中共的精神，也是最近才明白，凡是他们说过的话，一定会兑现的。就说远距离渡海作战，是在他们估计之中。他们为了远距离航行训练，常常做一百海里以上的航行。训练大家尝尝风浪，看看变化，从个别到大编队、从白天到黑夜、从晴天到雨天，他们的确估计到了最艰难的局面，也作了最险恶的准备。他们还有水上射击队，练习在船上和水上射击。不分昼夜，他们在水深及脚，蚝石刺脚的海滩上练习冲杀登陆和游泳……”

“不行不行，”美探弦外有音：“学会了这些，他们还不能说已经诸事具备，他们会修补船只么？特别是在船只上安装战斗设备，这种木船简直不可能的！”他笑了笑，傲慢地说道：“我在美国时听国务院的一位朋友说，中共要解放海南根本不可能，不如派一个代表团到华盛顿，进行商量怎样承继蒋介石同美国所订各种协定，美国是愿意武装中共，供应他们飞机战舰的，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你刚才所说的那些训练，全是浪费和愚蠢！”

但海南岛上的国民党侦察机群并不愚蠢，他认识帆船的形状，更明白当成百上千的帆船蓦地出现时，它代表了一种什么情况，薛岳等人立刻接到报告，这一惊非同小可，但还坚信没有现代化的海军空军，就不可能渡海作战；蒋介石也有同感，但心头老大一个疙瘩，要薛岳随时将海南情况电告。

“你再说一遍，”薛岳在他的司令部里故作镇静问侦察机驾驶员：“到底有多少？”

那驾驶员惊魂未定，苦笑道：“这真是不能想象的事情，就在那一带，昨天还没什么，白茫茫一片大海，可是一夜之间，就出现了两千艘以上，两千五上下，三千艘左右的帆船，我们分头在北海和雷州半岛西岸间发现帆船，又在广东南面海岸和雷州半岛东面地区发现了部队在集中。”话犹未了，卫戍司令仓皇入报，说：“大事不好，五指山琼崖纵队已在调动，据报系欲占领险要，以便与自海面袭来，可能成为滩头堡的进攻部队，来一个里应外合，使我们背腹受敌。”

薛岳手口颤栗，抓起电话命令海空军积极布防，天空海面，要维持二十四小时的巡逻，并更番出击，这么着折腾到第二天晚上，似乎风止雨息了，给蒋介石去了个电报道：

“共军蠢动，业经制住，不足为患。空军于八日凌晨出动多批，协同地面部队，出击本岛临高县四方山抱会市附近敌军，更番轰炸，夷为平地，当晚六时进入该处，此为本岛陆空协同作战之第一次。同日我空军又分批袭击雷州半岛东海岸湛江、锦囊市、夔洲岛、阳江等地，展开猛烈攻击，计在东海夔洲一带毁共军船只多艘，在雷州东岸地区毁共军仓库若干座。”文内不免夸大了“战果”，例如炸沉帆船“数逾Ｘ百”“Ｘ千”之类。

蒋介石拿着电报发怔。他怀疑薛岳的防卫力量，但对解放军的渡海作战也视为儿戏，感到不足惧，可是再一想中共与众不同，万一竟用帆船把海南真的给端了，这将更使他无颜见人，于是心头七上八下，一时也说不出什么来。与此同时，薛岳自己在大吹一轮之余，对于对方的试探，总有不祥之感。他公馆里住着美国顾问，自有他娇妻闺女作伴，可是这个究竟抹不掉挨打的阴影。美国顾问一个劲儿强调“消灭土共”，对他所要求的美国“军援”置若罔闻，这使薛岳十分烦闷。

当然，薛岳的烦闷还不只此，那一日正考虑怎样才能自美国顾问处取得“军援”，那个美国密探已偕同翻译，自香港到达海口，会同薛岳家中的顾问，老实不客气对他教训了一顿。

“薛将军！”美探道：“我一路来，知道不少关于共军练兵的故事，当然那是可笑的。中共的毅力容或有值得参考之处，中共渡海攻打海南的做法，那就下无是处。”

“是呀！”薛岳道：“怎么过得来啊？”

“不过……”美探道：“我倒是要开诚布公提醒你一点的，是你们的处境问题。”他指指墙上的广东地图：“瞧，薛将军，海南岛对面就是雷州半岛，而雷州半岛有如一条手臂，湛江是它的肘；海南岛犹似一个拳头，有力地向着南太平洋伸展。就军事形势来看，情形也一样：拳头虽有力，但力量必须经由手臂发出，一旦手臂或肘给别人拖住，拳头就得顺从听命指挥了！”

薛岳脸色大变，正欲发言。

那密探笑道：“我们知道，你们为守卫雷州半岛，企图巩固海南岛外围是花了些气力的，余汉谋将军且曾坐镇湛江，无奈在雷州半岛上除了遂溪、海康、徐闻三个县城外，其余都在土共掌握之中，这使你们像没有根的花草似的，一下子就枯萎了，可怕呀可怕！”

薛岳浑身颇栗，满脸堆笑，还没启口。

那密探沉下脸来道：“薛将军，常言道‘海南岛与台湾，是太平洋上一双眼睛’，这个比喻太好了，因此自由世界对你的期望之切，不在话下，都希望你把海南牢牢地守住。”

“可是——”薛岳鼓起勇气道：“可是自由世界——不，可是美国也得助我一臂之力才是呵！”

美国顾问插嘴道：“对，美国一定帮忙，问题是美国要帮忙的地方太多，面对海南岛优良的条件，美国没有必要把舰队集中在这个地方。薛将军请注意他刚才对于雷州半岛的比喻，雷州半岛坏在我们没有后方，除了三几个县城，全给对方控制了，这就使你们毫无办法！”他提高嗓门：“今天海南岛的情形好得多，五指山土共还没遍地发展，你就得争取时间把土共一鼓而歼灭之，否则后患无穷。”

薛岳一听，浑身颤抖得更厉害。

正是，心惊惊，琼崖草木皆兵，胆颤颤，大海风声鹤唳。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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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水深火热 海南人民翘首盼天明 旗开得胜 解放大军渡海登琼岛

书接上回。话说薛岳正与几个美国人商议海南岛防务问题，蓦地参谋长鬼鬼祟祟入报，说是在海边逮住两男一女，模样像偷渡，经拷问，三人承认是因为活不下去，企图过海请救兵，问薛司令如何发落。薛岳一听，顿时大惊失色，连忙命令道：

“继续拷问，看看还能从他们口里弄到什么可参考的。”

参谋长走后，那美探就接着这个话题说道：“薛将军，刚才我谈的关于你们的处境问题，也包括如何迅速剿灭琼崖土共问题，你……”

薛岳感到厌烦，既不肯给援助，尽在这里指这责那，于是就抢过那美探的话尾，说道：

“土共不足虑，我早同你们说过了，三天之内必能消灭，你可以在海口多住几天，静待佳音。”美探边笑边点头，安慰他说：“薛将军，那就太好！我们相信你有此能力。不过我对于土共的情形还不大熟悉，愿闻其详。”薛岳强笑道：“这问题简单，我先让机要秘书给你一份文件，是他们自己公布的，关于这支土共的历史，你看完了，我们再来聊聊不迟。”

美探也不打话，自秘书手中接过一份刊物，由翻译念给他听道：“一九二七年，中国革命遭受残酷毒害。大革命的浪潮固然动摇了海南岛的封建堡垒，琼崖人民也纷纷响应；但逆流也使海南岛遭受苦难。十二月间张发奎在广东政变，叶肇巴结邢森洲等在琼崖大肆屠杀琼共，孤岛上展开了英勇残酷的还击，于是紧接着陈籍的海军陆战队失利之后，又从广东调来一个警卫旅，由陈汉光指挥，配合飞机大炮，向琼山、文昌、琼东等县，向琼共的根据地四方山区进击围攻。”

“慢着，”美探道：“记得他们牺牲了一个高级人员？”

“是的，”秘书道：“那是黄学增。民国十六年琼共在黄领导下由公开转为秘密，力量不大。民国十八年黄牺性之后，他们的活动更受打击。”

“请你读下去。”美探对翻译道：“先听听他们自己怎么说。”

“说到一九三四、一九三五年的情形，”翻译念道：“那一年琼共又一领袖王文宇将军光荣牺性，琼共便化整为零，艰苦斗争，而反动力量来得更凶，拿原始的中世纪的手段对付琼崖的革命分子，枪毙、砍头、活埋等等酷刑都用尽了。这是琼崖人民苦难的年代，琼共有如一匹骆驼，肩负着沉重的历史担子，走向深长而艰辛的旅程，但它没有停止前进的脚步。”

“可惜可惜！”美探道：“多好的机会，多蠢的这帮猪锣！——对不起，念下去。”

“之后，琼共的斗争不断受挫折，在冯白驹建议下，全琼的党通过各县委召开联席会议，继续领导和发展党的工作，坚持苦斗，其中有好几年由于军事形势被动，和中共中央失却了联系，但斗争并未间歇，直到一九三七年才恢复了联系。”

那美探不屑地说：“真蠢！居然还让他们恢复联系！”接着朝翻译耸耸眉毛，意思是读下去，再聚精会神听他念道：

“对日抗战爆发，和国民党谈判结果，原有散处五指山下的红军游击队改编为抗日独立支队，由冯白驹将军出任队长，这就是人民解放军琼崖纵队的前身。抗日独立支队在八年战争中得不到物资援助，以五指山为根据地，在孤岛上抗击着强大的日伪军队。由一个独立支队发展成为五个大队，从最初千人左右的队伍发展到四五千人的队伍。中共中央并派出庄田将军南来担任副司令员，使这支队伍日益壮大，到日伪投降时，抗日独立支队已经非常强大。这固然说明了冯白驹和庄田两位将军的辛劳，但早期牺性的琼共领袖和战士们所播的种籽显已开花结果，特别是中共中央结合形势所作的抗日布置，于此益见其正确性……”

“行了行了，”美探对翻译苦笑道：“这一类的颂扬你可以酌量少读一些。我想听听抗日胜利之后他们的情形。”

“是是。”翻译往下翻了几页，说：“这一段也很有趣，他们叙述国民觉同日伪怎样联合进攻他们……”

“简单点，”美探道：“只谈事实”

“是，”翻译念道：“国民党广东省主席李汉魂为了要控制琼崖，便派出琼籍反动军人吴道南接任第九区行政督察专员兼该区保安司令，派李春农为副司令兼保七团团长，林荟材为保六团团长。同时琼崖守备司令王毅又另准成立第一、二两团，派王刚等任团长，成为余汉谋系统的本钱。两派一方面争权夺利，一方面联合向独立支队夹攻。这些头子到达琼崖后，与当地反动军人、县长杨永仁、董伯然、钱开新、何定之、陈维章、陈哲、王维石、王雄、吴雄等结成为一气，然后勾结日伪来进攻独立支队，经过大小数百次战斗，独立支队愈战愈勇，而国民党的副司令李春农等却遭击毙。

“最惨烈的是大水一役，国民党集全力才能解围，当时人民力量之大可以想见。独立支队右手对付国民党的‘围剿’，左手对付日伪‘搜山’，艰苦可知。但从敌人手中夺得大量武器来装备自己，使独立支队逐步扩编为琼崖纵队……”

“我的上帝！”美探苦笑道：“原来这个问题也有共同点的，我们美国在大陆上间接武装了八路军、新四军和东纵，在海南岛又间接武装了琼纵，真是狗娘养的！”

翻译念下去道：“吴道南自副司令李春农被击毙，王毅又因贪污案离职后，他自己也只得自动辞职，遗缺由王俊保荐其亲信丘岳宋接充，又派杨开东接充保六团团长，意味到他们再来一次组合以对付琼纵，但人民的力量是不可战胜的。”翻译透口气道：“好，现在可以谈到日本投降之后的经过了。”他翻过几页，喝口水，译道：

“国民党调广西系四十六军韩炼成部到琼崖。事前庄田将军率领部分干部渡海入桂，折向云南，与朱家壁部会师，出任桂滇黔边纵司令员。冯白驹则留在五指山率部进行解放战争，队伍也日益扩大，自数千人发展到两万余人，自五个大队发展到十五个大队，使原来的游击区发展成为解放区，从海南岛的心脏辐射到岛的四周。

“解放战争初期，琼纵只解放了五指山地区的保宁、自沙与乐东。到一九四九年春，纵横扫荡，先后又解放了万宁、崖县、琼东、文昌、定安、临高、琼山、澄迈等地区的全部乡村。到一九四九年秋，大陆解放军大获胜利，海南人民得到极大鼓舞，结果海南岛各地没有一个县不建立了解放区。

“国民党当然不能甘心，当时琼崖守备司令部奉令撤销行政专员一职，由罗卓英爪牙琼籍军统蔡劲军接充，他们一方面勾结劫收，同时向琼纵进攻。结果呢？被打得丢盔弃甲，抱头鼠窜。一八八师师长海竞强，一七五师师长甘诚成、新一九师师长曹威等无一漏网。”

“上帝！”美探道：“怎么我们这位运输大队长如此毫无办法！”

“他也派过兵，”翻译读道：“国民党目击琼纵强大，便急调五个保安团来琼，连原有一个团，共有六个团对付琼纵，但在征兵、征粮与征借的死民政策下，与爱民保民的琼纵作战自然必败无疑，结果蔡劲军带着一身臭口涎溜走了。

“走了蔡劲军，来了韩汉英，他在宋子文支持下登场，不过一年多，也给琼纵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

“雷州半岛解放之前，”翻译读道：“韩汉英的保三团团长曾杰、保六团陈瑞章、乐东县县长韩云超等陆续阵亡，士兵又相继起义，吓得他心惊胆战，逃到广州不敢回去。雷州半岛解放之后，四野大军随时准备南渡，冯白驹部为配合攻势，在岛上展开了大规模的攻势，其中尤以今年一月底、二月初为甚，琼崖纵队三个师的兵力，由岛中央北向锐进，连克要地，于二月二日进抵距海口七十五公里的屯昌。”

“我不听了，”美探打了不呵欠，对美国顾问道：“我有学问的朋友，让我们喝一杯去吧，薛将军府上的酒橱，远比情报单位的材料使人喜欢，走吧！”

活不下去的琼崖老乡和急待支援的琼纵人员，也不只一次地向亲友慷慨道别，一声“走吧”，午夜下船。他们在严密封锁之下，大风大雨之中，冒万死偷渡出海，直奔雷州半岛，其艰难无以形容，而海南岛人民的热盼大军解救，也非大旱之望云霓，赤子之盼慈母可以形容。大军在各项准备工作相继完成时，渡海部队已于三月间在船工积极协助下，分四批潜渡琼州海峡。他们沿途排除了敌人军舰、飞机的阻挠，于琼东、琼西、琼北胜利登陆，并迅速击溃陆上守军的抵抗，与长期坚持敌后的琼纵会师，给以后大规模的渡海作战创造了极为有利的条件。四月十六晚，大军誓师渡海，强大主力部队自雷州半岛南端启航南渡，一时军号大作，帆樯如林，千百艘船儿乘风破浪，直指琼岛。薛岳闻报寝食俱废，守住一部电话机，命令海空军不断出击，务必将来者消灭在海面。浪涛澎湃，海风呼啸；大雨涝沱。海在沸腾，战士们的血也在拂腾。船队与舰队炮战终宵，指战员与船工们始终沉着驾船，奋勇前进，雨止风息，浪雾却是一片迷离，船下白浪滔滔，使这不足两丈的船群来回摇晃，老渔夫甚至跪求苍天，借助风力。这些困难在大军面前不值一顾，战士们早有准备，划桨冲锋，以木船打跨军舰，使国民党海陆空三军吓得面无人色。任你空中红绿信号弹不断指示，炸弹与机枪齐扫；陆地大炮不断射击，海上军舰更是疯了一般，但阻挡不住大军登陆，而且仅仅是一个加强连，于十七日一举突破薛岳大吹大擂的“伯陵防线”，摧毁层层立体火网，尖刀似的插在守军心里。

蒋介石闻报大惊，痛骂薛岳无用，不得不捏着鼻子，派出一支舰队，前往驰援；并电令薛岳，务必将对方登陆部队一举歼灭，同时必需消灭琼纵，以免背腹受敌。薛岳恨不得把渡海大军吞了，暴跳如雷，终难改观。情报传来，不是说敌人北部敌前登陆成功，就是说敌人正在大举进军，直向纵深发展。

消息越来越坏，北部不可救药，西部也告难守。自博英港、临高角一带登陆大军，把国民党海防部队第六十四军一三一师两个团吃得精光，直扑澄迈县城，距离先头部队登陆之日不到三天。

薛岳正当魂飞魄散之际，报道东路告急，由林诗港、圣眼山一带登陆大军，一上来就施展擒拿法，将澄迈以北花场、马袅两市守军围了个水泄不通，手到擒来。十八日那天攻下福山市，又在美亭、黄竹地区抹掉了二五二师师部及七五五团、七五四团一部，完成了对澄迈守军的包围形势。大军来得如此迅速，薛岳几乎六神无主。

任何空话此该已难启口，任何“剿共专家”、“游击专家”手足无措。海口总部在严密戒备中通宵策划，终由海口紧急调集六个主力团增援，大叫严重，务必扭转局势，于是激战开始。一方面“乌龟爬门槛，但看此一番”，一方面热血沸腾，斗志昂扬，非解放海南岛不可！坚守凤美岭一○五高地的大军，仅仅以一个连，自晨至晚击退了守军十三次步炮空联合冲锋，不但寸土未失，抑且击溃了薛岳三个步兵连、一个步兵炮连、一个山炮连、三个迫击炮连，把薛岳打得拾不起头来。

“你是怎么搞的？”蒋介石用十万火急电报询问战况，薛岳战战兢兢，答称正用点线纵深防御击溃来者，定必转弱为强，因为对方马不停蹄，人不离枪，锐气消失之后，势必疲惫不堪，不堪一击。没料到大军主力个个奋勇向前，忍受极度疲劳，特别是琼崖纵队眼见兄弟部队登陆会师，这份兴奋使他们人人落泪，并肩作战，分头出击，这一手直接配合如虎添翼，只见大军不分昼夜，纵横穿插，就像一柄锋利无比的利刃，在一盘豆腐上尽量搅拌似的，把薛岳那盘残棋弄了个稀巴烂，点线纵深防御到此已遭彻底粉碎，琼北战场上薛岳全线崩溃，血本无归。

于是颤栗着的海口立告瘫痪。

纵使香港的“反共报”每天出版几次号外，不是说“国军续歼共军”，就是说“共军又告覆没”，但五内如焚的蒋介石明白：这又是一场败仗。

却说大军取得临高、澄迈两城后，东西两路会师直扑薛岳的大本营海口。薛岳也用十万火急电报向蒋告急求援。同时央求美国顾问和美探从中助一臂之力。美国人还是强调：“美国要帮助的地方太多，不如消灭土共。歼灭来者。”薛岳又气又急，也不挽留，由他们钻进飞机，破空而去了。接着蒋介石复电到达，说明为今之计，守台第一，如果把力量全部投入海南之战，那对方攻台时他自己将不堪一击。薛岳长叹一声，早无招架之力，干脆南退榆林，决心逃亡。大军的攻势凌厉，有如破竹，二十三日一鼓作气，拿下海口、琼山，才知道薛岳早已脚底抹油；二十四日直取文昌，至此已控制了海南岛北部东西长达四百里的海岸线，并迅速展开追击战。

话说长期在苦难中的琼北汉族黎族人民，目击云开日出，个个欢欣！他们像迎接家人似的热烈欢迎大军。沿途遍设茶水站。到处出现民工队，大军所至，欢声随之。筹粮送草，担茶送水，人人支援大军前进。黎族同胞更牵牛羊，抬生猪、携水果，整日价直往战场慰劳，军民之间的感情如水达到了沸点，可是大军无暇休息，指战员冒着酷热，克服沿途粮食已遭溃兵抢光的困难，日日夜夜兼程追击。

薛岳已自空中逃亡，以为大军只有一双腿，无法追得上他的车队，更无法赶得到他的舰队。不料东路大军以缴自守军的汽车组成快速部队，沿环岛公路向榆林港急进。另部则以七天七夜九百余里的急行军，越过琼中直趋万宁，车队在途中不断碰见溃军，或三三两两，或长长一串，或人或车，国民党败军还以为这是“自己人”，有的摆手求搭车，有的开口问“敌情”，大军一概不答，车队开足马力，把败兵抛得老远，直扑榆林港堵它的退路。

二十八日，大军更以一昼夜急进一百五十里的速度，于翌晨解放凌水；沿途漫山遍野俘虏成群，枪械撇了一地，溃兵大部束手就擒，各地居民纷纷协助大军捕捉押运，民气大振。蒋介石此时已经收不到来自海南岛的任何消息，他担心榆林的溃逃能否如愿。

可笑这当儿那两名美国顾问和间谍正在台北大饭店，接受国民党官员恭恭敬敬的招待，听他们吞吞吐吐叙述“海南岛保卫战”。拿香港国民党报纸的“海南岛大捷”号外来说，解放军是败了。但拿前方音讯断绝的情形看来，真正溃退的恐怕不是对方。但在美国人面前，说胜说败都不合适，好生尴尬。

“我们很高兴，”美探道：“在香港登机之前，买了这份号外，”他指一指茶杯般大的红字：“消息来自‘台北国防部发言人’，是阁下的大作。”

那“发言人”面红头胀，心底骂人，原来这般消息并非他的大作，大概为了钞金，香港的“手足”竟擅用他的名义在“发言了”。于是环顾左右一眼，说道：“伯陵防线还是可以对付海南局势的，是……是有扭转可能的。”

美探道：“对，我问薛将军，伯陵防线究竟如何，好像我并没有听清楚，现在倒想请你这位发言人详尽告知。”

“行行，”那“发言人”捏了把冷汗道：“伯陵防线全部构成分为四道，很厉害，嗯，很厉害。第一道防线在雷州半岛南端沿海一带，现在已经完成任务了。它的主要内容在于空中活动，破坏对方沿海船只和渡海准备。”他叹了口气：“这一道已过去了。第二道防线，在雷州海峡的海洋上，日夜有军舰炮艇巡逻，在海口和榆林驻有若干中小型舰艇组成的舰队，其目的在于阻截和击退对方的渡海部队。”他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又接着说下去：“第三道防线是沿海南岛一带的海防工事，依照薛将军计划，把全岛分成东、南、西、北四个地区，把全岛驻军也分为一、二、三、四四路防卫军，各军各师，驻地分明。工事建筑，也有规定。譬如在比较容易登陆的海岸和海口，水面下都有一道铁丝网，一道竹签子，一道梅花桩。至于沿海岸上，处处有碉堡和地堡。密的地方碉堡成群，互相沟通，这就是薛将军重点防卫的重点了。”

“我们也去参观过，还去了好几次。”

“在稀的地方，”“发言人”道：“两堡之间的火力也可以互相呼应。这一道防御工事，花了薛将军不少时间，花了很多人力物力。”略微停顿一下，又说道：“至于那第四道防线，在沿海工事之后，没有战壕也没有一定的防地，主要是各个防区和薛将军自己掌握的机动兵团，平时驻扎在离海不远的大城市中，拥有大量汽车。”

列位，纵然国民党的报纸还在发行“海口大捷”号外，但海口失却的消息，蒋介石是已经知道了。从“观感”来说，蒋对海南之失自然十分痛惜；但眼见最后残存的“广东地方势力”，从此变成玩不了死蛇的乞丐，则不无舒一口气之感。原来在陈济棠“海南特区长官公署”和薛岳“海南防卫急司令部”两块招牌背后，一直在串演着蒋、李、白、阎的格斗，十分惨烈。这段历史得从头说起：却说自张发奎的“海南王之梦”破灭后，对“海南特区长官”一职，琼州派抬出韩汉英、陈洪范等，以黄珍吾为首，高叫“琼人治琼”，拥黄珍吾为“特区长官”；而广州派则以孙科、邹鲁为靠山，推出陈济棠来逐鹿。陈“食指大动”，但到海南一瞧，暗叫不妙，琼纵的实力如此之大，自己手上却不名一“兵”，而海南工矿资源，关盐国税又落在老蒋手里，不但无利可图，抑且有命可送，于是废然而返，在广州生起“病”来。

那时光正值南京解放前夕，“代总统”李宗仁与行政院长阎锡山逃到广州，同陈济棠一谈，各人又有了共同的打算：大陆眼看无望，台湾对他们没有好处，而白崇禧手头尚有十几万兵马，美国对李宗仁又有幻想，是则如能另起炉灶，美援定能相助。于是决定来一个李、白、阎、陈大团结，准备霸占海南岛，以桂系残兵为资本，进而“争取美援”。李、阎首先为陈安排了“海南警备总司令部”，派陈兼任总司令，另组三个保安师，并由陈的舅子莫福如、弟陈济南、侄陈树尧分任师长，在钦县、防城一带招兵买马，成立“陈家子弟兵”。

另方面，李、阎除批准海南岛上工矿设备及关盐国税拨归“海南特区长官公署”管辖收税外，又核准陈济棠私设海南银行发行“海南票”。

因此，当白崇禧自衡阳溃退广西后，不作守桂之想，图由粤南渡海至海南岛的原因在此。白的“华中军政长官公署”且在海口设办事处，派其参谋长徐祖诒及桂系一七五师师长甘成城赴榆林、那大、府城等处勘察，准备建造可容二十二万人的兵房。李品仙及夏威也先后到海南岛有所部署，其口号为“军事占领海南，经济争取美援”。因此在广州解放前，李、阎曾一度主张“迁府海南岛”，其来龙去脉的情形大致如此。

当然，李、阎等人的这些活动，难逃蒋介石的注视。

蒋介石当时的对策是：一方面令其控制下的各院部会分逃台、渝两地，留下李宗仁、阎锡山两只没脚蟹在广州；另方面下令刘安琪部火速自曲江撤往海南，堵截白崇禧退路；给刘“上方宝剑”曰：“非得中央命令，任何部队不得入琼。”同时又命薛岳调集几个残破保安师王保德等往南路堵住钦县、防城、廉江、化县一线，勿使桂军进入，连曾在汕头通电抗薛的一○九军俞英奇部队也不准渡海。正当这几派人马斗到天昏地暗时，人民解放军已大步赶到粤桂边境郁林、小董等地，桂系张淦兵团、鲁道源兵团、徐启明兵团等如败叶之遇大风，吹落无遗，俞英奇与张淦等且遭生擒。在这情形下，李、白、阎、陈的海南之梦完全幻灭，紧接着便出现了陈济棠与薛岳白刃相见的局面。

却说薛岳到海口时，正逢李宗仁假病奔香港，蒋介石真心再出山之时。海南岛上，只见陈济棠掌握军政大权，拥有新编的三个保安师；薛岳则带去了王保德，薛叔达等一千人等，加上刘安琪，势力似比陈济棠强。两人相见，薛岳也不客气，对陈道：“你春秋已高，带兵是苦差使，还是交给我吧。”

陈济棠正在吹胡瞪眼，蒋介石撤销“海南警备总司令”的命令跟着来，而陈的总司令兼职立即免去，却另成立了“海南防卫总司令部”，由薛岳出任斯职。陈济棠这一气非同小可，做了三天三夜哑巴，还到海口美国福音医院住了七天。但陈派还未死心，犹想把他的“海南岛特区长官公署”迁往榆林港，与薛岳来一个划地而治。薛岳闻讯更不打话，恫吓陈济棠道：“长官公署搬家，此事不妙。你不能到榆林去，这是蒋先生的命令，不得违反。而且如你去了，士气民心影响太大，如因此发生什么变故，一切由你负责！”

陈济棠气得几呼吐血，但奈何不得。既迁榆林部分，也不使再返海口，犹图观望；不料薛岳以“防总”名义将陈的三个保安师自榆林调往海口改编，团、营、连各级军官都换了一批手下人，陈济棠这下完全不能动弹，为维持“面子”计，空空洞洞的“长官公署”也由它分榆林、海口两地“办公”。

李宗仁自港飞美后，蒋介石酝酿再出山；但陈济棠所获李宗仁自美来电，却是一剂强心针。李宗仁告诉他美方仍支持他回琼组府，美援无问题，陈接电大喜。

可笑薛岳在暗中去电台湾，声言拥蒋这着棋也居然瞒过了对方，陈济棠还以为有美国撑腰，蒋介石万难登场。整日价在海口大摆宴席，物色华宝，为李宗仁回琼作准备。以为底牌揭出，必然是李宗仁。蒋经国却在这当儿出现海南岛察看风色，戏弄陈济棠道：

“国家不可一日无元首，大家都希望德邻先生回来，不过台湾方面的环境，对德邻先生是不相宜的，最好是让他在琼组府，不知陈先生意下如何？”

那陈济棠真的是老糊涂一名，居然信以为真，笑逐颜开道：“好好，台湾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蒋经国离去时还到机场送别，一个劲儿表示“台湾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蒋经国微笑而去，三天后蒋介石“复职”消息到达，陈济棠又愕了好几天，但又不能不去电申贺，于是垂头丧气找薛岳商量，联名发电。不料薛岳答称已发，建议他同余汉谋同贺，陈济棠才知道这步棋又糟了。当下便同余汉谋、韩汉英、陈琦等联名发了封贺电应景，但心里明白，与蒋介石的感情已不成样子，后来再三设法，终难“圆满”。此事略过不提。

再说薛岳来到海南之前，陈济棠在琼有两个走私机构，一曰“海南警备总司令部暨特区长官公署员工合作社”，由其亲信雷振中任总经理；一曰“海南出口物资调节委员会”，由陈锦君主待，双管齐下，利莫大焉。薛岳一到，继军权之后又断了他的财路，借口有人密告雷、陈二人“走私通共”，指明要扣留二人。于是雷振中奉陈之命逃往暹罗，陈锦君避风港澳。这两个机构随即改名“防总员工福利社”，由薛岳舅子方焜经营，于是粮食走私之风更甚，港澳出现琼米，当地却粮食暴涨，每斗由“大头”一枚升至八、九元之巨！薛岳在这一方面的“本事”不在老陈之下，名目繁多，按下不表。

陈济棠连续惨败，犹图挽回，但到四月间，在对抗薛岳之战中，几乎全军覆灭，他的太太冯锡如携细软远走澳门，他的财政处长江懋心也到了香港，设法再向海南工商金融界摊派了一笔名为“筹建长官公署”的款子，就把这大厦建筑在口袋里了。

薛岳的胆子比陈还大，大军渡海甫始，他竟敢今天宣传“琼西大捷”，明天又来个“琼西大捷”，不是说五指山将遭烈火焚毁，就是说冯白驹已“投降被俘”等等，总之一句话：形势“乐观”之极。

而且，更为大胆、滑稽的是：在四月十六之前，大军曾三次潜渡成功，薛岳不但宣传了三次“大捷”，不但宣传了歼灭对方四五千人之多，还“俘虏”了三四千之众，而且还在海口举行过“祝捷会”和“俘虏”游行，而其中俘虏角色，则由刘安琪兵团的山东籍官兵扮演。

表现在“争取美援”方面，薛岳更是紧张万状。只见他也搞了个集中营，乱抓一把小伙子关将进去，凡美国记者和美国官员如柯克、诺兰等人到达海口，就毫无例外地到集中营参观，说这是什么什么，十分得意；而刘安琪部下伪造的“俘虏口供”，就准备在那边随时译述，胡天胡帝。其中有云：自东北到华南历次战役之中，被中共俘虏的国民党士兵，不是惨遭虐杀，便是充军西伯利亚入“奴工营”。这一点连美国记者都不大置信，但也姑妄听之，姑妄“发”之了。其实以解放海南岛的大军为例，其中百分之四十以上的战士，恰好是从国民党军部队中解放过来的。

正因为只剩下“美援”这根骨头，陈济棠和薛岳就没命争夺，不管你到海南岛去的美国人是个什么角色，他俩都争着欢迎招待。而三月十六的《海南日报》社评，就反映了这种卑微的态度：

“本岛最高当局，现正积极进行请拨援款，……欢逢琼西大捷之后，实为迎接外援的最好时机，过去美国考虑援华的先决条件，是盼我们能在军事上有所表现，于今我们以事实来答复，的确是站得稳、守得住，相信因此一牛刀小试的军事成就，会使美国方面的疑虑随琼州海峡之浓雾而迅速消逝。”

陈济棠的把戏也不少，纹尽脑汁，曾草拟了许多“美援运用计划书”之“杰作”，内容花色繁多，有卫生院，儿童救济院等等，说明“上项计划预算需用若干万美元，须俟美援拨到后，方可付诸实施”；甚至在大军登陆之前半个月，他还在海口要成立一个“海南美援运用委员会”，自任主任委员，照例又定了一大堆“计划”。

蒋介石对这些活动全部知道，对陈济棠实在恨透了。特别是二月间，美联社有个名叫塔平的记者到海口，陈济棠为他摆酒接风时曾露骨表示：美援款项应该分一半给海南，那记者把消息发了，登在美国报上，再译到台北草山。蒋介石气得吹胡瞪眼，要薛岳问陈济棠：“是不是准备造反！”

但陈济棠还不死心，三月间又在《海南日报》发表一篇题为“争取美援与运用美援”的评论，有云：“在本年六月二十日前，中国方面只能首先获得一千零五十万美元，以此相较于本年度援欧的二十九亿余元，甚或比之于援助南韩的六千万美元，其数诚然不大，但我国目前可以运用美援的区域，只剩有台、琼两岛，而台湾由于先天的比较优厚，加之已有美援的接济了，……于今海南与台湾为反攻大陆之双足，欲在今年充分培养反攻的力量，则万不可于双足之间，存有偏颇之势，因是本岛获取美援的需要也格外的迫切，”由此可知，蒋、李之间由于“美援”作怪而引起的磨擦是如何炽烈。

除了争美援，薛岳与陈济棠在海南的搜刮十分可惊，据海口金融人士估计，薛岳半年中在海南搜刮的资财总值在八亿港币以上；陈济棠也有四、五亿港币之多。事后被俘的军官愤激陈词：薛岳向国民党的国防部呈报十八万官兵，事实上连军眷在内也不过八万名，薛岳每个月吃空额达十万名！这笔帐连陈济棠也蒙在鼓里。迨四月十七大军登陆成功，琼西告急，陈济棠和余汉谋到台北向陈诚讨救兵，陈诚诧道：“你们还讨什么救兵？海南岛每月领十八万官兵薪饷，就算打个折扣，也该有十二万到十五万人吧？海南岛还容得下更多的部队吗？”陈、余一听相顾失色，知道海南守不住了，便脚底抹油，于四月二十日自台北飞返海口，下机后连忙下令“长官公署”各处高级人员等携眷挟款逃往榆林，而当时薛岳正在为“歼灭共军，摆酒志庆”。

薛岳在“将兵”方面是“少少益善”，“将财”方面却是相反。他在海南岛大败前夕，算盘打到蒋介石身上，派出他的近戚，海南银行总经理丘国维飞台北谒蒋。表示军事日趋紧张，台琼相隔又远，台湾对于海南的军政费用，总有一天接济不上，故此请求一口气拨发六个月的军政费用，存放海南银行，以后由该行按月支付全岛的军政费用。当时蒋介石表示原则上接受这个要求，并决定将以黄金拨付，着海南银行大量发行纸币应付，但不久大军登陆，台北的黄金连影子也没看见，可怜海南岛人民却给泛滥的纸币压得透不过气。

就在丘国维飞台时，薛岳又通过广东国民党省党部书记长符伯良，图向华侨动手。

符伯良所邀请的客人，是当时西贡的侨领之一林鸣樨，他从未回过故里，这番却不但回来，而且同薛岳在苗圃同住近十天之久。只见他奔走于薛岳的“防卫总部”与法国领事馆之间，明眼人一望而知，大概薛岳同法国方面有什么花样了。一般人却猜测薛岳或将在西贡做生意，或者是林、薛二人有什么生意经可谈，不料海南岛解放后底牌揭开，原来林之回海南也，是应薛岳之请，专为他办理其妻舅方焜等人逃亡西贡护照的，因此当解放后盛传薛岳已去西贡，原因在此。

但薛岳与西贡也确乎结了一段钱财之缘，当薛岳居住苗圃时，其官邸之旁就是机场，戒备森严，周围驻扎有他的亲信，警备司令王保德、薛叔达等部队。并且保留三架飞机，平时不准开动，连驾驶员都是他的亲信，而机场中人也知道这三架飞机是薛岳准备逃亡的专机。四月一日大军先锋部队一部二三百人在海口附近白沙门登陆，只因渡海遇风，地点被迫改变，乃与守军海陆空三军激战通宵，薛岳乃有时间逃遁，在当夜将细软随员等全部装进飞机。而当他自穗至琼时，又封用了一艘商轮“利华号”，他把大部分财产安放轮中，泊于距海口十五公里的那劳，另由薛叔达派兵一团保护，因而薛岳的财物始终没有“登陆”，并且将得自海南的财物也悉数集中船上，这情形有如一个老鼠窝。据一个“海南银行”的职员说，那船上仅以金砖、银块与银元而言，就有七八吨。当四月二十日那天薛岳在海口大肆宣传“大捷”时，这条船在当夜由方焜等人悄悄押走，不知所之。船公司着急万分，到处打听，才知道到了西贡。

说到对海南人民的搜刮，陈济棠也不含糊，当他由阎锡山批准接管铁矿后，即派刘纪文到日本接洽出卖该矿事宜。当时有一个英籍经纪屋特获悉此讯后，即飞海口与陈商量，愿意无代价付给陈济棠计划售矿所欲获得的款项，但条件是陈既不售矿，又不开矿。这个算盘打得“合算”，陈立即将改组的海南矿务局关上大门大裁员，银钱滚滚自己来。

这是一宗不可思议的买卖，原来屋特以经营马来铁矿销日为生，但马来铁质远不如海南岛之铁，运费也高过海南，而日本厂家也喜用海南铁，宋子文又曾将海南铁售与日本，当时曾使马来铁大大蚀本。

于是当这个马来铁矿的经理人获悉陈济棠又在洽售海南铁矿事，就出此“下”策当“上”策，白白付钱给对方，也不愿海南铁矿再度扬威马来市场，打碎他的饭碗了。

再说陈济棠挨了薛岳一棍，眼见“海南银行”被夺后，就另起妒灶，搞了个“合作银行”，定资本额为一千万银元，每股五元。并由“长官公署”明令规定，举凡工人、农民、学生、商人、公务员等等都要入股，至少每人要认一股，来一个毫无还价的“大合作”。学生在缴费时由学校扣交，如不交银行股金，则不准注册上课。工人则在工资中扣除，着各厂、各店、各工会负责人办理，否则惟各单位是问。再按田赋摊派认股额数，派人下乡挨户勒收。这一来几乎海南岛上男女老少个个难逃，幸而大军登陆时陈济棠的“合作”刚刚开始，但这气氛已够吓人的了。

海南岛的公路运输说来不信，竟由陈济棠私人经营。他自香港运去一批旧卡车，行走琼东琼西各线；但求获利，无视于商民安全，更谈不上快捷。他收私商车的养路捐奇重，大客车每公里达二十三元，中型车十九元，小型车十元。而且这些捐税逐月增加，到解放前一个月为止，已加到上一年的百分之九十。

“地籍整理处”也是他的杰作，划官荒为其私产，然后转卖出去，赚了不折不扣不少“地皮”钱。再借口民间契据手续不合，并合了许多民产，连侨眷经营的许多椰子林也给他霸占了。

“地方税”也是凶险的节目，包括自治户捐、特户捐、自卫粮款、乡镇区公款公产、镇乡市造产收入、著名士产特捐等等。自治户捐按各乡镇区人数多少分甲、乙、丙、丁四级征收；特户捐则以殷实富户对象。不分贫富，无论男女，没有一个人能逃掉他的抽剥。

列位，薛、陈二人在海南岛的“最后一煲”端的厉害，说也说不尽，就此止住。就因为这两人尽其搜刮之能事，吾海南同胞于是穷上加穷，苦中更苦。在那个苦难岁月之中，到海南岛任何地方转转，可以发现十岁左右没衣服穿的孩子到处都是；特别在解放前夕，海南岛米价涨到八九块银元一斗，众多农民不但吃不起米，有些连杂粮也吃不上口，在解放前夕还遭受了国民党溃兵无情的掠劫。

眼见情况不对，国民党的‘胜利”宣传开始缩手，香港若干报纸“共军大败”的号外变成了对自己莫大的讽刺。台北机场来自海南岛的专机忙过一阵又告静默、港口来自三亚、榆林的轮船也为数不多，全台官兵民众窃窃私议，这是美国军事顾问和美探们心头老大一个疙瘩。

四月间天气台北已感炎热，因为海南败讯传来，“反攻大陆论”者有如跌入冰窟。那一日国民党检讨海南岛攻防战的会议不了而了，个个垂头丧气，暗叫不妙。美国军事顾问邀几名高级将领坐谈，叹了几口气，然后问海南之战是怎么搞的？台北的援助怎么没有效力？

将领们谁也不便开口，目光相接，哼哼哈哈，不作一言。孙立人道：“顾问对海南之战有什么意见？请先对我们说说，以开茅塞。”顾问只得叹了口气道：“你们连年溃败，我们似乎都麻木了。可是这一次海南之战，你们海陆空三军立体防御，对付没有海空军的共军还闹了这么大一个笑活，情形就不同了，很严重。”

众将领有如沉入海底，顿时浑身更加没劲，眼睁睁望着这个顾问。心想无论大陆也罢，海南也罢，美国顾问在每一次战役中都有份，难道——只见他说下去道：“大家想想，‘木船加陆军’居然等于海军，这还得了？”他指指窗外一片翠绿：“我手指的是草山风景，它是这样宁静，可是说不定明天找们都会离开这里，甚至离开这个世界。”他用传道者的悲天悯人腔调说：“原因是海南岛守军太不行了，上帝给我们的惩罚也特别重！他们浪费了美国的友情与援助，实在使人痛心！共军有胆量、有把握攻打海南，并且眼看可以席卷全岛，你能保证他们不向台湾进攻么？”

众将官闻言战栗，心想就因为你们美国在撑腰才如此这般，如果美国不管这些，国共之间早就没有这么多噜苏，也不用逃向孤岛，过得今天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了。那顾问又说：

“据我所知，海南岛上不但共军在打，你们的士兵也掉转了枪口。昨天最后到达那一架专机，身上就有三个弹孔，幸亏油箱没击中。一问，原来是自己人打的，”他叹了口气：“一个部队竟有这种现象，实在大出我们所料！我很抱歉地告诉你们：局势这个样子发展下去，我们美国也爱莫能助了。”他在一片颓丧的目光中倏地又晦涩地狡笑道：“不过大家也不必悲观，台湾一个新的局面可能就到！”

众将领屏息凝神，紧张地倾听美国顾问口中的“新局面”是什么，但只见他语气一转，悲天悯人地拍拍巴掌道：“好吧，我把我们的看法同大家谈谈吧！”他呷了一口咖啡，眉毛一翘，说道：“这一仗打得我们莫名其妙！刚才的话我不重复，我想说的是：这是共军拿下了除西藏以外整个中国大陆之后，克服了海洋登陆作战的第一次不可轻视的收获，这意义太大，它不仅使我们看出整个海南岛攻防战的趋势如何，而且可以借此了解包括台湾在内的渡海作战的趋势。在海口失守之后，我收听过北平电台的英语广播，那个女孩子自豪地说：‘战争是科学的、有逻辑的，当大军登陆海南岛的消息传出之后，有些西方国家对这行动表示怀疑，但战争是依照她自己的逻辑发展，从十七日到二十三日不过六天的时间，可是人民解放军已经击馈了国民党守军的防御体系，歼灭了海南岛北部的匪军主力，使薛岳不得不在海口解放前夕狼狈逃走。’”美国人耸肩膀摊摊手道：“我到今天还不相信北平的话，什么战争的逻辑，如果木船加陆军就可以横渡大海攻坚，那新的舰队和空军要它干什么？——可是人家确确实实是性利了。我的上帝，共产党进行的战争真有它的什么逻辑不可抗拒么？”

众将领默然。

“当时，”美国人说：“对于共军的初步胜利，不能因为仅仅经过了六天，就把它看作容易到手的胜利，很多事实证明，薛岳将军是想把已经登陆的共军赶下大海的，他是想坚守海口、坚守海南岛的。可是，事实是这样抱歉，竟由他们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众将领一齐垂下头来。

“根据正确情报，”美国人道：“共军自四月十七在琼北敌前胜利登陆，到四月三十日拿下三亚、榆林、北黎为止，为时不到半个月，就彻底摧毁了薛岳将军海陆空军的立体防御与点线纵深的防御，拿下了琼崖全岛，结束了海南战役，完成了他们解放中南全境的任务，现在是轮到我们出马了，”他大大地叹了口气：“桃花岛、金塘岛已经丢了，舟山群岛你们说还能守得住么？”众将领闻言一愕，不知所答。

正是：“战争逻辑”在发展，老美出马也枉然。

欲知后事如何，奢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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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众志成城 华东勇士习水战 千帆渡海 舟山守敌望风逃

书接上回。话说正当大军解放海南岛前后，华东海面也响起一片歌声，另一路人民解放军在那里苦学渡海作战本领，准备拿下舟山群岛。其中有一段战士们自己编写的快板，说道：

小木船，工人造，

一天到晚水上漂。

学习航海它来到，

战士个个情绪高，

锻炼水性不晕船，

学好本领去打舟山岛。

小小桅杆两丈高，

好比冲天一门炮，

四条绳子顶上穿，

一面帆布迎风飘。

遇到顺风劲头大，

乘风摇橹水上跑。

为练海战人人齐出力，

解放舟山个个立功劳。

竹篙子，长又长，

好似英雄手上一长矛，

顶风逆水用处大，

登船上岸不能少。

我去打下舟山岛，

你的功劳也不小。

列位，在这三段快板里，不难发现广大人民子弟兵的革命乐观精神是何等之强烈，也不难看出他们为克服种种困难所进行的操练是何等之艰辛，其意志又是何等之坚强。打舟山没有海空军，他们不在乎；特别是海南岛解放之后，给他们的鼓舞更难形容，恨不得立刻出发，为中国革命再立下一大功。

舟山群岛有大小岛屿四百一十多个，位于浙江杭州湾东南角，主岛的形状像条船，于是命名“舟山”，县城定海就在这条“船”上。群岛南自梅散山起，北到花岛山止，南北长约二百八十余里，总面积一千五百五十四平方公里，群岛居民约四十万。在那星罗棋布的岛屿之中，除主岛舟山以外，其它著名的有岱山、六横、金塘、衢山、长涂山、朱家兴、桃花山、大榭、普陀山、秀山、登步、大鱼山、东福山、黄龙山、黄泽山、大洋山、花岛山、大戢山等等。

舟山群岛鱼产极为丰富，是中国东海渔业的中心。渔场有长涂港、石硼港、旗头港、黄泽港、衢山港、浪冈洋、大戢黄大洋、涟泗洋、金塘洋、灰鳖洋等处。鱼类以黄鱼、带鱼、鳗鱼和鳓鱼最多，年产量在二百万担以上。居民以渔业或兼营渔业为生的为数在十五万人以上。尤其是舟山岛的东南角沈家门镇，是一个天然的避风良港，因此变成了舟山渔产的中心，也是舟山的最大商埠，它又是远东三大渔市场之一，每年春、秋、冬三季渔讯期内，渔民云集，热闹异常。群岛中另有一百一十九个岛屿产盐，其中以岱山岛的盐产最丰富，因此那边的盐叫做“岱盐”，而盐业中心则在岱山岛东部的沙角镇。在国民党统治舟山时，它想以与海南、台湾、金门互为犄角，灵活运用。于是，国民党舟山部队破坏了岱山岛地区的盐业，把晒盐场改建为飞机场，作为对华东及上海进行轰炸的基地。同时以舟山为中心，支持嵊泗列岛，用兵舰对华东沿海施行封锁。特务机构更以舟山为基地，派人窜入大陆散布谣言，进行暗害活动。在舟山群岛上，驻军对居民的横征暴敛，更是来得残酷。以渔、盐为生的舟山居民，渔船被征用，盐场也被征用，几乎失却了生活依靠。他们越来越贫困，挨冻受饿，整日价盼大军早日开到。

“你们要小心！”蒋介石一再警告石觉道：“如果舟山有什么三长两短，后果如何，不问可知！我知道你在山上写下了‘打下舟山、奉送台湾’八个大字，可是算数么？”

“报告总统，”石觉强笑道：“舟山我是一定守得住的！”

“可是，”蒋介石把脸一沉：“从去年起，六横岛丢了，桃花、大榭、穿山、金塘也丢了，舟山还没问题么？”

“报告总统，”石觉道：“那些地方距离舟山还远，如果要打舟山，他们真的没有办法，插翅难渡！”

“我要告诉你！你自己也得好好想想，——”蒋介石皱紧眉头：“海南岛怎么丢的？在战役开始之前，薛岳还不是这样说的？”他把手一挥：“赶快增加防御工事，没说的！”

石常便在各岛广桥增强工事，准备消灭来者于海中、于滩头阵地，而不使他们越雷池一步。最后从阵地前沿到纵深，从山脚到海滩，从第一道水上附防障碍到第八道防御工事，端的是固若金汤，没有现代化武器配备和海空军的人民解放军，看样子是不但无法攻下舟山，甚至过海都不可能的了。

但在解放大军方面不作如是观，他们认定这是困难，是有困难，并且是大困难，解放大军必须克服缺乏现代化两栖作战装备的困难，以驾驶帆船的陆军，在和盘踞着海岛并有海陆空立体防御的敌人作战。这就使得为完成解放全国的澎湃的战斗意志所鼓舞着的解放大军舟山前线指战员们，不得不抑制着急切求战的心情，耐心地在战前进行艰苦、复杂的准备工作。而这种工作，乃是日日夜夜，不分前线后方，以各种各样的形式进行着的。

如同解放海南岛一样，那是不可想象的庞大场面。

远自一九四九年十月份起，规模空前的准备工作就已开始了。工兵不管风雨寒暑，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码头船坞，盖了不少，为输送弹药物资和重炮的运动开辟道路。炮兵们不怕困难，凭双手把几千斤重的大炮运上海岛，拖过水田，拉上高山。他们以远程炮火控制着天空和海洋，每一秒钟监视着对方的海空活动，不独使海上交通运输安全进行，抑且保证了敌前练兵。

医务工作者为保障练兵部队的健康而忙碌着，仔细研究如何进行海上的救护。此外千千万万的后勤工作人员们，都开始为支援解放舟山而积极生产，并保证运输全力以赴支援前方。内中远自渤海调来的船只，为避免损坏和争取时间，用火车运到前线者有之，翻坝过江入海者也有之，战士们把这叫做陆地行舟。随同船只到前线的还有华东沿海众多渔民和船工，他们是大军最好的教师和助手。

有如解放海南岛一样，解放舟山的大军，一切准备工作中最重要的还是如何征服海洋。没多久国民党各种有关机构，向蒋介石报告对方似乎正在加紧练兵的消息，蒋介石不再像南京解放时的心情那样，以为退入岛屿，便万无一失了，特别是海南之败，怵目惊心！但他的思绪却为台湾发愁，舟山反正搬不了家，而各岛防御之密，火力之强，自以为无懈可击。那一日草山漫步，遥望大海，不觉出神，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回到官邸，问身边左右，舟山有什么消息？

陶希圣道：“对于舟山，很多人，包括美国专家在内，都认为比海南有利，敌人奈何不得。他们怎能针对舟山设防特点，用目前条件所许可的方法来破它？这个关键在于如何突破我方防御工事和确立他们新的战术思想和战术手段。”他使劲摇头：“这无论如何办不到，无论如何办不到！”

曹圣芬也说：“昨天中美高级军事人员也谈到了舟山问题，一位专家说舟山不比海南，海面群岛参差，风向无定。看来平静，一忽却见白浪滔天。潮水大极了，卷过山岛海峡，冲激成极其汹涌的急流，形成复杂的回浪和漩涡。而水底下呢，又布满了无数礁石，别说没有海空军不能碰它，就是有海空军，对这凶险莫测的舟山群岛形势，也不可能有什么办法。”曹圣芬道：“美国专家说除非把整个岛先炸平，可是他们根本谈不上空军。”

但在海的那边，解放军指战员们以豪迈的气概作答复：“没有海空军毫无问题，舟山一定要解放！”为了熟悉海洋特性，高级指挥员们出现在海边，出现在海上，同战士们一齐试航。他们派出最忧秀的指战员，携带指南针、望远镜和标杆，到渺无人烟的荒岛上设立了观察所，进行艰难的工作。南方多雨的天气和海上难测的风暴，使他们经常和暴风、烈日、寒冷作斗争，有时整天在空袭情况下紧张工作，但从他们及时而详细的报告中，指挥机关就得以准确地掌握敌情。舟山群岛守军每一座新的碉堡还没完成，解放军指挥机关五万分之一的地图上，已增添了一个标记。而第二天炮兵已作好精确的计算，将这座碉堡列入预定的摧毁目标之内；同时担任攻击任务的步兵，也已提出三种或四种攻取或破坏防御工事的办法来了。

从黄河而长江而东海之滨，纵横大陆而无敌手的解放军，就这样艰辛而奋勇地战胜了海洋，在极短时间之中，学会了预测海上的风暴和潮水的起落，辨别暗礁的所在，有一首“船头诗”这样写道：

同志们决心强，

大雨之中飘海洋！

歌声浪声分不开，

海水看见让两旁，

这种气概难形容，

好像能把海水都喝光！

他们常常迎着海风，敞开紫铜色胸膛，含着笑成日价在海洋中自由来往，纵情歌唱。

“共军活动频繁！”国民党空军侦察员们一头大汗报告：“从天空望下去，密密麻麻尽是船只，多到像撤了把芝麻！”

石觉忙问：“是什么船？舰队吗？”待明白“只不过是木船，”于是口角泛起一丝笑容，但终放不下心来：“海南岛……”石觉打了个冷战，驱车海滩，持镜瞭望。

波涛拍岸，夕阳如血，黯灰色的泥滩和海水中，一层又一层地排列着丛密的水上鹿砦、汽油筒、爆炸物、照明物、高杆、屋脊形、铁丝网、梅花桩以及夕阳下发着淡黄色的竹签和竹墙，在这些防御工事背后，又掩藏着成群的地堡和火力点。石觉看不到对方有什么能耐，却看到了山腰八个大字：“打下舟山、奉送台湾！”他满足于这些孤零零的岛屿，已变成一座座严密封锁的水域。

石觉且慢高兴，解放军的敌前练兵运动开始了！针对着敌阵设防和兵力配备情形，只见在那积水数寸、泥深过脚的稻田里在那疾风怒号、浪涛澎湃的海滩上，在那险隘难攀、七上八下的山坡上；在每一个排以至每一个班的营房门前，都架设了形形色色的工事模型，开辟了无数的练兵场。

在白天，一队队指战员们操演着各种破除动作与队形；在晚上，帆影掠过惊涛骇浪的海面，送一大群一大群步兵到达演习的登陆地点，地动山摇，爆炸不绝。这么着，从炎夏到隆冬，指战员们反复演习着，日日夜夜，奋发向前。

“把失去的离岛夺回来！”蒋介石忽发奇想，命令石觉道：“只有这样才能够保障舟山群岛的安全，才能保障台湾的安全！”

但石觉却无以作复，转弯抹角叙述舟山所失离岛，离大陆近距定海远，如果轻率出击，恐怕没有好处，他只能保证舟山绝无问题，离岛则不必夺回，因为可能得不偿失，何况得失难以预计。

蒋介石于是下令海空军加强活动，要做到像薛岳守海南岛那样，二十四小时不断地巡逻。可是他们难以理解，无法获悉，解放军的渡海敌前登陆演习是如何顺利，又如何艰苦。

有如解放海南岛那样，准备解放舟山的大军在演习时设想着各种各样的情况，在退潮时的泥滩上学会了动作，就研究在涨潮水深到胸膛时怎样存活法，白天熟练了再练夜间。部队首长们到后来禁止指战员们练习超过了时间，但一往无前的指战员们还是偷愉地出海操练。

“敌人的活动更积极了！”国民党空军侦察员一次一次回来报告：“昨天月亮很好，可以发现海上有无数移动的白点。”

“敌人要进攻了！”这个侦察报告使石觉心胆俱裂，忙不迭命令再探。可怜那侦察员高高飞起，不敢低掠海面。只见月光之下，海上寂无声息，以为自己看错了，正盘旋间突地一枚绿色曳光弹升到海空，枪声随起，接着在浪涛奔腾的海面，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一下子出现了无数条扬着白帆的战船，如鱼群竞游，疾如飞箭。接着又从变幻的波光中。跳荡的木船上，向岸上发射枪炮，驾驶员透了口气：“哦，是大演习。”

那演习好不威猛，只见船队快到假想敌防御工事前刹那间，隆隆巨响不绝，海水腾空而起，分不清是烟是雾，遮住了整个海滩，笼罩海面。爆炸声与射击声在海上发出巨大回响，那侦察机驾驶员几乎被吓得失魂落魄时，蓦地又一枚信号弹划破苍弯，细瞧模样，大概是演习部队已在这短短几分钟内，占领了假想敌的滩头阵地。

石觉听完侦察员这个报告，脸色大变，但仍镇静着命令继续侦察，心头却七上八下，也辨不出是什么滋味。对方既然有这么大场面的大演习，舟山守军挨打的日子就不会太远了。午夜不寐，打开收音机听。对方广播，没料到正听到海南岛的被俘将士在同中共人员谈话，这使他打了个冷战，把门一关听下去。广播里的声音：

“我是六十二军中将韩潮，四月二十一日黄竹歼灭战结束后，六十二军参谋长温轰被击毙，全军被歼殆尽，我就同李宏达逃回海口，以为海口还可守一个星期，还可以收回一些帐款，想不到在海口只睡了一觉，你们解放军就来了。”

石觉心惊肉跳，把声音放低，凑过耳朵听道：

“我叫韩鹏，看了你们的约法八章后就自动来报到。我本来在家闲着，薛岳到海口后，为了敷衍地方，硬要我出来干个副职，否则以通共论罪。后来我当了警保第三师少将副师长，到职还不到三个月。其实保安师是假的，一个师不到三千人，都是用各县的自卫队七拼八凑而成，官多于兵，不成样。”

“那你明知虚假，为什么还干下去呢？”

石觉一听这声音，心想，这一定是共军人员在问话了。

“没有办法，”是韩潮的声音：“薛岳在军事会议上骗我们说：‘据新华社广播，以后凡是捉到逃往海南岛和台湾的国军将官，一律处死刑，校官处十五年有期徒刑；士兵处三年到五年徒刑，从前优待俘虏的办法在海南岛和台湾都不适用！所以我们打也是死，不打也是死，反正要死，与其不打而死，不如打过再死。’那时光我们都不知道你们有个约法八章，所以大家上了薛岳的大当，保三师根本没有打，早溃散了。”

石觉连忙喝酒壮胆，再听：

“那你们又说要打游击，怎么又不打了呢？”

韩鹏带苦涩的声调说：“那是台湾的意思，是做梦，是幻想，是瞎吹，是莫名其妙。”

收音机里有笑声道：“这又该怎么说呢？”石觉听这位师长叹了口气道：“你们对琼崖每一座山、每一个村的一草一木情形都很熟悉，国民党官员要打游击不是找死吗？你瞧，我卷起袖子给你看。”石觉以为他在自动报到前因想入山而挨共军殴伤，不料韩鹏说下去道：“像我们这种白皮肤，白得完全是病态，要是上山打游击，不出三五天就得病死啦！”

石觉本能地朝自己的胳膊瞅了一眼，长叹一声关上收音机，却又立刻打开，那个已经熟悉了的中共人员笑声未断接着说：“哦，你是六十二军一五三师少将副师长张涤江。”

对方说：“是我，今年三十七岁，兴宁人。”他叹了口气：“我跟薛岳，完全是为了生活问题。”

“你很会说话，”中井人员说：“海口解放后，你化装算命先生改名张洪，就差一点儿给跑啦，难道也是为了‘生活问题’吗？”

张涤江苦笑道：“还不是怕杀头，你们的约法八章早一点知道，我们就不跑了。”他叹息：“你们真是了不起，我们的阵势还没展开，你们的尖兵已像一把利剑那样，插进我们心脏来了！你们冲锋时不声不响，只听见冲锋号一响，白晃晃的刺刀已到我们面前，连还手都来不及。”石觉打了个冷战，再喝几口酒，听两人已聊到了薛岳头上。张涤江似乎在喷烟，说：“这个人，我们都说他是无谋又无勇，有人说他是笨牛，我看说得不错。薛伯陵只会对我们发牛脾气，妈妈声粗口骂人，每次开会总是说共军没有海军、没有空军，绝对渡不了海。即使过来，也只不过是少之又少的偷渡潜渡。四月十六晚你们大军渡海时，我们的海防部队报告，从海面空中的信号弹闪光判断，这次渡海至少有成千只船。你猜薛岳怎么说？他拍桌子大骂前方虚报军情，扰乱了他的部署计划，说：你们数清楚了没有？明天如果没有一千只船过来，我就要杀你们的头！吓得下面人再也不敢出声。”

“我告诉你，”中共人员说：“你们的六十二军军长李宏达化装商人逃到湛江，终于也给逮住了，他也谈到过四月十七日，我军几万人成功登陆海南岛时，薛岳的判断却认为最多不过五千人，于是集中所有力量倾巢开到美亭、福山和加来、黄竹等地区，以为用几万人包围几千人，还怕吃不掉！”

石觉您说也听不下去，默默喝酒，昏头搭脑，忽地披衣登车，赴海边巡视一遭，惊动了参谋长一干人等，跟着他回到总部，齐问是否接获什么情报？石觉摇了摇头，不待开口，那个挂名记者的美方人员跟着来到，说是见石觉的吉普夤夜出巡是否有什么风声？参谋长一脸笑道：“舟山固若金汤，目前不致有事。请你们尽管放心。”

“参谋长，”那美国人道：“昨天请你写的那篇舟山前线通讯，稿子谅已拟妥，可否说给我听听？”

参谋长一个劲儿笑道：“好好，你看能不能用，也请司令指正指正。”接着点了支烟，咳声嗽道：“舟山在国军石写开将军驻守之下，固若金汤！石将军总部设在定海，与大陆上的镇海遥遥相对，距离很近。由定海到上海不过一百一十几海里，距宁波也不太远。舟山群岛的存在价值，不能仅看做是一个防卫台湾的前卫地带。陆军守住舟山，无疑可以牵制陈毅部下的大量兵力。”参谋长笑道：“对美国人说，就不用‘剿共’字眼了。”接着道：“可以给京沪杭甬地区一个大威胁，可以从这个最近的据点上反攻大陆！海军则可以封锁海上、监视沿海共军行动；空军就可以对京沪地区作战略的轰炸，也给那些地方的老百姓带去……嗯，带去希望！”

“嗯，顶好！”美国人不断点头。

那参谋长乐不可支，说下去道：“无论在陆海空哪方面，舟山的存在都具有极其重要的价值。而无论天时地利来说，都有利于守者，靠了大自然的帮助，形成了易守难攻的天然屏障。其次，岛屿地区狭小，交通困难，不能使用庞大的部队。同时，”只见他提高嗓门：“不论进攻或防守，一旦战起，都是歼灭战！”

石觉打了个冷战，但未被人们察觉。口沫横飞的参谋长笑道：“据记者观察，共军如要进攻舟山，实在万分困难。第一：他们要等候潮水、风向、流向、风速和气候。他们没有海空掩护，木船必须选择潮水大、风向守方、水流向守方以及天气阴雨的暗夜来进攻，那实在是易守难攻的一次战斗。”

石觉闻言，稍感安慰，笑了笑。

“第二，”参谋长接着说道：“共军在晚上利用木船向国军进攻，风浪极大，飘荡不定，船还没到目的地，坐在船上的部队，却早己头昏脑胀，大呕大吐了，怎么还能打仗？”于是引起一阵哄笑。

这当儿石觉有如吃了一颗定心丸，也插嘴道：“事实是这样的。特别是接近岸边时，守的一方面什么火力都用上了，迎头痛击，人怎能挡得住？再说上岸之后，队形必然十分混乱，指挥怎样掌握呢？连长找不到排长，排长找不到班长，班长又找不到兵，个个晕头转向，方向也弄不清，后路又给我们切断，真的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如果在白天，还有空军轰炸扫射，粮弹送不上，援军开不上，除了束手就擒，就是全部歼灭！”

参谋长连忙加一句：“而且海水并不温暖，人在海里泡，能支持多久？他们拿木架做登陆工具，唏！”他一个劲儿摇头：“唏！”

“很好，很好，”美国人道：“听你们这么说，我也放心了。不过据旁人告诉我，你们的海陆空军配合得并不好，有一次演习需要空军扫射助战，飞机却没到；有一次需要海军巡逻和炮击支援时，舰艇也没有到，这个样子，就不能发挥最大的能力。”他以说教的口吻说：“舟山在于天时地利方面确乎占尽优势，但守卫者如果不能充分发挥守卫能力的话，也是没办法的。西北之失、广州之失、海南岛之失以至徐蚌会战、辽西会战，你的打败的主因是部队合作不行！”

石觉暗叫惭愧，他所举的几个战役，乃至整个战局，问题不在于“合作”，这问题的关键却不能说，想一想都胆战心惊，只得满脸堆笑地连声说道：“多谢指教，多……谢指教。”

“我们也在谈论舟山，”美国人摇晃着二郎腿道：“有人说共军用的是人海战术，也有人认为不然，这点姑且不谈。我们担心的是：万一这次共军决定用十倍到二十倍的兵力攻打舟山。恐怕你们就很吃力。”他以拳击掌：“因此你们必须准备‘火海’！用火力构成海洋，把他们埋葬其间！这样做势必使用大量弹药和机枪大炮，以及海空有效的协同作战，使他们还没靠岸就死伤大半。”接着问：“对方情形如何？”

“还是陈毅的第三野战军，”石觉肥脸上的肌肉抽搐：“据说从杭州湾起到象山港止，集结在浙东沿海地区的总数在二十万左右。其中放在大榭、金塘、六横、桃花等岛屿以及镇海等地的第一线兵力就有五个军，这五个军本来属于陈毅的两个兵团：第七和第九兵团。”

提到陈毅的名字，不管石觉口中的情报是否确实，与座者总感到不是味儿，龇牙咧嘴，欲言又止。

那美国人见状打气道：“没有关系，没有关系，共军要拿五个军拿下舟山，那是不可能的。不过你们也知道，海南岛的失败，无疑是鼓励了他们，因此最近据报共军在上海、温州、台州、福州一带调动频繁，征用民船，这就是进攻舟山的迹象，大家不可松懈！”他再打气：“你们有美国支持，情形比共军好得多。过去在大陆的失败乃是大陆，现在海岛，特别是石将军在指挥，兵力和斗志比共军强，‘蛟部队’的训练更为我们所欣赏；而生力军‘铁骑部队’和‘雄狮部队’开到舟山之后，这里的实力已更加强。”他扫了一眼在座的军官，见有些人还是耷拉着脑袋，赶忙又补上几句：“万一共军真敢动手，我们还可以调动台湾的新军以及重新装备的劲旅。”他把双手一拍：“我是乐观的，我愿在这里，目观你们击败共军，歼灭共军，假如他们真敢动手。”

“我们要动手了！”五月十五日，第三野战军司令员陈毅向各军、师指挥员发布命令，分析形势，指示一切，分头部署。于是舟山附近大军调动更见频繁，而台北，定海闻报也更紧张，日夜开会：“他们真的要动手了，”国民党参谋总长周至柔报告情况，满脸忧戚：“领袖的意思是这一仗非打不可，大家都已经知道守住舟山的重要了。”他叹息：“我们海、陆、空、后勤等等各单位也开了不知道多少次的会议，”周至柔再叹息：“但今天我要转达一个命令，或许各位已经知道：我们决定从舟山撤退，”他声音越来越低：“为的是保全实力。”

众将领闻言心情矛盾，默不作声。海南岛这一仗打得他们心胆俱裂，如果再在舟山硬拼，后果严重，不知道该怎样收场。因此连日开会，主战者赢不到什么拥护，可是也无人敢说撤退，每次开会都是“转陈极峰”，不了而了。而蒋介石的心情更是闷急万状，守不住舟山下不了台，待对方进攻后也下不了台。击退来者是最好的，但实在没有把握，石觉的自信十分软弱，使他万分不安。儿子、近臣、亲信的意见分歧，但都说中了他想法的一部分，却都不全面。他自己也没主意。对方活动不大时还可拖延，如今对方的进攻迹象不独一天比一天明显，而且一分钟比一分钟紧张，这使蒋介石绕室徘徊，寝食俱废。

华盛顿方面也是意见不一，有人主张死守，有人主张撤退，却在“我们的目的在于台湾”这一重点上取得了统一。他们权衡北京威望日高，台北愈来愈不像样的情形，特别是海南岛竟给“木船加陆军”攻克，而即使守住舟山也无法进攻大陆的情况下，认为把美援花在舟山上实在划不来，也可以说是糟蹋，美国人甚至把舟山等离岛视作包袱。这“包袱”放在北京是笔财富，背在蒋介石身上却沉重得几乎窒息。他们甚至不希望蒋介石发誓说守得住舟山，“一纸休书”，通知蒋介石不宜同共军在舟山死拼，离岛在当前形势下已经进不能攻，退不能守，不如撤退，留点老本，守住台湾。

蒋介石没料到美方来这一手，气得发昏。“我们打！”他对儿子说：“我们动手打，能把美国兵拖下去，打出一个第三次世界大战来！”

蒋经国凄然道：“这办法是好，可是美国自己不敢打，又不支持我们打，这一仗在士气上却打了个七折八扣。”

蒋介石颓然跌坐在沙发里，周身筛糠一般，派人坐飞机到定海找石觉，得到的报告是：“石觉慷慨激昂，士气大好而不妙！”又说：“如果硬千，对方的运输快，我们的运输慢，一定要吃亏。如果美方不支持，那就要闹大笑话，吃大亏！”

蒋经国深夜守着这个气疯了的“老头”，愤然道：“美国这着棋子来得凶险，他只要台湾不要离岛，使亲者痛而仇者快，我们得小心！”

闹到天明蒋介石还签不了撤退令，来自定海的消息却又使他不得不决心调动船只，开往舟山，接回这几万人。石觉的报告越来越紧张：“匪船云集，似有立即密动模样，请增援新军，增拨弹药。”

但美国顾问的电话更妙，参谋总长周至柔报告道：“他们说接获情报知共军即打舟山，你们为什么还不跑？”

蒋介石既担心把新军开到舟山后台湾防卫即趋虚弱，而主要的还是一无老板支持，二无守住信心，终于下令调集所有船只赶往舟山，而且反而怕对方攻势开展之后逃不掉，要后勤部门十万火急处理，有多少先派多少再说。

那石觉对这命令如释重负，可是早就夸下海口，拍拍屁股就走未免不好意思。抬头望山腰，那“打下舟山、奉送台湾”八个大字实在刺眼，抹又抹不掉，而且也没时间了，前后左右一片混乱。

浙东前线的大军，在舟山居民热盼下出征了！

那是五月十六日晚上，总攻击令自第三野战军司令员陈毅手上发出，犹似一支神箭，直插石觉心窝，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风呼浪啸，大海咆哮，千百艘战船乘风破浪，直向舟山扑去。隔海掩护战船进攻的大炮如火山爆发，向对方阵地喷射着弹雨，天摇地动，大海战栗！整个前线响着雄壮的攻击号角，海岸阵地一串串红绿信号弹打向天空，战士们的进军歌声响彻云霄，为大军驾驶船只的船上渔民们，拉篷摇橹掌舵，恨不得一下子把大军送上彼岸，使舟山居民自悲惨的困境中获得解救。

受苦受难的舟山人民，这一年来的日子实在太苦。人给屠杀、逮捕、抛下海去，女子遭侮辱，田地给占去筑机场、工事；渔船被封扣，只得吃蕃薯过日子。“东南长官公署舟山指挥所”十八条检举条例中，规定“凡迁居可疑者”、“深夜外出者”、“以往贫穷现在致富者”、“朋友交往众多可疑者”……都可以加以逮捕，而且巳经有八十余人在“莫须有”的理由下被捕，其中十一人遭杀害。这些教员、商人和职员们，不论死活，都挨拷打。曾给郭忏和石觉用作监牢的“圣庙”等处，屋梁上有着一条条指头深的印痕，都是不幸的人给吊上后绷索磨成这样的，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里悲惨地咽下最后一口气。定海中学的校长清楚：七十二师情报组长亲自捆绑无辜，予以投海者就达七十八人之多。蒋介石的海军在海上劫掠商船和渔船，洗劫后把可怜的人和船一起击沉灭迹毁尸。

目击石觉的部队有逃命迹象，舟山居民喜惧参半。喜者大军果然要来，否则他们不会逃开；惧者这一批平时已经够瞧的队伍，临走之前。会不会来一次更惨的冼劫。岛上居民的财物早就被劫殆尽，连普陀山也遭破坏，寺院家具被搬走，门窗玻璃给盗买，甚至连香殿木柱也拆下来当柴烧。法雨寺内，五百多株五百年以上、一千年左右的古树也遭了难，二十五名年轻的和尚给抓了壮丁。

沉重的苦难落在舟山，但就在大军登陆之前，更大的苦难落在岛上，居民们先是听到巨大的爆炸声，接着火光冲天。

定海海军兵营和附近民房已经炸毁，三江口码头沉下一百余辆汽车，匆忙而残酷的屠杀开始，仅北门外普陀寺山下同归城一处，就倒下了五十多人。夜色漆黑，北门附近街上只听到脚镣铁索的声音和女人们凄惨的哭声，杀人的枪声几乎响了半夜，被害者自头至脚的衣物全遭刽子手剥光。

而在溃逃之前的三天，石觉却下令“反攻大陆、征集民夫”，登步岛上将各保各户凡十八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男子全部抓走，这批悲愤莫名的居民，在上船时有三人跳海逃生，有一名当场被开枪击毙。疯狂了的溃逃者且在码头用冲锋枪射击呼父喊儿哭丈夫的妇孺，惨绝人寰，见者落泪，舟山本岛更施用了包抄袭击的办法围捕青壮年，沈家门一带还绑解青年女子多名。沈家门码头上有不少青年不愿落船，当场被国民党军队用刺刀刺死，而在另一码头上更响起一片片机枪声，四十多名拒绝去台湾的居民惨遭集体屠杀，鲜血染红了海水。

大军已经在路上了，大军迅速攻占了舟山本岛外围的大猫山和登步岛，石觉和他的参谋们，来不及抹掉“打下舟山、奉送台湾”的大字，来不及等部队撤退，先忙着逃命了。

许多岛屿的海滩上，站满了渴望解放的舟山居民，他们兴奋地看茫茫夜雾中登陆信号弹一个个飞升，向大军鼓掌招手，乃至摇着小船，下海欢迎强大可亲的大军。沿着定海到干榄的公路上，到处遗留着石觉部队狼狈逃窜的痕迹，漫山遍野遗弃着美造枪弹、炮弹、军锅、铁锨、汽油桶等军用品。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三集分解。

《草山残梦第三集 同床异梦》

第一回 心灰意冷 蒋介石内外陷困境 心狠手辣 杜勒斯朝鲜点战火

书接上集。话说解放大军胜利登上舟山群岛之后，整个台湾为之颤抖。连日来台湾岛上谣言四起，传说纷纭；物价陡升，盗贼猖獗，民众怨声载道，骂声漫天。同时闽南沿海、闽粤交界处的东山岛也告解放，解放军仅仅花了九个小时，便自抢占滩头阵地到胜利结束战斗。没有精良海空军事装备的解放军，在国民党军界人士心目中有如神话人物，更使草山气氛低沉混乱之极！

那一日，退任的第七舰队司令、挂着记者名义的柯克匆造访草山，一见蒋介石面便道：“舟山距离远，丢了就算了，只是东山岛地位极为重要，它与金门岛同为福建东南沿海两大基地，如今落人共军之手，煞是可惜啊！这么一来，金门岛可就孤立了。”他望了望坐在不远处的蒋介石，只见这位总统耷拉着脑袋，哭丧着脸，不哼一声，连忙挨近老蒋身旁坐下，强笑道：“不过……阁下可不能如此垂头丧气，局势是十分危险，台湾是听得到共军的枪炮声和脚步声了，你可要打起精神呵！我这几天在岛上所见所闻，确实不妙。”

蒋介石听罢愤然对老友道：“柯克，华盛顿怎徉对我，你是亲眼目睹。”

柯克叹道：“我们失策之处是多，但无论民主党、共和党，台湾是再也不能放弃的了。今日之下，如何安定民心，稳定物价，是为上策，否则人心如再动摇，那就不得了啦！ ”

蒋介石浑身淌汗，低声说道：“难道华盛顿方面，对我今天的困境，真要见死不救么？”

柯克叹道：“不不，哪有这个道理？问题是眼下如何援台，可大可小，可快可慢，各方争辩，意见不一，决定不下。”

蒋介石闻此言气得几乎昏厥过去，嘴里嘟嚷道：“可是……可是我……可快要……”柯克见状急忙上前扶住老蒋，安慰道：“你放心，放心，有我在，我一定尽力想办法，催促他们拿定主意援助台湾。不过……不过我们的情形你也明白，对付共产党这儿手确实不容易，我们已经弄得手忙脚乱，如今是举棋不定呀！昨天有消息说，我们可能利用中共立脚未稳之际，来一个迅雷不及掩耳，可又顾虑甚多，不敢贸然行动。不过，你也知道，如果今天我们再来一次大战，实在困难太大太多，而且老百姓也亟需休养生息，这当儿要他们劳师远征，唉……”

蒋介石冷笑道：“我不稀罕美国出兵，这一张牌我已心灰意冷。我现在只希望美国能给予我们军事援助。”他用拳头在沙发扶手上重重一击：“再迟，就来不及了，就没有用啦！你回去对他们说，我蒋某人如果守不住台湾，对我自己固然不用说，请问对你们美国又有什么好处呢？请他们三思啊！”

柯克忙不迭安慰道：“对对，老实说，美国对台湾重视之心并不在你我之下。”他似乎感到失言，忙说：“今天来看，美国义勇军或许可以开到，虽然人数不多，可声势就大啦！因为这是美国的义勇军呀！当然，除了派遣义勇军，别的援助也可以设法。可是，你无论如何也不能灰心丧气，应该打起精神，嗯，拿出你当年当黄埔校长的劲头，拿出你当年北伐的劲头，把国军整治整治。嗯，对了，眼下你应该先把台湾的物价压下去，还有……”

蒋介石对柯克的话压根儿不感兴趣，他心里明白，那柯克这样做，无非为了美国。试问如义勇军未到而台湾不可收拾，美国驻台兵力又无济于事，岂非眼睁睁看它自己演变？蒋介石还从“美援”屡拖屡减还屡屡开空头支票的情形中，愈来愈感到美方对他失望之感越来越大，几乎失掉了信任。想到这里，蒋介石顿如雪上加霜，几乎万念俱灰。他送走客人，回到客厅，颓然坐下，他把孙子艾伦叫到厅里来，示意他坐在自已的跟前，一手搁在他头上，欲言又止，一祖一孙，双双发怔。良久，蒋介石长叹一声，又命侍卫官把两个儿子唤来。他屏退闲人，凄然道：“要你们来不为别的，我忽然想到，天下之大，只有我们一家在这里同患难，共甘苦了。”蒋经国闻言如遭重击，两耳“嗡”的一声，天地变色，忙问：“阿爸，刚才柯克来过，他……”蒋介石苦笑道：“他没有肩胛，对美援无从谈起，安慰半天，也不过民间援助。而且民间援助在什么地方，也还难说。”蒋经国再问：“那他只为说空话而来？”蒋介石叹道：“也不，他希望我们稳定物价，否则他说会不可收拾，到那时候，那……”众人默然。

突地蒋纬国问：“阿爸，这样看起来，我们还有必要在这里呆下去？”蒋介石怅望窗外，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半晌才说：“瞧模样，他们是希望我们走，之后，他们就要把台湾给联合国托管了。”

蒋经国早已发现他父亲的衰老，但以此刻为甚。想到万一有个什么，后果之严重，不寒而栗。如能由他先走，这样也好。当下爷儿三个破例地谈到了出处，谈到了日本，也谈到了瑞士，却无人提及愿往美国国土。

“或许有这么一天，”蒋介石恨恨地说：“他们要接我到美国去住，那教我面子往哪儿放呢？我一直以为共产党才是我们的死敌，想不到……”他咽下半截话：“唉！”

“阿爸放心，”蒋经国道：“这种局势，由它去吧。阿爸先去，我留在这里，再看风色行事。”

“这个办法是好，”蒋纬国道：“我看就让哥哥留在这里一个时候再说。”

蒋介石反而没什么好说的了，甚至后悔对两个儿子说了这么多，万一传出去，可能对若干部门发生坏影响；于是乱以他语，把话题转向离岛的增强与防御。蒋介石皱眉问儿子道：“我们在浙江的游击队到底如何？伤亡重不重？有什么进展？”

蒋介石对外宣传还可以勉强胡扯一阵，说大陆有多少多少游击队之类，但关起门来一谈，就没说的。蒋介石的游击队不是没有，但在解放以后的大陆任何一个地方，人们在翻身之后对于国民党政权的痛恨已经毋须作任何解释，蒋的游击队能立得住脚才有鬼。特别舟山已失，靠一些盐枭海盗“打游击”也已毫无可能，于是蒋介石在听了儿子转弯抹角的报告之后，几乎失声而泣。

他的正规军已退台“保全实力”，游击队又给对方照单全收，作为台湾本土屏藩的各小岛，前途岌岌可危。

蒋介石依稀听到，大军的脚步声近了。紧接舟山解放，杭州海口乍浦镇以东的滩浒山岛、玉盘山岛，浙江沿海的板机山岛、白沙岛、蛇蟠山岛、穿山岛、琅玑山岛、狗头山岛等等也告失却。损失惨重并不在于人员枪械弹药与电台等物，而是“反攻大陆”的破产，以及企图用以壮大声势、名存实亡的“游击队”！

大军的脚步声近了！

七月间，长江口外嵊泗列岛又卷入解放战争的炮火，八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岛屿，对方只花了两天时间便全部拿下。而特别使台湾震撼的是：对方的海军已经出动！

蒋介石这一惊非同小可，事后亲自听取无法潜伏嵊泗列岛而逃回台北的特工哭诉，才知道草山之中方七日，世局剧变已千年了。

“他们有海军，”部下说：“穿海军制服，还有舰队，有更多的登陆艇冲锋！”

“苏俄的兵舰啦！”陶希圣道：“有多少？”

“不不，”那人道：“是我们过去自己的舰队，形状、大小、配备我都认识，有很多人还是从这里过去的。”

“胡说！”桂永清万分狼狈，但又无法转圜，只得听他说下去道；“各主岛都打硬仗，两天的战斗十分激烈，很多人逃散了，但都给可杀的当地老百姓一一指认，都给活捉。我因为一去就开小店，没给老百姓指认，这才逃出来了。”

“支队长张冠军呢？”

“给俘虏了，连副支队长以下，活着的三百多人没一个逃脱。大批大批轻重机枪、卡宾枪、子弹给他们放在沙滩上集中……”

“他们的海军是怎样的？”

那人于是描绘对方海军服装、配备是个什么样儿的，特别是这些话钉子似的锤入蒋介石心脏：“他们说，虽然敌人已经成了死猫，但我们还要当他活虎打，不能骄傲！”

亚热带的七月并无秋意，但草山入夜颇凉。季候风使山林间起着波涛，蒋介石听来如泣如诉。窗外远眺，偶见几片落叶飞舞，飘荡虚弱，使他有出世之感。

披山岛又像落叶似的掉了，这是蒋介石希望守得住的一个点，位于浙江海面温岭县南隘顽湾外，经不起一下子，瓯江指挥官林卓以下官兵四百余人全部被俘。玉环县长林涞等以下官兵五十余名被击毙，不独大量武器弹药遭受损失，“新峭石”号炮艇且被击沉，另一艘被俘，一艘负创逃归。

北麂山岛也如落叶般脱离了蒋介石这根枯树干，在浙江南部瓯江口外这一基地上，“东南反共救国军”副军长李东藩、第一纵队指挥官李东明、参谋长周凤悟、第八纵队副指挥官周坤愈以下五百余人被俘，伤亡仅三十名，失却汽艇、火箭炮等军用物资甚多，这使蒋介石十分伤痛；已经没什么人为他卖命了，特别是这批“反共救国军”，不同普通壮丁，仍也如此。

落叶之中还有福建东北沿海三都澳港外的西洋岛，而且这一仗还有一个特点，桂永清派去支援的四艘炮艇作用毫无。既不能助守军退敌，更无法迫使对方离去。

落叶之中还有东山岛以东二十余里的菜屿岛，这一仗把“九龙纵队长兼南靖、漳浦、云霄、诏安、平和五县指挥官”徐植卿、参谋长王雄兰等一网打尽。

檀头山、南菲山也随风而逝，“国防部沿海工作队副司令”姚五臣、“浙江人民反共突击队”大队长吴中廷等以下两百多人全遭生擒，死亡七十余名，炮艇等被击沉达六艘之多。蒋介石即使故作镇静，也难以掩饰他的惶恐之情。

“不知道你们怎么看法？”蒋介石又邀柯克上草山，问道：“连日抓人，物价趋平，这是内部的事，可是他们有了海军，这真是不得了哇！”边说边捶沙发扶手。柯克安慰他道：“后天我要回国看看，同他们交换交换意见，我必将尽力，请你放心，不过有几件事情，似乎非做不可了。”

那柯克“临别赠言”，无非是物价务使勿涨、台湾美方必“守”等等，最后又说：“局势是不好，但这不但有关你的，也有关美国在远东的利益。我这次来时，华盛顿有几名巨头环绕着一个大问题在做文章，那就是：要不要向中共动手？”

蒋介石眼睛一亮。

“包括麦克阿瑟在内，”柯克道：“人人都是拿不定主意。如果不向中共动手，再过几年它更强，再动手也动它不得了！动不得，亚洲好多国家和地区就会受它的影响，而在他们自己国内，把美国的利益踢出几万丈！”柯克透露了口气：“如果动呢？用什么名义？有没有把握？……”

失望的蒋介石皱眉道：“我听过不知多少次，对于向北平动手的说法，只听见楼梯响，不见人下来，我的耳朵都长茧了。”

“你听我说，”柯克道：“话是这么说，但这一次的研讨不平常。”他放低声音：“你当然明白这个消息的分量，那是绝对不能走漏任何风声的。他们建议：如果对南韩多瞧几眼，事情就很新鲜。如果以朝鲜半岛为基地，向北推进，向黑龙江发动攻势，再配合其他地区的夹击，那么整个局势……哈……你是会明白的。所以南韩在今天，实在具有独一无二的战略重要性。”

蒋介石想了想，稍有笑容道：“嗯。”

“而且你也明白，”柯克道：“今天的美国情形不同战时，大家都复员了。共产党并没有对美国挑衅，要发动一次对北平的战争，老实说并不容易。可是如果利用南韩呢？情况又有所不同，成功了，北平就完了，你们就可以还都；万一失败呢？美国无论如何不能自遥远的朝鲜海岸受到威胁。而且这件事情的成败并不是五十对五十，连拥有强大海陆空三军的日本尚且不是我们对手，海空毫无办法的北平他怎能与美国相比？”柯克兴奋起来：“你不必发牢骚，你看到的是台湾一隅，华盛顿看到的是整个世界，华盛顿成功了，你也有一份，先弄好台湾再说。”他以拳击掌：“不管我们的出发点如何，反共是相同的，不能坐视北平强大也是相同的！”

“有希望了！”蒋介石目送柯克下山，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笑容，甚至做礼拜、晨祷晚祷也特别巴结起来，他渴望上帝赐给他奇迹，一夜之间战火起，三天之内北平陷，即使是三个星期吧，共产党必然难挡美国的海陆空武力！于是蒋介石大叫：“三次大战即将爆发！”国民党官报上充塞着火药气。

但蒋介石还是感到失望：一旦大战开始，而他还没有从台湾杀出去，人家却先攻下台湾，那还有什么好戏看呢？如果要守住台湾，而美国军援不来，又该怎么办？蒋介石当然渴望美军协同守台，但再一想一旦美国在台武力超过了他的实力，那就得不寒而栗！儿子劝他不必为这个问题着急，美国不可能出兵台湾，因为美国总统杜鲁门在今年一月五日曾经发表过一个声明，尊重台湾属于中国，以一个堂堂大国的大总统，绝不可能半年后言而无信，派兵来台树立另一种政权的。蒋介石忙要儿子把这声明再念给他听，蒋经国调来档卷，读道：

“阿爸，这是全世界都知道的，杜鲁门说得好：‘美国对中国的传统政策可以门户开放政策为例证，要求国际上尊重中国的领土完整。这一原则为联合国大会去年十二月八日通过的决议案予以重申。该案要求一切国家不得：（一）在中国领土内取得势力范围，建立由外力控制的政权；（二）在中国领土内追求特别权益或特权。上述原则在目前的形势下对台湾特别适用。在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一日的开罗宣言中，美国总统、英国首相以及中国主席曾声明他们的目的是：日本自中国夺去的领土如台湾应归还中国。美国是一九四五年七月二十六日波茨坦宣言的签字国。波茨坦宣言称：开罗会议条款应即执行。日本于投降时也曾接受此宣言的规定。为实践以上各项宣言，台湾即交给蒋介石委员长。过去四年来美国及其他盟国也承认中国得对该岛行使权力。美国对台湾或中国其他领土从无掠夺的野心。现在美国也无意在台湾获取特别权益或特权或建立军事基地。美国也不拟使用武装部队干预其现在的局势，美国政府不拟遵循任何足以把美国卷入中国内争中的途径。同样地美国政府也不拟对在台湾的中国军队提供军事援助或咨询。”

蒋经国透过一口气来道：“杜鲁门这个声明，二月九日那天，美国国务院还加以重申，四个月之后，本月二十三日，美国国务卿艾奇逊再重申杜鲁门一月五日的声明有效。”蒋介石的脑子另有所思，对于这些已经搁在一边，却问道：“杜勒斯到南韩是哪一天？”

蒋经国道：“六月十七，今天是六月廿三，他还没走。”

“杜勒斯到南韩去干什么了？”

蒋经国一怔，说：“还没有消息来。”

蒋经国似有所悟，低声说：“东京有消息来，说局势是外弛内紧，麦克阿瑟整天开会，甚至把美国国防部长詹逊、参谋长会议主席布莱德雷都请过去了……”蒋介石忙问：“詹逊他们几时到东京去的？”

蒋经国道：“本月十八到东京，定今天廿三回美国。见诸于报纸的，说是访问日本。”

“经国！”蒋介石十分紧张：“我总觉得，局势可能爆冷门。”蒋经国当然明白他父亲指的是什么，可是国民党过去对好多问题的看法，实在是一厢情愿，非常可笑，因此对杜勒斯忽然去南韩、詹逊等突地飞东京的不平常行动看来，特别与五角大楼的以朝鲜半岛为基地以直扑中国东北的战略相联系，给人的印象确实不平常，但也有“两可之间”的可能。于是父子两人相对默然，谁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但谁也不便遽下定论。

半晌，蒋经国苦笑道：“这个局势，对美国是不利的，他们希望有所变。但怎么变法，是大问题，变得好，不用说，变得不好，声望更低。”他咬牙：“因此可以看得出，他们是在存心……”他咽下去“牺牲”二字：“存心让我们为难，他却一心一意想抓紧台湾。”蒋介石道：“别提这个。我问你：万一朝鲜打起来，我们怎么办？打出去？”

蒋经国愤然道：“他们根本没通知我们！”

蒋介石似乎给杜鲁门当胸揍了一拳，凄然道：“是呵！他们忙得东奔西走，人仰马翻，就是没通知我。”他迷惘地问：“如果打起仗来，他们又不通知我们，万一北平趁这机会，”他打了个寒噤：“岂不是……”

蒋经国也困惑道：“根据杜鲁门的声明，以及艾奇逊的保证，台湾的问题是澄清了，我们立得住脚，这一点可以放心。至于他们所以不通知我们：如果不是打仗，那就没什么说的；如果是打仗，那一定把中共置之死地，由我们还都南京，而且战争一定是速战速决。”

正当蒋介石父子无所适从，伤透脑筋之际，杜勒斯却已向李承晚面授机宜，并亲自出现在南北朝鲜的交界线，自南韩守军工事中，用望远镜观察对方阵地。他貌若平静而心头紧张：因为从整个形势来看，美国在各地的“利益”已如江河日下。为了满足华尔街大老板们对市场、原料与廉价劳动力的榨取，美国必须在这时期打它一仗，而这当儿中国大陆建国甫始，立脚未定，此时动手胜券在握，再不动手就“来日大难”了。

一九五○年六月廿五日，杜鲁门终于在朝鲜点燃了战火，命令李承晚向北发动攻击，大言不惭地说是“北伐”。

美国政府豢养的李承晚部队，奉主子之命、以美式配备，由他们担任摧毁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的凶手，企图由美国吞并朝鲜之后，就把战火烧到中国，再搬出一班人马来侵略中国！美国在新生的中国面前发抖之余，决定冒天下之大不韪，以为在它建国不久，立足未定之际狠狠地予以一击，美国独霸中国、敲骨吸髓赚大钱的“好时光”就会恢复。美国由此全面统治亚洲，并以此为基础征服全世界，这便是美国发动韩战的目的。

正当美国国防部长詹森、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布莱德雷在东京与“盟军总司令”麦克阿瑟密商回国之后的第三天，正当美国国务卿杜勒斯亲自观察北韩阵地之后没几天，第一枪自南而北，战争开始！而正当美国指使李承晚发动战争的同时，美国总统杜鲁门随即命令美国空海军到朝鲜进行战争，同时又命令美国第七舰队侵入中国台湾领海，武力干涉中国的台湾问题；同时杜鲁门又命令增强对越南、菲律宾等地的控制。这些事实更证明了美国发动韩战的目的乃是侵略中国和整个亚洲，证明李承晚的挑战不过是为美国一连串侵略行动寻找一个借口而已。

杜鲁门——这位美国政府的发言人、“大总统”，在一口咬定“金日成挑衅”的同时，把早已准备了的陆、海、空立刻派到南韩、台湾海峡、菲律宾与越南，以支持其“可怜的打手”李承晚、蒋介石、季里诺与保大政府。同时宣布以海军控制台湾的理由说：“台湾未来地位的决定，必须等待太平洋安全的恢复，对日和约的缔结，或联合国的考虑。”任何人可以想象到：如果美国无发动战争野心，这一系列的举措不可能在短短廿四小时之内一套一套搬出来，且不提对这战争是否需要先行调查。

于是，美国老板们如何横暴地违反联合国宪章，干涉他国内政，破坏他国领土完整、主权独立的帝国主义侵略行为一览无遗，全部暴露在世人面前了。

英勇的北朝鲜人民抵抗着美国装备的李承晚雇佣兵；美国空海军帮助李承晚屠杀南韩人民；台湾蒋介石在手足无措之中，中国大陆上空弥漫着悲愤激动的气氛，一如“九·一八”的来临！

蒋介石废寝忘食地注视着朝鲜局势的发展，这把火使他喜惧参半。他成日价听取各方报告，渴望火舌迅速烧到东北，可是只有李承晚鼻青脸肿的消息。蒋介石也注视大陆的态度，探听北京会出兵否。蒋经国道：“北平对这件事突如其来，不可能决定得这么快，不过官方已经有所表示，不能忽视。”

“他们说些什么？”

“他们说：今天的情势已经十分明显了，”蒋经国读着记录道：“他们说美国正在袭用当年日本先侵略朝鲜随后侵略中国的故伎。朝鲜是一个较小的国家，但其战略地位则极重要。他们说美国此举目的不是朝鲜本身而是为了侵略中国，有如日本人当年的情形一样。他们说历史的事实早已告诉人们：朝鲜的存亡与中国的安危关系密切万分。唇亡则齿寒，户破则堂危，他们……”蒋介石惊道：“那不是等于要参战了吗？”

“倒没有这个决定。”

“快收听！”蒋介石指指收音机道：“快收听！现在是一分钟都不能放过，万一世界大战真的爆发——其实据我看是已经爆发的了，我们该做的事情实在太多，娘希匹华盛顿事先竟不通知一声。”

“他们对杜鲁门的声明又怎么说？”

陶希圣马上接嘴道：“机要室刚刚收到北平的产播，其中重点是说：‘杜鲁门一月五日关于台湾问题的声明，曾被美国国务院在二月九日加以重申，直至本月廿三日，美国国务卿艾奇逊声明杜鲁门一月五日声明的有效。现在杜鲁门证明了自己在一月五日是一个骗子，而在六月廿七日是一个强盗！’”

蒋介石心头一沉：这几句话对极了，不但是言犹在耳，而且是白纸黑字，抵赖不得。蒋介石心想美国在中共心目中是骗子和强盗，在自己心目中究竟是什么呢？连日商量来、商量去，没个见地，于是召集亲信，就杜鲁门声明彻底研究一番。陶希圣第一个发言道：“现在第七舰队已经快到了，这实在太好，我们已经对外宣传，说第七舰队此举，完全是为了掩护本党反攻大陆！这样说法对我实在有利，试问北平立脚未定，共产党根本没有空军，海军也谈不上作战，怎能同美国人拼？何况国军经过长期整训，正是士饱马腾，啊呀呀这局势实在教人兴奋！”

蒋经国瞅了陶希圣一眼，皱着眉头说：“我所顾虑的是‘中立化’三个字。杜鲁门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台湾早已不成问题了，怎么又来了个‘太平洋安全恢复’、‘对日和约缔立’、‘或从联合国考虑以后’？这三句话每一个字都使我们感到不安，好像我们处身台湾，而台湾却变成了一条有问题的船！”

于是众人在七嘴八舌之后，心情郁闷的蒋介石沉重地说：“也真是的，这个声明搞得我伤透脑筋！这局势本来很清楚，给他这样一来更变得十分混沌不明。娘希匹金门马祖还在我们手里，却不在第七舰队防卫之列？这算是什么意思？金门岛上的守军，一粥一饭都要台湾供应，而我们的运输船只必须有空军护航，可是根据杜鲁门的这番话，好像我们的空军不能这样做了，又算是什么意思？还有，杜鲁门既不许他们打过来，又不许我们打过去，他自己倒放手在南韩参战，这又是什么意思？一旦北平参战，我们呢？”他使劲搔头，“还有，如果金门我军发现共船，开不开炮呢？”他忍不住一肚子别扭，大声喊道：“娘希匹是不是要弄一条绳子绑住我们，要我们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通知，更谈不上商量，让我们过死日子？”

众人闻言默然。

蒋经国道：“北平的态度，有没有值得我们参考的？”陶希圣忙说：“毛泽东的声明很简单，可是要说的都说完了，他说：中国人早已声明，全世界各国的事务应由各国人民自己来管，亚洲的事务应由亚洲人民自己来管，而不应由美国来管。他说美国人这样做只能引起亚洲的广泛而坚决的反抗。杜鲁门一月五日还声明美国不干涉台湾，现在他自己证明了那是假的，并且撕毁了美国关于不干涉中国内政的一切国际协议。”陶希圣道：“这一句话很厉害：‘美国这样地暴露了自己的帝国主义面目，这对于中国和亚洲人民很有利益。’……”

蒋介石道：“他是在什么地方说的？”

“毛泽东是在北平政府委员会第八次会议上说的。”陶希圣道：“周恩来也为此发表声明，他以外交部长身份说的，说他代表他的政府声明，美方此举是对于中国领土的武装侵略，是对于联合国宪章的彻底破坏。他说美国政府这种暴力行为，并未出乎中国人民的意料，只是增加了中国人的愤慨。”

突地蒋介石大声问：“周恩来还说什么？”

陶希圣忙不迭答道：“他说他代表北平政府宣布：不管美国采取任何阻挠行动，台湾属于中国的事实永远不能改变！这不仅是历史的事实，且已为开罗宣言、波茨坦宣言及日本投降后的现状所肯定……”烦恼不堪的蒋介石又大声说：“大家谈谈，到底美国发动朝战——不，对外应该说共产党发动朝战，目的到底为什么？打北平不让我们参加，还成么？”于是众人各抒所见，转弯抹角，好像什么都谈到了，却好像还是搔不着痒处。半响，蒋经国道：“有一个苏联时事评论家叶尔马谢夫，最近写过一篇《美国对朝鲜政策的历史回顾》，内中不无参考之处。他说按照马歇尔的说法，美国对朝鲜具有高贵的愿望，并且保证美国的愿望是使该国受益。人们会回想到，关于派麦斯吞爵士的言论，马克思有一次所说的话：‘高贵的爵士为自己保证，但谁为高贵的爵士作保证呢？’这一段说明苏联对美国的不相信。”

蒋介石凝神听着，问：“还有呢？”

“叶尔马谢夫，”蒋经国道：“他还举了一些例子，讽刺美国对朝鲜的做法。之后他认为美国国务院的宣传在制造一种印象：美国统治当局是朝鲜人民的朋友，而且一直是他们的朋友。可是一层帷幕罩着一项事实，就是美国统治当局在使朝鲜被日本征服的各次事件中，曾起过不小的作用。事实是日本实际上直接自美国政府手中接收了朝鲜。”

“哦！”蒋介石哼了一声。

“叶尔马谢夫说：朝鲜是日本侵略政策的最初目标之一。在一八七三年，东京政府就图谋重复丰臣秀吉在十六世纪末叶的业绩，他曾蹂躏过朝鲜。但日本因为担心中国和俄国采取报复行动，没有立刻冒险踏上这一步。日本侵略者在二十年间有系统地准备跃过朝鲜海峡，同时屡次向朝鲜保证将严格尊重其独立。直到一八九四年，日本利用清廷的软弱和列强间的分歧，于是进军朝鲜，以刺刀相胁，签订了日朝同盟条约，朝鲜的独立就陷入了致命的危险。”蒋介石急道：“他想说明什么？”蒋经国道：“他指出一八九六年二月十一那天，朝鲜国王及其政府到汉城的俄国使团避难时，国王便宣布对日条约无效！日本于是被迫重新申明承认朝鲜的主权和独立，但这只是奸诈的手段，而那时英美已在煽动日本反对俄国。”

苏联评论家的分析使急迫寻求对策的蒋介石不感兴趣，但亲信们各抒所见，也无善策。入夜蒋介石无法入梦，把儿子找去道：“白天你说的苏联什么，他到底有什么见地？你说下去。”

蒋经国道：“下午我说到叶尔马谢夫指日本于一八九六年，已在美元帮助下完成了战争的准备，美元在帮助日本作战。古恩银行与劳白公司曾提出几万万美元听任日军使用。日本获得美国政治、财政上的支持后，在日俄战争一开始时便占领了中立的朝鲜，并重新强迫汉城的政府订立同盟条约，这条约于一九○四年二月廿三签字，而五月间在东京已决定朝鲜必须合并；七月间，日本强行派给朝鲜政府一个人员众多的顾问团，其中有美籍外交顾问Ｄ·Ｗ·斯提芬斯，他后来于一九○八年三月间在旧金山被朝鲜民族主义者暗杀。那些顾问们为第一阶段的吞并铺设道路，即是筹备建立日本对朝鲜的保护权。”

蒋介石困惑地说：“那时光的朝鲜……”

蒋经国道：“这一点，叶尔马谢夫的话是很有根据的，他说那个时候，每一件事都得视列强的态度而定。日本当然不会同俄国商量，两国是在战争状态中，英国当然会同意，伦敦与东京自一九○二年以来便订有军事同盟，所余的是美国，而它的态度则是决定性的，日本能否征服朝鲜要看美国的面色，而美国政府的回答是赞成征服朝鲜。”

“这些老帐算它干什么呢？”蒋介石道：“没有什么意思。”

“他还提到了老罗斯福，就是美国前任总统Ｆ·罗斯福的堂叔，”蒋经国道：“他说那个罗斯福以‘大棒子’著名，他对日本有好感，一九○五年七月廿九，日本首相桂太郎公爵和美国陆军部长Ｗ·Ｈ·塔虎脱就朝鲜的命运交换意见，美国的态度是赞成！说华盛顿确信这样做‘有助于东方的永久和平’。而美国与朝鲜还订过友好条约，远在一八八三年二月十三，双方就言明‘假设其他国家恶待或压迫任一政府，另一方于得到此事的通知时应尽力斡旋求取和解以表示两国的友善’。”蒋经国皱眉道：“这篇评论对美国确实不利，它还指出：按照老罗斯福政策的有力支持者之一克莱德教授所说：老罗斯福‘对朝鲜人从无尊重之感’，如此推断，今天韩战的爆发，人们便会自己有所发现。”

人们迅速发现：美国此举既无益于南韩人民，更使朝鲜全国陷入悲痛惨酷的处境；而挥兵北上，要摧毁建国甫始的北京，尤其是有目共睹；至于台湾，特别显著的现象是美国害怕台湾解放，抓破了面孔自己插手其间，蒋介石的“反攻”正式宣告埋葬，他的政权已经名存实亡，美国甘冒天下之大不韪，简直在与天下人为敌了。

人们迅速发现，局势实在使人愤懑：朝鲜战争进行了四个月，美国空军竟多次侵入中国东北的领空，屠杀中国人民，炸毁中国人的财产。侵朝美国海军同样在公海之中炮击中国的商船，破坏中国的航海权。而美国海空军及其喽罗侵占汉城之后，北京早已发出警告，但他一意孤行，越过“三八”线后干脆以大量陆军向鸭绿江、图门江猖獗逼进，直接威胁中国东北国境。

于是美国政府的行动更加明显了，他的脚迹是在沿着日本军阀侵华的血印往前走。“唇亡则齿寒，户破则堂危”，新中国早已在严密注视铁蹄动向，到一九五○年十月下旬，任何一个中国人都不能容忍了。

“大战眼看就要爆发！”蒋介石在台北喜惧参半，要亲信们日夕研究：“美军一定饮马鸭绿江，麦克阿瑟也已决定在圣诞节前结束战争，这是一面；可是万一北平反抗，大战势必爆发，那我们该怎么办呢？美国不欢迎我们派兵参战，将来我们到底拿什么身份出现才最有利呢？”

亲信们的研究结果还是设法参战，这也是蒋介石的意思，非这样不能表示“自由中国”的存在，非如此不能在“胜利”之后图分一杯羹。但人民世纪的事实是：任何大事决不按照侵略者的逻辑发展，美国政府立刻在朝鲜碰得鼻子更青，丑脸更肿，蒋介石的一厢情愿更是落了空。

愤怒的中国人民开始广泛热烈地要求用志愿的行动，为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庄严任务而奋斗！觉醒了的中国人民组成雄浑壮大的志愿军，在全民奋起支持下与我们亲密的邻人、朝鲜人民并肩作战，向侵略者展开了你死我活的不屈斗争！当“中国人民志愿军”旌旗出现在朝鲜前线时，朝鲜人民流着感激的眼泪以兄弟之情热诚欢迎，而美国人却大为震惊，他们没想到有此一着，他们总以为侵朝之战必能顺顺利利地直下东北边境。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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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抗美援朝 志愿大军跨过鸭绿江 保家卫国 中朝人民并肩杀顽敌

书接上回。这里暂不表蒋介石在朝鲜地图上寻寻觅觅，美国“强大的海陆空三军”却给了他莫大的失望，却说志愿军一旦投入战场，便在云山打了个漂漂亮亮的胜仗。列位，美国佬志在速战速决，摧毁新中国并继续“征服世界”。它东线自元山、利原等地登陆，向北进犯；西线自清川江一线分两路窜犯，其右翼窜向中国大门安东对岸的新义州，左翼经云山窜至楚山，大言不惭地扬言要在十一月廿三日“感恩节”前占领整个朝鲜。志愿军便在这时渡江挺进，忍饥耐寒，夜以继日，一方面在黄草岭、赵战岭等地展开阻击，牵制东线之敌，一方面与朝鲜人民军在西线展开反击，将云山、温林、古场、球场一带敌军加以分割，包围和歼灭，粉碎了西线敌军的右翼。

美方睹状大惊，忙调美军机械化部队骑兵第一师赶往云山营救，走在前面的三个营未达目的地，即遭包围歼灭，志愿军乘胜追击，直扑清川江，攻克沙院里，迫近军隅里及安州、左翼美李军面临全部包围形势，吓得失魂落魄，忙不迭全面后退。

这一仗好生了得，到十一月八日结束，打了半个月。志愿军初试锋芒，与朝鲜人民军合力歼灭敌人一万三千有多，使清川江以北大片土地获得解放，粉碎了速战速决的“回家攻势”，打烂了美国侵占全朝鲜进攻新中国的如意算盘，开始扭转了朝鲜战争的严重局势，华盛顿的老爷们跌下了椅子。

过了“感恩节”，又来“圣诞节”，美国佬经此大败心犹未死，在十一月廿四日集中所有力量，发动了“圣诞节回家总攻势”。可笑美国佬暗惊师出无名，劳师远征，只好拿“回家”来作为吗啡针了。而且骑在虎背上的美国佬这一仗是非打不可，因为中国代表伍修权正在这时出席安理会，要提出正义控诉与建议和平解决朝鲜问题，美国志在阻挠破坏，于是来了个军事冒险。

当时美方使用的兵力，美国兵七个师、李承晚军队六个师团、英澳军和土耳其军各一旅，人数达二十万以上。在西线，主力自清川江一带蠢动，左翼向泰州、定州进攻；中路向云山、宁边、球场等地进攻，右翼则从德川、宁远等地进攻，东线主力自咸兴到长津湖向江界进攻，与进攻惠山、进攻清津、罗南的两路遥相呼应，来势好不吓人。

但大出美方意料之外，就在它西线总攻开始后第二天，中朝方面于廿五日展开了排山倒海的大反攻。一方面在泰州以南一线对敌左翼进行阻击反击，另方面强大的部队一举突破敌军中路和右翼。有分教：大军一路破冰涉水，强渡清川江，切断了美方新兴洞与球场之间的联系，突入军隅里及价川一带，大批美李军被分割包围歼灭；另一路大军越过崇山峻岭，渡大同江而迂回、歼灭了德川、宁远一带之敌，这还不算，忍饥耐劳乘胜追击，插入价川与顺川之间的三所里、龙源里，切断了大批敌人后路，形成了对美李军主力部队的更大包围，使溃退的敌人左奔右突，无法冲出重围。这一仗到十二月一日为止，短短七天内歼敌数字达两万三千七百多名之巨。

美国将军们见状丧胆，蒋介石立刻动摇了“自由中国部队参战出击”的想法，但心犹未死，还想观望。不料当美方在西线大败的时候，东线又出了岔子。中朝方面也发起了强大的攻势。长津湖敌军正拟策应西线惨败之敌，但有如晴空霹雳，中朝大军自四面八方杀下，长津湖之敌自己也遭分割几段陷入我方重重包围。在屡次绝望的冲锋之后，给打得丢了大炮，丢了坦克，甚至丢了冲锋枪，有的装成死尸，成批成批做了俘虏。

是役也，一万一千多名美李军遭歼灭。美方“王牌军”海军陆战队第一师也大批就歼。东线情形既如此悲惨，逃往惠山、清津及罗南之敌，更是闻风丧胆，仓皇南窜。中朝大军从长津湖打起，展开围击、切击、追击，一直打到沿海的咸兴、兴南，把美国佬残兵赶鸭子似的赶下了海去。

蒋介石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冷笑道：“美国人怪我优势的装备没法消灭土包子，现在也让他们尝尝味道吧，他们的装备和兵种在朝鲜占尽优势，可是出尽风头的还是这批土包子。你们看吧，在东西两战场上被歼灭了三万多人，还损失了无数装备，单是西线就给他们拿走一千九百多辆汽车，五十五辆坦克，打坏的还不在其内，请问‘运输大队长’的头衔还能按在我头上吗？”

不表蒋介石在震惊之余，大发牢骚，却说美军从“总攻击”到“总溃退”的结果，中朝大军解放了临时首都平壤，解放了“三八”线以北的大片土地，使美国佬心胆俱裂。

不管是自己出兵或者人家动手，蒋介石企图“从朝鲜战争中杀出一条生路”的如意算盘越打越没声音，长此以往，势必出现“负数”，问题实在严重！但他一无资格二无勇气同华盛顿吵，只是发牢骚。

但华盛顿内部却吵起来了，驻美大使成日价拍电报来，蒋介石越读越新鲜，击桌而起道：“胡佛同杜鲁门吵起来了！胡弗同杜鲁门吵起来了！吵得好！”但“好”在何处，却也难说。陶希圣、曹圣芬等人闻声起立，蒋介石忽感不妙，沉重地说：“呵，这一仗竟是‘美国陆军史上最大的败绩’，这么厉害呵！”

陶希圣道：“杜鲁门与胡佛在美国的地位毋须解释，如今这一仗竟让他们窝里反，又说这是美国陆军史上最大的败绩，我看我们倒应该小心点。”

蒋介石反问：“什么地方小以点？”

“伍修权，”陶希圣道：“这一仗，伍修权在安理会上对美国的控诉可是配合得再好也没有了，我真替他们着急。”他扳着指头：“喏，这一仗我怀疑朝鲜局势从此扭转，岂不糟糕？而且杜鲁门同胡佛都吵起来；自由世界之中的摩擦之多，还用得着说么？因此我们应该在这时候加强外交活动，抵消伍修权的影响，并且预料美国经过这场败仗，一定会拿出更新武器挽回劣势，到那时候我们也应该设法配合一下，那就……”

然而美国方面的发展远不是台湾所估计的“强”，相反地十分微弱，一方面打击惨重，暴露了无法制服中朝大军的弱点，另方面又死不了心，以为打着“联合国”旗号声势甚盛，不可放过，于是想出一个办法来：停火！它所操纵的联合国大会通过了“停火”建议，作为缓兵之计，同时收罗残兵败将，从“三八”线起筑了三条防线，企图取得喘息机会，徐图再起。看官，这三条防线也真使他们安静过一个时期，只见这三道防线西起临津江，东至东海岸，正面宽四百余里，南北一百四十里纵深，拉扯八个李承晚军师团，四个美、英师作正面设防。除利用有利地形及原有的钢筋水泥的碉堡之外，还广筑地堡交通壕，设铁丝网、埋地雷，以这些防线作生命线，命令士兵“决不后退一步”。美国及其操纵的“联合国”投票机器们以为，一方面打出旗帜出兵，一方面却用“停火”作为使自己喘息，让对方缚手缚脚的把戏“高明”之极！

北国岁暮，冰冻雪飞，麦克阿瑟连挨两大败仗，摔掉了不知多少个烟斗。感恩节与圣诞节都过了，士兵们不但没有“回家”，而且更多的美国兵暴尸异域，举国哗然；内外指责，十分心慌，企图用“停火”期内所布置的一套再向北攻击，挽回一点面子，然后再试图继续把矛头指向中国。看官，这情形中朝大军怎能坐视？于是在一九五○年除夕展开了强大的新年攻势。

有分教：冰天雪地，弹如雨下；外国鬼子，脚乱手忙！志愿军用缴自敌人的美式大炮摧毁了对方的炮兵阵地，打开缺口，然后涉过冰冻的临津江、汉滩川，攀上国望峰的悬崖峭壁，经过数小时激战，就突破了敌人的第一道防线。大军有如狂涛怒浪，向南汹涌而下；复如无数尖刀，一齐往敌人纵深阵地猛插！勇士们平均每天十五公里，以每小时约一公里的速度勇猛进军，于济宁里、高阳、东豆川、议政府等地一举分割敌人，歼灭敌人！又突破汶山、议政府、加平、春川、抱平等敌人第二道防线，使鬼子兵全线动摇，撒腿就跑。当然没有这等便宜事，大军乘胜追击，吓得美国佬拉出替死鬼来殿后，把甫自香港调去的英军二十九旅搁在背后，却给对方紧紧咬住，该旅的坦克第七团一个重坦克营在高阳立遭歼灭，血本无归！被毁坦克达三十一辆，这使英国兵恨透了麦克阿瑟。中朝大军更不打话，一鼓而下汉城，跨越汉江，直下仁川，追击到水原以南。美国兵已不敢应战，扭头逃命，于是在汉江的第三道防线也告瓦解，眼睁睁看另一部中朝大军经春川、洪川而下横城，并进军到原川、平昌以南。

这一仗好生了得，蒋介石哀怆欲绝，韩战初起时还笑谈美军装备如何精良，如今却连有利地形和永久性防御工事都毫无用场，在对方攻势下，钢筋水泥也变成豆腐一样，好生沮丧！

“只打了一个星期，”蒋经国道：“今天是一月十五，一万三千多美、英、韩军被歼，损失了大批枪炮和军用物资，失掉了三八线至平泽、提川以北的大片土地！”

“可是另一仗却在联合国打了起来，”蒋介石惨笑道：“他们又吵了，麦克阿瑟这几天不见客，出兵的国家都在埋怨美国，看样子快‘退股’了吧？美国的威望越来越低，”蒋介石咬牙：“娘希匹只是台湾没办法！”

蒋介石的心情是既想美国人的钱，又要美国人的命；把战火迅速烧向大陆！到时候三次大战不打自来，反正国民党局处台湾没前途，不如冒险。办得通当然最好，弄垮了同美国一起玩儿完，也算是追随多年，有始有终。美国的心情不同，特别在打起“联合国”旗帜侵朝之后，除了吞下朝鲜，便是向东北进攻，没有还价，可是挨了这三拳之后，鼻青脸肿，举世哄堂：“原来美国是这样子！”麦克阿瑟实在下不了台，一定要把北朝鲜拿下来，以挽回三次惨败，六万余人被歼，国际声望直线下降的惨重打击，于是从一九五一年一月廿五开始，残兵重新向北进犯。

蒋介石事先估计，这一仗许胜不许败！否则内部的矛盾日多，争吵更甚，声望愈低，来日大难。而麦克阿瑟也真的用出了吃奶般气力，使用在南韩的各国兵力逾百分之九十，几乎全部上阵了，内计美国六个师，英军两个旅，李军十个师团，加上其他部队，合计约二十三万人，倒也热闹。只见它西线一路自水原进攻汉城，一路自利川、骊川攻向汉城东南角京安里；中线及东线则自原州地区及三陟向北进犯，遥相呼应。企图一举强渡汉江，重占汉城，再把战火烧到“三八”线以北，在元山至安州一线建立一条防线，俾向鸭绿江中国边境进犯。

中朝大军立刻自汉江两岸伸出铁拳，对准美国佬的鼻子展开了阻击战斗！汉江两岸天摇地动，日月无光，美国佬除了原子弹，一家一当都搬上场来，但无法挫折中朝大军的无敌斗志。英勇机智的壮士们守工事，任凭你天空地上弹如雨下，一次炮火之后紧接一次冲锋，但每次都留下大批尸体，狼狈逃去。有时中朝大军在白天主动让出一片阵地，入夜一个反击又拿了回来，并且使对方付出更多的伤亡。麦克阿瑟急得哇哇乱叫，毫无办法。

例如汉江南岸，美国佬离汉城最多不过十五公里，那些将军们早在望远镜里看见了汉城，坐吉普车前往，用不了二十分钟。但美国佬却用了九个多师兵力，花了二十天的时间，付出一万一千多人代价，汉城还在中朝大军手里。

华盛顿焦急不堪，麦克阿瑟更像疯了一般，蒋介石瞪着眼睛注视发展，个个寝食俱废。忽地消息传来，汉城以南固然给对方打得落花流水，中线对方也展开了反击战！

中朝大军于二月十一夜，发动了强大的横城反击战，有如出山猛虎般，自洪川地区出发，冲过敌人火网，突然出现在美李军后方，于是美方阵脚大乱！大军以二十四小时的时间，在横城南北及横城西北广田里东西数十里山地间，包围歼灭敌人达一万两千九百多名之众。

说时迟，那时快，大军完成这一任务之后，自汉江之南列队回到汉江之北，把美李军看得目瞪口呆，两天过后，还不敢攀登大军所撤山岭。而大军根据以歼敌有生力量为主的原则，活跃汉江两岸，自一月廿五到三月十四，主动地运用与反击相结合的阻击战术，经常创造敌我伤亡数十与一之比的范例，以少数兵力击败了数倍以至几十倍的敌人，完成这一歼敌任务后乃机动撤出汉江南岸的一些地区，继续进行阻击。这笔账把麦克阿瑟吓得天昏地黑，自一月廿五到四月廿一，大军共歼敌七万八千多名，击落击伤敌机四百八十五架！歼敌总数超过以前三次战役的总和。

“怎么办呵！”蒋介石果然惊慌莫名，华盛顿更是不胜惊慌！那时间有一次蔡斯自台赴日，蒋介石干脆摊牌，忍住一肚子别扭，对他说道：“蔡斯先生，这次艾森豪威尔将军到日本视察，不知道能否来台湾一行，顺便请代致候，邀他一邀。”

蔡斯轻蔑地笑道：“艾森豪威尔将军是为韩战而去，恐怕不会到台湾来吧？”

为示隆重，蒋介石还派出几名亲信以及孙立人、吴国祯辈，为蔡斯送行。

但是蔡斯到得东京，东京的“麦帅总部”气氛尤其低沉，蔡斯简直找不到要找的人。一天去三遍，总说：“他们正在商量要事。”晚上去四遍，情形也一样。环顾总部人员，个个哭丧着脸，好像家家都死了人一般，别说蒋介石的事情干脆没人理，日本政府的情形也一样。

艾森豪威尔东京寓所浓阴覆盖，流泉潺潺，柚木地板光可鉴人，美国宪兵荷枪戒备，气氛低沉肃杀；透过日式宫灯纱窗，只见这位美国将军在室中团团打转，犹似牵磨驴子一般。蔡斯奉召入内，向麦克阿瑟、范登堡等人敬过礼，好半晌艾克才绷着脸过来同他握了握手，要他坐了，自己却继续打转。

“事情是很糟，”艾克止步坐下，对老麦道：“你们在东京不知道，我呵，我一天到晚同他们吵，吵得你胃口倒足！我非到东京来一趟不可了，可是？……”他发现蔡斯，改口道：“打到今天，这一仗的行程与后果，简直要把我气死！所有军事家、军事评论家都该自杀！”说着说着又蹦起来道：“你们想想，杜勒斯是这样乐观，我们大家也十分高兴，记得当天我们像欢送扬基棒球队出征那样，”他抹了抹鼻子：“好罢，再来一局吧！”艾克同蔡斯：‘你今天来的？”

“是的，”蔡斯起立：“昨夜接到电报。”

“花生米知道你来？”

“他缠住了我，”蔡斯把蒋介石要他转达的话都扼要说了，结尾说：“他还是没有死心。”

“蔡斯将军，”艾克道：“别理他，你只要根据你的任务行事就是了。看你的报告，好像不大顺利吧？嗯？”

蔡斯道：“是的，他不肯把兵权交出来。这使孙立人将军万分为难；他又不肯把军中政治工作交出来，他的儿子，有如大家所知道的，拼命把势力向部队扩张，好几次几乎吵起来。他更不肯甘心情愿把军中财务公开……”艾克截断他的话道：“这些大概我都知道了，我要你来，想知道一件事情：蒋介石在台湾的统治力量，他那一个烂摊子，到底还有多少时间才可以关门大吉？”

蔡斯紧张地说：“这个，要看我们所花的气力多少，才能决定他残余政权的时间长短。”

艾克道：“如果花生米的部队真能调动到朝鲜，你以为有成绩么？”

蔡斯道：“不行的，他顶多能调动十万人，可是一旦调出，内部就不成样子了，别说共产党打不打台湾，这十万人在前方不大有把握，而台湾的兵源又大成问题……”艾克摇手道：“你越说我越胡涂了，反正不用他的筹码，且不提它。我问你：蒋介石还想反攻大陆吗？”

虽然美国是如此布局，把台湾弄成一个笼子模样，视蒋介石如一头苑兽，只许他在皮鞭下张牙舞爪，不准越柙乱跑，但蒋介石还是有他的打算：非反攻大陆无法摆脱这个圈套，但美方对他根本视若无睹，连派几万人去朝鲜参战都不可得，遑论反攻大陆？

于是美军在朝鲜的一败再败三败，虽然也使蒋感到短暂的快意：“哦，你也是脓包！”但给他更为深重的苦恼，美国在韩完蛋，对他的处境更是不妙。

蔡斯走后他召集亲信加紧研讨大局，战争初起时那种“乐观”已荡然无存了。华盛顿内部以及联合国内部的争吵之声，似乎已经笼罩草山上空，而使蒋介石等人莫知所从，手足无措。吴忠信道：“昨天我去北投拜望百川先生，他说他反了一辈子的共，三次大战也打响了，他忽然消极起来。”

蒋介石心想阎锡山可能对局势有所建议，忙问：“他怎么说？为什么消极？”

吴忠信道：“他说反攻大陆在于实力，其他都是假的。但连美国人都打它不过，又不肯丢原子弹，还有什么话说？他说他研究了彭德怀在朝鲜的演讲，题目叫做‘中国人民志愿军是不可战胜的力量’，内容分为六点。第一点彭德怀说他们所以打胜仗，是因为他们正在进行的是一正义的，反侵略的战争；第二点是他们具有高度的政治觉悟，和什么爱国主义、国际主义什么的；第三点是他们长时期来同内外敌人进行武装斗争，学会了拿劣势武器战胜优良装备的一套本事；第四点是他们得到大陆全面支持，潜力无穷；第五点是朝鲜朝野给了他们极大的帮助；第六点是全世界都同情他们，因此他们毫不孤立，愈战愈勇。但这一些还不是使百川感到消极的全部内容。他说彭德怀公开表示，他们的劣势装备已快过去，而且有些已经过去，他们正在掌握近代化的武器，使联合国方面的现代化武器优势起着变化，他们已经开始建立炮兵和空军，在上述六点永久起着积极作用的优势情形之下，更大的失败在等着联合国部队，特别是美国的。”

蒋介石忙问：“他有什么看法？”

吴忠信道：“阎百川强调到东北、到北平、到上海一带丢原子弹，只有这样，才能使局势扭转，才能使我们不受约束—打过去！”

蒋介石闻言十分失望，众人默然。

有一队战斗机掠空而过，众人不约而同地把视线投向苍穹，见机身上的美国白星标志一闪而逝。蒋介石低沉地说：“关起门来可以谈谈，这问题实在使人不解：北平还没有空军，可是美国已损失飞机四百多架。昨天我曾经想到过这么一个问题：美国到底行不行？强不强？”他叹了口气：“过去他们老是说我，今天我们也可以替他……”他无可奈何地苦笑笑：“看看相吧。”

空气稍为松动一些，众亲信七嘴八舌，一致认为美国武力本来不错，但在朝鲜战场上，不知道为什么如此泄气，而李承晚的部队更是“中看不中吃”。陶希圣道：“有人从南韩来，说在美国准将罗伯兹指挥之下，包括有五百多名美国军人的军事顾问团，好久好久以来就在替李承晚训练军队，直到杜勒斯到‘三八’线前线检阅了南韩部队的进攻准备之后，才开始有了用处，但一致公认失败。”

曹圣芬道：“也有大谈起，说驻在南韩的纽约时报记者沙利凡，曾从香港发出报道说：在经过美国军官训练出来的所有外国军队中，南韩是最美国化的。他们穿着美国的制服，坐着美国的车辆，佩带着美国武器。经过几年训练之后，甚至他们的步伐以及许多方面一举一动都像美国人一样，像到不能再像。以至使参观的人都十分惊愕，以为美国军队还在负担占领勤务哩！”

蒋经国也叹道：“我也听到很多人这样说，特别是美国顾问们，他们喜欢南韩部队的程度，真是了不得！他们百分之百信任南韩部队可以有能力执行分配给他们的任务。而罗伯兹将军更是逢人便说，他斩钉截铁地认为他的工作十分成功。”

“沙利凡也公开说过，”陶希圣道；“五百名美国军事顾问在南韩整个国防部里都有办公室，他们还派到南韩的野战部队里，有时甚至派到营一级。”陶希圣苦笑道：“美国人是这样夸张他的本事，纽约先驱论坛报驻汉城记者希金斯曾经在开战前几天发过这么一个电讯，说在南韩，罗伯兹将军说：美国纳税人在这里有一支军队。这支军队是看守美国在朝鲜投资的一头很好的看家狗，也是花钱最少而效果最大的一支兵力！罗伯兹还说：军事顾问团就是一个活的证据，说明了只要有五百个久经沙场的美国军官，其颖慧而紧张的投资，就可训练十万个为你打仗的人！——唏！”

听美国人把李承晚的部队说成是美国人的看家狗，蒋介石嘟嚷道：“娘希匹！美国记者这样缺德！”接着问：“罗伯兹对训练工作还有什么说的？”他分明在暗示孙立人：“我最怕有人拿着鸡毛当令箭，真麻烦！”

鉴貌辨色的陶希圣道：“罗伯兹指望能替美国纳税人看门打仗的南韩部队，把他们的效能和士气情形告诉了女记者希金斯。还明明白白地叙述他们之间的关系，甚至把顾问一直派到了营级指挥部里。罗伯兹说：‘如果你要去训练外国军队，你得打定主意带去大批干部，足使每一层、包括营在内，都有美国人安插在里面。我在每一个师里面至少派了十三个或十四个美国人。他们和南韩官佐一起工作，他们和南韩官佐一起住在前线——“三八”线，在作战和休息时都和他们在一起。’”

蒋介石越听越心惊，暗忖李承晚在美援之下的命运，和自己十分相像，但又不便启口，叹道：“他们有些地方对人太不尊敬，嗯，太不尊敬。而且说起话来，时常授人以柄。今天我看到报上还有一篇东西在谈论韩战谁先开火的责任问题，这种文章以后大可不必再登，反正打也打了，再吵也没用。譬如杜勒斯在开战前夕就在南韩国民议会说过这么一句话，给我印象很深，他说：‘自由世界都在瞩望着你们。’不到七天果然打了起来，任何人可以一望而知谁先动手，美国人有时实在不聪明。特别有一次李承晚在大战之前，杜勒斯到汉城时曾经也说过这些话：他力促对北韩进行‘热战’这不是什么都说穿了吗？”

曹圣芬附和道：“是这样的，纽约时报记者沙利凡在战后第二天发表消息说：‘几乎一切好战的言论都出自南韩各领袖。’他追述李承晚三月一日的演说道：‘在许多场合，李承晚曾表示：如果华盛顿同意，那么他的军队就会采取攻势！’”

“哈哈！”蒋经国苦笑，企图扭转空气道：“美联社记者闯的祸真不小！就在大战前夕，他在南韩拍的照片，实在糟糕！在照片前部可以清清楚楚看到杜勒斯的相貌，他在战壕堆堞上翻阅着作战地图，另外一个美国高级军官向远方注视。而还有一个杜勒斯的随行者工爬出战壕拿望远镜仔细观察北韩领土！”蒋经国道：“我们如有动静，可千万别闹笑话。”说得人们一片苦笑声。

苦笑声中蒋介石愤然道：“我们的情形不一样，我们应该……” 他本想说“宣传反攻大陆，”但蓦地想到杜鲁门及其第七舰队对他的“约束”，欲言又止道：“唉！”

陶希圣“善体圣意”，岔开话题道：“他们在这些地方实在太马虎，还有一个文件也闯了祸。那是在大战之前五天，瑞士报纸《新苏黎世报》记者自远东报道说：‘从经济观点看来，南韩已陷于困难地位。产生利润的工业企业以及主要电力站，几乎完全在北韩，南韩没有足够的大工业企业，因此面对四百万人失业的庞大队伍，连一小部分也不能给他们工作。’李承晚对于目前的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夺取北朝鲜，这个记者坦白地说：‘南韩有许多人认为，这个困难的经济问题，其解决之法在于军事攻击北韩。训练有素的美国人和美国人所配备的十万陆军，以及为数五万的警察部队，很可能大大地超过北韩的陆军。’”陶希圣苦笑道：“这简直什么都承认了！东德的报纸刊登了这几段消息的照片和摘录，这样就使美国、瑞士两国记者暴露了美国在韩战中所起的是一种什么作用。”

蒋经国大声透了口气道：“其实不用这些文章，也够瞧的了，毛病出在俘虏。南韩军第十七联队所属陆军中尉韩瑞焕和上士朴锾泰两人的谈话，真教人受不了！”

蒋介石淡淡地说：“其实承认算了，打就打，打出一个三次大战更好。”蒋经国接下去道：“韩瑞焕说他在十七联队任作战教官和政训军官因此明白其中内幕。他们早在前年五月间就开始，事发那年五月间进一步召开国防军师团长会议，各联队长和一级军官都与会，经过详细讨论，决定了进攻‘三八’线以北地区的作战计划三个方案。之后就下令实行陆军本部方针，对全部国防军实行统一的方针，并且根据这个做了全面的战争准备。而在‘三八’线上，他们本来每半年换防一次，这次过了两个月还不见动静。同时与陆军本部的来往也逐渐频繁，他那里并且不断视察前线。他们驻屯在瓮津以北一公里半的光山，美军顾问团派遣斯特拉基少校等七个美国顾问到他那个联队，指挥他们编成战时体制，陆军本部明明白白给了他们占领‘三八’线以北地区的指示，还说要收回满洲。”

有人惊讶道：“满洲？李承晚还要东北？”

蒋经国苦笑道：“据那人口供，李承晚指示他们说：‘我们要完全占领三八线以北地区，收复失地。过去满洲也曾是我们的领土，连满洲也应该收复，反正有联合国撑腰。’”

列位看官，请听李承晚军第十七联队本部陆军中尉韩瑞焕的供词：“发动进攻前的五六天，联合国军事监视员到我们驻地光山视察，二十三日才回汉城，第一线的气氛突然紧张起来，我们有着意外的感觉。廿四是星期六，官兵本来可以外出，但接获待机命令，禁止外出，当晚以异常紧张的心情度过了一夜。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陆军本部终于下了‘极密’的命令，命令我们向‘三八’线以北全面进攻。

“开始进攻的各部队经过瓮津战线，突破‘三八’线大约前进了一两公里的样子。第十七联队第一大队向碧城县、茄川方面迫击，第三大队向喜鹊山地带前进，第二大队权充预备大队，后来被分配在中央线。进攻不久，就遇到猛烈反击，在‘三八’线以北约两公里处被共和国的警备队打得溃不成军。首先是喜鹊山方面第三大队的急报，后来各线联络网全遭破坏，情况恶劣到不可收拾。

“联队长接到喜鹊山急报后，上午十时就不辞而别。这时联队又接到中部地带第一、三两大队处境危急的情报，随即部队问联络全告断绝，各中队（连）土崩瓦解；各小队（排）、分队（班）也陷于混乱。喜鹊山方面的溃兵开始向绿葛山退却，中部跟着后退。但共和国方面同时展开反攻，我们惊慌失措，官兵乱作一团，原先自以为装备精锐的优越感不知去向。十七联队的五十三门美国火箭炮也没起作用。十七联队在未到瓮津之前，在国防军内号称最优秀的部队，曾出任首都警卫队，保护过李承晚。在国防本部的长久宣传下，向来把占领北韩视作轻而易举。”

再看十七联队第三大队第十二中队第一小队上士朴锾泰被俘虏后的谈话，说：“我们部队驻在瓮津喜鹊山方面，属第二线。廿五日清晨突接紧急命令，要我们出动。我们都猜到要北伐了。都以为不久后就能路过海州，占领平壤，因为官长们时常说：两小时就可以占领海州，几小时后就能经过平壤，把太极旗插到北部与中国交界线上的白头山，于是大家就奉命出发北伐。”

朴锾泰的谈话在全世界收音机中大声地响：“我们——南韩的部队，在五月间就不分昼夜地进行了战斗训练。联队的顾问、美国军官对我们说：训练到这种程度，北伐是毫无问题的了，联合国军事监察员还经常检阅我们的军事训练。可是一旦进攻，就遭受到共和国的猛烈反击，第一线部队很快就给消灭，第二线很快处境危急，各部队之间的联络也很快断了，第三大队的士兵完全丧失了士气，马上混乱起来。我们的大队长吴益兹少校和中队长郑基完上尉等官儿们，连影子都没有了。对方的反攻越来越厉害，我们眼看就要完了。”

北朝鲜方面的人在问：“你们老早就听到什么‘北伐’，到底‘北伐’是什么意思呢？”

朴锾泰道：“不错，我们经常接到‘北伐’的训示，但谁也不清楚为什么要发动同族内战，也弄不清楚为谁流血，大家当然没什么劲儿，我们中队里的士兵大多数开了小差，我自己也想跑，可是你们来得太快，我们不少人已经逃不掉了。”

北朝鲜方面的人说：“听其他人说，你们的官长警告你们，说做俘虏非死不可，有这回事吗？”

“有，”朴锾泰道：“他们一直警告说；一旦北伐之后，只有一往无前，当俘虏只有枪毙。”

对方笑道：“那你们枪毙了没有？”

笑声中朴锾泰叹道：“一切都是骗人，现在我们算是明白了，幸得不死，否则这样死法太冤枉了。被俘前我看到报纸，李承晚他们说第一枪是你们开的，真是太不成话了。”

“开第一枪要负责，”蒋介石也曾在这问题上思索过，但问题是在美国人心目中，他连李承晚都不如，所以他闷闷不乐。蔡斯不但未见回来，而且连电报都没一个，好生焦急。蒋经国劝道：“蔡斯行前，已当面回绝。”他若有深忧：“据我看，恐怕还是老问题，他们视台湾前途还在未定之天，这实在槽糕！”

蒋介石道：“‘军队经理制’怎么样了？”蒋经国叹了口气道：“他们坚持凭照片发粮饷。而且要在顾问监督之下一连一连、一个一个地发，说是可以杜绝冒名顶替，杜绝吃空额！”

对于美方的颐指气使，蒋介石敢怒而不敢言；但由于第七舰队的直接插手，蒋介石已不能不考虑到他的处境：美方到底将怎样对付自己？蔡斯这个“军事顾问团”是在他“邀请”的名义下来的，可是既来之，则“安”之，美方对在台有“安居”之意，久占之计，那么蒋介石该算是什么名堂呢？如果说是“拥蒋”，那蔡斯一连串的做法对蒋十分不利。蒋经国当有同感，父子两人深夜密谈，做儿子的说：“今天上午，有一个立法委员特来找我，说有要事商谈，并且希望我对他不要误会，说心所谓危，不敢不言。”

蒋介石道：“主要是什么？这批人终是喜欢乱说一顿的。”蒋经国道：“也不尽然，这个人有些地方颇有见地。他说我们的希望在美国，南韩的希望也在美国，如今南韩的反共大亏其本，联合国的招牌也吃不开，因此我们有必要检查一下同美国的关系，否则一旦给人出卖，或者情形更坏，到那时我们就措手不及。”

蒋介石道：“咳，这个人好像是有点道理。”

“他还准备了一些资料，”蒋经国掏出一叠纸张，边翻边说：“南韩同台湾有太多相像的地方，例如反共方面，从南北韩分开以来，到一九四九年止，李承晚一共杀死了十五万人以上，最近半年内给杀掉的就超过了六万人，一百六十二个政党和社会团体给禁止活动，说实话，南韩人是不喜欢李承晚的，这不是左倾不左倾的问题，而是被杀的人之中，很多很多都是无辜，甚至还是民间有人缘、有声望的人。把这批人杀了，根据美国的意思杀了，对现状有什么改善呢？没有！现状一天天在坏下去，这不能不促使我们注意：我们反共该不该这样反法？南韩人视美方和李承晚如日本军阀，他说他不希望台湾人视我们如日本军阀！这是一。”

“哦！”蒋介石开始注意起来：“还有呢？”

“他说，”蒋经国道：“不必讳言，南韩人是不满意李承晚的，其中有一点是美方坚持朝鲜分裂，使他们痛苦不堪，因此苏联主张美、苏两国军队同时自朝鲜撤退的建议，却使他们印象最深！于是这个问题摆在面前了：美国人的做法，我们是不是非执行不可？如果明知有害而去执行，值不值得？——而最严重的还有：那是经济方面的情形。”

美国在经济方面“援韩”的内容如何？目的如何？为什么美国这样做竟使蒋的忠臣“心所谓危”起来？蒋介石其实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却自儿子手中接过那个立法委员搜集的材料自己默读道。

“至去年下半年止，美国以七千万美元武器及军需品供给南韩，双方又签订类似‘互助协定’及‘军事顾问团协定’等几个协定，美方为实现此协定，乃以一千万美元武器供南韩，获得南韩战斗训练的全部监督权以及南韩部队作战时的直接指挥权，此外美方又根据协定在南韩建立广泛的飞机场网工作，对‘航空设备’投资三十五万美元，多处建立空军基地，并以基地扩充至九龙浦，且据为己有。而在空军基地方面，今年尚有九十一万美元的‘投资’。”

“这算什么？”蒋介石嘴上作不屑状，眼睛还在看下去道：“早在美方军事统治南韩期间，南韩经济百分之九十已为美方所控制，后又签订韩美协定、韩美经济协定、石油协定等，南韩开采山洞、苏陵两地钨矿及若干其他矿区之权乃尽归美方所独占。而凡有‘韩国’字样之股份公司如韩国石油股份公司及韩国采煤公司等等，其实权又操之于美方手中。”

蒋介石心头一沉：“是啊。这与台湾情形简直一模一样！”再看：“在‘韩美关于技术援助韩国航运协定’下，南韩国外贸易及航运也操之于美方手中，至前年年底，南韩在美方势力未到之前的原有企业中，据统计已有百分之七十倒闭，而南韩工业雇用之工人数字，已自三十万零五百廿人缩小至十二万五。至此，本党应重视美方对南韩国民经济及国外贸易的利弊情形：前年年底南韩入口较出口大二十倍之多。南韩市场美货泛滥，南韩工业生产如与一九四○年相较，降低达百分之八十一点四！”

蒋介石为之颤栗，心想在大陆时及退台后的情形确乎如此，再看：“纺织工业危机严重，一九四九年南韩仅出产各种织物一百七十九万匹，每匹约二十米，但在一九三八年的产量为六百万匹！植棉面积也急剧下降，于是南韩纺织工业原料有百分之七十需依赖美棉输入。”

“咳呀！”蒋介石道：“这真是，……”他欲言又止，感到自己同李承晚简直毫无分别。

那位国民党人也真是心细如发，他站在蒋介石的角度为他着想，再举例道：

“发电量情形也然，美方在南韩恢复了火力发电厂，其目的却显然在于为美国笛塞尔发电机等物色市场，而这些货品且系过时装备。”

“不错，”蒋介石喃喃自语：“美国经援方面顾问确实向我提过要在台湾搞火力发电。”

他再看：“美国每年将南韩大米数百万石（每石等于一百六十公斤）输向日本，乃使原为朝鲜谷仓的南韩也感粮食严重缺乏，不得不输入美国陈年粮食。前年南韩播种面积只及一九四○年至一九四四年的平均播种面积百分之六十六，农业生产直线下降。查其故，盖南韩在农业方面不但保护了土地租佃制度，抑且保持了落后原始的耕作方法。”

“嗯！”蒋介石抓起红铅笔，在那几行旁边重重地划上红线，再打上一个“？”号，再看：“美方一再声言恢复南韩元气，并成立‘经济援助局’，双方且宣传为‘领导南韩的经济复兴’，但左派则认为此一机构变成了南韩民间榨取数百万资金之工具。查照事实，美方在一九四九年下半年，以六千万美元对南韩‘信用贷款’中，二成却用以供给‘经济援助局’作开支，支付海运费及其他费用，于是美方在各种服务的形式下取回了一千余万美元。内中仅‘信贷’总额百分之一弱五十六万元，用千机器设备。”

蒋介石又用红铅笔划了几道，对儿子道：“可以参考，可以参考。”他看下去：

“南韩经济情况极端严重，一九四五年八月间，纸币流通已达八十万万元，如今已超过七百万万元以上！市场为美、日工业品所充塞，一般人购买力极低。农业趋于低落，农产品价格上涨！一小斗（七公斤）大米售二千元，生产品奇缺，民间生活大感困难。上述种种，甚至连‘经济援助局’专员邦斯都承认此系美国援韩结果。邦斯在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内向国会所作报告中称：‘南韩政府财政状况近来急剧恶化！政府向朝鲜银行负债达七百九十万万元，较年初增加三百五十万万元。但美方并不以是项失败为虑，反而决定一九五○年之春再以六千万元给南韩信用贷款。……’”

“这个人，”蒋介石道：“有些地方是对的，有些地方太过激，你拿回去。”

突地蒋介石眼睛一亮，那份材料最后说得更是明显：“目前南韩还成立了‘朝鲜财政经济问题委员会’，根据这个‘委员会’所规定之经济政策，其最高经济权力系掌握在共和国总统李承晚手中。而‘委员会’权限则包括经济财政等种种一切。‘委员会’却由五名美国顾问及三名南韩政府部长组成。五与三之比，美国援韩究属如何，思过早矣！”

眼见蒋介石目光停留在这几行上，蒋经国知道乃父大有所感，但再清楚也没有办法。蒋介石果然问道：“此人此举，什么意思？是要我们放弃美援么？”他苦笑：“怎么这样子幼稚？”

蒋经国也苦笑道：“不过，他也是一番好意。”接着附和道：“书生之见，书生之见啊！”他突地问：“回头顾问团有人找我为什么事？我等的只是蔡斯回讯。”

随即，有美国顾问来访。“蔡斯团长特地向您致意，”美国顾问说道：“他因为忙，也没有什么结果，因此目前还乏善足述。”

蒋介石应酬一番，问道，“为什么韩战打得这么厉害，对方还没消灭？”

那顾问颇感尴尬，怪笑道：“这实在出乎任何人意料之外。”他指手划脚：“在前线，我们的火力老实说比两次大战都厉害。为了避免损失，我们的进攻已万无一失。我们先在山脚排列上百辆坦克，坦克后面壕沟里又伏有步兵；另外上空用大编队机群轰炸，下边有排炮轰击，砰砰嘭嘭，日月无光，一直到整个山头削低几英寸甚至几英尺，成座山都已变了形状，变了颜色，步兵才在坦克掩护之下前进。这还不算，如果在进攻时还发现对方一兵一卒，就让飞机大炮上炸下轰再来一次，直到肃清敌人，步兵才安全占领对方阵地。”

蒋介石失笑道：“这样打法我听说过，可是不明白为什么这样打法还不能取胜？这分明是火海，火海不能打垮人海，我想不通。”

美国顾问苦笑道：“我们谈谈没问题，对方根本不是什么人海，在刚才我说的进攻步骤之中，根本看不到他们的一兵一卒！”他双手往膝盖上一拍：“他们用的是坑道作业，嘿，分明成万人在那边，可是——，”他苦涩地笑笑：“直到山头平了，山也变了形状，连颜色都变了，我们便上！可是他们又出来了，带给我们更大的杀伤。”他弦外有音：“所以，你们不参加也罢。”

那美国顾问作补充道：“二次大战时我们打琉磺岛与缅甸都用火海战术，连日本人也吃不消。当我在东京时，曾经有个日本将军同我谈起这些，他只有苦笑。如今共军对火海战术却有办法了，这更使我们着急：在未来的战争中，能够不出动步兵，根本就看不到对方就解决问题才好。”他知道刚才的一句话已伤了蒋介石，才使他龇牙咧嘴，面现窘相，于是再作补充道：

“共军除了坑道作业，几乎完全可以避免杀伤之外，在战术上他也另创一格，好似苏联的拉多加战术。”

“拉多加战术？”

“拉多加战术，”美国顾问道：“这是苏军在斯大林格勒打垮希特勒的战术，也称为双包围战术，大体说来，是集中力量的打法。譬如说当年苏军选择一个三英里长的阵地作战场，三个师安置在战场上，但后面远有炮兵十七个团、白炮兵十一个营，这些力量集中在七英里的地面，德军如出现，必然挨一个迎头痛击。可是还不止此，另外又有四个步兵师，准备给它后面的装甲部队打出一条通路来，空中力量还不在内，你算算看，就在这十五英里的地方，十一万人在那里磨拳擦掌，命令一下就去突破对方的阵线，凭心而论这不是什么人海战术，而是著名的拉多加战术。”他加一句：“连希特勒都毫无办法，我们当然要想办法，这一阵东京的会议正忙。”

蒋介石冷冷地问道：“我想知道的是：到底你们有没有办法冲过鸭绿江？攻入东北，使北平也遭战火烧伤？”

那顾问闻言苦笑道：“问题是这样，你我都一样，谁不想攻入东北？可是老实说，我们的力量太不够了。名义上是联合国的联军在同中共作战，事实上满不是那么回事，其他小国我们且不谈它，伦敦和巴黎没有全为以赴，情况就大不一样，因此今日之战，可以说只是美国单枪匹马在同中共硬干。”他叹息：“怎么可能仗仗打胜仗？”

蒋介石言归正传道：“那你们还欢迎其他地区的支援？譬如说：中华民国。”

美国顾问一怔，旋即笑道：“你们这番意思我们是知道了，无奈这问题太微妙，最好还是按兵不动的好。”蒋介石只好垂首不语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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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灭绝人性 美军使用细菌战 惨无人道 美蒋迫害我战俘

上回说到蒋介石在台北为韩战一事大伤脑筋。其实伤脑筋的岂止他一人。却说在东京的美国大员们更是吵得头红面赤，下不了台。那一日麦克阿瑟风闻华府对他大有意见，发了一顿牢骚，空军参谋长范登堡哭丧着脸道：

“老实说，我现在也有点胡涂，不知道这一仗怎么搞！我们只要把眼光看远一点，就可以发现这一场使美国损失了许多生命和财产的战争，到底它的意义是什么？”

麦克阿瑟一怔。

“同时，这场战争是有原始的形态，但在另一方面，也达到了一切可能的现代水准，在这里我们几个人谁都知道：我们，”他低声说：“我们还出动了细菌先生！”

“现在，”范登堡雄摊手道：“现在只差个原子弹了。不是没有人提醒过，也不是没有人去丢。问题是：这一下子，——我是指一旦丢了原子弹的话，对方的反应如何？”他一顿：“对方没有原子弹，可是苏联有！由于这一举动太严重了，所以不能不引起我们格外的重视。原子弹的投掷标志着大战的开始，苏联不能禁止我们丢这个怪弹，我们也没办法禁止苏联的飞机不下这种怪弹，好！”他拍拍手：“先生们，请看看墙上的地图！”

众人齐把眼睛移到墙上，似有所觉，一齐紧张起来，甚至叹气。范登堡道：“大家都看见了，苏联和中国大陆的土地这么辽阔广大，老实说，我们的工厂还不可能有制造摧毁苏、中两国的原子弹的能力；即使造好，也没地方摆；即使有地方摆，也没有这么多特殊机群；即使有运输投掷工具，我们也来不及了！

“为什么来不及？因为人家的原子弹也已经回敬了，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工业集中区，我们无法解决的缓冲地带，我们的政治经济中心，我们的人口，”范登堡如疯如狂：“先生们！我们吃不消，我们没有他们这么大的胃口，我们将要被人消灭而不是消灭人家！”

严重到使人窒息的沉默。

“先生们！”范登堡道：“问题十分简单，美国不能摊这张牌！今天虽打出联合国的旗号，但我们都知道：这是假的，这好比十八个人请客做主人，真正付钱的只有我们一个！”

于是连麦克阿瑟在内，个个都大声叹息，有如西部牧场一阵马嘶牛叫。

列位，蒋介石的哀叹也罢，麦克阿瑟一群人的马嘶牛叫也罢，事实上，到了一九五二年一月二十八日，美国侵朝战争如骑虎背，上下不得，反而引起了内部的争吵，使中朝大军声威大振！那一天晴空万里，北朝鲜军民习愤地警惕空袭，果然来了一批美机，盘旋于伊川东南之金谷里，外远地，龙治洞、龙水洞一带上空，并未投弹。也未扫射，却见大小几十件东西自机内丢落，临风飘荡，瞬即到地，飞机旋即飞去。北韩居民好生纳罕，美国飞机如此鬼祟，为的是哪般？于是搜索这些空投物品，寻获后却是纸包纸筒，一经打开，使善良的居民如坠云里雾中，以为美国佬大开玩笑，给他们投下了大批苍蝇、跳蚤和虱子。当下人们正在议论纷纷，有人大喊一声：“糟糕！这恐怕是美国佬的细菌战！”有个别的知识分子以为不然，他的根据是细菌战违反国际法，违反这个法，违反那个法，阴毒狠辣，残酷绝伦，自称“文明人”和“自由世界领导者”的“美国绅士”，大概不会如此下流吧？两人争辩不下，于是把这些古怪东西小心收集，交由当地政府处理。此事尚未化验，翌日美机在伊川上空又撒下苍蝇、跳蚤一批，到二月间更见频繁，十一日铁原上空美机投下大批纸包、纸筒，中国人民志愿军对美国还有什么阵仗没见过？但对此也感意外，于是打开一看，却见跳蚤、蜘蛛、白蛉子、蚂蚁、苍蝇爬爬飞飞，乱成一团，明知必无好事，当下立刻展开围捕，并将这批怪物呈报化验。这个样子的“美国攻势”直到三月五日才告一段落，除北朝鲜外，侵入中国又出动飞机六十八批、四百四十八架次之多，其地区包括抚顺、新民、安东、宽甸、临江等地，除了大撒细菌，且对临江、长甸河口地区进行扫射轰炸，直闹得天怒人怨，举世指责，具见美方侵朝侵华之战已日暮途穷，黔驴技穷，乃出此下策，志在必“胜”，把苍蝇蜘蛛都调上前线，企图大显威风。

蒋介石闻道美国在朝鲜有此毒招，忙把郑介民找来道：“此事我看属实，反攻大陆机会好像来了，你听到什么消息？”

郑介民道：“领袖所言甚是，此事确系属实。共产党在电台和报纸上硅啦哇啦吵，其实在韩战初起时，那年十二月到翌年一月期间，美军自‘三八’线以北向南撤退时，就曾在平壤市、江原道、咸镜南道、黄海道等地散布天花细菌……”蒋介石忙问：“早听说他们请日本专家在继续细菌战的研究工作，又听说要在台湾同时开展这个花样，兹事体大，机密万分，我一直没有去问，现在台湾的这件事到底怎样了？”

郑介民道：“他们动过脑筋，也开展过事先的防疫工作。以免弄不好害了启己。但大概这里情形不同，他们不大满意，因此好像已中止，那几个来台筹备的人也已走了。”

“那日本的情形怎样了”蒋介石问：“细菌战当真能解决问题么？”

郑介民道：“美国军方企图利用细菌战，早在前几年就进行的了。大战结束后，这件事就在秘密进行。胜利之后第一年年底，《纽约时报》军事观察家包尔杜英就透露过说：在陆军军事化学部的总领导之下，正继续着制造若干致命毒物的试验。而且前美国陆军军事化学部长，美国进行细菌战的首脑人物怀特，在一九四九年也曾吹嘘说：美国在研究细菌战争武器方面已使其他国家望尘莫及。到一九五一年三月，美国卫生研究所的一位官员更加公开说：微生物的炮弹和微生物的炸弹已经成为立即可用的武器。”郑介民又道：“在他们，好像满不在乎似的。”

蒋介石皱眉道：“这些我已听说了，还有什么新一点的？”

郑介民想了想：“美国政府每年拨出巨额款项，准备打细菌战，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但在华盛顿附近的狄特里克营，则是美国的细菌战基地，这一点倒是很少人知道的。在那里有一个规模巨大的细菌试验室，由美国陆军军事化学部领导。”

蒋介石问：“他们花在这上面有多少钱？”

郑介民道：“这个没一定，不过据前美国国防部长詹森透露，美国每年弄这个新鲜名堂，大概在一千二百万美元以上。拿今天的情形来说，当然不止此数。”

想起美方有意在台设“细菌战基地”时，台湾国民党大员之中曾有人表示反对，而且为数不少。蒋介石道：“是啊，现在用到这着棋，开支当然增加。不过去年有人反对他们在台湾搞这个名堂，说弄不好自己倒霉，祸莫大焉！弄得好也有戳穿西洋镜的一天，到时候十目所视，十手所指，也才良难下台。你说说看，南朝鲜的情形如何？真的是有利无弊么？”他接一句：“日本呢？”

郑介民道：“这一点瞒不过领袖，事实的确很狼狈。详细情形永远不会透露，不过报纸上也登过，说某月某日，日本或者南韩忽然某地发生瘟疫，而这种瘟疫都不是季节性的，内中情形不问可知。不过这种消息大都有头无尾……”蒋介石道：“嗯，这样说起来，不在台湾搞倒是焉知非福哩！”

郑介民也苦笑道：“据美方朋友见告，他们弄这个玩意儿十分吃力，远在一九四三年，他们便在华府附近搞了这么一个研究室，谁也不知道这干什么的。到一九四四年六月，研究室不断扩充，研究人员多到三千九百人之多！他们在试验室里分头研究如何培植鼠疫、传播鼠疫，以及霍乱、伤寒等等细菌。”

“哦！”蒋介石道：“真是呐！”

“除了这一处，”郑介民道：“在密士失必州和犹他州、印第安纳州，他们还有一些试验细菌武器的试验室，规模不一，有大有小。在这方面，日本人帮的忙是很大的。”

“是啊！”蒋介石道：“日本人在这方面比他们强。”

“所以麦帅一到日本？，”郑介民道：“便指名道姓留下了一大批日本细菌战专家。这批专家在日本投降时以为逃不掉枪毙，已有一二人切腹自杀。待麦帅去找，他们有的吓得逃了，后来才知道是这回事，喜欢得不得了。”

“喜欢得不得了。”蒋介石重复着。

“麦帅把他们安置在东京附近山里，要他们成立细菌战研究所，作为日本细菌战研究的‘中央总部’，该所人员无一不是细菌战专家，由石井四郎主持其事。到一九五一年三月，他们开始大量生产了，由麦帅总部通过吉田政府总理府，向日本京都府南桑田群西别院村、东别院村定购了一百五十万元的货色。”

“什么货色？”

“是培制细菌用的一种液脂。”郑介民道：“好多人看见这批东西，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郑介民也谈到了美国专家们对蚊蝇跳蚤如何当宝贝看待，怎样供诸如神；怎样派出又高又大的人员，去侍侯小到几乎瞧不见的小跳蚤，蒋介石听得十分有趣，哈哈大笑。郑介民也谈到了日本细菌战第一号专家石井四郎他们，怎样把研究方法和结果，以及工作计划和时间表等一切材料，都通过日本美军参谋部，转交到美国狄特里克营细菌战大本营。此外还有一些日籍细菌战专家，干脆以各种名义出国赴美，在美国从事制造细菌武器的研究工作。

蒋介石慨叹道：“人家真有办法，连蚊子苍蝇跳蚤都派上了用场。这真是不能想象。”

蒋介石对细菌战开始有了兴趣，过得一日，又要郑介民来谈这事。蒋经国等人一旁倾听。郑介民道：“关于这种事情，美方不可能透露，不过北平方面的反应，已使美方感到不安。”

蒋介石一怔，问道，“那是为什么？”

郑介民道：“那是因为北平已分批化验这些来自外地的蜘蛛蜈蚣、苍蝇蚊子、跳蚤甲虫；他们也真有一手，一方面公布，一方面控诉，同时全面性地掀起了卫生运动，如果这样发展下去，朋友们担心美国会摔一个倒栽葱！”

蒋介石笑道：“这倒不怕，美国反正不承认好了，我想它绝对不会承认，这还得了？咳咳，好了，说些真的吧。”

蒋经国道：“我也听说一些，美国不但重用日本人，连希特勒手下的细菌专家，他们的经验也为美方所重视。一九五○年二月十日，美国国务院发言人就曾宣布，说有六百名德国科学家在美国陆军部领导的实验室与研究所里工作。在西德俾雷腓尔德的安塔拉工厂试验室、科翁研究所、佛列克斯教授研究室、杜平根的生物化学研究所与窝伯特尔的法本工业研究所，都领到了美方的大量津贴。”

“津贴？”蒋介石频颇点头道：“嗯嗯，想不到希特勒对这一套也蛮内行的呐！”

到底北朝鲜和东北的情形如何？是不是给蚊蝇跳蚤闹了个天翻地覆？蒋介石急于想知道。

蒋经国言犹未尽，补充道：“在西德杜平根生物化学研究所里，细菌专家们曾研究繁殖最速的细菌，和研究促进细菌生长的媒介等，据说很有成绩。”蒋介石却瞅了郑介民一眼道：“当地情形怎祥了？”

郑介民道：“据确实消息，从一九五○年十二月中旬到一九五一年一月，给北韩重新拿了回去的几个地方，在易手后七八天中，同时发现了天花，而在最近几年之中，北韩地区确实没有发现过天花。”

“有效呵，有效！”蒋介石惊叹：“是有效！”

“还有，”郑介民道：“当时平壤、平安南道、平安北道、江原道、咸镜南道、黄海道等地忽然发现了患天花的人，病人迅速增加。到四月间，达三千五百件以上！患者百分之十死亡。在易手较迟的地区，天花传染更是流行。江原道发现了一千一百廿六件，咸镜南道发现了八百一十七件，黄海道发现了六百零二件。”

蒋介石失笑道：“你手里的数字怎么这样有整有零的？”

郑介民道；“是北韩官方自己公布的，美方也曾经派人调查过，各区数字不是太大，就是残缺，因此以这为标准。”他接下去道：“据他们公布，凡是美国军队并未到过的地方，都没有发现过天花，连一个人也没有。”

蒋经国叹道：“东西是厉害，无奈受人指摘也很厉害，美国也只得不认帐算数。”

郑介民道：“昨天我同一位专家也说起过这件事，他们认为用战俘作各种细菌武器的实验，实在是件一举两得的事！不管是朝鲜人、中国人，已经死了很多很多。譬如今年三月份，美国的一艘第一○九一号细菌登陆艇，曾秘密开到朝鲜东海岸元山港，用共军作细菌实验。很不巧，四月九日的美国《新闻周刊》发表消息，透露了这件事。”

“发表？”蒋介石吃惊道：“这种事情可以发表？”

“是啊，”郑介民道：“他们自己也在查。据原文又说：‘请注意海军的一艘实验防疫船只的秘密使命，这船已派到北韩东海岸的元山港。’”

郑介民笑道：“这家美国杂志或许是存心同官方过不去，或许是出于一种人道主义吧，他们把它揭发了，文中说：‘这船是一艘步兵登陆艇，上设实验室，老鼠兔子俱全。’又说：‘海军陆战队从该港的小岛上抓了一些中国共产党人，带到船上试验他们是否已有可怖的黑死病的症候。’不久，这条登陆艇又开往釜山西南的巨济岛。这个岛上囚禁着北韩的被俘人员。当时美联社的消息说：‘船上的实验室，自巨济岛上的战俘营的病人那里，取得了口与肠的病菌培养物、每天进行三千次试验。这条船，二十英尺见方的实验室挤得满满的，全体工作人员三十八名都在全力地工作着。’至于试验的结果如何？消息说：‘在囚禁着的十二万五千多北韩被俘军民之中，有一千四百人病得很厉害，其余的人约百分之八十染有某种疾病。’”

“这玩意儿，”蒋介石沉吟道：“是厉害，嗯嗯，是厉害。”他抬起头来：“听说周恩来又在嚷嚷啦？他说什么？”

蒋经国道：“周恩来抨击得很厉害，主要是说现在美国就使用这些试验过的细菌武器，来虐杀朝鲜人，如果全世界人民不坚决地加以制止，那么，今天落在朝鲜和平人民头上的灾难明天就会落在世界和平人民头上！”

蒋介石没什么意见好说的，只是干笑。笑了一阵却问：“华府怎么说？不承认！不承认！一百个不承认！哈哈！一千一万个不承认！”

“当然当然，”郑介民道：“这怎能承认？因此北平方面更加愤怒，出版了很多东西。国际机构的和大陆团体的，还有调查报告书等等，很多很多。”

“哼！再多也没有用，”蒋介石道：“人家控制了联合国，北平撞死在联合国上也没用！何况人家根本不承认。”

“我们承认！”有两名美国空军被俘虏后终于供出了一些细菌战经过，举世震惊。

一九五二年一月十三日夜间十一时，中国志愿军防空部队在安州击落了一架Ｂ２６型的美国轰炸机，编号六○○号。机中有四名美国空军，中弹后纷纷跳伞逃命。内中机械师坎拜尔中士、轰炸手唐内士中士二人已负伤死去，另两人跳降落伞在顺安附近被志愿军俘虏，他们之中，一个是中尉领航员凯尼斯·伊纳克，军号Ａ○二○六九九八八号。

另一个被俘的美国空军是中尉驾驶员约翰·奎恩，军号一七九九三Ａ，两人同属美国第五航空队第三轰炸联队、第三轰炸大队、第八轰炸中队。

这两名美国空军的被俘，简直使白宫鸡飞狗跳，六畜不安，眼睁睁担心这两人有什么谈话发表，不多久果然消息传出，说两人已经完全承认了。

中尉伊纳克供称：他曾于一九五一年八月廿五日，与其他十名驾驶员、十五名领航员一起上课，听取有关细菌武器的秘密课程。

一九五二年一月七日，他在北朝鲜开始了血腥的行径：飞临黄州，投细菌弹两枚，紧接着于一月十一日在中和城西沿投掷细菌弹四枚。伊纳克不但供了，而且签字。

中尉奎恩也作了证供，承认在一九五一年十二月中旬，听过细菌战秘密课程。一九五二年一月四日在平壤南边投掷细菌弹四枚，一月十一日在军隅里东北投掷细菌弹两枚。

“经手人”对于罪恶滔天、丧尽天良的细菌战不但供认不讳，而且已经详细地写成自白节交与朝中大军当局。从两人的自白书中，暴露了美国政府早已蓄意在朝鲜进行细菌战的事实，并为此已作了充分的准备，人证物证俱在，抵赖不得。

白宫发言人听完这项广播，与情报头子艾伦·杜勒斯相对无言，只是抽烟。杜勒斯叹道：“这几个孩子真是衰种，这么重大的事情，怎能供述出来？”白宫发言人苦笑道：“这些事情，我们所知不多，反正揭穿了，老兄不妨说一些给我们听听。”杜勒斯叹道：“没什么新鲜事了，早在一九五一年八月，我们空军中就已进行细菌战训练，并预料一旦在北韩使用这项武器，势必扩大到南韩，因此又在部队中进行了防御细菌的课程讲授，对部队又进行了‘因军事秘密而不能公开的疫苗’注射，预防自己害了自己。同时为了保密，规定在汇报中将细菌弹改称为‘不爆炸的炸弹’……”

发言人正在苦笑，闻报有大批新闻记者为细菌战事来访。于是招待这批“老记”道：

“哈哈，好极好极，我正奉总统先生之命，要请大家来见见面，解答一些有关细菌战的问题。”

“到底有没有这件事？”

“上帝在上，”发言人轻轻松松、悲天悯人地说：“我们自由国家，怎么可以这样残酷毒辣，惨无人道？”

于是记者们相顾愕然。

一名记者捧着个录音机到白宫发言人面前说：“请问：如果没有细菌战这回事，中共和北韩怎么会如此厉害地控诉？”

发言人大笑道：“那一点不奇怪！是他们自己太脏，瘟疫流行，怎能怪我们？共产党从来对宣传很精，他们企图用无中生有的细菌战来诬蔑我们！”

“请问对这两名俘虏的供词作何解释？”

“那是他们伪造的！”

“照片呢？”

“也是伪造的！”

“不用问，”另一名记者冷笑道：“那他们的签字也是伪造的了！”

坐在角落里的一名女记者讽刺地说：“连奎恩中尉的声音都是伪造的！”

发言人只得厚着脸皮哈哈大笑，原先发问的记者却苦笑道：“我明白了，连‘三八’线上的战讯——我是指共产党几次大捷也是假的，他们没有败，我们也没有胜，”他搔搔微秃的头顶：“那是怎么回事呵！”

哄堂大笑声中发言人沉下脸来道：“诸位记者先生，——如今，局势是很不平常的，”他搁下雪茄，双手撑在桌上：“我们当然不必害怕这里会受到空袭，但我们不能否认这一场还不能分出胜负的大战，将会带给我们在声望上多大的影响！”记者们中间有的发出一阵唏嘘声，有的在记录。发言人见状忙说：

“请不必记录！听见了没有，请不要记录。我以白宫发言人的身份，要求诸君合作！要求诸君对今天的访问一字不提——”立刻有人问道：“那等子这样说：细菌战是事实，我们企图用这个来挽回颓势。”

“请注意，我没有说过这几句话。”发言人道：“我只想告诉各位：这场仗已从战场上移到桌子上，我是说如今双方已在板门店谈判，你们中间就有人采访过板门店消息的。”

一阵沉默。

“诸君！”发言人道：“为了美国的光荣，希望大家忍耐……对任何消息的发布都要加以忍耐，我宁愿请诸君喝酒。”

“发言人先生，”一名记者道：“这个同你我无关，如今是：不但人家在这样说，我们的两名空军也那样作供，这是个骇人听闻的大消息，如今每一个美国公民都在盼望政府答复，你说我们应不应该向全国读者负责？”

一阵起哄声中发言人搓搓手、吸着烟道：“就说政府否认吧！”

“是这样简单的么？”记者们又鼓噪起来。

白宫发言人连“上帝”也请了出来，苦笑着摊摊手道：“请看在上帝份上。别太使我为难吧！总而言之诸君要信任政府，政府怎么表示，你们便怎么报道。今天美国的声望，是不能再继续低落的了！板门店的谈判已经很难堪，”他不屑地撤撇嘴：“我们同他们谈判，这简直是绅士和乞丐在一起进餐，我们所感到的侮辱已经够了，其他种种，千万不能再提，嗯，不能再提。”

记者们彼此交换着无可奈何的眼色，那个捧着录音机的记者又问道：“根据你刚才所说的，那么共方首席代表南日一再抗议我方屠杀俘虏，说我们在巨济岛和釜山两地的战俘营中非刑拷打，杀死了很多战俘，这种控诉必然也是无中生有的了。”

发言人先是一怔，旋即哈哈大笑道：“对极了！对极了！那是共方一贯无耻的凭空捏造，试问文明国家如我们美国那样，一向是遵守日内瓦公约的，一向从人道主义立场出发。对于他们的战俘，我们一向予以符合国际法原则的人道待遇，我们有停战诚意，抱崇高目标，用人道原则，请问，我们这些天父的信徒们，连虐待都不可能，怎么可能屠杀战俘？”

记者们无言而退，其中有几个很快获得了采访战俘营消息的机会，某通讯社记者为了希望获悉真相，以记者名义到达巨济岛六十二号俘虏营后，却设法以其他名义开展工作，只见有不少黄种人在穿穿插插，既不像朝鲜人，又不像日本人，但心想也不可能是中国志愿军战俘，便问营中负责人道：“他们忙忙碌碌干什么？”

“他们来自台北和香港，”营中负责人道：“都是蒋介石的人马，而且都有管理集中营的经验。”

“这里可不是集中营，而是俘虏营呵！”某记者道：“难道真用集中营的办法来对付战俘么？”

“老兄有所不知，”营中负责人道：“对付共产党，当然是格杀打捕，难道你真把他们当客人吗？哈！我们请蒋介石的人‘管理’俘虏，准备交给他们运到台湾去；我们又请蒋介石的人化装俘虏，探听俘虏之中究竟有些什么活动，谁是负责人、谁是老资格的党员等等，用处可真多。”那记者知道确在虐俘，但准备把他们送到台湾，却是闻所未闻，佯笑道：“他们肯去吗？听说这批战俘很厉害，恐怕不肯到台湾去吧！”

俘虏营管理人刚说得一声：“我们会使他们停止呼吸。”突地鸡飞狗跳一阵乱，美国军队全副武装，如临大敌，把六十二号俘虏营围了个水泄不通，叫嚣喧哗，嘈杂不堪。某记者惊问道：“怎么，俘虏造反么？铁门重重，他们不可能冲出来吧？”

那管理人哈哈大笑道：“老兄真是少见多怪，这就是我们的颜色：我们坚持‘战俘自愿遣返’原则，共产党说我们荒谬，好罢，我们就拿实力对付这批战俘。问他们接不接受‘自愿遣返’的原则罢了！”话未完，全副武装，手持枪械橡皮棍的美兵一声令下，打开铁锁冲了进去，只闻一片愤怒咆哮之声，起自已被分割为几大片的营内，虎落平阳被犬欺，手无寸铁的志愿军战俘遭受了残酷的进攻，但誓死还击，决不低头！

那记者不见人影，但闻营中呼喊叫骂，砰砰蓬蓬，灰沙蔽天，不多久就见满头鲜血的美国兵三三两两被人扶将出来，有的大叹上当，有的呻吟不绝，那管理人皱皱眉头道：“我们到客厅喝酒去吧，你要进去参观是不可能的。”

那记者在沙发上坐下，端起杯子问道：“怎么他们还有武器？把我们的兵打伤了好多。”

“那是意外，”管理人咬牙道：“在战场上我们吃亏不少，可是在俘虏营里，就得看我们美国人的厉害了！他们不但不肯‘自愿遣返”，而且还敢抗拒我们的惩罚，好！你再休息一下，回头听我们的捷报吧！”

一小时后“捷报”来了，七十五名英勇的志愿军，在集中营里以赤手空拳与美兵的刺刀、枪弹、橡皮棍搏斗，壮烈牺牲！此外一百三十九名英勇的战俘重伤，轻伤无数。

那记者吓坏了，忙问：“这样子闹下去，不怕人家骂我们违反国际公法么？”

“国际公法？”那管理人大笑道：“联合国都在听任美国的摆布，联合国的旗帜又在这里飘扬，什么狗娘养的国际公法，别开玩笑啦，来来，喝酒！”

接着电话又响，说是个别讯问开始，问还有什么安排？管理人说没了，那记者却希望去看一看，因为个别讯问不可能有危险，而进了集中营却没进牢监，这对任何一个参观者来说，都是不满足的。

于是管理人带上佩枪，手持橡皮棍，领着那记者踱进囚室。只见有个战俘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另外有一个穿美军制服的中国人在他背上刺字：“反共到底！”

那记者不识得中国字，问刺字者这四个字什么意思，这个身穿美军制服的中国人双手沾血，笑着说：“写的是‘反共到底！”

“他真实的身份是什么？”

“是北平的志愿军。”

“他表示过要‘反共到底’么？”此言一出，众人皆笑：“你真是太老实了，”俘虏营管理人道：“这种小玩意儿难道还要事先征求同意？把他一顿打，没砍掉他的脑袋已是特别优待啦！”但他低声说：“也有人醒过来发现身上有这种字，因此自杀的——因为洗不掉。”他再补充：“当然也有没打昏就刺字的，不过大都是绑了个结结实实。”

于是那记者问刺字者：“你们是台北来的吗？”“是的。”“以前在情报局吗？”“是的。”“你们是老资格啦？”有一个说：“也不见得，比起你们的中央情报局来，可差得远哩！”

“你们要把他们送到台湾去吗？”

“是的，已经决定了。”

“谁决定的？”那记者一怔：“板门店吗？”于是又惹来一阵大笑。管理人道：“老兄真是天真，这种事情还用得着理睬板门店么？只要我们决定，汉城、台北合作，不就得了么？”那来自台北的帮手也说：“我们也早准备了。”

那记者道：“把他们运去干吗？”

“活招牌嘛！”管理人笑道：“不管他们怎么讲，反正身上刺有‘反共到底’字样的中共战俘，已经参加台北的反共阵营了。”

那记者道：“他们不肯去呢？”

“我们早已考虑到这一点，”管理人道：“而且也已决定，谁不去就枪毙！”

“哦。”记者道：“我们再往前面走走罢，你们这里的地方可真大。”接着继续前行，从一列列小囚室中，传出凄惨的呻吟声，那记者问：“这又是什么地方？”

“个别讯问室，”

“可以看看么？”

“当然可以。”

管理人领头开门，一股血腥气迎面扑来，人人掩鼻。只见小屋中央横着一条木棍，倒挂着两个只穿了条短裤的志愿军，身上创伤在流血。

“个别讯问？”那客人问：“不听就打？”

管理人点了点头，一手掩鼻，一手带上房门，到得外边才说：“我们的意思是要他诉说自己的志愿，如果不肯‘自愿遣返’呢？”他指指小窗：“就像两人这样子。”

正在这当儿，一名“华籍美官”匆匆而来，俘虏营管理人忙道：“哈！你们谈谈吧，”接着介绍此人道：“王将军是联合国军中国战俘问题顾问；来自台北，也是个老资格哩！”此人不知来客是个通讯社记者，还以为同他属于“一统”，便哈腰点头，亲热万分，待管理人走后，就到他办公室坐下，寒喧既毕，客人道：“我很抱歉提出这个问题，如果有人问你：王将军，你是联合国中国俘虏问题顾问，来自台北，可是台湾国民党同韩战毫无关系，你凭何来此？你将怎样答复呢？”

那姓王的国民党军官眨了眨眼，傻笑道：“没人问的，因为没人知道。”

“如果有人知道了呢？”

“那简单，就说联合国嘛，联合国难道还有办不了的事情么？”

来客苦笑道：“这是你个人的答复，大概又是‘早已决定’的事情了。请问你们来了多少人？”

“几百。”

“几百？”来客一怔：“这数字……”他的意思是这种不相干的人来得太多，却又无法措辞；正考虑间，对方却误会几百人太少，惶恐地说：“这数字少是少一点，幸而个个都是老资格，辛苦是辛苦点，也都很忙。”

来客见他作乞怜状，便顺口夸了几句，再问：“你们的工作是……”

“审问！”那姓王的说：“吊打！拷问！灌水！枪毙！刀砍！活埋或者埋尸……”来客道，“还有身上刺字，还有个别讯问……”

“对对，”那人道：“您倒是很清楚。”

“那当然咯！”来客笑道：“还有些什么？”

“监视，盘问，——还有一项忘记了，那是写血书。”

“写血书？用笔蘸血写信？”

“不错不错，”姓王的说：“要他们刺破指头写血书，或者打昏之后，再刺手指，我们把着他们的手写血书。”

“写些什么呢？这么隆重。”

“反共抗俄！”姓王的说：“慷慨激昂地抄录稿子，做成一个气氛：俘虏用他的血来说明他们是反共的，就拿这些东西，呈交联合国或者有关方面，说明俘虏受了蒋总统的精神感召，一律反起共来了。”

于是那美国人哈哈大笑，叹道：“王将军，兄弟见过不少阵仗，自以为懂得不少，可是到这里参观之后，才知道太孤陋寡闻了！”那姓王的却也凑趣，谦逊地说：“这个我完全同意，兄弟在奉命来韩之前，也自以为懂得不少，可是来了之后，才知道你们的情报局才是‘天字第一号’的能干，简直是变戏法。”两人相顾而笑。

笑了一阵，美国人道：“王将军可以随便说一些关于俘虏管理的情形么？”那人说：“当然可以，当然可以，我们对于战俘，对外……”美国人摆手道：“对外的我全知道，不外乎是‘人道’、‘国际公法’、‘日内瓦协定’之类，我要知道的是对内，也即是真实情况。”那人闻言，掏出一份平壤出版的《民主朝鲜》报来，指指点点道：“这是北韩俘虏偷递出去的一封信，这家报纸标题是《血的控诉》，他说的都是事实，但为了联合国的尊严，我们必须否认！并且调查这个写信的人！”

“嗯！”美国记者道：“我不懂朝鲜文，你找个人译给我听吧，不必忌讳，一个字也不必忌讳。”于是廿分钟后，那美国记者听到了一个悲愤的声音：

“亲爱的战友兄弟们！

“我们在巨济岛黑暗潮湿的地下室和拷问室给你们写了这封信。能够向你们申诉我们的遭遇，我们感到是最大的幸福。

“我们这个呼吁是通过我们忠诚坚贞的游击队同志转达给你们的。那些了解我们在巨济岛俘虏营恐怖遭遇的战友们，宣誓要尽一切努力，把这个呼吁带给我们祖国的自由土地、我们敬爱的金日成将军、人民军全体同志和全体人民。我们这个呼吁是用心血写成的，但是来不及想出足以充分申诉我们所遭受的痛苦和迫害的词句。

“巨济岛俘虏营负责人、屠夫波纳来到这里以后，使我们的生命更加迫近了危险。波纳这个匪徒不但违背了他的前任柯尔生的诺言，而且加剧了对我们的恐怖迫害。

“死亡随时在等着我们，同志们每天都在牺牲，全副武装的美国兵在俘虏营横冲直撞，残暴地虐杀我们。美国警备兵把我们拉出去用机枪或卡宾枪秘密或公开杀害，他们把几百名我们的同志推进毒气室和拷问室，一批批爱国者被运到海边枪毙后，把尸体推到海里。

“一批批的爱国者被装到船里，运到海边或遥远的无人地带，用毒药，毒气和细菌武器杀害。

“这里只举几个实例：五月十八日，在七十六号俘虏营里，我们十三个同志被当众分尸而死，同一天，美军在七十七号俘虏营里分三个场所向俘虏施放了催泪毒气，当场有廿四个同志死去，四十六个同志丧失了视力！五月十九，美国强盗在第六十六号俘虏营里制造了卑鄙到极点的阴谋。他们当时宣布，凡想回到北朝鲜去的俘虏，必须在当晚七点钟作好乘船准备，在自己的帐篷里待命。当然我们全都希望回到故乡，没有一个例外。但当我们等候出发时，美国兵竟用机关枪与火焰喷射器向我们扫射起来，他们甚至出动了坦克。我们的同志当场死了一百二十七人，并有许多人负伤。

“在五月二十日和廿一日两天中，我们的同志有一千人以上被叫到美军警备所和俘虏营负责人的房子里，受到了所谓‘自愿遣返’的‘甄别’，直到现在还有四百二十二人没有回来，另外有一百多人已经血肉不分变了残废，有的断臂，有的胸部受了刀伤，有的在背上、胳臂或者胸前被烙上了耻辱的印记。没有回来的四百二十二位同志，恐怕不是被推到海里就是被枪杀了。

“二十二、二十三日，美军在第六○二号、七十三号俘虏营里，也制造了类似的血腥暴行，被屠杀的人都是拒绝为美军建筑火力点和监视劳役的人，射伤或炸伤了三十九人。”

“咦呀！”美国记者道：“也真是，”他对译员道；“休息一下吧。你译得很忠实。有些地方我倒是已经参观过了，例如刺字、写血书、吊打、个别讯问、冲杀之类。”

“我不休息了，”译员道：“很长，扼要译一点吧。”便接下去道：“这封信上说：五月廿三，在第七十六号俘虏营里，美国刽子手为了恫吓‘不逊’的人，曾把四位爱国者的头颅砍下来挂在树上。同一天，美国刽子手又在第十六号帐篷里用电刑使我们的十八个同志变成了瞎子。

“我们是在五月廿三深夜写这封信的，五月廿四将到，我们清楚地知道，新的迫害、拷问、虐待、凌辱正在等着我们。美国刽子手是残暴无比的，他们正在用钢铁和鲜血阻拦着我们返回故乡的道路，他们正在企图给我们穿上李承晚的军服，企图使我们毁灭在保护美、英帝国主义，可耻罪恶的战争中。”

姓王的国民党军官皱眉献媚道：“别听了吧，尽是骂街，骂你们美国。”那美国记者失笑道：“我们这样对待他们，难道他们还会恭维吗？哈！还是听他们怎么说吧。”

那译员便读下去道：“美国强盗用烧红的铁在我们身上制造耻辱的烙印，用铁条和皮鞭抽打我们，甚至驱使警犬扑咬我们，在‘蒸气室’里蒸我们，绞杀我们，还要分我们的尸……

“这些穿着美国军服的吃人生番，还要把我们当作细菌武器、化学武器的试验品。巨济岛成了我们的活地狱！是我们的血和泪，而不是水在冲洗这个岛屿！在这个岛上到处是血腥的气息在刺激我们的嗅觉。美国野兽残暴无比地在向我们报复！他们向我们报复，是为了我们要求他们遵守日内瓦公约，抗议非人待遇，是因为我们希望回到我们祖国自由大地，拒绝为李承晚匪帮服务，是因为我们不愿做美国的奴隶！但是任何暴行都不能使我们屈服……”译员道：“以下的可以不译了，尽是一些、一些……”

“一些什么？”

“说它是‘抒情’吧！”那译员干笑道：“还有六千二百多人签名！”

“哦？”美国记者一怔：“这真是一件巨大工程，一封由六千多人签名的呼吁书，居然会在集中营中完成！”

“北平的也一样，”王姓军官说：“比北韩的还厉害！”

美国记者皱眉道：“既然如此，把这些共产党弄到台湾去，不是太危险么？譬如说：他们在台湾闹事又怎么办？”

王姓军官笑道：“不会的不会的，不可能的，我们已经决定把他们送到火烧岛去。那是一个荒岛，没有一个人可以活着逃出来，日本人当年就在这岛上关政治犯。至于对外活动，我们已经根据你们的决定，无论如何要做到两件事情：第一件，当俘虏运到台湾以后，我们就挑选几个化装成战俘的人，到全世界去跑码头，做反共的活标本；第二件，决定要拍一部战俘‘投降自由’的电影，名字还没有定，或者是《共党战俘投奔自由》，或者是《一万Ｘ千个证人》，或者干脆叫做《一万Ｘ千个》，到那时再说吧。”

“哦，”美国记者笑道：“你们很有信心。”

那王姓台湾军官苦笑道：“这个问题好办，俘虏嘛，手无寸铁，联合国又归你们美国管，没什么困难。倒是你们的人被俘之后，说的话很难听，使我们为难。”

“喔？”美国记者道：“使你们为难？”

“是这样，”台湾军官道：“因为虽有联合国做盾牌，但如果有人说出真实情况，一样很难堪。例如美军第二师士兵奥托·贝尔被共产党俘去之后，居然亲笔写信和亲口作录音广播，说我们的士兵奉命不要零星收容活的俘虏，而是要把他们杀死，他说他在一九五○年十一月三十日那一天，在顺川和军隅里之间，看到有两百个中、韩俘虏给悲惨地杀死。一直到他被俘之前，他所看到中、韩俘虏都给关在有铁丝网的笼子里，放在户外，而那时正是天气很冷的冬天。”

“上帝！”美国记者道：“这个家伙——”王姓军官道：“还有糟糕的，贝尔还说在他被俘之前，他还看到美国兵所作不人道的事，例如一九五○年九月廿九日，他们到达北韩一个村落时，美军就用机关枪和其他自动武器杀死两百多名手无寸铁的男女老幼当地居民。”

“贝尔是干什么的？”美国记者问：“他的思想没问题吧？”

那译员接嘴道：“我认识这个小伙子，他是第二师第二战斗营ＨＳ连的士兵，谈不上思想不思想的。他家住在华盛顿州奥柏比亚城，我和他在一起生活过。”

“他很糟，”台湾军官道：“在他发表谈话之前，美军第八军军法处长汉莱，刚刚发表过一个对战俘施行‘人道主义’、‘日内瓦公约’、‘志愿遣返’等等蛮好听的谈话，却给贝尔狠狠地捆了一记耳光。与此相反，他在给妻子的信中以及录音广播里，还称赞了对方对他们生活上和医药上的照顾。”

大伙儿相对作尴尬状，没有人说这是假的。美国记者便叹了口气道：“那么他们对我们的战俘，到底怎样对待的呢？”

“这件事，”台湾军官搔搔脖子道：“很难说出口。有几次我问过战俘，他们几乎众口一词地说：‘中国人民志愿军每个指挥员和战斗员都深刻认识，作战目标是消灭有武器的敌人，而非杀害解除了武装的俘虏，因此我们自觉地执行俘虏政策。’”

美国记者道：“这在我不算是新闻，我曾经听说过，他们把执行俘虏政策作为一项重要的纪律。”

台湾的军官微喟道：“那是这样的，根据我审讯时知道的这方面情形，共产党志愿军各级领导机构，都把‘正确执行俘虏政策’作为立功的条件之一。据战俘们说，他们在每一次作战之前，都把‘不虐待俘虏，不搜俘虏腰包’写到自已的立功计划中去，写到给上级的保证书中去。每次战斗结束之后，就有很多人受到奖励，他们被称为‘政策纪律模范’。”他对译员说：“昨天你还同一个战俘谈到这个问题，他是怎么说的？”

“他？”译员道：“他说他们俘虏美国兵和南韩兵时从来没虐待过，但这边却这样没理由、不人道地对待俘虏。”

“嗯，”美国记者道：“他还俘虏过我们的人？”

译员道：“是的，他说在去年的云山战役和长津湖战役中，他的一个名叫范德顺的战友俘虏了一名美国军官，这个军官便掏出了手表、钢笔、金戒指等贵重物品送给范德顺，请求他保全自己的生命。但他的贿路给严词拒绝了。然后把他带出危险区，送到了他们的俘虏营里。

“还有，在北部剑山岭同美国第三师的战斗中，战士郑镇和同另外两人共同夺取一个山峰、他们用手榴弹杀死了四名顽抗的守军，迫使另外四个美国兵当场缴械投降。当他们带战俘走时，这四个人不肯走，很害怕，郑镇和他们明知俘虏有顾虑，但双方语言不通，也难解释，大家都为难起来。最后郑镇和想到一个办法，他走上去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然后向后方指指，表示担保他们的安全，果然成了。这个共产党说，哪像我们连踢带打还要抢，残杀更是遍地鲜血，他骂我们丧尽天良。”

“还骂人哩！”美国记者耸耸肩膀道：“不过拿我看到的来说，王将军，好像我们是该挨骂呀！”笑声中那译员道：“他们每一个人都学会了一句美国话和朝鲜话，叫做：‘缴枪不杀，优待俘虏’，每个连队都有‘喊话小组’，这个小组就懂得多喊几句话，例如‘不要怕，跟我走’、‘送你到后方去’、‘把你私人的东西带好’之类，据说收效很大，我们很多部队停止了抵抗。”

那美国记者苦笑笑道：“人家的东西我们不一定能学。看样子，我们在这方面是欠缺一些。”他纯粹为满足了解实情而来，而为了“饭碗问题”又不可能把真相报道出去，便含糊地说道：“泄漏消息的人太多，嗯，不大妙，不大妙。”

台湾军官也作无可奈何状道：“俘虏营里的问题简单，但一到外面，便难保密。上月有一批美国记者来，正好有一个美国士兵受伤被俘后在一个十分偶然的情形下回来……”

“他怎么回来的？”

“他的伤刚好，正在山坡上晒太阳，睡着了，碰到共产党紧急转移，待枪响醒来，自己的队伍已到。”那军官道：“照例他应该高兴，但他大概刚醒，有点惘然。美国军官问他共产党到哪儿去了？他实在不知道，弄得很不痛快。后来他对那批记者说：‘我给共产党的子弹打伤了，我们的队伍撤退，我同其他不少伤兵，给“遗弃”在战场上，日晒雨淋，我们以为活不成了。落在共产觉手里更受罪，有的人便自杀，想不到共产党一到，便把我们抬下去，我以为这下子是非死不可了；正怀疑他们的动机，杀就杀，还抬什么？原来把我们抬到战地医院去了，我一句话也没说，他们也没说，但我忍不住哭了。’”那王姓军官道：“这种话当然不能见报，特别是什么‘遗弃’字眼，难听极了。”

“他在什么地方受的伤？他叫什么名字？”

“他是二十五师三十五团十一连的士兵波义尔斯，”译员接嘴道：“在中部前线金化以西西方山上负的伤，被共产党送进医院的这次有四名伤兵，而且都因为共产党的救治而保全了性命。他们给家人写的信也很伤脑筋：‘当我在战斗中负伤之后，我的同伴就不管我了，后来有一个身体魁梧的中国兵把我从七百公尺的高山上背下来，后来又抬我进医院。在医院里我和许多别的美国伤兵受到和志愿军伤员同样的待遇和怡疗，因此我的伤势很快地度过了危险。’”那译员苦笑道：“不能登报的东西还不少，告诉你没关系，就在美国兵的身上，很多人还藏着共产党的‘安全证’，甚至还有人学中国话：‘投降！’实在不是玩的”’

苦笑声中那台湾军官说：“你去过板门店，那里很热闹，有什么值得我们兴奋的事么？”美国记者搔搔头皮，眉头一皱，笑道：“有有，南日给我们的代表吹胀了！”

台湾军官忙说：“你聊聊罢，听来听去，没什么痛快的事儿，尽教人泄气。”

美国记者笑道：“我这段故事，严格地说有没有趣、泄不泄气，倒也难说。好，你们就听罢：

“那一天是三月廿二日上午吧，我到了开城。朝鲜停战谈判代表团双方按照规定，面对面坐下来谈，对方首席代表南日便就一星期来我们对战俘连续进行的屠杀提出严重质问，说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杀死多少人、受伤多少人，又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杀死多少人、受伤多少人等等，慷慨激昂，声震屋宇。我方的首席代表乔埃妙得很，他不但对南日的质问继续拒绝答复，并且开口‘停战诚意’、闭口‘人道原则’、‘崇高目标’，把南日气得咬牙！乔埃还有更妙的，官样文章说完之后，宣布说：今后我方首席代表将由哈利逊少将继任，我要回去了，拜拜！

“到下午，哈利逊便出席了，南日一上来就说：你们美国对自己所作的每一血腥行为，必须负全部绝对的责任！他又说，十几个月的谈判情况，证明拖延者正是我们美国，任何‘崇高’的辞句都不能歪曲不可动摇的事实，不能掩饰我方方案企图扣留他们被俘人员充当炮灰的实质！”

台湾军官道：“这样厉害呵！”美国记者道：“那是全世界几百名记者都明明暗暗一致公认的：不管这场韩战的胜负如何，他们在板门店谈判中确实没败过，因为他们理直气壮。南日那天对哈利逊说：自从他们提出了完全合理的折衷方案以来，我们一直拒绝讨论，却以提出‘哀的美敦式’的方式，企图强迫他们接受在他们认为片面无理的主张。当我们所谓‘自愿遣返’和‘甄别’的实质因为我们战俘营长官的公开招认而宣布彻底破产后，我们在这会议上不但对屠杀战俘拒绝作任何交代，对他们的质问不作任何答复，而且不承认事实……”

“真凶呵！”台湾军官道：“共产党实在难搞。”

“他们还提到你哩！”

那台湾军官紧张起来道：“提到我？”

“不不，”美国记者道：“提到你们。南日说我们利用你们和李承晚的人对战俘用各种野蛮办法强行甄别，扣留他们做炮灰。”

台湾军官叹了口气道：“老实说，我们在这里算是客人，但有些地方实在得不到应有的……”他咽下半句，岔开道：“刚才我忘记告诉你，明天要到前方走一遭。”

“是什么地方？”美国记者道：“你可要小心点儿才好！”

台湾军官打了个冷战道：“地点没通知，这是军事秘密，反正明天一早跟他们上车就是了。任务倒是说过了的，联合国军方面要我去商量战俘问题。”美国记者道：“一定是这个问题了：把中共战俘交给你们，运到台湾去。”

“这个不能说，这个不能说，”台湾军官道：“这个比军事秘密还要秘密！”

如此这般谈论以后，第二天两人就分道扬镳了，这个一肚子叹气的美国记者不再逗留朝鲜，回到纽约，他的能力无法揭露这些丑恶事实，他的良知也不能歪曲这些事实，只好搁笔，报道其他新闻去了。那个一肚子恐惧的台湾军官为了饭碗也为了“反共”，却不得不硬着头皮，钻进吉普，走上冰天雪地的前方。入晚停在一个小镇，极目荒凉，同两个美国军官实在闷得无聊，照例挤进“一枝独秀”的酒吧，一杯在手，打发这黯淡的时光。

“王，”美国军官道：“明天这时候，我们可不能这样轻松了。”他环顾酒吧，对那鬼哭神号的音乐，疯疯瘫癫的兵士，瘦削衰弱的妓女，挤挤跄跄的人潮，烟雾腾腾的空间，似乎恋恋不舍，明晨一别，永远不再归来似的。

“干杯！”他喃喃说；“王，我们是患难朋友了，过去不大清楚你们是怎样吃不消共产党的，如今我们也尝到滋味了。”

“呵！”台湾军官苦笑道：“共产党可恶，共产党可恶！”

“瞧，”美国军官道：“这些孩子们都是新从美国调来的，前线的辛苦，共产党的厉害，他们都受不了，都挤到这里来麻醉，后来的人都容不下了。他们现在都学会了一句中国话，叫做‘打背包’。无论怎样混乱或者难以控制，官长只要一句‘打背包’，他们就会一声不响，紧紧张张，用最迅速的时间打上背包就跑！”

“那太不幸了！”台湾军官道：“真糟！”突地有两名英国兵在人丛背后齐声大叫：“打背包呀！”酒吧里顿时沸腾似的，乱成一团，那美国人拉着台湾军官的手便逃。

在门外既无枪声，营内也无异状，美国军官在大煞风景之余，钻进吉普回到酒吧，却见室内凌乱不堪，酒瓶、高跟鞋、军帽、桌椅等等一塌胡涂，却还有一名醉鬼在屏风架下伸出个脑袋来，含含糊糊向人要酒喝。美国军官一见暴跳如雷道：“狗娘养的！乔奇！你还不出来，打背包！打背包啦！”说也奇怪，这“打背包”三个字甚有奇效，那个叫做乔奇的美国兵当真酒也醒了，摇摇晃晃、跌跌碰碰支起身子，却见面前两人不像是“打背包”模样，那个中国人还在笑，便道：“别开玩笑。”军官喝道：“瞧乱成这副模样，谁开玩笑？”这当儿也有不少兵士回来了，人多手众，顿时把酒柜中剩酒抢光，嘻嘻哈哈一哄而散。

那台湾军官正在纳闷：刚才何以有“打背包”之声？旋见丈把路外有人围住一圈，大叫大嚷，好像有人在打架，那军官走将过去，把七八名打成一团的美、英兵士喝住了，查明原因，原来是有两名英兵挤不进拥挤的酒吧，急得没了办法，便不计后果，把“打背包”这杀手锏也搬了出来，果然把美国兵吓得跑个精光，可没料到自己也挨了一顿打。

那台湾军官心灰意懒，目击联合国军士气如此低落，不特不作“反攻”之想，甚至连前方都不想去了，可是“端人碗，受人管”，既然捧着这只饭碗，不得不在翌日继续就道。一路上冰天雪地不说，人仰马翻却是心惊，不久前以空军自夸的“盟军”，如今连美国的“王牌”都给志愿军空军打了下来……那台湾军官躲过空袭，魂飞魄散，到得军司令部，由一名参谋接见道：“军长请阁下辛苦一趟，阁下大概知道为什么了？”

“是是，是为了押解战俘赴台。”

“不不，”那参谋耸耸高鼻子，怪笑道：“王将军，别忘记中、韩战俘是‘选择了自由’，是自由投奔自由世界，万万不能用‘押解’这个字眼，给人听见了，就很不人道，就不是自由世界咯！”

“是是。”

“军长要知道，船只准备了没有？”

“台湾没有船只，”台湾军官道：“在押解——不，在战俘投奔自由的交通工具问题上，恐怕要美国——不，要请联合国帮忙了。”

“唔。”参谋道：“那……人手呢？”

台湾军官道：“那倒不缺，军长已经知道的了。不过在押解——不不，在他们投奔自由的紧要关头，势必发生剧烈挣扎，在这当儿我们的人手显然不够，必须请贵国——不不，必须请联合国军帮一个大忙，把他们从俘虏营中——咳咳，让他们投奔自由吧。”

美国参谋道：“这一点，军长已奉统帅之命，通知联合国军，主要是美、韩两国的部队，届时开到集中营协助贵方。你们必须弄清楚：共产党的战俘很厉害，因此当他们‘投奔自由’时，势必发生格斗。你记着，如果战俘抗命投奔自由，格杀勿论，这种人连自由都不要，这条命也可以不要了。如果战俘反而杀伤了我们的人，那么一个赔十个，不必客气。”

“是！”

“王将军，”美国参谋道：“你们要明白对共产党‘志愿遣返’的重要意义！你们要明白共产党的战俘能够‘投奔自由’到台湾，这在自由世界是一件大大的胜利！”他一顿：“本来，我们是想把他们留在这里，或者运到美国去的，说他们选择了到美国或在朝鲜的自由，可惜这批战俘在这里和美国没有家人亲戚，这样做不太合适，因此想来想去，便宜了你们台湾。”

那王姓军官暗透一口凉气，心想这件差使到底是不是“胜利”且不管他，但国民党这番紧张到头昏脑胀，却只有自己明白。美国参谋道：“王将军，军长转达统帅部的命令，要你在这些战俘中间，挑选二十名上下对美国忠贞之人，准备一到台湾，就开始活动，先到联合国控诉中共侵略，再到全世界各大都市旅行反共。他问你名单开好没有？好像这不是一件难事，因为你们化了装派进去的共产党战俘有好几百！”

台湾军官苦笑道：“就因为人太多，反而难了，几百人都要去，可是名额不到二十，所以得由台北决定了。”忽地营中一阵喧闹，吵嚷声越来越大，参谋大惊失色，以为是空袭或者对方包抄围困来了，同台湾军官出门一瞧，只见兵士们抱头乱窜，有人在大叫：“飞到这里来了！”随着目光看去，那参谋才知道是细菌战部队跑了一只苍蝇，因此引起了天翻地覆，当下忙不迭逃回指挥部，紧闭窗门。

从窗户望出去，只见美国兵十个一堆，八个一群，双手抱头有如投降，紧张狼狈却胜过“打背包”，东窜西躲，南奔北逃，比幼稚园中的孩子们做游戏热闹千万倍，那美国参谋不由得大笑，仰面朝天，笑声未完却脸色大变，原来恰巧有两只苍蝇自气窗飞进，侦察机似的上下盘旋，把他吓得自旋转椅上仰面跌倒，来了个四脚朝天，大叫开门快逃，那王姓军官浑身泛汗，同一名卫士把他水牛似的拖将起来，没命飞奔。

“狗娘养的！”那参谋“妈妈声”不绝，钻进吉普绝尘而驰，直跑出三十公里外，才在一个镇上停将下来，虽然这里也是群蝇乱舞，但“细菌战部队”不在这边，可告无虑。当下同台湾军官进入酒吧，透了口气道：“也罢，就在这里聊下去吧。”忽地摇了个电话回去，坐下来道；“还好还好，只跑了一只苍蝇，三只蟑螂。蟑螂不会高飞远走，已经捉回两只，——咳，狗娘养的。”

台湾军官道：“凡事有利有弊，你们大概经常碰到这种场面吧？”

“干杯！”参谋道：“这是秘密，不谈了。我问你：你们决定把这批战俘送到火烧岛？不怕他们暴动逃亡么？”

台湾军官道：“这一点可以放心，火烧岛插翅难渡！我们接收时，到处有骷髅白骨，都是日本人经手的。”

“王将军，”那参谋一脸笑道：“我们是患难朋友，都是共产党枪口炮口下的朋友、盟友，并肩作战的战友！——是么？”

“是的！”

“我们是为自由世界而作战，是么？”

“一点不错！”

“不是为了蒋介石总统，是么？”

“这个……这个……是的是的！”

“好！”那参谋道：“你不嫌我说话太直爽么？”

“不不，很好，我很感谢。”

“问题很简单，”那参谋道：“跟美国反共有前途，跟蒋介石总统便没有前途，你说是么？”

“一点不错，半点也不错。”

“那很好，”参谋举杯道：“干！”

“我想问你，”参谋道：“如果王将军肯为自由世界的反共而努力，但你的工作岗位还是台湾，你肯屈就么？”

“这……这这……”台湾军官道：“不过情形如何，愿闻其详。”

美国参谋低声说：“王，我亲爱的朋友，请你在心里记住我的话：美国并不是在反对蒋介石，美国永远支持他、同情他，乃至保护他……只不过是……”他略停顿了一下，又加重语气：“希望他到美国去养老而已！”

台湾军官一怔：“那台湾……”

“台湾还是由你们中国人来负责，”参谋道；“你懂得这意思么？”

台湾军官使劲点头道：“懂，懂，懂！”

参谋道：“现在我们无话不谈了，我们知道台湾虽称自由中国，但你们是没有自由的，你们甚至诉苦的自由都没有，是么？”

“是是，是是。”

“我想了解，”参谋道：“你们到底知道不知道：有很多人在反对蒋呢？”

“当然知道，当然知道。”

“你们知道有些什么人在反对他呢？”他递过一支香烟：“你是一位将军，知道的东西当然会比一般人多点。持别你同戴笠将军多年合作，知道的东西更多了！”

那军官干笑道：“也不见得，也不见得。最初是史迪威尔将军，后来有李宗仁、廖文奎廖文毅兄弟……”他搔搔头：“是很多的，一时记不起了。”

“王，”那参谋道：“反蒋之人的角度不同，但目标相同。我今天同你介绍的，决不是美国人，也不是李宗仁或廖家兄弟，我想目前还没有必要作过多的牵连。我只是想请你作心理准备。第一句话：我们还是拥护蒋介石的；第二句话：但我们是拥护他到美国去休息；第三句话：为了达到我们这个目的——这个为了巩固自由世界安全的目的，我们必须应付由于蒋介石的不痛快而引起的一切纠纷……甚至流血！”

那军官震撼了一下。

“但你不必害怕，”参谋道：“我们不想同蒋介石开火，那太愚蠢，蠢到没有人会想到这个主意，因此你们都没有什么危脸。”

“那我……”台湾军官道：“我的处境你已明白，我同他父子俩的关系这祥深；因此对你刚才说的感到不放心。”

“王，”参谋道：“可是你要明白：你们的戴笠将军同我门的梅乐斯将军，交情也不浅呵！”他皱皱眉道：“而且这也不是什么‘革命’，绝对没什么风波，还想请你到美国一行。”

那台湾军官惊喜道：“到美国一行？那恐怕是没什么希望吧？我虽然是一个少将，但你知道，在我们那边，将官是太多了，因此我的级职并不这样高。要去，也轮不到我。”

“这个你放心，”美国参谋道：“我们有很多理由邀请你们到美国去。例如你的话，那是‘遣俘有功’咯，哈哈哈哈！”

“哦哦……”

“我想请问，”参谋道：“蒋这个人，对你们到底好不好？”

“这个，”台湾军官道：“这个，这个很难说，有些事情，是要碰机缘的。譬如好多同事，辛辛苦苦干了大半辈子，而且出生入死，的确为反共立了不少汗马功劳，但他们的待遇低得很，官儿也不大。于是敲诈勒索，甚至去绑票，也不是新闻。

“另一面，有些碰得巧的，譬如某某人，他去逛窑子一夜没回宿舍，第二天天刚亮，他偷偷地翻墙回来了，正好这时正在突击抽查，给他撞见了，问他为什么这么早起床，他说是为了练身体，求学问，因此要起早。结果这个荒唐不过的人，反而连升三级，美得不得了！”

美国参谋大笑，笑到连烟都呛到气管去了，咳了大半天，连眼泪都出来了。

“我的天！”他说：“真有趣，请你说下去。”

“又譬如，”台湾军宫道：“有些人平平常常，但懂得吹牛拍马，便升官发财，比他的同事快。老实对你说，如果我这个差使不是什么战场中国俘虏顾问，而是什么军需经理之类，恐怕轮不到我了；如果这次差使不在前方而在后方，那也一定是轮不到浅了。”于是一个大笑，一个苦笑；笑了一阵，那参谋道：“我们早说过，这个人十分自私，是一个领袖，但不是一个永久性的领袖。如果你们中国有一个强大的第三党，那末我们早已拥护这个党来统治中国了。国民党是中国的第一势力，现在完了，共产党是中国第二势力，现在正同我们打仗、也谈不上为我所用了，只有这个第三势力才是我们最盼望的，可是听说吵了很久一直没下文，这真遗憾之极！我们的专家也曾想在台湾另外扶植一个第四势力，专门以台湾人为对象，但也没下文，因此对你们这批中上级干部，我们的期望实在是很大很大的。”

正在这当儿，酒吧中人前来找他接电话，那参谋匆匆结帐说：“军长有事，我们一起回去吧。”途中在吉普上对他说：“蒋经国在台湾的情形如何？”台湾军官道：“这倒是一言难尽了。”

“听人家说，他对军队政治工作抓得很紧，每年都在训练新的政工人员。”

“那是事实。”

“听人家说，他对女人的兴趣也很大，甚至……”他笑笑：“譬如说，把她的丈夫升官之类。”

那台湾军官暗吃一惊，暗忖美国对蒋家父子的事情，不论大小，不分公私，确实盯得很紧，于是只得苦笑，不作一声。

“听人家说，”那参谋道：“他们夫妻常吵架，这位外国太太各方面都受不了。”

“这，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听说蒋经国是个花花公子，最喜欢那一套，他的太太更糟，除了打麻将，就只知道……”他海涩地一笑：“据说是个商人的女儿。”

“这个我也不知道。”

“听说有一次，她们几位太太打牌，几乎把一家银行打垮了。”

台湾军官十分惶恐地说：“我们不大见面，见面的人谈的都是生活，实在不大清楚官太太的事。”

“你很诚实，”参谋道：“那这样吧，你把你熟悉的事，回头一样一样告诉我们吧。”

台湾军官苦笑道：“其实你们知道的东西，已经比我多得多了。”他惴惴不安地反问：“请问：你们对他究竟要怎样安置呢？”

“请他到美国去。”参谋道：“不过如果他不肯去呢？也没关系，他可以到日本、瑞士或者任何地方去，就是不应该呆在台湾，碍手碍脚。”他问：“据你看，如果换一个人，台湾会出事么？我的意思你明白：一旦他死之后或者第三党成立，他不得不让位，台湾会出现变乱么？”

“这个，”台湾军官沉吟道：“这也很难说，他在台上时没什么，可是万一换人，旁人就必然你争我夺。他儿子和陈诚争夺继任的事情人人都知道。可是一且争起来了，地方一定受害，这一点是可以想象的。而且，蒋也有他的一套，如果弄僵之后，他可以坐专机走开，而把无穷无尽的麻烦留给我们来收拾。”

那美国参谋皱眉道：“民间的问题简单，地方如果受害，也不过是几天的事，‘二·二八’那一段经过便是好例子。”他怕他顾虑大，笑道：“你放心，总之我们是不会同他打起来的，万一出事，不可能用美国兵。”他一笑：“台湾是个岛，第七舰队不必使用全部力量，‘防守’在那儿也就够了，你说是么？”

“嗯嗯。”

“提起‘二·二八’，”参谋问道：“你们到底怎么看法的？例如共产党肇事之类。”

台湾军官道：“那是例行公事，把责任推在共产党头上，做起文章来就容易得多。不过事后听说，南京曾经有过一种看法，只因碍着美国的面子，没有公布。”

“是蒋的看法？他怎么说？”

“他认为台湾人这样大胆，一方面固然是有专卖局这根导火线，但另方面如果不是你们早已在台湾活动，什么‘台湾托管’、‘台湾独立’并且到处宣传国民党腐败的话，‘二·二八’是不会闹起来的。但那时是我们剿共战争处处失利，因此希望你们全面出兵，不拿这件事情来旧事重提罢了。”说罢军部在望，那参谋要他在客室稍候，不料立刻又笑眯眯要他入内道：“军长有请。”

那台湾军官战战兢兢到得军长面前。对方伸出毛茸茸的手来道：“欢迎我们的新朋友！”那台湾军官一怔，立即明捂其意，龇牙咧嘴、脸都红了；立在那儿，作声不得。

“欢迎你为自由世界的前途而贡献一份努力！”那美国军长道：“坐，请坐！遣俘工作顺利吗？”

“顺利顺利，”台湾军官道：“已经有四十五名战俘，写血书申请到台北去，要求参加反共斗争！并且已有百分之八十的战俘，在背上或者胳膊上刺下了反共字句，永世不得洗净！至于台北方面，也已复电表示欢迎。”

“好得很好得很，”美国军长道：“王将军，要知道你的工作，实在不轻，在全世界有关俘虏的纪录中，没有比共产党的俘虏更伤脑筋的了。战俘营负责人杜德准将竟然会给战俘扣留，并且迫使我们不得不同战俘谈判，这实在是历史上所罕闻的，你要小心！”

“是，”台湾军官道：“共产党的蛮横真是可惊，有不少战俘给打昏后刺上反共纹身，结果他们宁愿毁坏自己的身体，用刀削去皮肉、削去上面的字，实在太不成话。”

那美国军长张目结舌道：“那不是等于自杀吗？用刀削去自己的皮肉？我有一次亲眼目睹，你们打昏了一个绰号‘老虎’的战俘，我还记得好像是个东北人吧？在他背上刺了八个大字，像这种情形，难道也要把它去掉吗？”

台湾军官苦笑道：“‘老虎’死了，他是一个党员，苏醒之后，知道背上给刺了八个反共大字，几乎气疯了。他不知道怎样还是用刀撕去了这八个字，没有医药，烂死了。据说他在断气之前还对人说：这样死法他稍为平静些，因为他浑身还是很干净，不带一点脏东西。”

这故事使美国人大不高兴，台湾军官接着往下说道：“对于共产党，实在谁也没好办法，除了一个字：‘死！’可是他们连死都不怕，诚如军长刚才所说，这真是战俘历史上罕见的！”

那军长沉思道：“也真是的，他们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一种人，如果他们一开始就能接受美援，王，你说这有多好？”他大笑：“对你们的蒋介石固然很不愉快，但我们美国的孩子们，就可以不必在今天流血。要知道为了这一场仗，我们背上了多重的担子呐！”他敲敲烟斗道：“我在《民族前卫报》上看到了这么一幅照片：在巨济岛俘虏营铁丝网包围之中，在端着卡宾枪的我方哨兵监视之下，共产党战俘据说是为了抗议我们的屠杀，竟然高举斯大林、毛泽东、金日成的画像游行示威！看新闻，还知道他们在这种情况下居然高唱《义勇军进行曲》和《金日成将军之歌》，想想吧，”他不断敲击烟斗：“联合国给了我们多大的累赘与损失，任何事情都要我们独自负责，包括挨骂的部分！”他苦笑：“嗯！”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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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弄巧成拙 伪造战俘家书 勾心斗角 美蒋各怀鬼胎

列位看官，在当年南朝鲜俘虏营中，面对着美国、南韩、台湾三方面人马伤天害理的恐怖迫害，中、朝被俘人员绝不低头！相反地从未停止英勇的斗争！他们在衣食不足、随时可遭杀害的环境中，英雄们高唱《义勇军进行曲》和《金日成将军之歌》，使刽子手闻声丧胆！任何人看到了有关他们在营中示威的图片，都会热血沸腾，感到莫大的鼓舞！而且他们所高举的斯大林、毛泽东和金日成的画像，都是英雄们在难以想象的艰苦情况下自己画的，使刽子手们为之颤抖！

何时为了揭破美方“自愿遣返”的谎言，中、朝被俘人员正面地抗拒虚伪的“甄别”，尽管残酷的刑具就在身边，英雄们还是毫无惧色地说：“我要回去！”在这情况下不少人毁坏了自己的肉体，但求去掉被刽子手强迫刺上的耻辱字句，甚至献出了生命！英雄们的血冲击着巨济岛，义薄云天，品质高贵，写下了人类一页祟高的史诗！

在无可忍耐中他们竟能扣留了集中营负责人杜德准将，创下了前所罕见的英雄事迹！美方不得不开始同战俘谈判，而继任的集中营负责人柯尔生准将也不得不接受了战俘们四项正义要求：

一、立刻停止一切野蛮行为、侮辱、酷刑、强迫写血书、大批屠杀、用战俘作为毒气、细菌武器及原子弹的试验品；

二、停止“自愿遣返”；

三、停止强迫的“甄别”及重新武装；

四、承认我方战俘委员会。

柯尔生准将复信表示接受，于是被扣的杜德也随即释放。这件事情举世为之轰动，美国人甚至说是：“自从上帝创造人类以来从未听见过的新闻”。而这位杜德准将当然立刻回国，他的上司不但不检查自己为什么这样出丑，却痛骂杜德无用，好像美国的一切失败，其咎都在杜德身上似的。

柯尔生的复信也成为当时一项举世闻名的著名文件，他首先承认美军战俘营中常常发生流血事件，美军曾经杀死大批战俘。他保证不再发生这样的事，允许给战俘以人道待遇，这就揭穿了美方一贯抵赖的杀害战俘罪行的各种谎言！

柯尔生的复信也承认了“甄别”这玩意儿确系强追进行，其目的在于把中、韩战俘重新武装。柯尔生表示同意停止“甄别“及重新武装，这完全拆穿了美方在停战谈判之中热烈兜售的“自愿遣返”大骗局。

在杜德未被扣留前，举世之人对美方在战俘营中所耍戏法还有“视线模糊”的，一旦中朝被俘人员的要求及柯尔生的复信发表之后，乃使阻碍停战谈判进行的主要关键战俘问题真相大白于天下！

全世界的人民都明白了：原来美国除打出联合国的招牌玩弄侵略他人的罪恶把戏之外，又在巨济岛上玩弄着世界最可耻的企图掠夺人口的把戏！

在中朝被俘人员如此重大的胜利之下，美国的狼狈难以形容，这有如双手一摊，指指自己笔挺燕尾服的强盔矢口否认打劫，却给人发现赃物一样，几名大员，都有无地自容之感。

那时光李奇微刚刚带了四辆卡车，搬运了两天两夜的掠夺品离开日本返美，途中闻讯几乎昏厥，连忙发表谈话，埋怨人家不该发表柯尔生的复信；新到东京走马上任，祈祷上帝“但愿我能得到政府信任”的克拉克，餐桌上闻讯后几乎将食物运错轨道，误入气管。他也慌忙发表声明，说柯尔生的这封复信并未获得上级批准，而是“在被胁迫的情形下所为”，不能算数；在华盛顿的头儿们更是脑袋发昏，叫喊暄闹，恨不得把战俘和柯尔生一口吞了。范佛里特还手忙脚乱跑到巨济岛巡视一番，企图有所挽回。这批满口“上帝”、‘民主”、“国际公法”的“绅士”们，一个个语无伦次，形同疯子；五角大楼灯火通明，彻夜开会，却无论如何挽回不了这失去的面子。

于是按照这些“绅士”们的做法，下个节目该是恼羞成怒。柯尔生马上被撤职，卷起铺盖回美国，另派他人负责战俘营工作，这些人一来就开始翻案，狂暴地大叫“要按照陆军条例调查共军战俘扣押杜德将军事件”，并继续在板门店谈判会议上兜售那个无人帮衬的“自愿遣返”劣等货色，甚至要求对方“联合”进行那个彻底破了产的“甄别”。

于是天下人又看清楚了美国的另一副面目：已经失去了起码的信义和人性。美国于是更加“生气”，有如疯子从自己的小窗户中看外面的世界，举世反而是疯子呢！

于是在战俘营工作的美、韩、蒋方人员，在对外宣传方面都感到非常苦恼，他们才知道造谣固然是“十分容易”，却也十分辛苦，弄不好天下腾笑，无地自容，但他们在事实面前，却经常“弄不好”，对方固然理直气壮指斥一通，“老板”也是狼狈不堪，大骂一顿。在这动辄得咎的情况下，美方人员固然瞧不起蒋、李人马，蒋、李人马也瞧不起美方人员，于是在过年双方交换俘虏家书的节目中，美方又闹了个大笑话。

中朝方面时刻为万千战俘及其家属设想，在一九五二年圣诞节后的一天，就将美、英等国战俘亲笔书写的八百零三封家书交给美方代表李比，盼他迅速转给战俘们的家属，好给他们增加一分节日的欢乐。在一九五一年除夕，中朝方面也曾将美、英等国战俘的家书九百八十封交与美方转其家属。

但在美方，只转朝中被俘人员的少数“家信”，这“家信”要加引号，说明了内中还有文章。在一九五一年二月廿六日收到的一批“家信”之中，仅有四十三封是转到中国去的。这些信件写在印好了的三十二开卡片上，卡片正面备寄件人填写姓名气籍贯、俘虏编号、发信地点，以及收件人的姓名、地址和国籍等栏。卡片反面则是空白，备写字之用。

任何人看到这批卡片后得到的印象是：与其说这是信件，毋宁说这是一批敷衍填写的表格。而美方的作伪也一望而知。大家知道中国人过圣诞节的为数极少，但美方却硬把他们自己的风俗习惯强加于朝中战俘，在上述四十三张卡片之中，就有三十九张上写着“庆祝圣诞，我很好”七个大字，而这七个字便是这封“家书”的全部内容、而且从这些明信片的字迹来看，除了五、六张外，其余都是四种相同的铅笔字，内中有十三张出于一个人的手笔。而有三张卡片上的发信人姓名，竟是先用英文拼音写后再译成汉文的。而字迹镣草，显系仓促之间“一气呵成”，因此有一张卡片反面甚至根本没写一个字，就交去了。

再仔细一看，这些卡片中有八个发信人的姓名为美方十二月十八日交去的俘虏名单中所无，如果这八个人确有其人，美方又为什么不把他们列入资料？另外有五个发信人的俘虏编号与美方交出的资料相同，但姓名不符。

这些信件真是糊涂透顶，得问问代笔先生何者是错了，何者才算是对的。而收信人的地址又是含糊不清，其中有十一张是往城市，但卡片上不但没有门牌号码，甚至连街名也大致相似，不外乎是什么“东大街”、“西大街”、“十字街”之类。有一张卡片的收信人地址写着北京，但出现了一个北京根本没有的街名：“极权街”，这显然是美国“心理作战部”的把戏，算是利用了一个“机会”骂北京，却严重地暴露了美国是如此儿戏、残酷地对待战俘。

至于收件人的名字，更显出了美国“心理作战部”的乱来，竟然出现了“赵老汉”、“张老三”，甚至还有《水浒传》中的“潘金莲”等等捏造的人名。

这种毫无人类尊严的做法固然使中、朝方面毛发皆竖，同时也使美军又一次在举世人民之前暴露了流氓习性。北京电台沉痛地说：“请全世界人民看看吧！这就是联合国军方面所交来的所谓中国人民志愿军被俘人员的‘家信’！这就是那些口口声声说什么‘人道主义’，说什么‘一心是想到俘虏的福利和他们家庭的悲痛’的将军们的儿戏态度。每个明理的人看了这些‘家信’就可以知道在美方俘虏营中的被俘人员是在受着什么待遇！”

蒋介石听取那个来自巨济岛的王姓少将报告，听到“潘金莲”时不禁失笑，皱眉道：“其实这一份工作应该由我们来做。”

“他们不大放心，”军官道：“由他们胡来吧，反正这些小事无关紧要。”

蒋介石道：“这件事，说小也不小，他们既然自己动手，只好算了。那我倒要问你，共产党方面送来的战俘书信，也有这种笑话么？”

那军官道：“这个倒没听说。因为对方不用卡片，不用明信片，而是一封封信。这些信一律送到东京总部受检查，每封都拆开看过，据美国‘全国广播公司’的记者爱云·李维恩说：一大批中央情报局的人正在东京拆阅美军战俘自共方寄出的信件，调查美国战俘的思想，找情报，碰到要抄的便抄，要摄影的便摄影，特别是那些受共方教育已经生效的，便记录在卷，归档存案，等他们释放后再算帐。据说问题很严重，几乎每一个美军战俘都在信上不满意自己的破坏和平。”

蒋经国插嘴道：“我们这里也知道：美国己通知每一个战俘家属，接到这种来信的家庭便要呈报，自动缴给当局，不得在外流传。”

王姓军官道：“是这样的，他们已经决定，等俘虏回来之后，就进行查问。每一个战俘一定要答复这么一个问题：对于他们在信上写的一切，到底相信不相信？还是但求写一封信出来，就胡胡涂涂人云也云？他们规定每一个战俘在获准离开朝鲜之前一定要签押一个誓言，保证不向任何人谈论他所经历过的一些秘密事情。而据李维恩说，这个誓言是美国陆军规定必须签押的。”

蒋介石皱眉道：“到底他们信上写了些什么，使得美国人如此紧张呢？”

那军官道：“大体说来，他们也不是宣传什么共产主义，而是说他们已经明白，到朝鲜打仗完全是上了当，完全是替华尔街卖命，完全是侵略行为等等。据巨济岛的战俘营负责人说，如今美国民间对朝鲜的‘警察行动’也很反感，因此战俘的信对他们有很大的影响。”

蒋介石感到美国如此害怕战俘，心头有一种说不出的味儿；但他自己更害怕美国的“驱蒋”攻势，便问：“据报告，美国高级官员正在收买我们的人，说是为了自由世界的什么什么，娘希匹连我都不要啦！”

军官大惊，以为他的卖身投靠已东窗事发，但仔细察看蒋家父子的神情，不像已经怀疑于他，便干笑：“不会有这种事吧？他们自己对我说，台湾对他们美国朋友殷勤招待，真是没什么说的。既然如此，我想……”

“你听我说，”蒋经国打断了那军官的话：“你不同，你是他们的‘中国战俘顾问’，或许他们知道总统对你有知遇之恩，因此没找到你头上；可是其他一些中下级干部，你也能担保他们不会这样做么？”

那军官完全放心了，笑道：“如果说他们要向中下级干部下手，那会碰钉子碰到头破血流。凤山新军训练，离岛部队移动，时常发生中下级干部同美国军事顾问吵架的新闻。顾问架子大，不但瞧不起大家，还瞧不起……”他咽下去下半句：“根本瞧不起中国人，因此大家很恨他，甚至有人要打他。”

“哦，”蒋介石冷冷一笑道：“话是这么说，可是的确有人给收买了，你知道吗？”

一方面是存心套话，一方面是随机应变，蒋介石的亲信部下，已经学会了他的一套，来了个脚踏两头船，墙上一棵草了。那军官便说：“这个倒没听到，不过美国人有时候随便乱说，发发牢骚，倒是有的。”蒋介石朝他瞅一眼，说：

“今日之下，谁忠谁奸，我是全部知道的。”

“是，总统明鉴。”

“美国对我的态度，”蒋介石道：“马歇尔到中国来时我已经听到一些；司徒雷登当南京转移前竟不肯撤退，居心何在，我也知道！”

“是。”

“然而共产党不买他们的帐！”蒋介石道：“中国的问题，除了我，美国实在没有办法，李宗仁不是闹了个大笑话吗？”

“是！”

“他要反我，”蒋介石冷笑：“不是自搬石头自砸脚，于我无损，他反而回不来了吗？”

“是！”

“当然还有其他的人，”蒋介石作和颜悦色状道：“有人对我不放心，这个我明白，你们都知道夫人经常去美国的。只是极少的美国人在哇啦哇啦乱吵，对我是无可奈何的。譬如今天忽然有个张三李四到台湾来了，你说他能有办法么？”

“那当然不行，那当然不行。”

“因此我要对你说，”蒋介石道：“有一件事情我要你替我做一做，希望你完成任务。”

“是是！请总统命令！”

“你参加他们那个组织去！”蒋介石道：“我知道，现在他们正在招兵买马，别说一个，十个百个他们都是欢迎的！”蒋介石脸上微笑，嘴角发抖道：“娘希匹他们居然要撬我的墙脚，那我就不客气了，我也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见他脸有难色，便强笑道：“这对你毫无困难，你只听我的，他们做些什么，你随时报告，就行了，有赏！”那军官道；“领袖吩咐，不敢违命，只是这件事……我想由他们对我提起时再说吧，如果毛遂自荐，反而不妙。”

蒋介石频频点头道：“有胆识，有胆识，想你效劳党国，已经二十年了吧？也该升一升了，这样吧，我让你升一级，一方面这是你自己的努力，另方面因为你的晋升，便能引起他们的注意，一举两得。”

话说那军官忽然平地提升一级，又拿到了一笔奖金，不禁喜出望外，但也有忧虑。喜的是：想不到在“捞倒霉”的时候居然柳暗花明起来。只听见有人发“国难财”、有人发“接收财”，却没听说有发“反蒋财”的。特别是美国人居为奇货，蒋介石另眼相看，他“抖”起来了。忧的是：这到底不是开玩笑的？一旦东窗事发，别说一条命，连一百条命也不够用的，但如今势成骑虎，上下不得，只得捏着鼻子，把心一横，走到哪儿是哪儿了。于是一到朝鲜，便对美国人说：“你是来问我：蒋某人有什么新鲜花样，如今花样来了，他知道你们在搞他，特地吩咐我：如果你们要我如此这般，我就将计就计……”

美国人大笑道：“这真有趣，这真有趣，好吧，我们同他‘下盲棋’，实在是一桩有趣的玩意儿，你怎么回答他的呢？”

“我，我说我不清楚，如果你们来找我，我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于是美国人再笑，倏地把脸一沉道：“王将军，感谢你对自由世界的忠诚，我一定呈报中央情报局负责人艾伦·杜勒斯先生，给你特别嘉奖！现在，你可以放心了！”

“放心？”

“不错。你可以写信给他，就说我们已经派人同你接洽过了。不过，你不必说出我的名字，随便造一个，并且说明这个人已经不在朝鲜，回到美国去了。而且你同这位先生的联系，只是华盛顿的一个信箱号码。”

“不不，他会派人去查。”

“查更好，”美国人道：‘这个号码恰巧是一家公司……一家中央情报局对外传用的秘密通信址。”

“如果他要情报呢？”

美国人笑道：“你放心，我亲爱的王将军，我们会及时供给你的，一点也不用你发愁！现在，你就可以起草你的第一号情报了。并且我可以保证：你准能得奖！”

蒋介石也派人到朝鲜找到他道：“领袖很高兴，你真的很能干，真的使他们上当了！关于他们所需要的台湾情报，我们可以及时供应，你就可以开始你的工作！”于是两人相对大笑。笑了一阵，那军官道：“美国人正在调查，说经国先生到底是不是共产党，你说这个问题该怎么办？”

台湾来人道：“这又是怎么回事呢？经国先生如果是共产党，他还会这样卖力反共吗？这不过是个普通的常识问题，简直毫无道理，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相信，”军官道：“我说打死我也不相信。于是他就拼命笑，笑了好大一阵，才对我说，美国人对经国先生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发现他在台湾搞军中政治工作，其趋势已有事实说明：他对美国抗拒！他一手拿美援，一手却排除美国顾问与美国军官在他部队中的威信，这使他们十分不安。”

“呵！”

“美国人说，他们的感觉是这样的，小蒋比老蒋难搞。老蒋老了，不可能再有多久时间，但小蒋还不老，如果由他继任，美国对台政策的前途便不乐观，最低限度也会不愉快。于是有一帮人出主意，说小蒋不去，台局难搞……”

“‘一帮人’是谁？”台湾来人问。

“这，”军官道：“他没说是谁，只说是什么‘第三势力’……”

“请你说下去。”

“于是美国人说，”军官道：“不如打击小蒋，孤立老蒋，反正他身边没什么人的了，去掉两个小蒋，等于一支螃蟹拔掉两只螯，那他就……咳咳，这是他们说的，难听极了。”

“不管它，你应该有一是一，有二是二。”

“是的，我就表示这件事很难办，因为根本找不到凭据。美国人又笑道：你们杀共产党也根本不重视什么凭据。有凭有据固然杀，无凭无据也杀死了成千上万，说这个干什么？只要你们都说他是共产党，或者他同共产党曾经有过什么关系，那就行了。到那时，台湾任何一个反共的人都可以要他走开，因为台湾既然在反共，像他这种人就没法果。”

“好毒啊！”台湾来人道：“还有什么呢？”

“他们要我们记住一句话，”军官道：“这也就是原则：美国是在援台而非授蒋！”

“哦，分得这么清呵！”

“他们说老蒋风烛残年，不必同他吵了，但对小蒋一定不能放过！明白了‘援台并非援蒋’这个精神，今后事无巨细，都凭这个精神去做，决不能把统治台湾的大权落在他手里。他们甚至斩钉截铁地说：谁接替老蒋都可以，就不许小蒋拿到手里！”

蒋介石父子闻讯烦恼，围着庭院打转，在凉亭坐下，蒋介石道：“我总以为只有共产党在同我为难，娘希匹当真还有一个美国！”

“阿爸，”蒋经国道：“这个问题，看来是千真万确的了，‘援台而非援蒋”这句话实在教人寒心！”蒋介石咬牙道：“这好有一比：某人有病，大家猜他是肺病；后来医生来了，经过Ｘ光一照，果然是肺病！”他苦笑，“我们以前猜测是有美国人在搞鬼，现在只是证明美国有人在捣鬼，没什么新鲜的。”

蒋经国道：“话是这样说，不过以前捣鬼的好像是个别的政客，如今却变成了美国的对台政策，我以为在这个问题上是值得我们特别注意的。”

蒋介石烦躁地起立道：“打电报到美国去吧，要他们问问诺兰……”他忽地俯下腰来，低声道：“我们应该重新检查一下，他们既然这样不留情面，——哼！”他把手杖重重地往地下一顿：“还有那个姓王的，待他去南韩之前，让他‘带点东西’给美国人去！”

“我对他们说了，”那军官回到巨济岛后，去找那个美国人道：“我说：当今美国仍然尊敬蒋总统，现在从朝鲜下东北的这条路已经走不通，最低限度是还没法走得通。板门店的谈判无论怎么拖，也只得捏着奔子讲和，因此台湾的地位更加重要……”

美国人笑道：“好，你说得好，他们怎么说？”

“他们父子俩一个意见。”军官道：“主要是说，知道美国重视台湾，非常兴奋。从朝鲜打不过去，台湾也一样！”

“哦？他们从来没说过这种泄气话！”

“那是有下文的，”军官道：“他们说：如果不给台湾更多的美援，包括军援与经援，台湾就没法反攻。他们特别要求更多的新式飞机新式武器和舰队。说没有经援台湾便养不活部队，没有大量的船舶，他们根本没办法过得了海。可是如果没有最好的装备，那么过得了海也没法登陆，登了陆也没法支持，没法支持便没法作战，反攻等于零。”

美国人大笑道：“他们是以退为进啊，我说蒋介石为什么谦逊起来了，原来他对我们有更多的需索，——讨厌！”

“他们还问我，”军官道：“最近美国还是有人在说些不利于蒋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第七舰队保护台湾海峡却又不许他们反攻出去，他们说对这个感到困惑。”

正在这时秘书送进一份请帖，原来是李承晚订于一周后某日在汉城宴客，请他携眷参加。美国人不屑地把帖子一丢，笑道：“老实说，这位大统领同你们的大总统一样脓包，可是对我们的招待，真是没说的了。说来也真凑巧，在南韩、在台湾、在其他几个地方，我们支持的几个头儿都是一批货色！他们花钱的本领很大，反共的本领却相对地极小。我们都在担忧：为了美国在自由世界的威信，难免有一天把他们几个掷掉。你知道这样做要花多少气力去做准备工作、应付工作、以及善后工作！”

“是呀，那真麻烦。”

“话说回来，”美国人道：“老蒋问的问题，我们要好好答复，你可以见机告诉他们：目前谈反攻，实在是夏天穿皮袍，未免太不合时宜了。如果对方不行，就用不着在板门店谈他妈的什么判；如果不得不坐下来谈，那第二条路更是渺茫，因为我们在朝鲜已经扯起联合国的大旗来，一旦台湾有事，这面旗帜似乎很难再扯，——你是知道的，今天真正在联合国旗帜背后流血的，其实只有我们美国！”

“是呵，这是有目共睹的。”

“我们很窘，”美国人道：“你可以告诉老蒋，说我们很窘！我们打出联合国的旗帜反北平，结果……”他一顿：“因此你可以告诉他们，今天不赞成台湾反攻，并不等于帮助中共，相反的是正因为怕他一旦反攻，就什么都完了！譬如说：他出多少兵去反共呢？十万八万不成话，五十万一百万也顶不了事，对方的正规军有好几百万，请问你怎么反法？这是一。就算他把二十四万精兵全部抛出反共，台湾内部如果风吹草动，又该怎么办呢？这问题太大！这是二，假设台湾内部没问题，廿四万兵就够用了，请问怎样过海？廿四万兵要用多少船？其他补给等等又该用多少船？这是三。假设上面的问题都解决了，从出发到途中的安全问题怎么办？找们现在不但要相信北平有了空军，而且要肯定他们的空军很厉害，这是你知道的：他们已经吃掉我们不少王牌。此外他们一定还有海军，于是我们有充分理由为你们担心：你们还没登陆，就有可能全部给消灭在海里！这是四。假设上面的问题可以不存在了，请问你们廿四万兵将在什么地方登陆？集中一点么？分散么？”

那美国人把烟一摔：“如果集中一点，正好给他们包围歼灭，没有人会想出这种好主意！如果分散，那实力就谈不上。给他们割成几块吃啦！集中也不行，分散也不行，请问你们：这个反攻究竟怎样反法？这是五。还有，假设上帝保佑，登陆成功了，请问你们能前进多少里呢？二十四万并不等于两百四十万，何况如今是连两百四十万也不行呵！一次登陆，后无来者。请问：你到过赌场没有？”

“这……”

“你口袋里只有一笔钱，孤注一掷，难乎为继，难道允许你当掉手表戒指，卖掉西装皮鞋，光着屁股上阵么？没有后援，你怎么打仗、打什么仗啊？我天真的老朋友！这是六。第七：打仗这玩意儿并不等于赌博，但是又像赌博，你明白：这次在朝鲜打出联合国的招牌，就是……”他忽地改口，把想说的，“打胜了美国独赢，打败了人人有份”咽了回去：“就是一种尝试。而你更清楚，取胜的因素甚多，内中极其重要的一项是以战养战——把对方地区中的人力物力为我所用，可是请睁开眼睛看看：共产党地区中，怎么可能有人力物力为你们——不，为老蒋所用呢？”

“他总是说大陆老百姓在想念他的。”

“哈哈哈哈……”美国人大笑道：“如果大陆老百姓真在想他，你们根本用不着逃到台湾。我想这一点用不着多说，免得我们提起肉麻，他听到伤心。假设他的反攻可以立足了，可是大陆地区没有一人可以为他所用，没有一物可以为他所用，请问你们日子怎么过？

“我们对外宣传，总是说共产党怎样不行，怎样可恶，……对，我们应该坚持这种说法，并且制造这些‘新闻’，可是在你们的反攻题目上，文章可不能这么做了！其实大家知道：他们在广大的农村搞土改；在工厂中发展生产；在城市里力图建设，这些在他们看来是好的，在我们看来是坏的，因为即以反攻而言，你们即使到了大陆，碰到的没有一人愿意支持，反而人人都是你们的仇敌！你们要在他们手里夺回田地、夺回一切，请问他们不同你们拼命，难道真的‘反共’吗？哈！还有……”

台湾军官浑身淌汗，龇牙咧嘴道：“还有啊？我的老天爷……”

“我也记不起这是第几了，”美国人道：“反正算是最后一点吧。——你得记住，写个情报回去，他们对这个是十分有兴趣，同时也十分扫兴的。”他揉揉鼻子：“最后一点是什么呢？是老蒋小蒋的老巢问题，请问他们：台湾还要不要？”

“那当然要，那当然要！”

“要就不是这样做法，”美国人道：“请问，假设我刚才说的好几点，居然都不成其为问题，都能顺利进行了，可是老蒋的老巢也保不住了；既然内部空空，倾巢而出；还有谁替他守台湾呢？如果是日本人进攻，台湾人可能抵抗，可是中共不能与日军相提并论。台湾人个个嘴上不说，心里在想些什么我们倒是调查过的。他们总以为日本军队很厉害，把蒋介石打得抬不起头来，后来我们美国却变成了战胜者，他们于是相信美军更比日军厉害，……好，如今在朝鲜战场，给打败了的不是……咳，这怎么说呢？中共没有输，我们也没有赢，于是中共在台湾人的心目中，它的地位是如此可怕地在一天天升高起来，升高起来……”

“于是你就可以得到这么一个结论：一旦蒋介石反攻去了，中共便来解放台湾。他们一方面可以在大陆沿海运用口袋战术，你出多少兵他都欢迎；另方面却出其不意把台湾弄到手。请问：到那时候老蒋小蒋上不沾天、下不挨地，对‘反攻’两个字又该怎样解释？”

“他总是说第七舰队可以协同防卫的。”

美国人叹道：“不错，我们是这样说的。如果朝鲜没有战争，这说法十分乐观；如今我们在板门店都似乎讨不了什么便宜，请问我们又怎样‘协同防卫’呢？……打？不错，舰队本身就是象征战争，可是我们的战线是这样长，后备是这样紧张，特别是请你们不要忘记：莫斯科与北平之间是有协定的！”

台湾军官脸色更苍白，汗水淌得更多，结结巴巴道：“不怕，你们不是有原子武器？”

“我的朋友，”美国人道：“提‘反共’可以，提原子武器请免了，如今这玩意儿已经不能独家专利，如今已经不再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了，何况货色也成了问题！”

蒋介石闻报大惊，再派人到南韩去问道：“照你的口气看来，不但美国在韩国战场上已经无望，而且整个世界领导权都发生影响；不但第七舰队防卫台湾没把握，而且好像连原子弹都不如人家，到底他们是什么意思？”

那军官想了想，叹道：“是的，当时我也奇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到这种田地，美国居心何在？后来我就设法打听，才知道内中又有新的计谋。”

“什么新计谋？”

“据美国人的说法是，”军官道：“他们已经发现，这场仗是打错了，时间错、地点错、对象错、方法错，总而言之是全盘皆错。在这情形下，我们希望他们反攻大陆，这档算盘是再也不能打下去的了，因为根本不可能。听他们的口气，看他们的做法，他们好像目的在台湾这个地方而不是本党，更不是为了总统。他们派出第七舰队的用意就是看住台湾，既不帮助本党反攻，又在遏阻共方攻打台湾，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原子弹呢？为什么一反常态，言下之意好像反而比不上苏联的了。”

那军官道：“兹事体大，他既不便明说，我也更难启口。不过我深深觉得，他们所以这样说，似乎是一种借口，说原子弹都不行了，其余的更加谈不上，不过美国的科学家也在想办法，可是无论如何目前是不能提这个的了。否则……咳，这后果不能提。”

“那倒是个问题，”来人道：“对于不能反攻的问题，他们一定还有些什么说的。”

那军官想了想，说：“是有的，好像是这么一个意思，有两个前提。首先台湾是保卫美国安全的环带中之一环，美国无论如何不肯放弃。”’

“这是老调，”来人道：“不新鲜。”

“但他们说，”军官道：“可是台湾目前面临这么一个形势：守军太弱，地方政权腐败，不足以固守，它的对手情形恰巧相反，因此从美国的安全观点看来，台湾危在旦夕！因此为了避免台湾落入共方手中，美国必须加紧防卫台湾。明确了这一点，对怎样使台湾安全这点来说，当地政权的选择便成了一件重要、尖锐的工作。”

于是蒋介石紧张地加强了对“假想敌”的监视工作，第一名便是李宗仁，但消息传来，他对他比较放心：“不行！”

来自美国的人员报告道：“李宗仁初到美国时雄心万丈，满以为可以得到美国精神物资的各方援助，但事实证明：美国大大失望！”

蒋介石一怔：“到底是美国失望还是李宗仁失望？”

“双方都失望。”来人道：“但美国更甚！因为李宗仁只是为他个人，美国却为了对华政策。美国原先以为李宗仁在政治上另成一派，在军事上又拥有重兵，拿他来反共，好比美国共和党换民主党、民主党换共和党一样，可以换换国人口味，一新视听。不料他的部队给北平吃了个干干净净，他的班底又四分五散，各奔前程。特别是小诸葛白崇禧到了台湾不能动弹，而李宗仁在政府、在民间又没有号召力，因此美国大为失望，到今天几乎没人理他。”

蒋介石淡淡地一笑：“唔！”

“他在美国的日子不好过，”来人道：“生活当然不成问题，可是如果要维持一个场面的话，就不容易，于是听说夫妻两个成天呕气。他太太甚至主张把香港的不动产变卖了汇钱到美国去，而李宗仁手里的大批名贵字画，一部分也真的已经带到香港求售，万儿八千固然要，三千两千也成交，据说还要开馆子哩！”

蒋介石又淡淡地一笑：“哼！”

“据前几天有人看见他说，”来人道：“李宗仁正在同朋友大发牢骚——”

“什么牢骚？”

“他说美国出兵朝鲜，从开始到失利，从火线到板门店，美国的官方人员固然从未请教过他，连新闻记者都不理他，因此他在大发牢骚，说美国目中无人哩！”

蒋介石这回可没笑，而是与李宗仁大有同感，因为在这问题上，美国对蒋同样视而未见；犹有甚者，蒋为此上了不少条陈，美方却置若罔闻，一百个不理。

“总之，”来人道：“李宗仁是不可能再起得来的人，李宗仁不足惧，他的政治生命休矣！休矣！”

蒋介石闻讯大慰，但那个冷锅里的热栗子廖文毅却使他十分愤懑！

蒋介石的驻日人员紧张地报告道：“廖文奎、廖文毅这‘一对搭拉苏’的活动，虽然没什么了不起，可是麻烦很多。”

“我从来没重视过这两个人，”蒋介石道：“现在情形不同，希望大家对他重视。”

“是的。”

“我问你，”蒋介石道：“那两个家伙，谁是负责人？谁比较厉害些？”

“廖文奎是哥哥，”来人道：“负责香港地区的活动；廖文毅是弟弟，负责日本方面的活动。他哥哥以港大教授为掩护，但主要的还是以廖文毅为主。刚才所说他负责日本方面的活动，其实应该修正：廖文毅以日本为根据地，在主持‘台湾独立’的活动。”

“盟军总部真的支持他么？”

“麦克阿瑟还召见他哩，”来人道：“廖文毅从香港偷渡到日本给抓到后，为了给他安全保障，故意说是把他关到牢里，后来再由麦克阿瑟把他保了出来，他就逍遥自在……”

蒋介石恨恨地问：“盟总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来人支支吾吾：“这个就……就……”

“你大可不必顾虑，”蒋介石道：“一是一，二是二，尽管说就是。”

“是，”来人抹一把汗道：“东京也罢，全日本也罢，都在传说廖文毅要在东京开国……”

蒋介石大为吃惊，忙问：“他开什么‘国’？”

“说是什么‘台湾共和国”，”来人道：“目的在于占有台湾，说台湾是台湾人的台湾，他人不得干涉！”

“荒唐之极！”

“是的，这是不能想象的。”

“他的活动经费……”

“华盛顿供给的，”来人道：“而且十分微妙，日本政府不但不阻止他，而且还帮他的忙。甚至有些日本执政者还说：台湾是日本的，现在不得不交给中国，实在不能甘心，廖文毅既是台湾人，就由他出面干吧！因此廖文毅的活动几乎是公开的。譬如‘二二八’纪念那天，他居然还请东京的台湾人去参加开会，会上他还大骂我们一顿。有些年轻华侨不满意，在会场就同他争辩，他居然会找人来把对方痛打一顿，弄不好还送警察署，反正里面的日本警察他们都认识，都帮他们的忙。”

这当儿汤恩伯的报告也到，蒋经国读给他父亲听道：“这封信也没说出个名堂来。他说他奉命去问冈村宁次，问他为什么日本竟然允许廖文毅利用日本做反对本党的桥头堡？”

“冈村宁次怎么说？”蒋介石十分紧张。

“他告诉汤恩伯说，这件事连他也不便过问，因为这是日本执政者所同意的。他现在的处境还不可能同他们提到这个。据汤说，他就告诉他：在八年战争之中，双方共同防共很有成绩；在和平之前，双方合力剿共做得更是有声有色。而在和平之后，我们对日本的一切可说是体贴入微，凡是日本军人，今天当能记得。为什么我们对你们这么好，你们今天恩将仇报，要容许廖文毅在日本同我们过不去呢？

“冈村宁次对汤说，老朋友，你不必提这些，我们的交情心照不宣，没有话说，只是这件事非我力所能及……

“汤恩伯说，他发觉在冈村宁次那边得不到满意的答复，而看样子他倒是真心真意，没有故意卖关子的地方。详情如何，他说他要另外找人去问。”

汤恩伯的“续闻”果然在当夜来到，蒋介石为此终夜失眠。

原来汤恩伯查到了这件事的真相，报告蒋介石道：“这事传说已久，但今天真的证实了廖某的活动，确实是盟总授意的。据他们说美方不放心台湾的处境，万一给共产党拿去了，美国便会大大伤心！因此怎样把台湾这个地方保住，怎样由台湾人自己来管理他们的命运，这便是美方面临的一大课题，也是一大难题。当我们接收台湾时美方已在动脑筋，为防台湾失守，主张联合国托管台湾，但这着棋如由美国来布置，显然开罪了本党，因此推出一个廖文毅来。他是台湾人，美国在碰到询问时可以装聋作哑；他在日本活动，日本不是美国领土，美国在碰到询问时又可以一百个不知道，其实他们……”蒋介石听到这里实在愤懑难熬，要外交部非正式向美方表示态度，但众人皆以为不可，因为美方既然如此布置，问他也不可能有什么回讯，何况非正式？特别是台湾还仰仗美国援助，蒋介石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妙。

越到后来消息越糟，廖文毅有如一条蚂蝗，钻进蒋介石体内，使他痛痒难熬，却又找不到“对手”，喊打喊杀，无可奈何。

“这是代表团的报告，”蒋经国道：“他们查出廖文毅可能申请入日本籍，而且是盟总的授意。因为这混蛋是台湾人、是中国人，却在日本为美国奔走，实在太复杂了。不如改为日籍华人，却为‘台湾是台湾人的台湾运动’而奔走，这样就简单得多，其中要点每于‘与美国无关’。换句话说，廖某既然是日本人了，他在日本的一切活动便可以全部受到保障。”

“这是我们在日本另外一个单位的报告。”毛人凤道：“一般观察，廖文毅的活动是美国日本都支持、都包庇的。至于外传这家伙要申请取得日籍一节，确是事实，但有待研究，因为一旦变成日本人，他的‘台湾独立’或者‘台湾托管’便变成日本在主其事了。日方为了避免羊肉没到口惹得一身膻，决定暂时不考虑他的归化问题。但内中有一大危机。

“危机在于，中日和约未订，台湾身份虽定而未定，美方对台固然必得之而甘心，但困难重重，可以说‘保护’而不能谈占领。因此在这期间如何打出一张牌来，在某种情形下可以由他打出‘国’的旗号，请求联合国派兵保卫台湾，或者驱逐台湾境内的共党势力乃至亲共势力，到那时他那几个人便可以作为美国出兵的张本！据某上校酒后吐真言，说这张貌不惊人的‘牌’，可以不管中日和约，可以不管台湾的身份长身份短，用这家伙‘台湾人’三个字便可以大举兴兵，说台湾人既不欢迎国民党，又不欢迎共产党，台湾人只是欢迎台湾人；联合国为了‘保障人权、维护民主、歌颂自由、尊重民意’，就不得不采取警察行动……”

“娘希匹，这真是大白天见着鬼了嘛！”蒋介石连唾沫都喷了一桌子，拳头落在桌子上“砰砰”地响：“真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这是他们的内部消息！”汤恩伯的密报又到：“最近廖文毅有‘开国’准备，并且派人打进我们部队，从台籍士兵身上下手！他们认为这件事很好做，因为本党兵源补充问题，今后除台湾外已无其他地区。据他们估计，不出十年，本党部队几乎百分之百都是台湾人了，到那时如果活动得好，成效显著的话，只要一声令下，就……”

“快别说了，快别说了……”蒋介石浑身哆嗦。

但他又不能不听，立刻把手一挥：“不成东西！还说什么？”

“汤恩伯报告说根据有地位的日本人说，本来美国对台方案有二：一个是利用它作为反攻大陆的跳板，另一个是作为美军的基地，而这两个方案是并行不悖的；可是朝鲜战争不了而了后，美国不能不有所改变，那就是不一定把台湾作为反攻大陆的跳板，但必使台湾成为美军的基地，原则上美国决不放弃！”

“呵！”蒋介石透了口气。

“把台湾作为美军基地的目的是：有如美国在全世界各地的基地一样，它所担负的是包围苏联，包围红色中国，伺机袭击的责任！”

“这就好！”蒋介石颤抖着说。

“正因为这样，美国为了使台湾彻底为美国所用，它毫无疑问要或明或暗掌握台湾任何部门。据日本政府有地位的人说，”汤恩伯这份报告的末尾有如安上了个炸弹：“美国也必须把行政效率极差的政权丢开！”

蒋介石蹦了起来，却又说不出什么，气得团团打转，一头大汗！正在这当儿，侍从室又接到密报，说今天第一批适龄壮丁在凤山受训，为伙食事同官方正在呕气，有扩大迹象，不能不严予注意。

对这问题蒋介右却没了主意，心想莫非是那话儿来了？一方面追问训练司令孙立人，同时派人前往调查。孙立人回电十分简单，言下之意，是部队伙食太坏，司其事者有舞弊嫌疑，乃使台籍士兵群起而攻之，把司务长打伤了，这还不算，由于部队对新兵武力镇压，已引起新兵绝食抗议，事态或许不会严重，但也可能扩大，要看解决此事是否得法。

“不能让步！”蒋介石跳脚道：“要依法严办！”但马上改口：“要酌情处理！”又立刻作最后决定道：“不得将事态扩大！”

但“事态”终于扩大起来：在新兵围殴下，一名连长丧生！

“你怎么搞的！”蒋介石脸色铁青，对专程前来报告事件的孙立人道：“闹成这样子，要我们如何见人？我倒要问：这些人是何居心？”

“报告总统，”孙立人不慌不忙道：“这件事情，其实是有它的远因和近因的，绝不简单。”蒋介石恨得牙痒痒地说：“这也有远因近因？难道在一千年前就已种下祸根？”

孙立人见蒋盛怒，暗自戒备，起立道：“报告总统，这件事的起因，的的确确为了伙食问题，——”蒋介石跺脚道：“我早听你说过了，现在我要问你：新兵胆敢殴毙连长，实在可恶之极，你准备怎样处置？”

孙立人一怔，说：“这件事既已成为命案，自有国家法律处理，训练司令部无权过问。”蒋介石一听心想这倒说的是，不能凭此事着他摊牌，当下说了几句，要他回去严禁新兵聚集闹事。不料孙立人却道：“报告总统，这件事情十分不幸，好在有国法制裁，我没有任何意见。不过弄出命案的导火线是伙食问题，伙食又与采购有关；采购又与制度有关；制度又与正在研讨的军中经理制度有关，我想……”蒋介石有气道：“这个办法中美双方正在商量，怎么办当会公布，你只要别再让新兵乱来就行了！”此言双关，孙立人也不便说什么，鞠躬而退。

“这个，”蒋介石却把他喊回来说：“如果我把肇事者枪毙了，你说好不好？”

孙立人心想这分明是试探，便一本正经地说：“报告总统，按照国法来说，杀人者死，没有转弯余地，只是事情特殊，如果把这几个为首者杀了，其余的新兵势必鼓噪，特别民间对新兵训练更会来个不合作，而我们今后的兵源补充，却只有这个地方了！”

蒋介石不置可否，说：“你先回去吧。”但南部的消息又到，毛人凤报告前几天有个小镇欢送新兵入伍，当地保长训话一番，令人十分气恼。蒋介石诧道：“训话还有什么气恼不气恼的？”

毛人凤道：“那保长说：‘今天我们欢送你们入伍，只见老的哭、小的吵，教人难过极了。可是你们也不要怨我，也不要怨自己的命运，你们可以埋怨你们的双亲，为什么早不生，晚不生，偏偏在廿一年前生下了你们，到今天恰巧是适龄壮丁？你们……’”毛人凤恨恨地说：“这实在是不成话，据说他们对壮丁入伍大有反感……”蒋介石以拳击桌道：“我偏要调他们到离岛去，让他们走得远点，免得在这里教人操心！你准备着：一旦受训期满，就把他们调往金门！”

毛人凤道：“恐怕不行，他们或许会抗命。”

“别让他们知道，”蒋介石道：“把火车准备好了，开到码头上船，不就得了？”

于是“国防部”便奉命将训练完毕的台籍新兵装满了几个车皮，说是调往本岛守卫，却把火车一直开到港口，准备装船而去。新兵们一路上就已提心吊胆，偷偷地一路发信求援，说是奉命调动，不知何往；希望家人接信后设法打听营救，以免开往离岛。那些地方挨打有份，“反攻”无望；一旦驻防，难以想象。

最后火车止于港口，却把车门锁了，这使新兵鼓噪不已，有些家长已经闻风赶到，车上车下闹成一团，而且人数越来越多，如不设法制住，势必弄出乱子；如果发生伤亡，那后果更难想象。“国防部”的官员们星夜兼程赶到现场，先把车门开了，要家长推派代表，进行商谈。那官员道：“服兵役是国民天职，服兵役而调动更是十分平常，为什么你们把这件事看得如此严重，看得这般紧张？”

代表道：“这个并不平常，我们的孩子有的已成家，有的还未婚，不管成家与否，反正肩上负有家庭生活的责任，如今你们要调他们到离岛去，那里荒凉不堪，没有什么吃的，要他们受罪我们家长于心不忍，这是一。还有：他们在家耕田的耕田，做事的做事，本来已经有很久没回去了，如今再去驻防离岛，那家中今后何以为生？”

官员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你们连这一点道理也不清楚吗？你们省议会中的议员都主张把台湾青年送到离岛，说是反共抗俄卫国守土，十分光荣。”

代表们说道：“这句话又是谁说的？哪一位不吃饭长大的参议员才会这样说！”

“李万居说的，”官员道：“李万居是《公论报》的老板，平常一向为你们说话；如今连他都赞成台兵在离岛驻防，你们还吵什么呢？”边说边令新兵下船，四周戒备森严，出火车、上轮船，鱼贯而行，苍蝇也飞不走一个。

于是失望愤懑的家长们齐找李万居的晦气，把李万居气得发昏，一连十几日在他的《公论报》报头旁登启事道：

“本人爱国不敢后人，拥护国策理属本身，惟外传此次台籍士兵调防离岛系由本人在参议会提议，而蒙当局采纳一节，实不敢掠美。本人从未作上列提议，更未向当局提供上述条陈……敬祈明察……”

正在这当儿，忽报美军顾问团要检查蒋军体格，分区进行，日期排定，雷厉风行，立刻动身，这使蒋介石父子兀自纳闷，不清楚美方卖的是什么药。做儿子的说：“莫非是支持韩战？要我们先作准备？”

蒋介石摇头道：“我看不会。如果要我出兵，一定由联合国正式行文，不会……”接着说：“要他们多留心，我看这又不是好事。如今韩战正在板门店谈判，如何又要出兵？何况是要我们出兵？总之你让他们严密注意就是！”

于是就在南部北部中部几个大操场上，把国民党自大陆运去的兵士们集合起来，等候美方“检查体格”。炎阳似火，忧心如焚，这些有家难奔的兵士们，个个烦躁不堪。鹄候良久，一身臭汗之余，不少人相继昏厥，如此体格，倒也免了检查。一忽儿烟尘滚滚，几辆吉普车相继开到，美国军宫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地来了。

“立正！”值星官浑身给汗水湿透，声嘶力竭喊口令，报告人数，然后由师长讲话道：“今天，我们欢迎美国军事顾问团来检查体格，”他没头没脑接下去道：“中美合作，反攻大陆！”信口扯了一通。

“我们不谈旁的，”美国军官冷冷地说：“我的任务是检查体格。”他把手一摆，右手七八名看护兵和见习军医一齐欠了欠身，那军官道：“现在就可以开始了。”把绿眼珠向上一翻。

那师长心头有气，暗忖此人官不过少校，自己却是个少将，这厮竟然如此没扎貌。而且既然检查，为何一不见听筒，二不见表格，三不闻入室听命，四不闻分队进行，正发怔间忽闻译员大声传令：“脱衣服！”众人愕然相顾间却又闻：“脱裤子！”于是兵们大哗！

那师长狼狈万状，汗下如雨。心想这家伙在美国或许是个地痞流氓，但一到台湾，却成了神仙似的，令人难堪。再一想自蒋以下都当他们如干爸爸一般，自己一个少将，还能做出些什么名堂来，便干脆来个不理，看兵们在烈日下满脸愤懑，一个个脱下上衣又脱裤子，若大一个操场顿时出现了一副不堪入目的画面，兵们嬉笑怒骂，南腔北调，模样不堪入目，话儿不堪入耳，那师长气得浑身哆嗦，却见那美国人率领看护兵，向第一排裸体士兵走去。

列位看官，一九四九年自大陆退台的国民党士兵，在省籍而言东南西北无所不包；在年龄而言黄口白发不一而足。最小的年仅十三四，最老的在六十以上，平均年龄竟在三十上下，这使美方大皱其眉，因为他们希望付出最便宜的代价，买进最合适的炮灰，蒋介石的士兵们显然年纪太大了。

年龄如此参差，体格高矮不一，在外表上已经不能与美国的仪仗队相比，而一向讨厌黄皮肤，喜看脱衣舞的“美国绅士”们，面对着这个有肉无感的队伍，已经是十分不痛快的了；他们身上又无香水，给烈日一晒，气味不闻可知。于是美国人愁眉苦脸，一步一步走到行列，也不问姓甚名谁，译员先问：

“你几岁了？”

“俺四十三。”

“嗯！”下面便不问了，此人便列入退休。

“你几岁？”

“我二十岁。”

“为什么这样瘦小？”

“这个……这个我不知道。”

“以后美国直接给你们发薪饷，”译员奉命转告道：“你们便会吃饱。”

这一类的士兵“及格”了。

突地场中又一声大喊：“蹲下来！”众兵丁不知又是什么花样，只得一齐蹲了下来，并且要求个个只突出屁股，查验有无痔疮之类，此事十分丑怪，把七尺之躯羞辱得不成体统，人人咬牙切齿，痛恨不堪。

蒋介石已经知道美方此举来者不善，但还幻想如万一为“出兵”而来，还可讨价还价一番；如系为了淘汰，则千万试不得，这是他自大陆花了不少气力、软硬兼施才哄到台湾来的，一旦淘汰，岂不是杀掉了他的“筹码”？更有甚者，“反攻”靠兵力，在这当儿进行淘汰岂非证明不再反攻大陆？那他最后一张牌都打不响了。

还有，一旦真要淘汰，要这批人到那里去呢？留在台湾吧，台湾已经人满为患，怎能容得？照理应该把退休者送回家乡，但他们的家乡全部在大陆，又怎能送得？

蒋介石父子的焦急难以言喻，当下召集会议，研究对策。蒋介石忽地想到，问道：“他们要淘汰多少，可有消息么？”

同时蒋介石还不死心，再问：“是不是为了出兵，才来检查体格呢？是不是板门店的会开不下去了，真想重整旗鼓呢？”

问题需要解答，事实也给蒋介石作了解答：他在“自作多情”！

台北宾馆灯火通明，门前汽车成群，台省主席吴国祯正在招待这批“检查国军体格”的美国顾问。“名流名媛”几乎都到齐了，风花雪月、吃喝嫖赌的话题也都说过，只是不及正文：部队的体格问题。

舞会开始，吴国祯不能不向蒋交差，把顾问团长蔡斯邀到书房，问道：“兵士体格检查，成绩还好吗？”

“你其实不用问，”蔡斯按按他的小胡子笑道：“也该明白……这好不了！”

“哦！”吴国祯道：“那么糟到什么地步呢？有一半可以用吗？”

蔡斯躺在沙发上笑道：“我的老朋友，旁人面前我不便说，告诉你老兄无所谓：你们的部队已经都是‘胡子兵’，该退休了。像超龄汽车一样，报废了！”

吴国祯耸耸肩膀道：“这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为数多少？一半？”

“大半！”蔡斯道：“不止一半。”

“你们准备怎样答复呢？”

蔡斯摇头道：“没有答复，不用答复，我们花钱为他养兵，检查一下是我们的事情，用不着他操心——花钱的不是他而是我们！”吴国祯再试探道：“话是这样说，但他还以为你们是要重新打过去，才有这一次检查的。他问了很多人，都没下文，还希望你表示表示态度。”蔡斯大笑，接着说：“你可以对他说：检查体格就是检查体格，朝鲜战场打不打与他无关，与查体格也无关。”他挤挤眼睛：“你知道的：我们只是想看看‘货色’，在这些胡子兵身上，我们已经花了多少万，如今钱还是要花，但我们的钱是用在军队上，而不是办养老院，所以我们决心另起炉灶了。至于是什么炉灶，你也知道。”他低声说：“我们学乖了，朝鲜之战我们得到了可悲的经验：对共产党用武力无效！因此我们有必要改弦易辙，对他展开‘时间战术’！”

吴国祯说：“呵，我懂！你是说一旦部队的新兵补充到达某阶段时，无论蒋经国花多少气力，武装便不是姓蒋的了。”

这当儿吴国祯忽地瞥见走廊上鬼鬼祟祟来了两个人，庭园浓荫覆盖，路灯光芒微弱，只能辨别出一个是美国人、一个是中国人来。蔡斯跟着也发现了，低声说：“是不是花生米派的人一直盯到这里？”吴国祯道：“也难说，反正很近，我们不如到窗前听他们说些什么。”于是两人仗着七分酒意，紧紧张张到得窗边，分匿两旁，先是闻到一股烟斗味，接着听到一口美国俚语道：

“明天又有三架，你还有些什么？”

那个中国人答道：“老样子。”

“回佣呢？”美国人道：“狗娘养的你总是不痛不痒，你还是一个上校吧？哼！”

“你们未免太过分！”那上校道：“你的官儿也不低，机长！堂堂一个机长，连我们的回佣也要吃在里面，请问我们几个担着风险，结果却是喝西北风吗？”

“胡说！”那机长道：“回佣多少，那是有规定的，从市价的四成到一倍，谁也不能少，谁也赖不了。”他恨恨地说：“反正今晚上你如果不交代清楚，我们的生意经算是完了！”

“老朋友，”那上校道：“何必这样严重呢？你们调到这里来的，个个都是肥缺，人人都有外快，怎么好意思斤斤较量？你要想一想，你在美国怎么可能有这机会？如今我们供奉菩萨似的对你们，只差半成回佣，就同我脸红脖子粗！”

蔡斯再也听不下去了，突地爬出窗口，大声啐了一口道：“呸！”接着大笑，向吴国祯招招手道：“他们谈他们的，我们谈我们的，——刚才谈到什么地方了？”

“谈到‘时间战术’，”吴国祯道：“你们准备让时间来解决台湾基地问题。”

蔡斯习惯挥舞小马鞭，但因宴会投带来，空手挥舞几下，笑道：“刚才……哈，瞧，他们走了！刚才那个交际处的中国人说，他们‘供奉菩萨似的对我们’，这句话很有趣味。而我们对蒋呢？就像史迪威给他的绰号一样，像花生米似的对他。”忽地蔡斯低声说道：“老实说，‘时间战术’对我们也不一定有利，只是比真刀真枪好。如果打起来，天下大乱没关系，我们讨不到便宜就不合算；让时间来解决呢，好处在于他必输！坏处在于给北平一个埋头苦干的机会，如果五年没大战，老实说这问题很难乐观。”

蒋介石对这点恐惧更甚，父子俩和亲信们商量来，商量去，得到了这么一个结论：把部队抓紧！但这是老凋了，于是加上另一项老调：“争取舆论。”通过原日“蒋介石游说团”人马，设法要杜勒斯、蒲立特、魏德迈、蓝钦、诺兰、金波尔以及美国银行家哈脱曼、麦佛莱等人或去台访问、或开口帮腔，务必给人一个印象：“蒋介石尚有可为。”同时争取对日和约的签订，因为日本朝野已看透了蒋介石的前程似“镜”，十分空幻。日本民间对蒋固然毫无“友谊’可言，即使官方，碍于大势所趋，也难对蒋寄予期望，这使蒋介石寝食不安。于是以攻为守，力促“中日和约”的签订。

蔡斯对蒋介石父子的攻击系从正面开炮，远在年前就抨击蒋经国用特务组织控制部队，并且“建议”撤销他所主持的“国防政治部”。蒋介石在美国“衣食父母”之前自不免唯唯诺诺，但暗中来了个“一元化领导”，希望把部队抓得更牢。而他这反击，第一着棋就是把毛森撵掉，改组青年团体，加强军中特务组织控制，并且在三月廿九“第九届青年节”号召成立“青年反共救国团”，决心在“反共”之外，来一个“防美”而不敢“反美”，一时各学校、社团、官报、“山地青年”等立刻呼应，十分热闹。

蔡斯看在眼里，把吴国祯找去问道：“看样子，花生米父子俩直接领导的一元化的御用青年团体，要呼之欲出了。他们除了部队，还抓青年，分明是针对我们的计划而下的棋，你以为有什么收获么？”

吴国祯笑道：“自从所谓党团合并之后，他们拿来控制青年的组织，有‘中华全国反共抗俄青年联合会’，简称‘青联会’，有‘台湾青年文化协会’和他自己的‘青年服务团’。这些花样不是不够堂皇，不够严密，便是没有群众，因此他们在青年节搞一个新名堂，只不过像什么公司销不出货色，便拿来换个商标换过包装然后大做宣传罢了。”

蔡斯想了想，问道：“现在事实摆在面前了，我们的真正对手不是蒋介石而是蒋经国，或者说是这两人一而二、二而一。蒋介石的亲美与蒋经国的亲苏都是不真实的。”吴国祯一怔，苦笑道：“这问题太大，我不能说，不能说。”

正是：反蒋反共双管下，但求台湾离中华。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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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签订和约 蒋家父子又忍又让 又耍伎俩 美日双方又拖又推

书接上回。话说正当日、台“和约”密锣紧鼓之际，蒋介石派张群前往东京探听风声，而“蒋介石游说团”的奔走也多少发生了一点效力：居然有人赞扬起蒋介石来了。

以“反共专家”自命的美国前驻苏联大使蒲立特，为“大势去矣”到远东跑了一趟，回国后在《读者文摘》上写了一篇东西，如泣如诉，题为《在亚洲的最后机会》，大捧蒋介石，这使蒋介石受宠若惊，翻来覆去读着那篇译文，一再对儿子说：“有希望了，有希望了，你瞧蒲立特把我说得多好，说我们在大陆时期那班贪污人物已经不在台湾，台湾人也已选出他们的代表参加省市政府。蒲立特说得这样明白：如果美国给予更多的美援，扩充台湾的肥料厂和发电厂，那么台湾的经济便可以自给自足；我们获得登陆舰和飞机军火供应，马上能发动反攻大陆！”

蒋经国也喜忧参半道：“作为一个前任美国驻华军事顾问团团长的身份来说，魏德迈的谈话分量实在是够重的了。他前几天在美国内华达州共和党大会上发表演说，居然推荐起我们的部队来！他说应该派我们到朝鲜去对付共产党，同时美国采取积极武装，再支持中国大陆的本党游击队，局面便会迅速改观。”

蒋介石一听不便开腔，因为“游击队”早已名存实亡，而到朝鲜作战的话，那旁的不提，败军之将已不敢言勇了。

“好消息，”秘书曹圣芬道：“美国驻台公使蓝钦在离台返国休假前发表声明，说自一九五○年夏天以来，本党的经济、军事地位已大有改进。他说他同美国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雷德福同一见解，认为台湾足以应付共军来侵。”曹圣芬喜滋滋地说：“蓝钦还相信：不管是否有第三次世界大战，中国可以‘从共党手中解放’，而且中国人都‘欢迎解放他们的人’，他捧场捧得真够，说他认为台湾的政治，在亚洲实在找不到比它更好的了。”

陶希圣也匆匆忙忙进来，说杜勒斯最近在《美国新闻周刊》上发表了一篇专文，指出“台湾方面的‘自由中国’人士如果被迫放弃重返大陆家园的所有希望，他们就没办法保持士气。”蒋介石难得心头舒畅，闻报惘然，反问道：“什么意思？”

陶希圣忙说：“那是杜勒斯的一番好意，其用意在于刺激美国最高当局—动手！”

“美国不会改变对华政策么？”蒋介石迷惘地说：“譬如有些地方，显然对本党不利。”陶希圣连忙说：“可是大事情无一不是对本党有利，例如华盛顿担心东京会承认北平，或者他们有什么来往，干脆对日本用压力，要他们迅速同我们签订和约，这便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待众人走后，蒋经国却悄悄对蒋介石道：“美国人说的话，不一定代表他们的国策，这一点我们要小心才是。”蒋介石吃惊道：“他们正在一个一个捧我的场，难道又有什么古怪？”

蒋经国苦笑道：“阿爸，还记得美国海长金波尔在访问东京时，曾经说过的话么？”

“当然记得，”蒋介石道：“他太好了，记得他在东京说，如果本党反攻大陆，美国海军将会在一旁喝彩！”

“他碰钉子了，”蒋经国叹道：“后来美国国务院曾经对他表示过什么，使金波尔马上否认，说他并未说过这句活。”

“娘希匹真有这种事？”蒋介石脸色铁青：“他在东京开的口，反正不是台北授意的！”

“所以我们要特别小心，”蒋经国道：“不但如此，他前天还在美国国会宣称：所传当他视察远东的时候，他曾表示个人同意由蒋某人领导下的中国国民党军进攻共产党中国大陆的意见一点，是错误的。他说：‘我所说的乃是：我赞成武装中国国民党，如是他们便能防卫他们本身。关于政策性的事情，如他们是否将进攻中国，那是他们应与我们国务院来决定的事情。’”

蒋介石惘然道：“可恨呵！可恨！连一个海长都会自打嘴巴，美国的信用值多少钱一斤？”他愤然问：“你还记得，我当时还电令驻日代表团要了份金波尔的原文，译出来的确没错，怎么没多久就变了卦，而且闹到国会上去？你们重视国策固然不错，可是你们把我的脸该放到何处去！”

第二天一早，蒋介石又高兴一些，美国银行家哈脱曼和麦佛莱专诚到台湾来作投资视察，而且声言无论如何他们要到台湾投资。表面上看来此事有利于蒋介石，但偶一思索之后，蒋介石便又惘然：“为什么一方面反对我反攻，另方面却对台湾投资？”

奉命招待他俩的严家淦也被召见盘问道：“你看他们的目的何在呢？”蒋介石皱眉道：“我相信他们是好意，但同时又对我诸多挑剔，这使我弄不明白。”

严家淦道：“哈脱曼与麦佛莱是银行家，同美国其他部分的人谈话比起来可能意见不一。总统知道，他们之中的意见经常有矛盾的；但最基本的问题却完全一致：那是援助台湾。

“据两人说：他们不以为对台湾的投资，是一种经济与金融上的冒险。相反，他们相信台湾完全安全。”蒋介石问道：“他们对国际局势怎样看法？特别和台湾有关的地方，又有什么意见？”严家淦苦笑道：“他们在这些地方拒绝发表意见，也没一个字评论。可以说：凡是牵涉到和台湾有关的事情，无论大小，一概不提。”

“一点意见也没有吗？”蒋介石失望地说：“既然吵着要投资，总不会没有一点意见吧？”

严家淦道：“有是有的，譬如他们说：‘台湾军队精神饱满、士气尤其旺盛’。他们也主张继续对台援助，而且向本党提出两项建议：第一点是我们应该进一步设法以足够与可靠的收入，谋求抵消政府开支的赤字；第二点是我们应该设法增加当地与外来资金对生产事业投资。”

“嗯，”蒋介石道：“他们对于中日和约有什么意见？”

严家淦道：“他们没有提到这些。”

蒋介石想了想，问道：“据你看，美国人是不是真的认为台湾的确很安全呢？”严家淦苦笑道：“这些问题，本来是一些外交辞令，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蒋介石马上问：“那么金波尔自打嘴巴，到底是何原因？”

那边厢张群也在东京到处打听这些行情，他以蒋介石的特使身份自台飞日，进行日、蒋军事协定阴谋。事先前日本国务大臣绪方竹虎曾到台同蒋谈了三次，张群抵达羽田机场之时，绪方竹虎当然前往迎接，前侵华日军总参谋长冈村宁次也去了，与日本皇室关系密切的右派头子，从前在东北主持暗杀张作霖的町野武间以及其他曾经侵华的日本将领，也都去了，这使张群心花怒放，以为中日和约签订后，日本就会出兵助蒋一臂之力，那么蒋介石“反攻大陆”的日子便会开始。

且说张群抵日之后，欢迎这个“日本通”的老友们自不免一番酬酢，按下不提；那一天张群专访绪方竹虎，寒暄过后，表白来意道：

“蒋总统自从阁下回国之后，还时常提起阁下对他以及对敝国的关切，他十分感谢。而且上次阁下旅台时，款待实在简慢得很，他要我在这里向阁下道歉。”

绪方竹虎笑得满面横肉都在颤动，也作状一番道：“日支本来可以共存共荣，不幸西方国家和苏联从中插手，乃使两国弄得很不愉快。幸好这次兄弟在台湾同蒋总统谈得很投机，日支新的关系必能改善，张相国当有同感。”

张群忙说：“一点不错，不过中日和约签订后前途虽甚乐观，但是困难也所难免。蒋总统希望兄弟此行，能因为阁下从中斡旋的关系，使中日关系能在和约签定后有较大的发展这些事，只得有烦阁下辛苦了。”

“不瞒张相国，”绪方道：“日支订约后确没什么问题，只是敝国内情，也是相当复杂；特别在对华政策方面，真是鼻青脸肿，自己吵得满天风雨。如今总算在盟总帮助之下，想尽办法，决定在对华问题上明朗化，不承认北平，承认台北！”

张群道：“实在多谢了！”

“我们之间是没什么说的，”绪方道：“八年战争，到头来合作打共产党，这就什么都不必提了。只是局势有变，恐怕吉田首相在某些地方也不会尽如人意，如果东京方面有什么话、有什么事使你们感到不痛快的话，那么请牢记兄弟之言：那只是一种掩饰、一种不得已的措施，务请原谅，原谅。”

张群开门见山道：“这个不必解释，我们完全理解，吉田首相和阁下的苦心。只是蒋总统感到，我们两国虽蒙美国援助，但美国到底是美国，不是东方国家；他们所作所为，固然有利中日两国，但恐怕更有利的还是他们自己。在这情形下，我们当然还是感谢美国，但为了百年大计，恐怕也不能没有原则地去追随美。因此希望美、中、日三国如何能够并驾齐驱，提高贵我两国的威信，蒋总统认为这是当务之急。”

绪方笑而不言。

张群不以为窘，因为这日台订约并不是“等价交易”，但求日本不承认中共，要蒋介石再吃点亏，也不致惨过日军侵华时期，看看“面孔”算不了什么，便代他转圜道：“吉田首相有了新的如夫人，听说又搬到箱根去了，见一次面也很辛苦，阁下有便提一提就是了。”

绪方道：“我们是老朋友，无话不谈。当旧金山举行对日和会时，贵国一点好处也没拿到手，甚至也没参加。他的心情如何，我们可以想象得到。”张群：“也真是的，当时台北一片气愤伤心，幸而美方曾有透露，说吉田首相曾在事前向美国国务院提供决不承认中共，决心与台北签约的保证，大家才稍为好过一些。”

“呵！”绪方道：“我们也听见，说台北指日本一只眼睛看着中国大陆，一只眼睛看着朝鲜战场，如果板门店谈判真能顺利结束，日本便想同中共缔约。”绪方大笑：“而你们也真有一手，心里急坏了，嘴上却不同我们直接商谈，找美国人出来力促双方缔约。”绪方叹道：“事实上这笔账也不好算，复杂极了，复杂极了！”

张群也苦笑道：“这个我们也明白，阁下和几位朋友真辛苦了。我们催美国，美国催你们，而英国从中作梗，说什么也不赞成，最后美国助理国务卿艾奇逊不得不为此事飞日本，用最大努力来处理这件事，阻止你们承认中共的可能。”张群苦涩地笑道：“总算有可能了。”

“贵国到底准备……”绪方问道：“我们无话不谈，张相国也知道吉田首相眼下的处境……”

张群忙说：“那当然，那当然。”在绪方笑声中，张群皱眉道：“有人主张，日本应承认大韩民国之独立。”绪方诧道：“这可是多余的了。”

张群忙说：“不不，敝国提此要求，乃以开罗会议签字国资格发言，认为敝国不独有此权利，而且有此义务。在旧金山会议中没有涉及韩国，是因为韩国正处在分裂状态，两个政权水火不容，统一之期遥远非凡；同时开城停火协定正在谈判，签约国不愿提出这个问题形成盟国间的歧见，影响旧金山和会中西方国家的一致阵容。”

绪方道：“兄弟一定转告，一定转告。”

“此外，”张群道：“敝国将要求过去伪满存在日本的资产交还敝国。”绪方道：“呵！”张群说下去道：“据说这笔财产数字不小，并且有人以此为资本，正在从事种种商业活动。敝国在战时损失最重，但并未同菲律宾、印尼似的要求赔偿，我们作出放弃要求贵国赔偿的决定，不仅得罪了菲律宾、印尼诸国，而且敝国也蒙受极大的损失，由此可见，我们已经十分体谅日本的实际困难了，因此如站在贵国立场着想，为未来中日关系来说，这些最低的要求当能考虑接受。阁下明白，那都是些小……”

“一定转达，一定转达。”

“阁下知道敝国的困难么？”张群苦笑道：“当然知道，当然知道，或许还不够全面。我们知道在南洋商务为英镑集团囊括，中国大陆市场消失之后，东京一定要取得美国的相当保证。我们已经知道，贵国要求美国保证，在订约之后，日本的工业原料由美国负责供应；同时，日本成品生产之后既然不销大陆，只有南洋各地，那么这个出路，也得由美国负责。”张群搓搓手道：“这是贵我双方和约的真正关键，也是华盛顿当前最大的课题！”

绪方叹道：“是这样，相国之言甚是。关于原料的供应，在美国合力发展军事工业，自身需要量日益增加的时候，已经没法担负这个义务；至于销路的保证，牵涉到英国的利益，事情尤其难办。大家知道，伦敦一再促使敝国与中共缔约，经济上的考虑是他最主要的动机。英国希望日本货畅销中国大陆，使他自己在南洋的市场不受威胁，现在岂能因美国的一句话，便让出了南洋的利益？”

“这个，”张群道：“这个……”

“更糟的是，”绪方道：“日本工业的生产能力，五年来由于日美合作，在美国协助之下，更换了陈旧的设备，换上了新式的机器，如今不但恢复了战前水准，并且某些还超过了战前的纪录。美国人说，美国人占领了日本五年，实际上是替日本完成了一项‘工业革命’，当然受到好处的朋友都这样说，日共和民间的反应不一定是这样。韩战发生之后，敝国几乎成了联合国在远东的兵工厂，敝国厂家接受了美国军方不少的定单，形成了敝国工商业的空前繁荣，生产力更见激增，只要原料充分，不出一两个月，国内就要发生生产过剩的现象。而台湾——对不起，”绪方道：“台湾在这方面能够帮助敝国的甚少，因为市场太小，外汇太少。在明年一年之中，连同经济合作总署供应的物资在内，台湾也只能进口价值一亿五千万美元的商品，而在这总数之中，日货又能占到几分之几？”

看官，原来日、台双边协定的谈判，根据原定计划，在美方一手促成后，一俟日方在台湾设立海外机构，便在台北进行。但仍须由美国驻台公使蓝钦参与“洽商”。这项谈判台方希望早日进行，特别是如能赶上一九五一年的“双十节”更好。但日本政府既不愿同台方签约，可又不敢违抗美方，终于将谈判地点移到了东京，移樽就教，而且还得由美方从中拉拢。

而在人员方面，日方也颇伤脑筋。当初日本外务省拟派太田一郎赴台主持海外机构，但遭太田谢绝。因为旧金山对日和约生效后，日方将外派二十几名大使公使。太田苦熬多年，颇想外调换换口味，对于派驻台湾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使敬谢不敏。日方也曾派其他人选，但有的认为和几百万人口的台湾订“邦交”是件开罪全体中国人的笨事，有的与太田有同感，最后派出了一个级职资望都不够的木村前往，把蒋介石气得骂街。

“这实在抱歉，”冈村宁次在欢迎宴会上对张群说：“看了贵国政府发言人沈昌焕的声明，才知道我们已经无意中开罪了蒋先生。阁下是日本通，知道这里的情形；因此沈昌焕说木村只是一个领事，他不能代表日本政府谈荆，这完全是对的，木村只能管管将来的商务和侨务，但目前也只有派他去了。”

张群道：“这个我们明白。”

“移到日本来谈判，也是没有办法，”冈村宁次道：“美国助理国务卿专为日支和约而来，而且只到东京，那么也只得到日本来谈了。这些小地方，希望贵国不要见怪。”

“没什么，没什么。”张群道：“我们是无话不谈。”

冈村宁次道：“今天日本的眼睛紧盯在韩战场，如果局势更紧张，处在远东第一线的日本外交没有选择余地，当然非同台湾携手不可了。如果相反，日本对台和约的兴趣就会更加减少，因为老实说，日本经济对中国大陆的依赖性仍然存在，而且即使天皇陛下，他也没有根据会相信蒋先生的反攻可成事实，一般的看法是很使我们泄气的。”

张群把访日经过向蒋报告完毕之后，蒋介石第一件事便是电令驻美国大使向白宫再施压力。第二件事电孔祥熙夫妇要“蒋介石游说团”，催促白宫快速布置“中日和约”，并且把什么话都说尽了：“苟再迟延，日方将与中共签约，是则瞻望大局，不寒而栗！美国失却日本在反共大业上的支持，台湾也势必迅速受到影响，而美国必将被逐出远东……”

杜鲁门认识到实在受不了这种“攻势”，明知蒋介石为的是自己，但一旦日本真的与中共签约，那美国对日本的“希望”必成泡影，那还得了？而朝鲜战场的趋势，除了捏着鼻子和谈，打是打不起来的了。这情形必更使日本重北京而轻台湾，夜长梦多，不如赶快把事办了，便在一九五一年年底派杜勒斯到东京走一遭，迫使吉田就范。

吉田内阁方面也很简单，除了经济问题之外，日本民众也是反对同台北签约、赞成和北京建立邦交的；前者最叨光的是大老板，后者却是众望所归，因此如与中共订约，岂非一石二鸟、“公私两便”？奈何日本经济、军事、对日和会有效签字等等全都捏在美方手里，吉田茂动弹不得，一拖再拖，十分着急。闻道杜勒斯自己出马来也，吉田忙不迭命令驻华盛顿的日本在外事务所人员搜集杜勒斯飞日任务情报；而当老杜抵檀香山时，吉田即深居箱根别墅，外务次官井口、自由党干事长增田等几度上山，共商对策。同时自由党特别召开国际问题对策委员会，研究对华方针，提供吉田参考；外务省条约局及文化情报局、东亚局等部门也星夜整理资料，忙个不得了。待杜勒斯于十二月十日抵达东京时，吉田已经胸有成竹了。

那杜勒斯也早有所闻，心想你吉田有什么了不起？日本万事都涅在美国手里，管你什么老板利益与民众公意？当下在抵日翌日假东京放送会馆招待记者，作为与吉田正式会谈前的一项攻势。

杜勒斯言明此行为搜集及了解日本对再军备及与台湾订约等问题的意愿和情况，发表谈话说：“日本究竟应该选择哪一个中国政府作为订约对象，我不拟强逼日本政府去决定，但如日方对此有所询问时，我当尽我所知以告。”蒋介石在台闻报大急，暴跳如雷。

美参议员史巴克曼紧接着擂打一通边鼓，才使蒋介石心头稍安。史巴克曼为杜勒斯呐喊助威道：“日本如有欲与中共订约或与中共发生密切经济关系之情形时，将阻碍美国参院批准该和约。”

但在日本全民的众望所归，及财团利益的考虑之下，吉田茂也打出一张牌来，这使杜勒斯大惊失色！当他发表谈话的翌日，全日本各大报都以注目的标题和篇幅，刊登“对两个中国的选择问题，政界财界所抱的态度”来。作为日本的政府，其态度为：“对中共订约暂时不予考虑；对台北的承认则仍为消极的，如台北提出订约要求时，日本当视国际情势如何，审慎决定态度。”分明是说：和中共订约是受到阻碍了，但对台北并无兴趣。

自由党认为这个问题要在和约生效之后，视国际情形如何，再正式决定方针。民主党认为对中国政权的承认问题，不应操之过急，须视国际关系之推移如何再作决定。

社会党右派也主张选择中国政府问题应该由日本自主决定，但目前不宜立即采取承认台北的外交措置。财团则希望缓和对中共贸易的限制，选择台北与否要十分慎重，须视今后国际局势而定。

除了这些重要的政党社团之外，各报也纷纷发表看法大致相同的社论或社评，认为选择中国政府问题不宜过急，应由日本自主决定，并视今后情势而决定方针，《读卖新闻》在十二月十二日以《迎接杜勒斯》为题的社评中说：“关于选择中国政府问题，仅支配台湾一地之政府作为通商交涉之对象，是无问题；以国民政府作为代表中国之政府，日本国民似有所不甘，此种情形应向美国率直表明。”《东京新闻》同日以《两个中国与日本之方向》为题的社论中说：“在考虑到国际关系的微妙时，目前应暂时观望，不失为贤明之策。”《时事新闻》同日在《中共贸易评价的过大过小》为题的社论中也说：“在目前草率地随便承认国民政府，是不合时宜。”

碰了一鼻子灰的杜勒斯大呼“割胆”，专家们说；“这些报纸同日本政府关系密切，反映了日本政府的立场，而采中立立场的《朝日新闻》与《每日新闻》等，在社论中并未提到中国政府的选择问题，这是值得重视的，意思是说根本无从谈起！”于是杜勒斯连忙召开会谈。

杜勒斯与吉田的第一次会谈在十一日举行，双方“守紧门户”，一无“险招”，二无肉搏，只是大兜圈子，根本不提对中国问题的具体意见，这个回合未见高低；第二天盟总李奇微设宴欢迎杜勒斯，杜勒斯这回可沉不住气，酒过三巡，问吉田茂道：“本人这番访日，主要问题之一是为了贵国对中国问题的看法，愿首相有以教我。”

吉田早已拟好腹稿，在众人十分紧张的注视下答道：“关于这件事，敝国民意所趋，而敝国政府又处在这样的情势下，因此这个问题十分棘手。大致说来，这两天全日本报纸所提到的对华问题看法，差不多是这样的。”

杜勒斯一怔，忙说：“愿闻其详，愿闻其详。”

“据一般情势决定，”吉田道：“第一，敝国既不否认中共，也不否认台北。但目前既在事实上不能和中共订约，那么当我们和台北订约时，就不能不为中共留余地，因此只能以台北作为台湾的政府，缔结修好条约，而不能缔结整个和约。”

“呵！”杜勒斯心头骂街，嘴上则说：“哦！”

“第二，”吉田茂道：“不过上述妥协办法，在国际法上疑问很多，漏洞百出；因此根本的解决，还是等待美英对中国问题的意见一致以后再说，是为上策。目前的日本，只能采取冷静观望形势发展的静观态度。”

“第三，敝国对台北是没有说的，蒋介石总统无论在中日战争之前，战争之中，战争之后，他对敝国政府的友谊人所共知，为了表示对他的诚意和亲善，敝国准备在明年春天派遣亲善使节到台湾走一趟。而明春的使节，也已内定为犬养健或者松本俊一。”

杜勒斯强笑道：“听首相的意思，是在对华问题上，日本是希望严守中立。既不得罪蒋介石，又能够与中共为友。”

吉田忙说：“如果你要这样看，那么也可以作出这种结论。今天这里并无外人，也无新闻记者，我们可以畅所欲言：那是说，我刚才的话，全部是肺腑之言，只能够在这里说，绝对不能泄之于外。”

杜勒斯慢吞吞喝了口酒，强笑道：“谢谢你的肺腑之言，我也有言奉告。”

吉田立刻放下杯子道：“请指教，请指教。”

“唉！”杜勒斯作悲天悯人状道：“首相的处境、心情、民意、利益，这些我们也都清楚。”

“那很感谢，那很感谢。”吉田频频点头。

“可是很抱歉，”杜勒斯把脸一沉：“今日之下，‘中立’是没有的！”

“呵！”吉田茂往后便倒，躺在椅子上听这位来自白宫的主子说：“拿朝鲜战争为例，不管是谁胜谁败，反正联合国的旗帜是打出来了，这就说明全世界都在反共，这目标以后还是这样，不管开城谈判的成败得失如何。”

“全世界反共？”吉田茂心想：“联合国旗帜还不是你们美国抬出去的？全世界有几个国家肯派兵到朝鲜去？还不是你们美国在唱独脚戏？”但再一想自己的生命财产捏在美国手里时，他也只好暗自叹气。

杜勒斯阴沉地说：“对于日本政府的方针，美国实在难以完全同意，以后慢慢商量罢。”于是杜勒斯在日十天之中，先后与吉田会谈四次，耗时十小时又二十分钟，内容包括再军备、日台和约、中共贸易、韩国复兴、赔偿问题、日本下年度预算、日本内政、吉田本身进退等等。而最主要的问题在于再军备和对台订约两者，两人的意见最不相同者也是这两件事。

杜勒斯十分有气，借向各界作公开演讲为名，在丸之内工业俱乐部中作了长达五千字的“训诫演说”，更加暴露了美国“君临日本”的嘴睑，并且狠狠地“训”了吉田一顿。

“他强调，”外务省井口次官报告吉田道：“说日本独立后应该参加集团保安，有协力自由国家之义务。这句话的口气非常明显，表面上是作为美国对日本的激励，实质上是对我们的训诫。”

“不管这些，”吉田道：“他对日支问题怎么说？”

井口道：“他没有明显地提到这个，只是约略影射。杜勒斯一再否定今天有‘中立’这回事，他说‘联合国的原则是否定中立，因此日本不仅仅限于为了本国，即为邻国，也有参加自由世界的集团安全保障体制的义务’。日本如果应以参加自由世界安全保障体制为义务，那么和自由阵营中的邻国台湾缔约，也当然应该是义务之一，”井口道：“杜勒斯虽未明言，可是尽在不言中了。”

“别理他，”吉田道：“有办法对付。”

话说吉田当晚就对杜勒斯作了“回敬”，那是在英国驻日代表邓宁大使的宴会上，吉田心想你们英美二国的意见尚且不一致，日本是个东方国家，同美国有所距离，更是理所当然的了，便借发表演说机会天南地北扯了一阵之后，答复杜勒斯道：

“至于敝国，极希望英国在远东的政策，能和美国早日获得一致！”杜勒斯闻言暗骂“割胆”，你吉田敢拿与台湾拖延订约的责任放在英美肩上，这还了得！当下另拟计谋，打算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撵吉田下台。此乃后事，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那日本外务省次官井口却给新闻记者找到，团团围住，脱身不得，三杯下肚，居然无话不谈了。这些日、美记者之中，不乏“久战沙场”角色，发问探微，好生了得，只见他们从杜勒斯的公事皮包一直谈到了吉田的“箱根藏娇”，从“问题女郎”聊到了“问题症结”，井口心头存了个“大家讨厌蒋介石”的观念，对于当下日、台、美之间的微妙关系，早掷到九霄云外了，便举杯对记者们道：

“你们真想知道，我当然可以奉告，只是不能见报。”

记者们一口答应道：“当然当然，次官请说。谁都知道当杜勒斯来日之前，次官已同吉田首相在箱根筹划对策，以迎嘉宾了！”

“是这样，”井口飘飘然道：“吉、杜二人斗法的焦点在于对台问题。老实说，蒋介石虽然在赔偿等诸多问题上对日本作了很大很多的让步，但是我们还是希望能拖一天便拖一天，等待有利机会，但并不与中共立即订约。可是为了应付杜勒斯，我们也愿在形式上恢复对蒋介石的邦交，订立暂时的友好条约。而日前所以无法立即选择国民党政府的原因是：国民党政府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它都不能代表中国，而只是一个代表台湾的地方政府，这怎么可以签订整个和约，牺牲日本的利益呢？”井口反问：“还有，板门店和谈成功的可能性极大，美国将来对中共的方针如何，谁能断定呢？还有，英美对中国问题极不一致，最近是否能够调整，有谁能担保呢？还有，美国在政略上坚决支持台湾到什么时候？有谁能知道呢？美国究竟是要台湾抑或要蒋介石，这个谁敢下断语呢？”井口畅欲所言，记者皆大欢喜，第二天各报都登了，井口还不觉得什么，美方和台方却大为愤懑，特别是台湾，日方视蒋为地方政权，肺都气炸了，立刻提出严重“抗议”。

这“抗议”当非什么正式公文，而是通过私人关系，问吉田对台湾是否真要摊牌了。吉田恨井口入骨，找来跳脚拍手痛骂道：“你怎么搞的？这种问题不该泄露，你也泄露，连新闻记者并没问你的问题你都说了，你这是什么意思，还以为我太轻松，对台问题没有大伤脑筋吗？”井口才明白事情闹大了，这是错误，没必要争辩，便引咎辞职；但吉田一想这个时候一个外务次官辞职的新闻，对他并没好处。颜面有关，不如挽留，以后再说。

杜勒斯、李奇微等人也在密商对策，李奇微道：“日本的情形大致如此：讨厌蒋介石、不管是官方民间，朝野一致讨厌蒋介石，但为了我们美国的关系，官方又不能不同蒋介石敷衍。”

“这个我已明白，”杜勒斯苦涩地笑笑：“而且越来越明白。”

李奇微道：“吉田的这一套，我们已经研究过了，他这个内阁的态度，是重中共、轻台湾。但他们官方的这种区别，与民间的重中共、轻台湾大有分别。民间在这方面是没有条件的，十分可虑，但这是事实。吉田呢？他的轻重看法和做法并不是对双方任何一个政府有什么好恶，而是台湾地瘠人少，中共地大物博，这样一比，也毋须解释了。但他们也明白：同中共打交道不容易，可是无论如何比同台湾打交道有利。因此《改造》一月号中就有一篇题为《与中苏讲和可能否》的文章，作者是日本前驻华公使田尻爱义，他就说得很清楚，说：‘和中共贸易，即使只能恢复百分之三，也有重大意义’，这就反映了吉田内阁的心情。而外务省官房长官在十三日答复众议员的询问时也说：‘和约条文之中的“中国”字样，并不是指政府，而是指国家而言。’也证明了日本政府心目之中，是无所谓北京或台北，他们的目标集中在土地上。因此无论和中共打交道怎样不容易，但他们一来由于自己的兴趣，二来由于民间的趋势，就出现了今天的局面。”

“这个问题，”杜勒斯叹道：“我刚来时的信心，已经没有了。我越来越发现前途的暗礁是这样的多！我想请问你们两个问题：日本人到底怎样看中共，而中共又怎样看日本呢？”

李奇微要人把邻室的收音机关了，对杜勒斯苦笑道：“日本人学我们的地方，也真学得够瞧，你听那音乐，真吵死人了。”接着叹了口气道：“日本人看中共，有些说法很难入耳，譬如说他们认为中共以破破烂烂的武器起家，不但打垮了全副美式配备的蒋介石，还打垮了全世界——指的是我们那面联合国旗帜，”李奇微苦笑：“这是指武力。作为军国主义的日本，他们对武力有特别看法。”

“除了武力呢？”杜勒斯问。

“那就是民生了，”李奇微道：“日本人很苦，听说共产党怎样怎样搞法，特别是从大陆回来的日侨日俘，把他们目击的事情和同乡一说，一传十，十传百传了开去，实在不妙，于是对我们的宣传也不相信了。”

杜勒斯皱眉道：“老百姓亲共不用怕，好在有军队，只要官方不亲共就行了。不过盟总对这问题也不能小看了。”李奇微忙说：“那当然，盟总现在还是每天派人四处活动，到日本每一个不同的行业与机关里，找到他们的各级负责人，为他们灌输反共思想，甚至连华侨也包括在内。”

杜勒斯烦躁地说：“中共对日本怎么看法呢？”

“据情报说，”李奇微道：“我们曾经派人伪装左派人物，到北京去问过他们重要的负责人，答复很使我们不开心。中共并没有与整个日本为敌，而是有所区分：凡依赖我们美国与中共为敌的日本人便是他们的敌人；反之则否，这种态度使我们大伤脑筋！”

“完全一样，”杜勒斯耸肩摊手，起立踱步道：“艾伦·杜勒斯告诉我的也一样。”他注视着几名穿衫裙的日籍女职员自园中穿过，没入树荫，忽地扭头问道：“这个可恶的吉田，你说他手里还有什么牌？”

李奇微想了想道：“民间的趋势，自己的利益，这便是他坚持的主要原因，只要我们加把劲，我看他也是无可奈何的。不过他在邓宁宴会上说的话倒是值得注意。他表面上说希望我们同英国态度一致，如何如何，其实我看他未必希望美英对远东问题态度一致。他可以利用英国牵制我们，或者利用我们牵制英国，以便拖延对花生米订约；同时他可以拿对中共的态度，来作为向我们诈取借款、援助的本钱，别忘记在高丽战争中我们大输，他可是大赚的！”

杜勒斯摘下眼镜，两根指头夹住了一条眼镜腿，边打转边说：“他们赚得多吗？”

“六亿！”李奇微道：“是六亿美金，可不是六亿日元！我们都输了，我们的兵士在朝鲜流血，吉田他们可是赚了六亿！现在朝鲜战争快要结束，他们不得不另筹财源，这就不能不向中共想办法，利用美英对远东的矛盾作为生财之道了。吉田不愿意同花生米立刻订约的原因就在这里！”

“上帝会惩罚他！”杜勒斯把眼镜往耳朵上一架，恨恨地说：“让他高兴几天吧！这几天日本报纸上忽然什么也不提了，光说‘杜勒斯对政府方针极为了解’，狗娘养的，瞧吉田在变什么戏法！”

李奇微苦笑道：“那是因为井口出了毛病的缘故，我看明天你们最后一次谈判时，该摊牌时且摊牌，别让吉田以为我们真是可欺的！”

“是这样！”杜勒斯道：“我非狠狠地教训吉田这小子不可！”

“首相阁下！”第二天杜勒斯面对吉田，强笑道：“今天散会后，我准备回美国去了。”

“怠慢怠慢，”吉田“呵呵呵”笑道：“招待若有不周之处，还请杜勒斯先生包涵包涵。”

“我们的意见，”杜勒斯道：“其实也没什么大分别。对中共，你们是不考虑承认的了；对台北，你们是非签约不可的了，问题在时间。”

“是！在时间。”

“我不想在这里请问首相阁下，”杜勒斯阴沉地说：“到底东京、台北的和约什么时候签：不过我想提醒首相阁下一声：日本究竟是战败国，在客观上处于被动的地位！”

“嗯！”吉田脸色骤变。

“我想，”杜勒斯道：“在某些条件之下，恐怕情况就有所不同了吧？譬如：华盛顿同伦敦在远东问题上取得了一致，英国撤销对中共承认——别以为这是做不到的，今天的英国也得尊重一下美国在世界上的声誉！

“其次，美国并不是不再加强远东政策，也不是不再加强对台北的援助，这个时候，日本难道好意思坚持么？还有，你们对中共抱希望，别忘记你的人民也在对中共抱希望，”杜勒斯冷笑：“我看首相的利益和他们并不一致，贵国又何苦开罪蒋介石？而蒋和我、以及我们政府的关系，首相也很明白。”

吉田唯唯，心想局势如此微妙，美国纵有吞天狂想，但到底事与愿违，力不从心，理你作甚？当下敷衍算了。接着恭送一番，把杜勒斯送回美国，机场发言，竟难启口；回到白宫，杜鲁门等人也分担了他的不安，感到非采取行动不可，以促成日、台和约，加紧反共。

一九五二年一月十日，美国国务卿艾奇逊与英国外长艾登举行秘密会谈。两艾相见，寒暄一番；各有心思，彼此摊牌。艾奇逊道：“吉田茂这厮在杜勒斯先生面前大耍花枪，竟把你我对远东问题的歧见作为盾牌，可恶极了！我今天奉总统之命通知阁下，如果再让日本继续摒弃蒋介石，美国参院一定不会批准对日和约，你看如何是好？”

艾登道：“这件事其实也没什么可以谈的了，贵我两国，又何必为这问题闹个不可开交？你老兄皮包里一定有文章，不如拿出来大家瞧瞧。”于是两艾皆笑。艾奇逊掏出文件来道：“我们商量来，商量去，搞了个‘妥协方案’，要美、英、日大家过得去，但吉田是非同台湾签约不可！老兄且听：

“日本应与台湾的中华民国国民政府缔结和约，但这和约规定只限于蒋介石总统领导下的台湾岛屿及其附属岛屿有效，不能解释为蒋总统可以代表全中国。”

艾登抚掌称善，两人也以为这一难题真的已在“餐桌上解决”了。这个“妥协方案”便迅速照会给在东京的吉田政府，美国务院并且在照会里附加说明道：“本案已取得英国同意”，表示并非美国单方面的提案。蒋介石闻讯暴跳如雷，大骂美英不是东西，吉田茂接得照会也叫不妙，忙在十四日夜间召集几名重要阁员以及外务省次官井口贞夫、西村熊雄等举行紧急会议。井口先作报告，把历次有关日、台签约的往返公文以及吉田本人对这问题的谈话、议会中的答辩记录等作系统叙述，众人据此研究对策，吉田摇头作结论道：“这件事，如果我们一旦宣布与台北缔约，我们政府的信用马上扫地！因为我们的对华政策向来是：‘非到大局澄清时，日本将不考虑对中国的问题’，而目前显非其时。”众人闻言都没有话说，也没办法，作声不得。席散之后，井口辗转不寐，忽然想到一个主意，大喜过望。

话说井口在十五日清晨喜滋滋赶到吉田官邸，建议道：“美英这个‘妥协方案’，有如昨天大家所说，暂时不作正面答复最好。我昨天想到一个文件可以拿出去，公开发表作为等待反应之用。那文件就是首相去年十二月廿四致杜勒斯的一封信，里面有两句话说：‘一俟时机许可，日本将与中华民国国民政府缔结双边和约’，今天拿出去似乎倒是很理想的。”

吉田正在一筹莫展，听罢大喜道：“就这样吧。我们可以试探一下日本内外对于日、台签约的反应，并且研究一下第二步该怎么走法。”于是外务省翌日就奉命发表了“吉田致杜勒斯信”，一方面表示愿与蒋介石修好，同时表示在华盛顿压力之下，日本也总算在这问题上“走”前一步了。

同时吉田召回外务省通商局台北在外事务所所长木村四郎，事前要他给蒋介石一个照会，说明“贵国财政当局对于一九五○一年九月间缔结的‘台湾、日本通商协定’，深感有加以改订之必要”，木村既回日本，这件事却又搁了起来。

蒋介石闻报大怒，说非给吉田一点颜色看看不可！但如何“给”法，又给什么样的“颜色”，倒也难搞。叶公超道：“此事欺人太甚了‘台日通商协定’早在去年九月间满期，我方曾要求修正条款，俾使台湾产品更大量输往日本，所以暂时没有续约，我们的打算是准备派出一个代表团到东京谈判，场面也热闹些，双方有什么分歧也可以当场解决，同双边和约根本没有半点关系。因此吉田今天这样做法，显然在利用这件事耍花样。木村一回去就接到外务省的通知，关于这件通商的事不作答复。”叶公超望了一眼蒋介石，只见他一手掌撑着前额，没有丝毫反应，便又接着说：“岳军先生、敬之先生他们也认为这是吉田的花招，此人善于利用机会，当他不想同我们签订和约时，就会利用这事在‘通商协定’上给我们较多的让步，把双边和约不能顺利签订的一事轻轻带过。”

蒋介石以拳击桌，问：“那你们商量了什么对策？”

叶公超道：“商量了好几项，准备告诉吉田：我们固然热望早日完成双边和约，但是日本如果不大明朗地派遣全权代表使双方商谈，那么我们也不过派一个商务代表出席。他当然懂得其中意思，问题就由他自己解决。”

那吉田茂致杜勒斯函的真正动机，主要是促使美国国会批准对日和约，但无论怎样看法，只能说是为了日本执政者之中一小部分人的利益，吉田及其自由党绝对没有走上坦途。因此当日本十三届议会休会复会，一拖再拖，吉田将作施政方针演说前，不得不召开自由党大会，给那些垂头丧气、毫无斗志的议员们打打气。

但吉田的“施政方针”立刻受到与会者的全体攻击与普遍反感，二十分钟演说之中，吉田竟然用了“我们帝国日本”如何如何口吻，会场为之骚动！他的自由党“冇啥表情”，各在野党大开“汽水”；而共产党议员则直截了当，大呼：“吉田露出原形！”吉田没奈何改口“我们日本，”骚动才算停止，但自始至终二十分钟内，各党派议员因不满而发的“嗤嗤”之声，直到他说完才告平息。

何以日本各党派以及民间不满吉田？主要是他在这个施政演说中并无“施政方针”。吉田只是抽象地提出了各种内政外交上的重要问题，民主党干事长三木开炮道：“这次政府的措置，即使是万不得已，但对于选择台北政府的经纬并无说明，始终一贯是秘密外交”，各报社论几乎有同样内容的论调：不满。

《朝日新闻》说：“吉田仅列举了各项行政措施，却并没有使人感到向国民倾诉的热诚。”《每日新闻》说：“吉田首相廿三日的演说，很遗憾，完全和我们的期望相左。”《读卖新闻》也说：“国民所要知道的东西，吉田首相的施政演说中竟完全没有提到！”吉田阅报大为紧张，这些舆论出乎所料。因为这届议会是日本从被占领统治过度到“独立自主”这一阶段的政治分水岭，意义重大，而吉田内阁是否垮台，也以这届议会的动向而定，因此在一月廿日复会时大喝“汽水”之后，廿五日的参院质询，会场气氛之沉重，使吉田几乎透不过气来。

质询开始，社会党左派羽生三七，在众人注视下激昂发言道：“致杜勒斯的吉田书函，是表示中国的主权属于台北政府吗？中国本土和台湾的问题，是中国人民自身解决的问题。中共如果是受人民支持的，应认为是中国的主权者，可是吉田书函的结果，是把中共迫到苏联这一边。对于这么一个重大的中国问题，以独断的态度急急发表，完全是非民主的，是独裁的，这是否因为遭受到外界的压力？”

吉田故作镇静，慢吞吞答道：“日本与中国的关系，单从历史上来看，也是极密切的。两国之间如能进入敦睦关系，那是再好也没有，但现在中共政权由于中苏条约，实际上正以日本为敌。”话犹未了，共产党席上的议员们大声呼叫：“嗤嗤！说谎！”吉田胀红了脸，以三角眼瞪着他们，大声喝道：“静些，听下去！”接着恨恨地说：“和这样的国家，实际上是无法缔结条约的，同时现在联合国正和中共政权处于交战状态，日本既与联合国协力，自然就不能承认中共政权。”社会党和共产党议员闻言大喊：“英国怎样呢？请问英国怎样呢？”

吉田置若罔闻，说下去道：“台北政府是联合国的一员，邻近日本，且已设有日本在外事务所，事实上的政府业已存在，和他们进入外交关系是当然的。美国也了解我们的政策，因为他们希望有这样一封信，可以促成和约的批准，我只是应付他的要求罢了。我相信英国也是很能了解这一点的。英国到今天还没送什么抗议来，就是证明。这些都是由政府负责做的，不需要一一向议会报告，国会可以自由加以批判，但不需要承认……”

议员们仍然不能满意，呼喊不绝，认为对中国问题似太儿戏。

众院对吉田的质询情况类似，炮声于同日下午响起，民主党最高委员长苫米地义三起立发言道：“吉田书简，不问一下国会的意见如何，速作重大决定，这是秘密外交。请问书简中所说‘现在及将来可能归入之领土’究竟何所指？”

吉田心想：“你们这样无视首相声威，这还了得？”便信口雌黄道：“中共通过日共，在日本国内活动，据我看法，所缔结的中苏条约，也可称为对日军事同盟，因此在日本立场，和中共缔结和平条约是不可能的，另一方面，台湾政府……”社会党与共产党席上一片嘘声，吉田恨恨地说：“事实上已经支配了中国部分领土，和这种政府进入某种关系难道是错了吗？如果政府错了，政府当然要负责任。”全体在野党员闻言顿脚击掌之声大作，一致大声喊道：“政府要负责任！”吉田茂见状大怒，恨不得一个炸弹把他们消灭了，于是用尽吃奶气力使劲大喊道：“吉田没有错！吉田没有必要负责！”秩序大乱。

共产党议员梨本作次郎在闹声中大声质询：“请问，吉田政府禁止和中共贸易，居然和仅仅统治几百万人口的台湾国民党政府缔交，这不是等于向几万万中国国民宣战么？”

吉田一怔，忙说：“你现在的质询我不能回答。”自由党席上见吉田下不了台，便大喊道：“这不算质询，这不算质询！”这才把质询者硬压下去了。如此这般，吉田一直拖到了二月间，实在受不了美方压力，才决定派出一个订约代表团到台北去，但团长人选，却也不易。原本想派犬养健，可是此人曾任驻汪伪大使，蒋介石不愿与汪精卫并列，且已有所表示；想派石射面猪太郎或日高信六方郎、川樾茂，可是这几位人选不是年纪太大，就是在日本政党方面缺乏支持，吉田最后选中他的表弟河田烈。河田烈推辞道：“这差使不好做，我今年六十九岁了也吃不消，而且早已向何应钦表示过了，我不去。”

吉田道：“你最合适。去年夏天何应钦访日，就看中了你这位‘日华经济协会’的副会长，并且代表蒋介石邀你赴台，担任他经济顾问的任务；而且还在这件事前，蒋介石的私人代表蔡孟坚，又曾拿了蒋的信来找你，我看还是你去吧。提你的名字，台北一定容易接受，这是一；你在日本金融产业界有相当影响，应付那一群希望和中共贸易的人，是一着釜底抽薪之计，这是二；你在日支外交界中素无渊源，除了在台湾做过拓植会社总裁之外，同老蒋从未打过交道。而且正因为你是一个台湾通，这就更合适了，这是三。有此三者，你是非去不可了。”

“难呵难，”河田道：“我真的老了，蒋介石的味道我知道，他派蔡孟坚、何应钦先后来找我时已经当面婉谢，恐怕你再提名，他也会着恼不同意了。”吉田不信，乃由《朝日新闻》透露了这个消息，台北的“中央社”果然很快否认河田烈任日使新闻，这使吉田、河田都感困窘，但拖到二月间，河田还是满肚密圈，专机飞台，事前希望蒋介石派军机在台空护航，蒋心头有气，骂了一声就拉倒了。第二次河田再提要求，空军总司令再向蒋请示，蒋介石没有骂，但也未置可否，办事人十分为难，恰巧河田在雨中抵台，于是借口天气关系，军机未能起飞。

话说河田烈的代表团一行于二月十七抵台，翌日双方代表正式拜会，作非正式会谈，于二十日“和会”才告开幕，但老蒋还在骂街，为的是其名不正。原来叶公超曾要求日方“在名称与实质上，我方均坚持中日间行将谈判者为一以旧金山和约为蓝本之双方和平条约”的谅解，而河田烈却在这之后才正式拜命为全权代表的，这也罢了，更令蒋方难以索解的是：二月十九双方代表会谈时，对和会的名称仍未获致协议。那玩意儿在中文名为“中日和会”，在英文则为Ｓｉｏｎ－Ｊａｐａｎｅｓｅ　Ｃｏｎｆｅｒｅｎｃｅ，日文却是“日华条约会议”。在英文中有“和”字而在日文中没有“和”字，可把国民党方面的代表急坏了。

不但名不正，并且言也不顺。就在开会前夕，吉田茂在东京众院预算委员会中演说道：“日本不准备与台北国民政府依照旧金山和约第二十六条所定原则签订和约，因为该政府是台湾的地方政权。”蒋介石闻报跳脚，《中央日报》的老编们见讯把笔一摔道：“开他妈的屁会！”第二天天色阴沉，国民党人的心头更阴沉。尽管“中日和会”在叶公超的外交部二楼开幕，又挤又闷，好像人人都希望能把吉田茂打一顿。《新生报》举办的“对日和约民意测验”同日公布，河田烈拿在手里一看，只见上面写道：“要求不附适用范围的正式和约，要求明定归还台湾澎湖，要求赔偿，要求战争自‘九一八’开始……”可是在日本，各报却向吉田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代表中国的政府不在台北而在北京！”

就在动荡混乱的气氛中，河田烈等研究蒋方和约草案两天半之久，于廿三日在台北市区罗斯福路一段一四七巷十号叶公超官邸非正式会谈，一口气谈了五小时之久。双方缠个没完，要重申立场，要质疑答释，叶公超强调送致日本外务省的书面了解；河田烈则强调吉田茂致杜勒斯函件内容。蒋方的和约系以旧金山多边和约为蓝本而草拟的，但日方却主张日台双边“条约”应与尼赫鲁所称“仅为重建外交关系而订”的印日双边条约相类似。蒋介石一忍再忍，把叶公超找去道：“娘希匹这个和约不要订了！”但他迅速改口：“你看如何？”

叶公超诉苦道：“他们这一套也真难搞。吉田翻云覆雨，我们一再追问，河田烈先是说‘部属不便评论长官言论’，后来没法推，便说‘吉田首相在议会的谈话不致影响此问的谈判。’”蒋介石急道：“我是想知道，你同河田又谈了五小时，究竟有些什么收获？”

叶公超对蒋经国、张群、何应钦等人苦笑笑道：“我们代表团经过河田这样一说，才知道吉田茂二月十九那天在众议院预算委员会的谈话并非乱讲。日本的确‘不准备与国民政府依照旧金山和约第二十六条所定原则签订和约’，他显然在耍花枪，曲解了他给杜勒斯信中的原意，甚至改变口气，自食其言。”

“好哇！”蒋介石道：“那就不客气！反正他们的代表团已经来到，如果一事无成回去，丢脸的不是我们而是吉田！……好，说下去！”

叶公超十分紧张，不安地继续报告道：“第二，河田烈在和会开幕式致词说过：‘此次条约之内容，虽以旧金山条约为原则，惟仍应尽量作成一项简洁之条约……’这内中文章更多。也可以说，吉田的原形已经剥皮露骨了。”叶公超喝一口水，透一口气道：“我们都知道，在这次和会中，我方和约草案共有二十二条里而印日双边条约只有十一条……”

张群插嘴道：“河田说过，他要按照印日双边和约的精神和我们订约的。”

“是呵，”叶公超道：“拿我们的角度来看，二十二条草案如果一定要‘简洁’的话，那一定是七七八八，面目全非的了。据同他们一起来的日本记者说，我方草案之中，有一条是‘日本放弃在中国的一切特权及利益，包括……’，恐怕也会在被‘简洁’略去之列。”

众人面面相觑，蒋介石脸都青了。

“我们可以想象，”叶公超道：“日方在和约中将不吝于‘中华民国’的称呼，但势必要斤斤计较于避免‘中华民国’与‘中国’词意的联系。我们也可以想象，吉田的如意算盘是把‘适用范围’的条件作为这项和约的基础，我们……”蒋介石拍桌子道：“行了行了！娘希匹这方面绝不退让！绝不退让！”张群忙说：“我看这件事不宜张扬，过早的报道会弄僵了这次谈判，老实说我们是只许成功不许破裂的！”

叶公超忙着“催生”，河田烈忙着拖延；此外蓝钦也在忙着，从中拉皮条，甚至展延了他的回国行期。

那一日叶公超又与他的副手胡庆育探访蓝钦，对方一见便笑道：“乔治，你又瘦了。”叶公超道：“目下这状况能胖得了？”苦笑声中他诉苦道：“这个和会，几乎使我都和不了。公使知道，我们是二月二十开幕的，但到三月一日才举行第二次正式会议，这十天时间怎么过？你自己也在奔走，知道得最清楚。”蓝钦笑道：“可不，大家都在说：你们的正式买卖已经停止，场外交易可真热闹。”笑声中叶公超道：“公使有什么锦囊妙计见教呢？今天的情形我们也已把进展过程送来，你也知道了。”

蓝钦叹道：“这实在是一件苦差使，外面都知道你们忙碌，可是我的忙碌又有谁知道？我恨不得马上回去，让接替我工作的人来忙几天，可是我又奉命多留几天了。”

叶公超道：“当然你留下好，你从头到尾都清楚，可不能拍拍屁股撤腿就跑。”蓝钦道：“我们当然知道日本外交手段向来多诈，珍珠港事变那天，他们的驻美大使还在同我们干杯，可是，”他苦笑：“可是这一回有所不同，仅仅说他们多诈是不够的。你们该明白：造成这复杂局面的原因不简单，你们要知道，日本这几年来一向有‘两个中国’的观念，就是说，除了台北还有北平。他们还弄不清楚这两个中国今后到底谁胜谁负，因此现阶段的政策是两方面都不得罪。”叶公超击桌道：“这就对了，他们在你们催促之下来谈，可是一字一句，处处为中共关系留后步，因此也处处和我们有抵触。”

蓝钦点头道：“是这样的。第二个原因是：日本舆论和执政者之间，对你们缔约的看法并不一致。吉田肯订约，老实说——，你明白，如果不是华盛顿催得他没路跑，他是不会咬牙的。可是他犯了大大的错误，原来与你们订约这件大事，他既没有与阁员洽商，又未得议员同意，完全是他个人的决断，这还能顺利吗？于是他为了应付，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老实说我们对他又何尝高兴？”蓝钦厉声道：“美国要求吉田这样的重要人物，必须有力量说服他的臣民，否则岂非增加了美国的责任？岂非为美国增加了数不尽的麻烦，反而加强了敌人的阵营？”

蓝钦皱眉道：“我是赞成封锁消息的，否则准会出事，那就非白宫的本意了！我觉得张群与何应钦两位不愧是日本通，他们对于吉田出尔反尔的言论，在大家哇啦哇啦吵闹时，总是为吉田说话，说他并非食言，而是在于对付他国内为主。这两人对吉田艰苦处境十分谅解，我希望大家也能参考参考，”他弦外有音道：“乔治，你比河田年轻二十年，你算是个少壮派，该知道你们的订约，有如男女间恋爱，一方面追得紧，另方面扭扭捏捏，这就要有耐心、要有技巧，要同我们这个做媒的人多多商量才好。”

叶公超听美国官儿赞他年轻，于是骨头更轻，笑道：“我也没办法，我背后的压力比河田重得多。那一天好不容易在草山、北投之间的佳山招待所开了三小时的会，河田左一个考虑，右一个研究，大家急了，我就奉命出了几个题目要他答复，问他：日本是不是要同中共订约？他说决无此意。我问你们承不承认我们在大陆的主权？他说承认。我问你承不承认日本是战败国？他说承认。我问中国是不是盟国之一？他说是的。我问盟国是不是战胜国？他说是的。我问战败国向战胜国靖和应该订什么条约？他说是和平条约。我说好！”

蓝钦强笑道：“其实蒋先生也不必这样逼人太甚，我们的压力已经够了。吉田给河田的训令是拖，是减少日本议会议员和日本人对政府和河田的责难，使他可以在最后理直气壮地说一声：‘中国政府坚持名称，否则就不谈判，我又有什么办法？’你们可不宜咄咄逼人哪！”

叶公超一怔，忙堆下一脸笑道：“是是，不过他们也太令人难以下台了，譬如他们的发言人真崎秀树就这样大放厥词，说双方会谈应该地位平等，不该拿战胜国对战败国的姿态进行。这还不算，他竟说双方缔约应该以现实为基础，不能全凭理想。他之所谓现实，乃指双方目前各自所处的实际环境。这种现实论太现实了，可把我们气得没法说。他们坚持‘条约’拒用‘和约’也真是岂有此理。”蓝钦连忙挥挥手截断他的话道：“乔治，依我之见，你们还是审慎为宜，不可过分，你知道他们谁在东京控制河田？”

叶公超道：“我们其实也知道的，真正在幕后操纵和负责任的是他们的亚洲局局长倭岛英二！”

“对对，”蓝钦笑道：“现在我有‘内幕消息’奉告：河田是吉田的亲弟弟，不是表兄弟！”

“噢！”

“他们兄弟三个，”蓝钦道：“吉田是老大，河田老二，还有一个老三叫染木贞。吉田和染木都过继出去了，吉田过继给舅家，染木过继给姑母家。这三兄弟个性完全不同，老大喜欢政治，老二喜欢经济，老三喜欢绘画，对政治经济毫无兴趣；甚至对东京也没兴趣，住到西京去，但他的生活却是靠两个兄长支持。”

叶公超道：“这真有意思，难怪河田的算盘打得这样精，原来……”蓝钦道：“你们也别着急，和会三月底有重要节目，吉田不是不知道，他一定会乖乖地听话的，我们的压力实在……”他立即改口道：“深信你们的谈判会快步迈进坦途了。”

但在第四个星期中却爆出了一件意外，被视为密件的台方和约草案，竟在东京报纸上公布了。消息传出，老蒋跳脚；询问美方，却一再被劝“沉着”；再问河田，并不认账，这使早在吉田“拖”字诀下气惨了的国民党人，连肺都气炸了。

有人说：这次泄露是日本记者由台北发出去的，责任当然在日本代表团。他们显然故意出点错，泄露之后不妨和日本记者争吵一番，表演双簧。和会最重要的文件和草案没有理由疏忽泄露，至于河田事后表示遗憾，拜访张群致歉，那不过是做作。

但蒋介石要了解的是：日方此举目的何在？有人说这是志在激起日本民意舆论的反对，形成一种压力。三月十一日的《朝日新闻》已经有所反应，认为日、台商谈的不过是“日华条约”，台方如以盟国身份争大陆主权，定战犯战争罪、索损害赔偿，那就未免有苛索之嫌了……蒋介石闻报真是火上加油，气得直捶胸口。

台北的报纸更是激愤，因为蒋介石的和约草案已在外国报上刊登。台湾朝野中绝大多数却还蒙在鼓里，这风波实在不小，“和事佬”便把蓝钦抬了出来居中调停，企图不了而了。

事实上蒋介石这一记“哑巴亏”也吃定的了，既不甘心作罢，也没办法制住手下不许有所反应；千言万语，在他是惟恐“和约”签订不成。于是日本代表团答应“开始调查”，叶公超的外交部声明“慢慢调查”，而日本外务省与代表团两地同声否认有泄露责任之嫌，分明是不了了之。直到曲终人散时，叶公超等人始终没有发表在日本发表的以及“台北本厂自造”的两个“约稿”，其比较研究的结论如何，可是私下却对人说：“这件事啊，至少有熟研这里约稿的人，去条分缕析地帮助日本记者，才能使这份从旧金山和约摹演出来的‘杜撰’之作，可以和旧金山和约相差十万八千里，而竟与这里的真正约稿章节相符，内容不误。”叶公超的另一助手时昭瀛慨叹道：“日本记者的功夫真使人佩服到五体投地……”

然而日、台签约，终于因为外务省亚洲局局长倭岛英二的出马，而急转直下了。倭岛一到台湾，僵持的气氛蓦地转变，日本代表团从拖拖宕宕立刻改为紧紧张张；除了蒋介石，台方也加派陈诚、王世杰、何应钦几员大将出马，以蓝钦为中心，三方面成日价讨价还价，忙了个人人叫饶，四脚朝天。

忙到三月十九，台北的“最后草约”拟成，认为内容并未越出吉田致杜勒斯函件的范围，双方便开了个非正式会议，由叶公超向河田烈提出这份草约，不料翌日行情又变。日本国务大臣冈崎胜男对议会演说，说日本政府希望在远东情势恢复正常，朝鲜之战正式停止，中共不再与“联合国”有战争状态时，日本当与北京建立外交关系。消息一到台北，蒋介石以下几名大员，个个肺都炸了，由蓝钦转询日方人员，答复是：“部下不便评论长官言论。”问急了，这才苦着脸说：“和台北订约，老实说这是日本的一种牺牲！”

于是美方要蒋介石忍耐，要吉田茂就范，总而言之，日、台和约是非订不可！

双方谈判已临摊牌，日方且派人前往航空公司探询飞机班期，暗示台方如“得寸进尺”，他们只得回老家。双方会议一个接一个，利用来开会的场合不下七八处之多，日以继夜，夜以继日，直开得乌烟瘴气，日月无光，蓝钦欲走不得，苦笑道：“这好有一比，胎儿未成熟，硬叫他生下来，真是痛苦之极！”

日、台双方面临摊牌局面，倭岛英二奔走于蓝钦、叶公超及河田烈之间，先是自称“调人”，到此自认失败，但日方在赔偿问题上决不让步，使蒋介石大为惊讶，而对美方的斡旋感到必有蹊跷。

搞来搞去，蒋介石以退为进，先作两点让步，但求谈判进行。一点是放弃国民党政府成立前中日两国间公私债务契约取消的要求；同时在赔偿问题上也表示让步。易言之，就是只要日方承认有赔偿的义务，并列为缔约的一则时，台方愿意不立即利用日方技术的技术劳务，去打捞台湾海峡沉船的要求。

商量再三，台方在对待日本代表的策略上，本来是多数同意用速战速决方式，将最后草约交与日方代表，并望在最短期内获得同意，以免逐条讨论，再来拖延，但蒋介石认为这样做已经摊下底牌，而办法相当硬性，反而容易造成全面破裂，不如先行就未获协议的各点逐点谈判，再作努力。但这样做法仍未使会议顺利进行，双方只有争执没有结果。

可是倭岛却不能不走了，十八日晨同张群话别，这个台湾的倭岛英二便把蒋介石的最后态度扼要归结为：“只要双方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紧张局面随即在翌日出现了。

对“最后草案”的辩论焦点系于两方面：首先是对蒋介石在“大陆上的主权”，文字方面斩钉截铁，不使日方有与北京订约的“口实”，而这一点，双方观点大有出入，激辩随之而起。日方认为：“从现实的控制观点来看，认为依据吉田致杜勒斯的信件，条约生效范围不能越出国民党政府目前实际所控制的领土，大陆方面显然非国民党所能管得到的。”日方代表而且透露道：“在吉田那封信公布之前，美方曾将副本给在华府的台湾驻美大使顾维钧过目，事先获得台方默契。而现在台方却要推翻这个默契，不仅是日、台双方之事，还将牵涉到美国政府！”

叶公超闻言几不能辩，于是纠缠大半天，双方都不服气。

第二点，就是赔偿问题，台方坚持要赔偿，日方恁说也不能退让！宁可订约谈不下去，就是不能赔偿！

蒋方代表愕然相顾中，日方代表辩道：“关于赔偿问题，日方已经作了相当多的让步，不能再让了。譬如说由你们自由处分日本在大陆和台湾澎湖各地的公私财产，便足以抵消战争的损失。”蒋方代表忙说：“那至少大陆的日本公私财产……”话未说完，已知失言，无法收回，只听见对方笑道：“是啊，此所以要依据吉田致杜勒斯信件的原则，条约目前只能生效在贵方控制的地区！可是在台湾澎湖两地，日军在战时并未加以破坏，所以贵方无权要求敝国赔偿！”

蒋方代表团暗叫苦也，但反正有美方撑腰，不妨坚持，于是叶公超道：“关于这一点，我们的让步其实已经不少，我们已同意撤回目前由日本技工打捞船只的要求了！但是贵方既已承认我方在大陆上的主权，日本便应当承认对中国有赔偿的义务，而列为条约的一款。反之，如果日方目前绝不愿谈判赔偿问题，我方愿意改变一个方式，即是保留要求赔偿的权利，直到反攻大陆，光复大陆之后再作谈判。”

河田烈于是再作声明：“对于上面两个方式，敝国很难接受。敝国主张双边和约应该不包括赔偿条款在内！”

这一场争辩照例没有结果，双方休息，新闻记者东奔西扑，“乏善足述”。眼见两个代表团都没啥“表情”，记者们便扯到了倭岛英二，知道这个外务省亚洲局局长，原来是个老上海。他老早就住在爱尔近路，他太太曾参加票房学京戏。待汪逆登台，冈崎胜男任上海工部局总董时，倭岛还是四马路中央警署的政治部主任，平时热心做官，只要有害于日本军国主义的事物，他就反对，而这次日、台订约，他则极为赞成，因此吉田派他负责。

其实河田烈又何尝不作此想？日台之约固然违反中日民意，但有利于当前的日本执政财团，否则又得受美方压力。河田便从十八到廿一晚间，出动全国所有人力，翻译蒋方的最后草约全文。可笑这份中国人搞的稿子却不用中文，于是先从英文译为日文，再由日文译成倭岛带来的最新密码符号，四个夜晚把他们忙得不可开交，希望赶上吉田周末箱根渡假，供他研究。

这回可是蓝钦来电话了，问叶公超有什么进展，叶公超忙说：“我正要找你。”说罢上车，蓝钦一见面便笑道：“乔治，你们的火气似乎大了一些，倭岛临走，向我着实发了一顿牢骚。说来时满口乐观，归去却两眼墨黑，不知道这件事该怎样发展了。”

叶公超道：“他有牢骚，我就没有？不过我们却不悲观，理由是我们的最后草约，绝对没有越出吉田茂致杜勒斯信件的范围，除非日本另有一套打算，否则没有不能接受的理由。这些事实可以证明：吉田信内的主要内容，完全出之于杜勒斯的暗示或建议，也就是代表美国政府对这次和谈的立场。即使有英国因素的存在，日本是否可以利用国际矛盾而不实践诺言？老实说，在今日日本深深依赖美援的情形之下，值得怀疑！”

蓝钦大笑道：“乔治，你有一手！是这样的！我还可以为你补充：就是说，你们被吉田用来作为向华盛顿开条斧之用的可能性极大！”于是两人相顾而笑。

“我，”叶公超喝口咖啡道：“我个人也有秘密奉告，不过到你为止，也不必说出去了：这次谈判一开始，各方都把怨气集中在我身上，立法院更是大放其炮：因为我是首席代表。可是到后来‘炮口’都集中到张岳军身上去了。外面都在说：在这次谈判中，我主张激烈应付，张主张温和解决，特别是倭岛一来，一天到晚不是找你便是找张，于是……”两人相顾再笑。

蓝钦点头道：“乔治，行！由他们说去吧，反正最后一着棋并不操在你们任何一方掌心。”他递烟点火：“你还记得黑田重德么？”

叶公超一怔，说：“哦，你是说那个日本的甲级战犯？不是给菲律宾特赦之后，回到日本了吗？”

“就是他，”蓝钦道：“我要告诉你的是：黑田重德‘中将’告一段落了，今后他将是一个天主教徒。他昨天已经在浅草天主堂领受洗礼，皈依天主，今后的生活也由天主堂负责。”

“也就是美国负责！”叶公超道：“这消息我还没听说。不过你们养了这么一大批甲级战犯和乙级战犯，对美国的用处是很大的。”

“你们明白就好，”蓝钦道：“怎样积蓄力量，现在是越来越重要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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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和约签罢 蒋介石四处挨骂 拉台入伙 雷德福赴台看货

书接上回，列位看官，从蒋介石同日本谈判签订所谓台日“和约”的过程中，可以明显看出：怎样把日本和台湾硬绑在一起，大概就是美方“积蓄力量”的具体做法之一了，但进行得并不顺利。当日、台双方的谈判拖到七上八下，台方以为大可乐观之际，廿七日东京的训令到达台北，却在台北上空布下了一层阴云惨雾，原来倭岛回去之后，吉田在训令中除了承认“和约”之外，对约内各项基本问题的见解，距离台方的态度在十万八千里之外，“和会”于是回到一个月以前的情势，蒋介石又急又气，叶公超到蓝钦面前告急，说这一来形势恶化，吉田如不撤回这个训令，那和谈便将遥遥无期；因为这些都是基本性的歧见，连折衷都无从谈起。

“乔治，”蓝钦道：“冷静点，别忘记你们所从事的是一桩赚钱生意，忍耐一点吧，最后一张牌还是掌握在我们手里，吉田逃不掉的。”

叶公超长叹一声，苦笑道：“吉田的训令的内容，在昨天廿八日午后的会议上，以十三条的‘相对建议’出现，我们几个人看过一眼之后，气得扔在一边，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他们拼命诉苦经，真是……咳。”蓝钦道：“听说吉田训令的第一要点，就是拒绝你们的盟国待遇条款。”

“是呵，”叶公超道：“这是我们草约中的第卅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自始至终从没退让过。这不仅是面子和威望的问题，实际上有关我们重大的利益。有这一条存在，很多次要的可以删去，也不会受到影响，例如有盟国待遇条文在，我们在日本的民用航空权，在未来四年之内可获保障；反之，如果这一条取消，这个小器而多变的吉田政府，心头又看不起我们，那么是否愿意和我们订立平等互惠的民航条约，就大有问题了。”

蓝钦道：“这情形我明白了。乔治，对于赔偿问题，你们不是也曾经作了让步的吗？为什么吉田还不能同意？”叶公超以拳击膝道：“这一点实在欺人太甚了，我们在赔偿问题上是让了步，他们也不是不知道，可是你猜吉田在训令中怎么说？他说以台湾澎湖为领土的政府，根本没有资格要求赔偿！这岂不是把人气坏了！”叶公超口水飞溅：“而且在条约适用范围方面，吉由的解释也是没法令人忍受。”

蓝钦失笑道：“老问题，老问题，我想吉田也不至于太使人难堪吧？”叶公超愁眉苦脸地说：“问题就在太难堪。他在训令中说，这个条约只能够适用于我们‘现在控制地区’和‘将来可能控制’的地点，而且对我们所坚持的‘这种规定不影响对大陆主权’一条不表同意。可是在我们这方面来说，决不能在双边和约中放弃大陆主权！”

蓝钦道：“乔治，你们的失望愤慨，我们是可以想象的，不过，假如没有别的好办法，你们又将如何呢？”

“不惜任何后果！”叶公超道：“蒋总统的性格是大家知道的，特别他对日本政府，那真是好到没法说，因此今天吉田这样恩将仇报，蒋总统自己说，他气得要吐血！他当然愿意双方让步，了却这一件公案，可是如果吉田欺人太甚，那我们也没什么好办法。老实说，要不是上面压得紧，下面早已出事了！上月日本的商业展览会在台北开幕，不是有一个兵降下了他们的太阳旗么？因此说，如果让台湾军民重新燃起历史的旧恨，破坏了这次和会，那为整个东方大局着想，徒然是个亲者痛，仇者快的局面，这实在是不划算的，”他再叹：“恐怕又是个拖字。”

蓝钦突地问：“乔治，目前的事实是这样，双方都在拖，你们的情形我知道，可是你们可知道吉田拖延的真正动机又是为了什么？”

叶公超一怔，心想分明对方是在试探，便说：“根据他们自己的说法，认为这是吉田个人的手法，目的在于避免议会对他的攻击，因为日本议会将在五月八日开幕，此时如将和约提出请求议会通过，那在未来的一个多月之内，这位不孚众望的首相，势必在议会反对派集中火力的攻击之下，给弄得焦头烂领，体无完肤，于是只好不择手段，拖延这个和约了。等议会闭幕在即，而旧金山和约生效之时再提，对吉田的地位有利得多，双边和约也易于获得批准。”叶公超苦笑道：“不过这又是我们乐观的解释，真相是否如此，也很难说。”

蓝钦挤挤眼睛道：“还有不乐观的解释么？”

“有！”蓝钦叹道：“据可靠消息说，河田烈对于我方，业已作了太大的让步，并且使他们大出意料之外，甚至超出了吉田致杜勒斯函件的内容，日本决定得太早了。”

于是台北上空一时笼罩着悲愤气氛，蒋介石及其高级干部，对吉田茂非正式地展开了抨击。有的说，河田在“两个中国”之中过早作了选择，违反了日本的基本政策。而吉田的对华政策，乃是在美苏对峙下的日本自处之道，因此这一东京训令，乃是吉田基本政策的代表作，用以补救日本在台北的失败。

有的说：由此看来，日台和约前途难以乐观，拖来拖去个半月，只是做了华盛顿批准旧金山和约的敲门砖，完全是国际霸术的典型杰作。有人说吉田主持和谈，策划多出诸亚洲局长倭岛和条约局长西村之手，前者从政治观点出发，认为日台必须订约，后者从条约及法律观点出发，只主张日台间订一个“有限的”条约，以保全大陆上的机会。

更多的官员则表示愤懑莫名，认为日本的外交作风值得担心。他们以为日台订约谈不好反而没什么，倒是过程中东京出乎外交常规的狡诈背信使人惊讶！十五年来日本地位和世局变得很多，但日本的外交特点却还是一样。东京何以对台北使尽外交权术而对华府不敢，是日本实力还不够之故，舍此更无其他理由。如果日本在美国支持下，一旦羽毛丰满，对美国又该如何？对中国及亚洲其他国家的态度又如何？他们认为举一反三，不能乐观。

蓝钦那一日约见叶公超，问老蒋态度如何？叶公超道：“对外当然不提，此刻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他反而在极度愤恨之余，表示这个条约非订不可，无论吃什么亏也得打落门牙和血吞。举个例：在我们的草约上，本来一共提起过八次‘九一八’，经河田这老头争掉三个，又在最近抹掉两个，这次吉田的训令一到，恐怕连仅剩的两个都不能提的了。他也干。”蓝钦笑而不语，听他说下去道：

“不瞒你说，谈到今天，双方已经图穷匕首见了，根本的症结所在，还是日方对我们反攻大陆没有信心，可是又发现你们不会放弃台湾，便愿意和我们签一个约，这就是全部情况了。”叶公超苦笑道：“我曾经非正式地说到：谁能担保我们没法反攻大陆呢？最多五年，少则三年，我们绝对能够回南京去的。我就说到那时再订约，恐怕你们要找上门来了，他们听了只是笑，笑得我心里直冒火！”

叶公超冒火也罢，蒋介石冒火也罢，反正日本代表团的招待会总是要参加的，蓝钦倒是“避嫌疑”，照例不参加双方这些酬酢。国民党官员们一杯在手，听她们在琴声伴奏中唱着“日本庆祝独立式典歌”：

东方的长空正辉映着红光，

祖国迎接着新的时代，

茫茫原野和森林，

精神清新，充满芳香；

好像在祝福我们，

我们也应当一齐互庆更生！

……

在新的曙光之下，

在遥远的山峰那边，

浮起一片云彩；

我们这永远年轻的国家。

看啊，那明亮的光芒，

让我们走向永久的和平！

歌声激昂中会有凄幽，听来有如面前日本人的个性象征，国民党人感慨莫名；特别那“祖国迎接着新的时代”一句，不管怎么说，它显示了日本人民的欢欣：不必到外洋当炮灰，至少当前的局面是和平到来了。

但国民党的“国家”呢？自以为是“战胜国”，但在美国耳提面命的情况下奉命订约，却变成了自取其辱，“战败国”还得一“国”字，但自居“战胜国”的国民党，连“国”字都几乎给人家否定了。

日、台之间的“和约”，谈谈停停，停停谈谈，十个星期又过去了。虽然约稿正本内容业经双方获致协议，但又遭日方自换文附件和同意记录中拖出两点小问题，一拖又拖了旬日之久。本来一字之争在“适用范围”内用ｏｒ或ａｎｄ在原则上没什么太大距离，可是在“同意记录”中关于一九三一年以后伪满伪汪等在日资产由蒋承受及日方放弃自那时起日本在华外交使馆财产，却又变成了最后一道难题。

蒋介石深怕“功”亏一篑，十分着急，眼睁睁等候河田在双方争执不下时电告东京作政治考虑的回讯，不料吉田训令发来，不独拒作政治考虑，而且指示三点。叶公超人都呆了，只见第一点说：“关于ｏｒ或ａｎｄ，在英文本上坚持用ｏｒ，不妨在文尾加一说明，解释这个ｏｒ，其意义与ａｎｄ相同”，含糊之极。

在第二、三点中，吉田针对“财产归还问题”表示日本态度，不愿将此款明确地载于同意记录，而愿以其他方式表现。于是这些小问题又形成了原则上所发生的歧见，却并非什么文字修辞问题，国民党自蒋介石以下人人紧张，个个气急败坏，盼了这么久的日、台和约，眼看就可以签字，却又难免不再变卦。

在“御前会议”上，蒋介石对张群道：“这番订约，岳军兄你唱红脸、叶部长唱黑脸，难道在这最后关头，就无法挽回么？”

张群苦笑道：“河田这位先生，瞧模样也真够他累的了，好几次，逼得他没办法了，便会说：‘我无所谓，不知道东京怎样表示。’先头我还以为他耍花样，后来才知道吉田的态度的确比他硬得多。”

一阵沉默之后，叶公超道：“这一次又拖了三天，老规矩，河田又去拜望了岳军先生，他们的确在等吉田的指示。”蒋介石恨恨地说：“那就再等一天吧！”但当夜张群又紧急求见，说河田烈夤黄夜来访，日、台之间如不迅速解决订约，或有变化之虞。

蒋介石吃惊道：“难道吉田要同北平……”

张群道：“河田刚才来找我，说四月廿八之后，日本要恢复主权了，恢复主权之后，就会有一种自然而然产生的民族骄傲。到那时再谈和约，他们的情况好转，而我们故态依然，恐怕会大大地影响了谈判，甚至使和约前途面目全非。到那时他们可能推翻和谈中以前获得的基本协议，岂非糟糕？”

蒋介石道：“因此河田劝我们再让一步，马上签字？”

张群道：“不但河田这样想，倭岛也这样想，他已经同木村四郎七通过一个长途电话——甚至吉田也在这么想！”

“呵！”蒋介石道：“那么，到目前止，和约到底还有些什么争执？”

张群道：“一共两点。第一点是条约适用范围，东京已经满足我们了，英文本上用ｏｒ，中文本上却用‘及’字。第二点是伪政权在日资产归还问题，东京一步不让，资产转移还是用Ｔｒａｎｓｆｅｒ－ａｂｌｅ字样，而真正转移时还有待于双方协议。也就是说，他们把条约的有限度适用范围，运用到这个技术问题的解决方面。”张群长叹：“事情要糟了，如果不抓紧，就会小不忍而乱大谋！”

听了张群的这番话，蒋介石很自然联想起上海滩上的一些往事，感到有如在北伐之前时光，某一个大亨快垮了，消息尚未传出，交易所里山雨欲来，充满了紧张与动荡，如今是该他“吃进”了，但这是谈不上什么赚钱的生意经。

分明是“战败国”，但吉田在如此内外形势下态度强硬，这种两元外交使在台北苦心谈成的协议，没有最后约束力，而使东京掌握了外交上的主动。而谈了这么久的“和约”却是一件奇怪的东西，按照正规情形，应以战胜国的意志为依归，而目前除了平等洽商以外，在实质上任何协商的结果，反而都得征求东京的同意，并且时时被推翻前议。

“岳军，”蒋介石凄然道：“老实说，我也有这个顾虑，如今河田既然特别通知，那就……”

张群会意，叶公超也奉令行事，于是经过六十七天折冲的日、台“和约”，总算赶在旧金山和约生效以前七个半小时在台北签字。前者于四月廿八日下午三时“赶进”；后者于同日下午十时半生效，人人一身大汗。

代表蒋介石签字的叶公超一肚子牢骚，但他反而得感谢吉田，因为七小时半以后的日本情况，极可能根本不理蒋介石的了。代表吉田茂的河田烈也一肚子别扭，但他也表示感谢对方，因为万一七小时半以后这个和约还没签成的话，那就意味着他所代表的财团，或许出了乱子。

纵然如此，国民党人由于面子有关，在这次“订约”的闹剧中撞得鼻青脸肿太难堪，于是个个唉声叹气，大叫：“和约成功了，友好也消失了！”上自“总统府”，下迄小城小报，莫不慷慨激昂，俨然民族英雄，爱国志士，日本代表看了无不冷笑。

但这个“和约”不但不能代表中、日两国人民的意愿，甚至在“适用范围”内还不能代表吉田和老蒋的意愿。翻云覆雨，迷惘恍惚的时期过去了，出现的新局面还是一片阴暗。

“大家谈谈吧，”蒋介石道：“总算订了，很好，很好，大家想想看，有什么问题没有？”

张群强笑道：“我看很好，大家不必多想了。不过有一连串的现实问题倒不能不注意，例如两国人士出入境手续、护照签证问题；两国经济合作，生产物资的交换会不会造成日货倾销问题？又如文化交流，日本报纸该不该再受严格限制呢？”

陈诚也发言道：“马上就要谈判渔业协定、航空运输协定、通商航海条约等等，”他苦笑笑：“这些问题就是有了协定或条约，恐伯也不是都可以获得解决的吧？”

蒋经国道：“出入境问题实在头痛，如果无限制任由日本人来台活动，恐怕没有一个人会表示放心；如果无限制由本省人到日本去，更没有人敢拍胸脯。而且日据时代在台湾作威作福、作恶多端的日本人，也不该让他们再……咳！”

叶公超道：“经济合作问题更多。其实有一些已经进行，譬如台糖与日商合组糖蜜公司，譬如远东企业行与日本冲电气株式会社，合股在台湾筹组电话机交换机线制造工厂等等，而且日本技术人员到台湾来也一天一天多起来。”陈诚道：“在双方供应需求方面，前天我就对他们的记者说过，今后合作之处很多。譬如台糖、台米、台盐三项，台湾就可以销到日本去。而日本的化学肥料，正可以销到台湾来。”

“很麻烦，很麻烦，”叶公超道：“刚才束云章先生对我说，那位以日华经济协会理事长身份访台的大竹平八郎，竟要求我们在中日贸易协定生效时，规定每年向日本购买一千万美元的日本纺织品。据他说，一千万美元可以购买日本布一百五十万匹左右，等于六千万码。根据美援纺织小组的估计，以每人每年平均用布八码计算，全省七百五十万人口，恰巧等于全省人口一年用的数量。如果我们当真接受了这个要求，本省纺织业就得全部关门！”

“是啊，”蒋介石漫应道：“我也听说，味之素老板也在暗中频频活动，本省的味精工业危险之极。”

“文化交流更糟！”蒋经国道：“现在大家在谈日本报纸应否准许进口问题。自从卅六年六月间，长官公署结束，成立省政府开始时起，省内发行的报纸禁用日文，最近一年来只有一家报纸附刊一张八开的日文报纸专供高山族阅读，可是也已停止了。如果准许日本三大报纸来台发行，情况就会很糟。试想本省阅读日文报纸的人不少，如果由他们发行，并且在台建立通讯网，那本省报纸又要关门了，他们可以卖得很便宜，争得过么？”

“和约是签订了，但友谊也消失了。”蒋介石午夜不眠，脑子里一直在盘旋着这句话，仔细琢磨这句话的意义，感到这份和约的确给他带来不少烦恼与屈辱，但如果不签，自己的处境更糟。他一连几天留心日本“独立”之后的情形，发现只有日本天皇一个人心情最为畅快，还赋了一首古体诗曰：

八重樱怒放而冬去春来兮，

赖我全民悉力始迈越寒冬；

庭前群花争放而芳香四散兮，

实令余怀念人间；

冬尽春来而慈母姿容渺渺兮，

惟院内白鸽飞翔宇宙和平！

蒋介石对这首诗没什么意见，只感到日皇那份心情他却阙如，蒋经国接过看了，凄然道：“日皇也知道‘慈母姿容渺渺’不好过，我的母亲却是给他的轰炸机炸死在奉化。”蒋介石一怔，叹道：“今日之下，我们不能再谈这些旧帐了，和约签订经过你是知道的，娘希匹反而是我们变成了战败国，甚至不如战败国！”他再补充：“你母亲给炸死后，东京方面老早有人打过招呼，表示歉意。”蒋经国道：“我当然不会怎么样，可是母亲被炸死，家人遭屠杀的不止我们一家，不止我母亲一人，我们可以谅解，几万万人是不是都这样想？”

蒋介石道：“提这个干什么？现在我们的处境更困难，一切都得忍耐！”便把儿子打发走了。但目击者来自东京的报告，有的说日本独立之日，街头并无欢呼庆祝，涩谷、新桥车站、街头等却有很多人在演说，抨击和平条约和日美安全协定；更多的日本人民认为四月廿八是日本国耻纪念，日本人民反对旧金山对日本和约，要求全面和平，帝国大学（东京大学）学生在校舍内高悬黑布旗帜，以志“国耻”哀思。全国各地除美军总司令部（原盟军总部）及若干机关外，东京极少发现有人高悬旗帜。和约生效后第三天适逢“五一”劳动节，日本工人展开了示威大游行，仅明治公园广场就聚集了三十万人，大呼反吉田、反美国、反旧金山片面和约、反破坏活动被防止法案等，喊出了全日本人民的心声。他们的爱国游行当然也招致了吉田茂的反对，于是在一九四九年间蒋介石所遭遇到的、中国人民所遭遇到的，如今日本天皇和日本人民也开始上演了。

突地蒋介石深切感到：这个世界变了，这个时代似乎也变了。且不说别的，就说他自己吧，他一向自以为是中国第一号“日本通”，可是如今，面对着日、台和约已告签订后的日本，他反而感到十分生疏，简直一点儿也不认识了。

“经过美国六年占领以后的日本，难道大变特变，变到使我也不认识了么？”他伤感地问张群、问何应钦，以及他的儿子。

人们明白他的感情，张群苦笑道：“我也这样想，我的感慨更多。我想大家谈一谈日本到底会变成一个怎样的国家，对我们的确也有帮助。”

蒋经国叹道，报上说：“有位台大教授在发牢骚，说目前和约既订，可是如果在大学里开一门日本历史或者中日交通史这一类的课程，那就找不到合适的教授。”张群叹道：“可是《毛泽东选集》第一卷，已经在日本出版了。这件事情似乎也能为我们的问题作一个小小的答复：日本政府反共不力！”

人人听得出这个“结论”是如此牵强，人人也感觉到“时代的轮子”隆隆然在身边早已飞过去了，但人人不敢相信这些都是事实，或者是事实而不可能有什么发展。

“推背图式”的调调儿最合蒋介石胃口，也最适合他手下大员的脾胃。何应钦道：“记得日本投降那天，《读卖报知》合并出版的第一版日皇下诏投降那段新闻标题是：‘帝国政府接受四国共同宣言，为万世开太平，诚惶诚恐地轸念敌人残暴民族灭亡，垂示神州总力建设，以忍苦护持国体，开拓国运于将来’，大家都感到内中大有文章。后来有几个左派教授对人说：这不过是执政者利用日皇，扮演一幕苦肉计，一方面屈辱忍耐，一方面对美国阿谀献媚，表现得跟真的一样，看不出一点儿破绽来，甚至日皇把第三公主孝宫和子下嫁给一个平民，这都不过是一幕‘民主戏’，用来给麦克阿瑟看的……”

蒋介石皱眉道：“也真是的，他们在这六年之中，还真的把美国人侍候得颠颠倒倒，难怪娘希匹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

“我见过到蔡孟坚，”张群道：“他是留学德国的，是奉总统之命在日本做些工作，他也谈到过这个问题。”蔡孟坚是戴笠的得力助手，蒋介石听说他在外面发言，暗吃一惊。

张群叹道：“其实蔡兄所言，很多人有同感。他说日本官方能忍人之所不能忍，自然也能狠人之所不能狠，万世一系，八竑一宇，从来就高视阔步，世界上只佩服日耳曼那一个民族的日本，六年半来的恭顺服帖，怎么可能如此简单。”张群道：“也是真的，日皇别说连‘投降’、‘战败’这些说法都不肯用，而用‘终战’代替，并且用‘进驻军’代替了‘占领军’。我也算是一个懂得他们心理的人，发现日本方面并没有丢弃倨傲和执拗，并且因为我们败在中共手下退出了大陆，美国在朝鲜也没能实现预期的计划，相反被逼坐到板门店谈判桌前，他们的心情也变了。”张群一顿。

接着是一个黯淡的沉默。

“记得美日双方正在商订安保条约时，”张群道：“双方正在为裁判权问题争执时，发生了一件富士银行劫案，强盗正是两名法国军人，于是全日本大小报纸都展开了攻击，老实说，这简直是在刮盟总的胡子。还有一个美国军人和女人的问题，”张群苦笑着，摇了摇头，接着说：“这件事不必解释，美国兵是喜欢这调调儿，日本风气是大受影响，日本妇女的贞操问题是成了大问题，于是全日本各报更是正面对美国兵开火，美国声望是在一天天降落下去。”张群连声长叹道：“还记得，木星号飞机失事与西北航空公司管理飞航不慎问题，日本也乘机收回了驾驶权和修理权。另外，还有两本暴露美国占领政策内幕的书，在日本大量翻译发行，一本是马克·盖恩的《日本日记》，一本是塔斯蒂的《在日本的失败》，对美国来说，实在是丧失了一个战败国对它的尊敬，相反得到了仇恨。其他还有靖国神社的参拜者突地多起来，其实他们不一定拜神，而是有意在盟军面前表现一种使他们难堪的气氛。”张群见在座的人都对他所报告的新材料感到沮丧，也感到兴趣，便又道：“东京街头书店里出版了好多好多追述过去战争中各类事迹的小册子……”突地他又一顿，半晌才如梦初醒地说：“日本独立了，恢复为有主权的国家了，因为我们已退出大陆，同时美国在韩战中也没讨得便宜，日本是‘抖’起来了，从这次订约过程中看到，吉田是越来越显出他的地位和分量，在远东反共战线上，越来越显出他的重要，因此老朋友固然不放在眼里，真面目也越来越暴露了。”

蒋介石忧心如焚，特别是愤感莫名，“和约订了，友谊消失”，他双拳紧握。

蒋介石所以难堪，乃是这个日、台和约的签订，从头到尾对他都是屈辱。而国际间的反应，对他也找不到丝毫尊敬。

英国方面态度十分明朗，外交部不止一次表示对此事的反感，不少官员对杜勒斯向日本施用压力、美国压迫日本承认蒋介石发表了很多愤激的谈话，有些人则礼貌地表示“惋惜”。伦敦《泰晤士报》曾报道：“根据种种传说，称美英两国将联合劝告日本，与台湾蒋介石缔约，但是按照旧金山条约的规定，在‘和约’批准后，日本政府可以按照它的意愿与任何方缔约的，可是在美国方面又有一种说法，说在条约批准以前，日本必须与蒋缔约。美国政府显然觉得，吉田公开致杜勒斯的那个声明，将可促成美国议会对于‘和约’的批准，但是我们英国人的意见，却以为日本应在条约批准以后，由他们自己去决定条约的关系。”这个“和约”订成之后，英国的不满可以想见。根据保守党的《每日电讯报》、自由党机关报《新闻纪事报》及《每日邮报》等，无一不刺，无一不骂。

而在日本自己，连《朝日新闻》都不能不痛感到：“签订和约后，日本已成为亚洲的孤儿了！”

蒋介石于是不得不听听大陆的意见，摆在面前的《人民日报》社评《美日反动派只能从台湾找到失败》摘录，还没过目，心就发跳，只见上面写道：“日本反动政府首相吉田茂，在去年十二月廿四日给美国政府代表、战争贩子杜勒斯的信中，公然向美国政府保证日本政府将与台湾国民党反动残余匪帮缔结所谓‘双边条约’。这是日本吉田反动政府在去年九月出卖日本民族利益与美国签订了单独‘对日和约’与‘美日安全条约’之后，进一步向美国帝国主义屈服并勾结起来，以充当美国在远东准备新的侵略战争的工具的罪恶行为。”

蒋介石打了个哆嗦。

“吉田茂反动政府的这种无耻行为，不但完全违反了日本人民的意志，而且是公开与中国人民为敌，造成了对远东与世界和平的重大威胁……”

蒋介石实在看不下去，但他要寻找有关“台湾”之处又不得不“参考”下去。

《人民日报》的社论掷地有声，理直气壮地说：“第一，众所周知，唯一合法代表中国人民利益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早已一再宣布美帝单独对日和约是完全非法的和无效的，中国人民绝对不能予以承认。日本吉田反动政府在公然不顾中国人民的这一庄严意志，接受了美国排斥中国在外的单独对日和约之后，竟企图与早为中国人民所一致弃绝的台湾国民党反动残余匪帮非法交往，这显然是对中国人民的重大挑衅。

“第二，早在吉田茂给杜勒斯的信中，十分狂妄而露骨地表示了日本反动政府将追随美国帝国主义卷土重来，对中国实行侵略的图谋。

“第三，美日反动政府和国民党残匪的进一步勾结，是美国在亚洲连遭失败的情形下，企图在远东制造新的侵略战争的准备步骤，这个侵略战争当然不能不波及东南亚各国。因此，美国帝国主义与日本反动政府的互相勾结，企图与国民党反动残匪缔结‘和约”从而准备新的远东侵略战争的阴谋，不能不引起中国人民、日本人民和东南亚各国人民的严重警惕。

“但是不论美国帝国主义与日本军国主义势力以及国民党反动残余匪帮进行怎样的勾结，都并不是表示它们的强大，而是表示了它们对亚洲人民力量的恐俱和它们的虚弱；它们是完全可以被打败的！”

见蒋介石默然躺下，蒋经国接下去简要地读道：“事实很明白：日台的订签，不但是无视于亚洲现实的盲目的疯狂冒险，而且在政治上、经济上使日本更进一步走上了自取灭亡的死路。在……”蒋经国心头一沉：“简直是在干什么了，”他念道：“这一段露骨极了，他们说：日台所谓‘双边条约’丝毫也不影响解放台湾的决心，中国人既曾在八年抗日战争中打败了日本帝国主义，在三年解放战争中打败了美国与国民党，又在抗美援朝中与北朝鲜共同打败了美国及其附庸国家的侵略军，就必然同样能够打败……”蒋经国咽了口唾沫道：“他们的做法是很明显的，他们一再强调这个和约既不为中国人欢迎，又不为日本人赞成，口口声声‘中日人民’‘中日人民’……”

蒋介石强笑道：“反正和约是订了，无论如何，我们是战胜国，无论如何人家承认的是我们而非北平，别管这么多了。”

话分两头，却说美国在朝鲜碰了一个大钉子之后，是战是和，七荤八素。打下去呢？实在没把握，真和了吧？又心有不甘！便在五月间由美国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雷德福出面，召集英、法驻远东海军到马尼拉举行了一次会议，就怎样“保护”台湾或者怎样利用台湾作攻打大陆的基地交换了一些意见，散会之后，雷德福决定先到香港，然后去台湾检查一下蒋介石那批炮灰。

五月三日雷德福抵港，住港督府，翌日英远东舰队总司令罗素爵士、法驻远东海军总司令奥都礼上将分头来港，各自分手。香港外国记者听说来了雷德福，那能轻易放过？便由美国总领事麦柯尼和美新处长傅保罗介绍，在五日中午假山顶西报记者俱乐部请雷德福吃了一顿饭。雷德福换上便服，带了随员出席，对着十三名洋记者笑道：“《纽约时报》驻港特派员李博文做你们的主席，总领事和新闻处长也在这儿，我有归家之乐。”彼此应酬几句后，雷德福道：“我今天穿了便服来，为了大家谈话可以随便些，但是今天的谈话恐怕不能供给你们打电报，因为都属于记录以外的，仅供大家参考。”

于是有人笑道：“是啊，如果我们向全世界报道说：美国要怎么怎么，那以后再也没法找到雷德福上将了。”但他立刻问：“请同马尼拉会议内容如何？”

“这是军事秘密，”雷德福道：“意义极大，我不能说。不过可以告诉你们，这一次会议是美、英、法三方面口头上谈谈，并且交换有关于远东地区未来防卫的协议，大家已取得谅解，但还没进入正式换文阶段。”

有人问：“那是说：到台湾去阻止中共进攻、或者从台湾出发打击中共？”

见雷德福不答，另一个记者又问：“请问香港情形如何？中共会攻打香港么？”

雷德福的眼睛望着维多利亚海峡，顺着九龙海岸线横扫过去，心想不管香港会不会遭到攻击，反正说“将会被攻”总比说“不会被攻”更反共，于是笑道：“我以为香港是会被中共攻击的，而且为时短暂，很快开火，也很快解决了，”他喝了口橙汁：“不过你们不能说，因为香港的防护是由英国海军负担；在法律上说，美国海军不能来港协助防卫，而我的责任也只是保护台湾。”

于是一个记者问道：“请问台湾情况如何？”提起台湾，雷德福好不紧张，便说：“我奉命保护台湾！台湾这个战略据点，是在我管辖之内的！台湾的安全，现在又增加一步了！”

“具体情况是……”

“因为这样，”雷德福道：“在空防方面，最近我已把福摩萨处于十三航空队和二十航空队之间。如果中共侵略台湾，那么十三航空队和二十航空队立即可以出动。”

“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雷德福一顿道：“这还是一个协助的原则，技术问题有待我这次到台湾同蒋介石会商后解决。”

“请问，”一名记者道：“台湾的实力如何？可以顶得住中共的进攻么？”众皆附和：“到底台湾的实力行不行？”

雷德福沉吟片刻，说：“这一点我不拟作任何批评，至少是不能作直接批评。”

于是有人笑问道：“那间接批评如何？”

雷德福笑道：“也好，我们认为台湾的实力有待美国协助，而我这一次去，主要任务也就是为了了解台湾实力。”

众人笑而不言，都知道美国人是在指蒋介石不行的了。有人便问：“请问雷德福将军，蒋介石有机会回大陆么？”

雷德福笑道：“像今天那样，有人在风景美丽的地方请我们吃饭，有多好！蒋介石如果再能请我们到大陆游览，我想没人反对，可是这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特别是高丽战争之后，我想蒋介石是没有可能请我们到中国大陆做客的了！我想我的心情你们都明白，此时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很沉重。”

于是气氛立趋“沉重”，一个记者低声说：“雷德福将军曾经主张等五十年后再打中共，现在你还坚持这个看法么？”

雷德福喝了口鲜橙汁，怆然说：“现在我还坚持。不过半世纪后，这个世界不知道变成怎样，那现在可就没法预料了。”众记者便把话头一转，问道：“听说美国正在发动大陆游击战，而由著名的毛森主持其事，这个新战场……”

雷德福一怔，忙说：“这不关我的事，如果确有其事，各位可以采访有关部门，我真是不清楚毛森在干些什么事。”

雷德福说不知毛森在干什么，那只是一种遁词，蒋介石为毛森走上“反蒋反共”之路而大感紧张，则已形诸于色，下令逮捕，但毛森已不告而别了。这件头痛的事还不知道如何善其后，却听说雷德福要来，蒋介石于是大急，因为处处一团糟。

台湾任何一方面都像处身火山爆发之前，那种恐怖不安气氛弥漫空间，而到台北“签约”的日本代表团员，也曾因逛街购物，从一些店员行人口中，知道台人反蒋情绪之高，远超出他们所知道的，写信回国，又增加了日方对蒋方的“满不在乎”心理。如今雷德福又要来，摆在面前如此混乱的台湾社会，怎能向老板交差？

台湾始终鼓吹台米是一张打不败的王牌，但国民党自一九四九年退台，短短两三年间，米价已涨过三倍。一九四九年八月的米价是四十元一百台斤，一九五二年五月间的白米卖到一二○元一百台斤，“蓬莱白米”则达一二九元，布匹涨价更惨，一九四九年八月布价为三十六元一匹，五二年已涨到七倍！加工布匹则为九倍，同期内煤价也涨了七倍，花生油三倍、肥皂三倍！猪肉牛肉鱼虾蔬菜等等也是三倍；香烟虽曰“专卖”，却涨到十二倍、产糖之区的台糖上涨三倍、白报纸涨到十四倍、建筑木材十五倍、水泥四倍、砖瓦七倍……

而国民党军公教人员的待遇，却水涨船不高，公教人员死盯住一百元到三百元；军官八十元到三百元；士兵十几元到几十元。

民怨沸腾不在话下，文武官兵的自杀、贪污、抢劫、仇杀、奸杀、谋杀等等罪案数字，蒋介石不必再看，已感颤栗。他在无可奈何中问吴国祯道：“到底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扭转这个局面呢？乌烟瘴气一团糟，给人家看见成何体统！”

吴国祯叹道：“有些地方是该改革了，否则还是没办法。譬如西药进口，每进一次，就要经过四十一个步骤、填五十一张表格，从申请到进口而至交易完成结算为止，就算他以最快方法空运来台，也得一百四十天的时间。人力物力财力的浪费固然是一回事，而时间关联利息，利息影响成本，成本影响售价，物价焉能不涨，这只是例子之一。”

蒋介石实在听不下去这么多“例子”，而且也没这么多时间，因为雷德福已经动身了。

“他的参谋长海军少将赫定一起来，”桂永清报告道：“上次他曾经秘密来过一次，报上也没提到过他的名字。除了赫定，还有格瑞芬上校、欧格瑞第中校等人。”

蒋介石道；“自从朝鲜战争以来，美国在太平洋和远东地区军事高级指挥官到台湾来的，除了麦克阿瑟，就是雷德福了，你们要仔细准备，小心接待才好。”

桂永清道：“是，我们己经开过好几次会议研究了，大家认为雷德福访台意图已经对我们说过，就照他的意思去办好了。他的主要目的在于搜集一切有关加强台湾防卫实力的情报，以及布置如何长期协防台湾。”蒋介石道：“那你们都去欢迎他吧。”

于是雷德福在六号那天专机到达松山机场时，碰到了使他自己颇为别扭的欢迎场面，明知蒋介石对“顶头上司”十分恭敬，除了他同陈诚以外，国民党大员几乎倾巢来迎；但有些“过分热烈”，有些躲躲闪闪，雷德福看在眼里，暗自有气。当下由蓝钦为他一一介绍桂永清、周至柔、孙立人、白崇禧、郭寄峤等人，并由桂永清代表老蒋致意。新闻记者一窝蜂上前采访，雷德福发言道：“我早就渴望到福摩萨来访问了，今天能如愿以偿，我很高兴。在这里逗留几天之中，我希望同我的同行多多会谈。”记者们问；“谈些什么？”雷德福道：“你们都知道我最近在菲律宾和英法海军首长有所会晤，那么同这边同行所谈的，大概也是这一类的了。”扯了一阵，由蓝钦陪往台北宾馆吃饭休息。三时开始回拜，先同赫定由蓝钦、蔡斯陪同分访总统府秘书长王世杰、行政院长陈诚、国防部长郭寄峤，参谋总长周至柔，寒暄一番，四人乃到蒋介石官邸，由蒋飨以茶点。蒋介石十分紧张，先由叶公超代致谢意，谢美国在经援之外又有军援，然后谈到了太平洋上一般“反共”形势。雷德福道：“我们实话实说吧，到底台湾的力量能否阻止中共的侵略？”

蒋介石哭丧着脸道：“一切还有待贵国援助，他们一旦来攻，抵挡没有问题，可是时间一久，我们就希望盟国海空军有所支援。”雷德福一听连忙摇手。

蒋介石一见他摇手，脸色顿时变白了。雷德福道：“不瞒你说，在太平洋上的美英法海军，正在计划合作，在任何紧急形势下，吾人将一致行动。可是基于目前美英法三国合作的精神，如果台湾受中共攻击，将不认为是一种紧急状态。”雷德福一顿：“你明白，从我的话里，你可以听出三国在远东合作的程度和实况，合作的精神是有的，合作的客观需要更是迫切，但实际上却还不能完全合作。你明白，这是因为三国在远东还没有建立一种共同的政策所致。”

蒋介石叹道：“台湾不紧急，还有什么地方紧急呢？你们这个会，只说明了英法不能同美国合作。英国同我们的关系是断了，法国在越南手忙脚乱，自顾不暇。”蒋介石苦笑道：“有人从巴黎来告诉我，说法国有些人反而希望中共到台湾来，可以减少他们对越南的影响。如今你又这么说，那么防护台湾的责任，除了我们自己，只好由第七舰队独挑大梁了。”

雷德福也苦笑道：“是这样，是这样。”

蒋介石道：“据情报，中共不但要进兵越南，甚至侵略香港缅甸，请问这算不算紧急状态呢？如果是，你们三国的合作大概没有问题，可是实际问题又来了：我们都知道，和中共接壤的地区上，防御战不能全部靠海军，那末陆军又在什么地方呢？”

雷德福道：“对对，美国经过高丽之战以后，更不会把地面部队调到东南亚作战。”

“英国无兵可用！”蒋介石恨恨地说。

“我的老朋友，”雷德福苦笑道：“法国自以为在越南已经使用了所有可以东调的兵力。”蒋介石忙说：“台湾的情形也不能尽如理想，在目前国际关系中，台湾的部队又怎能拿来配合使用？”

雷德福道：“关于中共进攻香港、越南、缅甸的消息，我听到很多，不过这个可能性很小，小到几乎等于零！”

蒋介石面红红地说：“朝鲜他们不是去了？”

“那情形不同，”雷德福道：“我的老朋友，美国部队并没有开往香港、越南、缅甸的迹象……”于是两人皆笑，笑声十分沙哑，笑脸也十分难看。

蒋介石道：“如此说法，对于中共，贵国也毫无……”他立即改口：“贵国不再有进一步的计划么？板门店的谈判，看上去不会决裂的了。”

雷德福叹了口气道：“如果你知道其中内幕，那你的想法也会变了。”

七日清晨八时，在桂永清、周至柔、孙立人、白祟禧、郭寄峤、蔡斯等人陪同之下，雷德福到淡水参观了一次陆空实弹作战演习。在蒋介石而言，这是一次“招牌货”的考验；在孙立人而言，则是一次表演“新军”的机会，所有节目事先已经再三排演，确乎相当纯熟。国民党人以为当年在大陆战场上节节败退的惨状，雷德福没有目睹；如今在台湾拿“美援”拼命训练，如果再不能使老板满意，那来日更是大难，只好买块豆腐撞头，一死了之了。

到达湖口“战地”，孙立人对雷德福道：“我们的陆军总司令部，已经派出最好的翻译来到，回头演习开始，当能逐节说明。”

“谢谢。”雷德福眺望海面山脚，笑道：“这一仗倒是蛮好看的。”

“我们的想象是，”孙立人指指点点道：“假定敌人从西海岸登陆，企图切断铁路线阻我援军开到，而我们呢，部队从南北两端合围，最后予登陆敌人以彻底消灭！”

“很好，”雷德福道：“上帝保佑，我相信这一次你们必能胜利，否则我都要当俘虏啦！”于是主客皆笑。

“将军们，”雷德福道：“参观台放在什么地方呢？总该让我们看得清清楚楚吧。”

孙立人道：“陆总的意思是，基于安全起见，参观台应该离开假想阵地一百码。”

蔡斯另有打算，他以为百码距离过远。便说：“不不，那就看不清了。顾问团主张参观台和假想阵地应该尽量接近，使雷德福上将一行，能够清楚地看到部队在一年之内，在作战训练和配备上的进步。否则他们便看不到。”

“对对，”雷德福道：“近些。”

“多少距离？”蔡斯向雷请示。

雷德福道：“五十码吧，五十码。”

国民党将领都以为不可，周至柔道：“今天我们出动四引擎解放式重轰炸机十二架之多，自从前年开始停止轰炸共区以来，今天是解放式出动最多的一次，预料在敌人阵地投掷炸弹六千磅；此外，迫击炮弹爆炸半径大，五十码实在太危险，非一百码不能保证安全。”

桂永清紧接着道：“还要出动掩护用的战斗机十八架，距离太近不大保险。”

蔡斯则坚持主张五十码可以了，笑道：“将军们，如果我们到夜总会看娘儿们表演，应该坐在第一排呢还是坐得远远的？”笑声中孙立人道：“可惜我们今天是看实弹演习，士兵们身上只有汗臭味，而且我们还要掷下六千磅炸弹，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出了什么岔子，那就麻烦了。”

见双方在为距离问题而争，雷德福把太平洋舰队参谋长找到一边道：“由他们去争，我们来聊聊。”他问：“你上一次是几时来的？见过演习么？我忘记了。”

赫定道：“今年三月十五那天，台海移交给太平洋舰队防务之前，我在严格封锁新闻的情形下来过一次。”雷德福道：“记得你是同他们洽商防区变更所牵涉的技术问题。”赫定道：“对，那一次没看演习。”正说着听见身边人人在笑，才知道国民党方面已经遵从美方的安排，将距离自一百码缩到五十码了。

“谢谢你们的好意，”雷德福道：“其实五十码和一百码是一样的。”白崇禧道：“对，中国也有一句古话，叫做‘五十步笑百步’，但目前情形不一样，怕有危险。”

雷德福道：“来吧！”他坐进台上正中那把椅子，双手一撑道：“看孩子们表演吧，美国在他们身上花了这么多心血，希望……”

“一定满意！”赫定笑道：“听他们说，他们已经苦练好几次了，还伤了好几个士兵。”

“上帝！”雷德福道：“但愿今天平安结束演习。”他向孙立人点点头，意思是可以开始了。

“战争”，那美国政府心目中的“战争”开始了，只见滩头阵地沙尘滚滚，枪炮不绝，硝烟弥漫，杀声震野。雷德福苦笑道：“共军很勇敢，狗娘养的。”他把望远镜一搁：“化装的尚且如此，真的恐怕更难对付了。”孙立人道：“化装国军的……不，新军还要勇敢——瞧，轰炸机来了。”

隆隆声中，十二架四引擎解放式重轰炸机赶到，就在海边投弹，震耳欲聋，正在天昏地暗时忽地远处红旗急摇，通讯兵被派前往探询，回来报告说：“有个士兵被炸死了，还伤了四个。”

“太勇敢了，太勇敢了，”雷德福浑身颤栗，说：“将军们，可不可以对空联络，投弹不必六千磅那么多，反正是演习，只要证明陆空合作得上，就很好了。”

“是！”孙立人又忙着联络。

大概是守方夹击开始，假想敌企图突围，守方的迫击炮开始投入战斗，“嘡嘡”之声，响彻云霄。烟雾迷漫中，雷德福苦笑道：“如果在一九四八年、一九四九年间战场的情形也是如此，你们就不会落到今天这种境地了。”说得国民党将领个个一睑苦笑。

雷德福问道：“刚才死了几个？”翻译回来道：“死一伤三。”雷德福道：“可惜可惜。”又说：“按照美国的规矩，阵亡者的家属可领到一笔抚恤金，负伤流血的官兵也有紫心勋章可以挂挂，你们对这一些似乎太不重视了。”孙立人忙说：“已经改善，已经改善，今后……”正说着一枚弹片不知怎的朝着参观台“嘘嘘”飞来，把几人吓得不知如何是好，而且无从躲避，只得硬着头皮认命，正在度“秒”似年时只听见赫定大叫一声“上帝”，从椅子里蹦起半尺高，把面前桌上的望远镜、茶杯、茶壶、烟碟、钢笔摔了个一塌糊徐，众人忙趋前察看，只见赫定一手提裤，一手指着个破洞，浑身哆嗦，脸色苍白，原来那块弹片对占人领土的野心家走卒，开了个小小的玩笑略示惩罚，在他右裤筒膝盖之上三寸左右，搞了个不大不小的窟窿。

“上帝啊！”雷德福同他握手道：“如果这块弹片高那么两尺，恐怕你也得要送进伤兵医院去了。”赫定一个劲儿苦笑，汗涔涔下，演习就在“反正新军必胜”的情况下结束。

到八月十日上午十时，雷德福的访台日程结束了，在会上告别道：“这次我们来，不但参观了淡水的陆空军联合演习、台南的体能训练、射击教育和战斗教育，还参观了急造营房表演，乃至左营的海军基地和台南的空军基地，还有海军两栖作战演习。”他透了口气：“当然，我们开了很多的会，也同你们的总统先生商谈过好几次，一切的情形都能符合我们的想象和希望，除了重装备，而这正是我们所关心的，”他搓搓手：“现在，我们快到马尼拉去了，诸位觉得还有哪些方面没谈的或谈得不够透彻的，那就请利用这个时候，大家再聊聊。”

周至柔道：“军事物资的补给问题，自从三月十五开始台湾列入太平洋防区后，军事物资的补给也由东京移转到珍珠港，这一点在我们来说，是认为好的。”

雷德福笑道：“对对，补给问题是好转一些了。”他扭过脸对赫定道：“你说说吧，你是太平洋舰队参谋长，知道的应该比我更多更详细。”

赫定便说：“自从三月十五日起，台湾列入太平洋防区后，军事物资的补给也从东京移到了珍珠港。拿最近一个月的情形来看，军援物资的运送确比过去有所改善。这其中原因有两个，一是东京的美国远东司令部照顾的范围太广，特别是高丽之战的关系，使它享有军火补给的最高优先权；原来准备运到台湾的物资，也因高丽之战的关系而改向北运。甚至安南战局逆转，也足以影响台湾军援的到达。于是在这些情形下，台湾的军援势必打乱了预定的时间表，而且落后很多。如今台湾划归太平洋防区后，这种情形显然有所改善了。”

国民党将军们作欢欣状，听赫定说下去道：“其次，关于运输，当然是工具第一，在我们这个题目上，乃是船只第一。我们美国远东司令部所能控制的，限于第七舰队。高丽之战自然享有优先程序，而台湾地区由于没有实际战争存在，在分配程序上又吃了亏。现在太平洋防区之下，台湾乃是第一线，而太平洋舰队又有的是船，运送自然不再成为问题了。”

于是国民党将军们纷纷鼓掌，雷德福看了看手表道：“我们随便谈谈吧。大家都在问我，说我这次到日本、高丽、菲律宾、台湾、香港等地访问，说明太平洋联防局势己日益具体化，这是不假。我停留考察的地点，都是这条未来的岛屿联防线上的支点。要知道太平洋上美国实力的增加是联防基础，其他的国家和地区，将在人力方面作最大的贡献！”

与会者更是聚精会神地听。

“有人说，”雷德福道：“中日和约签订六个月后，太平洋联防的局面可能具体形成。在这个新局面下，美国自然是后台，而你们台湾地位之重要，将仅次于日本，高过于菲律宾，这种说法不管事实如何，对台湾倒是一种鼓励，希望你们好自为之。也有人说，日本在美国协助下将成为远东反共国家的兵工厂，这一点台湾无法竞争，但台湾有经过训练的人力，这一点台湾远超于菲律宾。”雷德福停顿片刻，而后提高嗓门道：“无论怎么说，在太平洋联防之中，自由中国的地位十分重要，别忘记我是愿意同共产党开火的，就在这里等机会！”

这当儿，雷德福又看了看表，摊摊双手，叹道：“将军们，只要我一天担任这个职务，我就与大家共同反共，此志不渝！我的‘名言’是同共产党打五十年！或者等候机会反共，半世纪也不嫌长久！”

“不过，大家不必失望，目前太平洋的反共国家，因为关系一向散漫，一时不易形成坚固的组织，但由于客观形势的需要，联防的局面正在不知不觉的情势下，至少日本与高丽之间、台湾与菲律宾之间、马来亚与安南之间，都有一种不成文的军事合作存在。我这次出巡，不敢说这个联防局面已经宣告正式产生了，但可以说这个联防局面是在成长了！”于是国民党的将军们马上鼓掌，以表尊敬。

“怎么样，可以走了吧？”雷德福笑道：“谢谢你们的招待，那真是令人难以忘怀。”周至柔道：“话别会就这样结束了，兄弟代表蒋总统欢送雷德福上将，现在请检阅仪仗队。”

待上飞机之前，周至柔突地跑到赫定面前，把一枚预先仿造的美国紫心勋章，给他佩在胸前。赫定一怔，周至柔道：“参谋长，这是纪念八号那天参观战争演习时，你的右裤筒上给弹片击中一个大洞的‘负伤’。”

赫定失笑道：“那应该给我的裤才对！”孙立人也真识趣，马上窜过去与赫定握手道贺，雷德福见状笑道：“你们还来一个象征赠勋典礼哩！”赫定道：“他们的紫心勋章，比我们美国真正的紫心勋章，足足大了十五倍！”

但蒋介石并没有分担松山机场这种肉麻当有趣的“轻松”，他的心情反而越来越沉重，原来雷德福与赫定前脚刚走，美国太平洋区海军陆战队司令哈特中将后脚已跨进了台湾，大老板为他的基地和炮灰忙碌，蒋介石也跟着忙起来，并且忙得并不愉快。

蒋介石一直对“太平洋区集体防卫计划”是有疑虑的，同时又一厢情愿、急不可待地想参加尚在拟议中的“太平洋公约”，七上八下，患得患失。他想：“台湾是太平洋的一环，美方必予支持”；但又想到：“蔡斯所作所为，到底是在帮我的忙、还是拆我的台呢？”“雷德福到底满不满意呢？”兀自寝食俱废。

正是：“美援援美”，有口皆碑；如若援蒋，无赚有赔。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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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主挖墙角 大特务摇身投美 奴忙补洞 郑彦棻四处碰壁

书接上回。却说美国陷入朝鲜泥淖之后，海陆空将领满天飞，特别围绕着新中国，希望通过其他办法，把它摧毁。同时更感蒋介石难有作为，决心驱蒋吞台，企图“一劳永逸”。可笑那蒋介石有时看在眼里，有时蒙在鼓里，但他数十年俯仰由人，总以为在台湾这个美国“反共基地”上，以言统治，还是非他不可哩！

美国驱蒋吞台的手法之一是“拉出去”，把蒋介石手下文武干部，利用赴美受训、赴美参观、赴美旅行、赴美开会等等名义，运用“名”、“利”两顶帽子，一个个戴到头上，抓到手里，希望他们做到反共之外还要反蒋，其中之一便是毛森这个大特务头子。

话说一九五二年五月二十日，台北司法大厦门前揭示牌上，忽地贴出一张“最高法院检察署台新仁字第六六五号”通缉令，见者无不吃惊，上面写道：

“案奉司法行政部台四一训刑字第三○○六八号训令开：‘奉行政院台四十一年（人）二五四号训令，据国防部代电，以本部参议毛森擅离职守，逗留海外，抗命不归，除予以撤职外，谨检同该毛森军籍表请予通缉等情……’凡我军民人等，如有知悉被通缉被告之所在者，并希随时就近就报法院或治安机关，逮捕解究，此布。”

国民党通缉的人多不可计数，但通缉到毛森头上，实在是一大新闻。可是台北各报对此竟一字不发，原来明白其中内幕者早已知道“毛森出毛病”，而一般士民如未目睹这项布告，便根本不知道有此通缉令，不独各报不准登载，国民党国防部官员碰到记者询问，也无人谈及该案通缉始末；而当台北司法大厦贴出通缉毛森布告之时，毫无疑问毛森早已离开台湾，鸿飞冥冥了。

于是官场之间及若干场合，有关毛森案的传说纷纭，国民党官员奉蒋命私下如此表示；该案案情在于毛森擅离职守，逗留外国，抗命不归，老蒋曾有意派他潜入滇缅边境，毛森奉命后却不以为然，一来到缅甸打游击没有在台北做寓公来得舒服；二来自以为过去对蒋做过不少丧尽天良工作，不愿屈就人下；特别是舟山溃退之后，他已怀有“异志”，到泰国活动，不再归台了。

至于毛森，被一般人目为“神秘恐怖”人物，也被公众称为“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王”。上海解放前他是上海的警备司令兼警察局长。蒋介石上海溃退以后，他又被蒋任为“东南人民反共救国军总指挥”，在舟山一带收买打家劫舍的海盗，美其名曰“打游击”。这当儿蒋介石已经没什么了，海面上居然有几条船“反共”，便在美国人面前大吹大擂。而戴笠当日分布海外的走卒，当以“华侨”名义回台湾打气的时候，例如菲律宾的“代表”在献锦旗时第一面献给老蒋，第二面献给陈诚之外，毛森居然拿到了第三面，这使蒋介石心头十分不高兴，但也只能忍气吞声，不好发作。

可是美国“中央情报局”却早已一再派人找毛森“合作”，消息传到老蒋耳朵里，更加感到此人不妙，于是当舟山溃退，逃向台湾，撤销所有大陆上的机构时，毛森的“东南人民反共救国军”也在撤销之列，只给他一个“国防部参议”名义。这个戴笠的助手，汤恩伯、俞济时所“欣赏”的特务头子，一个可以直接见到蒋介石的特殊人物、便在美方“重用”之下，给蒋介石去了一个报告，说是愿意深入大陆，从事实际反共活动，“大干一场”，而且“先头部队”早已到大陆去了，这次将在香港会晤。报告打了之后，毛森不等蒋的批准便往香港而去。一方面他同美国特务见了面，一方面等候他自己的将自大陆回港的“先头部队”，满以为外有美国撑腰，内有“人民起义”，他的大陆游击战必能顺利展开而胜利完成，指望着要与老蒋小蒋争一日之短长了。

不表毛森在港花天酒地，同美国特务日夕商议如何发动“大陆游击”；却说他的“先头部队”果然自大陆回到了香港，向他述职。那特务空身而去，空手而返，在大陆不独没法建立什么据点，甚至连一条命也几乎搭在里面。

美方与毛森大吃一惊，听那人报告，原来解放之后的中国，对好人固然不胜欢迎，对志在颠覆者却并没有大开“方便之门”，甚至由于穷人翻身的关系，任何一个工厂、农村、商店、学校等等单位，对特务活动简直一清二楚，无所遁形。冒充当地人或真正当地人回到故乡，老老实实住下去还没什么，偷偷摸摸捣鬼那就糟了，难保不成为过街之鼠；如果不是当地人呢？问题就更麻烦。

那特务曾假冒商人身份，以赴沪探亲名义走了一遭，答复美国佬和毛森的询问道：“如果不是当地人，那就人生地不熟，别说活动，连个藏身之地都不容易找。”美国佬诧问道：“可以住旅馆嘛！”毛森补充道：“即使旅馆不保险，可以住到自已人家里，怎么连个藏身之地都找不到呢？”

特务苦着脸说：“不错，硬要找个地方还是有办法的，问题是找到之后，对我们有些什么帮助。例如沿海几个地方，我们的人回到家里，藏身地洞，满以为可以利用骨肉之情，说服老婆儿子，来一个‘共同反共’，可是结果如何呢？几乎都是老婆儿子甚至老太太自己去告密的。有的反而说服这个突地回家的人，一起去自首投案，有的因为没法说服，干脆报告当地政府找人……”

毛森摆手道：“我清楚，这是初期的情况，现在共产党在大陆搞了几年，大失民心，大陆老百姓都要起来推翻共产党了，我看我们派人去活动正是时候，你别泄气才好，准备再去大干一场！”

那特务一听人都软了，忙不迭摇手道：“我追随总座多年，蒙你派我探听大陆虚实，这次回来，决不敢谎报半字虚言。总座如以为大陆人民今天已经在开始反共、或者大大反共，这件事放在报上宣传还可以，但我是亲身调查回来的，所见所闻，不敢说共产党怎样好，但也不敢说共产党怎样不好，说他不好美国朋友高兴，总座您也高兴，可以多赏我几个钱，甚至可以给我升官，这我都明白。但这样一来，我们势必扩大大陆游击。不着实地到大陆打游击，全盘根据错误情报作计划，我不是变成了谎报军情，铸成大错的杀人凶手了吗？”

毛森似遭重击，几乎昏厥。

美国佬道：“他们很穷，很苦，给他们钱，给他们用空投输送粮食弹药衣物，你说这样组织游击队都不可能吗？”

那特务叹了口气，苦笑道：“这办法是不错的，但对象与时间不同。如果是二次大战时打希特勒或者日本兵，那么这个办法完全可用；但是目前大陆各地空前安定，别说成群结队的武装组织，根本连小偷扒手都几乎消灭，我们还有什么办法建立武装呢？最重要的是人，现在还有哪些对象可以冒万死听我们发号施令呢？”

那美国佬一怔，笑道：“你的心情我明白，你是直接去搞游击队的人，顾虑是该多些，但事实不然！我们美国，几十年来通过教会大学的毕业论文，知道中国任何一个角落的东西，哈，比你们中国人知道的还多得多！我们知道：你们中国又穷又苦又胡涂！请原谅我所说的，你们很多地方简直还没开化，非常落后，在这些场合花点钱组织武装反共，在理论上说固然一定成功，在事实上而言，我看也并无不可！”

毛森知道，美国佬是一手执如意，一手打算盘了，但也没想到问题之严重，也大大地超过了他自以为是的“中国通”。只见那个特务口角颤动，欲言又止，好容易才堆下一脸笑，转弯抹角地说：“对，美国对中国是十分了解，几十年来各项调查始终没停止过，但今年是一九五二年，不但不是一九三二年，甚至也不是一九四二年了，请问这几年的大陆大学，可曾将各式各样的专题调查寄到美国？”

美国佬一怔，苦笑道：“那怎么可能？我们是不承认共产党的，也很难得到这些精确的调查报告。”

于是特务叹气道：“问题是在这里了，你反共我也反共，可是反共是一回事，怎样反法又是一回事。美国是不承认中共的，但共产党并不因为美国的不承认，就没精打采过日子；相反，据我亲眼目睹，他们的劲头挺大，大到我不能说，——因为我也是反共的，反了几十年了，今天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不想再说，只想告诉你一个事实：要在东南沿海搞游击队，在理论上确实可能，在事实上却是不可能的！”

“上帝！”美国佬道：“老百姓不反共？”

“原谅我，”那特务道：“打游击好有一比：鱼和水。没水的鱼儿活不成，没老百姓的支持便没法打游击，非常不幸的是：今天我们如果打游击，就像没水的鱼儿！”

美国佬紧张地问，“那么在大陆其他地方呢？”“一样！”“在北方呢？”“一样！”美国佬有气道：“根据你所说的，那我们的反共计划根本就用不着了！”

毛森怕两人龃龉，赶忙打圆场道：“这样吧，今天不是辩论的时候，留着日后再研究。你刚回来，也得休息一下，好好，我们再谈、再谈。”

从华盛顿到香港，从美国的“最高当局”到它心目中的“反共英雄”毛森，谈来谈去，越来越发现“到东南组织游击队反共”之说，不但在事实上绝无可能，在理论上也找不到什么根据了。

美国佬道：“现在，来自上面的意思是希望你到东西亚去转转，如果能够组织一个西南地区的反共游击队，它的作用也是很大很大的，好在从此以后，你是我们美国反共机构中的一员大将，不必理会老蒋和小蒋，你放心放手去干！”

毛森道：“对于你们的厚爱，真使我感激涕零！想他们裁撤我的‘东南人民反共救国军总指挥部’时，同时命令我交出沿海敌后的电台。你想，我在军统局戴局长手下的时候，便是主管电讯工作的人了，曾经组设过不少电台，对于电台的控制，老实说也有那么一点儿专长，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来的，也不是一纸命令就可以让我交出去的。”

美国佬喜道：“我们对于你这一方面特别有兴趣，希望你为我们的反共多多利用你的电台，可不能交给蒋家父子俩。对他们来说，这些好东西都是浪费，可惜！”

毛森大为感激，说：“是是，这不但是我个人的心血，也是自由世界反共的心血，是应该给你们，不给台湾利用的。”

这么着，毛森便在美国情报机构直接指挥下，用“林保明”的化名，于一九五二年三月间，到曼谷活动去了。蒋介石当然放不过“窝里反”的人，通令各地特务机构，注意他的行踪。有的报告说：“毛森曾自曼谷去越南，谁也摸不清他的来龙去脉。毛森永远一个人行动，也永远不告诉他人关于他的真正地址，谁也不知道他的真正任务，也不知道他手下有多少人马。”

有的报告说：“毛森在曼谷时，曾有人约他和道经曼谷游历的前贵州省主席韩文焕同游夜花园（妓院），毛森在花园中石凳上坐定后，曾找了个泰国的姑娘，由一名华侨作翻译，问这妓女的出生年月，时间地点，以及每晚有多少客人及收入。众人皆引以为怪，问他为什么。毛森指着韩文焕道：‘方伯兄就懂了，我们干这一行的人，对随时随地接触的人，都要有彻底了解。’”蒋介石心头不乐，因为韩文焕曾做过南京首都警察厅长，如今他们搞到一起去了。

毛森是在搞他的“反共”活动，可是形势比人强，别说是他，即使戴笠复活，“美国中央情报局”扩大组织一万倍，对普天之下人民的觉醒也毫无办法。但蒋介石的情况不同，一来他痛恨毛森的背叛，不独不告而别，而且所“缴”出来的“敌后秘密电台”位置以及数字，戳穿了竟一无是处，一个电台都没有！二来蒋介石痛恨毛森投奔美国，长此以往，同他在美国人面前争宠夺爱者，又多一人了。

见手下老是找不到毛森，更谈不上逮捕归案，蒋介石闷闷不乐。特别是继宣铁吾之后，他的手下也走上了“反蒋反共”的路子，形成了“第三势力”的一员，这“势力”对共无碍，对蒋却是性命交关。因为不独有其直接影响，而且这严重情势还在发展。

“阿爸，”蒋经国道：“有一些朋友的意见，认为冤家宜解不宜结，毛森在上海撤退之时，的确表现不错，共产党给他杀的杀、埋的埋，套在麻袋里往黄浦江一摔，为数实在惊人！到最后他自己在办公室开枪杀人，上船时眼睛都红了，有人说念他有过功绩……”蒋介石不置可否，“唔”了声道：“还有呢？”

“也有人为他缓颊，”蒋经国道：“而且在上海撤退时，他把全上海的户籍名册都烧光了，这使共产党万分不方便。”

蒋介石皱眉道：“问题在他！”却又说：“他们还说些什么？”

“有人说，”蒋经国道：“毛森在保密局中，算得上是第二三把交椅的人物，可是上海撤退以后，他虽然经常往来于台北定海之间，负责敌后游击指挥，但似乎不大起劲，特别是在舟山撤退这一段时间中，毛森相当消极。”

“消极？”蒋介石眼睛一瞪：“为什么？”

“据他们说，”蒋经国道：“因为胡宗南奉派坐镇大陈岛之后，毛森的职权已大大缩小。他老是以为上海撤退也功高盖世，但我们没有重赏，因此心头已不痛快，待到胡宗南走马上任，他更萌生待机他去的异志，特别有人拉他，便无法挽回了。”

蒋介石道：“有人拉他，是看中了他的反共力量，可是他的电台是假的，我不相信这批假电台到了人家手里就会变成真的，这种东西的花样难道连我都瞒得住？我不相信！可是我想查他的根！”

说到毛森的“根”，套句广东话来说，很简单就是“冇嘢”二字。当时“东南沿海游击队”，的确是蒋介石的“希望所在”，各方面指挥的杂牌队伍，大都是当地的地痞流氓、海盗之流。其中以“浙南行署主任”王云沛的马仔最多，配备较好；另外一部分是什么“国防部”的“敌后部队”，则属毛森指挥，著名女盐枭“双枪黄八妹”也投奔到他那里，但舟山溃退之后，什么也没有了。

列位，曾记得一九五六年前，香港九龙有几个小码头偶而发现上海面粉厂的产品，以及其他大陆的土特产出售，这些便是“国民党游击队”的“战利品”了。原来这些海盗打家劫舍已成习惯，当大陆海军海面巡逻不大稠密之时，他们便为非作歹，畅所欲为；当大陆海军在受难渔民以及海上运输公司不断控诉之后，巡弋加强了，盗踪便减少，乃至绝迹，于是九龙小码头上所出现过的大陆物品，也就不见出现了。当年海盗居然把赃物卖到香港，其走私网的广泛可知。

海盗何以接受国民党收买？说穿了也不是什么秘密。他们视武装为第二生命，不管你是谁，要他们放下武器，就得开火拼个死活。因此当国民党统治大陆时，海盗也在被剿之列；但大陆解放，国民党利用他们“海上游击”时，却与国民党称兄道弟，大块吃肉、大秤分金，干起另一种营生来了。

但当大陆国防力量日益坚强之后，海盗水路再熟悉，也经不起军舰一顿炮击；而内中受骗落水为盗的一大部分，早就过腻了海盗生涯，解放后自首重新做人者为数也不在少，于是毛森的“海上游击队”，也就完了。

特别在舟山解放前后，在当美国军方十分欣赏“海上游击”之际，国民党沿海岛屿甚至包括“游击队”在内，为了生活所需，没法依靠台湾供应，除在海上行动，也有不少部队竟通过渔民向解放区采购日用品，这情形当然瞒着“美国顾问”，传到台北，蒋介石以下各级官儿，哭笑不得。

也就是为了向美方报销，国民党当年呈报美方的“海上游击队”，真是洋洋大观。某次有几名美国顾问自基隆港出发，按照国民党所绘岛屿方向，前往视察，但小艇在茫茫海面航行一日一夜，竟摸不到一个“游击队”的影子，而且几乎给人民解放军俘虏了去，屁滚尿流而回。

美国政府当年重视国民党的“海上游击”，还可以从纽约几家报纸派出记者前往采访，回去大捧特捧这种做法得知。老朽所讲这些通讯之中，还记得有个女记者赫金斯，把美国顾问督导之下的国民党游击队描写得生龙活虎，好像一夕之间便可以扭转局势似的；而在她笔下的黄八妹，更是不可一世的人物，但今天事实证明，美国这番“心血”又是落空了。

可是，一般人总以为海盗之流对美国顾问总能“水乳交融，浑然一体”了吧？事实不然。原来那些派往前线的美国顾问们，第一件要务是不会给对方炮弹打死，得找个保险地区安身，第二件要务是不会给对方俘虏，早就准备海空紧急撤退的退路和交通工具；第三件要务是吃得好，住得好，活动房屋或宽敞地洞之中，居然还装了个小小的发电机，要享受“电气化生活”；至于醉酒女人，疯疯癫癫，更是不在话下。

列位看官，“打游击”不比正常作战，情况艰苦，而“如鱼缺水”的蒋介石游击队，其凄凉更不必说。特别是海盗地痞之流，他们还能做出些什么花样来？但对美国顾问多少还抱有一些希望：以为他们身怀绝技、浑身八宝，一如美国电影中那些什么“豪杰、英雄”。可是一旦见面，并且接受他们的领导，才合了一句老话，叫做：“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一塌糊涂！”原来美国顾问先生们胆小如鼠，“官”无斗志；吃喝嫖赌，欺善怕恶，竟然连海盗都瞧他们不上眼，嗤之以鼻。

就这样，美国人还以为毛森能打游击，毛森有办法，不管蒋介石难不难过，硬把他拉到星条旗下，为“反共反蒋”的第三势力当差了。

“把他抓回来！”蒋介石获悉毛森化名林某，在曼谷十分活跃，气得发抖道：“我们同泰国有邦交，想办法请他们出面破案，毛森引渡台湾，明正典刑！”手下唯唯，于是曼谷当局也开始注意毛森行踪。

“把部队政工抓得更紧！”蒋介石对儿子道：“美国对我手下的人都要拉，今天拉走一个毛森，明天说不定又要拉走旁人，何况毛森也不是第一个，你得注意才是！”蒋经国唯唯。

突地吴国祯给蒋介石去了一封信，这使收件人气得几乎七窍生烟，大吼“反了呀反了！”原来吴国祯在信里“奉劝”小蒋不要再向部队插手。

吴国祯敢向老蒋写信，说什么“为爱经国兄计，部队政治工作最好另易人选……”意味到美方恶蒋，因争抓部队而日趋明显。蒋介石把信一掷，说了句“可恶之极”便不发一言。半晌，问儿子道：“蔡斯这厮，最近又有什么花招？”原来蔡斯的活动也在加强。五月一日，他的“美国军援顾问团”第一批人马到台一周年，这厮曾利用这个纪念日，发表声明，夸耀美国的“援台功绩”。他检讨过去一年中该团督导蒋军“成就”，一再强调新军校、炮兵学校和两栖军事学校等训练学校的设立和扩充，特别是由美方送往美国受训的国民党军训学生人数一次比一次多。同时强调美国运往台湾的弹药、汽油以及大炮装备也在增加，他又声言美国顾问团现有团员四百人，九月间将增至八百人左右，足证顾问团与蒋介石及其部队之间的联合行动已获“稳定进展”。

“那一天，”蒋经国道：“这厮还参观陆军和高射炮、大炮操演，大大捧场，不过回想起来，这厮盛赞我们，正好是反衬自己。”

蒋介石对蔡斯在同月廿四对合众社记者所发表的谈话不感兴趣，这厮公开强调：“国民党军实力已能在台湾四周建立防卫网，但美军顾问团的工作是训练及配备‘只属防卫’的部队，‘吾人并非集结进攻大陆之兵力’。”末句使蒋大为不悦，但又无法“订正”。

同月廿七，这厮向美国国防部的报告，除了：“对中国国军首脑素质表示十分乐观、对过去十二个月国军训练的进步表示最大兴奋”之外，他特别强调“年轻军官之被提拔和一些老指挥官之排除”，而美国国防部军援局长欧穆斯德，也在美众院外委会答询时根据这一点引用了蔡斯的“兴奋和乐观”，这使蒋介石恨得牙痒痒地：“老指挥官排除！”

“新的呢？新军呢？”老蒋郁郁寡欢，忧心忡忡：“这些家伙分明在撬我的墙脚！”

“阿爸，”做儿子的叹道：“替我们说好话的人，实在太少了。只有蒲立特说我们军事政治进步，魏德迈主张把我们的部队投入朝鲜战场；蓝饮说我们的政治是亚洲顶呱呱的，而杜勒斯说了句滑头话，他在‘新闻周刊’发表专文说：自由中国人士如被迫放弃重返大陆的希望，他们将不能保持其士气。”蒋经国再叹息：“可是，又说不反攻大陆！”

无论如何，不管反攻不反攻，“胡子兵”已遭美方深恶痛绝，大伤脑筋，新的兵源却非取自台湾民间不可，于是“全台国民兵训练”势在必行，非做不可了。这件事当由吴国祯的省府负责，蒋介右当然批准，但又怕新兵给他人掌握，深感如骑虎背，上下不得。

民兵训练的各项准备工作积极进行，至于干部，省政府除在凤山会同陆军总部举办一个初级训练班外，并在台北调集曾受军训的各乡镇国民兵队附等加以训练。至于体格检查，吴国祯在五月九日那天决定廿年，十六年及十五年三个年头的役男，在五月廿五到六月廿五一个月之中受检，全省廿二县市局都设有体检小组，编制则概由各县市役政人员组成。

吴国祯报告蒋介石道：“现在已经决定，凡是民国二十年、十九年两年所生的壮丁，首先接受国民兵训练。”

“好好，”蒋介石道：“就这样。”

台湾民间对“役政”十分不满，他们实在不愿再作炮灰，特别因为瞧不起国民党文武官员，愤恨“二二八”的残杀，对于充当国民党兵丁这件事简直引以为耻。不少乡镇保甲长在“欢送新兵入营”时，大都说出这种话：“你们这次当兵，千万不要埋怨我保甲长，也不必抱怨自己命运。你们只好怪你们的爸爸妈妈，为什么迟不生，早不生，偏偏在民国十九年、二十年把你们生了出来！”

这番话传到蒋经国耳里，真是哭笑不得。但他正忙着比训练新兵更加重要的工作：控制部队。

“自从去年，”蒋经国告诉乃父道：“蔡斯这厮抨击国防部总政治部，并且建议撤销这个机构之后，我们对部队的控制并未放松，可是目前的气氛太紧张，不如放松一下，来个花样。”

在缓冲双方矛盾这一方面，蒋介石当然也愿为之，并且也“优为之”。不几天蒋经国果然以“提高部队长领导威信、加强各部队精诚团结”为名，向若干“基地”驻军全体军官及政工人员发表“极关重要之演说”。

蔡斯笑问孙立人道：“这位先生的演说何故在重要之外，还加‘极关’一词？”孙立人也笑道：“内中是有文章，内中是有文章。”

蔡斯笑问：“到底其中有什么‘文章’？”

孙立人道：“譬如说，蒋经国强调要求‘部队中一元的领导，提高部队长领导威信，强化部队中精诚团结’，题目不小。怎样达到这个目的呢？他认为在精神方面一要加强敬官爱兵运动，二要加强军纪教育，三要纠正军中民主偏差，四要实行革命军的领导方法，一大堆。而在法制方面，一要加强阶级服从职务服从，二要监察人员仅对下级监察，三要绝对禁止越级指挥和越级报告。”孙立人摊摊手：“大致的情形如此。”

蔡斯挥舞着小马鞭，皱眉道：“如果说蒋介石父子愿意放弃对军队的控制，那等于太阳从西边升起，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自从我到台湾之后，他的每一根神经和每一块肌肉从来没有放松过。自从我建议撤销军中特务之后，他却来了个特务系统方面的‘一元领导’。这几个月的布置对他来说是很辛苦的了。”

孙立人道：“是这样。这一阵，毛森给赶跑了，他的青年团也改组了，现在军中特务组织也加强了，处处说明他在针对我的‘建议’做文章，现在他可以针对我的批评耍花样了。”他忽地问：“兵源问题对他不利，又动脑筋要大专毕业生参加军训一年，你以为他会有些什么收获呢？”蔡斯摊摊双手，舞了舞马鞭，似乎在反问孙立人：“你说呢？”孙立人略一沉吟道：“先说今年这个新做法，暑假一开始就动手的了。暂定男生入预备军官班，女生受护士训练，地点可能就在凤山。受训之后希望他们统统入伍。”

蔡斯插嘴道：“注意英文程度高的学生！”孙立人道：“他们也在注意了。毕业生中如有擅长英文、英语而愿参加编译或翻译工作者，可免参加预备军官训练，由校方具报名单给教育部核转国防部，再由国防部统筹办理编译、翻译训练五个月，还有考试选拔，结业后分发工作，但服务期间定为两年，不得中途请退。”

蔡斯点头道：“他们怎么防法都没用，只要用得上英文英语的地方，就会同我们发生关系，你看看办吧。”他皱眉道：“不过听说他们搞学生搞了好多年，学生最后都叛离了他们。”孙立人道：“在抗战之前，他也搞过几届学生军事训练，说是打日本，结果打共产党，把学生们逼反了。”

蔡斯忽地沉吟，突地笑问道：“把学生逼反，这句话可圈可点！在大家要求打日本的时候，却强调要去打共产党，实在愚蠢之极！现在的对手当然只剩下共产党了，可是这仅对大陆而言，就台湾来说，如果我们不强调同共产党打仗，也就是说，他们不得打进来，你们不得打出去，这个样子的局面，学生们和适龄壮丁便不可能再逼反。可是有朝一日战争起，他们就会听我们直接指挥，而我们也并没有放弃台湾，你说这岂非妙计？”

孙立人正拟答腔，突地警报声起，两个虽不至于失魂落魄，但也不免问问，到底有些什么情况，因为在这两天之中，已经发过三次警报了，但所得消息，却是未见机影。

蔡斯等人十分诧异，先是了解前哨雷达纪录，接着召开了一个会，研究蒋介石这样做法目的何在。有个美国佬报告经过道：“两日之内三度空袭警报，为几年来所罕见。据蒋介石的亲信对我说，这是中共对台湾进行神经战的一部分。可是警报虽然频频发出，老百姓却没有一点惊慌的样子，变成了对政府莫大的讽刺，《中央日报》不得不写了一篇社论，劝民间准备可能发生的共军飞机空袭，又说：‘我人并非企图恫吓台湾居民，仅仅使居民提防真正空袭之危险’，并且埋怨大家不进防空洞。”

蔡斯冷冷一笑，道：“为什么他们不进防空洞，断定中共空军不会到台湾来吗？这些狗娘养的，你们不知道他们在高丽战场打得有多凶，把我们的‘王牌’都击落啦！”

职司情报的“顾问”叹了口气道：“据台湾人说，他们倒不是认为中共空军不会来，而是他们不相信中共空军会滥炸老百姓；同时台湾治安太差，如果进了防空洞，家中不给小偷偷光才怪！他们说日本人在时，对防空训练比蒋介石严得多，他们不会麻木，这些说法值得我们参考！”

“那蒋介石在捣什么鬼呢？”几天后，有一家外国通讯社发出一条消息道：“连日频频空袭警报，原来是台湾当局的精神攻势，意在制造紧张气氛。对台人而言，借此可以加强统治；对美国国会而言，因台湾‘情况紧张’而可以顺利通过庞大军备预算。”

蒋介石父子却真的在“情况紧张”之中，他们决定酝酿组织“青年反共救国团”，作为直接领导的一元化御用青年团体。

自从所谓“党团合并”之后，蒋介石在台湾希望控制青年的组织，只有所谓“中华全国反共抗俄青年联合会”和“青年服务团”、“台湾青年文化协会”之类，既不够堂皇，又不够严密，随着局势险恶发展，特别针对美国人的活动，蒋经国认为是有必要另起炉灶，搞一个“青年反共救国团”，来加一把劲了。

同时鉴于毛森打着美国旗帜在海外活动，蒋介石对“争取华侨”的做法更雷厉风行，派“侨委会委员长”郑彦棻前往东南亚各地，拉拢这个，打击那个，挑拨离间，使出了浑身解数，使各地华侨社会平添不少波澜，但事与愿违，“国民党”这块招牌在华侨心目中已经不值一文钱，只有极少数与它血缘极深之人，以及一些不明事理者上钩。菲律宾的“华侨艺宣队”于五月间去了，同时有越北的所谓“华侨回国观光团”、马来亚的“华侨回国观光团”、“菲律宾华侨学生”、“香港珠海学院观光团”前往，“越北观光团”中人物都是当地二、三流以下商人。第一流的并未参加。在蒋介石，只要“来自海外”，能使台湾增加一些热闹，就高兴就欢迎，至于在事实上有些什么“好处”或者起了相反的作用，也就顾不得了。

郑彦棻返台之日，报告蒋介石道：“海外华侨拥护总统，对北平毫无兴趣。”蒋介石道：“这个你说过好几次了，可是为什么香港的第一流人士反而不愿到台湾来？”

郑彦棻道：“这个……这个恐怕是做生意问题，没有生意做，他们就不肯来。”蒋介石道：“你要知道，一千二百万华侨，是我们今后的重要靠山，非加紧争取不可。东南亚各地，好几个政府都是承认我们的，我们正好通过这些政府，要华侨对我们表示表示，这个条件好得很，为什么你这次不好好利用，瞧那批名单，我也看不出有什么光光鲜鲜。”

郑彦棻唯唯，他心头其实有很多故事没法同他提，更不用说海外奔波，顶着一块国民党招牌，受到了多少闷气与鄙视。

列位，若干貌似忠贞、“坚决反共”者，他们的内心其实凄清孤独，颓丧无比！这就说明了他们与“醇酒妇人”结下不解之缘的道理。当然内中也有私生活比较严肃的，而这种人处境更苦，因为一方面自以为“众人皆浊、唯我独清”，另方面却深感前途茫茫，无限调怅。他们从个人的刚愎自用到业务上的牵累太多，就不得不捏着鼻子“反共”。就在香港，有一个相当“著名”的“反共角色”，他为了“表明心迹”，还在家中挂了杜鲁门与蒋介石的照片，以示“忠贞”。话说那一日他接到一个电话，自称是他儿子的同学，当年一起投奔北京，这番因家务事来港，受他儿子之托，特来电话问候一声，那人一听老泪夺眶而出，颤声问道：“他好吗？”对方说：“他很好，已结了婚，生了一个男孩。”那人喜极，再问：“他自己为什么不到香港来看看父母？”对方说；“他是想来的，他也很想伯父伯母，只因为老伯的政治面貌太那个，因此他不想回家来。”那人说：“请你转告他，公私可以分开，他回家只是回家，政治不谈。”对方便把电话挂了，他太太想接过耳机问几句儿子情形以及未见过面的媳妇孙子情形都来不及，两口子不免埋怨几句。不料没多久，他们的儿子出现在面前，长得结实，几乎不认识了，全家欢天喜地，老太爷闭门谢客，家中如办喜事一般。

且不表骨肉相见那番激动，却说老太爷发现打电话的就是儿子自己，问他为什么这样做？做儿子的说：“如果在电话里爸爸不想见我，我就不来了。”老太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问儿子为什么不来信？为什么不到香港？是不是共产党不许有家人、不许有家庭？儿子苦笑道：“你们在这里，专门相信这些胡说八道的谣言，真是好笑，如果不许有家庭？我怎么结了婚，又怎么生了孩子？如果不许有家人什么的，我的上级又怎能批准我出境省亲？”话题一下子扯到媳妇孙子身上，大家抢着看照片，老太太恁地也放不下来。儿子看见大客厅里杜、蒋大像，说：“爸爸说过不谈政治的，家中不是什么机关，挂这两个相片作甚？”老太爷脸红红不作一声，要人把像除了，搁进储藏室。可是怎么说也必然扯到“反共”上去，老太爷说：“好，你回来了，不必去了。”老太太说：“我们不谈政治，只谈团聚，你可不能再走了。”

做儿子的说：“那怎么可以？我在香港最多耽搁十天，无论如何要回去。人家都在忙，不好意思。”老太太道：“正因为你太辛苦了，可以不必回去了。”儿子说：“这就是我们的不同之点了。大家忙于搞建设。不过这不是吃苦，这叫作先苦后甜。我想父母亲是会同意我的观点的。”

老太爷道：“不管报上说的真假，你们很辛苦，那是实在的，这有什么好呢？”做儿子的苦笑道：“爸爸，这个有什么不好呢？你们老一辈的，都在慨叹国家贫弱，都在叹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现在我们正在使国家强大起来，无论工业农业文化教育科学等等各方面都在大建设，这有什么不好呢？你们以为吃苦不应该，我们却拿吃苦作为光荣，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办法可以调和呢？‘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两句老话爸爸不是不知道。”

聊到深夜，老太爷叹道：“孩子呵，你不是不知道，我的事业，对美国和台湾没法摆脱，恐怕……”做儿子的劝道：“这真是爸爸在电话里所说的：公私要分开。私的方面我专诚回家省亲，老实说我反而不敢来的，想起爸爸在几年前痛骂我不该信仰马列主义的样子，我实在没勇气来，倒是我的上级，他知道我怀念家人，劝我不妨走一趟。说到‘公’的方面，离开父子角度来说，我实在看不到爸爸的事业有什么前途。”谈到天将拂晓，做父亲的恁说也睡不着。第二天老两口子午间起身，合力扯儿子的后腿道：‘我们商量好久，认为你是我们的儿子，骨肉情深，你既来之则安之。共产党如果真的有骨肉观念，就应该批准你回来，同时让我们的媳妇孙子一起来。你来了之后，我这总经理由你做……’做儿子的一听忙不迭双手齐摇，苦笑道：

“士各有志，不能相强。我已经声明在先，决不对爸爸说些什么，希望爸爸也不要勉强我才好。这不是什么共产党和骨肉的问题，这是一个时潮所趋，无人阻挡、也阻挡不了的问题，我不愿意回来做总经理，过住洋房坐汽车表面享福的生活，在爸爸是难以理解的。这好比我们几万万人日夜分头苦战，有人宁可昏倒在岗位上，坚决拒绝上级必须休息的命令，同样使你们难以理解。”

老太太说：“真是不知高低啊！”

儿子说：“好了，我们的分别在这里：爸爸妈妈要我贪图一时享受、个人享受、一个家庭的享受；但我们却为了全民的享受、永恒的享受和全人类的享受，这是没有办法调和的，我本来准备耽搁七天，现在只好缩短为五天了。”

老两口吃惊道：“那怎么行？”

儿子道：“只要一想起里头几万万人在岗位上苦战，我即使变成神仙，也不安乐；我们的愉快在工作中产生，不工作便像害病了！”

列位看官，像这一类的故事实在不少，即以上述那位坚决反对大陆的“要角”而言，说也奇怪，经过父子会面以后，他忽地变得沉默起来了。当然此公迄今还是“忠贞”的，但心头是什么滋味，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是郑彦棻奉命去海外“争取华侨”无法报账的内容之一。另方面，郑彦棻手下在港“拉角”，配合王元龙在电影圈子内部的控制，若干电影从业者的苦处，也真是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我们都知道，若干电影从业者辛辛苦苦拍了一部电影，有些主持者便希望卖一部拷贝给台湾，以免蚀本。于是国民党人员便以为肥肉到了，对他们那种态度，说出来使人不敢相信。

以Ｘ制片公司为例，公司老板根本对政治毫无兴趣但求一片拍成多赚几个，因此必销台湾，而麻烦也“多到唔恨”。譬如某片正在拍摄，为了来日的宣传，电影公司除拍摄影片外必然雇人，另拍男女主角动人剧照或大场面镜头，以便放映时配合宣传，圈内人名之曰“呆照”，或曰“硬照”。话说Ｘ公司某片开拍前，国民党人员便找老板道：“老板，你知道咱们弟兄很辛苦，入息少，开销大，想请老哥帮帮忙。”老板心头一沉，强笑道：“只要帮得上忙的，一定帮忙。”那人道：“好，你们的新片就要开拍了，到时候一定要硬照，是吗？”老板道：“当然当然。”那人道：“我们为了贴补家用，也组织了一个小小的摄影公司，专为你们几家公司拍硬照，反正你们要拍就请我们的小公司来拍如何？而且价钱和外面一样，包你不会吃亏。可是你已经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极尽忠贞之能事了。”那老板忙不迭点头答应，但说：“可是老兄知道，我这套片二旦二生，阵容堂堂，拍硬照一定要内行来拍，拍坏了无法补偿。”来了一百个“冇问题”，于是双方生意斟成。但来人临走之前，却希望“相金先惠”，那老板心想这钱迟早要付，先给了这些电影官，多少也算卖了个人情，便着出纳主任付了。

话说光阴似箭，Ｘ公司的那套新片业已拍摄完竣，而且已经排期，马上放映。经手宣传的人员却没有图片，急得一筹莫展。事闻于老板，老板跳起来，这回却要他御驾亲征找那电影官了。那电影官也大吃一惊，钻进他的车子东找西寻，才把他那家“小公司”的摄影名家找到，那名家听说为这事惊动两名大员，忙不迭道歉，当场取出底片交账，那知不瞧犹可，一瞧便像十二月天喝冰水，心里凉透了。

原来那“名家”拍得一无是处，极尽“呆”、“硬”之能事，老板也顾不得电影官不电影官，当场跳脚道；“你害死我啦！你害死我啦！”你猜那官儿说什么？他十分笃定，笑道：“这一点小事算什么？重新拍过好啦！”那老板本来气得跳到半尺高，听他这样说，跳到尺半高了。他说：“这怎能重拍？你要我为了这套呆照，重新花十几万搭布景吗？他妈的！”电影官道：“咳啊，老板哪，你们两旦两生已经够架势，硬照差一点没什么关系嘛！”老板听了气得几乎昏倒，忙说：“好了好了，从今以后，你的公司也不必拍我的硬照了，可是我照常给你们材料费，你总满意了吧？”

那电影官十分高兴，忙说：“你的电影到台湾毫无问题，你的电影到台湾毫无问题！”同时为了表示“老友”，捧着那堆呆照，一齐同他回公司去，并且再三推荐：“这批呆照我看是勉强可用的。”老板哭笑不得，拍桌子道：“老兄，你不用倒也罢了，一用，如果我是观众，我就没有胃口去看这套片。你瞧！你的‘名家’把布景的好处没拍出来，把布景的虚假倒是拍出来了！主角的面孔好像死人，他妈的这不是殡仪馆的照相师吗？他妈的他把呆照拍成百分之百的呆照。”

那电影官脸皮厚得犹似汽车轮胎，笑嘻嘻一阵招架，拍拍屁股便走了，Ｘ公司这套新片如何宣传，就不管了。

话说那老板正在办理新片销台手续，电影官的电话来了，说是明天要飞台湾，周内返港。那老板忙不迭托他帮忙，对方一口应允，十分客气，最后却说：“老板哪，台湾的电影机构，你是知道的，大家苦哈哈，也没什么油水，完全靠你们帮忙了。”老板心想那话儿又来了，便说：“老规矩，老规矩，老兄放心。”电影官道：“不是这个，不是这个，他们来信说，这次我回去，希望每人有一套派克六十一，外加一套西装料，最好还要一双好皮鞋一只好表。你想想，我他妈又没在香港开金矿，那里有钱买这些东西？因此嘛，嗨嗨嗨……”

不用细说，Ｘ公司的账上，又多笔“交际”费了。但当老板这口气还没平静下来，电影官的电话又来了，一开头便说台湾某外长某主任某秘书要他转至谢意，又说他那套电影已经毫无问题，可以进口。老板心想这笔交易就到这个电话为止了，不料电影官道：“今晚在香港的弟兄为我接风，同时想请老兄赏光，一起叙叙，务必鸳临。”老板一想真倒霉，眉头一皱，想出一个妙计。

于是老板道：“大三元酒家的老板我很熟，回头我给他去个电话，请他招呼你们几位。我本来也想来的，无奈杂事太多，恐怕来不了，以后再给老兄接风吧。不过今晚这一顿，还是算我请客，聊表寸心。”他以为自已不在场，菜式与酒水可以从简，反正这一“刀”免不了，就少流点“血”吧。便给大三元酒家老板去了个电话，告诉他今晚有靠十个人吃饭，算在他帐上，但总数不要超过两百，酒家老板一口应承，不在话下。

不料第二天Ｘ电影公司老板喊起撞天屈来，酒家开来账单却是三百五，超过“限额”一百五之多。这老板便问那老板：“十个人吃两百，已经是上等酒菜，为什么弄成三百五，太没道理啦！”

酒家老板说：“老兄我看你就别问了，反正你请客请到这批蝗虫，也只好自认倒霉。这批人我也认识，没得商量，无理可喻，你平平气吧，算我对不起你。”

那老板急道：“我不在乎多花一百五，可是这口气硬是没法出。”对方道：“咳啊，我也没法说。我看他们八个人坐下来，点菜要酒，心里一算，还不到一百，我以为这批人多少也有点良心，倒没话说。”

“那怎么变成三百五？他妈的！”

“是他妈的啊！”对方说：“等到吃饱喝足，我还没说你已来过电话，打过招呼，不必开单了，不料他们已跑到酒柜，好几个人拿了枝ＦＯＶ，又到门口熟食档要了大批现成菜食，什么白斩鸡、四喜肉、蹄膀卤蛋、酱牛肉、油炸虾，外加馒头、花卷……啊呀我的老天爷，我没办法，要他们付现，可是他们说：‘拿笔来！’然后在账单上签了个字，走了。”他叹道：“老兄，幸好，的士费没柜台付款垫呢……”

那老板除了大骂“他妈的”，更无其他办法，只得盘算片子到台湾以后，外汇如何取得，排期如何如何等等，按下不表。

却说又是这个老板，某日正在公司查账，忽地来了个配角Ｂ。她一见老板就哭，那老板一看不是大见卖钱的次要配角，也没怎么注意，问她干什么如此悲伤？那女角一定要他找个冷静处所倾诉，老板虽不乐意，也只好听她的了。写字间门刚关上，那女角已经“哇”一声哭将起来，问老板她们是不是人？老板诧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女角说：“现在，大家知道有位‘屎爷’在做我们的阳间阎王，老板可知道他还当我们什么吗？”

老板苦笑道：“这是什么话？他还能当你们是什么呢？我们是生意人，你们不是什么‘克难同志’，也该是什么‘反共抗俄忠贞同志’罗！”那女配角哭道：“屎爷当我们是婊子呵，婊子不肯卖，有的嫖客也拿她没办法；可是他就非开硬弓不可……”边说边哭将起来。

那老板在这方面见多识户，但闻说此人如此胡来，倒也奇怪，他说：“这种事情要两厢倩愿，我想屎爷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德高望重，不会这样吧？”

女的又哭道：“屁！什么德高望重？这只老甲鱼好话说尽，坏事做绝，你可知道他已经糟蹋过谁谁谁，谁谁谁，现在又轮到我头上来啦，他说如果不听从他，下一部戏就没有我的份。老板啊，我们犯了什么过错，日子过得不好受，又要当妓女，我是您说也不干的，如果老甲鱼到老板面前中伤我，老板你可是要主持公道……”

那老板叹道：“你不提公道倒也罢了，你要提公道，真叫我啼笑皆非。”女的说：“屎爷又要我们到台湾劳军呢！他说如果不到台湾劳军，不管你是老板伙计、编导明星，将来片子一概不准入境。不过我们轮不到，因为我们不是第一流明星！”

老板越听越烦，挥挥手道：“你去吧，我知道就是。不过你明白，片子是我拍的，汗是你们流的，可是‘权’，他妈的却是他们的！”

女配角抹抹眼泪告辞道：“那我走了，老板，请帮帮忙吧，我是不干的！”那老板哭笑不得，勉强安慰几句，心头闷闷不乐。不料一声“老板”，说到曹操曹操己到，那屎爷来也。

屎爷道：“老板，台湾有信来，希望各公司派出第一流明星，前往劳军。这件事意义重大，老板聪明人，一向合作得很好，嗯嗯，老板真忠贞，真忠贞。”

那老板心头有气，可还是强颜欢笑道：“这种事情意义重大，公司的损失也重大，这几年来年年如此，我‘忠贞’也罢，不忠贞也罢，反正屎爷自己搞掂它去吧！”

“老板，”屎爷露着满口烟屎牙笑道：“你这个人真是痛快极了，我一定报告总统，给你一个金像奖……不不，给你一枚勋章。不过兄弟此去，老板你是知道的，多少得送点礼物，咳呀，台湾大庙小庙又这么多、菩萨更是多到不得了，送起礼来，一块钱一条领带也得好几打，值钱的东西更不用提了。”老板急道：“得啦得啦，屎爷是想预支片酬，进点货色，跑单帮，是吗？”

那屎爷道：“片酬预支早已拿了好几部，这回不好意思再预支，干脆向老板先借一笔钱吧，从台湾回来之后，马上还债。”那老板愁眉苦脸道：“也罢，屎爷要多少？这一阵银根紧，屎爷不是不知道。”屎爷笑道：“老板你手头银根再紧，也不在乎我那几文，我只想向你周转两万就行了。”

“两万还少？”老板道：“屎爷这回可是真要帮忙了。”于是好说歹说，双方以一万“成交”，贷款者东拼西凑，拿去办理私货，走私去了。众干“明星”在无可奈何之中，有几人还不免被利用为走私工具，有的干脆说清楚，有的则睁一眼闭一眼算了。某次某戏剧“团体”的走私特别精彩，那团体在港上船，并无特殊表示，他们只是为了衣食，不得不捏着鼻子前往，点缀点缀。可是到得基隆，为首者却高举一面大旗，而以粗竹竿为旗杆，七八个人居然打扮成一支庞大队伍似的，作浩浩荡荡状，登陆上车，转往台北。那海关早已接到消息，说在这批“代表”之中，有的是古怪，但当时也不便发作，待一干人等安顿完毕，正要分头将走私物品出手时，海关人员来也，除了日用物品，最后在那枝又粗又大的竹竿之中，找到了为数惊人的海洛因。

人赃俱在，这批人之中，难免有几个要坐牢，被捕者的香港家属便到“介绍人”那边哭诉，但事已如此，还有什么办法？经手人之一向他的朋友喟然叹曰：“想当年某某人为了走私白粉，拿一尊巨大无比的佛像献于某佛教国家，以示尊敬。当地政府好不高兴！佛像到达之日，吹吹打打，连人带像迎到岸上，定期举行‘献像大礼’，那人便利用这短短几天，把菩萨大肚子里的多少斤白面‘安全转移’，发了一个大财，我们就根据这个办法进行的。佛教国尊敬佛像，台湾喜欢有人打着青天白日旗上街，没料到这一回这一手竟然出了问题，被海关逮着了，下一次再要找人去台湾，他妈的老子不侍候了。”对方唯唯，只是暗笑。原来破这“竹竿招”，传说就是此人所为，因为第二次再去，原经手人既表消极，他就可以“积极”起来，以大量私货运台发财了。

这些情形，台湾当时的“侨委会委员长”郑彦棻没法据实报告，还在那里一个劲儿“争取华侨”。又例如某些“文化机构”如学校老师等，调景岭当然没问题，派个人去“甄别”一番，挑选几个“代表”十分简单。可是某次某官也撞了个大板，原来岭上的“忠贞之士”，不想赴台。

蒋介石的官儿问调景岭上的人说：“你们吵了几年要去台湾，为什么如今来请，反而不去？内中是何古怪？”一个代表答道：“正因为吵了几年都没法去得，大家对台湾已经失望。而且已去台湾之人，托人带信说宁可在香港讨饭，也不要去台湾，因此大家已把这件事忘了。如今你们来‘请’只是去走一趟，对我们不是全体，对个人也解决不了他的家庭负担问题，所以不去。”

那官儿哈哈大笑道：“这事情好办，先说个人负担问题，那你们可以带货去。盘缠是公家的，赚的归自己，难道政府对你们还不够关怀？至于你们全体去不了台湾的问题，大家自己人，应该为政府想想，政府今天自顾不暇，你们去了真是比在香港讨饭还辛苦，去干什么呢？”

代表们便问：“那要我们一辈子在香港做难民吗？”

官儿道：“你们也该懂得反共的道理。有你们在这里，大家都知道有个难民问题，也就是说有人反对中共、逃来香港，如若不信，有人为证，这有多好？”代表们嗤之以鼻道：“可是我们精神太苦了，生活也谈不上。”官儿道：“这问题简单，当地政府不会坐视，美国人更是抢着要养活你们，因为这是反共的活标本，难道会亏待你们不成？”这事传到台湾，大小官儿免不了挨一顿骂，于是国民党官员开始“重视难民”，按下不提。

话说台湾的“侨委会”同样向香港的学校、学院和书院下手，除了“争取”学生，还要“争取”老师和教授。这方面经办人员十个有九个半摇头，因为一来没什么油水，同时也不易开口。

郑彦棻为这些事自己出马，在香港听取手下报告，轮到学校部门，经手人诉苦道：“先说学生，香港的学生大都是鬼灵精，且不说他们对我们的态度有多么伤脑筋，而真正忠贞的各界人士，他们绝大多数过去是我们政府的各级公务员，有些甚至是军统中统的底子，他们的子弟当然没问题送台湾，可是他们反对台湾的风气。有一个老公务对我说：‘老兄啊，咱们吃喝嫖赌一辈子，算了，可是咱们的后代，可不能再来这一套。如果也弄得一塌糊涂，那真是别说儿子，连孙子都耽误啦，所以台湾的社会秩序……’他们不是对政府不满意，而是对台湾的风气表示忧虑。”

郑彦棻苦笑笑，心想这不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吗？便说：“你谈下去。”

“老师和教授更糟！”经手人未开口先叹气。

香港的教师和教授，为什么也使台湾伤脑筋呢？原来在国民党统治大陆的时候，“吃粉笔灰”的这一行血泪斑斑，执政者固然从来没想起过他们，他们也绝对不会拥护那个政权。如今时过境迁，到了台湾之后还要海外的学校表示“忠贞”，殆属不可思议之举。香港各校校长之中固不乏国民党人，甚至是“中统出身”，但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如今连陈立夫都和蒋貌合神离，ＣＣ的喽罗只好各奔前程，哪有心思捧台湾的场？若干校长迫于“情面”，要老师“反共抗俄”几乎都“撞”过或大或小之“板”，要老师们到台湾如此这般，找起人来，好不辛苦煞人也！

至于教授们，情况差不多；有所不同者，内中有一部分已为美国收买，他们不是“反共抗俄”而是“反共反蒋”，这使蒋介石十分不安，可是在数量与“风头”上，台币没有美钞吃香，反正你蒋介石走的是美国路线，我某教授走的也是美国路线，大家用美钞，大家同靠一个后台老板，你奈我何？

例如，蒋介石心目中认为必须争取的某教授，此人垂垂老矣，却是十分风流。某过气大员的小女儿在他“程门立雪”，忽地变成了老夫少妻，某教授以一介寒儒，在变成“流亡学者”之余，又做了他老友的女婿。翁婿某次在台相见，做老丈的吹须瞪眼，几乎动武，但女婿既为老蒋佳宾，吹拒唔胀也！但老蒋对这问题并不介意，男女之间的纠纷远不如亲蒋拥蒋问题重要，于是对他曲意奉承，希望他视为知己，捧他捧上三十三天外加屋顶花园。不料美国国务院一纸聘书，聘他担任这个那个之外，暗中还要他搞“中国问题研究”之类的玩意儿，那只本来“临老入花丛”的老甲鱼，乍见如许花花绿绿的美钞，也就一头倒了过去。自他以下，有类似情况的“高级流亡知识分子”，也有数十人被美方罗致。

蒋介石为此别说骂街，动手打人也没用处，但也令经办人好生“争取”，可是实在没有法子，这使郑彦棻难以交账，按下不提。

另外还有贩卖生猪的，这一行本来也由国民党官方之人控制，但时易势异后，台湾猪无论在质在量，都难与大陆生猪抗衡，可是为了硬凑人数，以壮声势，却又非他们打着旗子，前往台湾不可。当事人面对这个情况，向官儿们诉苦道：“我们这一行，实在连油水都没有了，还谈什么呢？台湾肉价飞涨，怎么可能还有生猪出口呢？即使出口，利益又是你们的，而船上又有不少生猪跳海，损失重大，你们都赚不了几个，我们更不能谈，还是算了吧。”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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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夺利争宠 小巫骗大巫 貌合神离 蒋家防美方

书接上回。话说那年头，各行各业中只有极少数实在没有办法的才不得不虚与委蛇，而为今不肯到台湾“赏光”的问题已成为次要，在蒋帮看来由“反共”变为“反共反蒋”则提到第一位了，而且美方的活动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蒋介石大叫不好，美方对新中国的确在出尽八宝后证明毫无办法，但对蒋介石来说，美方的力量绰绰有余。

连毛森都投靠了美国，毛森以下更不必说。美国佬在找寻他们“效忠”，他们也在找寻美国佬伸手。例如某人，本来是“为老蒋服务”的，但听说美国在收买破铜废铁，于是也设法接近，并且认识了美国特务机构在港负责人，拍过胸脯，夸下海口，说手下至少有几十万人马，在大陆某地某地大打其游击。按照美方的“办事细则”，第一步便得将“游击部队”的番号、人数、枪械数字及活动地区等呈报。那人一口应允，当晚关起大门，找一两个亲信帮忙，绘制“ＸＸ反共游击总部”名单、分布地区、密码、战果等等。到末了将这些新的大小纸张，连文带图铺在桌上，到中药店买几毫钱五倍子，熬汁含在嘴中，有如裁缝师傅或街头熨衫的妇人一般，将纸张全部喷湿，说也奇怪，刚才还是硬邦邦的雪白纸张，经此一喷，立刻变成黄沉沉的旧古董模样。

那人便待这些纸张干后，喜滋滋用牛皮纸袋封而套之，再用牛皮公文袋盛而锁之，在三两亲信左辅右弼、前呼后拥之下，坐私家车直奔约定地点，与美国老板按图索“记”，手舞足蹈，口沫横飞，“指出”他的“反共游击队”人马之壮、力量之强。将领个个天才，士兵人人拼命，而“共区人民”，也莫不“乐为掩蔽”，甚至“里应外合”。那人还“根据年来战果”，统计“毙敌军长以下官兵Ｘ万Ｘ千ＸＸ名；俘获轻重机枪、长枪短枪Ｘ万ＸＸＸ支，战马ＸＸＸＸ匹、粮食ＸＸＸＸＸ吨……”，而列在“破坏”中者，则除了坦克，还有飞机。

“游击队的实力”实在大到骇人，美方大为开心。他们庆幸不争气的蒋介石自被逐出大陆之后，居然还有如许“反共”实力在与中共“作不屈的斗争”。并且阵容浩大，坐在香港半山豪华的花园洋房里，可以看到西藏、新疆、东北、西北、西南、东南各地风起云涌的“反共武装”，而这些武装并未由美方花心血培养，犹似蒋介石的“国军”那样，于是美方大乐。

接下去的问题是，这些不容于大陆的“反共游击队领袖”们，如何指挥部下作战、如何联络、如何发号施令的呢？美方愿闻其详。

呆在香港的“游击队总司令”道：“那当然是无线电控制了。我们总部在本港设有电台，与大陆各地游击单位日夜通消息，一天廿四小时都不停的。”

美国佬闻讯大乐，说：“我们想参观一下电台，不知是否可以？”

“总司令”眉飞色舞道：“那怎么不可以？只是这件事情万分机密，不能随便带人去的。阁下真想去指导，我个人是万分欢迎，回头和他们联系一下，看看什么时候去最合适最方便。”

美国佬道：“那些每天往返的电报，你们留有档卷吗？”那“总司令”一听双手齐摇，说：“这就不行了，这就不行了，如果留下来，给香港警察查到，虽然没什么，但终是不大方便，最低限度暴露了我们电台的地点。”美国佬大为欣赏，说：“对，对，对。”

“总司令”倏地吹道：“唉，话这样说，可是他们的来电，凡是未办妥的，我都留下了，要待办妥之后，再把这些电文销毁。”

“可以看看么？”

那“总司令”暗叫“好嘢！”却愁眉苦脸道：“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不过给阁下过过目也好。阁下至少可以明白：我们的反共，是如此的艰苦！我们的反共，因为没有援助，是这样的困难和艰苦……”他哭了。

于是可以想象，这个美国佬作非常感动状，作慷慨激昂状道：“放心，你们放心，我们美国对于反共的支持，是义不容辞，决不放松的！现在不怕没有钱，而是找不到援助的对象，——好，请把你的电报给我看几份吧！”

“请请，”那人作目不忍睹状，要助手打开皮包，掏将出来，一份份尽是“密电”，亏得这位有十几年科秘经验的“参谋总长”出口成章，头头是道，为美国佬指指点点，讲解密码内容道：

“十万火急，机密。艳电敬悉。职部以寒冬将届，棉衣奇缺，乃于昨日配合上海城内游击支队，计取上海市第一军服工厂，获棉衣五千三百余套——”美国佬大叫“好极！”那“参谋总长”说下去道：“但敌方迅速发觉，派兵截击，我与之周旋于沪西郊区，以寡不敌众，忍痛放弃……”

美国佬以掌击桌道：“别泄气，我们空运棉衣，周内出发，你打电报去。”

于是“总司令”作感激状，口授电稿，由另一助手记录道：“限即刻到，浩生吾兄勋鉴：为棉衣与匪格斗，足见吾兄英勇盖世，功亏一篑不足虑，已由美国友人慨赠棉衣万件，周内空投……”

除了棉衣，此外尚有械弹、医药、粮食等问题，但多逢凶化吉。总而言之，这些“游击队”即使不是孙悟空复生，也是牛魔王再世，简直如入无人之境，把美国佬乐得几乎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一方面答应呈请拨款，同时要去参观这个厥功甚伟的电台。

那“总司令”何等人物？当年他连蒋介石都骗过了，后生小子如美国佬者，当然更不在他眼里，于是派出懂得此道、当年曾主持电台工作的“干员”前往新界某地布置。三数日后，选择一个雨夜，故作神秘地买通一辆私家车，自港过海直放新界某地，到得一排石屋，安放几架收发报机，确有三几个人在那里“的的打打”地收报发报，阴沉潮湿，美国佬见状大为“感动”，说美国放弃蒋介石都可以，他们这支游击队非支持不可。边说边到报务员那边参观，译员告诉他这架机正在收取某地来报，那架机又在向某地发报，诸如此类，美国佬一口气呆了两小时之久，不特这些报务员忙个不休，他自己也不感疲劳，连呼好好。

这时光乐坏了那个“总司令”，这位“天才指挥官”端的是诡计多端，原来除了这间石屋，他同时又在附近租了一个地方，所谓千万里外的收报发报，如此而已。

另有某过气官员，在香港坐食山空，到处张罗，闻说美国佬对游击大有兴趣，他认为这还不容易？便设法找人刻了大批大陆各地邮戳，找到了大陆大批旧邮票，经过加工，用各式各样的纸张，写下各式各样“情报”，还当着美国佬用显影药水“当面开销”，于是美国佬大乐，开列具体“情报货单”，从北京中央人民政府的会议记录到若干小地方民兵多少，巨细无遗，什么都要。而这位“情报专家”也居然有钱开饭馆，不怕大肚汉，要啥有啥，荤素齐备。

就因为美国佬如此猴急，吃“情报饭”或吃“游击饭”者在香港顿时成为一门新的“行业”，国民党人做梦也没想到，美国佬对他们在大陆“爱护备至”，到了香港还会如此慷慨。但这批新行业的从事者，实在太多了，不但乌龙百出，而且笑话不绝，美国佬由于开支庞大，已经开始注意管理问题；特别是由于“反共”越反越倒霉，也开始注意起其中的真伪问题。没想到不查犹可，一查之下，只有香港邮局的绿衣使者，所递送本港书店发行的书报完全是真的，其余无一不假。再查之下，竟发现如“川陕甘”等“游击总指挥部”达三个以上，而且地点却在一个地方。

更有甚者，乃是所谓“空投”与“武装”问题。初时，美国佬真以为有几十万“游击队”分布在大陆各地。他们“艰苦卓绝，令人感动”。其中有一支好像已经攻到北京城郊，且已使北京“大为震动”，于是美国佬“拼命支持”，自台湾基地出动运输机若千架次，在午夜做贼似的飞向大陆，根据“空头游击专家”所示方向，连人带物投将下去。至于后果如何，总以为游击队经此空投，势必如虎添翼，不料却被大陆“照单全收”，美国佬事后垂头丧气，不在话下。

“武装”问题也在这种情况下产生，那时光凡向美国佬毛遂自荐、“慷慨请缨’者，或大或小，都有打赏。但美国佬为了预防“空头”，“美援”之中枪弹为数不少，因为这是直接“作战”的工具，如果给对方美钞，说不定拿去花了。但这批“香港游击专家”吃喝嫖赌委实内行，可是真刀真枪上大陆打游击的话，未免太“不划算”。因为他自已明白，这是连吃饭家伙都得搬家的玩意儿，但枪械既已领了，便不能交还，这一来势必戳穿西洋镜的，于是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把领到的簇新长短枪或卖或“租”，或纠党在公海打劫，或单枪匹马、三五成群在香港“做世界”。一九五九年后那几年，香港劫案极多，而且匪徒拿的都是崭新的手枪，其来源如此，记得当时有一个劫匪曾在法庭供述：他的手枪系由驻港美国某机构所发，确是一点都不假的。

内中还有一个典型的例子：国民党某特务投靠美方以后，美方要他去大陆打游击，他却在香港“打游击”。与妻儿住筲箕湾时，因为炸弹爆炸，他的女儿当场惨死，此人连忙携眷潜逃，连女儿的尸体都不管了。接着改名易姓为非作歹。最后因犯案累累，被港府警探追捕甚急，接二连三搬家，在意图绑架、投函打单时，为九巴公司总经理雷瑞德父子当场击退，乃为警方缩小包围圈。此人目击事态严重，蛰居红磡家中，由另一女儿对外联络。不料有一日其女落到警方手中，命她带路捉人，大队人马开到附近，果见此人自外回家，警员飞奔上前，尚未动手，那人就开起枪来，警探几告不测。随后团团围住，情况严重之极，香港的报纸曾出号外报道此人已否就逮。其轰动情况，香港《新晚报》的读者还选为那一年的香港“十大新闻”之一。据事后透露，此人家中的美国械弹，为数之多，使人咋舌。

原来此人家中，藏有烈性炸药，新型手榴弹、长枪、短枪等一大堆，有如一个小军火库。如果此人真欲动手，那死伤之众，自不待言，据说因同住者（包括他的妻子）拼命反对，而此人也为自己的一条性命着想，与其拒捕而死，不如被捕苟活，这才减少了一场因“美国人支持游击”而起的大惨剧。

此人乃是李卓。

更多的“李卓”不胜枚举，按下不提。却说除了“武”的以外“文”的也十分“热烈”。美国在香港总领事馆的规模之大，举世罕见。小小一个香港，几百万人口之中，美国侨民寥若晨星，但他们的总领事馆之中，单副领事一职，就有二十余人。有人开玩笑说：美国在港官员之多，早已超过了美国侨民。

而且，美国官员公开宣称香港是对大陆的“收听站”，用以调度“反共”阴谋。而这许多副领事，都是各有专职，分门别类地用来“反共”的。例如关于华侨部门，谁都知道由于历史上的原因，香港是华侨出入的一个大埠，而众多侨眷也住在这个地方。可是当年华侨悲惨的祖国，如今已获解放，这使美国人大感恐慌。他们经常闯入侨眷家中，翻箱倒笼，态度蛮横。或者追踪学生，看看这些侨眷是否有“非美活动”，甚至跑到学校，耀武扬威，目中无人，惹得天怒人怨。某次有一个目不识丁的某侨眷到美国总领事馆办手续，企图赴美会夫，出得门时恰遇落雨，她跑到一个报摊面前，随便买了一份报纸作为挡雨之用。想不到她背后已经有人跟踪，而她所买的恰巧是一份好报纸。于是就宣布她为“左倾”之类，给一个文盲戴上了一顶红帽子，使得她迢迢万里会夫的计划，因莫名其妙而停顿流产。

美国官方当时“反共”的说法之一，叫做“共产党破坏家庭”，其实美国人所破坏的中国家庭，其残酷无理，血泪斑斑，真是罄竹难书。而侨眷和华侨为了寄人篱下，为了安全，也只得忍气吞声。而夫妻因无法团聚乃致产生的悲惨社会新闻，更是多到说不清。

美国总领事馆对于出入口公司及商家的“调查”，同样蛮横无理。动辄以冻结在美头寸，不做生意为要挟，目的在于断绝海外商人与大陆做生意，而使美国的商品独霸天下。看官，生意大家做，有饭大家吃，这是最简单的道理，只有自己没有旁人，岂非伤天害理？可是美国不然，对新生的中国通过种种做法，企图把她“拖死”。

例如“禁运”，美国政府串通若干国家，对新中国展开“经济制裁”，这个不许出口，那个不准进口，以为不出三年，新中国的经济建设必将大受影响，乃至崩溃。于是在洋洋大观的禁运货物名单上，巨细无遗，要啥有啥，数达几百，为时数年。这一禁可真禁出一个大快人心的笑话来：当初不准输入新中国的各种重要物资，不管你如何细致、珍贵、“尖端”，很多很多品种却由新中国输向海外，可以出口了。

这重重的一巴掌，掴得美国哇哇大叫，但又不知悔改，恼羞成怒，同时也使蒋介石心胆俱丧。美、蒋在“反共”方面的步骤与利害是一致的，如今连“禁运”和朝鲜之战都无法使新中国“就范”，便益见蒋介石之衰。而美方心中大急之余，也就加紧了直接插手台湾的阴谋，渴盼驱蒋吞台，以便占有这个“太平洋中不沉的母舰”，而保持美国包围他人的“一环”。

就在这个期间，台湾地方势力正在美方与蒋方的拉拢或排挤之间，闹了个不亦乐乎。今天换掉这个庭长，明天撵走那个处长。吵吵闹闹，几无宁日。而且这些地方势力，开口“代表台湾民意”，闭口“自民意中产生”，也真使老蒋小蒋脑筋大伤。那一日蒋介石把儿子找来道：“得到情报，知道廖文毅在打台湾人的主意，美国人也在打台湾人的主意。本来我们同美国一而二、二而一，可是拿毛森的例子来看，我们同美国不一定是一而二、二而一，你听到什么？”

蒋经国道；“这实在伤脑筋，这实在伤脑筋，我们也在设法调整，可是阻碍太多。”

蒋介石道：“什么阻碍？”

蒋经国道：“这里的地方势力，大致可分两派。一个是‘半山派’，也就是台湾人早年赴大陆，光复后再回到台湾的那批人。他们之中，黄朝琴做过我们旧金山的总领事，在这里的生意做得也不小，深信不会出什么大乱子。李万居的情形比较麻烦，他有份《公论报》，这就是他的本钱了，发展难料。游弥坚一家一当都在台湾，有野心而野心不大，好办。”

“还有谁是半山派的？”蒋介石问。

“有是有，不过都有来头，”蒋经国道：“他们目前受陈诚支持，以后如何，也不便说。”

蒋介石想了想，问道：“还有一派呢？”

“还有一派是‘土著派’，”蒋经国道：“没有在大陆做过官，日本或许去过。他们之中包括杨肇嘉、蒋渭川、吴三连等人，他们都受吴国祯的支持，吵得也很热闹。”

蒋介石叹道：“吴三连，还是果夫立夫的人呢，他也会闹？”做儿子的也苦笑道：“喏，阿爸，吴国祯做了台省主席，游弥坚和李友邦等人就受到排斥。这是很清楚的了，杨肇嘉、蒋渭川和吴三连他们，是受吴国祯支待的。也就是说，吴国祯在支持‘土著派’。因此一旦出任台省主席，撵走了游、李等人，杨肇嘉和陈尚文就挤到了省政府去。”

蒋介石道：“那么半山派又如何呢？”

蒋经国道：“他们就退守到省议会作为据点。”

“啊呀！”蒋介石苦笑道：“好啊，一派执政，一派质问，真闹不清了。可是对美国的关系来说，恐怕不会怎么样吧？”

蒋经国摇头道：“对美国的关系那就很难说了。在半山派之中，黄朝琴与李万居等人，美国人也常常直接找他们的；而土著派之中，和美国人也有直接联系。好几位朋友告诉我，地方自治我们搞得很热闹，这玩意儿一方面可以冲淡台湾人的敌对情绪，另方面又可以哄哄美国人，对抗托管派，可是也出了漏子。”

蒋介石急道：“什么漏子？”

蒋经国道：“他们说，如今的地方自治，分明变成土著派与半山派两派人马的逐鹿对象了，无论谁胜，都不利本党！”

蒋介石当然懂得这句话的分量。这意思是说：两派人马对“地方自治”的逐鹿，无论怎样演变，都是在为美国培植台湾地方势力。

面对着这种情状，蒋介石烦恼急躁，非言可喻！他环顾小朝廷，希望找到亲信之人，与他分担焦虑，却无是处。从他的秘书长王世杰说起，此人虽与政学系关系深远，但对蒋不错。因此每逢国际间有较大事件时，叶公超是宋美龄的亲信，当然可以信任，但蒋也得向王世杰咨询一番。可是在内部牵涉到对美问题时，蒋介石却不想请教王世杰了。

另外一个“老友记”张群，一般人称之为政学系的首领，但这个系统自陈仪出事、魏道明出国之后，已经没有什么可为。而张群也仅仅在对日签订“双边和约”时活跃过一阵，何应钦、汤恩伯之流在他策划之下，委实也忙过一个时期，不久后也就匿迹销声。对日问题还能与岳军一谈，对美问题却好难研讨，蒋介石没法为这事去找张群。

陈诚如何？蒋与他本来已经没法谈到这些，可是试探一下，不无好处。想陈诚当上老蒋助手，由于种种原因，好难相处。不提旁的，即以对外关系而言，外交部长系“夫人”夹袋中人，驻联合国的代表蒋廷黻底子是政学系人物，驻美大使顾维钧又是职业外交家，陈诚在外交方面无从插嘴。

一团糟的人事关系在蒋介石面前如浊浪浮沉，上下翻滚，腥臭莫名。他想起陈诚在对外方面并非无丝毫置喙之地，俞大维可以算他半个。而这半个也不含糊，幸而对蒋还算“忠贞”。

蒋介石当然想起了吴国祯，“这厮正式露面了！”他想：“竟敢写信要经国不管这个、不管那个，是何居心？又说‘友邦人士’长、‘友邦人士’短，难道真是抬出美国来吓唬人？”蒋介石越想越气。反而可怜起陈诚来。想他出任台省主席之后吴国祯对人扬言，决不仰陈诚鼻息。在县市长民选之中，把陈诚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而省府民财教建，竟无一人与陈诚有关，乃使陈诚时常在自己面前大发牢骚，叫苦不迭。特别把ＣＣ大员程天放捧上教长之位，这分明给陈诚下不了台，好不苦也。

陈诚受气而吴国祯如能就范，倒也罢了，无奈吴国祯也不把老蒋放在眼内，这使老蒋恨之入骨。

混乱的思潮又落在政学系头上，蒋介石才听说翁文灏在北京广播，说他过去如何浪费生命，而目前又怎样施展才能为人民服务，心安理得，建设进展飞快等等，蒋介石已一肚子气了，于是感到对张群等人的视为“上宾”，也只有这个办法。可是由于对日问题所引起，驻日代表团中陈延炯大权在握，使他紧张。陈延炯和何应钦关系密切，而何又与张群是“老友”。对日问题要点在于拉拢执政党，但如何争取业已解除整肃的战犯，这事十分重要，可是独独陈延炯识得最多。今后如何从他手中拉过来，蒋介石又陷入深沉的思索。

蒋介石又想到在美国的李宗仁，立刻又拉回到尚在台湾的白崇禧、邱昌渭与刘士毅等人。想回教国家要白“朝圣”，只因蒋介石没有点头，外交部护照无法签领，这个自以为是“小诸葛”的白崇禧，只得向穆罕默德说声：“恕罪，因病不能前来”，于是桂系中人，一到台湾便成为笼中雀。想到这里，蒋介石忽地狞笑，原来他想起了黄雪邨来台之后，却获得他的礼遇，在黄或许十分兴奋，在蒋却是用这一手来削弱无可再弱的桂系，使之更趋消灭而已。

蒋介石又想到了雷震与洪兰友，这两人奉命到香港拉人“归队”，为数不多，却“来者不善”。这批人既到台湾，马上就和他人争取“反攻大陆单位主管”，闹了个天昏地暗，他怀疑两人在港有无古怪“内幕”。

突地蒋介石笑出声来，找儿子到得跟前，吩咐道：“雷震、洪兰友两人，这次到香港号召党员归队，成绩平平。倒是来台的人，吵着要做这个，要当那个，十分讨厌。不如来一个什么训练班，要他们全部受训，先消磨他们的时间再说，再看下一步棋子怎么个走法。”蒋经国唯唯而去。蒋介石独自在办公室里托腮踱步，还在为一团糟的人事伤脑筋。企图找几个人出来同美方顶上一顶，但环顾左右，无人合适。甚至想到了“社会贤达”之流，蒋介石一声长叹：“这些都是等死的人了！”

那边厢蔡斯也在为蒋介石的态度摸索，问吴国祯道：“毛森投奔我们反蒋反共之后，这个‘花生米’有什么表示没有？例如内部人事调整之类。”

吴国祯道：“这倒说来话长了，而且方面太广，你想到什么就问什么吧。”

蔡斯便问：“克难运动到底是怎么回事？”吴国祯笑道：“这是‘花生米’亲自主持的花招，用青红帮组织形式结盟拜把，要大家一方面共渡难关，另方面听他领导，这就是克难运动了。”

“在军事方面，”蔡斯问道：“整编时我们可以看到，陆军方面如非孙立人的系统，”就是陈诚的系统，可是‘小花生米’有否决权，你以为会出现什么趋势？”吴国祯略一沉吟，说：“对美国有信心的，便很简单了，但不为花生米所容，例如刘安琪这批人，他就改走小花生米路线，以维持他目前的地位。”他接下去道：“对于空军和陆军，花生米对周至柔和桂永清也没什么信心，怕搞得太不成话，直到第七舰队防守台湾，麦克阿瑟将军访问台湾之后，他才透过一口气来。”

“对于我呢？”蔡斯挥舞小马鞭，指指鼻子笑道：“消息是很多了，总是说自从我根据一九五○年十二月中美密约驻台之后，花生米表面欢迎，暗中不快。”吴国祯笑道：“对！特别是对于你每连派一名美国军官的措施，他感到万分不安，可是义不便反对。上次俞大维到台湾来，就是为了这回事。”

“我有学问的朋友，”蔡斯道：“现在谈谈他那个国防部和保密局，到底怎样了？”

吴国祯道：“郭寄峤名为国防部长，其实毫无实权，一切还是，花生米父子和陈诚、周至柔等几人决定。”他加一句：“可是小花生米他却不露面的。至于保密局，还是毛人风主持，碰到大问题时，花生米便找他和郑介民、唐纵三人会商，而郑介民还是主持国际情报。”蔡斯听了做了个鬼脸。

蔡斯道：“现在是一九五二年，但有关蒋介石与陈诚之间的事，在这之前我们听得很多，在这之后的发展，恐怕也难以预料。我的有学问的朋友，你的看法又如何呢？”

吴国祯道：“也真是的，周礼他们之间的事情，一天一夜说不完。简言之，如果你们以为陈诚敢同花生米分庭抗礼，撬他的墙脚捣他的蛋，那就错了，那是过分。可是他同小花生米之间，争宠吃醋，却是事实。你们当然明白，如今花生米年纪大了，一旦翘辫子，这个烂摊子究要何人继承？给小花生米吧？陈诚不甘心；给陈诚吧？花生米固然不大高兴，小花生米更是不肯放手，因此你们要注意这个：小花生米坚持把政工干部渗入部队，同时霸占党务，居心何在？不问可知，因此陈诚大急，在家中成日价骂个不休。”

蔡斯阴沉地笑笑，弦外有音道：“其实花生米死了之后由谁继任，也该听听我们的意见。”接着问：“我有学问的朋友，你们曾对大陆出版的那本《四大家族》的书痛骂不休，老实说，书中所说，真的都是事实。今天我们不提这个，只是问你，这四大家族之中，被称为ＣＣ的陈家到底如何了？”

吴国祯沉吟道：“这个，有如你们看到的，所谓ＣＣ在今天已经不能发生作用，肯定地说，它们已在国民党中失势，无法恢复的了。立夫在美国，有什么活动你比我清楚；果夫在台中，身体坏极，又有肺病，躺在床上看女工抹玻璃窗，也会幻作一幅幅山水画，且口授为文，刊于报上，他的清闲心情，不问可知。”

“其他的ＣＣ呢？”蔡斯道：‘他们在美国似乎心犹未死，还想有所活动。不过我也不大清楚，只是听人说。”

吴国祯道：“大体上是如此，但如果认为ＣＣ仍将东山再起，那是绝无可能。如今国民党已全部落到小花生米手里，谁要抓党务，如在老虎口中抢肉吃一般。”说得对方大笑。

“我说，”蔡斯道：“ＣＣ也算一个大派系，难道一蹶不振，一惨至此么？”吴国祯道：“事实如此，它曾经是个大派系，一九四九年前，在全国财经事业中有着极大的势力，但这些东西，弄到台湾来的便很少，而且已经化公为私，或由花生米等人逼着交出，大体上已经完蛋，无足重视。说实活，他们这个派系，百分之九十以上是党棍，并无专门人材，乱搞一气。”

蔡斯呵呵大笑道：“都这样说，都这样说。孔家宋家的情形我们都知道的——知道他们大大的有钱，哈哈哈哈，很好很好，他们都把钱存放在美国。”却问：“民社党、青年党的情形怎么样？据我们的中国问题专家说，台湾最好有一个反对党；而这民青两党，据说不成个模样，我们那边有人在叫，说如果把钱给他们用，不如上夜总会喝酒好。”

吴国祯不便怎么说，微笑道：“这两党是不大那个。先说青年党，自从曾琦死后，以陈启天为首的改组派与李璜为首的正统派，双方争领导权争到一塌糊涂。陈派以新生南路为中心，利用曾琦之死，在港策动改组，把主席制改为主席团制，选出的主席多是改组派人。李璜为首的正统派以台北大华新村为中心，见陈启天这祥做法，心有不甘，登报否认，吵到现在，双方各自为政。再往前看，再增加一个‘中心’也说不定。”

蔡斯“嗯”了一声。却问：“是些什么人？”

吴国祯道：“去年他们在天马食堂召开过临时全体代表大会，通过了新组织，在台湾的主席团是陈启天、余家菊、胡国伟、于复光、胡阜贤、侯俊、刘鹏九和李万居。在港澳的主席则为李璜、左舜生、何鲁之、张子桂、郑振文。秘书长胡国伟，发言人陈启天、余家菊。”他补充；“当然，不但港澳的青年党人不赞成，在台湾的也一样。于是青年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立刻否认，说要维持党魁制度，票选李璜为代主席，决策由中常会执行。而他们也另外弄了一个名单，在台中常委为陈启天、余家菊、夏涛声、于复光、林可矶、刘东岩、王师曾、喻孝权、王岚僧、刘洒英。而由林可矶任宣传部长、喻孝权任内务部长、王岚僧任社会运动部长、刘泗英任秘书。至于港澳，他们也有一番分配，只选四员大将：李璜、左舜生、何鲁之和谢澄平。”

蔡斯点头道：“嗯，也真热闹，也真热闹。”又问：“民社党又怎样了？”

吴国祯“啊”了一声道：“民社党更加空虚，张君劢在印度教书，似乎没什么成就。他默许他的朋友把他的名字列入第三势力之中，但是也没什么花样，据我们的看法，他不过是希望分到一碗粥罢了。”

“能这样就行，”蔡斯道：“对于像他这种人，也不过这样了，希望不必太高。”

吴国祯沉吟道：“除了他，还有徐傅霖、蒋匀田、戢翼翘等，那更不如老张，简直一点作用也没有，被他们讥笑是老蒋豢养的猴子。”

且不提这边厢蔡斯活动频繁，那边厢美援机构也在忙个不休。

美国佬派出个假洋鬼子，到各民营进出口公司，找到负责人，仔细询问，作为研究。那一日，假洋鬼子同Ｘ公司老板密谈道：“老板，我们这次调查，在于了解两点。第一点，政府对于民营对外贸易的种种不方便，到底已成了什么样子？第二点，美国决意扶助民营公司，特别像你这种台湾人自己开的公司，咳，美国的兴趣更大。”他加重语气：“我们宁愿台湾人占便宜，不希望……”，至此无语，心照不宣。

那Ｘ公司老板心头雪亮。因为美方各级官吏、各种人员在台人面前的反蒋恶蒋之词，自从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开始，直到如今一九五二年，七载于兹，变本加厉，无甚新鲜，但需警惕。便叹道：“谢谢你们美国的好意，可是政府到底还是政府，他捏紧了生杀大权，我们做生意的也奈何不得。”假洋鬼子笑道：“那你老板不妨把全部经过告诉我，让我转报上去。”

那老板叹道：“我们做对外贸易的，靠输出当然没办法从台湾有什么东西可以在世界市场举足轻重的呢？那就靠输入了。可是这一门以公营机关经手的为多，中信局、物资局也即是物调会、资产会物资供应处和工矿公司，这四个机关在承办公营事业所需物资的输入工作。”假洋鬼子问道：“你们对于美援物资又如何？”老板道：“采办美援物资全部由安全总署中国分署在美国或在日本的办事处决定，台湾方面做主不得。东西运台后，才由美援用委员会处理。”

假洋鬼子道：“那么你们民营进口物资的范围，就很小了。”那老板长叹一声道：“这真是一言难尽。我们大都以输入外国管制出口的物资为主体，例如西药、汽车零件、橡胶制品、五金工具、化学制品、油脂、蜡、电工器材等七类。小部分可以购入外国非管制的民生必需品如皮革和大豆。因此对外贸易成了公营机构的特权。每年假定有一亿美元物资出口，公营机关至少做百分之八十五生意，也即是八千五百万美元；落在我们民营进出口公司或者贸易行的，不到百分之十五。不过进口物资落到民营公司手中的较出口物资多些。”

假洋鬼子道：“你们有多少家？”

那老板道：“全省进出口公司和商行达两千家，分布台北、台南、台中、基隆、高雄一带；可是台北就集中一千两百家之多。”

假洋鬼子叹了口气道：“生意是真难做呵！”

于是话题扯到了进口商的苦经，那Ｘ公司的老板道：“第一件大事，就是到台湾银行申请外汇，去买东西；或者结汇，收回货款。说来简单，可是每一家都不是味儿。两千家经营国际贸易的公司，承办四千五百万进口商品，一千五百万出口生意，总计六千万生意经，你算算看，每家平均只得三万银。”

假洋鬼子道：“那是少了点。”

老板道：“那是太少了点。即使做三万美元一年，得一成利益，也只净得年利三千美元，可是在此数之中，真正算是商家的，能有几个？”说罢叹息：“去年一年之中，进出口公司所缴营业税、所得税，为数约在一亿台币上下，正好等于六百万美元。”

假洋鬼子道：“怎么算法？”

老板道：“贸易公司所得外汇，百分之八十以十五元六角结汇，百分之二十以十元零三角结汇，实际是十四元五角台币合一美元，可是这是去年——一九五一年的算法，今后有涨无跌，大家知道，台币是在贬值。”

假洋鬼子道：“是在贬值。其他呢？”

老板道：“那该提一提做生意了。”他倒抽一口冷气：“每一次进出口生意之难，难到无人相信。难关之多，多到大出意外。我简单点告诉你：譬如进口商要进口一项商品，那他必须第一步向台银申请外汇，第二步向建设庭申请输入许可证，第三步，在办好这两道手续后，才函电外国贸易公司代购这种商品，装船付运。”

假洋鬼子笑道：“还不算麻烦嘛！”老板苦笑道：“照理是不算麻烦，可是刚才我说的第一、二步手续，办起来就得经过三十六道难关，也就是要办三十六道手续，填五十几种表格，跑五六个机关，无数个部门，花掉三十四天到四十天光景的时间，等商品到台湾，总共要花掉一百零一天到一百四五十天！”

假洋鬼子伸了伸舌头道：“我的上帝！”

老板苦笑道：“上帝也没用！”说得两人都笑。老板道：“你瞧，这个样子做生意，往往生意没做成，人倒累病了。”

假洋鬼子道：“这真是不成话。那么申请外汇这件事，你们有什么困难呢？”那老板道：“困难大咧！这一阵我没碰过，徐柏园主持台银那一阵，我领教了。他有一套妙法，由台银国外部请了二十几名专家，成立了一个初审小组，最初由经济部次长钱昌祚作为召集人，后来由经济部商业司长继任，而省府建设庭长也是召集人，你知道这么多召集人，可订出了个什么办法？”

假洋鬼子道：“你们这里的事情我就很难猜测了。”那老板道：“这许多召集人，从去年五月到今年二月为止，一直没公布过审核标准。原来很多人都走后门，另设字号申请去了。到二月底，又公布了十二点办法，可是含混之极。你这样解释未必对，但他那样解释倒算是对的。”

假洋鬼子苦笑道：“是难搞，是难搞。那么，申请时批准快不快呢？”那老板苦笑道：“简直不成话。台银只能批准每一商人的申请额百分之五，不管你够不够，行不行，于是天下大乱。分明你要买二十万东西，只批准一万，你怎么办呢？最后大家只得出花招，来一个漫天讨价，着地还钱。譬如我买五万元东西，申请时开口一百万，由他批准百分之五，正好五万，不就得了吗？以此类推，妙哉妙哉！”

“嗯，”假洋鬼子沉吟道：“这真是……”

那老板道：“还有气人的，保证金放台银十七天，是官价外汇的百分之五十！……再有，申请结汇证的外汇保证金是百分之二十，台银每月控制了二亿左右的无利存款，如果申请一百万元，结汇证价一美元等于台币十五元六角，百万美元合一干五百六十万元，百分之二十合多少，容易计算出来。”

假洋鬼子叹道：“很热闹，很热闹，海关又怎样呢？”

那老板摇头道：“海关又是一道有名的窄门，简直气都透不过来。譬如说，我这一次外汇给削减了，既然钱不够，当然把次货买进来。可是次货和单上所载的不符，于是海关就不许缴税提货。”他双手一拍：“不就死咯！”说得假洋鬼子大笑，说：“你们有办法，死不了，死不了。”

那老板道：“美援长，美援短，也不知道美援到底会帮我们什么忙？”假洋鬼子道：“美援在台湾的最终目的是希望台湾不会像大陆那样，给国民党搞得一塌糊涂。”他翻翻小本子：“到上一年度为止，美援一般物资销售资金项下，一共结存台币一亿一千七百多万元、美金一千八百十一万元、英镑十一万二千镑，共合台币约三亿元，已全部作为平衡预算之用。同时为了加强管理你们台湾的经济，凡公私机关接受美援物资的，必须与美援运用委员会签立合同，定期将价款缴进台银特设的户头中。凡工业计划、军事需要或者你们政府财政需要、要借用专户中的资金时，也必须与美援会所委托的台银订立借款合约。所有物资或资金的拨借，都由美国共同安全总署中国分署或请示华府作最后决定。”

那老板听得仔细，再问：“那么上年度中，你们的美援究竟什么东西最多？”假洋鬼子道：“在去年，美援输入台湾一般物资部门，共达四千九百七十万美元，其中以肥料为首。棉花、石油、麦粉、大豆、小麦次之。工业器材部门共达六百九十余万美元，两项共计五干六百六十万美元。”他一顿：“本年度更多了。”

老板追问：“多到什么地步？”

假洋鬼子道：“据我所知，拟议中的美援计划，总额达八千零九十余万美元，其中一般物资占二分之一以下，约合四千七百余万，次为工业援助，约占一千九百万上下；配合军援部门的占一千二百七十几万美元。”

老板问：“一般物资之中，有些什么东西？”

假洋鬼子道：“有化肥、原棉、大豆、棉布、棉纱、小麦、麦粉、灰被单、牛脂、磷酸岩、原油、花生、豆油、医药材料、奶粉、椰油、麻袋、烟叶和咸鱼。”

“工业器材呢？”

“有电器、铁路、电讯、公路四项所需材料和设备，其次有造船物料、棉纱检验机、工业材料如硫磺、洋铁、木材、生皮、钢板、钢条生铁等。此外还有特种器材。”

那老板想了想，问：“今年的工业援助又是什么内容？”

假洋鬼子道：“一共十一项。其中电机最多，次为肥料厂、铁路、纸厂、煤矿、硫磺、云母矿、单晶矿、石棉和森林。可是重要器材的数字更多。”

“是些什么器材呢？”老板问：“我们可不可以也做一点呢？”

假洋鬼子道：“重要器材分作几项，有钢铁、马达和发电机、电气器材、引擎和透平机、采矿和转运设备、机器工具以及各种机器。你如果要做，当然可以。本来凡是公营民营企业需要美援，可以向怀特公司申请，你当然可以按照手续去办。”

那老板透了口气道：“你们这种美援，真是厉害，根据你所说的，台湾百分之百己在你们美国管理之中。不论财政平衡、军事配备、外汇平衡、物资补充和工业设备，在在要靠你们的了。”

假洋鬼子淡淡一笑，不屑地说：“就这样，蒋介石还是不满足。”

那商人一怔，反问道：“不致于吧？”假洋鬼子道：“这是他的看法，不但他的手下这样说，还写文章，对我们表示了一种态度，因此我们一定要弄清楚。你们台湾籍的商家如果愿意，我们宁可把美援转移给你们。”

那商人一听暗叫不妙，这事喜忧参半，喜的是“做美援生意”不愁没办法，忧的是一旦老蒋派人争夺，倒霉的却是自己。于是不置可否，漫应道；“政府应该满足，政府应该满足，如果没有你们美国，他怎么开销？”假洋鬼子笑道：“上个月，他们还在发牢骚，说我们的美援，对他们不一定很合适。他们认为虽然美援在短期内不会停止，或者减少，事实上这两年是在增加，但美援终究是美援，是美国纳税人的血汗钱，不说用了要增加道义上和还债的责任，而且美援这东西，也不是予取予求，用之不竭的。”

假洋鬼子揉揉鼻子道：“这分明针对我们几位官员为美援而作的演讲，说些弦外有音的话！”

那老板不解，只得作似懂非懂状。

假洋鬼子说下去道：“你们政府之中，有人还这样说：原则上，美援的运用应尽量用之于扩大再生产，决不能用于弥补国际收支的平衡。他们用去年五千六百万美元的美援为例，说这笔钱用在工业器材者只有六百九十一万元，其余都是一般投资，纵然一般物资中仍有属于工业原料的，但为数究属少数。因此他们对我们美国有所不满，认为美国应该帮助他们力谋台湾经济自立，因此如何运用美援，有待改善。”假洋鬼子道：“你去‘改善’吧，哼！”

又一阵，假洋鬼子道：“你老兄曾在日治时代做过省府委员，这番屈就一家进出口公司的经理，老实说，实际上比他们聪明得多。

那老板唯唯。

于是对方又问：“到底台湾的贸易情况怎么样？”老板苦笑道：“不行，真的不行。譬如台糖，一向占出口总量百分之八十左右，但因生产减低，世界糖价又疲软，输出锐减。另方面米的输出却拼命增加，这恐怕会引起很坏的反应。”

假洋鬼子道：“到底有哪些东西出口？”

老板想了想，说：“拿数量来排次序，最近是糖、米、盐、茶、香蕉、五金、羽毛、樟脑、香茅油、菠萝、水泥。”

“进口呢？”

“进口，”那老板也想了想：“进口当然是矿产金属、西药、机器和大豆占大宗，染料、化学原料和药材也经常输入；化肥、面粉、油脂、呢绒和香烟也有进口。只是大宗的石油，化肥和花纱，仍要靠美援接济，”他叹了口气：“很难，很难。”

那边厢，蔡斯也在华府密使之前，表示“立即驱蒋，诸多不便。”那密使诧道：“据报告，凤山新军之中，不是从一九五○年开始，就有了什么‘良心会’来对付小花生米的军中政治工作了吗？”

蔡斯翻查纪录道：“比较晚一点，是一九五○年的年底，甚至圣诞节都过了，瞧，纪录上很清楚，说那年十二月廿九日，孙立人在凤山陆军军官学校第四军官训练班的精忠会堂里，开了个‘新军第一次年终扩大良心会”面对着美国军事顾问，控诉花生米对士兵的虐待。”

那密使一把取过簿子，默读道：“这是一次大胆的尝试，是划时代的创举，让许多高级长官来听取士兵们的良心话，大声呼吁大家要拿出良心来做事。与会的人都面对着一颗血红的良心，看着那张黄色纸上写的几个大字：‘请问问自己的良心！’第二天连国民党的机关报《中央日报》都刊登了这段消息，结果这家报纸的总编辑立即卷了铺盖。”

“有趣，”密使道：“真容不了人呵！”接着读下去道：“这一个扩大良心会是台湾防卫司令部凤山指挥所召开的，出席参加的包括了该部在凤山附近的各辖训单位代表：里面有官仕、士兵、学员生。按他们的业务来分，则有带兵官、各兵种技士、军佐属人员、政工人员、杂役士兵等。每一个人都代表了一个单位、一项组织。一共五百多人，都是被选举出来的。司令官孙立人将军为了要主持这一个会，特地自台北赶来。

“孙将军一开始就以简略语句说明这次召开良心会的意义。他说：现在社会黑暗，人心不古，不但做事骗人，说话也骗人；所以社会动荡不安，就是彼此不能开诚相见，埋没了良心之故。

“孙立人将军在痛斥中共之后，命各代表开始发言。他们先举手取得发言权后，依次走向台上的麦克风前，说出他们的良心话，许多代表在为他们的同伴呼吁，他们希望补给单位的主管人员设法为他们发点鞋袜下来。军士教导团的代表曹立本，则为他们的营房设备大声呼吁。他说：‘这一次是台湾第一次征兵，我们要给当地一个好印象。’储训斑代表傅耀祖急得哭起来了，他说：‘谁只要当个排长，看看士兵们三个人合盖一条毯子，谁也要伤心，说没有毯子吗？为什么街上到处是军用品在拍卖？多少美军剩余物资为什么不发给军队用，而放在街上拍卖？’”

那密使笑出声来道：“这可骂在点子上了。”又读下去道：“防卫部士兵代表马长龙发言说：我长得这么大，就没看见过美钞，只听说美援美援、美元美元，为什么不拿点美钞来，替我们士兵买点油盐酱醋配发实品？这次我跟官长出差上台北看到了美钞，那是在大酒楼和舞厅里。可惜我不认识外国字，只看见发绿。”

那密使大笑，边笑边看下去：“汽车排的代表说：我是一个司机。官长派汽车，老是坐人坐得太多，说又说不信。有时候还忘记我们吃饭。汽油是规定领的，他们一定要开远些地方去，我希望官长们派车时也替我们想想。炮三团的代表谢润生说：我们不愿意替女生队站岗了，过去她们是小姐，要我们保护是可以的，如今她们已训练能用枪打靶了，男女平等的时候，她们既然是兵，为什么一定要我们站岗呢？”

“有趣有趣，”那密使道：“不一定条条都对准花生米，可是就因为这样，就更自然。”接着读下去道：“军士大队的代表常杰说：国家到了这个时候，咱们为什么还要为自己的生活去争一双鞋子、一双袜子？”

“除了士兵学生之外，高级官长也有不少说出了他们的良心话。副司令贾幼慧将军，在听过学生代表提出教育计划订得有些不妥之后，接着就说：教育计划订好了，教育工作算是成功了一小半；督导工作得力，教育工作就可以成功一大半。我是负责教育的，今天我凭良心说，对过去的教育计划就没有详细看过。因为是他们下面订好了的，所以我问问情形就画了一个行，至于督导工作，我也很少单独去校阅过，每次都是随司令官一起，所以没有完全尽到责任。”

那密使揉揉鼻子道：“真有意思！”接着再看下去：“补给处处长罗奇说：办补给的人，头上好像带了贪污两个字一样，其实并不是个个都是贪污的，我希望大家要纠正这个观念。一个人贪污的原因，不外是有恃无恐、薪俸不足以养廉以及利欲熏心三个原因。我是三十四军军部派来的，既不是司令官的亲戚，也不是同乡，更不是同学，自然无恃之可言；至于生活，我只有一个老婆两个孩子，每一个月的收入足够开销；说到利欲诱我，这个没有什么具体的事实好说，请大家可以随时看看我的行为！”

那密使透了口气道：“这一炮放得是响……嗯，罗奇还有话说：……为了解释一些士兵代表对高级长官没有全部发言的疑问，罗处长说，高级长官令天是列席，尽量由你们说，目的是使下情可以上达。”

蔡斯在旁补充道：“高级官长之间容易接近，说话的机会多。而且你也明白，在这个‘良心会’上的官儿们，人长得一样，心就不一定全向着我们美国，因此让底下的人开口，说起来也体面，叫做缩短了上下级之间的那段距离。”于是两人皆笑。

密使道：“那天这个会，瞧模样很不错。”蔡斯道：“是不错，据他们说，不管是哪方面的人，每一个高级长官几乎都有一本记事册和一支笔，只要有关他们的事便记下来，尤其是主管人事的办公室田主任，只要有人提到人事方面，他必找到发言人问一个详详细细才罢休。”

密使的视线又落到那本子上，看下去道：“据主持这次会议的政工处李科长说，这次连书面的意见在内，一共收到了两百四十几件，除了一些当时可以答复的之外，其余都要分门别类送交有关单位参考改正。关于这样的扩大会议，因为是第一次，所以还有许多不能尽如人意的地方。以后每两个月要举行一次，使许多问题能迅速得到解决，而在教育的着眼点上，则使每一个人都能切实做到本着良心说话，拿出良心做事，而且随时随地都能自己良心。”

那密使至此发问：“后来情形怎样？”

蔡斯道：“后来……咳，就没有能够开得下去，因此有人在骂花生米，说他连良心都不要了。”两人又相对而笑，那密使又看下去：

“一九五二年还未过去，未来将会发生什么，也难正确预测。”那本子上这样写：“不过迄今为止，在花生米与孙的对立事实中。由于我方的支持，花生米显然处于下风。例如杜威访台，花生米想尽办法讨好，大拍马屁，连‘香港教授’什么的都给动员起来，签名上书杜威，要求支持老蒋。但在台湾等地，每天出现在报上的文字与图片，十分之九是杜威与孙立人。又如我军顾问团陆军组长魏莱晋升准将的仪式也在孙立人将军的总部举行，没理花生米的人，却由孙和蔡斯为魏莱代悬将星。”

“很好很好，”密使微笑，边笑边读下去：“又如，花生米的国防部，把台南若干田地划归新军操练，果农便向孙立人请愿，希望不致饿肚子，孙准予缓办，但要果农登报。于是果农们便在台湾报端，用极大的篇幅，极大的字申谢道：‘铭谢陆军总司令孙立人重视民生惠及果农启事：窃准我台甫县关庙乡耕地狭隘，乡民无以谋生，乃闻军部将收回耕地交陆军总司令使用，民等莫不惊慌失措。”

密使透了口气道：“这真是要紧关头。”忙读下去，见那“启事”登得“妙”：“仰蒙孙公立人垂察苦情，准展限至本月月底收回三分之一，其余展限至八月底止，民等绝处逢生，恩同再造，奔走相告，同歌厚德……”密使恁地也忍不住哈哈大笑道：“这真是杰作！真是杰作！由花生米串演歹角，这正是我们所希望的，这件事太好了，这件事太好了。”

蔡斯道：“这些事情的发展都不错。这一阵，我也不断‘辟谣’，说什么我们企图改组台军机构绝非事实，为花生米留一点面子。可是小花生米就很着急。作为国防部政治部主任，他指定了五三八七部队实施‘实验连’，实行什么：第一、四大公开；第二、精神重于物资；第三、找寻军中娱乐；第四、军事长官和政工人员打成一片。这四点显然在对抗我们的改组。小花生米还说：‘用望远镜看我们的部队，感觉还不错；如用显微镜去看，则毛病尚多。’这又分明是硬中带软的乞怜口吻。我们不管它，我们只管干它！‘七七陆军节’那一天……对，以后要改在‘九三’举行了，花生米没什么说的，他吓得连空话都没了。参谋总长周至柔、国防部长郭寄峤、陆总政治部主任蒋坚忍等人也没什么说的，尽是陈腔滥调，可是孙立人将军就不同！”

密使道：“不同在什么地方？”

蔡斯道：“他真是言之有物！他书告全国陆军，代我们指着蒋的鼻子大骂！他说：‘我们陆军同志，必须一心一德在“实践”上下功夫。实践之道，在于“诚”“拙”二字。所谓“诚”，就是“开诚心、布公道”，大家推诚相见，不可欺骗，不可虚伪。所谓“拙”，就是循名责实、按部就班，不投机、不取巧，老老实实，没有花样。换句话说，“拙”就是反对官僚主义、反对形式主义，我始终主张在军中把“诚”“拙”两个基本精神培植起来。’”

密使皱眉道：“你们这样干法，小心惹恼了花生米，今天他对付几个人，还是有办法的哩！”

“对极对极！”蔡斯道：“孙立人的演说中，当然也有很多反共论调整的，不过没对你说。”他想了想：“自从这次之后，花生米也感到不是办法，不久后发表了一个什么‘国军军纪教育办法’，分明是针对我们的；又要宋美龄去劳军，也是对付我们说他不重视部队的做法，并且推出周至柔的‘国军克难目标’，用以对抗我们的看法，而“证实’他们部队之中，是‘精神奕奕’的呢！”蔡斯拍拍膝盖道：“精彩的在此了，花生米为了对付我们的‘良心会’，也来了什么‘庆生会’。”

那蒋经国的“庆生会”用心颇苦，却为时甚暂，同孙立人的“良心会”都先后停止了。原来他为了争取军心，便在自己控制的队伍之中，广泛进行做生日活动。以每人生日所属月份的某一日为“正日”，例如本月为十一月，则凡是十一月间出世的人，都在同一天庆其诞辰，名日“十一月庆生会”，以此类推。这个会的特色是使军中每年至少有十二个场面颇大的集会，至于有些什么效果，举办者也顾不得了。他只是从表面上看问题，以为非如此不足以和美方争军心，事实上“军心思家”，这一来反而思乡更浓，按下不提。

那密使视察数日，即将归去，向蔡斯道：“这番来台，要你辛苦了。你来此已一年有余，有什么心得可以谈谈么？”

蔡斯想了想，笑道：“想我在去年五月一日下午一时四十分自冲绳来台就职，下得飞机，就按照预定计划忙起来了。当时在我团员之中，只有一个可以说三句中国话的陈姓美籍华侨，国民党的官儿很多人来接飞机，独独不见小花生米和孙立人。孙不来接我乃是为了省是非，小花生米不来便有蹊跷，当时我就要陈某打听，花生米的手下都不能答复这个问题，都期期艾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当时我就这样想，我同花生米的第一个回合，乃是那天在机场便交上了手，虽然他没有来。”

密使道：“咳，真有意思。”

蔡斯道：“事后获悉，花生米父子对我们这个代表团，真是紧张极了。他逐日命令有关机构对我们的行动从详具报，几乎连我何时起床、何时大小便都在报告的细节之列。花生米军事机构的情形有一件事便可以说明了：他的参谋总长周至柔每天深夜回家，对他的家人说：‘过一天要少活一年！’”说得两人都笑了。

蔡斯透露了一口气道：“当时还有‘紧张’的节目，花生米把俞大维从美国找回来了，问他我之来台，到底对他如何。又在不久后把国防部政治部改称为国防部总政治部，以便形成一种既成事实的气氛。另外又由高雄要塞司令部的军官守备团发起一个‘效忠总统运动’，立刻来了个‘全省响应’，这边刺背，那边纹身，轰轰烈烈搞了个满天星斗。”

“还有么？”

“还有很多，”蔡斯道：“只是太琐屑，也不必谈了，我反正无所谓，特地同孙立人到他小儿子蒋纬国主管的装甲兵旅去参观，又同孙立人到处去看，与士兵一起吃饭，一起打球，把花生米父子急得团团转，整天打听，有如疯了一般。”说得两人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欲知后事，请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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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如此亲热 美密使相中孙立人 真真有趣 蒋介石成了惊弓鸟

书接上回。列位看官，凡是美方认为可笑者，在蒋介石而言可能是想哭。那美国密使笑了一阵，蔡斯道：“精彩的还在后面。我抵台之时，该怎么做便怎么做了，急得花生米不知如何是好。五月十七那天，花生米忍不住了，他居然对我们这个顾问团说；‘我希望你们把所发现的中国军队的缺点明白告诉我。我个人万分愿意听到你们顾问团人员在工作历程中所给予的一切批评。’第二天合众社竟把这段话发出去了，我们无所谓，了不起敷衍几句便是，不料花生米看到这个消息，别说一句话，连哼都没哼一声。”

密使道：“当时你们怎么回答他的？”

蔡斯笑道：“你要知道，中国有句考话，叫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花生米自己呢？他的报纸上也给他定了型，凡是他一出场，必然是两句形容词，叫做，‘频频点首，连呼好好！’如今花生米问到我了，我也给他来了个频频点头，连呼好好，这便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说得举座皆笑，大笑特笑。

笑了一阵，那密使道：“到目前为止，也不必太教他过不去，但是也不能教他称王称帝。别忘记日本天皇都为我们美国所用了，蒋介石已经没法同今天的日皇比，他应该比日皇更听话，比日皇更老实点。”

蔡斯唯唯，又说：“到了五月十八，美联社董事佛兰克·金到台湾访问，当面问花生米一个问题问得十分有味。他说：‘美国人民普遍认为并相信：国民政府在大陆之时，行政不良，若干官员更以大量金钱携运至美，这批财富究有多少业已收回？此外这批财富如已收回，是否已用之于谋求全中国的福利？’这问题使花生米无法下台，狼狈之极！但他答得也很精彩，他明知美国银行是不准人家打听存款情形的，却说：‘请美国政府合作，供给有关中国官员携运财富到美国的资料，以便进行法律上的措置。’佛兰克·金听了好笑，说他不能代表政府，也没法把他的意思转达。他说当时他有几个问题几乎想提出来，最后终于忍住了。”

“他想问的是什么？”

“他说这也是人家提供的，例如花生米的妻子正在纽约一带炒地皮，经营房地产，这些钱是哪儿来的？又如哈哈博士正在大做大豆生意，甚至影响了美国的市场，请问这笔钱又是从哪儿来的？再如有人在美国和其他地区买下了整个岛屿和橡胶园等等，这些钱又是从哪儿来的？还有……”蔡斯打了个哈哈道：“说不完说不完。

翌日，那密使继续他的工作，与蔡斯驱车兵营，沿途欣赏凤山风景，笑道：“难得花生米好运气，居然还给他保留这么一个岛屿。”他紧握右手，挥拳道：“应该让我们来管理的。”

蔡斯笑了笑，说：“对了，还有一件事，当我去年来到这里之后，以三个星期的调查所得，写了一份观察台军的初步报告，派专人送回美国，这个报告把花生米气得手脚抽筋。”两人相视而笑。

紧接着，美国老爷的笑容更是收不住了，因为目击蒋介石的新军，正在按照美国的意思训练为了欢迎太上皇，孙立人当下展开了一个小小的会操。

列位，孙立人无法化腐朽为神奇，所谓新兵训练，不过在训练方法上花样翻新而已，无法振作“士气”。大体说来可分为三个部门，首先是体育训练。孙立人在台南入伍生总队检阅时就说过“新军之新，一半就是在体育训练上，”可见体育在其训练中的重要性。孙立人又说：“我不论领导任何训练，决不放弃体育。”所以新军的体育训练，在新期教育中占了三分之二的时间，体育教官经常在各部队主持军中活动。

那体育训练情形如何？项目大致如下：一为初步运动，系一种准备运动及适应个别差异的体操。二为持枪运动，乃以枪作为器械，而增加运动量的体育动作。三为枕木运动，每六人至八人为一组，以枕木为器械，锻炼肌肉耐力，及合协能力的训练。四为战地运动，包括地上蹲屈，直立及双人运动。五为草坪运动，有起立、快跑、前仆、后倒，系属训练士兵反应敏捷的剧烈运动。六为争斗运动。七为团体游戏，包括接力、争斗、追逐、球类及含有拟战意义的游戏。八为机巧运动，有单杠、双杠、木马、跳箱、垫上运动等。九为田径运动，如跑、跳、垒球、手榴弹掷远等，十为劈刺、障碍、爬杆及擒拿。十一为篮、排、足、网、羽毛等球类活动。

“很好很好，”那密使绕营一周，笑问孙立人道：“他对你的训练方法说什么？”

“他也说很好很好。”于是众人皆笑。孙立人言归正传道：“有如报告上所说的，在这些教材之中，每一期的训练都不相同。在初期训练时，凡属初步、持枪、战地、草坪、枕木，游戏、田径、争斗等运动是主要课程。普通在初步训练的时候，是四个星期到九个星期，这时期的体育教官，最少四五名到十余名，参加全师两团的体育训练，他们除了吃饭睡觉，整天都在烈日之下，这本身也是一种训练。”

孙立人喜滋滋地补充道：“这些教官，在出操前五分钟就必须到达场地，通常出操是以团为单位，一千几百人在同一时间作同一的操作。队伍带进操场，由值星官整理之后，便报名体育教官，教官就开始讲解科目。”

“一共多少时间？”那密使问。

“体育课占两小时，”孙立人道：“其中教材的分配，在第一周是初步、战地、游戏、田径赛各占二十分钟，爬杆或训练臂力的俯卧撑占十分钟，这些动作十分吃力，甚至痛苦。”

那密使找个地方坐下，边看操练边说：“也亏你，在花生米心脏，为我们建立了一个滩头阵地。”孙立人唯唯。那人又说：“孙将军的辛苦，我们也都知道。特别是你经常同干部一起吃饭，亲自给他们分菜，这种情形也是很好的。和花生米对待部下的态度一比，”他一声怪笑：“哈，很好很好。”他沉吟一阵，低声说：“以你为中心，把新一军老干部、新军中的新干部拉到你的周围，建立花生米以外的另一个权威，我想这应该是你在训练新军中的重要工作。”

孙立人唯唯。

密使笑道：“聚餐这花样很好，而你的夫人张晶英女士亲自下厨做菜，与干部同乐，这对花生米夫妇的冷酷对比起来，实在很妙。”

孙立人唯唯复唯唯。

那密使又说：“据我们所知，花生米已经在急起直追了，最近我们也可以看到小花生米什么‘与士兵同进午餐’，什么‘明令今后不得称士兵为兵士，应称之为战士’，什么‘推选克难英雄’等等，这些都是，你说是么？”又说：“有人在美国对我说，你真是有一手，你分明美国军校出身，忽然捧出个曾国藩来，一方面让曾国藩的崇拜者花生米对你引为知已——至少也可以放心；另方面你除了美国的洋味，又多了个对本国历史中军事家的崇拜，因此也可以使你的手下以及一般人士对你更崇拜，这实在是一项杰出的心理作战典范，哈哈哈哈。”

看完操练回总部，孙立人本已准备一批体育教官“外借”，忽见他们却闲着无事，一问之下，对那密使和蔡斯苦笑道：“情形有变化，花生米不要我们的体育教官去帮忙了。”

“这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孙立人道：“本来空军地面部队以及海军总部，长期以来都向我借用体育教官，一借便是一、二十名，二、三十名之多，用来替他们训练干部，今天起却不要了。”

蔡斯一怔，说：“打个电话去问问，同时把门外那批体育教官派车送去，看他们是真的不要还是假的不要？不妨试试。”

这一试果然不出所料，蒋介石的海总与陆总都表示今后不再“麻烦”孙立人的体育教官去上课了。那密使淡淡一笑道：“那就算了，不理他。”接着让蔡斯召集几个美国教官来座谈，谈谈他们在台湾在军队里的情况，并且也让孙立人参加，以示信任。

宾主厅中坐定，那密使大咧咧问孙道：“孩子们在这里，蒙你招待，辛苦了。”孙立人道：“应该应该，大家为了自由世界的事业。其实我们也没什么招待。”

那密使扭头问一名军官道：“乔治，你来得最早，怎么样？生活可好？”

那狗熊似的乔治舐舐嘴唇道：“生活嘛，差不多，只有……咳。训练的大本营在凤山，凤山地方太小，没什么玩的。大家每天又不能没有消遣，因此每天大家驾着吉普，不管刮风落雨，深更半夜，都得往返凤山、屏东等地。”他咽了口唾沫，叹了口气道：“唉，还不是老样子，一手是酒杯，一手搂娘儿们，单调乏味。游车河呢，撞死撞伤的中国人倒不少，也没什么办法可以改善。”他指指孙立人：“到底难为了他，我们别说一个月，一天之内的汽油消耗就很够瞧，他总是批准的。”众人相视而笑，密使道：“好，乔治，你回去吧，有事再找你。”接着问蔡斯：“你们上课的情形如何？顺利吗？”

蔡斯道：“顺利，顺利。在我之前，顾问团本来由巴大维将军负责，不管是谁，新军训练反正都是新的，原因是花生米太老。”笑声中他又说：“像‘武器使用’这种科目，已经是很老的了，但这里还显得很新。‘敌前登陆’更是新鲜玩意儿；经理制的‘军需管理’那就新到使花生米哇啦哇啦喊叫，因为他们不能吃空额了。”说罢众人又笑。

“那是没有办法的，”孙立人道：“顾问团在科学方面的知识颇高，这是贵国高度工业化的产物，因此他们对你们的武器使用等等，佩服得五体投地。”

蔡斯道：“不过我们的毛病也不少，科学知识高、有钱，这是一方面；另方面，大家为训练的接触机会就少，于是便有笑话。譬如‘连战斗’，我们每一位教官，讲解时都有不同讲义、不同的一套，三名教官同时讲解连战斗，内容却大不相同，分头上课无所谓，可是拿到演习时，就恁说也凑不在一起。”说得众人又笑。

“唔，”密使道：“孩子们上课，用译员行吗？士兵们听得懂吗？”

孙立人道：“懂懂。目前的情形是，美国教官亲口讲解，另找译员转达。”

每一名美国“教官”都有一名译员，那种排场，同台湾大学教授的寒酸相比较起来，不能同日而语，密使闻各人报告面有喜色，入夜正式会议完毕，喝完半杯咖啡，搓搓手笑道：“新军对于福摩萨的前途，关系重大！我代表总统先生向在座各位表示慰问、并致敬意，同时有一个希望！”

众人闻言一怔。

“希望你们在不久之后，组织一次攻击，发挥新军的‘敌前登陆’本事，来了一次庞大的‘立体战斗’，占领对方一个岛屿……”孙立人等闻言透了口气，因为如果拿这些“实力”真的进行“反攻大陆”无异以卵击石；如果选择对方一个岛屿，情形可能有所不同。因为对方供应线长，碰到“立体战斗”，就会迅速战败。到那时美、台双方便可以大吹一番，“自由世界”绝望颓丧之状就能改观。

“兹事体大，”孙立人道：“要同他们商量。”密使道：“他们一定双迎！”蔡斯也说：“一定欢迎！花生米渴望美国帮他反攻，脖子都望长了。”笑声里众人开始在浙江沿海及闽粤之间找寻目标，最后选择了闽、粤之间的东山岛。

蒋介石闻报喜惧参半，喜的是这些部队无论怎样说，总是归他管，一旦出击，对他有利无害。惧的是万一全军覆没，将何以堪？如果胜了，一切“光荣”都属新军，都属美国。因为没有他们的训练和装备，便不可能出击，更谈不上胜利。可是一旦败了，那一切苦果便将由他独尝，至少他“吃”得最多。

为了郑重其事，蒋介石把蔡斯、孙立人找来问道：“袭击东山岛，并且把它一举而攻克之，无论在哪一方面说，我都赞成，只是这件事实在不宜轻举妄动，我想听听你们有些什么准备。”

孙立人道：“是的，我们也在想，恐怕如果没有一年到两年的准备，就不容易打这一仗。”蔡斯道：“以东山岛为目标，这个目标很合适。至于人，我希望至少有一万五千人，外加伞兵。不过东山岛地方小，伞兵不宜太多，有那么几百人，也就够了。”

蒋介石沉吟道：“在凤山选择吗？”

蔡斯道：“恐怕只能这样做了，我想先选一万多精兵，准备选了再选，精上加精。务必配合登陆艇、飞机、伞兵，来一个海陆空三军大配合，”他笑笑：“新军习练已久，这次必能胜任愉快。”

蒋介石瞅了他一眼，心头七上八落，患得患失，再一想反正有他们“扛”着，那就试试看吧。

当下蒋介石正色对蔡斯道：“新军有此雄心，我也早有此夙愿，两相符合，此计甚善。只是此举只许胜不许败，未知贵团长有何高见？”

蔡斯哈哈大笑道：“总统先生应该有此顾虑，但请放心。今天只是一九五二年上半年，但新兵训练已有年余，我们假定在明年上半年、甚或下半年出击，是则有两年以上的准备，海陆空三军的配备，立体战斗，敌前登陆，伞兵巨舰，上下夹击，而对方又是地方不大、居民稀少的东山岛，简直毫无困难可言！”

蒋介石展颜一笑道：“那就好。”顺便瞧了一眼那份草图，见上面画满了海军、陆军、空军、军舰、小型登陆艇、伞兵、飞机、重机枪、无座力炮、火箭筒等等标记，笑道：“对付这么一个小岛，真是杀鸡用牛刀了。”待他俩离去，父子俩续为”反攻”事商量起来，两人都感到能打一仗总是好的，因为此乃必胜之仗，可以振奋士气，改善视听；但这一仗从头到尾都由蔡斯拉线，新军长、新军短，总感到不是味儿，可是也没说的。半晌，蒋介石道，“昨天有人对我说，美国人如此捧孙立人的场，提醒我们注意。”蒋经国道：“有新的发现么？”蒋介石道：“他们说这一阵来了个美国人，整天同他在一起，目中无人，使人气愤。他们又重提旧事，说蔡斯第一次出席这里的双十节时，他的演讲词，便充满了对孙的期望，说什么美国要进一步协助我们训练军队，并且大言不惭地说‘我们当前两大任务是：如何保护美国发下的武器，以及一旦作战时如何善于运用这些武器，’娘希匹当我们什么东西！”

做儿子的也苦涩地笑道：“记得蔡斯说这话时，到台湾不过四个多月，就把姓孙的捧上三十三天，说什么新军是世界上第一流部队，说什么美国正计划协助我们，积极训练部队，培训军队主动攻击精神，好像我们的练兵一无是处似的。甚至说，我们的部队营养太差，要赶快改善。推销他们的经理制度，打击我们的威望，——”

蒋介石“哼”了一声，脸色阴沉。蒋经国再问：“有人提醒我们这件事，是否真的有什么新发现？”蒋介石摇头道：“刚才说过了，没有。不过他们说，每一个美国要人自台回国，很少不捧孙立人场的。例如杜威在去年访台之后，回去对孙撰文捧场道：‘我曾到台北附近孙立人将军——他是普度大学和弗吉尼亚西点军事学校的毕业生——的一个连中参观，孙氏是一个真正的军人’，还说什么‘尽管他受到困难’，这是什么意思！”

蒋经国皱眉道：“我真想不通杜威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就是这一次，他还说我们‘军事和政治中，有一些重大的缺点，用比较的方法看一看，在美国的陆海空三军中，将官阶级的军官约一千一百人，但在台湾，却有一千七百名将官之多’，这些话当然也不能当它全是挑剔，但公开说出来，对我们多少有点那个。”

蒋介石道：“由他们去吧，反正他们这两个党都不易侍候，风风雨雨的。”他长叹：“有人又说，孙立人无论如何值得注意，去年年底，美国陆军参谋总长柯林斯来台湾，记得我们因为初次见面，对他十分客气，可是只有孙立人同他最熟络。原来一九四五年德国投降时，柯林斯正在莱比锡驻防，而孙立人也正巧应艾森豪威尔之邀访问欧洲，两人曾在莱比锡见面。他们说这些事情不仅是一个人的问题，正因为美国人对他熟识，而目前的情形又……”蒋介石皱眉道：“不管怎么样，照老办法对付他！”蒋经国唯唯而退。

列位看官，孙立人在一九五五年五月份，因与美国关系过于密切而被软禁以后，多年来类似孙立人的案子并不少见，在最近则有雷震事件。这些光怪陆离的国民党内部人事问题，从当年的毛森以迄可见的未来时日中，必然还有“毛森事件”、“孙立人事件”或“雷震事件”。可是无论怎样光怪陆离，它的本质只有一个美国恶蒋、美国意图驱蒋，而驱蒋原因则为了美国急迫需要直接插手台湾，据他人领土为己有。蒋介石的统治已不能使美方放心，因为国民党已无法在台湾“保障”美国的“既得利益”。

美国之所以看中孙立人，当然有多种原因，简言之，是对蒋的绝望。打仗要用兵，美国“用亚洲人打亚洲人”的毒计需要亚洲人，而在台湾，兵力是蒋介石最后一张“王牌”，不管这些破铜烂铁是否合用，总比没有强，因此美蒋之间，便环绕着争夺台军的磨盘团团打转。想孙立人案发被捕时，他在台湾的部队控制比蒋差得很多，一九五五年前，台军属于孙立人系统的最多五万之数，计有第八军唐守治所辖的二○一师郑果部，二○六师邱希贤部，三三八师胡英杰部，以及曾被委为防卫副总司令的舒适存军官团约万人左右。当孙在不可一世之时，曾传舒适存或陈鸣人另成立新一军，但未成事实。而为了表示新军之“新”，孙立人拟由郭廷亮为师长的一个“最精锐”之师，急于成立。

反观孙立人之外，如属于陈诚系统的，计有第十二兵团司令胡琏所辖第五军李运成部，十八军高魁元部，十九军刘云翰部三个军。五四军张纯（因原军长阙汉骞关系转入十八军系）所辖第八师杨楚材部、一九八师杨中藩部，二九一师、七五军吴仲直（因方天、刘云翰关系入陈诚系）所辖第六师、九十五师。

这就较孙立人所辖兵力为多，而先是汤恩伯系统、石觉所属五十二军刘玉章部，下辖第二师郭永部、第二五师两个师，因石觉转向蒋经国而该属于“蒋经国系统”。这又比孙立人所辖兵力为多。

其他杂牌如刘安琪的五十军，则系蒋介石的直属部队。刘廉一的六十七军由何应钦“名下”转向老蒋，李玉堂的三十二军同薛岳关系甚密，也是蒋介石的直属部队，可是李玉堂给老蒋枪毙了；朱致一的八十七军原属黄杰所辖，也走了小蒋路线。余汉谋系统的六十三军莫福如部、薛岳之弟薛仲述的第四军、顾祝同系的七十军冯宗毅、原属西北军投向汤恩伯后改靠陈诚的九六军于兆琪、独树一帜的九九军邹鹏奇部、原属丁治磐部的独立第七一师董继陶等，连同孙立人系统、陈诚系统的部队，各派系统总计十七个军，一个独立师，约共四十五师至五十个师，但各师兵员不足，全部约三十余万人，而孙立人所能影响的数字仅五万人，但蒋介石父子却难放心。

这是一九五五年孙立人“出事”前情形，当时由于美方着手夺蒋之兵，蒋方也订立了各种各样的办法，与他进行了“兵权争夺战”，孙立人的兵权在“现官不如现管”的情况下已经告吹，上述军长师长等极少还在干下去，“总政治部”的控制使蒋方确在“兵权争夺战”方面占了上风，因此也就对蔡斯“撤销军中政治工作”的手法更感惶恐，一旦这一着成为事实，这最后一张牌也告吃掉，那就什么都完了。

但美方淘汰“胡子兵”的手法委实使蒋介石头痛，不这样做吧，“军援”便得看更难堪的脸色；奉命行事吧，在极短的时间里，蒋介石父子即使有最“忠贞”的手下帮他带兵，但所带之兵由于美方的挑拨，也是不堪设想。这些来自当地的壮丁，因为国民党的腐败，即使不为美方所用，也早已对蒋离心，长此以往，这问题极可能变成“致命伤”。

对于像毛森、孙立人等“得力助手”们，蒋介石本来已够操心，如今却更伤脑筋这些人“忠贞”依旧，但对象已非老蒋。

“有什么办法防止呢？”蒋介石父子俩苦苦思索，试图在孙立人身上，找到些什么东西，俾有所警惕。他们回忆，一九四九年孙出任东南军政副长官，一九五○年擢升陆军总司令兼台湾防卫总司令，一九五一年晋升陆军二级上将，表面上是官运亨通，步步高升，事实上那是为了敷衍美方，玩弄的一套变戏法罢了。

可是在一九四九年九月间，南京上海撤退之后，孙立人也真为蒋介石跑过一阵，对象是日本兵。这件事说来话长，简言之，无非是美、日、蒋“三位一体”的把戏。阎锡山在抗战胜利后曾“重用”过日本兵，用来屠杀中国人民及其子弟兵。当八路军攻占大同之役，日军被困甚久，蒋介石便派当时的中航、央航以及美方的陈纳德民航队对山西残局进行空投，执行麦克阿瑟总部“起用日本兵打中国人”的阴谋。

而在这个阴谋的背后，却有更大的阴影。大战结束时，美、日、蒋合作的“留用全部日军”计划业已拟好，老蒋除由“盟总”拨给他全部日军外，尚需“盟总”负担多少万“皇军”的粮食，于是未能“顺利通过”，只是阎锡山抓住了一部分，而蒋也只留住了“大日本皇军支那派遣军”的重要角色如冈村宁次等少数将领。当南京上海解放后，蒋介石又想到了“皇军”，便由吴铁城于一九四九年八月十二日到东京讨救兵，开门见山希望麦克阿瑟在“勿使美国青年流血”的情况下，由日本人多流点血，要一百万日本兵开到中国，为美国再来一个“圣战”。而且时间上要快，一天也耽误不得，否则大陆全部完蛋。

按照美、日、蒋的“共同反共”，特别是蒋介石答应所付“利息”之重，各方认为这件事可以成功。美国出军火，日本出炮灰，倒霉的只是中国和日本人，美国无所谓损失。蒋介石这一宝押得以为得计，于是拼命争取时间，要孙立人在凤山之北，密密麻麻盖妥兵营，准备迎接“皇军”。同时再要他在九月九日那天抵港，并去澳门等地与“有关方面”商量；也做了曾与他在缅甸并肩作战、当时香港英方军事负责人菲士廷将军的上宾。

而当孙立人到港前后，蒋介石的几艘运兵船便从港赴穗。一旦借到日本兵，孙立人紧接着的工作，便是怎样使日军化装为“国军”。这位化装师，要使“太阳牌”变成“青天白日牌”商标，任务着实不轻。

结果孙立人是失败了，由于蒋介石的溃败不独无可挽回，抑且来日大难，日方的“出兵”便不似美、蒋那么热心。而日本人民的痛恨战争，更是“用日本兵打中国人”这一毒计的绊脚石。孙立人的新兵营房已不可能成为“化装室”，这位“化装师”也只得黯然回去，在与蒋介石“共进午餐”的时刻，交了一张白卷。

“你们去看看吧！”蒋介石心犹未死，何应钦、张群、汤恩伯等人续在东京讨救兵，汤恩伯虽然拉了个根本博以及若干“日本志愿军”到台湾，但终于没有弄出个名堂来。

在日军问题上蒋对孙并无猜疑，但美对孙如此“关怀”，尖锐的磨擦便一天多似一天，蒋介石越想越胆寒，于是决定展开一个普遍的调查：凡美方对之兴趣颇浓的人，他就监视更严。

那美国密使回到华盛顿，就以专家身份进一步展开分化蒋介石军事将领的工作。某次邀请孙立人访问美国，得到回电却是“事务繁忙，不克分身”，知道内中有鬼。没多久果然有情报员自台回国，作口头报告道“孙立人官儿做得不小，但自由活动的范围却相对缩小。花生米对他提心吊胆，几乎连他上厕所都有报告，要他来美国访问，看样子是不可能的了。”

那专家道：“你行前见他没有？”

情报员道：“见是见了，我穿上军事顾问的制报，没什么顾忌。我问他真的不能走一趟么？他叹了口气道：这几年里，你们顾问团当然知道，什么‘国防部长郭寄峤视察舟山’、‘参谋总长周至柔抵达澎湖’、‘海军总司令桂永清出发大担岛’、‘空军总司令王叔铭视察南麂’，你可曾听见‘陆军总司令孙立人视察什么地方’吗？我说那倒好像没听过。他又叹了口气道：‘以后不必再邀请我了，否则他会更紧张，事情会更糟。’”

那专家沉吟道：“这倒是个问题，你们在台北商谈过么？别让花生米妨碍了我们的对台政策。”

那情报员道：“是谈过了，大家认为今后我们应该从小官儿入手。”

“小官儿怎么解释？”专家诧问。

“其实我们已在做了。”情报员道：“就是把花生米海陆空兰军中，那些没什么名望的中上级官员以迄中下级官佐、一个个、一批批，请他们到美国访问，范围要更广，人数要更多，保证他们高高兴兴的来，高高兴兴的去，个个对我效忠！”

这当儿恰巧有十几名台湾海军军官应邀赴美“访问”，参观了几个军事学校之后，给安顿在旅店里，由美国情报局人员以各种不同的身份进行“心战”。其中一名“乔治”找到了“老王”这个蒋介石的海军军官，说话有如审案一般。

乔治说：“密司脱王官居上校，可喜可贺。”老王受宠若惊，说：“见笑见笑，一个上校在美国的待遇很不错，但在台湾，不过比一个小兵好一些罢了。”

乔治道：“密司脱王生活能维持么？”

老王苦笑道：“这个，这个……”

乔治道：“密司脱王家庭在大陆么？”

“不不，都在台湾。”

“大陆还有家人么？”

“亲戚还有一些，朋友同学更多。”

乔治道：“对，你们几乎都是一样的，听说你们在台湾每个月可以汇钱到大陆，你也汇么？这笔外汇，真是很可观么？”

老王叹道：“说说罢了，是试办过几天，但又不行了。一来我们没有余钱，二来银行没有外汇，三来这办法也真麻烦。你想想汇款人在台湾，收款人在大陆，如果在香港有朋友，还算简单，如果没有，那就不必提了。”

乔治诧道：“那么，为什么有这个办法呢？不了而了，不是给人印象更坏？”

老王道：“这也没办法，政府希望对我们做一些工作，结果总是力不从心。”

“你们来，”乔治道：“政府不会有什么吧？”他低声说：“反正我们无话不说，有什么说什么，没有什么可怕的。”他把手一挥：“蒋介石嘛，唔？”又加一句：“同我们是老朋友啦！”

老王心头一沉，强笑道：“是的，对于美国的帮助，我们的感激真是没有说的。”

“听说有人有反感，认为美国的对台援助，是太过分了，影响到政府的声誉。”

老王十分紧张，因为他已面临对方露骨的试探。沉吟一阵，笑道：“这也没什么，我没听见这些论调，”

“你们的总司令没有对你们说这个？”

“没有，”老王道：“他所说的，乃是希望美国有更多的兵舰运来，帮我们反攻大陆。台湾是个岛，周围一片海，没有兵舰或者船只不多，就很糟糕了。”

乔治道：“话这样说，真相恐怕不尽然。我们感到兴趣的是如果反攻大陆有困难，甚至不可能这样做了，你们有什么意见？如果可以反攻，你们又有什么意见？如果你们在台湾有一个很长的时期，请问对民心士气有什么影响？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又该怎办？如果让台湾独立了，你们又会怎么？”

老王一听几乎昏厥。对方的问题不但繁多，而且尖锐。一个一个回答起来都很吃力，如今一连串来，他实在没有办法，一头是汗。

乔治瞧在眼里，笑道：“这没什么。我们对你们，真像兄弟似的；台湾即使独立，无非也为了你们的安全，是么？”

老王忙不迭说：“是是，是是。”突地有人给乔治送来一份要件，乔治当即拆了，面色大变，这回轮到老王惊诧了。

半晌，乔治问道：“密司脱王是否认识我们在台湾各机关的人员？”那客人忙说：“有限有限、最多认识三几个。”乔治道：“其中有一位安全总署中国分署贸易组的税务顾问孟禄：Ｊａｍｅｓ　Ｅ·Ｍｏｎｒｏｅ？”

老王摇头道：“不认识。”但他知道准与这封要件有关，便问道：“有什么事么？”

乔治道：“孟禄死了。”

客人一怔，说：“那很抱歉，台湾医院设备是很差……”乔治道：“不不，他是在十月十二那天，在阿里山附近的新高山上，坠入两百尺悬崖跌死的。”

客人一怔，叹道：“呵！”

“孟禄是我的老朋友，”乔治道：“他今年五十三岁，去年六月间就到了台湾，参加中国分署的工作。”他一顿，喃喃地说：“从一九四八年十月到去年五月，他在东京盟总担任盟总的国内收入税专家，后来就到台湾去了。”他长叹：“他的家人住在米苏里州的圣路易城。”

客人道：“那真是不幸，不幸至极。”

“你们派了一架飞机到嘉义，”乔治道：“再改用直升机飞到山区，载运孟禄的遗体。”突地问：“密司脱王去过新高山吗？”

客人摇摇头。

“朋友之中有人去过那个鬼地方吗？据说它比阿里山还高，比日本的富士山还高，因此日本天皇在几十年前给了它一个新名字新高山，于是它的本名玉山反而没人注意了。”

客人道：“是的，是这样的。你们比我们知道的更清楚。”

乔治再问：“你以为孟禄是怎么死的？”

客人一怔，忙答道：“方才你不是说是失足跌下悬崖而死的吗？”

乔治既没点头，也没摇头，皱眉沉思片刻之后便匆匆到达总部，找到几个人研究孟禄死因。首先是一致不认为孟禄会自杀；其次是怀疑这是蒋介石部下所为，同时也怀疑可能是台湾人所为。孟禄不可能自杀的理由是他“有钱有势”，一向对美国的扩张政策有兴趣，他不可能自杀而死。认为此系蒋介石手下所为的，理由是孟禄的工作和蒋介石的利益有冲突。

坚持这一说的美国官员道：“孟禄的公开职业是税务顾问，这与蒋介石没什么太尖锐的冲突。但蒋介石是否会怀疑到：在孟禄的手里，还有一张对他不利的底牌呢？因此找到这么一个荒山野地的好机会，只要轻轻一推，便把可怜的孟禄解决了。”于是有人附和，有人不赞成此说，吵成一团。

认为是台人所为的意见是：台湾人也即是中国人，中国人痛恨百多年来的洋人入侵。如今走了日本人，来了美国人，而且这些不受欢迎的客人却以主子身份出现，甚至奸淫烧杀、打人贩毒、开车撞人，无所不为，于是触怒了当地人。即使孟禄是耶稣再世，但他既然是美国人，台湾人就把他干掉了。那人说：“台湾人固然曾经沦亡给日本，可是怨气也特别深。‘二二八’事件大家都知道的。”他打了一个寒噤：“孟禄准是给他们下的毒手。”于是也有人附和，也有人反对此说，也吵了个昏天黑地。

“先生们，”乔治道：“不管它了，自行失足也好，花生米下毒手也好，台湾人下毒手也好。九九归源，反正是蒋介石不好。”

众人皆愕。

“为什么说是蒋介石不好？”乔治道：“我调查过了，凡是上新高山的人，绝不可能是单枪匹马上去的，必须有导游。而担任导游的人，也不是民间的旅行社组织，台湾没有这种花样的，一定是官方派人领客人上山，几十年来，并无变更，这在一般游记之中也可看到的，这不是秘密。

“特别是向导像孟禄这一类客人，那真是一件大事，蒋介石手下派去的人，也一定特别可靠。先生们想想：如果我刚才说的都说对了，事实上也真的如此，那么孟禄之死，退一万步说，不是蒋介石的意思，也是他的失责，甚至是恶意的安排！”

“过失杀人！”有人在叫。

“是的，”乔治道：“最低限度是蒋介石过失杀人，而这一行动的潜意识却十分可怕，因为蓄有预谋，这一次是孟禄倒霉，下一次轮到谁呢？你吗？我吗？他吗？”他大喊：“我们不但今后有机会到台湾，而且形势所趋，我们也必有可能到台湾工作，请问这件事情所提供的问题，岂非严重之极！”

众美官鼓噪不已。

“这是第一点，”乔治道：“如他下手，不必说了；如台湾人下手，这笔帐也要算在他身上，因为他为什么不好好地培养亲美感情？”

蒋介石的“亲美感情”于是成为美方着眼点之一，没多久美驻台公使蓝钦返国述职后再去台北，自有美军顾问团派出专机到香港迎接。到得松山机场，只见以蒋介石外交部礼宾司司长张厉生及美驻台大使馆临时代办钟华德为首的欢迎者，六十余人把他夫妇俩围了一个圈，蔡斯领头鼓掌，张厉生、周至柔、王叔铭、王世杰之妻、黄朝琴之妻、沈铸、任显群、张彼德、施干克等人一片欢呼，心想以这情形而论，台湾的“亲美感情”委实不错，当下免不了一番应酬，不在话下。

但蒋介石父子颇为紧张，因为当蓝钦离去时，传闻他可能不来，于是未加重视，但这厮却来了，而且“派头”似乎不小。

“他升官了。”张厉生、周至柔等报告道：“蓝钦公使以大使馆代办名义继续担任美国驻台的首席代表。顾问团、武官处、共同安全分署这些机构，都要受他节制。”

蒋介石道：“很好很好。”

蒋经国道：“他说了些什么？”

张厉生道：“他说他这次述职休假，离开台湾四个月之久。他说他能够回来，实在荣幸。又说在美国时，曾与各方接触，美国朝野对我们自由中国抱的希望极大，等等。”

周至柔道：“有人问他：美国是否要派大使到台湾来？他说这个目前并无变动。有人问他，你从香港来，香港对共产党的十月一号纪念日又怎么样？蓝钦说十分冷淡，没有看见他们的旗帜。”

蒋经国笑道：“全部外交辞令。”

张厉生道：“美国助理国务卿艾理生比他早到一天，蓝钦说要给他接风。”

蒋介石对这些“贵宾”们感到头痛，蓝钦分明是“太上皇”了，美国在台机构都得受他节制；而艾理生又是来台“考察”，主何吉凶，尚未可知特别是这些美国佬，他们之间到底对蒋的“观感”如何？有无花招？都不得而知。

蓝钦在草山欢宴艾理生，酒酣耳热，蓝钦道：“你来，有些什么指教？”艾理生笑道：“从私人来说，同我妻子到台湾旅行一遭，我还是第一次来，不像你，己经住腻了。从公事来说，连日来在马尼拉和我们的国防部长福斯特、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雷德福以及菲律宾政府高级官员举行了一串会议之后，该轮到台湾了。”

“花生米那里，一定要去看看的了。”蓝钦掏出一份“日程表”道：“这是给你们订的五天活动节目。”

“谢谢，”艾理生道：“我想请问你一个问题。”

蓝钦道：“有一批关于花生米的文件，你看过了么？”艾理生道：“不是指这些，我想问你的是，”他放低声音：“如果胡适博士回台湾来，这边将会有什么表示？”

蓝钦沉吟道：“这倒是个有趣的问题。胡适曾经是在南京‘竞选总统’的理想人选，花生米也曾在口头上推荐过他，而他也曾想成立一个第三党……这个人无论如何是一颗有用的棋子，这一点，我是指台湾而言。”

“对极对极！”

艾理生道：“自己人不必吹牛，连‘三八’线都打不过去，也只得顾住台湾再说了。事情是这样的：胡博士在美国为时已久，对我们有关中国问题的处理，他也着实卖力。譬如我们政府之中，不少大员主张同毛泽东打交道，而胡博士却是坚决反共者之一，比有些美国人还像美国人。”说到这里两人相视而笑。艾理生道：“因此，目前在福摩萨问题上，他是非出面不可了，只有他，在自由中国的盛望最高。”

“他准备怎么样？”蓝钦道：“决定来么？”

“是这样，”艾理生道：“初步情况是：他先同花生米的亲信诉苦，而诉苦也分两部分：以言大局，他认为美国支持台湾还不够，他有意思回国，以加强花生米对于争取美国援助的号召；以言私人，他说他的小脚老婆在美国没人侍候，很想家乡，两口子更想多吃些中国菜，目前当然无法到大陆，只好回台湾，蒋介石的部下当然说欢迎他回国，而最好听的名堂叫做‘讲学’。”

“好！讲学！”蓝钦道：“很清高，很清高。”

“至于准备工作，”艾理生道：“也做得差不多了，他先通知台大校长钱思亮，问他对他回国讲学有什么意见？台大当然欢迎之极，已经有信给他了。胡博士说愿意讲学两个月，钱思亮说欢迎他这两个月。

“几时来？”蓝钦道：“这可要有所准备。”

“今年之内，”艾理生道：“大概在十一月初光景。”

“太太也来么？”

“不一定，”艾理生道：“他得先看看再说。不过他不是第一次来，而是第三次到台湾来了。”蓝钦吃惊道：“三次？”艾理生道：“第一次他年纪还小，他的父亲在这里做官，因此他也来了，地点在东部花莲、屏东等处，住了好几年。第二次是花生米退台之后不久，一九四九年间他特地来鼓励国民党反共，曾在台北中山堂演讲，这次，岂不是三次吗？”

蓝钦沉吟道：“花生米知道了吗？如果知道了不开腔，内中便有文章。”

对于胡适，蒋介石当然不可能百分之百放心，因为胡适在美国这么多年，只看见他效忠美国，对国民党则相当傲慢，内中有无文章，最低限度应该保留才是。那一阵听说他将返国，可是只回来两个月，心头便有老大一个疙瘩。但说也奇怪，与此同时，无巧不巧地美国新闻处冷锅里爆出热栗子，特以图书一批分赠台大、师院，此外还捐赠台大奖学基金。

蒋介石把教育部长程天放找来道：“这一次美国的捐赠，到底是怎么回事？”程天放不便建下断语，说：“大概是一番好意罢，两处都由美大使馆代办钟华德代表美国赠送，各获图书两百四七册，内中文学书籍一百四十册，袖珍本书籍一百册。此外美使馆还蹭台大‘中美文化奖学基金”每年可以资助学生两名。”

“钟华德说了些什么？”蒋介石问道。

“不外乎强调中美文化合作重要，”程天放道：“此外当然是反共了。在这些书里，有一本新出版的《洗脑》。”

蒋介石沉吟道：“知道了。”王宠惠这时光喜滋滋求见道：“有人要送总统伉俪法学博士学位。”蒋介石感到不无讽刺之意，强笑道：“又是美国人搞的名堂吗？”王宠惠道：“对，是美国。美国博俊大学董事长博俊来台观光，他要蓝钦转达，他愿意代表他创办的大学，送总统伉俪名誉法学博士学位。如果总统同意，他明天下午就来，因为后天要到日本去了。”

蒋介石道：“那就这样吧。”于是找了十个人观礼，包括王宠惠、王世杰、程天放、黄仁霖、蓝钦、钟华德以及“布道家”王载、牧师陈维屏、沈錡、谢灵顿等人。第二天蒋介石以颇不自然的心情接受了那份羊皮证书，在长袍马褂上披上了深蓝色的“法学博士”礼披，又代表宋美龄接受了一份证书，再搞了一个茶会，却弄不清楚这是一家什么大学。

博俊道：“总统先生真是举世闻名的政治领袖和天才军事家，又具有深悉基督真谛的心灵，使我们钦佩万分。”蒋介石心头实在不是味儿，但仍敷衍道：“贵校是教会大学，我听说了，现在有多少学生？胡适博士也在你们那边教书么？”博俊一听笑道：“胡博士不在我们学校。我们有三千名学生，除美国外，还有廿六个国籍的学生，贵国也有多名学生在那里攻读。”蒋介石听说并无胡适在内，兴趣大减，只想送客。

刚送走这个美国大学的老板，蒋介石又听说“教廷驻华公使”黎培理要到台湾。陈诚报告道：“这是一件大事，为的是天主教台北教区主教郭若石升任总主教，有一个什么祝圣典礼。”

蒋介石皱眉道：“我早听说天主教在台湾活动已经很厉害了，这一次又是怎么回事？”陈诚道：“这一次是天主教的一项盛大典礼，为了姓郭的升任总主教。据报告，他们已决定在静修女中行礼，届时将有一千多名中外教友观礼，而张厉生、谷正纲、唐纵、萧自诚、秦德纯、孔德成、浦薛凤等几位也不能不去，因为这是礼貌。听说蓝钦和法国代办奚居赫、韩国大使金弘一等也要去观礼。而且为了礼貌，我也得送一个花篮去。”

蒋介石自己是基督徒不便捧郭若石的场，但鉴于天主教的活动，再加上几十年来对于这个大教会的印象，心头不无嘀咕；当下问道：“他们花这样大的气力，单单是为了什么祝圣礼么？”

陈诚道：“在台湾天主教而言，是件大事，因为从此以后，天主教在台湾所设的五个主教区，台北、台中、高雄、花莲和嘉义，今后便由这个总主教管辖了。因此教廷派黎培理来主持这个盛典。”

“郭若石这个人怎么样？”蒋介石问。

陈诚知道蒋介石这句话的用意，便说：“这个人非常非常反共，我已经听到有人说，他在他升格典礼上的致词己经拟好，全篇的重心只有两个字：反共！”

“反共，”蒋介石沉吟道：“反共当然好，可是万一再反些什么，就不好对付了，因为他们财雄势厚，不大好搞。”当下把程天放找来道：“在各级学校中，一般的宗教活动情形如何？部里同意么？”

程天放道：“这个……这个因为从来没有发生过意外，因此没有制止过，也没同意过。”蒋介石道：“天主教的什么大典现在一家女子中学里举行，这家学校当然是天主教办的，可以不去理它。只是从今以后，你给我用教育部的名义，通知省教育厅转知各级学校，禁止校内有宗教活动。”蒋介石一怔又说：“不必多说什么，只说宗教信仰自由，因此各教会不得在学校内进行宣传，妨碍学生学业。”程天放道：“如果他们在学校做礼拜开会之类，就应该取缔了？”蒋介石道：“对，一概取缔！”

面对着这条禁命，在台美国教会十分惊讶，并表不满，认为这是蒋介石在捣蛋。

没多久，有一批美国记者便到台湾采访，自蒋以下，乃至士兵，都是对象。那一日《纽约时报》主笔佛里门和《纽约前锋论坛报》女记者赫金斯访蒋，先是对草山风景大赞一番，接着佛里说道：“我们几个美国同行，连日访问孙立人将军、郑介民将军、还有省主席吴国祯先生，知道自由中国真正艰苦，而总统先生的领导，更是使人敬仰！”蒋介石一听冷了半截，因为孙、吴二人固然是美方“治台理想人选”，所谓“文有吴国祯、武有孙立人”，但郑介民何尝百分之百可靠？美国新闻界老是喜欢访问他们，不由得他胆战心惊，当下应酬几句。赫金斯道：“昨天和吴国祯先生一起做礼拜，他还讲道，你们自由中国的宗教气氛实在浓厚得很。”蒋介石一听又是吴国祯，而且正在学他的样子，用宗教信仰作为一种政治资本，唯恐他“后来居上”，好难答复，只说：“宗教活动是好，不过有些活动太过分了，也太厉害了，因此今后宗教活动不得进入学校。”佛里门道：“其实这种活动最能反共了。”蒋介石要译员转告道：“学生的功课受影响，反共还是另外想办法的好。”客人无言答对。

赫金斯道：“美国军事援华顾问团陆军组组长魏雷准将，已调往加利福尼亚州的艾文军营任职，遗缺将由麦克唐纳准将来台继任，魏雷对我说，在自由中国服务是他生平最愉快的一页。”蒋介石心想：“把你们当菩萨一样供养，娘希匹‘不愉快’才有鬼！”当下笑答道：“魏雷准将已经到中国服务过两次了，说得一口流利的中国话。”

赫金斯道：“他准备了一份书面告别书，洋洋千余言，说‘我深信，在孙立人将军领导和指挥下的部队，必能达成他们所承担的任务。’他极力向我们推荐孙将军。”

“又是孙立人！”蒋介石一听气不打一处来，但只能堆下一脸笑容。赫金斯又说：“新任顾问团陆军组长麦克唐纳准将，是孙立人将军的老朋友。大战期间，孙将军率师远征缅甸印度，麦克唐纳也在同一地区作战，这次他们又碰上了，真是老友重逢了。”

蒋介石实在听不下去了，王顾左右而言他，才将孙立人的影子摆脱。佛里门道：“请问总统先生，今天我看见有一批你们的青年空军军官动身到美国去，他们是学驾驶吧？”

蒋介石道：“不错，他们是学喷气机驾驶。”

“请问总统先生，”佛里门道：“他们之前，大概已有人去美国了吧？”蒋介石道：“这批已经是第十一批了，谢谢你们，这些赴美实习人员，将要学到很多东西。”

佛里门喜道：“很好很好，他们大概学些什么呢？”蒋介石道：“这倒难说，他们之中，有的是参谋学校的教官，有的是高空测候人员和喷气机机械士。到贵国之后，恐怕是各学所学了。”

赫金斯一面在写些什么，同时慨叹道：“自由中国的将领，同我们美国真是相处无间，令人兴奋，孙立人将军便是个例子。”蒋介石一听又是孙立人，皱着眉头苦笑，听他说下去道：“空军总司令王叔铭将军也是好样儿的，昨天我们去看他，他正在向赴美受训的学员训话，要他们加强中美团结等等，听了教人高兴。”

佛里门发问道：“请问总统先生，昨天看报，知道你前天曾经重提派遣台军出发南韩对共产党作战的建议，贵国在这方面已经准备妥当了么？”蒋介石一听几乎蹦起来，要译员郑重答复道：“那是一个错误的报道，是贵国通讯社记者一个错误的消息。我的确有过这种建议，但那是民国三十九年夏天的事。那年韩战爆发，本人曾建议派遣国军赴韩作战，但是未蒙采纳，于是从此以后，不再重提此事。”佛里门也一怔，先问：“请问民国三十九年是哪一年？”

译员忙答：“是公元一九五○年。”

“两年前的事了，”佛里门道：“请问总统先生，为什么我们的同行会在这个时候发出这个消息呢？”

蒋介石心头有气，当然不能告诉他这是他在某一场合的非正式谈话，给人辗转透露出去，只得说：“你去问你的同业吧！”于是宾主皆尴尬而笑。

美国记者们又一窝蜂集中在蔡斯办公室，欣赏他在挥舞小马鞭，欣赏他的咖啡瘾，乃至欣赏他的“地位”。他的办公室在“总统府大厦”之中，而且高出蒋介石一楼，蒋在二楼而他的顾问团在三楼。蔡斯乐极忘形，不免盛大招待一番，综合各人所提问题，答复道：

“先生们、女士们，关于中美士兵之间，在物质与精神上有差异这一问题，我觉得差异不大，十分相似。只是中国士兵在风俗习惯上和美国有所不同。至于顾问团人员家属，凡是要求来台者，我必然批准，但目前居住情况严重，新洋房来不及赶造，因此有些官佐士兵的眷属还在美国待命之中。而在这里的这些光棍儿，当然，咳咳。……当然，”于是众人皆心领神会，以笑作答。

有个美国记者问道：“如果我们的士兵想和中国姑娘结婚，你以为可不可以呢？”

蔡斯道：“这是一个问题。而且是一个十分麻烦的问题，我们已经不止一次去问，最近几天才接到通知，说关于‘驻外美军结婚法令条例’正在修正变更，不久即将公布实施，在修正后的法令条件公布以前，我对这个问题很难答复。”

那记者道：“不谈法令条例，谈谈具体事实，我想内容一定很精彩。”在众记者的哄笑声中，蔡斯皱眉道：“这种事情，只要有美军驻扎的地方，就会发生，这个各位一定知道得很多了。在这里，根据几个例子，说明有几种女人，对我们的士兵很有兴趣。第一种是酒吧女郎，也即是吉普女郎甚至包括交际花、乃至等而下之的女人在内，她们反正是这么回事，她们如果能和一个美国军官或者士兵结婚，那就更好。例如，高雄有一个酒吧女郎升为酒吧老板，后来干脆同我们一个军官结婚。而这位军官退伍之后，也就到这里来开酒吧。

“第二种，是国民党文武高级官员的女儿，甚至是他们的姨太太，她们一心一意想到美国去，以为可以享更多的福。譬如有一个将军的女儿和我们的一个士兵结婚，到了美国，才知道我们的士兵是个在街头擦皮鞋的。”

蔡斯“噗哧”一笑，众人也笑。笑声中他接下去道：“有一位大将军，原谅我在这里不便公布他的名字。他在大溃退时跑到外洋去做生意，而把家庭放在台北。几年之后他回台北，才知道他的妻子女儿姨太太，都和我们的官兵有一手。内中还有人提到婚嫁问题，可是因为这个人来头太大，就没再提起。”室内又爆起一阵唏嘘和怪叫声。

“第三种女人，”蔡斯道：“她不是上流社会的，也非下流社会中人，而且为数也不多。她们受过间谍训练，甚至在这里的间谍机构中榜上有名，她们大都懂得一些英语，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于是嫁给我们的官兵。内中有一个我见过，她还是离了婚再嫁的，而且去了美国。可是最近有信来，说生活太苦，早知如此侮不当初呢！”

笑声中那记者再问：“第一种女人不谈它了，第二种女人的目的也很明显，第三种女人是不是负有什么任务下嫁美军呢？”

蔡斯把鞭一挥，笑道：“如果是这样，那倒是新闻。这种女人根本对她的工作已经厌倦，对蒋的前途没有信心，才想出这个办法来逃避的，我可以肯定，她们对我们充满了依赖与希望，打什么坏主意确乎不可能。”

美国记者们又一窝蜂涌到周至柔办公室，发问道：“请问参谋总长：自由中国的部队数字，外面传言有五十万人；也有人说是‘八十万人下台湾’，还有人说‘百万大军’，到底这些数字是否夸大？”

周至柔是准备了一些材料，但没料到对方有此一问，好在国民党官儿们，对于扯谎这方面来说，已是家常便饭，不会脸红的了，便把兵力加了一倍有余，笑道：“一百万、八十万之说确乎夸张，实际数字是六十万。”

“六十万？”

“六十万！”周至柔忙说：“不过这些部队，像其他各国的编制一样，并非都是人人在第一线。”对方问道：‘听说平均年龄不小，有些已是该送养老院的人了，此话当真？”

周至柔道：“不不，国军的平均年龄是壮年，不是老年，咳咳，不是老年。”

对方又问道：“听说国军的健康情况不很好，顾同团也曾检阅过，有些士兵的情况，简直糟糕极了。”周至柔苦笑道：“这个……，这个……这个已经有通盘计划，退伍军人的详细办法己在拟订，部分且已实施。”

“周总长，”另一名美国记者问道：“根据你所说的，今后我们美国，要负担你们六十万人马的部队，这数字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美国是有兴趣的。问题是，听说你们兵多于枪、而官又多于兵，特别是将官，简直满街都是，此话当真？”

周至柔心头痛，脸上却堆笑道：“将官是不少，恐怕还不至于多到满街都是，我们要明了，这些将级军官，并不是到台湾之后才升上去的，他们都是来自大陆。因为当我们在大陆时，曾经掌握四五百万大军，像这么大的一支部队，当然会有很多将领。”

又一名记者问道：“这样说起来，老将领都从大陆来、新将官在这里岂不是不容易产生？那么又怎样鼓励和提拔新的军人？”周至柔一怔，心想这话儿来了，便说：“也不尽然，因为根据我们所实施的退伍制度，他们之中将有很多人解除军职，成为平民。”

美国记者又问：“新兵的来源怎么样？”“国民党军队的改革又怎么回事？”“大陆‘游击队’又是怎么回事？”周至柔好生难堪，一身是汗。说台湾兵源“丰富”；说部队改革正在进行，十分符合美方要求；说大陆‘游击队”为数七十万之众，说得自己肉麻无趣，听者愕然相顾。

正是：俯仰由人也难哉，嗟来之食难下咽。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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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偷袭南日 两美官活该丧生 暗算台湾 众蒋军被迫卖命

书接上回。话说周至柔招待美国记者后，满以为可以得到对方“谅解”，不料适得其反，消息传来，一片揶揄，把蒋介石肺都气炸了。手下报告道：“美国人一般都不相信国军能战，更谈不上善战。周总长曾经对他们说：国军一旦开上前线，保证一个可当共军十个，决非虚言。有个外国记者笑道，以一当十，你们六十万部队充其量有一半能打，就等于共军三百万。换句话说，如果共军人数超过三百万，那么其超过之数如果打到台湾，就会出现一个如入无人之境的局面，因此无论如何没法打，也打不得。何况台湾能征善战之兵，老实说最多只有二十万，而且事实上还不到二十万。”

蒋介石脸色苍白，恨不得马上派出一支部队，直下北京，好让这帮外国记者看看我的厉害，但这比《天方夜谭》的故事还空幻，如何使得？但他决心有所表现，原定一年后“海陆空三军立体战斗登陆一江山”已来不及，于是召集亲信，如此这般；终于由美方批准，而以美方为主，决定偷袭南日岛，作为“美国训练下国军强大以一当十”的“铁证”，并且立刻进行。

看官，原来南日岛位于福建莆田县兴化湾口，距平潭岛不远，离马祖约七十余海里，离金门一百海里，孤零零地突出海面，福建解放前只是一个荒岛，解放后还不到三年，尚未开始大规模建设。这小岛东西长仅二十华里，宽十余华里，居民稀少。一九五一年冬，蒋介石曾派“闽海游击队少将司令”李果然率众前往偷袭，结果不但登陆未成，李果然且在海面丧命。这番卷土重来，志在攻占，一方面在美国人面前出一口气，同时多一个地方，即使豆腐干似的一块岛屿，也可吹胀成天一般大。

“快一年了，”蒋介石愤激地对“游击队”负责人道：“连南日岛这粒芝麻都拿不到手，娘希匹还说什么反攻大陆？特别这一次出击还有美国顾问同行，如果这一次还没法攻占，你们也没脸回来见我了。”

手下唯唯，表示大有把握，因为这个岛如此之小，而出动的兵力却如此之多，海军固然出动，空军不在话下，陆军尽挑精锐，既有“国防总政治部”出动，又有美国顾问压阵，一致认为“狮子搏兔”，“牛刀杀鸡”，于是浩浩荡荡，夤夜偷袭，以为必能一举而下南日，然后固守之，与一连串岛屿互作呼应，作“登陆大陆的跳板、反玫大陆的先锋。”

蒋介石与蓝钦、蔡斯等人眼睁睁看“大军出征”，人人口上都说“静待捷报”，可心里都在打鼓，坐立不安。

不料这支“强大国军”出发三天，自以为“狮子搏兔”，结果却无法攻占。无线电里的报告一次比一次“顺利”，如何从四面八方登陆这个蕞尔小岛，如何“歼灭守军”，但打了三天三夜，以如此巨大的火力，如此“优越”的战果，竟不闻“攻克”二字。

蒋介石急得团团打转，问前线到底如何？那“游击总部”不是说“共军仓皇应战，我已消灭其主力”；就是说：“击毙敌首以下”多少多少人，南日显然已成蒋军天下，独独不见“攻占”二字。最后的战报尤其厉害，说“毙敌二千余名，俘敌八百余人”，那小岛显然已在蒋介石游击部队手中，可是仍不闻“攻占捷报”，经过三天三夜，不得不向蒋报告“共军反扑，我军任务完成，安全撤退”了。

蒋介石的怏怏不乐还不止此，原来有两名美国军官在“率领强大国军敌前登陆”时出了乱子，一个当场阵亡，另一名重伤也将不治。死掉李果然这种“将领”并无麻烦之处，相反可以利用一下，说他们对党国如何如何“忠贞不二”，但死了美国官儿，问题就不那么简单。首先证明了蒋军无一是处，以如此阵容都对付不了蕞尔小岛，同时说明了美国顾问在蒋军之中，安全问题是谈不上了。虽曰兵凶战危，但美国佬的性命，竟然在如此条件下不获保障，蒋介石好难“交账”。

“总统先生很难过，”蒋介石派人前往蓝钦、蔡斯等处致意道：“不知这两位是谁？总统先生准备吊唁。”蔡斯道：“谢谢，不过他们的家属还没接得通知，因此还不能过早发表；再过一阵，就可以发表他们的名字。”他补充：“同时我们也很为难，在他们家属面前，对于他们的死伤，不知道该怎样措辞。想来想去恐怕只能这样宣布：说他们是在附近岛上，观察中国军队的训练情形时，因为意外事件，乃至一伤一死。”

来人叹道：“好主意，好主意。总统先生说，这件事使他很难过，因为这一仗打得不如预期那么理想。”蔡斯道：“不提了不提了。”来人道：“不知道两位的情况如何，因为总统先生十分关心。”

蔡斯轻蔑地说：“你可以告诉他，说已经没有了呼吸的这一位，尸体已从前线抢运到台北，并且当天运往琉球，这件事你们其实已经知道的了。”他把面孔一板：“我倒想顺便告诉你，希望你们注意一下：就是当尸体经过台北街头时，嘿！一点没有仪式，两旁还有人笑哩！”

蒋介石听了手下人的回报皱眉道：“这倒是个问题，好吧，传令下去，说今后如果美国军官士兵的尸体经过街头时，人人要脱帽致哀，或者立正低头默哀。”手下道：“只提美国死尸会不会……”，蒋介石苦笑道：“对，就说是‘盟友尸体’吧。”接着问：“死的已经运回到琉球，伤的呢？”手下道：“伤的在台北美国医院。我曾问他愿不愿意举行一个追悼会，蔡斯说他们顾问团已经迫悼过，再来一次扩大的不大好看，不如免了，他说这种事只能使人沮丧。”

这当儿周至柔神色仓皇跑来请示道：“有一个问题好难回答。”

蒋介石以为是攻占南日岛败退，便说：“就公布突袭南日岛完成任务好了，有什么难以措辞的？这批美国记者也真多事，打破沙锅问到底。”

周至柔道：“不不，南日岛之战，我们已宣布这是游击活动，而非攻占性质。曾经有个美国记者这样问我，说要这么一个荒岛干什么？这家伙朝我挤挤眼睛，说如果不退，就又是一个金门、马祖、大陈和南麂了。”

蒋介石厌烦道：“别理他们，他们也死了两个，这已说明一些问题了，你刚才说的难题是什么？”周至柔道：“有一天我答复他们询问，说台湾国军有六十万，在大陆的游击队有七十万，他们不信。”

蒋介石道：“因此要你解释这七十万人的分布情形？”周至柔曰然。

“你去弄一个稿，”蒋介石道：“不必指出七十万游击队的分配情形，只说大陆游击队在大陆什么地方就行了。”又加一句：“这件事情非常重要，否则显不出我们的力量，就会影响他们的援助，军援经援只会减少。”

“国军游击队真不得了！”周至柔数日后对美国记者公布道：“总数七十万，足迹遍大陆，预计明年还要增加，不会减少。可是限于军事上的原因，兄弟今天只能向大家报告海上游击战的情况，这一部分的游击队人数，总共十万，活跃东南沿海，以海岛为基地突击大陆，例如南日岛的大捷，兄弟因此在这里要顺便交代一句，我们对南日岛无攻占之意。”

美国记者们相视而笑。

“先生们，”周至柔道：“三年以来，国军对大陆的游击活动，一直没有停止过，而且活动加强了，我们在报纸上不时可以看到这些消息，这些消息绝对可信，百分之百的准确。我们为什么在反攻大陆前夕，进行七十万人的游击战呢？因为这样一方面可以拖住共军，使他们动弹不得，有利我军或盟军的军事攻击。”

有个美国记者笑道：“这倒是好主意，高丽之战时你们如果真能扯共军的后腿，我们脸上也该有点光彩了。”周至柔闻言窘极，只得说下去道：

“中国海岸线以长江口为界，可分南北两部，北部海岸线比较平直，曲折甚少，沿海岛屿也少。长江口以北到鸭绿江口的海岸线，除辽东半岛和山东半岛附近，曲折多、岛屿多之外，其余海岸线简直就没什么岛屿。长江口以南到北仑河口沿岸，港湾错综，岛屿星罗，攻者可以随处登陆攻占，守者不能处处布防，以南日岛为例，便是明证。特别是对方海、空军都谈不上，相对地便利了我方的活动。”周至柔还想吹几句，又怕记者们笑他南日之战并未攻占，于是改口道：“对这些岛屿，攻者容易逸去，守者难于捕捉，这种地理环境，最利于展开海上游击战了。”

“请问，”一名美国记者问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南日岛拿下来，增加一个基地？”

周至柔闻言甚有反感，用“王顾左右法”答复道：“为了集中兵力，我们不一定要增加基地，相反的还要撤离基地，例如海南岛、舟山群岛等大岛，以及一些小岛。”

又一个记者笑问道：“请问参谋总长，以后是否还要‘集中兵力’呢？”周至柔闻言想骂人，但仍是满脸堆笑道：

“以后，当然不必再集中兵力了，南日岛的攻而不占，就为了这个。可是浙江海岸的大陈岛，闽江口的马祖，厦门对面的金门等几个重要据点，必然会牢牢地掌握在国军手里，作为海上游击队的基地，用以展开对沿海岛屿和大陆的攻击。”

有一名女记者发问道：“请问：这十万海上游击队的活动简单情形如何？”

周至柔欠欠身道：“是这样：这十万海上游击队，以海岛为基地，为数约两万人，分布在浙闽沿海；其余在浙江、福建、广东三省，尚有八万游击队可以和海上游击队互为呼应，因此，各位可以放心报道，自由中国活跃在东南沿海的游击健儿，总数达十万人！”

“我不懂，”一名美记者问道：“二万海上游击队与大陆距离极近，八万大陆游击队且深入大陆境内，可是他们与你们福摩萨大本营相距余里乃至三四百里，在这种情况之下，游击队出击和存在的条件又是什么呢？我们都知道，游击战是中共的看家法宝，国军在正规战上尚且失利，面对他们的特长游击战，又用什么办法制胜呢？”

周至柔一身大汗，心想这下子可惨透了，便强自镇静，支支吾吾编了一套。

周至柔眨眨眼道：“国军游击队所以每次出击成功，第一个因素是士气和战斗力的旺盛。”他自己却打了个寒噤，说下去道：“由于基地狭小，补给困难，不能长驻较多的战斗人员，因此我们必须以一当百，以少胜众。不仅士气要极其旺盛，每个人的战斗技术和战斗力也必须特别高强。而且人人要懂得操舟弄船，而我们的游击健儿对上述条件个个具备！”

“很好！”一个美国记者道：“如果攻占南日岛，情形当会更好。”

此言一出，引起一阵低笑。

“第二个因素，”周至柔道：“是配备与火力部队的装备与使用武器的火力，是克敌制胜的凭借。要突袭敌人。以少胜众，尤其需要较好的配备和武器。而这一点，感谢美国对我们作了很好的援助。”

“第三个因素是船只数量与速度，”周至柔道：“海上行动仰仗船只，船只不但要量多，而且要速率大，才能来去飘忽迅速，进攻时使敌人猝不及防，撤退时又使敌人没法子追上，我海上游击队船只的教量与速率都非共方所及！”

一个女记者低声说：“上帝！太好了，我怀疑变成了阿丽思，在漫游奇境哩！”周至柔听不清她在嘟囔什么，提高声音道：“第四个因素是情报！”众人闻言精神一振，但周至柔却无法加油添醋，说了句：“情报对任何战斗都很重要，事关机密，不便详述。总之我们的情报使游击队十分有利。”他一顿，有人问：“还有第五个因素么？”周至柔摇手道：“没有了，没有了。”在一片笑声中他苦笑道：“这四个因素，我海上游击队都具备了，因此能以两万之众，以若干小岛为基地，纵横千百里海面，予对方以重大打击！”另一名记者打了个呵久道：“我们感谢参谋总长的报告，我们也但愿你的报告真实可靠。”笑声中他发问：“请问自从舟山不守后，大陈岛的情况又如何？’

周至柔边思量边说：“舟山固然重要，但没有它也没什么。要知道浙江海岸港湾极为错综，沿海岛屿密布，北部有舟山群岛，中部有大陈和临近诸岛，南部有南麂北麂各岛。大陈在灵江口东南，离台湾两百四十海里，离大陆只有二十海里。它的主岛是上大陈下大陈两岛，附近还有八个小岛，这十个岛屿是我浙江沿海突击活动的根据地，出动很多次，次次大胜利！沿海游击队现在每隔五日就派出五百人以上的部队出击一次，每天经常派出五百人以下的部队出击，拖住了对方十五万人的正规军，被我们牵制在浙江沿海！”周至柔自以为这番答话可谓无懈可击，不料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另一位记者起立，一声失笑后便发问道：“且不提十万游击队牵制十五万共军，在数字上的输赢如何，请问对方的十五万之数的准确性如何？”周至柔一怔，脱口而道：“可靠，可靠！”但不得不补充道：“以前我们的情报不一定全部可靠，如今情形不同，完全可靠了。”此言一出，宾主相对而笑。

“请问，”一个记者道：“现在大陈谁在负责，我记得毛森将军曾经在那边呆过一阵。”周至柔一听毛森之名，忙岔开道：“现在大陈岛的游击队指挥官，是秦东昌将军。他接事以来，大举改革，成绩可观。第一，他把原来分散各岛的游击队，合编为一支统一的部队，统归他指挥节制；第二，他加强构筑工事和兵员，使大陈防务更为巩固；第三，他设法解决了运输补给上的困难。这些改进当然更加强固了大陈的地位，增加了出击的力量。因此这半年多来，自大陈出击的捷报不时传来，各位都看见了。”

“我们不怀疑你的报告，”另一名记者问道：“可是大陈这么小，你们有什么办法——”周至柔忙说：“是这样的，大陈本是一个渔岛，居民不过一万二千，以前无人知道，如今大受重视，因为已变成我们一个重要的基地！”

“一定守下去？”有人大声问：“不会像海南、舟山那祥了？”笑声中周至柔道：“当然是非守不可了，它的意义十分重大！”

又一名记者问道：“请问，金门情况如何了？顾问团最近有两名军官一死一伤，听说就是从金门出发的。”

周至柔双手齐摇，苦笑道：“我们只谈金门，只谈金门。金门正对厦门，遏制闽南海上交通。三年多来，在胡琏将军整顿之下，这个小岛已固若金汤，成为反攻大陆最重要的跳板。”周至柔眉飞色舞：“有了金门，闽南游击队如雨后春笋，发展迅速；有了金门，福建沿海游击队十分活跃。北起闽江口，南到汕头湾，三百余海里的海岸，沿岸许多岛屿经常被我游击队攻击。除了南日岛，还有嵋州岛、东山岛、南澳岛、南澎岛、莱屿等等，都是我们经常攻击的对象。还有……”

周至柔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位记者打断：“我们固然欢迎你所报告的这些好消息，可是我们又觉得奇怪，既然据你的报告，国军和游击队力量如此雄厚，又如此强大，那为什么不把这些岛屿拿下来呢？”另一名记者笑道：“你何必说这个？树上的苹果香又甜，摘不摘他自己的事。”接着问道：“除了这几个岛，听说大担岛也很……”

周至柔道：“咳，大担岛是很有名，我们曾经说过：‘有大胆者，戍守大担，’就是说它距离对方太近了，没有大胆，就不能去大担。”有个记者便问周至柔是否大胆，引起哄堂大笑。

一个尖尖的声音说：“我们几个初次到这里来，对金门情况不熟悉，请参谋总长说一说。”周至柔忙不迭说：“好好，其实很简单，金门的位置我已报告过了。金门除了本岛之外，还有几个小岛。靠近金门有一个较大岛屿，就是被人称为小金门的烈屿。烈屿与厦门相距只有七千公尺。如果天气晴朗，彼此瞭望，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周至柔指着地图上的小黑点，继续说道：“你们看，这就是大担岛，在小金门的左前方，距敌仅四千公尺。大担岛西面还有小担岛，再前些，还有更小的二担和五担，不过这些小岛，只是露出水面的一个岩礁，没有作用。”

一个美国记者道：“说过金门说马祖，请何马祖情况如何？”

周至柔已经一身大汗，振作精神道：“马祖呢，它雄峙闽江口，很好很好。这个闽江口外的马祖山，表面上看来是一个弹丸小岛，但仍在我们坚守之中。”

“有什么好处呢？”另一名记者自言自语道：“大概又是反攻的跳板吧？”周至柔还没顾到答复，又有人在问道：“听说你们在广东沿海也有游击活动，真有么？”

周至柔道：“有有，当然有。”

“他们是怎样去的呢？”

周至柔道：“那是海南岛和万山群岛撤退之后，我们在广东沿海没有固定的基地，可是那里的游击队非常活跃，不亚于浙闽海面！”

记者们一怔：“那又是怎么回事呢？”

“那是游击队神出鬼没，活动力极大的最好表现！”周至柔道“他们——广东沿海的海上游击队，与陆上的游击队配合密切。”一名记者发问道：“在广东哪一带？”

周至柔忙不迭说：“他们活跃在粤东的潮汕惠来、陆海丰一带、珠江口的万山群岛一带。他们的活动以陆上为主，而以海上为辅。他们的活动，也不得不使对方特别增加沿海防务。”

一个记者笑问道：“这一回，又牵制了共军几万兵力呢？”笑声中周至柔苦笑道：“数字不详，相信为数可观。我可以报告各位的是：这些游击队常常渗入海南岛，加强五指山中游击队的力量。”

明白内情的几名记者一齐失笑，周至柔耳根都红了，幸喜没给更多的记者发觉，但那声音尖尖的记者却大为惊诧，向他的同伴道：“东方人的事情真难说，五指山共产党的游击队十分有名，怎么连国民党都去接济他们了？”接着是一片哄笑。

周至柔于是不能不加以解释，说明海南岛已经不在国民党手中，因此五指山上的游击队，也已换了人，是国民党而非共产党了。美国记者更感惊讶，说国民党居然也会在五指山中搞游击队，这还是初次听到，希望官方加以补充，发个消息出去，让全世界都知道，周至柔一听脸又红了，当下强调事关军事秘密，向大家提一提没什么，单独强调恐有未便，不如不发，于是由记者们随便提些问题，好不容易宣告终结。

那边厢蔡斯也在和孙立人商量所谓“陆海空军军官在台期间实施假退役假除役”的问题，知道蒋介石完全接受美方的指示，十分欢喜，原来美方总嫌蒋军老迈无用，不但要将“胡子兵”退役，而且连将领也在退伍之列。蒋介石为此十分烦恼，因为小小一个台湾，这批人退休后如何生活？怎么得了？但不这样做又不行，别说美方将军援停止，即使略予减缩，也等于要蒋的命。

研究复研究，商量复商量，蒋介石是非做不可的了，而且阵容浩大，开出名单一看，假退役假除役军官之中，陆军一级上将有阎锡山、徐永昌，二级上将有何键、林蔚、朱绍良与杨爱源。陆军中将加上将衔者有孙震、杨森、李品仙、罗卓英、钱大钧、刘士毅，陆军中将照上将待遇者有秦德纯、俞济时。陆军中将之中则有陈继承、周番、万耀煌、韩德勤、熊斌、徐庭瑶、刘膺古、王烈、方克猷、赵锡田、贺国光、姚琮、王懋功、谷正伦、司可庄、刘汝明、徐祖诒等人，自这以下，密密麻麻一大堆。

蔡斯道：“他舍得么？”

孙立人道：“舍不得也没办法，听说全部办法都拟好了。预料公布时，将以花生米为主，说因为他适应整军需要，并兼顾军官退役后的生活，才制定陆海空军军官在台期间假退役、假除役实施办法。而这个办法的全部精神，又在于完成整军要求，促成军中新陈代谢机能，对于增加国军战力，有决定性作用。可是假退役、假除役的人一旦退役，生活就成问题，因此目前财政情况虽然甚差，但还得负起责任。”

“他怎么搞的呢？”蔡斯道：“谈了很久，我们也提过不少意见，他怎么决定的呢？”

孙立人道：“是这样的，军官假退役、假除役，待遇办法另订，可是他的身份和义务权利，与正式退役除役者相同。”

蔡斯道：“那差不多，那差不多，那末又根据什么这祥做呢？”

原来蒋介石不得不根据美方之意，把来自大陆的“胡子兵”与“太将军”逐一淘汰，明知此事问题极大，但为了自己，也只好让旁人仆跌了。他规定：军官凡体质衰弱或病伤不堪服现役，而尚堪服备役者——病伤甄退。考绩连续三年不及格者——考绩例退。届满本阶、停年四倍不能晋任者——限年例退。满现役限龄者——现役限龄退役。

而这个“现役限龄”，则规定一级上将为六十二岁、二级上将六十岁、中将五十六岁，少将五十二岁。上校四十六岁、中校四十四、少校四十二岁。上尉四十岁、中尉卅八岁、少尉卅六岁。

至于海军现役限龄，一级上将六十二岁、二级上将也是六十二岁、中将六十岁、少将五十六岁。上校五十二岁、中校五十岁、少校四十五岁。上尉四十岁、中尉卅八岁、少尉卅六岁。

空军现役限龄又宽一点，一级上将六十二岁、二级上将也是六十二岁、中将五十八岁、少将五十四岁。上校五十岁、中校四十八岁、少校四十六岁。上尉四十四岁、中尉四十二岁、少尉四十岁。

军官假除役的情况是：满服役限龄者为限龄除役。病伤残废不堪服各种役务，经指定军医机关检查证明而无恢复之望者为残废除役。

蔡斯搔搔头皮道：“我想知道的是，花生米把这批人假退役、假除役了，他们怎么生活？这一点弄不好，那别说社会秩序不得了，我们美国人也不得了。”

孙立人道：“他是这样决定的：军官在假退役、假除役后，除主副食眷粮和眷属补助费，都按照现役中实职的规定发给以外，他的月给薪额，依照假退役、假除役时的阶级，按月比照现役薪给百分之八十计发。”

“这样一来，”蔡斯道：“饭吃不饱，生活比现在更苦，他们不造反么？他们一造反，你我……”孙立人苦笑道：“当然更加吃不饱，当然也有办法对付。只是还有这一条：凡假退役、假除役的军官，他的主副食、眷粮和眷属补助费，要另外经过一次核定，当然又要打折扣咯。打过折扣，它的给与期限到他正式退役、或正式除投时便停止。而凡是身故者，因刑事除役、违召除役、失籍除役、因免官刑事而停役、因犯罪失籍、因转到政府机关领有薪给者，一齐都得停发全部薪粮，内中苦衷，那是有目共睹的。”

蔡斯沉吟久之，使劲喝他的咖啡。

美国老板当时要求于蒋介石这个老伙计者，表面上看来是要国民党励精图治，诸如逾龄官兵由新兵代替、核实军队名额、实施军眷保险制度、改善军人待遇等等，但说穿了却无一不是为“驱蒋吞台”所下的棋子。因为假如有人以为某些做得对、某些也颇中道，则无一不是拜美国老板所赐。无老板之命，蒋介石根本寸步难行，遑论改革？如有人以为这种改革是改错了，或者某些还可以、某些十分不妙，那么受指摘、遭抱怨的对象还是蒋介石而非美国佬，因为主其事者是蒋而非美。简言之，美国佬唱的是白脸，蒋介石则唱红脸。举例言之，“改善军人待遇”必须凭照片、军籍领饷，以杜绝空额，雇佣兵不至于太饿肚子，美国顾问且监视发饷，于是蒋介石除了难堪，此外一无好处。

尤其是假退役也罢、真退役也罢，在大陆无论怎样没办法，还可回乡当叫化子，但在台湾，这些退伍军官便难维持，退伍士兵更像流浪一般。

“我想花生米会再想办法的。”孙立人道：“否则官兵退役者众，难道要他们一个个铤而走险不成？”

“很可笑，”蔡斯道：“有一天我同花生米也谈到这个问题，他说他准备把这批人，介绍一部分给各机关当杂役侍卫。我就提醒他道：‘请总统先生不要忘记：台湾的失业队伍已经很长了。’他一怔，接着苦笑道：‘那只好另想办法。’”

孙立人道：“台湾人早已受不了失业问题的重压，大量退伍军人一出现，这问题的确是火上加油，真难想象。”

蔡斯笑道：“在大陆，共产党在大搞建设，听说的确没有什么失业问题，你以为如果台湾也来个大建设，这问题不是可以解决了呵？”但他又皱眉道：“台湾能建设些什么呢？什么都有了，还要美援干什么呢？”

那边厢蒋介石父子也在为这问题煞费思量，蒋经国道：“我看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调用大批人力：做工！”

蒋介石皱眉道：“做什么工要动用这许多退伍军人？”于是连日召开会议，结果仍是束手无策。工厂个个不成样子，台湾籍工人都吃不饱，一且投入大量“胡子兵”，不造成大风潮、拼个你死我活才怪，万万不可。如果给各机关社团录用，那么原用的台湾籍杂役如何安排？何况民穷财尽，任何一个机关社团都在裁人而非添人。这么着商量来商量去，谋士们终于为蒋想到了一个“办法”。

所谓办法乃是成立一个“工兵营”之类的机构，修筑一条山腰通路，贯穿全岛，这工程委实巨大，而把目的放在应付想象中的“攻防战”。当下与美方说了，美方但求这批人不至于拿起菜刀朝他们头上砍，走得越远越好，何况是去海拔几千英尺的高山？哪还有不说“顶好”的？由国民党费尽心机安置便了，按下另表。

话说针对美方对“胡子兵”的厌恶，蒋介石还得准备“新兵上任”，又大伤了一番脑筋。国防部日以继夜拟订办法，部长郭寄峤成日价脑胀头昏，好不容易有个头绪了，报告上去，蒋介石也头昏脑胀，不知如何才好。

原来根据某些美官私下表示，厌恶“胡子兵”的真正目的倒不是什么“提高战斗力”。美方根本不准许老蒋反攻，老蒋自己也没办法反攻，战斗力即使提高，又有何用？鉴于朝鲜战场的鼻青脸肿，美方已改变手法，一心一意想先把台湾吞下再说，而驱蒋吞台的最妙之计，莫若推行“第四势力”。美方视国民党为中国的“第一势力”、中共为“第二势力”，反蒋反共者为“第三势力”，这三种“势力”时易势异，美国欲求吞下中国已不可得，求其次便想吞下台湾，而在企图吞台的过程中，“第一”、“第二”皆不可合作，第三势力又无能为力，如能由台人成立一个“第四势力”，促使台湾独立，而勿使美国佬流血，那是最“理想”不过的了。

因此把国民党的部队，全部或大部分改为台籍士兵，并由美方从中活动，明为拥蒋，实则拥美，做起来顺理成章，蒋介石虽然一百个不愿意，也奈何不得，因为兵源只剩台湾一省，新兵舍此而不可得了。

面对国防部的计划，于是蒋介石愁眉苦脸起来。

那计划说得明白：从一九五三年开始，国民党就得办理“补充兵”训练。征集壮丁入营的工作由省政府负责，训练工作则由国防部担任。训练时间为四个月，期满退伍为在乡军人，一旦有事便再征召入伍。第二年的训练工作分为三期。凡在一九三○年、一九三一年、一九三二年出生的甲级役男，全部要在是年训练完毕。而合于免役、禁役或缓征规定者，则限在本年十一月一日前报请省府复核。并定本年十二月间抽签，翌年一月入营。第一期入营者为一九三二年所生甲级役男。

“行么？”蒋介石木然问：“行么？”

郭寄峤万事遵命，毫无主见，听蒋一问，便说：“行行，本省征兵在两年前开始，是年所征者为军士，成绩平平。”

蒋介石道：“怎么平平呢？”郭寄峤道：“因为人数不多，可是也没出什么乱子。”他接下去道：“第一年开征军士，第二年开征常备兵一万二，今年原准备办理国民兵训练，因为各项条件都没具备，没办法开始。补充兵训练，现在已经计划完毕，明年可以开始了。”

蒋介石问：“你们说过，国民兵训练也是明年开始，行么？”

郭寄峤期期艾艾地回答道：“可……可以……可以。”当下补充兵训练问题便这样安排下去，但又一桩伤脑筋的事还没了结，那是所谓“国军分类任职制度”问题，美方提出已久，经办人忙了个屁滚尿流，还没了结。

蒋介石把参军长桂永清找来，问他这事办得究竟如何？桂永清一身汗道：“各方面商量研究，大体上有了个头绪。大家根据总统的指示，要把这件事说成由我方主动，对美方的催促和提示不露只字……”蒋介石不耐烦道：“我不想听这些，我要看你们的整套办法，和对外措辞！”桂永清唯唯，又经过好大一阵，那办法才算拟就，蒋介石召集几名亲信，听国防部如何公布。

郭寄峤吃吃力力地报告道：“实施专家分类任职，为国军人事制度的一大革新。国防部为使国军人事制度化、科学化，以及提高国军素质，发挥军官个人之专长及效能，现正建立陆军分类任职制度。

“这项新制度，自四十年度即开始着手筹备，先开始训练办理分类任职干部，并编订‘陆军人员分类任职规程草案’，复聘请专门人员，编订各种心理测验手册，及各种专长测验手册。此项手册系依据专长要求，并利用测验统计的原理和方法编订而成。”

“这个，”蒋介石道：“简单点，简单点吧！”接着又忙改口：“不不，还是……这样吧，你对外打算怎样公布，你就怎么说。”

郭寄峤抹抹汗道：“分类任职制度概况，分述如下：

“一、由来：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因科学之进步，战争武器日趋复杂，战争形态也日形庞大。现代化之军队，已成为分工极细的技术合作组织。苟非确实分工合作，决不足以发挥繁复武器及庞大编组之效能。苟非依人员性格、智力、教育程度等择其相近者而训练之，而运用之，也不能在短期内获得扩军足用之干部。此项办法实脱胎于工商管理之分类方法，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美国之所以能够迅速大量动员，且能供求不虞缺乏者，实得力子分类任职制度之功……”蒋介石摆手道：“停！停！”

众人不知蒋介石发现了什么漏洞，原来他对于美国引用“工商管理方法”来搞军队一节大感兴趣，连连说：“我早讲过，这个办法可以学，这个办法可以学里好吧。”郭寄峤忙不迭说：“是是，这个办法可以学，这个办法可以学。抗战胜利之后，我空军就曾试行过该项制度，成效卓著。”接着诵读那份稿子道：

“第二，分类任职之要义：分类任职的要旨，是在求充分利用人员之学识、能力、体力、经验、智慧、性格、志趣等分别任以适当职务，使人员在细密分工、高度合作之原则下，发挥其高度之效能，以免除人与事调配之不当，促使人尽其才，才尽其用，以便人员之补充任用，甄训达到最科学，最理想之目的。

“第三，分类之方法：分类之方法有二，一为业务分类，就是将所有军事业务，按其性质分析成若干门类项目，确定其内容，赋予号码，并规定担任此项业务人员应具备之条件，作为法定军职专长，以订载于编制表之内。

“二为人员分类，就是依据其教育、训练、智力、才具、经验、志趣及性格等因素，以甄别人员所具备之资格及能力，授以适当军职专长之谓。人员分类的方法又有二，一为面试，即是问答式之咨询，借以获得人员之详细资料。

“二为测验，系用器械、图表、文字等从事考验，借以明了人员之心智、才能，作客观之认识，以发掘其才干，或潜在之可造性，俾运用其专长，作任职与训练之准备。

“第四，专长之核定：参加某种专长测验及格者，自可获得该项军职专长，且因每一人员可能具备数种学能及技术，故亦可取得数种不同之专长，内中其能力最高者，称为主要军职专长，其余所具有之专长则称次要军职专长。至于初次不能取得专长之人员，仍可用在职训练，一面工作，一面学习，或补训等方法处理，将来仍可再行参加专长测验，以取得专长。反之，取得某项专长者，亦非永久不变，在发现其工作表现不佳或技能丧失时，仍随时撤销其专长。”郭寄峤透了口气道：“大体上是这样的了。附带我们还可以这样说：国防部这次实施人员分类，系先召集曾受该项训练之分类任职官多少多少人，施以短期有关技术之讲习，并将全省及外岛分成数区，每区派一人事分类组，对每一人员施以智慧测验，与专长测验等，考验其智力程度，及具备何项专长，然后列为人事基本资料，以作任职之根据。”郭寄峤报告完毕，人也软了。

剩下来的还有众多问题，诸如美方运用这些“概况”应如何应付？这一“制度”如何施行？何时完成？退伍实施后又该如何等等，蒋介石由手下伤脑筋去了，他得听取有关另一种壮丁身家调查的准备工作。

由于双方都在注意台籍壮丁，省主席吴国祯也亲自出马，报告老蒋，关于台北市民之中，在一九三○年、一九三一年、一九三二年所生次役男身家调查工作，即将开始进行，将由各区区队部役政人员，根据户籍薄上记录按址调查，预定在年内完成。

蒋介石道：“应办事项有些什么？”

吴国祯道：“据市府军事科规定，各役男应办事项共有八点第一点特别重要，乃是在征兵处理名薄上家属栏中，应将父母兄弟妻子姐妹及其招夫等全部列入。分居或在大陆者，也得在记事栏中记明。”

“顺便查一查，”蒋介石道：“有多少人在大陆还有家属。”

吴国祯道：“是。第二点说明在乡军人现役无职军官预备干部，要在身家调查期内办理登记，逾期不受理。第三点：役男要参加照相，费用由市府拨付。第四点：役男经调查后，在身份证注意事项空栏上盖一个小图章。第五点：独身役男在公共宿舍居住者，通知书要由管理人员代收转交。”

蒋介石问道：“如果他们没有收到呢？这种情形是常见的”

吴国祯道：“是，第六点就规定这个：上列役男，如果没有接到身家调查通知书，要向户籍所在地的区国民兵队部查询。第七点：凡规避身家调查者，就应依法移案结办。最后一点：这批役男在身家调查时，暂不办理申请手续。”蒋介石加一句道：“也不准迁移和出境。”

“是，”吴国祯道：“大体情况如此了。”蒋介石不置可否，却试探道：“关于军事改革种种措施，大概盟友们不会有什么意见了吧？”

吴国祯微笑道：“是的，他们知道我们在全面动手改革，认为真不错。只是有一位说，他曾听见周总长的谈话，说我们的游击队本来不止七十万，因为在一九四九、一九五○两年受了挫折，才剩下此数，但从一九五一年起，国军游击队的数字便未减少过，而他们的主力则在长江以南地区。那位盟邦人士，对此说表示怀疑，说靠不住。”

蒋介石吃惊道：“那是为什么？”

吴国祯道：“因为他说：从一九五一年起，他根本没听说过什么游击活动。倒是根据北平的广播，他说他知道有多少多少万国军和地方部队给他们全部解决了。”

蒋介石面色惨白，强笑着，想有所答辩。

蒋介石自己明白，这些场合是没法辩，也辩不得的，当下敷衍一阵算了，但那口气怎能消得？正赶上他的驻韩国大使王东原返台述职，当下要他如此这般，王东原遵命在“中央纪念周”上放了一炮，蓝钦、蔡斯等人事后获悉，哭笑不得。

王东原在会上作激昂慷慨状道：“兄弟从韩国来，向各位报告韩战与和谈情况。根据一般看法，韩战在目前似乎不致扩大将来呢？在这世界大局澄清以后，也看不到有什么变更，”弦外之音是美国已经松了，于是他说：“这一仗本来有很多人寄予希望，至此不胜浩叹。”接着说了一大堆朝鲜的地理环境，感喟道：“民主国家如能控制朝鲜半岛，便可构成坚固桥头堡，进可控制整个亚洲大陆，退可掩护日本。它是一个狭长的半岛，太白山由北而南，分成纵横全岛的大小山脉，全岛南部是海洋气候，北部是大陆气候，冬寒夏热，所以在韩作战部队，须有耐寒耐热双重设备。朝鲜半岛两其依托海岸，陆地上只有正面可以攻击防御，没有机动使用余地。职合国军队表面上握有制空权制海权，但仍只有忍受牺牲，以进行正面攻击，但共军却可以步步为营，坚强防守。联合国军队曾经有两次使用空降战术，但局限于小半径之中，谈不上发挥威力。由于朝鲜半岛地形限制，战争中将没有出奇制胜的机动运用，只有靠陆空协同与步兵肉搏以作正面攻击，这在现代战术眼光看来，是十分不经济的。”

“那么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有人问：“美国到底还要进攻吗？”

王东原道：“这个就很难说，否则板门店的场面就不可能出现了。目前的情形是：双方对峙，深沟高垒。在这里我们最好不提‘美军’而称‘联军’，联军说实话是打不过去的了，正忙着设防，充其量拿战术空军日夜打击共军交通，此外束手无策。我们当然不能对外宣传，南韩的部队一方面是打不得，另方面则是不想拼命。而对方相反，他们构筑工事地雷网，实在是历史上所没见到的；内中有达纵深三十公里以上者，实已创下世界纪录。共军工事不但有纵深，而且深入地下，你把山头轰平也无济于事；甚至占领了高地，脚底下却是完完整整的共军，反而进退两难。这就说明了一切。这种局面，”王东原长叹一声道：“只有第一次大战时的欧洲战场对峙局势有些相似，但也比不上它，因此这一仗如果没办法扩大战争范围，那么联军就没法谈到打胜仗，甚至这战争也谈不上结束。这情形无疑使我们为联军难过，但也无可奈何。”

有一名少将级的与会者忍不住发问道：“请问王大使，我们老是说：韩战是东西两集团未来直接作战的预演，现在的优势分明在联军这一边，为什么打不过去呢？”话音甫落，王东原摹仿着蒋介石的腔调说：“这个……这个……”终于叹了口气道：“这个，只能在这里向各位报告，不足为外人道了。

“在韩国作战的联合国军队有十六个国家，表面上看来很热闹，其实只有美、韩、英等几国较多，而且越到后来，连韩国军队都没有劲儿，越来越像美国一国的对外战争了。大家或许已经知道，那参战十六国之中，有很多国家只是象征性的，或者来一批药品、或者派一连人，简直笑话之极。因此这一仗只是美国最起劲，美国在挑大梁，焉能打得胜仗？这是一。”

“就在派出部队的国家之中，他们的部队零零碎碎，编制装备与军队性能不同，饮食习惯也不一样，尤其是政治上的关系，其中内情，一言难尽。这便使统帅指挥受到掣肘，联军完全陷于被动！这是二。”

一个不知名的与会者愤激地叫道：“美国时常骂咱们不是共产党对手，现在现世报啦，瞧他们是不是共产党的对手？”哄笑声中王东原忙不迭摇手道：“那就不能这样说，这样伤感情，我们说别的。”

他干咳几声，说下去道：“刚才说过的，由于狭长的地形，无法机动使用兵力，美国再增加兵力，也耍不开，这是三。”

“当地的政府是大韩民国，联军的统帅是美国，搞得一塌糊徐，而十六国的政治立场、切身利害又不相同，弄到满天星斗，连报纸上都不便说，焉得不败？这是四。”王东原按照老蒋之意，弦外有音，希望美方发动世界大战道：“最后，由于美国有限度战争政策。不能扩大战争求胜利，所以形成今日既不是胜，也不言败，不死不活的战争，这是五。有此五者，大家可以明白韩战的面貌了。”忽地一名老将叹道：“我是老了，要退役了，自问懂得很少，活该解甲归田，可是恁也没想到，原来韩战之中，朝鲜人反而是客，美国人才是主，这真是奇闻，这真是奇闻，学到老学不了！”更大的哄笑声中原先那名少将问道：“请教王大使，韩战有无结束可能？不管谁胜谁败，总该有个完。”

王东原闻言苦笑道：“这真是个问题，原来韩战真是没法完结的。各位或许已知道，自从韩战开始以来，联合国军队伤亡已经超过五十万！其中美军伤亡达十一万三千三百十八名，可真把人吓坏！”

听众闻言响起一片“嗡嗡”声，稍停，王东原道：“这是美国立国一百七十几年以来最严重的一次！美国在百余年来有过七次大战争，就伤亡而论，南北战争和第一、第二两次大战不管有无超过韩战，但其意义完全不同，何况韩战还不能算己完结。”王东原透了口气道：

“关于费用方面，也是骇人听闻。美国用于韩战费用，已达九千亿美元之巨！平均每月需用三亿八千万美元。而且这个数字仅仅是直接用于韩战的陆军费用，海空军庞大的数字还未包括在内。

“说到美国军队，美国海陆空常备兵力，已有三分之一以上投入韩国战场，大家可以想想，这个样子打法，后果如何，难以想象。由此可知，韩战对于美国人的负担、人力物力的消耗实在是十分巨大。”王东原苦笑道：“可是这不过是‘警察行动’，还不是什么正式的战争……”至此有人问道：“王大使所说甚是，韩战已变成一个沉重负担，那么今天的和谈，到底是谁对它兴趣最大，而求和之心也最切呢？”

“这个……”王东原想了想道：“这些话，只能在这里说了。我们且不管它是谁发动韩战，但今天的和谈情形如此，也只好说是他们无诚意了。”

在厅内一片怪笑声中，王东原继续道：“大家知道，最近联军曾经以五百架飞机炸毁长津、富平各地电厂，使他们报失七十万到八十万千瓦的电力，企图对他们施加压力，结束谈判，但结果还是一个‘拖’字，实在给弄得毫无办法。”他朝众人频频作点首状道：“韩战与和谈的情况，大致是如此了，联军欲求胜仗，除了扩大战场，干脆与苏俄决一胜负外，别无他法。致于本党，只要……”话未完有人发问道：“请问王大使，为什么韩战发生时，联军不接受本党的请缨？本党愿意拨出部分军队，开到朝鲜作战，这有多好？”

王东原一怔，想了想道：“这个……这个兄弟没什么意见，也没听说什么。最近有一家美国报纸刊登一条新闻，说总统重提派兵赴韩伯事，已经由总统否认其事了。”

“请问王大使，”那名老将再问道：“既然共军不孚众望，既然共党各方面都失败，而美国又非常强大，这次打的又是联合国旗帜，请问为什么竟然如此下场呢？”

王东原一怔道：“什么‘下场’啊？美国并没有打败，更没有不可收拾啊？”那老将道：“你这样说法，倒使我想起一个棋王的故事了，他连输三局，却不认输。只说第一局他没赢，第二局对方没输，第三局对方也不肯和！”于是笑声哄堂。

蓝钦听说十分气恼，对蔡斯道：“王东原身为驻韩大使，敢在公共场合发表这种言论，一定是花生米的授意。是不是这一阵要他干这个那个，把他弄急了，才来这一手，对我们存心取笑？”蔡斯道：“或许是这样，反正花生米这口气，恐怕永远不会消。你在他面前唱的是白脸，戏还好做点，我在他面前唱的是红脸，听说他把我恨得什么似的。”

情报员道：“王东原不但在会场上公开讥笑我们，而且据说在一个私人宴会上，对我们所作的评价更低，说出来教人除了不愉快，还得担心。”蓝钦忙问：“他说了些什么？”

那美籍情报员道：“先是有人问他，说报纸上老是指对方‘人海战术’，究竟共产党是怎样打仗的？他放低声音说：希望不要把他的话传出去，这样会产生很糟糕的后果。大家一齐点头答应了，他才说，所谓‘人海战术’，那是有意打击共方的名词，意思是指他们不会打仗，只懂得把队伍开上去，以血肉之躯与钢铁作抗争，如此而已。其实不是这么回事。我们大都是军校、士官、陆大出身，都懂得‘集中一点而攻击之’的道理，那么就可以明白这个‘人海战术’云云，就是集中一点而攻击之。当他们感到没有把握时，几乎连一个影子都找不到；当他们认为有把握要把对方一举而歼灭时，这个‘人海战术’便变成了最可怕的战术，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我们打起仗来，有些时候也会运用的。王东原说完之后，那一桌人都默默无言，个个喝酒。

“后来，又有人问：那么，美国的配备充足、火力强大，本钱又足，为什么不能给对方以重大的杀伤呢？王东原道：美国对韩战的准备的确十分充分，从精神上的准备到杜勒斯视察前方，发动攻击，绝非对方所及。譬如战争开始时，美国的空军除了丢炸弹和扫射，还撒下无数的三角小铁钉。有人问他这小铁钉有什么用处？王东原道：别瞧不起这小玩意儿，花样可真不少。试想千千万万枚一两英寸高的三角小铁钉，从飞机上撒下来之后，落在任何一个地方，它都是危险的东西，因为尖头在上，可以刺穿汽车轮胎、刺伤人的脚，对兽力运输工具更是一个严重的威协。美国这一宗小武器虽然比不上后期的细菌弹，但它的破坏力在想象之中是极其有效的。不料共军发现之后，不但提高警惕抵消了它的破坏力，而且自己也做了一批，大量撒向美军阵地、营房、公路和其他美军要去的地方，反而给美国自己带来极大的麻烦。除了这，还有军火也如此，原先以为共方的火力有限，后来才领教了，他们的排炮一打起来，真是天昏地暗，叫人心胆俱裂。”

蔡斯苦笑道：“这些狗娘养的！”情报员说下去道：“王东原告诉他的朋友说：在韩国战场，共军兵力已达九十万，比初起时增加一倍。大炮数量且超过了联军，仅高射炮一项，就达两千门之多。弹药器材又得到了大量补给，飞机多达一千八百架，还搞掉了美国空军好几张‘王牌’。特别是防御阵地的巩固，简直使联军一步也迈不过去！”

蓝钦皱眉道：“蒋介石不担心这些谈话的后果么？难道他就没仔细想过，这不但讽刺了美国，而且瘫软了自己的军心士气。”

蔡斯不屑地捋捋小胡子道：“花生米才不管这些。这小子分明在与我们抬杠。我们对福摩萨的态度再明显没有，你不许打过去，也不希望他们打过来，把这个岛交给我们‘保管’，既理想、又合适。可是这小子非叫嚷打三次大战不可，万一真的打起来，他以为就可以躲在我们屁股后面，回大陆称王称帝。因此异想天开想派兵到朝鲜……”蔡斯低声说：“有人告诉我，花生米的做法十分险毒，出兵朝鲜的建议如果我方采纳，他就要他的部队在开上火线之后，找机会狠狠地闯一个祸，把韩战的范圈扩大，大到足以使三次大战真能爆发的程度。”

“割胆！”蓝钦失笑道：“这真是老狐狸，别说我们目前无能为力，就是大战打起来，他的胡子兵也只会吃饭！即使大战打胜了，到大陆做总统的，永远轮不到你蒋介石！”几个人对蒋骂过一通，继续交换意见，认为蒋介石虽然反共，但对老板的态度，服从与卖命还不够彻底，因此他们坚决拥护“中央情报局”在台组织第四势力，认为这样才能解决问题。

那蒋介石当然也非白痴，目击美国种种布置，虽无明文解释，究竟不无可疑。那一日草山漫步，把郑介民找来问道：“美国在台机构与日俱增，人员势必加添，安全没问题吧？”郑介民忙说：“没问题没问题。”

蒋介石道：“那为什么北投有人打骂美国顾问？”

郑介民道：“那一次完全意外。他们最近来了一批眷属，指定住北投温泉区。可是北投招待所已经没有地方了，只得另外造房。因此要拆掉一部分民房，改建美国军眷宿舍。当我们正在进行时，不知怎的，他们也有几个顾问跑到现场去看老百姓哭哭吵吵。这样就引起了当地人的反感，吵了起来……”蒋介石皱眉道：“为什么事前没有布置？”郑介民哭丧着脸道：“布置早就有了，怕出事，不便太那个。上一次北投拆屋时，有不少我们的军眷趁机发牢骚，说对美国人是这样巴结，对自己的军眷却没有一点照料，由她们在街头露宿。”

听说军眷们又有怨言，蒋介石不无担心。但军眷不是老弱妇孺，就是颠沛流离，贫病交迫，都是各地分散，造反不得，不足惧也。便说：“要有关机关注意这问题，严防闹事！”郑介民唯唯。心想众多军眷沦成娼妓，不少军眷悲惨死去，更多军人铤而走险，你一样都管不了，有关机关管得个屁！突地蒋介石言归正传道：“听说美国顾问之中，有人对本党不满意，时常发牢骚。而且王东原在纪念周上的演讲，也传到他们耳朵里，听说还表示非常反感。”

郑介民一身汗。困窘地说：“关于王大使演讲的事，倒没有听说什么，美国顾问平时喝了几杯酒乱嚷嚷，那倒有的。”蒋问：“说些什么？”郑介民忙说：“就是报告上的那些。”蒋介石道：“那些不关痛痒，我要知道的是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他冷笑：“听说其志不小呢！”郑介民闻言大惊。见他在凉亭里坐了下来，便说：“昨天有人陪他们上酒家，也曾听他们说了些鬼话。”蒋介石眺望山景，头也不回，问：“说什么鬼话？”

郑介民道：“事情是这样的，有一个军官嫖妓，结果拉开手榴弹把两人都炸死了，而那个妓女正好是他的发妻。”

蒋介石一怔，皱眉道：“怎么回事？”

郑介民道：“后来查明，那军官是随政府撤退来台的。撤退时，来不及把老婆带来，当时他们结婚不久，之后消息便断。他老婆后来寻到台湾，人生地不熟，路费又用光了，不知怎的便和另外一个军官同居。不料三年之后，后夫因病去世，这个女的又沦落为妓，并且从南部来到了台北，卖身给一家暗娼的鸨母，言明五年为期。那一日有个军官寄宿旅馆召妓，这个女的便去了，见面之后，才知道两人本来是夫妻。”

蒋介石听得有趣，皱眉道：“巧啊！”

“巧啊，”郑介民津津有味地说下去道：“据旅店茶房供称，他在门外听见两人吵架。男的骂女的没廉耻，女的哭责男的没良心，抛下她逃难，也不为家人着想。男的说将来反攻回去不是可以团圆了吗？女的说那简直是做梦——”郑介民忙不迭改口道：“女的说她做梦也想到我们反攻。后来，茶房说房里没声音了，可是有哭声，而且是两个人在抱头痛哭。哭了好久好久，男的又说了一车子废话，接着第二天又去，当夜就发生了双尸案。”

蒋介石道：“美国人对这个怎么会有闲话？”郑介民道：“那是这样的，因为这事情太恃殊，很快传开了，有些美国人便说我们对卖肉的和卖命的都管理不善，后顾堪虞。”

蒋介石皱眉道：“怎么叫做卖肉的和卖命的？管理又是怎样不善？”

郑介民道：“他们说：妓女卖肉，美国也有的是；军人卖命，他们自已就是，但是和他们比较起来，我们对这两者的管理都不大高明。对我说这话的是一位心理作战部的专家，他说我们不世得这些人的心理。拿美国来说，女人卖肉，活该，用不着大吹大擂禁娼禁嫖的。”蒋介石问：“难道主张公娼？这怎么好意思？”

郑介民道：“这位专家也说过了，说这没有什么不好意思。这回事嘛，反正是这么回事，你禁，禁得了么？反而出事。”蒋介石失笑道：“美国人对这一套是这样的，咳，他们可以在门口排着队等，一点不怕难为情。真是当兵三年，老母猪也是好的。”郑介民也笑道：“这位专家也提到这件事，说在这个问题上，东方人应该学学西方，不要太封建，不必太古板。兵士们排队，就让他们排去好了。妓女干脆合法化，干脆名之曰军妓，甚至把妓寮美其名曰军中乐园，专家说这样便可以提高士气。”

蒋介石不由得不笑出声来，问道：“娼妓合法化可以提高士气，真是难得听见。他们就因为这个在说我的坏话吗？”

郑介民道：“在他们来说，也说不上什么坏话好话，他们嘛，就是这么一种人。”

蒋介石为了不再挨骂，竟然连禁娼的假面具都斯了下来，筹建什么“军中乐园”，干了不少血泪斑斑令人发指的事情，以为这样可以“提高士气”，按下再表。那美国佬当然不以此为满足，这件事蒋方已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但在美方心目中微不足道。那蒋介石当然也明白这不过是一段小小的插曲，重要的绝不是这，有一日果然有新发觉。

从所谓“美国联防计划”一部分，一批美援新式战斗机抵台的事情而论，蒋介石表面上十分兴奋，心头却万分嘀咕。

原来美方根据“联防互助法案”交给蒋介石的一批飞机，已由美国护航母舰“温翰湾号”运到基隆港口了。按照事先预定蒋介石的空军总司令王叔铭、美大使馆参事钟华德、美军援团团长蔡斯、该团空军组长赖克托等一齐拥回基隆，由王叔铭和蔡斯代表蒋、美，在舰上举行交接典礼。事后王叔铭喜滋滋回报老蒋，说这一批飞机已经在装配之中，多则十天，少则一周，便可以派用场了。

蒋介石道：“到底几架？”

王叔铭道：“这一批是十二架。”

“他们的态度如何？”蒋介石道：“有一次赠舰，对方就很不客气。”王叔铭道：“这次还好，这次还好。这条兵舰本来昨天进港，因为风浪太大，延到今天一早八点才进港。蔡斯和我便在十一点钟登舰，拜会舰长麦克利奥上校。十一点半举行交接礼，他们也说了些话，大都是有礼貌的措辞，并没有不客气。”

“这批飞机现在哪里装配？”蒋介石道：“性能到底怎样？”

王叔铭道：“交接礼完成后，一批新型战斗机便一架一架用起重机从母舰甲板卸下码头。它们本来用银色皮布封装，仍然原件卸下。空总技术人员表现得不坏，待飞机落地后，便进行拆封与初步检验工作，再用火车装到南部空军基地装配。”

“那个舰长说些什么？”

“他说他运送第一批美援飞机到福摩萨，感到很荣幸。钟华德说他们对中国空军有很大信心。”

蒋介石皱眉道：“这批新型战斗机，美国已经在韩战中用过了吧？”王叔铭道：“那是实在的，他们的新型飞机，其实已经出动过的了。这一批虽然对全世界来说已经不新，但是对台湾，也可以提高士气。”

蒋介石想了想，问道：‘对外宣传，我们都说韩战之中，共方的空军如何如何不济事，但看事实，美国空军和对方空军，在新式战斗机的对比上还占着劣势，是么？”

王叔铭一怔，忙不迭答道：“那是真的。”蒋介石道：“那么，不提飞机性能，就拿新型飞机的数量来说，美国空军目前补充韩战损失都很吃力，对我们的援助，在质量而言，怎不教人担心呢？而且还有伤脑筋的。”王叔铭看到蒋介石满脸不高兴，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就是插不进嘴。蒋介石不停地说道：“你想想，美国还得补充法国空军在越南战场的损失，怎么可能大量供给我们呢？还有西欧北大西洋公约的空军实力，如图加强，距离美国顶期的目标还远得很。因此据我看来，美国要在短期内大量支持台湾空军的话，几乎没有希望。何况这种性能的飞机，在韩战中并没有讨得便宜，如今搬到这里来，我们欢天喜地是一回事，以事论事又是一回事，你以为怎样？”

王叔铭唯唯。

半晌，蒋介石叹道：“美国另外又在搞太平洋集团，这里那里他都要插手，都要管，热闹是真热闹，我只担心不济事。上次美国空军参谋长范登堡来，我们对他很客气，但是又有人告诉我说，他们还嫌招待不周。我都亲自请他们吃饭了，还不客气？从范登堡来说，十足是一个花花公子，我不知道他们从台湾到日本韩国以后，对共产党的攻势又有什么办法。”

王叔铭叹道：“事倩是这样。范登堡在香港发表谈话时，还引起了一番误会。他对新闻记者说美国空军举世无敌，万一第三次大战爆发，美国空军有制胜信心，这些话本来没什么，人人都听惯了。可是他在说到‘保护日本领空是美国空军的责任’之后，又强调运用空军的手段之一是摧毁敌国的工业潜力，接着又说美国在太平洋上的空军基地目前相当充分，却又说：‘如果其他地区将以其基地供美国空军之用，他将表示欢迎”因此香港有人怀疑美国希望利用香港为基地……”蒋介石不耐烦道：“这还用得着明说他们把航空母舰开到香港去，就解决了基地问题，也不用顾虑什么反对、什么赞成的。”他问：“菲律宾空军访台结束了，他们还高兴么？”

王叔铭道：“高兴高兴。因为这一次的领队是菲律宾的空军总司令文布恩，我们对他的招待很好。艾布恩对我说，美国正在搞太平洋集团，菲、台的空军是美国一手培养起的，因此我们要好好配合。他说季里诺总统的菲律宾和蒋总统的自由中国，是美国在亚洲的有力帮手，我们要好好合作。别的不提，只说这两次中菲空军的相互友谊访问，在飞行安全上，如果没有十三航空队的帮忙，问题就很多……”蒋介石又不耐烦道：“你记住同防空司令部多研究研究，对于中美菲空军的什么什么我们再谈，可是台湾的防空实在让我生气。前几天防空节，抛开各地报纸的吹牛不说，真正的精形是非常糟糕，老百姓对防空，根本一点兴趣都没有，如果人家真来一下子，那还得了！”

王叔铭没有办法把民间所说的报告老蒋，那就是：台湾人民不相信自己的政府宣传的那在心头上渴望已久的北京当局会派飞机到台湾乱炸；即使解放台湾由于美国侵台而必须诉诸武力，但人们也深信大陆飞机不会滥炸，相反的却担心国民党飞机由于事故而带给民间的灾难，塌屋伤人，经常可见。

对于美国飞机，台湾人民更是“没齿不忘”！二次大战将结束时，美机滥炸反而愈加惨烈，原来它志在建立“美国可怕”印象，牺牲了不知多少台湾民众，而真正的日本兵却没什么。特别是美国的Ｂ２９型重轰炸机，有计划地大炸台湾糖厂，几乎使台糖瘫痪，作为它战后对台湾经济扩张的张本。

王叔铭没办法对蒋介石说的事情太多，任何国民党大官没勇气对蒋介石报告的事例同样多；他们不但发现前途茫茫，而是有卖身为奴的痛苦感受。

国民党军人颓丧悲愤，消极彷徨。有几个钱的固然纵情声色，一塌糊涂，没有钱的就利用武器铤而走险，闹了个满天星斗。从“基地”到海滨，从高山到平原，从城市到乡村，一片怨气，直冲云霄。

蒋介石对此略有所闻，不敢问闻；蒋经国的情形有所不同，他得正面过问。

蒋经国通过各个机构，搜集军中“怨愤”，企图设法改良，弄到筋疲力尽，头昏脑胀。那一日轻车简从，于夜间摸黑到达北市驻军营房，穿上普通制服，军帽遮颜，在营房附近遛达，看看有什么问题，但问题实在太多，其表现形式之一便是打架、酗酒。人人胸头藏炸药，个个动武又骂街，难看极了。

一干人等行到山坡，只见有一撮人在那里辩论什么，慷慨激昂，声色俱厉。蒋经国等人假装“同袍”，找块地方坐了，听一个粗嗓子在说：“奶奶雄谈什么‘合约’、‘盟军’，还不是把咱们当炮灰？咱吃饷吃了十来年，就没见过这种花样，什么三大改革，三大制度，哪一桩不是为了他们外国鬼？假退役假除役是嫌咱们老了、不中用了；军官任职责任制度是用他们的办法来整咱们的军官；实践制度更是把咱们整得一怔一怔的，好笑师长军长总司令放一个屁都没自由……”

蒋经国一怔，心想这些说法正好是他们目前的处境，正欲说些什么，另一个尖细喉咙又在说道：“算了算了，反正是倒霉，谁教你穿上两尺半？谁叫你倒霉赶上台湾的船？你再发牢骚，给他们听见了，又弄不好戴上顶红帽子，怎么得了？”蒋经国听得啼笑皆非。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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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又惊又喜 胡博士自美返台湾 边迎边防 蒋介石心神更紧张

书接上回。话说美国对于中国的阴谋，无论它怎样干变万化，总难逃天下人耳目。而在千方百计的“弃蒋吞台”方案之中，胡适无疑是“底牌”之一。胡适的“用处”决定于他对美国的“忠贞”，胡适的特点在于他有个名气，被美国执政者视为“宝贝”。胡适的“妙处”在于他手上虽无兵权，胸中却有甲兵，他可以通过“组党”活动，与国民党争它一争，而视老蒋如敝屣，美国占台可以更为彻底。正因胡适有这些条件，美方固紧紧掌握，待机而动；老蒋在初期也不问底细，把他捧到三十三天，希望利用他以扭转美方对蒋的“印象”，口头笔下，不胜“肉麻当有趣”之至。

话说一九五二年年底，胡适决定返台一行，察看动静，有所布置。消息传出，蒋介石下令盛大欢迎，不得怠慢。手下怎敢违命？可笑国民党机关报《中央日报》无视于“黄鼠狼给小鸡拜年”，还给胡适特别介绍，说：“胡博士这次从美国回来，是他一生中第三次来台湾了，他的父亲在乙未年割台之前，曾在台服官，做过台东直隶州知州，胡适先生是时年方三岁，随着父亲来台，在台湾过了两年才回到大陆。”

可笑国民党对胡适如此尊敬，却不知胡适善者不来，来者不善。那官报又说：

“胡先生第二次来台便是民国三十八年春天由上海来台。他是卅八年三月廿二到台湾，廿九日返上海，共在台停留一周。他曾在中山堂作公开演讲，那次讲演的题目是《中国文化里的自由传统》，听讲者逾万人，当时中山堂楼上楼下都挤满了听众。胡氏那次讲演中，说明在我国三千年来的历史上，几乎充满了爱好、争取与扩大自由传统的史实……”国民党根本不了解胡适贩卖美式“自由”的一套，还开口“自由中国杂志发行人胡适博士”，闭口“自由中国”如何如何，没几年却爆发了“自由中国案”，这对目光如豆的国民党来说，真可说是“现世报”了。

国民党官报还写道：“胡氏那次来台，未能前往他五十四年前曾居住过的台东一游，曾表示深感遗憾。胡氏回到上海后，不久便前往美国，应普林斯顿大学之邀，除在该校讲演外，并担任该校图书馆东方研究部主任，年来整理我国古籍，极有心得。”国民党人对胡适之流能够在美国“研究东方”这一套甚为羡慕，真是难堪之极！

可笑国民党官报这样大捧胡适道：“按：胡氏生于民国纪元前二十一年（一八九一年），幼时就读于上海澄衷中学及中国公学。民元前二年，考取官费留美生，入美国康奈尔大学农科，不久改读文科，以论文得到柯生奖学金。后又改入哥伦比亚大学，专攻文学与哲学，就学于美国大哲学家杜威氏因著先秦哲学史一书，获得哲学博士学位。民国六年回国担任北京大学教授，不久刊行中国哲学史大纲上卷，并致力于白话文运动。所著文学革命论文及白话诗，为我国新文化运动的先导。后来又出国漫游欧美各国，民国十七年回国。就任中国公学校长。次年被推为中华文化教育基金董事会董事。民国二十年，担任北京大学教授及文学院院长。抗战爆发后，在欧美各国聘问。民国二十七年出任驻美大使。战后任北京大学校长。民国三十五年制宪国民大会及卅七年行宪国民大会，胡氏均以代表出席，并被推为大会主席。卅八年在美讲学，迄于今。”

看官，国民党当年之对胡适，不特推崇备至，抑且肉麻有趣。有关“我的朋友”胡适的“道德文章”，到底是言妙还是荒谬？留在后面再说。国民党供奉胡适既如“正人君子”，咱们就涂白了他的鼻子，拿来让大家看个明白，看看这个“过河卒子”到底在做些什么吧！

却说一九五二年十一月十八，胡适自美乘西北航空公司飞机到达日本东京国际机场。蒋介石的驻日大使董显光、公使杨云竹，以及一批日本记者一窝蜂围住了他，记者们问：美国大选甫告完毕，艾森豪威尔当选总统之后，对华政策会否改变？胡适当然明白：美国的大选不过是麻将扳位而已，共和党与民主党实在并无分别。但他这样答：“在艾森豪威尔政府尚未组成前，美国对华政策如何未便猜测。”但他对中央社记者却说：“美国当然支持自由中国。美国对华舆论的改变，在近三年中特别明显，而且这种改变还会继续下去。”

一名日本记者问道：“请问，今天美国的所谓对华政策，是不是说它为对台政策更为合适？”胡适道：“这个我没有意见。”另一名日本官报记者问道：“中日战争之中，胡博士对日本不作猛烈的抨击，这一点使我们十分感激。这次胡博士经过日本，请问有什么感想？”

胡适一怔，强笑道：“在中日友好关系重新恢复时，我能再度来此，深感快慰。我很想在下次访问日本时多花点时间看看日本，时间大概在明年一月。”

中央社记者问他留台多久？胡适道：“大概一个半月左右。”至此董显光向记者们打了个招呼，把这宝贝请上汽车而去。

那董显光在他的大使官邸之中，设宴欢迎胡适，并邀请东京大学校长南原繁、日本内阁官房长官绪方竹虎、日本学者长谷川如是闲及松本重治等人作陪，那胡适好不得意。董显光道：“胡博士这次回国，蒋总统非常欢迎，如果胡博士飞机到达台北时他抽不出功夫，也要派代表欢迎。”胡适忙说：“不敢当，不敢当。”南原繁道：“胡博士这次回去，准备住多久了讲学么？”胡适道：“准备小住一个半月左右，在台北两个大学作几次演讲。”

长谷川如是闲道：“胡博士好像离国很久了，这次不准备多住一些时候么？”胡适忙不迭说：“是啊，我早想回国了，无奈事情真不少，走不开。故国遥遥，现在是想回去也不可得了，只好到台湾。”他极力掩饰他的“美国至上”道：“在美国真不方便，光说吃的，哪有家乡的好？几十年来，真把胃也吃坏了。咖啡比不上茶叶，大米胜过面包，秋天想大闸蟹，冬天想菊花锅，春夏之中，一年到头，甚至一串糖葫芦，在美国都不可得。特别女佣难找，简直不可能，内人年纪也大了，还不得不自己操劳，也真辛苦。”对方道：“那不如把胡太太搬到台湾去住。”胡适道：“对对，我是有此意，是有此意，这次先去看看，看看亲戚朋友们怎么说。”

绪方笑道：“这几年我倒是去过台湾几次，听岳军先生说，蒋先生也真希望胡博士回去。现在的局面，咳，真是。”显然这是个没法谈下去的话题。松本重治道：“胡博士今年贵庚多少？”胡适道：“六十二了。’长谷川如是闲道：“胡博士这次到台湾讲学，准备讲些什么？”胡适道：“见笑见笑，我预定在台湾大学讲‘治学方法’四讲；在师范学院讲‘杜威哲学’三讲。至于具体时间地点，就得到台北后再决定。”董显光凑趣道：“胡博士人还没到，台北方面的欢迎工作却早已准备就绪了。胡博士的《自由中国》半月刊、台北的文艺协会、哥伦比亚大学同学会等等都要请他去作学术演讲。台大校长钱思亮昨天来信说，他已经把书房布置停当，准备迎接佳宾，请胡博士到他家中小住。”

南原繁道：“台大的情形，我们很久没有消息了。”董显光专攻一味捧胡适，叹道：“台大很好，不久前我还参观过。钱校长对我说，胡博士不但是国内的著名学者，而且在世界学术界的地位也很高，他素来倡导民主自由，了解共产党最深、也最早。”长谷川如是闲笑道：“此地有人告诉我，胡博士的‘剿共’比蒋介石先生还早。”

众人笑问道：“当真？”长谷川如是闲道：“这个要问胡博士了。据说‘五四’运动时，胡博士见共产主义传到中国去，但尚无大影响，犹似花草尚未生根，便想利用这个机会，把它连根拔掉，给马列主义学说迎头痛击。”董显光道：“可不，如果没有胡博士的迎头痛击，共产主义在中国可要提早若干年，”董显光立刻感到失言，因为这说法表面上是在捧胡适，其实却把他挖苦惨了，忙不迭改口，却又转圜不得，十分尴尬，那当儿南原繁问道：“听说胡博士的《自由中国》在台北很有影响，胡博士真有办法！”胡适闻言大乐，举杯道：“见笑见笑。”对方问道：“现在，还是雷震先生替你打点么？”胡适道：“不错不错，就是他，儆寰这个人很可靠。”

绪方道：“听说胡博士心脏衰弱，近来身体可好？”胡适道“多谢多谢！”又叹道：“没办法，大概真是老了。我的工作时间多在夜间，过去在国内时，往往到凌晨两点多钟才睡觉，不知怎的，患过一次心脏衰弱症，不过近来还不错，这次能够坐飞机作长途旅行，还算不……”长谷川如是闲接下去道：“台湾局势严重到要胡博士亲自出马，胡博士即使贵体违和，也只得勉为其难了。”胡适闻言一怔，忙说：“不不不不，兄弟只是为参观，为讲学而去，说到大局嘛，兄弟是从来不做官的，咳咳，管不了，咳咳，管不了。”于是举座皆笑。

当然，笑声之中，当以胡适笑得最欢。他以为他“扮猪食老虎”的战略，能够一手掩尽蒋家耳目，于是当翌日降落合北松山机场，目击盛大欢迎场面之时，更是笑得合不上嘴。

却说胡适甫下飞机，在密密麻麻人群之中，首先发现蒋经国奔上前来，便劲握手，说是代表他的父亲来了，胡适忙说：“岂敢岂敢。”代表陈诚的何联奎以及王世杰、何应钦、张其昀、罗家伦、芳泽谦吉、朱家骅、程天放、钱思亮、陈雪屏、刘真等人一个个争上前来，女孩子献花，记者们照相，蒋介石这一套把胡适搞得心花怒放，微嫌不够的是蒋自己没到。那胡适在人丛中寸步难行，大笑道：“我今天好像做新娘子了！”新闻记者们便要求这个“新娘子”发表谈话，胡适暗忖：“来得正好！”便笑道：“我在三十八年来过台湾，到现在已经三年有半了。当年三月二十二日，我同当时的教育部长杭立武同机自上海飞到台北，记得当时曾对记者先生们说，‘我仍然认为和比战难，而且难到百倍千倍’，今天还是一样！”

吴国祯大声说：“对，和比战难，今后更谈不上这个‘和’字了，胡博士真是真知灼见。”胡适笑笑，接下去道：“这次回国，照外国的算法，我已走了八千四百二十英里的路程，折合中国算法，计两万五千多里。两天前的上午八时，我从纽约起飞，到现在只有四十八小时。当飞机飞近台湾时，我看见白浪环绕的宝岛，心里感到无限愉快。下了飞机以后，又看见很多老朋友和新朋友，心里搞兴万分。”接着道谢一番，继续和欢迎者王宠惠、蒋梦麟夫妇、黄纯青、黄朝琴、萨孟武、苏雪林、崔书琴、那廉君、傅启学、沈刚伯、李济、董作宾、何容、钟盛标、吴铸人、沙学浚、芮逸夫、郑通和、阮毅成、莫德惠、吴铁城、谷正纲、洪兰友、刘哲、杨亮功、雷震、黄国书、杭立武、林彬、郑彦棻、胡健中、沈昌焕、狄膺、许孝炎、方治、徐傅霖、刘泗英、孙亚夫、陈启天、蒋匀田、程沧波、鲁荡平、郭寄峤、王叔铭、陈纪滢、萧铮、严家淦、张兹闿、胡庆青、时昭瀛、郝更生、延国符、黄仁霖、朱抚松等一一握手；又

（原书缺页）

如今日大陆，他们就在清算胡适思想，不知道胡博士有什么感想？”胡适洋洋得意道：“这个我早在留心了，凡是大陆对我胡适有关系的文章，我自己也设法弄到了一大堆。可是我可以断言，大陆上‘中胡毒’的人太多，我的思想不是清算得了的。”胡适不以大陆批判胡适思想而感难堪，反而引以为荣。因为这件事对他在美国华尔街老板面前，其“身价”无疑是给抬高了的，于是又说：“我反而欢迎他们多搞一些，看看是他们厉害，还是我的理想厉害。”

有人问道：“我看我们还是换一个当今人人关注的问题吧，请问胡博士，如今美国舆论是否确已转向支持自由中国？”胡适道：“这是无可怀疑的。昨天我经过日本时，就有新闻记者提到这个问题，可是没时间多说些。”

记者问道：“胡博士的看法如何呢？”胡适道：“这要从三年前说起，那时光和谈破裂，他们过江，到年底整个大陆沦陷，美国对我们守不住大陆深感失望。第二年一月五日，英国承认北平，美国总统杜鲁门也宣称台湾经过开罗会议及波茨坦宣言都承认归还中国，台湾如受中共侵犯，美国也只能作壁上观。后来国务卿艾奇逊在华盛顿一个报人集会上，曾经引申杜鲁门的话，说台湾韩国等都在美国西太平洋防线之外。这一段可说是美国对华情感的低潮。”胡适把美国存心侵略中国，“收买”对方的卑劣行为掩盖起来，对司徒雷登留在南京渴盼会晤周恩来的事实一字不提，却这样说：“直到是月十二日，聂荣臻下令派兵占领美国兵营，美国才感到和共产党往返实在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乃于次日宣布撤退在中国大陆上的一百多美国外交人员，接着大陆又发生了好几件反美事件，美国对华态度才大大转变。到六月间韩战爆发，美国的敌人便是中共，因此对我转为有利。”胡适自以为这样说法可以收到反共效果，不料面对事实，人们的想法也异，原来美国既不肯承认北京，那么美国在北京的兵营姑不论它是怎样建立起来的，总是对人家的主权有损；如今既不承认对方而遭对方收回，又怎能说是“占领”？

紧接着，又有几个记者提出相同的问题道：“外传胡先生回国之后，将担任某些重要职务，请问这传说有无根据？”胡适闻此言心里好不得意，笑道：“关于我的谣言，实在太多了，不过话又要说回来，这些谣言都是善意的，我很感谢。但是，今日之胡适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胡适了。今天的胡适不仅年纪一大把，而且患有整整十四年历史的心脏病。记得去年台大校长傅斯年先生谢世后，陈辞修院长曾经写信给我，要我继任台大。我想傅校长是有数的奇才，台大在他手里办得有声有色，他逝世后，必须有一个年富力强的人来继任，所以我向陈院长推荐钱思亮先生。因为傅先生在生时经常赞美钱先生。他说台大之所以办得像样，完全得力于钱先生的协助。我并且将傅校长过去向我推崇钱先生的信，抄一份副本寄给陈院长，陈院长就任命钱先生继长台大，以至今日。我自己到现在还是北京大学的校长，政府并没有免我的职啊！”胡适心酸腿软，嘴上则说：“我要教书，还是回大陆以后再说吧。”话甫出口，却感今生今世，胡适诚如其名，“不知往何处去”了，望着一群记者发了一回怔，强笑道：“这样吧，各位既然关心我的回国，不妨讲个故事。记得我在北平做燕京大学校长时，有人说‘胡适’这两个字怎样对呢？当时北女师大校长叫方还，有人便对‘方还’。各位如果要问‘胡适胡适？’我只有答复‘方还方还’了，我刚刚回来，怎能谈到其他的事呢？”

新闻记者们对“团结海内外力量”甚感兴趣，并且还牵连到胡适的出处，问题又提了一车子。胡适想了想，说：“外间对于我将担任政府职务的揣测，都是没有根据的谣言。澄清这些谣言要从去年我的生日说起。去年十二月十七日我年满六十岁，接到蒋总统写给我的信，他要我回国。他在信里说要为我祝寿。我记得民国三十七年我生日那天，我自北平飞到南京，蒋先生在官邸请我吃饭，为我祝寿。蒋先生平时请客是不用酒的，那天特地为我备酒。”他说到这里感到吹顺了嘴，接不上去，便拉了回来道：“去年接到蒋总统的信后本来想回国看看，因为有事牵扯，不能分身，今年比较自由些。”

胡适显然当面撒谎，原来一九四八年（份七年）的冬天，正是蒋介石倒霉的开始，为了美国恶蒋，因此蒋介石连一个胡适也请不到；如今另有任务，蒋介石即使不请，他也不请自到了。当下再聊了一阵，驱车访陈，陈诚十分高兴。两人谈了好大一阵，有人渴望知道所谈内容，到处探询。

陈诚何等机瞥？当天下午就报告蒋介石道：“胡适先生刚才来，因为忙，只聊了一小时。他对总统钦佩之至，钦佩之至。”

蒋介石道：“美国情形怎么样？艾森豪威尔当选之后，国务卿这把交椅，到底谁有希望？”陈诚道：“据他说，该是杜勒斯”

“杜勒斯？”蒋介石一怔，接着说：“呵，杜勒斯！”又急不可待地问：“杜勒斯怎么样？”

陈诚道：“胡适说：‘杜勒斯是我的老朋友，是中国之友，他不但可能出任国务卿，恐怕非他不可的了。’顾大使也曾说过。”

蒋介石道：“这样说起来，准是杜勒斯了。”

陈诚道：“他说，自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顾维钧参加巴黎和会以后，顾同杜勒斯已经是三十几年的老朋友了。顾大使驻节美国，也知道这个风声。过去两年中，在旧金山召开日本和会的前后时期，顾与杜勒斯因为职务关系，经常保持接触，所以这几乎是真的了。”

蒋介石笑道：“其实适之先生和杜勒斯的友谊，也不在顾大使之下。”紧接着说：“他准备今天来看我。”陈诚忙说：“对对，七点半来，七点半来。现在他到傅家去了。”陈诚口中的傅家即是傅斯年家，傅妻系俞大维之妹俞大彩，一见胡适，涕泪俱下，哭诉道：“他死得很意外，到省参议会开会，给那个鬼参议员郭国基问了几句，气得血管爆裂，当场摔倒在讲台上。”接着语不成句，胡适劝慰一阵，把她儿子傅仁轨在美国情形说给她听了；便问：“那个郭国基到底说了些什么？闯了这么大的祸？”俞大彩道：“这种人啊，还有什么好话？台大不是我们的家产，每年考新生，总有政府大员的子女入学，你能说不理不睬？姓郭的便在参议会上，指着斯年的鼻子大声质问：台大为什么有这么多大官的子女？台大是不是设在台湾？台大既然是台湾人的大学，为什么台湾人的子弟进不了台大？台湾人的子弟进不了台大，该进哪个学校？政府大员既然有钱有势，为什么干脆不把子女一齐送美国，腾出学额来给台湾人读？……”

胡适道：“呵，真是厉害！”接着又问：“政府对他没有什么吧？”俞大彩道：“哼！难道抓他吗？敢杀他抵命吗？当然不行的，这样会闹笑话，出乱子，于是他只好白白送掉一命了。”

胡适作叹息状道：“唉！这真是太不幸了。”他问：“台湾人还是这样难对付吗？”俞大彩道：“可不！别说台湾了，即使在台大里，无形中分成两派壁垒分明，可真是一言难尽，你不知道呵，我们受了多大的气，你说我们就这样一辈子呆在这里，死在这里啦？”

这个问题胡适无法答复，本想告诉她：“大战一打起来，就可以反攻大陆。”再一想美国在朝鲜战场已经碰得鼻青脸肿，强调蒋介石能反攻显然又不符实，只得岔开道：“这是个大问题，华盛顿与台北，一年到头在为这问题动脑筋、出主意，我看我们还是应付自己的事情，比较实在点。”俞大彩叹道：“你多听一些就明白了，本地人对我们有多别扭！”

胡适还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改口道，“台湾既成为问题，以事论事，台湾人的分量应该是很重的，今后无论怎样发展，如何争取台湾人的感情，这工作是第一。”

俞大彩困惑地说：“天哪！那我们就活不了啦！台湾人的感情？台湾人对我们政府还有什么感情？”她紧张地低声说：“很多人都听到：台湾人对政府是绝望的了！他们说养条狗还可以守住大门，如今养国民党，一点用处也没有！他们反而盼望共产党！”

胡适吃惊道：“你都听说了，这些话一定是真的了。台湾人对国民党没有信心，对美国一定好得多。”他补充：“国民党一切都靠美援，没有美国，国民党哪还维持得下去？”

俞大彩又叹道：“对美国有好感的人当然有，可是你别忘记，台湾人的想法和我们完全不同。”她摇头长叹：“很糟了”

胡适吃惊道：“怎么糟法？”

俞大彩叹气连连，指指窗外道：“台大历史系最明白，全台湾的人也都清楚：他们当了半世纪的亡国奴，因此台湾人对于外国人，天生有一种强烈的反感，日本天皇也罢，美国援助也罢，你把口水说干了，也是白搭！”这当儿雷震赶到，要请胡适与《自由中国》社的人见见面，打打气。胡适谢了，说：“时间实在忙不过来，只能请《自由中国》同仁参加其他社团一起见面了。”又说：“我正要找你，儆寰，刚才听俞大姐讲些台湾的情况，实在是……”当下把“台湾人问题”同他说了，问道：“你的看法怎么样？”

“同感同感。”雷震道：“不但《自由中国》社同仁都这样说，而且也天天听得见，”他苦笑：“我们活在台湾人中间哩！”

“是啊，”胡适道：“警句警句！”

“活在台湾人中间，可是要与台湾人为敌，”雷震洋洋得意道：“我想这不会是好办法，不可能是聪明人的主意吧？”胡适叹赏道：“对对！儆衰你有什么主意？”

雷震道：“博士不是要到蒋先生那边去吃晚饭吗？”胡适道：“还有一些时间，还有一些时间，儆寰快说你对这个问题有什么高见？”雷震道：“在博士面前，任何高见都是低见啦了！”说得胡适大乐。

俞大彩见两人低声说话，便下厨帮女佣弄点心去了。胡适边看表边说：“时间不多，你明说吧。”雷震道：“在胡先生领导下，《自由中国》在这里确有影响，只是我们办事的人还不够努力，还没弄好。”胡适道：“不说客套。”雷震道：“我们活在台湾人中间，而且看样子，反攻大陆是没什么希望的了，既然要在台湾呆下去，又和他们相处得不好，”他直搔头皮：“真难呵，博士，您不知我们的日子怎么过。万一再来个‘二·二八’，可真是没命咯！想当年‘二·二八’，他们还可以向大陆讨救兵；如今一旦再来个‘二·二八’，那就不是当年的‘二·二八’了，不但无兵可援，而且……啊，那……”

胡适笑道：“你瞧你老是翻来覆去的，我想问你：大陆既然回不去，难道就放弃台湾，大家全都出国，由中共把这个太平洋上不沉的岛屿拿走么？”胡适喘喘气，接着道：“千言万语，如今的中国，我们只有一个台湾可以立一立脚，而且台湾形势重要，美国是不会放弃的了，美国从全面反共的需要来看台湾，我们从‘只有一个台湾’的角度来看台湾，这就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不能放弃台湾！”

“对！”

“既不能放弃台湾，”胡适道：“而台湾的执政者又太不理想，可是碍于各种原因，美国一时还不可能公开撤换姓蒋的……”

雷震道：“蒋家父子俩真糟透了。”

胡适道：“我们知道他们的底细太多了，因此对前途更着急，因循误国，发展下去不但美国会失却了太平洋上的重要基地。而且纵使你我可以到美国过完下半辈子，但对于美方的知遇之恩，实在交代不过去啊！”说到此，他的声调突然变得沉重了：“因此，你可别小看《自由中国》这一着棋子，它在可以预见的将来，发挥的力量是很大很大的。”

雷震闻言大受鼓舞，十分舒坦，笑道：“这全仗博士领导。”

“我要走了，”胡适道：“今天到此为止，希望你们给我弄几个方案，它的精神在于不能放弃台湾！”

“是！”

“不用怕，”胡适冷冷绝说：“谁都知道他靠美国，只要美国咳声嗽，便可以将满天风云压下来！”他叮嘱：“只是做法上要特别注意！千万不能太露骨，也不能打草惊蛇反而提醒他们作安排！”

“对对对，对极了！”

“还有，”胡适道：“你的话对：‘我们活在台湾人中间’，因此，一切一切，都要以争取台湾人为主要任务……”正说着俞大彩回来，一进门便发牢骚，把胡适听得目瞪口呆。

这个女主人说的是女佣难雇，经常受气：“您不知道呵！”俞大彩感慨系之道：“据他们说，台湾光复时，下女根本不成其为问题，那时光，乡绅们都把自己的闺女送到官府、送到公务员宿舍、甚至单身的官员家里，希望自己女儿学学祖国风俗礼貌，多增加一点见识。别说不要钱，甚至还倒赔伙食都愿意。”俞大彩长叹：“可是，如今别说连不识字的下女都吵着加工钱，而且一点礼貌都没有。今天吵走，明天又吵走，多一点活儿便不干，话说重了也不干，简直快变成祖宗扔奶。”胡适见她没个完，而且所讲内容，实在使他听不下去，便说了声：“我得去见他，下次有时间再谈，你也别为这等事生气找走了。”在车子里却对雷震道：“俞大姊口中的下女问题，就是整个台湾问题的一面，而且还要看到其问题的严重性，我们不能不注意。”

“是，”雷震道：“在《自由中国》杂志上，我们其实也可以提到下女问题。因为下女在台湾的确已经变成了一个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胡适道：“是下女不够用，因此她们摆架子，故意和主人为难么？”雷震道：“也不，下女只会多起来，不会闹恐慌。她们从农村来，从工厂来，娼妓的数字与下女的数字与日俱增，绝对不可能有问题。如今成为问题，完全是我们自己不争气的关系。”接着雷震便下车去，约期再谈。胡适当下就去见蒋。蒋介石作状欢迎，不在话下，而数名陪客之人，也个个毕恭毕敬，把胡适捧到三十三天，再替玉皇大帝盖瓦。

“早就请你回来了，”蒋介石道：“这次回来更好，你又看见一次美国大选了。”胡适见他口口声声不离美国，乐得顺水推舟夸夸其谈道：“咳呀，这个美国大选，我已经目击六次之多啦！”在众人一片赞叹声中，胡适更为得意，声调也不自由主地提高了几度：“在我所目睹的这六次大选之中，倒有五次是民主党胜利的，当时我想，总有一次，我会看到共和党胜利的！”

蒋介石以茶代酒，举杯敬他。却特地为胡适等人准备了酒，因为胡适一下飞机便拈出酒来，这番请他，当然又非“破例”不可了。当下胡适更是得意万状，抹抹嘴道：“我对选举发生兴趣，应该感谢我在哥大时候的一位教授。这位教授告诉我们，如果研究选举，一定要订三份报纸。一份是《纽约时报》，一份是《纽约论坛报》，这两家是站在民主党方面的报纸，另一份便是共和党的一份晚报，他要我们至少订三个月。那时候正是一九一二年，威尔逊的竞选活动白热化的时候，到了正式选举的那天晚上，我和蒋梦麟博士到时报广场等候消息，一直等到夜里十一点钟……”

蒋介石急着问：“一定是没等到吧？”

胡适道：“不不，等是等着了，却是威尔逊放弃竞选的消息。于是我同蒋梦麟步行回家了。走了好长一段路，又听说威尔逊的对手老塔虎脱也放弃竞选，当时我们很迷惑不解，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第二天我想读一读《纽约时报》以明究竟，没料到这家报纸老早就抢购一空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份，报上却说二人竞选势均力敌，而选举的结果，过了三天才发表出来，这也许是美国历史上的第一次。威尔逊总统得力于加州的票数当选了，于是我对选举便发生了很大的兴趣。”

蒋介石笑道：“怎么过了三天才发表，而不是当天或者当场发表呢？”胡适一怔，也笑了笑，说道：“是啊，当时我也为此而大惑不解，这真怪？有人便怀疑是投票舞弊，因此开不出票来，其实美国这两党根本是一家，谁上台都一样，票数多少——”他感到说不下去，弦外有音地改口道：“我记得那时候听到两个人对于威尔逊总统私生活的批评，这种批评也可以说是人民对于国家领袖的一种期望。”

蒋介石心头一沉：“呵！”

胡适道：“起先，我问我的女房东，她说她反对威尔逊，因为威尔逊在他太太死后还不到一个月，便和别人结婚。”

大伙儿失笑起来。

“另一个人，”胡适道：“是史坦弗学校的校长，他却是拥护威尔逊的，但他当选后，他却反应冷淡。他说他不欢喜威尔逊，因为威尔逊在学校的时候，曾向已婚的女教授献花。”胡适当面开销道：“由这两件事情，可以看出一个领袖人物的言行、道德对公众的影响之深。”

众人无言，蒋介石只是干笑。当下吃喝一阵之后，胡适道：“罗斯福第二次竞选的时候，我正在美国任大使，当时周鲠生正由欧洲来美，我便留他看美国大选，研究了许多资料，大家很感兴趣。结果共和党又失败了，但在那天晚上共和党的主要人物开了一个晚会，大家玩得还是很高兴，一点也不气馁，这又显出了美国的民主精神！”胡适停顿片刻，接着道：“如果我们也有政党竞选，能够这样的话，那就很好了。”

“是啊！”众人一片赞叹声。

“罗斯福当选以后，”胡适继续说道：“宣誓就职那天，我参加观札，典礼由大理院院长主持，我正好坐在他的旁边，看得很有兴趣，但就是为了这一次的典礼，我本人却牺牲了一个荣誉博士的头衔。”言下不胜婉惜。

有人也为之愧惜道：“那真可惜了，为什么呢？”胡适道：“就为了我贪看罗斯福总统就职，谢绝了一个学院的邀请。他们准备在我演讲之后，增给我一个荣誉博士衔，可是我没去，却去看罗斯福总统就职了，咳，”众人虽也祟美媚美，但像胡适那样子疯癫法，究竟还不到这个程度，于是一阵干笑，却也不能说些什么。不料胡适余兴未尽，继续说下去道：“哈，这一次美国大选，我又碰到难题了。”众人一怔，因为不知道美国大选与胡适个人有些什么密切关系，只听他说道：

“这次美国大选，又正碰上是国人邀我返台，朋友们都说台湾十月间天气最好，劝我早作归计。但是我却迟迟归来。为什么呢？第一：因为我要看这我所见的第六次大选，是否如我所测共和党可以获胜。第二：因为有些美国杂志上说我是‘中国游说团’之一，所以我偏要等着礁！”

蒋介石‘嘿嘿”一笑。

胡适朝众人扫视一遍，洋洋得意道：“今年七月底，两党总统候选人提出之后，我当时就估计艾克有百分之五十一的获胜希望。一个月后，我断定他有百分之五十二的当选希望。我天天分析民主共和两党的势力，而且不免早下断语，哈！”

众人不知胡适“哈”的什么，却听他洋洋得意道：‘我太太常笑我胡适胡说，可是事实证明我这次的判断竟然不错，这真应该感激老师当年给我的教诲！”

这位客人是这样感激“美国老师”，而且“感激涕零”到连蒋介石都在大感“酸”味之外，有那么一点儿鸡皮疙瘩。众人还找不到什么话敷衍他，胡适却又开口道：“美国大选真是不得了，很有意思，很有意思。记得某次大选时，有一个家庭里，一家三代人物都说共和党会当选，一唯有一个七岁的小孩子，却断定民主党胜利。当时我对他的祖父说：‘我对令孙的意见表示同意’，这一次，我跟那个七岁的孩子一样，我的判断居然也在大选中应验了一次。”

蒋介石实在说不出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了，只是举杯劝饮，抵挡一阵，暗忖胡适开口大选，闭口两党，到底真意何在？不妨试他一试，便佯笑道：“胡先生真好福气，一口气看了美国六次大选。美国两党的竞选是有意思，其实我们也可以这样做的。记得前几年，胡先生曾在南京对我说起这件事，我也记得曾经对胡先生说：只要胡先生亲自出马组党，国民党就会给你支持。这次胡先生回来了，有意思组织一个新党么？”众人闻言一怔，但皆强笑。

那胡适自以为回答得十分得体，当下微笑道：“不行了不行了，我虽然不敢卖老，其实也真老了，自己动手组党这回事，恁说也不可能的了。”他把话锋一转，“倒是乐于见到有人在此组织新党，像美国那样热热闹闹。”蒋介石一听凉了半截，暗忖美国两党的“热闹”，虽说不过是做给老百姓看的把戏，可是也牵连到两大财团的利益，他们可以选来选去，不管当选落选，股票却是不会落空的。但台湾情形不同，一旦也来个“两党竞选”，那个尚未产生之党也推出一个“总统候选人”来，而开票之后，当上“总统”的恰巧是他而不是自己，又怎样下得了台？美国的总统落选者处境与自己完全不同，这玩笑可开不得，这玩笑可开不得。当下笑问道：

“胡先生这次来台演讲，如果有空，我都想去听听，胡先生道德文章，真令人钦佩之至！”与坐者一听蒋介石口风已变，立刻纷纷捧起胡适的“学问”来，把胡适乐得什么似的。

蒋经国这时开口道：“胡先生博大精深，像《水经注》这一类学问，我是连望都不敢望一望的，胡先生怎样治学，有机会真是想多聆教聆教。”

胡适听罢蒋公子的话，乐得合不拢嘴，说：“昨天有几个新闻记者来找我，讲到了当前的人生观与治学问题，我一听，吓了一跳。我说，人生观的问题太大，非三言两语讲得了。关于治学呢？我就主张小题大做！”笑声中胡适手舞足蹈地说下去：“我就对他们说，学新闻学的新闻记者，不要大题目小解决。我举了几个例子，特别强调小题要大做，千万不要大题小做。我说我教了三十多年书，都是拿极小的题目来大做，从各方面研究周到，否则毫无用处，而且特别要注意这一点：要求本行有所得，只有小题大做，能这样研究下去，一定有成。”

蒋介石实在听不下去，但也没法不听下去，这当儿又把话题岔开道：“胡先生，韩战前途如何，尚难逆料。胡先生旅美多年，熟悉美国政策，也善于预断时局的发展，那么韩国战场的前途究竟如何？”胡适心想，这可难以回答，但他乃作无一不知、无一不晓状道：“这个问题，前前后后，已经和不少朋友谈过了。关于韩战，我们一口咬定是对方发动的，这一仗打得真惨；可是也有好的一面：那就是促使美国……不不，促使自由世界的武力大大加强了，拿美国为例，就很明显。”

众人闻言，精神为之一振，蒋介石“啊”了一声道：“美国决心大干一场，不再限于韩国一地了么？这真是上策啊上策！”

胡适一怔，苦笑摇头道：“韩战打不起来，大战怕更渺茫咯！不过美国现状是在拼命加强军备之中。譬如说，过去美国空军设备预算，只有七十个单位没有通过，政府认为已经很够了，但韩战两年半之后却增加到一百四十三个单位，增加了一倍有余。至于海军陆军的加强，大体上也和空军一样多。除了海陆空三军，还有属于更秘密的玩意儿！”

“好好好。”蒋介石频频点头，接着又把话题转向台湾问题，这是他有意试探一下这位胡博士：“对于台湾前途，胡先生有何高见？”

胡适脱口而出道：“台湾吗？有希望！有希望！希望在那里呢？希望在美国的觉悟，美国的反共立场不但更坚定，而且正在筹备全面反共的大计划，只要美国这样做，台湾不愁没有办法。不过我们不要打如意算盘，应该作出最大的努力才对。记得法国在欧战时被德国侵略，国运不绝如缕，而终以北非一个小小的基地得以复国。我们今天的情况比较当时法国的北非强得多，美国如此支持台湾，那更是有利的因素，因此我看台湾大有前途，问题是我门该怎么做。”

众人闻言作钦佩状，但蒋介石并未“感动”。他暗忖胡适把台湾的前途拴在美国身上，而且一再强调。这虽然是事实，可是根据手下的密报，以及美国对台政策的猜测，尤其是国际间的传说，蒋介石更深切感到美国的援台内容复杂。作了美国几十年“老伙计”的蒋介石，如今对美国援台的动机与目的，有越来越糊涂之感了。

于是对胡适在台期间的一举一动，蒋介石的兴趣也就更加浓厚起来。

“他对自己的声望估计很高。”手下报告道：“胡适在台大讲演之前，还同钱思亮一起视察讲演场地。他说大礼堂太小，他不能叫想听讲的人看不到他的面貌，因此决定在露天演讲，不能教人家‘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靠扩音器不能解决问题。”

“胡适要逛逛书店，”手下报告道：“他说他希望在书店里看到我们出版的新书，如果我们的出版物不行，太少，或者不好，他就会想办法，希望台湾在精神上也加强反共的工作。第一个重点是共产党不好，凡是在台湾的人，就不应该相信他们一句话。第二个重点是美国真好，只有美国，才能什么……”

蒋介石不耐烦道：“还有什么？”另一名手下道：“胡适背诵了一首酸诗。”

蒋介石失笑道：“诗就是诗了，为什么要加上一个‘酸’字？”毛人风也笑道：“那是昨天晚上，他的几个老朋友问他：太太怎么样了？一双小脚，不大方便吧？胡适道：这次回国，她不能一起来，很是抱歉。到台湾后给新旧朋友包围住了，连着几天忙忙碌碌，连一张明信片都没法给她寄去。不过她在美国这么多年，也惯了，自己也可以上街买买东西，或者邀几个朋友到家里玩。有人便问他；记得几十年前，胡适同未婚妻江冬秀小姐还没见过面，他曾写了首情诗给她，现在还写不写？胡适大笑道：几十年不做诗了，人也老了，诗兴也没有了，还谈什么诗？于是也有人要他把几十年前的那首情诗背一背，胡适起先不肯，后来拗不过，便背道：

我不认识她，她不认识我，

常常想念她，不知为什么。

蒋介石大笑道：“这也算诗吗？这不是把一句白话分成四截，就完事了吗？”

当然，蒋介石心目中的胡适，并非一个什么“冒牌诗人”，而是一个“老牌政客”。他即使摸不透胡适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察言观色，也看出一些什么，因此十分紧张。

第二天手下又报：“胡适大发牢骚。”蒋介石诧道：“他不是美得不得了吗？还发什么牢骚？”手下道：“他的牢骚其实是高高兴兴的牢骚。他向大家诉苦，说这次回来，朋友往返，出席宴会，全部超出了他的时间预算。忙得不可开交，记者们更是整日穷追，弄得他所寄寓的钱公馆门庭若市，电话铃声与门铃时时唱交响曲。可是他又说他不以为苦，十分高兴。他愿意把他的时间，全部交给新知旧雨，任何人去见他，决不会尝闭门羹的。他说他清晨即起午夜不眠，昨天午后本来想偷闲小睡一忽儿，恰巧台大教授沈刚伯、李玄伯两人造访，三个人便在房里研究起《水经注》来。胡适又推崇起毛子水，把他誉为博学广闻的‘学圣’，说毛子水年轻时就极用功，起初学数学，后来对文学又有极大兴趣，有一次他给胡适写了一封信，和他讨论一个极为艰深的问题，胡适说当时使他大吃一惊。”

蒋介石冷冷地笑道：“别理他这些，只要注意他在做些什么。”

“雷震邀他讲演了，”手下翌日续报道：“在‘装甲之家’举行，说明庆祝他的《自由中国》发刊三周年，有个仪式。”

正说着，那毛人凤又来报告，说胡适又做了两句诗。蒋介石失笑道：“他不是说人也老了，诗兴全无了吗？怎么又做起诗来说些什么？”

毛人凤道：“那是他在参观台湾大学的时候，在女生宿舍门前，他对学生们说：‘你们现在读书，比我读书时代舒服得多了！’他还反对新闻记者照相，说小姐们的闺房是不喜欢让人拍照的。”蒋介石笑道：“想不到胡适对女人的心理也还有研究。”毛人凤说下去道：“大伙儿一起走出去，胡适说：‘这次回来，拜访了许多新知旧雨，三十八年到台湾来时，我只到草山玩过一次，这一回我可要到处玩玩了。’说话的神态非常轻松，又说：‘喂，我有两句诗来了，那是：虽是不自由，却是自由了’。”

蒋介石诧道：“下面没有了？”

毛人凤道：“没有了，只得两句。”

蒋介石沉吟道：“这两句不管他是什么诗，可是‘自由’二字却值得玩味。难道他在美国忙得一塌糊徐，又是个‘自由身’么？他‘不自由’，又是忙的什么事情呢？”

当下蒋介石对毛人凤道：“胡适在美国忙成这样，一定与台湾问题有关，与我好生探来！”毛人凤闻言一肚子疙瘩，唯唯而退。

张其昀、毛子水、崔书琴、钱思亮、陈雪屏等人，那一日把胡适邀到顶北投和草山，作竟日之游，胡适乐极。

毛子水道：“胡先生这次回来，酬酢太忙，连嗓子也哑了，胡先生名望之高，于此可见。”胡适笑道：“怪我自已不中用了，美国总统竞选，东南西北到处跑，一天到晚大声喊，也没听说闹什么毛病，我们中国人真是样样不如人家哩。”

钱思亮道：“今天本来在三军球场的公开演讲，博士究竟改期在哪一天？刚才已经有人在向我打听了。”胡适道：“反正这个星期是不准备作公开演讲的了，包括在台大师院的公开演讲在内，全部改期。”

陈雪屏阿谀道：“以胡先生的声望，公开演讲得想想办法，否则拥挤太甚。”

张其昀道：“是有办法，决定印赠门票，选定本市各适当地点的书店、报社以及三军球场分担，凭券入场，这样好得多。”

胡适道：“谢谢大家的帮忙，这些事情对我来说，真是毫无办法，一窍不通。”

张其昀试探道：“请问胡先生，美国这次大选，胡先生也曾亲眼目睹，现在就有一个问题请教，美国民主党对共产党的围堵政策，与共和党所主张的‘伸入工产傀儡国去解放被奴役的人们’，这两个政策是不是一回事呢？是不是有不同之处呢？而相异之处又在那里呢？”

胡适毫不考虑，脱口而出道：“其实美国民主党、共和党这两个政策，并无相互违背之处。共和党所谓‘解放’，亦并不一定暗示战争，可是假如说民主党的围堵政策乃是容共，未免又是冤枉。共和党执政以后前途如何，有待于来日的事实表现，不过政策不变，这是可以肯定的。”

张其昀再问：“不过这两党在竟选时所提出的什么‘解放’、什么‘围堵’，到底应该怎样去看才是？”

胡适笑道：“你当它口号好了，事实上也真的是口号。我知道有不少人为这竞选的口号伤脑筋，其实我们犯不着仅就字面妄加揣测或事探求。要知道民主党之所以采用围堵政策，在当初实因西方国家实力不够，才退而求其次采用了这个抵御方法。至于‘解放’一词，是否即指战争，那就需要大局的演变，韩战如何结束，也是一个重要问题，所以共和党政府的当前急务，应当观察形势和考虑如何解决韩战。”

众人闻言，也只有点头的份儿。半晌，陈雪屏道：“韩战是打得厉害，可是美国却不了而了，有人说美国人害怕战争，胡先生以为这种说法对么？”

胡适忙不迭摇手道：“不不，美国才不会害怕的，他们什么都不缺，有什么可怕的？他们在韩战之中，坚持志愿遣俘，把共产党弄得毫无办法，这就是最好的例子，谁说美国怕战争？”

“胡适变成美国人一般，”手下报告蒋介石道：“美国还有美国人反这反那的，胡适在这方面却比美国人还像美国人。”手下把胡适为美国而“辩”的例子说了一大堆，蒋介石道：“这些我知道了，不过那天他那个《自由中国》三周年纪念会上，到底搞些什么名堂？只不过说说而已么，没有什么计划之类么？”

手下查明再报，说确实没什么，不过胡适极力夸奖雷震，说他三年来为这个杂志花了不少心血，也有了很大的成绩，希望大家帮忙，各方协助，让《自由中国》在自由中国好好地发展下去。手下补充道：“反正这一阵在捧他，连‘装甲之家’都借给他们用了，由他吹一阵再说吧。”

蒋介石沉吟道：“《自由中国》是鼓吹民主自由的，我怎能反对？只是……”他欲言又止，挥挥手道：“他的喉咙病已经好了，明天要公开演讲，再听他说些什么吧！”

那胡适在第一次公开演讲场合上夸夸其谈道：“谢谢大家的爱护，本人十分感谢，现在先来谈谈台湾的前途问题。”

蒋介石手下闻言一怔，振作精神听胡适说些什么。那胡适面对听众，洋洋得意道：“台湾的前途系于自由世界的援助，特别是美国的援助，只要有美国援助，台湾就有前途！”这一席话有如张天师画符，众人还来不及多想想，台上又在激昂慷慨地说：“我们要反攻，反攻到西伯利亚去！这是何等任重道远！所以我们要忍耐，要善自努力，配合国际大局，步步做去。”

“我根据什么呢？”胡适道：“根据我的观察，美苏决战难免！这是无可避免的历史的必然！我而且认定：这个总决战的局势，目前已在日渐形成中。至于将来的战争，和以往两次大战相比，性质上迥然不同！第一次第二次的世界大战，打头阵的都是英法诸国，美国最后参加，如蜗牛爬行，逐步动员，然后宣布参战，收拾残局。”胡适把臂一挥：

“今后的大战，则必是美国一马当先，倾全国的国力，以卫护世界的自由民主。惟其如此，美国对于第三次的大战，实不能不作最充分的准备，和最完善的布置。”

胡适一顿，大声说：“美国今日准备和布置的情形如何呢？就我所知，今日美国的军力，较诸第二次大战初期，业已超过一百倍，而且还在不断整军和继续动员中。”

以为台下必会掀起一片掌声，但听众反应却在愕然之中，无法喝彩。人们都知道美国在朝鲜的败仗，而这笔账尚未了结，胡适却强调美国戒备的“一百倍”，大家听了都有过分吹牛，不知所云之感。

那胡适又在说：“当第二次大战初期，我正在美国大使任内，对当时的民主国家，特别是美英两国的军力实况，了如指掌，因此对他们的忧惧之情，迄今犹未忘怀。如今事隔多年，一想起来，便使人对于战争过程的艰苦感到实在不易，胜利决非轻易取得，第二次大战中反攻欧陆，摧毁纳粹，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从北非经意大利到诺曼第，这期间战斗的壮烈，牺牲的惨重，真是历史上罕有的。所以我认为我国幅员之广、海岸线之长，对战争的准备更需要充分。我们今后的反攻，也必须集中自由中国全部的人力物力，配合民主国家的大战略，作最艰苦的奋斗，决不能稍存侥幸之心。”胡适透过一口气来，见台下鸦雀无声，暗忖怎不鼓掌？难道讲的太高深不成？再一想并没有搬出“实用主义”来，怎的如此低沉？他当然想不到听众的心情，原来听到“大战”二字，国民党人已嗒然若丧，痛感来日大难，怎能报以掌声？

胡适于是笑道：“希望大家提些问题。”

当下有人问道：“请问胡先生，目前似有不少迹象，显示斯大林或将采取缓和策略，来一个新的联合阵线，以瓦解西方，阻挠西方整军和动员的努力，胡先生以为如何？”

胡适忙不迭摇手道：“我不相信苏俄会有此转变。请问，如果斯大林决心采取缓和的态度，莫斯科又何以采取断然态度，召回肯南大使？兄弟是当过大使的人，我当然明白要求召回大使这一着，在外交上是何等严重的措施，”言下之意是：美、苏双方剑拔弩张，大战虽不能一触即发，但“虽不发也不远矣”！

台下一阵喧嚷之后，又有人问：“韩战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否停了？还是在拖？”

胡适脱口而出道：“我深信美苏总决战的形势，正在形成之中。因此韩战也者，只是美苏大斗争的一环。因此这一仗怎样发展，将取决于这个大斗争的局势。在这个大决战的局势尚未全面展开之前，韩战只是和不得，战也不得地拖下去。我不相信板门店的和谈会有具体结果，我也不相信在最近的将来，双方会在朝鲜半岛发动大规模的军事攻势。”

突地有人以刺耳的声音问道：“胡先生真是高明极了，现在这里有一个问题，就是在目前情况之下，第三势力运动到底有没有用？”

胡适一听心中暗笑，心想这是一个“热门”问题，果然来了。“第三势力”有什么用呢？远迢迢在外国吵吵嚷嚷，一无兵力、二无基础，怎能及得“用台湾人来控制台湾”的方法于万一？当下笑道：

“对于第三势力运动，我始终持一种否定的态度，我相信无论在中国或者在国际间，当前只有民主自由和共产的两个力量，在这两个力量相互对峙之下，不会有所谓第三种力量的存在，即使间或有之，也决不会发生任何决定性的作用！”

蒋介石手下闻言大慰！

“我记得，”胡适道：“民国三十八年至三十九年间，旅美的少数国人，有组织第三势力之议，并且一再要我挺身而出，负责领导，但我总是婉辞谢绝。最近回国之前，在华府同张君劢见面时，我也曾义正词严劝他不必作所谓第三势力的理想，我对张先生如此表示说：‘与共产党斗争，计算的是兵力，你究竟有几师几团呢？在目前共党与反共大斗争的激流中，你如反共，没有兵力怎么反得了共呢？’所以兄弟对第三势力的看法如此。”蒋介石手下闻言没命鼓掌，以为这下子第三势力非寿终正寝不可了，不料在胡适腹中却又有个“第四势力”。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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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雪上加霜 台风肆虐台南 忧中添愁 侨领实难解困

书接上回。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正当蒋氏父子对美国的台湾政策颇感焦虑之际，一场台风横扫台湾南部，如雪上加霜，使蒋介石大为震惊。

那参谋总长周至柔一身大汗，报告蒋介石道：“驻南部地区各军事机关部队所住营房，损毁严重！”蒋介石道：“哪几个地方？”

周至柔道：“包括高雄市、高雄县、屏东县、台南市、台南县，台东和花莲也带上了。”蒋介石皱眉道：“那兵士们怎么办？”周至柔道：“已派国防部第四厅厅长，率领陆总和联勤总部的高级人员专机前往调查慰问，就近处理灾情。”

台省主席吴国祯也来报告，说正逢他患重感冒，因此自己不去灾区，已派建设厅长陈尚文、社会处长谢征孚、水利局长章锡绶等前往调查赈灾。蒋介石道：“到底怎样严重？”吴国祯道：“详细数字有待汇报，现在只知道南部各县市房屋，被台风摧毁近万，而其他各港湾、气象、电话、电线、电杆、铁路、公路、机场等交通设备，也受到相当严重的损害。永康台南间的铁路因为货车出轨，昨天整天不能通车，各县市的电力设备损毁更重，有关机关正在加紧修复。南部东部的农作物，也因为这次的暴风雨而影响收成；各地报来的伤亡数字不断上升。”

蒋介石正伤脑筋，侍卫报监察院于院长求见。对于这位用来陪衬的国民党元老，蒋介石连忙延见，于右任单刀直入道：“吴主席系为台风灾情而来，监察院也有两件与台风有关事情，决心彻查。”

蒋介石道：“对对对，要彻查，未知何事？”

于右任叹道：“这次台风横扫南部，损失惨重，据密报系因台湾气象所预测风向不符，以及警报迟缓，致使政府人民未能及时戒备，酿成巨灾。监察院同仁十分愤懑，交通委员会也决定调查一下，气象所主事人员是否有疏忽失职情事，克日彻查，以明责任！”

“对对对！”蒋介石道：“还有么？”

“还有，”于右任长叹道：“我们的火车，越来越不像样了，全省各地的平交道，时有车祸发生，最近风中猴硐车站发生的货运列车互撞惨案，实在骇人听闻！” 于右任老泪纵横，说：“这次台风，为本省五十年来所罕见，实在不是好事，天灾固然难防，人祸应该防得，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这。”

蒋介石闻言闷闷不乐，可是也没什么好说，而于右任却说完就走，吴国祯也不想久留，剩下蒋介石独个儿草山闷坐，但见阴云四合，天惨地愁，“五十年来罕见风灾”一语，使他浑身发抖。

蒋介石暗忖，所谓军眷宿舍、军营和“义民”宿舍，都是几根竹竿加上几堵泥墙，再撑着几块铁皮的“克难”房屋，如今给台风一刮，全部无影无踪了。仅海军基地左营而言，死亡者达到四十多名，全省总计数字再少，恐怕也不会少到哪儿去。而渔村的灾害也大，以仅有六千渔民聚居的小琉球而言，机动渔船沉没或无法修复者达八艘、小艇三百艘，死难渔民四十，失踪者廿七，再加上该区其他地点的伤亡和破损，小琉球的捕鱼业总吨位已不见了三分之一。

美方对这场风灾也表“关怀”，这使蒋介石更急，因为飓风警报的迟发固然说明了国民党的不济事，而美方如果出来救灾，又会衬托出国民党对此事反而不如美国对台湾人的“关怀”。于是一方面下令紧急救灾，同时又要下面缩小损失数字。

于是社会处长谢征孚便碰了个大钉子，他原先已把伤亡数字缩小到死亡二百一十五、重伤二百五十五，但在总结报告时却变成死亡九十二，重伤六十九，使读报的人莫名其妙。而救济金却使官方十分肉痛，十日之内拨出新台币五百七十一万余元，而修建军人房屋的善后工作则拨发了一千五百万，这使蒋介石明明肉痛，也无话说。

可是看不见的损失更大，农林厅报告这场飓风使甘蔗、香蕉受害最大。稻谷方面由于高雄、屏东已经收割了百分之五十，台南云林收割了百分之四十，因此损失不算最大。可是农民们都在抱怨蒋介石，说五十年来台湾还没有这样严重的飓风浩劫，风灾固然是天灾，无可避免；但森林盗伐过甚，山洪一发不可收拾，于是加重了灾害，而这部分却是“人祸”而非天灾。

蒋介石伤脑筋是一回事，而吃尽苦头的老百姓在痛哭流涕，则又是一回事。风灾过后半个多月，屏东、高雄两县全部倒塌的房屋，重建者仅百分之一点二；半倒塌的房屋，也不过恢复百分之十到二十，颠沛流离的行冽，又增加了一长串。

“我们已经非常及时地进行救济和安抚工作，”蒋介石在美国人面前说：“全塌者救济四百元，半塌二百元。”但蒋介石或许不知道这四百或两百，杯水车薪而已。

面对蒋介石的窘态，美国人又安排了新的棋子，就在风灾之前，美方由“私人”出面，由设在芝加哥的“公共行政服务社”，与纽约的国民党“美援运用委员会”签订了一个合约，名曰“改进中国政府及公营事业机构的会计制度和行政管理制度，谋求提高工作效率合约”，企图进一步控制蒋介石。

有如众多事实所证明的，美、蒋之间虽然有着不少“改进”、“制度”、“提高”、“效率”等等名词好听的合约，实际上也只是美国进一步驱蒋吞台，而蒋介石又把全身献给美国老板的卖身契约。就以那个“公共行政服务社”而言，它的“任务”是什么呢？在“……对公营公司及企业方面”有云：“分析其会计及报表制度……拟具报告与建议，送达中央或台省政府之有关主管官员，并就改善会计及报表制度提出建议……”而“对于政府机构方面”则有云：“……研究主管编制及控制预算及其他财政行政事项之中国政府机构……检讨中国政府人事行政政策与实施……”

不仅此也，在台的美国机构，一望而知是一致为驱蒋吞台而“努力”着的，那个“公共行政服务社”尚有规定曰：“……上述各项任务，应在中国政府指定之特别委员会指导下，及与安全分署密切合作下履行之。”

毋需作任何解释，到一九五二年底为止的台局，说明美国已经完全控制了台湾的军事、政治、经济命脉。可是这又有另外一面，即是美国驱蒋吞台虽是铁的事实，但其政策的实际执行，主要是留给蒋介石集团自己去进行。可是国民党的腐朽庸碌无法使老板满意，于是美方又不得不在更多的地方，找到能够亲自插手又插嘴的机会，有如上述“合约”，它便可以在公营事业方面掌握会计制度；在政府机构方面便可能更多控制其组织方面的问题，甚至包括人事问题。

“自视甚高”的蒋介石所以愿意俯首听命，与美方订立这些五花八门了的“合约”，当然是为了需要美援来维持他的“政权”，因此他对于美援的“争取”，其热烈与签订卖身契的“兴奋”成为正比。可是这次台风的损失过惨，而美方并无下文，蒋介石急得直骂“娘希匹”，却又毫无办法，只好把严家淦找来道：“今年又快完了，美援情形应该好些，风灾的费用太多么？”严家淦道：“美国安全总署昨天发表，一九五二年年底之前的六个月，也即是一九五三年会计年度上半年，美援分配给台湾的达六千六百廿三万七千美元。”

“是多还是少？”蒋介石问。

“是多。”严家淦道：“美国分配远东国家的经援总数为一亿三千三百四十万美元，台湾拿到的约占一半，而且还接近我们本身财政支出的一半。”

“那很好，很好，”蒋介石道：“我们的风灾……”

严家淦道：“风灾的支出是意外负担，是相当吃力。我们的财政赤字，到现在还没有办法改善，这个……”他欲言又止。

从这位财长的神色中，蒋介石已感不妙，问道：“赤字又增加了么？”严家淦苦笑道：“倒不是加了，而是减了，可是减得很辛苦。三十八年下半年，政府赤字差额高达百分之八十七，经过几年努力，今年国库现金的收支差额，可以减到百分之五，可是绝非从此可以高枕无忧，的确不能乐观。今日之下，谋求预算平衡之道，唯有真正做到开源节流。可是民间的负担已经不能增加。广义的开源，最好是开发经济，增加生产，可是增加生产必须投资，投资必须资金，资金又从何而来？”蒋介石道：“这个……这个还是让我们同美国再商议商议，再想想办法，同时也应该鼓励储蓄，把那笔钱投入资金市场。”严家淦唯唯而去。

列位，台湾民间已经相当贫困，一日三餐都难以为继，还谈得上什么储蓄？正在蒋介石的财政部要求“国民储蓄流入资金市场”时，却发现接二连三的当铺倒闭事件，这对于所谓“储蓄”作了莫大的讽刺。由于全面性的掠夺，台湾工商界普遍感到资金短细，周转不灵，当铺也难例外。这些当铺为了维持经营，以暗息一角或七分、八分的高利借用资金，终告破产！

台湾银行对此当然没有办法，周转不灵的局面严重，十几家当铺垮了，其他更多的是摇摇欲坠。台湾银行其实早已举办了“优利存款”，以吸收民间游资，月息曾高到五分，后降为二分，严家淦对此局面，说得凄凉道：“现在台湾各银行有不少优利存款，利息虽也已数度降低；但目前的利息仍高。如果政府以目前这样高的利息来出售公债，虽由人民购买，政府须付利息也将是负担不起的。”其实严家淦所提的发行公债，是作为平衡预算的一种手段而提出来的，民间根本不想买，也买不起，于是台湾的财政金融，岂仅是窘态华露，简直已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因为国民党逻辑的恶循环如索套颈，越来越紧了——民穷财尽——“发展生产”——要资金——向民间掠夺——后果如何，不言而喻。

于是头昏脑胀的蒋介石把陈诚找来道：“三四年之后，美国能否援我，实在难说得很，台湾工业化问题，势必加紧进行，你看如何？”

陈诚道：“问题之严重，的确不是为外人道也！如今一切企业，都面临缺乏流动资金的严重问题。最近财经小组拟定送到行政院讨论的‘四年计划’中，所提办法就是土改的实行、金融机构的整顿、证券交易所的设立、侨资外资的导入几项，看来可以做得到的。”

蒋介石迷惘地问：“土改真行么？”原来他也风闻台湾民间对国民党非驴非马的“土改”大为反感甚至发生殴斗的情形。

那所谓的“土改”真是不改也罢，越改越惨。且不提土改究应造福哪种人，却说国民党政府在“土改”帽子之下，使农民的实际负担要从原来的“三七五”提高到百分之四十六左右，在农作物上刮了一大笔还不算，且利用破破烂烂的公营工厂向地主推销，强迫地主领受一半的公营事业股票。为工业化开辟道路的真正土改，应当在于减轻农民负担，使之能够增加农村生产，可是事实说明台湾的土改却是背道而驰，它要使本来喘不过气的农村如雪上加霜，更加贫穷！贫穷当然无法出现“工业化”，相反的是更悲苦的明天。

国民党人自己也痛感所谓“整顿金融机构”的渺茫，因为台湾面临的问题，主要是在于穷困，而非所谓资金运用的灵活与否问题。证券交易是否能够起积极作用，关键在于它能否发挥吸收民间游资这一点；那么民间资金如此普遍感到短细，“吸收”又从何谈起？

至于银行贷款，不外乎发行通货，但当年使用钞票成捆论斤的情形还记忆犹新，这一手对蒋介石的教训实在太惨，恁说也得谨慎从事。万一再弄得无法收拾，那简直不能想象。可是不发通货也难过关，先搞“本票”再说。

“鼓励华侨来台投资及利用外资”这一着，是蒋介石寄予希望最大的所在。他日夜盼望的是华侨和“外国资本”会自天外飞来，使他“无端端发达”。台省财政厅厅长任显群在“贸易座谈会”上说得痛切，曰：“台湾经济欲图更大的发达，必须增加生产，而增加生产，又须发展对外贸易。但是增加生产，又深感资金缺乏；而欲发展对外贸易，函须充分开辟海外市场。”这个名伶顾正秋的追求者固然说明了这个会乃是为了配合所谓“台湾工业化”而召开，同时也说明了那当儿的台湾主要问题，不外乎资金与市场二者。

与会者于是先发牢骚，一致断定台湾内部解决不了资金问题，而市场也目不忍睹。随便抓起一份当天的报纸，都可以读到这一类消息：“各货市场，最近由于一般购买力不振，实销呆滞，各业不论批发零售，大多生意清淡，一片不景气现象。其中尤以进口业，由于贸易范围狭隘，而同业间竞争又烈，致在货品供过于求情况之下，货价疲落，甚至跌进成本以内。正因为货物滞销，故进出口业银根奇紧，且如西药洋纸及部分五金，因甚多货品售价在进口成本以下，经营者多有亏损，深感经营困难。据贸易商指出：目前情况下，进出口商仍有一段苦闷时期……”

既然内部无法解决问题，国民党便希望华侨救命。可是华侨对国民党的做法与信用清清楚楚，十个之中有九个半摇头，剩下半个了不起说一句“考虑考虑”，好难下手，甚至原是国民党人而身在异域的“华侨”，也都敬谢不敏。

于是，国民党竭尽全力于“争取华侨”的工作，先在这个会上了解这么多的困难从何而来？如何克服？有一个弃官就商、奔赴香港，被称为“侨领”的人感慨道：

“听到主席报告，知道政府奖励侨商投资办厂，或者把我们在海外的工厂搬到台湾来；同时又准备出售台湾公营事业，希望我们侨商投资，以解决台湾工业化的资金问题。与此同时，政府又要我们多买台湾货，以解决市场问题。”他一顿：“我们都是国民党人，对政府的希望与做法，理当拥护。可是……”那“侨领”苦笑道：“要把一个安身立命的厂从海外搬过来，谁都知道这不是一件小事，因此能够到台湾来开会的侨商都寥寥无几，想要他们搬个厂来，更是麻烦！”他干咳一声：“至于兄弟个人，顾虑也是很多的，现在谈谈，请政府官长和台湾工商界先进指教：

“第一，拿自备外汇输入物资进台，以前受到的很多很多限制，这是使人望而却步的，请大家讨论讨论。

“第二，有一位侨商情面难却，愿意分一部分机器来台设厂，可是真不容易，使人哭笑不得，一言难尽，这也得讨论讨论。

“第三，在台湾，未来前以为参加贸易的机会很多，到台后才知道机会极少，这些问题说起来都有一大套。”他一顿：“回头大家多指教。”就无法说得下去，不了而了了。

任显群至此起立道：“对于侨胞的投资，本省欢迎之至，如有困难，理当克服，我想我应该明白说，本省很多公营事业，例如肥料、水泥、纸业、造船、机械、碱业、工矿、农林，包括化工、纺织、水产、畜产、茶叶、凤梨等，已由行政院和省府决定出售民营。并奉陈院长指示，将糖业和电力公司股票部分出售，这些希望侨胞投资，因为本省民间资本力量不大，必然欢迎海外侨胞的投资，或者是外国商人的投资。”任显群谈到这里，本想听听与会者的反映，不料会场上反映冷漠，便装模作样地喝了口水，朝大家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各位可以放心，不不，是尽管放宽心，我可以保证，政府必然保障这些投资。其次是台湾出产的货品，希望大家采用。如果各地侨胞每月平均吸台湾烟一支，台湾每年便可以外销香烟一亿五千万支。兄弟在这里请求各位侨领，回到侨居地后，发动每位侨胞每年买台湾毛巾一条、火柴一包、肥皂一块，以及其他的日常用品，如果成为事实，台湾的工业便可以马上发达起来！”

与会者都想笑，当然不好意思，都忍住了，听这位厅长大声说：“现在有一个好消息报告诸位，这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与会者不知道任显群口中的“好消息”是什么，听他振作精神说道：“泰国最近有意要买台湾的糖，拿米交换，这很好。台湾产米，我们可以换换胃口吃暹罗米，把台湾的蓬莱米多一些出口。要知道一吨糖只值一百多美金，一吨米却可以换两百多美金，这当然是对我们有利的。澳洲要求水泥，这又可以换取小麦。”任显群一顿，木然道：“这真是好消息。”他透一口气：“希望各位对台盐、台煤和樟脑的外销帮帮忙，因为关系到若干万人的就业。为便利各位协助台湾的输出，今天已将台糖的规格、付款方式、包装、信用状、交货方式、海上保险、保证金、出口公证、租船、装船、损税、人力不可抗衡之灾害公断等销售条件和销售程序分送各位。并将米、盐、煤、樟脑、烟、酒、凤梨、水泥等品名及规格，由粮食局分送给各位，其付款方式等手续与台糖的销售大同小异。而茶叶、青菜等公会理事长，今天也都参加了会议，要求各位帮忙外销。”

与会者闻言莫不失笑，这般繁杂的手续已经让人够头痛的了，而货物有无顾主，更是不必打听，无法竞争。那任显群还在大声说：“举例言之，如果菲律宾一次购买台煤十万吨，每月交货一万吨，我们就可以每月有一两艘定期船自港开菲律宾，除煤以外，还可以附搭其他货物外销，并且也便利了自由中国与侨胞的联络工作。”他笑道：“我们知道，侨胞有若干亿美元的资金，在战后流往日本，如果能弄点回来，对自由中国帮忙之大，不言而喻。当然其他各地的侨资也一样，希望各位多多帮忙，多多帮忙。”

从日本请来的商人张子良起立发问道：“今天能够来开会的，对政府忠贞，没有话说，可是有好多问题没法解决，譬如在日本的朋友，他们希望在台湾的对外贸易之中，能够开放一部分民营，这个问题……”言犹未完，中央信托局局长尹仲容起立作答道：“张先生的意见很好，可是台湾对外贸易之中，米、糖、食盐、肥料四种物品，原则上是绝对管制的，其他物品则尽量开放民营。”

与会者暗忖：“这四样绝对管制，为的是必能赚钱，可是照国际市场看来，也不一定能占上风，那么，其他的东西更不必提了。”

关务署署长周德伟凑趣起立发言道：“自由中国真的欢迎侨胞投资，而对于关税问题，各地侨胞迁厂来台，将在可能范围之内尽量予以便利，甚至可以考虑分期付款——付税款。”众人闻言皆笑。

笑声后周德伟说下去道：“其次，生产器材关税率低，成品税率高，大家有意见，可是这样的办法曾经完成立法程序，如果要更动，也必须经过立法，关务方面不能做主。”

见众人耳语，任显群起立道：“有几个问题我想先在这里答复，首先是自备外汇问题，大家都称不方便。因为这一类物资以及数量，在输入以前都受限制，而部分物资输入之后，又须经过政府国营或省营贸易机构的代售，所得价款又须缴存台湾银行，经过申请之后才能动用。有些朋友告诉我，最好是这样：自从外汇输入的物资品类和数量，应求其能切合于本省的用途，否则其本身也必受害。因此主张只要外汇来源不是从台湾套出，并且是台湾准予进口的物资，无须再予以其他限制。而且事实说明凡是将资金自南洋各地转到香港的侨商，已经受到重大的损失，故此，从香港转来台湾时，便不愿再受损失，这一点我想我们可以好好考虑。

“其次是设厂问题。自从政府作此呼吁后，有几位侨商曾经探询过，或者准备在台设立某种工厂，可是常常因为本省负责当局认为这种厂没有设立必要，或者已经饱和而未犹准许。有些侨胞希望废止这种限制，理由与前相同。也就是说，本省不需要或产品不能外销的工厂或生产事业，对政府无益、对自己有害，侨胞不会做的。可是如果说迁入的工厂或举办的生产事业技术比台湾的好，因此损害了台湾同一类的生产事业，那么这不但不合于彻底工业化的原则，而且也妨碍了台湾工业的进步，因为这将永远没有鼓励和改善。香港来的代表说：香港纱锭早已超过饱和点，可是仍在增加，因为有南洋市场还没有饱和。本省的全国工商协进会理事长束云章也说，本省再加两倍纱锭也仍欢迎，可以外销，至于新增事业，在用电方面，也引起过讨论。有人说如果铝厂的经济价值不够，而减少用电，则用电较少而经济价值高的工业可以减少电力困难。”

任显群翻了翻他的记事本，说：“至于新厂所需原料的外汇，新厂只要求将其成品外销所得外汇，优先准其购进原料，并不增加政府供给外汇的负担，故关于设厂方面所发生的限制上的困难，亦宜设法解除。”

任显群暗忖没法解除的困难太多，但又不能不说下去，稍顿，又说：“最后是贸易政策问题，大家都在说，现在许多进出口都由国营或省营的贸易机构所承办，私人参加对外贸易的机会太少，大家认为这个基本政策应当厘定才好，嗯，才好。”

任显群刚谈完，中央信托局局长尹仲容起立道：“任厅长所说困难，确是事实。这方面一定要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才好，政府是会注意到的，请大家放心便了。不过谈到贸易，因为有很多国家缺少外汇，有许多贸易不得不采用易货方式，这一点也得请诸位留意。如果台湾买不到自由美金的货品，请考虑易货，易回来的货，当然，以台湾需要的为限。”

与会者心想，算来算去，这笔帐真难算，存心帮忙也一无是处，好难启口。正冷场问吴国祯起立道：“兄弟因为有事，要先告退了。兄弟想说的话，刚才已经说过了，要重复强调的就是恳切希望各位侨领，协助政府发展台湾贸易，希望各地侨胞多用台湾产品，增加台湾货的外销机会，当然更希望各地侨领，多多投资台湾，并且把工厂搬到台湾来。”

待吴国祯走后，挂着台大经济系教授名义列席的青年党王师复开口道：

“刚才听到许多宏论，不过目前贸易的未能开展，责任不在商人，而在政府。但是政府又实在没有真正的贸易政策，只有几个有关业务的人在办理，那当然是不够的。至于兄弟的看法，台湾物品出口困难，是由于两大原因：品质不够标准，价格却不便宜。”

任显群一听心惊胆战，青年党的人当着“侨领”刮国民党的胡子，这怎得了？这当儿束云章起立解围道：“国家经济政策应该有整个计划，”他拼命在吊死鬼脸上搽粉道：“好在如今财政已达平衡，可以放手做去，不必担心；而工厂迁台，倒是希望能有一个统一机构处理。”王师复对国民党其实只是小骂大帮忙而已，也就附和说：“对，有个统一机构最好。”会议至此宣布休息，下午再分小组讨论。

那个会开了几天，蒋介石提心吊胆，把吴国祯找来道：“贸易座谈会，到底怎样了？”吴国祯道：“讨论已有结果，大致分为三点：国际贸易以开放民营为原则；要求开放进口托收办法，如有侨厂迁台应该予以便利优待，大致如此，各地侨领尽欢而散。”

蒋介石戚然道：“有人对我说，工矿公司的情形是，无论就成本或品质而言，都难与舶来品抗衡，因此开拓市场也罢，争取业、务也罢，价贵质次，简直希望渺茫，请问你们怎样开辟市场？”

吴国祯这下可给问住了，苦笑道：“或许是这样吧，再想想办法，想办法。嗯，天助自助者，”他弦外有音道：“经过这一次整顿，美援机构也许有可能助我们一臂之力吧！”

在那边厢，那些招待所、大旅社之内，来自海外的几名所谓“侨领”，也在酬酢之余，交换着关于“面子”的问题。某董事长道：

“说来也真有气，咱们现在是实业家，不再是什么次长、什么部长了，可是还得受人管，你说是不是欺人太甚？”

某总经理道：“老兄这种口气必有所感，不妨谈谈，看看我碰到的是否一式？”

某董事长道：“咱们在香港时，他们一天跑三遍，恨不得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连人带厂都立刻搬到台湾来。开口‘面子’，闭口‘面子’，也真干脆，连‘民族国家’都可以搁一搁了。好吧，面子就面子吧，咱们不都来了吗？不是给了面子了吗？又不行！”

“怎么不行？”对方失笑道：“不是挺客气的吗？把咱们侍候得只差招女婿。”某董事长笑道：“昨晚上，来了个人，口气软中带硬，真教人不是味儿！”对方“啊”了声道：“原来上你那儿去了。”

“这位先生，”某董事长道：“真他妈的不知道是什么路道，转弯抹角聊了一大堆，从港台女人比较到天气哈哈哈，最后你道他怎么说？——他居然会这样开口，他说：‘老兄啊，现在，真是乌龟爬门槛，但看此一番了。想当年大家在大陆时，各人玩各人的，有的爬起，有的跌倒。老兄是有福之人，在今天这种局势下，居然能到香港享福，有事业，有艳福，真是南面王不易也！大家都在说，老兄比咱们的大总统都有福。’我一听不对，没一阵果然那话儿来了，他居然说我的本钱是在国民政府做官任内赚来的，如今台湾不济，理该拔刀相助。不说党不党，江湖义气还是得讲讲。这几句可把我气坏了！”

“我也一样！”

“我就对他说，老兄呵，鸡吃砻糠鸭吃谷，各人自有各人福，你老兄自己都说过了，在大陆时各人玩各人的，老实说兄弟并没有捞本党多少洪福，好吧，这个不说吧。兄弟交卸之时，一清二楚，涓滴归公，既无弊端，也没拖欠，无论如何请弄清楚：兄弟在海外的事业，本钱完全是自己的。”“对呵，”某总经理道：“我也这么说。”

“你道他怎么讲？”某董事长道：“他妈的这小子借着三分醉意，对我说：‘老兄呵，你的话对，你们这些海外的忠贞之士，几乎都这么说的。不错，当年你们办移交时都没差错，监交人盖印如仪，可是你们也许真的把“涓滴归公”了，而汪洋大海的“水”呢？啊哈老兄呵，你可没归公呵！’”

某总经理击桌道：“那太岂有此理了，到我那儿来的人，倒是没说这些。如果说这些，那我也不是好惹的，我会告诉他：不错，咱们把‘涓滴归公’了，套句广东话，自己有‘大把水’，可是比咱们更有钱的人呢？他们的钱……”某董事长摇手道：“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咱们现在在此乃客人，还是好来好去为好，反正再在会场上打几个磕睡，就可以回去了。如果你指着和尚骂贼秃，风声愈传愈远，那还了得？到那时候吃不了兜着走，可犯不着！”

那总经理低声道：“话这么说，可是你要明白：咱们这一关是逃不了的，上山进香，随缘乐助，你不给也得给，问题是怎么给法。”对方道：“还有，服不服帖？值不值得？当年花小钱可以钓大鱼的玩意儿，现在是没什么指望了！”正说着邻房港客来闲聊，这几名“侨领”一聊就聊到了相同的说题上，都感到台湾这一着棋下得煞是厉害。不理吧，他们和国民党血缘关系深厚，和台湾不但在生意上有来往，而且牵丝攀藤，说来话长，不“投资”简直不行。

可是“投资”呢？人人都明白，这是肉饱子打狗，有去无回的生意经，千做万做，蚀本生意不做，可是又非做不可，这该如何？

老古话说得好，三个臭皮匠，合成一个诸葛亮，何况这批“侨领”个个都是自视甚高、足智多谋的人物？事关切身利益，一聊聊到深更半夜，连女人都不要了，终于想到了几套绝妙“方案”，按下再表。

那蒋介石又岂肯罢手？一方面命令手下对这批“侨领”好生招待，频命要钱；另方面也来了几手“绝招”，好说歹说，要美国对日本在政治上施以压力，接受台糖的输入，而那价格，一望而知是不合理的，连国民党党报都在报道台糖消息时说：“台糖输日开价，比较由南美输入古巴糖的开价，要高出百分之五十。”

那些国民党的卸任党官、摇身一变而为“侨领”的客人，在台湾也议论纷纷，有的说：“恐怕连日本都受不了！”有的说：“在商言商，经济问题要通过经济手段，才能解决，光用恳请、发动、强迫和政治口号，我想这不是办法。”

有的更是头痛，躺在沙发上叹息道：“台湾的东西，既然内销不行，外销不能，那么谁敢冒了这般重大的风险，到台湾来投他妈的资呢？谁知道今天咱们在这里闲磕牙，明天又会是个什么样的局面呢？何况使我不痛快的，这几天讨论的几乎都是细节而非问题的核心！”此言一出，众人皆曰：“同感，同感。”

原来国民党以“国际贸易以开放民营为原则”作为招徕，谈起来却是“米、糖、食盐、肥料绝对管制”，除了这些在台湾对外贸易中占绝对大宗的东西之外，“其他各种物品则尽量开放民营”，于是“尽量开放民营”变成了一个大笑话，因为压根儿就没有开过放过。

某董事长道：“还有人希望我们在香港大量开设台湾土产公司，和大陆的土产公司争一日之短长，请问这个‘短长’怎么争法？”

“是呵，”另一名总经理衔的“侨领”道：“侨委会那位头儿，要我一个人先去开一家台湾土产公司，而且口气不小，说是要打倒大陆的国货公司，请问这怎么打法？”

“自己打自己嘴巴啦！”又一名董事长衔的“侨领”道：“我不相信这个什么土产公司可以立得住脚！”此言倒给他说中了，因为到老朽拉杂写到这件事时，时间上已经十个年头，九易寒暑，但在港九各地，却没见过一家什么“台湾土产公司”。闲话少说，言归正传，却说国民党邀请赴台的“侨领”们，只要聚在一起，莫不彼此诉苦，说以后如有这种会议，最好的办法是敬谢不敏。某董事长叹道：“中午有人找我，谈到了煤的问题，也就是台湾工业化的动力问题。我对他说，我参观过煤公司，了解过一般情形。我以为台煤问题，目前不在于不足，而在于过剩。这是因为生产不振，消费减少，成本过高，外销困难之故。老实说，这对工业化来说，实在是太不相衬。我又说，读报纸知道目前存煤约在二十万吨上下，而由于生产过剩，煤公司周转不灵，已向台银请求贷款一千八百万元。生产管理委员会也头痛了，认为台煤有这些情况存在，实在大为不妙，因此检讨台省煤炭供销问题后，不得不有这么一个结论说，台煤的生产目标应该依据内销需要情形决定，不应该以拓展外销而增加生产，请问这件事说明了什么问题，此公十分尴尬。”

一片苦笑声中，另一名总经理道：“巧极了，刚才有位大官儿劝我投资，话题也就聊到了电力问题。他对我说，政府最近拟订了五年电力建设计划，自民国四十二年起到四十六年内，准备增加发电量三十万千瓦上下，需要投资金额大概在美金两千四百五十万元，另外新台币六亿一千一百万元这个计划所需经费，几乎全靠美援。包括美援中的美金和相对基金贷款，可是美援是否投入，台电有无偿还能力，却是个大大的问题。”

有人问道：“为什么有大大的问题？”

那总经理道：“电力公司总经理亲口说过：什么事都可以说得好听点，唯有账目不能瞎吹，台电目前负债甚巨，如有美援，无法履行偿还义务，这几句活已经够了。”他捋捋胡须道：“你们听，台电怎样解决问题的？他们在安全分署策划下，采用了调整电费的办法，研究结果是：电力价格增加百分之三十五，电灯费涨价百分之六十二到七十六。这样一来，全体商民用户固然倒霉，公营事业也不得不打打算盘，负责人个个头痛，大叫过不了关。因为公营事业本来成本过高，经营困难；民营企业更不必说。譬如说，高雄铝厂的成本增加约为百分之十二，而碱业公司也有百分之四，可是行政院却规定不准公营事业因为电费调整而涨价。”他点点头道：“其实像铝业公司主要是靠外销，对本省影响极小，可是对军公教人员和老百姓，问题实在太大。财政部和主计处会商‘军公教人员因电费增加所受之影响如何补救’已经会商了一年多，到现在还没结果。”

一片唏嘘声中有人叹道：“警备司令部的朋友对我说，台湾治安不宁不算新闻，可是自从电力不够、电费涨价之后，偷电的风气十分惊人，老百姓偷电可以抓，军人偷电简直没办法，你弄急了，他会拼刀子！”

一片叹息声中有人问：“‘耕者有其田’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同大陆一样？”此言一出，却引起一片哄笑，有人说道：“如果一样，国民党也就变成共产党了。”那人辩道：“也不，政府就有位大官说，共产党得天下，一定有个道理，我们也不妨学学。他们有土改，我们也来一个；他们……”另一人使劲摇手道：“那怎么成？这恁说也扯不到一块儿来！”原先发言的“侨领”道：“这个我知道的很多，耕者有其田的条例草案，已经由行政院送到立法院，就到完成立法程序的阶段了。我见过。我知道这个办法，地主可以保留土地，原先的修正案规定，在乡地主可保留中等水田两甲，不在乡地主则全部没收；如今的修正案已改为所有出租土地的地主，一律可以保留其出租耕地七则到十二则，水田三甲。也就是说，全省收回的面积大概有十七万甲，比原来估计的少了四万甲。”他一顿：“还有规定，征收耕地地价的补偿问题，以前规定是现金占百分之一，实物土地债券占四分之三，公营事业股票占四分之一，现在却改为补偿公营事业股票和实物土地债券各半，现金没有了。”忽地有人问道：“什么叫做‘甲’？一甲是多少？”

那“侨领”呵呵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本记事薄道：“一‘甲’是多少，我可把它记下来了。”他念：“每甲土地等于一四点四五亩，或零点九六九公顷。”

“不小不小。”人们附和着，又回到话题上来道：“原来‘耕者有其田’是这么回事。”有人问：“到底其中奥妙在何处，您老可否详细说说，以开茅塞？”众人称是。

那“侨领”挤挤眼睛，起身过去把门儿关了，再到窗前，向走廊瞧了一眼，然后回到沙发上，低声说：“这是咱们自己人聊天，可不能对外面人说的。一传出去，那还了得？”众人皆曰一定保密，听他叹了口气道：

“地主保留土地的增加，这说明了咱们政府对地主的进一步退让。而征收耕地地价的补偿，则是政府为了达到财政目的。政府对于地主让步，并不是没有代价的，因为地主现在连仅有的现款者都拿不到了，而大家没有兴趣的公营事业股票，却要分配到全征收地价的一半。”他微喟道：“好难搞呵！他们对我说，以前政府对于土改政策的真正目的，就是财政目的，只得避而不超过原来的‘三七五’。可是从他们在‘中国土改协支会’座谈会上的谈话看来，却大大不妙，恐怕会有乱子。”

有人惊问：“什么乱子？”

那“侨领”道：“据协会会员们说，农民一旦承领耕地，取得自耕农身份后，就是缴纳地价、息金、田赋、防卫捐、公学粮以及随征购粮食的关额等等，总计农民的负担，已经在收获量的百分之四十左右。如果要他们拿出契税和土地买卖作证费等等额外负担，那就要达到百分之四十六左右。这些专家甚至说，在农民的看法，政府名为惠农，其实要比三七五加重百分之廿五的负担，这势必不受欢迎。”

众人又一片唏嘘声。

“而且，”那“侨领”道：“除了这个增加了百分之廿五粮食落到政府荷包里之外，政府还可以出售公营事业，掌握一半的粮食了。于是连这个政府自己搞的座谈会都没法扯顺风旗，开会结果都不得不讲出这些话来，说什么绝不可以乘此机会，附带要解决其他的譬如财政问题等等之类，内中情形如何，也可想而知了。”

于是“侨领”们都相视苦笑，有的“妈妈声”，有的长叹息，都感到这顶“侨领”帽子给戴上之后，实在不妙，其中一个忽然说：“我以为台湾还是有希望的，有希望的！”

众人叹道：“有希望吗？这里没人反对，只不知希望何在。”那人道：“这几年台湾的粮食生产不是很好吗？报上说：稻谷今年生产目标一百六十万吨，大致可以达到目标，这个数字超过了日据时代最高产量的一百四十万吨。此外毛猪这一项，日据时代最高一百八十万头，现在增加到两百四十万头：渔业生产算是差的，可是也从光复时的年产七万吨增加到十二万吨，这不是说明台湾有希望吗？”

某总经理叹道：“话是这样说，我们几个都被看作‘忠贞之士’，没有人存心想触台湾的霉头，可是据一个在美国大使馆做事的高级职员对我说，台湾粮食增产，不足以代表什么前途。当时我吓了一跳，待他说明理由，我可没法多说一句话。原来他说：台湾粮食增产固然是实，但并没有改善民间几十年来吃番薯干的苦况。政府撤退的文武官兵太多，不垦荒、不生产，难道白白挨饿？因此就不得不增产，于是这个增产只是为了应付困难，而不是真正的丰衣足食。你到民间去转一转，便知道我的话十分中肯，因为民间的生活，并没有因为粮食增产而改善，而且也缺乏改善的远景，变成了百分之百的没办法，这情形美方十分着急，怕台湾老百姓造反，反而对共产党有利。”

以为台湾还有希望的那人问：“那是为什么？”某总经理道：“大使馆的朋友说，美国希望台湾民间不要太惨，这样会影响到‘美援’的声誉。就拿粮食增产来说，根据美方调查，以及事实说明，民间并没有什么好处。例如立法院最近完成了违反粮食管理治罪条例的立法程序，从此对于粮食控制又多了个法律根据。这个条例主要是针对所谓囤积居奇者而制订，最重的刑罚是：囤积谷五千市石以上或小麦三千市石以上者处死刑或无期徒刑，或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最轻的是囤谷未满二百市石或小麦未满一百市石者处拘役或一千元以上罚金。”

有人说：“那很对，没什么不好呵？”

某总经理道：“是呵，我也这样说，但大使馆的朋友另有一套。他说：您老或许还不大清楚，这粮食本来是蒋某人垄断的，在这情况下要操纵五千市石以上的东西实在不可能，只是未满两百石的数字，情形就不一定。这‘未满’到底是多少？先要看政府对于‘囤积居奇’的定义是什么，那是：‘业户或农户之余粮，经粮食主管机关规定出售而藏匿或规避不售者’，‘余粮系指所有存粮减去应缴政府实物应缴积谷，应存种子及保持至下届收获时之食与用量而言’，此外还有旁的。”

有人问：“对民间又怎样呢？”那总经理道：“对于民户，大使馆的朋友说，政府的规定很妙。它规定‘民户购存自食粮，以三月需要量为限’，这么一来，不管是农户或者民户，除了储备自用的短期粮食以外，不可能再有了。据本地人对大使馆的朋友说，国民党的操纵办法是很多的，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他们很恐慌，怕京沪撤退时那种混乱情形会在台湾重演。他们说战时日本人在台湾曾经实施苛刻的‘强制供出’，今天国民党也用这种办法对付台湾人，他们……”另一名“侨领”叹道：“我们真想不通，好多办法将来怎样行得通？我是闽南人，在台北有亲戚，是个地主。他对我说：这个‘实物土地债券’是个大笑话。”众人一怔，齐问：“怎么会是大笑话？”

那“侨领”苦笑道：“你们想，政府虽然说‘如果政府所出价格不合理，地主仍可领取实物’，可是另外又有那样的条例，说什么除了少量自用粮食外又如何如何，请问谁又敢去领实物呢？那岂不是明知故犯，以身试法，这不是大笑话吗？”他一顿：“还有，这位亲戚对我说，政府所谓‘合理价格’，在它‘粮食政策’所制造的极大剪刀差下面，不管是工业品或者农业品，简直在开玩笑。”

这些本来对于台湾还抱有一点“希望”的国民党人，如今经过几天会议，连夕深谈后，发现他们的“希望”是如此虚幻，但反正自己身在海外，也就各自心中有数，顾不得许多了。有个一直没开过口的“侨领”，这时说话道：

“唉！我也有心事对大家说说。农复会的主任委员蒋梦麟请我吃饭，大家谈到了这次台风的灾难。他说问题严重之极，严重在哪些方面呢？严重到何等地步呢？他说目前台湾森林的破坏与滥伐，已形成台湾未来的严重危机！如果不想办法，二十年后，台湾就会变成洪荒时代的漠野，他是美国在台机构的负责人之一，每半年便要出去视察一趟。而他所看到的森林破坏，盗伐面积，却是一年年在增加。于是他对我叹气，说这种继续破坏和滥伐不止才是更可怕的！”

众人齐问：“谁在破坏和滥伐？”“为什么没有办法制止呢？”“长此以往那台湾不就完啦？”

那“侨领”道：“谁在破坏森林呢？我也问过蒋梦麟，他说被破坏最严重的是国有林，私有林破坏的较少，原因是民间在有组织地保护，因此私有林的情况较好。这就很明显了，谁有机会上大山，有这么大的胆子去滥伐森林呢？你和我都进不去的，这问题不必解释，大家明白，实在严重之极！”

于是有人建议投资有关森林的事业，如明摆着不能赚钱，暗中也不妨来它一手，反正倒霉的是当地之人，与出钱的人无关，也有人表示反对，理由并非什么森林能防风保土、节制山洪、调剂气候这些调调儿，乃是有关林务的这一着，在国民党中已成为肥缺，不易到手。原来这一门的主管不知换了多少，这一个机构也时常在改变隶属之中，这一个机构的官儿且有不少人还身系囹圄。这些都只能说明了台湾林务，一如其他部分，腐败黑暗，得未曾有。

至此，某“侨领”叹道：“也真是的，干林务，恐怕不是我们这批人所能吃得消的，上没有遮盖，下没有使唤，中间又缺少合作者，这个肥缺看来只得敬谢不敏。倒是听说了不少有趣的故事。”有人问：“怎么有趣法？”

那“侨领”笑道：“我们凡用到‘盗’字一定有人捉贼，或者警匪枪战，登报通缉之类。但在台湾，盗林却满不是这回事儿。他们告诉我，拿阿里山森林为例，那边是有森林铁道的，专供运木之用。小火车有车站，有站长，有一干办事人等。照例说，盗林者无论有多么厉害，也没办法把大木从几千公尺的山上运到平地的。嘿！原来他们盗林，利用的就是森林铁道火车！”

众人闻言，心照不宣，相视而笑。

那“侨领”聚精会神说下去道：“那些站长什么的也真可怜，半夜三更睡得好好的，忽听得有隆隆声自上而下，火车居然开动，森林铁道也太辛苦，夜以继日……”有人插嘴道：“那一定要打起来了，偷盗嘛，还了得！”那“侨领”失笑道：“打架才有鬼！站长他们对这事情太熟悉了，他们把被子一拉蒙住头，又睡他们的大觉去了，谁敢出门查看？”

有人也笑道：“那这不算偷盗，比合法运输还合法哩！连站长都不容查看证件，核对数目，这不是比合法还合法么？”

一个叹息声音发自墙角，众人一看，是个南洋“侨领”，只见他十分激动，声问发抖，大声说：“我很难过，看样子是没有什么希望、没有什么办法的了。电力公司有位朋友对我说，台湾的电力仰给于日月潭电厂，而年来森林盗伐太惨，日月潭电厂已经一天不如一天，甚至因为树木砍伐严重，水源变形混杂，如今流到发电厂的水中，已经无法防止沙土，这使台电万分紧张，深怕弄坏了机器。”此人一再叹气：“也就因为森林滥伐，难以防旱蓄水，电力便成为越来越严重的问题，如果相互影响，台湾真的会变成沙摸，想起来教人不寒而栗！”

那个提到蒋梦麟名字的“侨领”，这时也插嘴道：“蒋梦麟还说过一件事情，当他这一次视察路过苗栗时，发现那边森林盗伐分外严重，山地一大片一大片都是光秃秃的，却种了很多香蕉和番薯。那些东西怎能挡得住风？防得住土？保得住水呢？便问附近的老百姓，说这样严重的情形，对你们的身家生命固然影响很大，对你们的子子孙孙，那就更加有害，因为如果继续盗伐的话，再过几年这里便会变成沙滩，人畜都难立足了。老百姓说他们怎么不知道危险？可是有什么办法？”他摊摊双手：“蒋梦麟说美国重视台湾，希望台湾变成一个反共基地，不希望台湾变成一个沙漠！”

众人闻言默然。

对于这些“侨领”们的不满，蒋介石零零星星听在耳内，好生不快，只因有求于他们，不高兴也得对他们好生招待，把“建设台湾”的蓝图搁在“侨领”们身上，希望他们一出台湾，便把工厂迁来，资金汇来，再介绍每一个海外华侨，港九居民“每月购买台湾毛巾一条、香皂一块、香烟一包”之类，这笔账恁算也划得来。不料“侨领”们一声“拜拜”，官儿们躬送如仪之后，“侨领”云云便无消息，“迁厂”之说更没下文，蒋介石好生气恼，当真大发雷霆之怒，把“侨委会”各组人马、有关官儿，忙了个屁滚尿流。三请四邀，东飞西走，好不容易说服了几名“侨领”，“工厂名单”开出一看，居然也洋洋洒洒，凑满了一打之数，投“侨资”者也达百名左右。有的认账签字，有的设计蓝图，忙了一阵，果然见自港开赴基隆船上，运到了大量日光管、钢桌、沙发、电灯、电器、材料、弹簧床、冰箱、收音机、甚至汽车，大大小小，花花绿绿，每宗都在几十打左右，小东西且以吨计，看清单不是“ＸＸＸ铁工厂”所有，即系“ＸＸＸＸ厂”的开办杂件。海关给予优待，官方遵例“照顾”，而开办人代表一到台湾，酬酢之忙，好不威风，连蒋介石都以为这下子“侨领”们真帮了大忙，没料到一月两月、一年两年，只听见楼梯响，可不见人下来，再一调查，那些曾经在基隆堆积如山的“侨厂”物资，都已投入台湾市场卖掉，而所得外汇，也按照国民党当时的优待办法，或者套汇，大多数汇到海外去也，更无消息。把蒋介石气得什么似的。

正是：众叛亲离为何因？“生路缺缺”难身殉。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集分解。

《草山残梦第四集 打劫战俘》

第一回 艾任总统 望韩战心惊胆寒 蒋求美援 听消息心灰意冷

书接上集。话说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眨眼一九五三年来到人间。蒋介石溃退台湾，也已进入第五个年头，深感来日大难，却又一无是处。乃闻美国大选之后，杜鲁门给撵出了白宫，共和党趾高气扬，艾森豪威尔即将走马上任，好不得意。看官，原来蒋介石在美国大选之时，押的是共和党之注，开出来却是民主党，常常撞得鼻青脸肿，这一回好不易事从人愿，共和党真的上了台，这使蒋介石乐不可支，开口“此乃天助吾也！”闭口“艾森豪威尔一定帮我反攻大陆！”成日价召集智囊，研究办法，想借美国后台老板之光，把自己从绝境中搭救出来。

那一日，外交部长乔治叶（又名叶公超）访美回台，张群、王宠惠等人以为必有喜讯，纷纷前往松山机场迎接，一窝蜂到得草山，向蒋有所报告。蒋介石喜道：“这番艾克上台，可真是吉人天相，我们有福了。”众人也额手称庆，一愿共和党永远执政，二愿艾克任内“光复大陆”，吱吱喳喳，好像美国已出兵一般。那叶公超奉命报告道：

“艾克上台，本党有利，只是韩战未有下文，和战皆难，艾克闷闷不乐。”众问何以不乐？叶公超道：“艾克一进白宫，便声言对韩战将采取行动。此言一出，军事性企业股票一致上扬，大家都料他对付北平己有方案，不外是封锁大陆、加紧轰炸，包括东北在内；或许与本党有关，鼓励反攻，以及在大陆组织游击队等等。”蒋介石道：“好是好，怎不闻美国发动地面攻势？”叶公超道：“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在韩美军兵力薄弱之故。”有人道：“我们也去！”蒋介石道：“这一点且不谈它。”于是叶公超微喟道：

“艾克对韩战实在大伤脑筋，因为他已面临新的决定。这些决定影响到征兵制度、死伤率、税额，乃至商业的景气与否。但是艾克对韩战的决定必须配合另一广泛的外交政策，就是对北平到底用什么态度，推翻它？重重地打击它？还是与它共处，教唆它脱离莫斯科？”蒋介石急道：“这要共处？”叶公超忙道：“这是华盛顿这一阵的普遍话题，美国在这方面实在教人泄气。最大的问题还是韩战，艾克知道对方在韩战中有无法突破的防御工程，海岸线的守卫也很严密，以防仁川登陆的再现。联军若想发动蜂腰攻势，需要另派五个师的新军，而死伤率之大，大得惊人，因此他在这问题上发怔。”蒋介石心一慌，急着问道：“那艾克到底有些什么对策？”

叶公超道：“说真的，艾克目前实在还拿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大家都知道若要真的发动主要攻势，那就得花时间结集力量，而且要到夏天才能准备妥当，而这个估计还不是最可靠的。”叶公超见众人都紧皱眉头，而蒋介石更是龇牙冽嘴，暗忖不妙，又说：“不过韩战前途也不会怎么的，杜鲁门弄不好，艾森豪威尔当然要露一手，新官上任都有三把火，更何况新总统就位呢，据华盛顿权威人士揣测，艾克在短期内势必会加强轰炸，封锁和扰乱敌后阵线，对北韩和东北不断施加压力。而在长期内，他必将加强联合国的攻击潜力，包括加速装备南韩军在内。艾克将要配备南韩军的目标为八师新军。”叶公超瞥了一眼在座的人，见他们脸上已露出喜色，便提高声调道：“艾克一登台，大家都说美国面貌要大大改变了。杜勒斯必然逐出国务院中的不稳分子，不屑讨好别国，改为靠实力去争取他们！艾克首先要解决的必然是韩战问题，其次是欧洲问题。杜鲁门的围堵政策将被抛弃，艾克的警告和实力政策马上抬头了！”

蒋介石闻言大慰，但不无怀疑道：“艾克明知解决韩战为当务之急，可是南韩这八师新军至少得在夏季装备妥当，这半年时光又该怎样拖法？”他冷笑：“放着台湾现成精兵不用，娘希匹他城头上出棺材远兜远转！”

众人闻言都说艾森豪威尔不是，蒋介石愤然道：“‘用亚洲人打亚洲人’，美国这政策本来十分结棍，可是你对国军之强总不能否认，南韩的部队再装备八十个师，又有什么用处？”

众人又说艾森豪威尔瞎了眼辜负了蒋介石一片“好意”，连李承晚的兵都用上了，而且还要不断装配，为什么摆着台湾的军队按兵不动？蒋介石想出兵已非一日，甚至已非一年，艾森豪威尔上台后仍无下文，好生愤懑，因为他感到大失面子，他的部队之糟，可惜连大老板正在“用兵一时”当儿都不稀罕。

列位，你道美国为何不愿蒋介石派兵参战？艾森豪威尔主张“以亚洲人打亚洲人”。而美国众院武装部队委员会，且公开报告主张调蒋军赴韩参战，又主张加速训练更多的南韩军，甚至主张利用日本及菲律宾的人力，何以对蒋介石这般不赏脸？

却说自朝鲜战争开始以来，蒋介石企图派兵、扩大战争，放把火，弄巧了“反攻大陆”，弄糟了可以推卸责任，说美国和南韩无能。

在李承晚眼生于顶，自以为有恃无恐的影响下，南韩军人不但瞧不起蒋军，也瞧不起英军法军和菲律宾的部队。他们一方面在所谓“联合国旗帜”下受美指挥，与善良者为敌，同时南韩军队与南韩境中的英法菲军，经常演出小规模的磨擦事件。英法等部队尚且不在李承晚眼中，蒋介石云乎哉！

当然，这只是李承晚反对蒋介石派兵参战的理由之一，而不是全部。原来除了这个，李承晚还另有所惧，他曾对手下的人说：“蒋先生这番好意，真教人敬谢不敏！试想，目前韩战已经打得难解难分，和战皆难，可是中共如何？中共不过用志愿军的名义参战而已，如果台湾部队开到，我南韩不难变成中国内战的战场，‘国共之战’搬到这里来了，请问这算是一笔什么帐？我曾经同杜鲁门总统商量过这个问题，大家感到好难！因为这样一来，南韩不但没来由供给‘国共之战’的战场，而且美国会越来越没理由参加这个阵仗，弄了个天下大乱，对我南韩毫无好处。再说，蒋介石的部队如果真行，也就罢了，可是他的部队中看不中吃，没办法的。老兵来自大陆，早该淘汰，怎能经得起中共一顿打？目前不是连美国都很辛苦吗？如果都是台湾征调来的新兵，那就更糟，台湾人才瞧不起蒋介石，台湾壮丁更不会为蒋先生流血，非硬干不可的话，要他们阵前造反有份，拼命才是新闻！”

李承晚这番话传到台湾，蒋介石听了恨得牙齿咬得咯咯响，可又不好发作。暂且按下不提。

可是蒋介石还不死心。他口头上一再表明不拟派兵赴韩，暗中却想尽办法插一脚，结果好有一比，叫做“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蒋介石好生不悦。再把叶公超找来细问端详，叶公超道：“据一般情形看来，这件事情是没有办法的了。麦克阿瑟在日本的时候，曾找孙立人到东京商量过国军出国的问题，麦帅也曾亲自到台湾来拜访总统，研究这个问题，可是杜鲁门始终不肯答应。”蒋介石实在听不下去，在这个部下面前可又不能失望过分，改口道：“李承晚也太不识相了，好吧，看他有什么能耐吧。”他问：“艾克上台之后，援外计划必有变更，你看有无喜讯？”

叶公超道：“美国的‘海外购买’政策前途如何？一般看法，认为美国未来国会对于援外的态度，推测国会中人百分之九十会主张裁减外援的。就参院而论，经过询问两党议员结果，唉，大大的不好呐！”

蒋介石实在想同叶公超多谈几次，希望在他口中得到一些“安慰”，例如美方如何如何援蒋之类，事实上美国不是无人援蒋，问题是这些人当年援蒋原因在于蒋介石是他们在中国的“保险柜”钥匙的代管者，如今中国人民觉醒，蒋介石溃退，美国在中国的“保险柜”物归原主，蒋介石不但不是“失匙夹万”，而且手头连匙带柜尽皆已失去，于是见弃于大老板，甚至见恨于大老板；因为在美国老板心目中看来，要不是蒋介石太无能，他们在中国的“利益”不会丧失。

叶公超当然不能把这真情呈报，而蒋介石在感受上也尝到了这种味道。他苦着脸问叶公超道：

“华盛顿方面的情形，大体上我已知道。据你看来，如果各方努力，扩大朝鲜战争，会不会使美国……”叶公超在这个方面何等机灵，当下答道：“今日之下，要美国扩大战争，甚至把韩战变成第三次大战，可惜这可能已经过去了。当韩战未开始前，杜勒斯亲临前线瞭望，接着进攻，又动用到联合国的旗帜，这些都意味到美方是要大搞的，无奈南韩不争气，联合国各会员国的参战更是笑话连篇，弄得美国自己不得不硬着头皮，几乎独自应付韩战，我在美国耳闻目击，知道美国朝野对此大不以为然，”叶公超的声音更低：“杜鲁门下台的原因，这个是最主要的。”

蒋介石道：“那么，”他叹气：“艾森豪威尔上合只有两条路好走了：不是干脆扩大战争，就是俯首与共方言和，你说是吗？”

叶公超好难启口，因为他知道蒋的意愿，也明白客观的事实与蒋愿相违，但又不敢当头泼他冷水，便说：“是这样的，华府备战气氛不浓，装备李承晚新军之说却甚热烈，暗示了新政府纵使不会对共方低头，可是也没有可能倾全美之力作战，这不是艾森豪威尔不想，而是美国人不干。美国老百姓用冷嘲热讽答复政府，千言万语是美国子弟不能再到异域流血，他们以为这是不成话的战争，他们说美国的孤儿寡妇已经不少，可不能无缘无故增加了，除非是中共攻击美国！”

蒋介石顿脚道：“这真是目光如豆呵！共产党攻击我，不等于攻击美国吗？美国老百姓反对是老百姓的事，作为一个总统，难道不能够想办法吗？”叶公超不知所答，只有苦笑份儿。蒋介石恨恨地说：“这样吧，如果设法把韩战扩大，不让它停火，你以为可有希望？”

叶公超甚难作答，因为如今韩战，连美国都成了骑虎之势，即使要打，也得在半年之后。这个仗能不能打，也可想而知了，美犹如此公蒋怎打得？美国不得不作勒马之势，蒋方又怎能扩大韩战？放几把野火的可能当然有的，但这把火一经放出，是谁焦头烂额？实在难说。

见叶公超苦苦思量，蒋介石心中明白了一大半，改口道：“你刚才说，美国会中，百分之九十主张裁减外援；参院两党议员中，有三十一人表示赞成裁减，二十二人未置可否，只有四人反对裁减。如此看来，艾森豪威尔的援外计划，实在令人担心，你们在美国交游广阔，可有其他消息？”

叶公超忙不迭说并无其他内幕，战战兢兢道：“艾森豪威尔本人当然赞成援外，但有若干保留。他极力支持北大西洋公约的组织，赞成在经济及军事上援助盟国。可是他又深感若干西欧国家对重整军备未尽其力。他将来对这些国家必施以压力，使他们提高国防预算和国防生产。”

蒋介石道：“欧洲各国对美国援外办法更是注意，有人说十分麻烦，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公超道：“大概在美国对欧洲的经援日趋减少的时候，华府直接供给欧洲美元的方法，乃是经过普通商业的途径。即所谓‘海外购买’的方法，换句话说，就是美国国防部与西欧的工业订立合约，西欧工厂生产武器及设备，供给西欧另一国所需，而由美国暂支出美元。例如最近英国与美国订立合约，由英国出产‘百夫长’式的坦克车五百辆，供给丹麦和荷兰使用，而由美国垫付九千万美元。”叶公超道：“这种援助方法确已给各国批评，美国方面却认为这种海外购买办法，是代表美国有高度效果的援外方法，事实上是很麻烦。”

蒋介石冷笑道：“拿人家的钱，看人家的脸，不过有时候……”他实在说不下去，绕室踱步，好大一阵却立在叶公超面前问道：“据他们说，苏俄把中东路还给北平了，这件事有点影响，你们要好好地抨击抨击。”叶公超暗叫苦也，一来蒋介石注意力非常分散，应付为难；二来中东路的归还对蒋介石来说毫无办法，这条铁路长千余里，一九四五年由蒋介石政府经手与对方订立合同，规定中苏合营三十年，如今苏方无条件交还了，你说该怎么“抨击”呢？特别与美国一比，竟然无法可比。

蒋介石所渴望的共和党是上台了，但国际形势对国民党仍然无利。而杜勒斯的出任国务卿，蒋介石一则以喜，因为此人死硬反共；一则以忧，因为此人算盘极精，于是召集智囊，问它一问。

王宠惠首先发言，不安地说：“我刚才读到伦敦方面的东西，英国官方对杜勒斯的出任斯职，一般商业巨头、保守党中人表面上虽表赞同，但私底下感到苦恼；工党中人简直惶惶不安，甚且大光其火。有一家亲工党报纸并不掩饰他们的态度，大书特书道：‘执行亚洲第一政策的家伙上台了！’”

蒋介石急问：“丘吉尔怎么说？”

王宠惠道：“丘吉尔对这件事到此刻还没什么意见，因为他可以不通过杜勒斯而与艾森豪威尔直接打交道的，他这一次行色匆匆去了，当然旨在探探艾森豪威尔的口气。”

“那，”蒋介石道：“英美应该役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只是伦敦承认北平，华盛顿一直不能同意。”

叶公超正想开口，王宠惠已说下去道：“一般英国人都有这么一种顾虑，怀疑杜勒斯将会阻碍英国的最大利益。而且有人担心，杜勒斯一上台，必将运用破坏、游击、爆炸和空降间谍去对付苏联和北平，造成不安。”

蒋介石强笑道：“这很好嘛！”又问：“其他国家又怎么表示？”叶公超道：“法国官方对杜勒斯上台的态度，和伦敦类似，那是表面上表示安慰，内心惴惴不安。法国外交家和报纸，描述杜勒斯能够说一口流利的法语，说他关心欧洲，是个经验丰富的务实家。就对法国来说，杜勒斯是法国政府的朋友。可是……”叶公超沉思片刻，透了口气道：“在私底下，许多法国领袖，感到杜勒斯的观点与其说接近艾森豪威尔，不如说接近塔虎脱。法国方面最怕杜勒斯太关心日本和亚洲其他地区，而置欧洲于第二位。法国方面尤其惶恐的是；艾森豪威尔已经同意他运用‘压倒铁幕’政策来解放东欧，对此法国人已表示了一种态度……”蒋介石问：“什么态度？”

叶公超道：“不寒而栗！”忙补充说：“他们自己在报上公开表示的。”蒋介石又问：“日本怎么样？”张群道：“东京方面，对杜勒斯是感激的，因为对日和约太宽大了。可是东京方面对他的某些观点十分担忧，‘用亚洲人打亚洲人’并不是一个能孚众望的见解，加速大规模重整日本军备，也是东京所顾忌的。东京元气未复，困难重重，杜勒斯期望于东京的，使他们反而担心起来。”

谈来谈去，谁也不便扯到杜勒斯对台湾将会有什么做法，而有人接到电话，说美军顾问团团长蔡斯、将有香港之行，顿时引起了一番猜测。事先并无端倪，众人也不知蔡斯此行目的何在，有人便想到“洪祖钧案”，以为蔡斯此去，与洪案有关，志在调查美国军火走私。

所谓洪案是这样的：一九五二年十二月三十日，有一架菲律宾航空公司新型客机自拉奥格机场作环岛飞行，载着七名旅客飞赴马尼拉。起飞二十分钟后，一个躯体壮硕的青年潜入驾驶舱，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书面警告，要他听话。此人自己手腕上戴一只美国军用指北针，拿一张美国军用飞行地图，右手拿一支美制白色四五手枪，左腋下另有一支美制黑色四五手枪，全部美式装备，准备充分。这个驾驶员毫无退路，说汽油不够，不能出海，突地又将飞机拉起，企图直线上升，以便翻跌此人，不料对方先发制人，连开两枪，驾驶员当场死于座上，副驾驶员被迫继续飞行。到海面时，一名男侍应生到驾驶舱门由外向内窥视，也给此人发觉，连发两枪，又死一人。这时飞机已到海上，云海碧波，机中人不知到底会怎么祥。那当儿国民党军机一架正在金门海外侦察，发现此机，呼援求助，先后起飞三架把它夹迫降落金门机场，原先以为是大陆之机，至此颇为失望。但蒋介石正想讨好菲律宾，便大吹大擂，编了一套“故事”，竟说劫机者洪祖钧是“共谍”，意图劫降厦门云云。

其实洪祖钧不独不是什么“共”，也不是什么“谍”，只是一名饱受美国电影残害的华侨子弟。其当时二十五岁，原籍福建晋江，毕业于马尼拉远东大学，因爱上一名“飞女校花”，大呷其醋，几置女友于死地，警察闻救命声前往制住。又遭洪某打伤，入狱后却逃狱，菲律宾政府通缉他时说他“犯案累累”，也可见此人的梗概了。

菲律宾方面获悉失机已有下落，当即要求台方将洪押返菲方审讯，蒋介石一一答应，不在话下，但蔡斯是否为此事赴港，众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有的说美国军火生意滔滔，美军纪律人所共知，因此美国军火流入各地民间，已非新闻。洪祖钧被捕后不但搜出美国军用航空地图、指北针、手枪等物，而且还有美式手榴弹。洪某大学毕业，交游复杂，学到了不少美国玩意儿，你硬给他戴一顶红帽子固无不可，但真要说他是“共党分子”，那是说不通的。但美方为了亡羊补牢，杜绝军火走私，故蔡斯有必要赴港一行。另有人认为蔡斯赴港必与洪案无关，因为这不是他的职权所在。

蒋介石问：“那蔡斯到香港干什么？”

其实他的智囊团也并无真材实料可作依据，只是空泛的猜测。有人以为蔡斯之赴港，可能因为美国对太平洋已决定有所动作。甚至美国对台湾的“反攻”已有所准备，并且予以支撑。但不论美国在太平洋有所动作也罢，台湾有所行动也罢，都不能与香港没有关系，是故蔡斯要去香港。

可是，这一看法没有丝毫说服力，另外有人表示异议，认为蔡斯此行不会有什么大事，因为华盛顿方面此刻的发展，不像有什么大事，更轮不到蔡斯头上。

蒋介石道：“愿闻其详。”

那智囊说：“美国总统职位，正在新旧交替。我们似乎没有理由可以相信在杜鲁门下台之前，在太平洋方面有什么没法收拾的行动，要在艾森豪威尔刚刚上台的时候，就得设法收档，而且派的是蔡斯。这是一。”

“此外，丘吉尔此刻正在美国，而丘吉尔此行目的，就是和美国商榷太平洋问题的。丘吉尔而且已经明确表示，他不愿意看见美国扩大韩战，即使美国瞧不起英国，丘吉尔不能使美国回心转意，并且假定蔡斯真是被指定为扩大战事的美国军人，那么这么一个执行扩大战事的美国军人竟会在这时候去香港，实在不可能，因为香港是英国的殖民地。”

蒋介石一听比其他的论调有理，可是与扩大战争无关，十分懊恼，问道：“那么蔡斯此去，依你们之见，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有人道：“很可能是一些技术问题，拿出去与有关方面商讨，而不可能是有关整个太平洋的政策。这里所谓技术问题，或者是英国商船在海上给截阻堵击的问题；或者是若干军队从台湾往越南时，途经香港的问题，这些技术性的问题由蔡斯去谈，比较适合的。”

众人无言，因为这种说法也属于“不可不信、不可全信”之列，当下有人问道：“不过可否换个角度来看：就是‘台湾中立化’的政策，最近是否可能改变？”他说：“台湾中立化政策是杜鲁门所订下的，大为共和党所反对，艾森豪威尔上台后如果把它掷掉，也大有可能。而且台湾中立化政策，在杜鲁门看来乃是韩战所附的尾巴，台湾何以要中立？与韩战实在没有什么关系，所谓‘在韩战延续之时，不让远东战事蔓延’之说，实在也言之不能成理，因此当杜鲁门下台时想切掉这条尾巴，也有可能的。”可是说来说去，似乎和蔡斯增加了更多的距离。

当夜，蒋介石却为另一件事情而烦恼：美国国务院竟讨论起台湾未来地位来，并且刊发了一本小册子。“他们认为台湾是一个难题，”叶公超当即奉召前往草山报告道：“这个人被称为权威批评家，他对于美国对台政策发表的意见，通常是会引起注意的。”蒋介石问：“这一次究竟怎么说？”叶公超道：“他认为美国对台湾的短期目的已经达到，但是台湾的永久地位问题，却面临许多尚未解决的难题。”

蒋介石急问：“什么难题？”

叶公超在十目所视之下，慢吞吞说道：“先要了解这位专家巴伦庭先生的经历，他在一九四四年到一九四五年曾任国务院远东司长，又在一九四七年出任国务卿的特别助手，他对中国问题是有些材料的，因此他这次的‘台湾，国务院的一个难题’，也必然引起辩论。好在他这次所发表的并非官方文件，而由一个专门研究外交政策的非官方组织‘布鲁金斯研究所’发表，而这种机构，在美国为数不少。”

蒋介石不耐烦道：“你说说它的内容。”

叶公超道：“内容共二百八十页，全书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叙述台湾在中国和日本统治下的历史背景；第二部分叙述二次大战以来，特别是本党迁台以来的趋势；第三部分包括详细分析目前国际局势美国政策的目标，以及在国际关系中所未解决的问题，”叶公超一顿：“据他们自己说，这本书的主要目的，在于作为学术性的研究，使美国人熟悉所谓‘争辩甚烈的台湾问题’，尤其是有关美国的外交政策，所以该书并未提出建议或意见。巴伦庭在叙述目前和将来的最后两章说：使台湾不致落入中共手中的短期目标，包括由美国运用少量资源而达成。可是作者发现美国目前舆论，显然支持美国的对台军经援助，而且倾向于要求更作其他援助措施，不过作者又说：美国并没有行动的完全自由，因为还受有若干限制。”

蒋介石：“什么限制？”

叶公超道：“其中之一，便是有关台湾的三个尚未解决的问题，英美法等国家到此刻还未取得一致。那三个问题是：第一，中华民国政府在国际上的地位。第二，台湾地位，以及第三，安定远东的基础。”

大伙儿透了口气。

“据巴伦庭说，”叶公超继续说道：‘美国现今的对台政策之所以造成进退两难的局面，只因为一个事实而引起。”

与会者一个个都竖起耳朵，屏住呼吸，仔细听他说些什么。

叶公超见会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而事实上这一问题也无法缓和，不过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更无法考虑蒋介石爱听不爱听了，便说道：“巴伦庭认为：今日美国政策的进退两难，乃由于不管台湾目前中立化的地位所引起。盟国之间，将疑惧在台湾地位成为国际协议的一部分；美国的立场，可能危害恢复东亚安定的努力。”

大伙儿正在广东老乡所谓“老鼠拉龟，无处埋手”时，侍从室送来紧急文件，那是美国来电，说当天克里夫兰《庸言报》发表了一则消息说是艾森豪威尔准备解除“台湾中立化”，“派遣”国民党军队“进攻”海南岛！

举座为之震惊，不知主何吉凶！“反攻大陆”自一九四九年就开始喊出声了，但彼此心照不宣，喊喊算数；如今忽闻艾森豪威尔有此“命令”，顿时吱吱喳喳起来，不知如何是好。

“咳咳，”蒋介石也顾不得元老不元老、重臣不重臣，厉声说：“研究研究！”于是亲手打开红色卷宗，说道：“这不是官方的，官方事前毫无消息，这是那家报纸自说自话的，娘希匹如果真要反攻海南岛，此刻事先宣布，不是变成通风报信了吗？”接着说：“报告上写得古怪：‘艾森豪威尔政府正郑重考虑派遣国民党军队进攻海南岛。’这成什么话？——嗯，报告说：‘克里夫兰《庸言报》接近共和党，股东与共和党关系密切，故《庸言报》之言颇有分量。’”蒋介石皱眉道：“这算什么？”

张群起立道：“这当然是好消息，不过，不过，”他自己也难圆其说，改口道：“记得柯克上将前些时也在台湾说过，说美国很愿意本党反攻海南岛，目前有此说法，是不是有了新的条件？因此……”蒋介石道：“新的条件是什么？”张群道：“第一，美国对越南局势，正感焦急，能攻下海南岛，对战略形势总有好处。第二，海南岛是个岛，只要攻占，便易据守，不像反攻大陆那样牵涉过大。第三，海南是矿产丰富之地，日军进攻中国时，首先着意经营海南，美国显然也想经营海南，因为它同台湾犹似太平洋上一对眼珠……”

蒋介石冷冷地说：“这样在报纸上叫叫吵吵的事，我不相信会有什么下文。我们即使反攻海南，可是也不能只顾到为美国在远东的战略利益服务，我们尊重盟邦，可是，《庸言报》有句话使我不懂，它说海南岛的铁矿对日本工业有重大利益，这真使我想不通，难道我们去反攻海南，仅仅是为了日本工业？”

众人无语。

蒋介石怏怏地说：“而且这种算盘也不知道怎样打法，既无美国之兵，又无日本出兵，就要我去为日本工业拼命？嗯？这是什么意思？”

智囊们明知美国扶助日阀再起的兴趣，远远地超过了所谓“援蒋”，这番“反攻海南岛”，看来必然又是说说而已。但蒋介石在华府心目中的分量，与日本一比，益现其短。何况兹事体大，插嘴不得，由蒋介石发泄一顿，命驻美人员继续调查、限期呈报，不了而了。

在香港的国民党人员，也疲于奔命，为蔡斯的突然赴港而紧张。各种各样的报告到达蒋介石手中，有的说：早在一个月前，英美法外长在巴黎举行大西洋公约会议时，曾决定设立“远东反共组织”。这个组织以军人为基干，而辅以政治顾问，并以新加坡为常设地点。因此目前英美法军舰云集香港，三国军政要员到了不少，使香港一变而成为太平洋问题的中心。基于这一看法，这三方面的“远东反共组织”筹备会议，或将在短期内举行。而蔡斯之参加，其身份为美国陆军军官代表，澳洲及新西兰两国，也有可能派代表赴港。

另有报告说：英美法三国派驻东南亚的首长，都在“例行访问”宣称下到达香港。美驻台军事顾问团团长蔡斯到得最早，也预定走得最迟。法国驻远东海陆空军总司令菲腊欧班努夫妇，乘法国海军专机自西贡飞来，作为英驻港海军司令狄更生的客人。

英驻东南亚高级专员麦唐纳于菲腊欧班努抵港后十五分钟，自新加坡乘客机飞抵香港，作为港督的客人。由于这三个人所谓“不期而遇”的会晤，引起了颇为普遍的猜测。人们一致认为英美法三国必将有所商量，最低限度，也相信若干有关地区性安全制度，重要问题将进行研讨。因为蔡斯曾在上月间于韩境与艾森豪威尔会晤，而丘吉尔不久前也曾在纽约访艾森豪威尔；还有麦唐纳去年访港时，正巧美国太平洋舰队司令雷德福访港，两人曾有会晤。有此三者猜测纷纭。

蒋介石在头昏脑胀时又接报告，说香港各有关方面宣称：三人来港原因各不相关。香港政府新闻处还发了消息，为外间的任何猜测作解释，说麦唐纳专员访港是“例行性质”；法国领事说菲腊欧班努海军中将访港是为了“添购用品”；美国新闻处宣布蔡斯少将之访香港，目的也为了“添购用品”。

接着而来的报告，不外乎环绕着三位“例行添购用品”之人的消息，例如美国水兵与法国水兵大增，尖沙咀、大佛、中区一带酒吧等处生意兴隆，这些都在暗示远东时局演变的阴影等等。

蒋介石由于被拒之门外，大感烦闷。

艾森豪威尔任何事都不与蒋介石商量，丘吉尔更谈不上，其他诸人更无论矣！连蔡斯芝麻般大一个官儿，在蒋面前也是大剌剌的，这使蒋气愤之余，好不心伤！那一日与三两元老谈丘吉尔美国之行，以及艾森豪威尔究竟将搞些什么名堂，五内如焚，莫可名状。王宠惠叹道：“注意蔡斯，这是对的；不过注意华府动静，更属要务！据我所知，艾森豪威尔面临的那副烂摊子，不见得就比杜鲁门轻松，从我们新获得的准确数字分析，美国财政状况是在恶化之中，今年六月底为止的财政年度，支出是七百七十亿，收入是六百八十亿，赤字九十亿！而今年的财政年度，支出至少七百八十亿，杜鲁门向国会提出的数字是七百九十亿；可是收入只有六百七十亿，赤字达一百一十亿。”王宠惠苦笑道：“艾森豪威尔用什么办法去平衡预算呢？”

王世杰接下去道：“丘吉尔因此对艾森豪威尔的态度，也有那么一点以老大哥自居的神气，据大家所已知道的，丘吉尔此行最重要的问题，有一个是英国决不容忍封锁中国海岸。他说联合国军队可以打到鸭绿江畔，甚至答应联军飞机轰炸鸭绿江彼岸，英国都可以不表反对，但反对联军封锁中国大陆。一般看法是这种说法的根据不外乎英国要做生意，以及英国担心联军在中国海击沉苏联轮船，触发大战，诸如此类。因此本月中出版的《时代周刊》，便刊登了这么一段消息，说艾森紊威尔对丘吉尔，感到异常困恼。”

蒋介石忙问：“根据什么？”

“说是丘吉尔曾在纽约对艾森豪威尔提警告，”王世杰道：“警告美国不要派军队深入中国大陆；如果深入大陆，势必彷徨无主！而《时代周刊》也反驳丘吉尔道：‘一个负责任的美国总统，是不会派军队去进攻他国之后陷于彷徨无主的’，于是人们都恍然大悟，美国总统的秘密档卷中，的确准备派兵进攻中国大陆，只是受不了盟友的影响，以致有所耽搁、有所改变，甚至，”蒋介石至此顿脚道：“丘吉尔真多事，这个臭老头子！”

张群这时苦笑道：“丘吉尔固然多事，艾森豪威尔其实也很怕事。从《时代周刊》所刊载的文章来看，这事情硬是严重！严重到艾森豪威尔要动用陆军了。不过美国最近拼命在想办法做到‘用亚洲人打亚洲人’，也就说明美国即使有心派陆军，也无意马上进行。兄弟以为目前南韩、日本等地的情形，就是美国‘用亚洲人打亚洲人’的具体做法，艾森豪威尔进攻中共，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

叶公超也开口道：“各位所见甚是，美国的态度，至少在于尽量利用亚洲人力，减少自己陷于泥淖的机会，因为韩战已经使他们寒心。这一点在报纸上都几乎可以看到了，私人见面，就不隐讳，明明白白说是美国这一仗，不但估计锗了、地点错了、时间错了，连采用的战术策略也一无是处，统统错了，于是他们十分紧张。”

蒋介石眼睛血红，问：“紧张什么？”

叶公超道：“他们明白：一次未来的大战在等着他们，而且是全球性的战争，他们在这种情况下，势必要以全力应付这个全球性的战争，贮备力量于欧洲，而在远东方面便出现了兵力不足的局面，因此美国在中国大陆不动用他的陆军便罢，一旦动用，美国绝对不会单独进行，因此武装日本和南韩，便是先决条件。严格说来，对台援助也为了这。”

蒋介石目不转睛，听他说下去。

叶公超道：“这些既然是先决条件，并且正在逐步进行之中，丘吉尔的担心就是这样来的。因此外传英国要组织东南亚同盟，以求不致混入日韩台菲的另一个同盟之中，原因在此。”他自己补充：“不过这个日韩台菲同盟，我们是不承认的。而事实上如果动手搞这个，那么大家知道日、韩、菲等国大家同床异梦，也弄不出什么花样来的。”

蒋介石一听日、韩、菲便有气，改口道：“我听说美国对丘吉尔这次访美，态度非常冷淡，这是不是说明英美之间的、的、的，”王宠惠忙不迭接下去道：“是说明了共和党和参众两院议员对艾森豪威尔所提的警告，意味到国会将抓紧外援款项了。”接着道：“大家所言甚是，不过艾森豪威尔对于战争，信心还是有的，譬如艾森豪威尔到韩国时，万弗烈曾向他提出一个请求，说如果再向金日成发动攻势，希望由他担任这个光荣任务。现在，美国陆军部已延长万弗烈退役期的命令，一般人都猜测是艾森豪威尔的意思，当然还可以猜测到更多些。”

张群叹道：“美国呵，美国是有办法，不过也有很多地方没有办法。譬如最近，美国的逃兵率增加得特别多，多到使美国当局没有话说，只好推在新军事法规头上，说这个法规太松太宽了。而目前美国的军事法庭，系由三个民间法官所组成，因此对逃兵也特别慎重，决不轻易判以逃兵之罪，这是下面的一面。在上面的一面呢？麦克阿瑟这次在艾森豪威尔竟选时根本不理不睬，又为什么呢？东京一位朋友对我说，原来他同艾森豪威尔有点别扭，说起来笑死人。”众人静听下文，张群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水，而后才皮笑肉不笑地“呵”了一声，说下去道：“原来麦克阿瑟漫天讨价，要艾森豪威尔答应恢复他以前在远东的职务，他才出面帮他竞选，否则不干；可是艾森豪威尔来了个着地还钱。”张群叹道：“美国的上上下下，并不能够——”他发现在这场合，可不能随便发表“亲日甚于亲美”的意见，因为一来尚非其时，二来不可能有共鸣，只能碰钉子，连蒋介石都不会出面支持，当下便岔开话题，扯了一阵。蒋介石接到一个报告，当下散会，接见一名甫自美国归来的心腹，听他叙述艾森豪威尔上台之后，纽约“中美友好协会，举行聚餐、用以庆祝的经过。

那心腹道：“这一次的集会很隆重，由于斌总主教任主席，宋子文、孔祥熙、陈立夫、贝祖贻等都参加了。孙科刚刚从欧洲到美洲，也赶上了这个盛大宴会。那个著名的‘杂志大王’鲁斯，在会上还发表演说。”

蒋介石喜道：“去年冬天，鲁斯曾经到台湾旅行，我们对他很好，他是我们的老朋友了。”

心腹道：“他在会上也说了，对总统评价之高，对台湾赞誉之高，举座为之动容！”接着把鲁斯肉麻当有趣的演词叙述一遍，把蒋介石乐得无以言喻。

“鲁斯对他的远东之行，”心腹道：“作了这么一个结论，他说远东——台、日、韩、菲、印尼、马来亚，必须认为基本上是一个问题，而不是彼此不相联系的事件。他又抨击香港的第三势力，说他们是一个空洞的东西，他要求大家注意一个事实，就是这个集团的领导人，根本没有到过台湾，而且也没有自由中国的消息，特别是对于自由中国的发展，简直一无所知！”

蒋介石大为满意，心想毕竟鲁斯几个人不错，到如今还能够为他的“天下”吹吹的，恐怕也寥寥无几了。想当年为什么“游说团”之类，下了多少本钱，只落了个“财去人不乐”，但不知鲁斯还说了些什么。

那心腹道：“鲁斯公开称赞陈诚，只不过是一种礼貌罢了。但他又认为台湾的进步，一部分功劳却属于三个美国人，大家听了……”蒋介石忙问：“哪三个？”心腹道：“是蓝钦、蔡斯与施干克。”

蒋介石又问：“还提到谁？”心腹道：“鲁斯强调四名政府官员。”蒋介石急道：“谁？”心腹道：“他把王世杰先生捧得十分之高，他说他是‘一位伟大的绅士和一位伟大的学者，他注意世界上每一大运动，也和国际发展保持接触。’”蒋介石再问：“还有谁？”心腹道：“第二个是胡适。”

蒋介石闻言心头一沉，问：“胡适又怎样？”亲信道：“鲁斯说胡适这一次访问台湾之行，对于台湾、对于自由中国，都是一件大事。”

“哦，大事，”蒋介石道：“还有么？”亲信道：“鲁斯对胡适赞扬备至，说他既是什么什么‘家’，又是什么什么博士，而且清高之至，薄中华民国的总统而不为，受到自由中国全体军民的爱戴。”

蒋介石倒抽一口凉气，听来人说：“第三名便是吴国祯，鲁斯说他为人精明能干，无论在上海当市长或者在台湾当省主席，成就都很惊人。鲁斯说他在台湾的最大成绩，便是为自由中国征集到了许多个师的壮丁。”

蒋介石急不可待道：“还有谁？”

“最末一个是孙立人。”心腹道：“鲁斯对他的赞扬，弦外之音有那么一点儿毛病，好像我们对士兵们从不关心，独有孙立人关心士兵有如关心本身。鲁斯说他关切每一个士兵的装备，并且熟悉每一个士兵。”

“哦，”蒋介石道：“还有些什么？”那心腹道：“有一件事情很好笑，本省土改时，台中有一个大地主曾经发牢骚，做了几句歪诗，讥讽我们的土改，表示地主们的不合作，那几句诗是：‘昔日田为富字足，今日田为累字头；心上有田思不了，心田之上虑不住。田中立木东尽死，田畔之人佃也愁。最怕长脚充甲等，何日出头得自由？’鲁斯访台时，陈诚正巧拿到了这首歪诗，便写在纸上送给鲁斯，说是‘大陆反共民谣’。那天晚上鲁斯特地把这首歪诗带到会场，要驻纽约总领事张平群朗诵，而且还要解释，把张平群累得什么似的。”

蒋介石并不因为陈诚的“杰作”而笑，却为鲁斯所提诸人而忧，而且也不便形诸于色，一当下问到于斌、宋子文、孔祥熙、陈立夫等人的近况，知无新的发展，也不可能有新的发展。

翌日，蒋介石却有如注射兴奋剂一般，精神为之大振，原来美国远东空军总司令魏兰，在东京口出狂言说：“美国远东空军队准备轰炸中国大陆，如果艾森豪威尔下此命令的话。”蒋介石忙不迭问侍从室的专家们有何意见。陶希圣一口咬定这是可能的，问题在于艾森豪威尔何时下此命令。蒋介石道：“那不是世界大战就来了吗？”陶希圣道：“这是不可免的，一旦美机炸非平，他们一定会说这是美国侵略，而苏联也必出兵。魏兰早已公开指出，目前美国驻韩、日、冲绳岛三地的空军，绝对有熊力轰炸东北。可是他也说明：在远东境内，共产党的空军实力压倒美国的空军实力，今天的消息无疑是一种挑战，也说明了美国军方的心理，他们希望对共产党来一个措手不及，这对我们当然是有利的。”蒋介石闻言大乐。

几小时之后蒋介石的兴致更浓起来，因为有一架美国军机偷入汕头海域，在南澳被中国人民解放军对空部队击落，跌入大海，机身沉没。死伤救护，舰机乱调，可笑蒋介石以为这下子可会闹出乱子来，他的“论点”是艾森豪威尔刚刚上台，美国军部对韩战的丢脸耿耿于怀，因此有迹象是在跃跃欲试。如今这架倒霉美机，总该是导火线了，众智囊唯唯诺诺，不敢说“不”，也不便说“是”，因为自从一九四九年溃退台湾以来，“三次大战爆发”的“必然性”已有了数不清的例子，如今是谁也不敢一口咬定，只得应付了事。

还有使蒋介石兴奋的，美国军方在一再大事鼓吹‘进攻中共”之余，又有几个军方高级负责人声言在韩战场投原子弹；声言美方决不放弃冲绳基地；声言美国三军每一秒钟都在等待命令，攻向北平，诸如此类，蒋介石心花怒放，那一日照例召开“御前会议”，预料美方真的要动用原子弹，因为一来韩战下不了台；二来艾森豪威尔要应付国内众多难关；三来不能坐视中国大陆日长夜久，羽毛丰满，因此必须准备大战一触即发，而梦寐求之的“反攻大陆”，也就到来。

群臣唯唯，心想一声“反攻海南岛”都手足无措，闷头打牌，一旦大战爆发，那还有命吗？有人便提出了一个问题，说美国何以不在韩战之中，投下原子弹王宠惠道：“叶部长昨天正巧谈到这个，请公超兄再谈一遍。”

叶公超于是报告道：“很凑巧，我是在返国之前几天，读到《新闻周刊》上一篇东西，它就谈到这个。它说美国为什么不在韩战场上投原子弹，以迫使对方乞求和平？五角大楼的负责人便曾发言，以答复这些厌倦战争的人。”

“他们怎么说？”蒋介石问。

“五角大楼的负责人说，”叶公超道：“负责任的美国军事当局，早就拟订了在韩战场使用原子弹的计划，只等最高当局一句命令。但军方并未积极建议采取这项行动，因为他们深深地感到，朝鲜并无值得投掷原子弹的目标存在。”

“这就怪了，”蒋介石道：“不不，是疯了！”

“他们这样说，”叶公超道：“如果美国动用原子武器对付共军，那么它的主要性质在于防守而非进攻。因为美国去年曾在尼华达爆炸原子弹，证明原子弹在对付有遮盖的军队并不十分有效，包括普通的地下工事在内，都一样会失却威力。”

蒋介石其实也知道，美国曾经故意夸大原子弹的威力，但大出意外地，美国的出版物也公然谈到了那次试验的秘密，便使劲搔头皮道：“咳咳，这还成话？这还成话？”

叶公超听不清老蒋的那口官话，以为他在问美国军方说什么话？便说：“五角大楼的意思是：那次尼华达试验原子弹爆炸时，地面上并无遮盖，而下面的是活山羊，他们便发现：山羊尚且并未丧生，如果用在朝鲜战场，对方的兵力却在丛山峻岭之中，根本见不到影子，实在无法杀伤。他们的战壕实在掘得深，做得好。美国毫无办法。”叶公超双手一摊：“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都对这种战争毫无办法。”

众人无言。

“于是，五角大楼的负责人，”叶公超道：“认为朝鲜战场地形的崎岖艰险，实在不适于投掷原子弹。这地形与日本长崎四周的情况相仿，因此又可以得到一个结论，把原子弹的威力局限于一个村庄，恐怕是得不偿失的。当年美国在日本投下两颗原子弹，在长崎的收获便大不如广岛的收获，何况朝鲜？又何况在朝鲜的杀伤对象，根本是看不见、找不到、摸不着、炸不死的！”

蒋介石闻言颓然若失。

有人叹了口气道：“那不是捧着金饭碗讨饭，有原子弹等于没有用吗？”

叶公超苦笑道：“五角大楼也曾想到一个妙计，他们曾经拟具一个办法，企图逼迫共军到旷野正面作战，然后给他们尝尝原子弹的滋味。可是到后来又发现这么一个毛病，既然正面作战，有共军便有美军，如果这当儿下了个原子弹，风向等等只要有一点儿弄不好，那末，尝到原子弹的恐怕不是他们而是自己。如果正面作战没有美军，对方也就根本不会露面。”

众人闻言，只有叹气份儿。

叶公超道：“当时有人说，如果战场不能使用原子弹，干脆把原子弹投到北平以及每一个认为具有摧毁价值的大陆城市去，那里不再是丛山峻岭，不再是深深的壕沟，也不必退迫共军正面作战，反正一下子就摧毁了他们的全国神经机构！”

蒋介石眼睛一亮：“好主意呵！”

众人附和道：“对！五角大楼并不真傻！”

“兵贵神速，速战速决，”但叶公超苦笑道：“他们自己却在说如果这样做，那才真是傻不可及，简直笨透了：”

蒋介石目瞪口呆。

众人异口同声问道：“为什么？”

叶公超道：“五角大楼研究来、研究去，发现这样做会吃大亏。因为原子弹不再是美国独有的东西，如果拿去对付北平，请问莫斯科难道坐视不成？如果莫斯科也来一个以牙还牙，那么美国地方小、人口挤，行政机构密密麻麻集中在一起，很糟呵！相反的，倒是他们的城市多、人口分散，行政机构也不密集，于是两相比较，一场原子战争还没展开，可是它的结果，却教人不寒而栗。”叶公超苦笑道：“因此五角大楼即使舍不得放弃原子战争，可也是没办法马上进行原子战争。”

众人嗒然无言。

“而且还有更糟的，”叶公超道：“我在美国所见所闻，美国对原子战争问题，不但不是奇货可居，不但不是心有顾虑，抑且反而有点恐惧。我亲眼目睹一次防止原子弹演习，从警报开始到居民疏散，根本与预定的安排大有出入。换句话说：大城市人口过挤，地方过小，如果这一次不是演习而是真的，那么其后果之严重，必将大大地超过了当年的广岛和长崎。我当时在一个美国朋友家中作客，目睹地方官员到来宣传，竟说一张旧报纸也可以防御原子弹，这真教人怀疑他是疯子，因为前几年，美国对原子弹威力的宣传，真是乖乖不得了的。这还不算，老一辈的和中年人，对政府开口原子、闭口原子更是反感，”叶公超感到自己说顺了嘴，岔开道：“刚才说得离题万丈，不如继续报告五角大楼对韩战不用原子弹的意见吧。”

“好好，”众人也透过一口气来道：“好好。”

叶公超想了想，说：“五角大楼方面认为：原子武器的使用，最好是在协助两栖登陆战上。他们所考虑的用法，恐怕大出我们的意料之外。我们以为用到原子弹，最多不过一颗两颗，便足够了，但他们却设计一次投下二十颗到三十颗，集中使用，消灭共军的滩头部队集中点，希望用两栖进攻的原子威力，造成对方的大量伤亡或者投降。可是他们终于放弃了这个办法，”叶公超苦笑道：“他们认为这样反而召来祸害，反而使美国声望大低！因此后来便有细菌战的出现，那当然可以不承认的，无论对方怎样指着鼻子骂，给他一百个不理，比原子武器的威望受到损害好得多。”

蒋介石咬牙道：“连五角大楼都在向对方妥协投降，今后可别怪我这个短、那个长了。”叶公超忙道：“美国对总统的处境也很明白。”蒋介石恨恨地说：“娘希匹，他们明白个屁！”

直到众人散去良久，蒋介石仍是一肚子气无处发泄。这当儿，海军总司令马纪壮等求见，蒋介石甫一挥手，立刻想起此人为赴美参观，辞行而来，乃令入见。

马纪壮等人鱼贯而进，蒋介石堆下满脸笑，频频点首，连呼“好好”，说：“就要走啦？”马纪壮道：“特向总统辞行，明天就上道了。”当下蒋介石命他们坐了，翻翻花名册，知道这一次应邀访问的，除了马纪壮，还有海总第五署长许世钧、第六署长夏新、海军陆战队司令周雨寰、副参谋长孔令晟。便随口问道：“这次去美，谁招待你们？”

马纪壮立正报告道：“这次是美国军令部长费辙勒上将邀请，主要内容是考察美国海军重要基地的训练和设备。”

“很好很好，”蒋介石道：“去多久？”

马纪壮道：“大约一个月。”

“你们从什么地方动身？”蒋介石道：“第一个地方是哪里？”

马纪壮道：“我们先从冈山飞台北，再从台北飞旧金山，然后转赴圣地亚哥、洛杉矶、纽约、诺福克等海军基地参观，然后再到华盛顿访问美国海军部，与费辙勒上将会晤；接着再去旧金山拜访雷德福，参观珍珠港，访问太平洋舰队。”

蒋介石道：“很好很好，你们这一次一定要多看看、多听听，学学人家的长处。这一阵局势很紧张，你也知道曾传说华盛顿要我们反攻海南岛，”蒋介石说不下去，一顿，却说：“你的事情，已交给黎玉玺副司令吧？”

马纪壮唯唯，也不知所答，说：“这次参观，一定遵未总统指示，到处多看、多问，多学学人家的长处。”

蒋介石其实有话想讲，但好难启口，马纪壮会意，率一干人等离别后却单独请示道：“总统还有什么吩咐？”

蒋介石沉吟道：“这个……这个访问美国，是很好的，有两件事情，你要多多注意。”

马纪壮道：“是，一定注意。”

“第一件，”蒋介石道：“台湾是个海岛，没有海军，寸步难行，可是美国给我们的海军援助，你最明白，根本派不上用场的。”

“是，”马纪壮道：“只要有机会，一定随时随地对他们说。”

“第二件，”蒋介石道：“他们要我们去参观，盛情可感。可是听说曾经有几个人，听到一些古古怪怪的话，你也曾听到过吗？”

马纪壮心头一沉，忙说：“怪话是没有，也没听到他们对总统有什么不敬的话，只是也有人说一两句……”

蒋介石一听，神经顿时紧张起来。

马纪壮道：“大概总统已经有所闻了，顾问团中人，总是说要‘提拔新人换换血’，甚至有一次有个顾问醉后吐真言，说他们希望台湾的海军，由百分之百的台湾人来担任。”

蒋介石惨笑道：“老话老话，没什么新鲜东西吗？”当下勉励几句，算是送别，怏怏回屋。那当儿蒋经国尴尬地进来道：“阿爸，麦帅同杜鲁门吵起来了。”蒋介石道：“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了他们两个人成天吵！”做儿子的说：“这回不同，这回麦帅公开发表声明，事情闹得不小。”蒋介石皱眉道：“真不懂他们怎么搞的，这次又为了什么？”

蒋经国道：“前几天我们也谈起过，美国在韩战场的逃兵太多，这件事杜鲁门曾经把责任搁在麦帅头上，而麦帅卸职已经近两年之久。”

蒋介石皱眉道：“到底怎么回事？美国逃兵多，这关麦帅什么事？”

做儿子的也叹道：“无论如何，这总不是好兆，这两个人你骂我、我骂你的。麦帅今天发表一个书面声明，”他打开卷宗念道：“他说杜鲁门又对他公开攻击，提出‘荒诞不当的指控’，说他虽然退休已近两年，可是对于目前美国武装部队中的逃役责任，他仍然负有责任。”

蒋介石伸手要过文件，架架老花眼镜，自己默读麦克阿瑟的声明道：“假如这种逃役事件在国防部的历次否认后还确实为数众多，那就可更现实地归诸于对杜鲁门总统姑息政策的缺乏信心。这种政策使我们在韩作战的部队，当胜利在握时竟不能得到胜利！”蒋介石“啊！”了一声道：“麦帅居然承认在韩战中吃了败仗，这……”接着默读下去，却又惊叫道：“娘希匹连麦帅都说美国逃兵之多，是‘并可归诸于日益俱增的畏惧心理，担心如此政策将不可避免地陷我们于另一次世界大战。没有人比我对逃役指责得更加厉害，对于维持武装部队的士气与纪律，也没有人比我更为关切……’”

蒋介石实在读不下去，颓然问儿子道：“这种吵法，对美国有什么好处，我实在不明白。什么民主？什么自由？吵吵架骂骂娘当然无所谓，可是牵涉到的是一个要命的问题：美国在韩战场逃兵多！”

蒋经国也只得摇头道：“这情形是糟，虽怪共产党肆意对美国嘲笑，原来他们的逃兵实在不少，这固然说明了美国的士气，因为在韩战场并没讨得便宜，如果一旦大战起，美国又该如何呢？”父子俩相对无言。

过了许久的沉默，蒋介石才开口问道：“杜鲁门到底说了些什么，竟然使麦克阿瑟这样恼火？”

蒋经国道：“那是杜鲁门下台之前，在一次接见贝尔资料社的专栏作家陶丽丝·福立生的时候，他谈到了麦克阿瑟将军。他说麦帅由于政治动机而对他的韩国政策不断抨击，这才使得在韩国的美军士兵情绪不稳，也就是造成四万七千名士兵逃亡的主要原因。杜鲁门除了指责麦帅不服从之外，对于一向支持麦帅的《芝加哥论坛报》，以及斯克利浦斯——霍华德系和赫斯特系报纸也加以指责。于是，这件事就越闹越大，吵得天昏地暗。《芝加哥论坛报》的发行人还痛骂杜鲁门是一个‘罪大恶极的说谎者’哩！”

蒋介石听罢连连摇头，随之长叹一声道：“不过，这四万七千美国士兵在韩国战场上开小差，这实在是不象话，太不象话了。事实上，这数字恐怕也……也……”

这时，突然侍卫官走了进来，报告一件令蒋介石十分不快的事情。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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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博士乱诌 一副奴颜媚骨 总裁“将军” 更显挨捅模样

书接上回。原来侍卫官是来报告说胡适返美在即，行前辞别，请定下接见日期。蒋介石略一沉吟，请胡适翌晚便餐，又紧张于他的旅台“观感”，十分烦恼。好不容易把胡适盼到，见他满脸堆笑，寒暄过后，忍不住问道：“胡先生回来两个月，看了很多东西，一定有很多地方需要改良，希望有所指教。”那胡适早已料到这一着，“呵呵”一笑，对众人说道：“说真的，台湾的进步，真是大出我的意料。”蒋介石暗喜道：“胡先生太客气了，还是说一说的好。”胡适道：“这两个月，我在台北时间较多，应酬也忙，在美国吃不到的东西，大体上都吃到了，真是大饱口福呵！哈哈……这真是好大的收获。”陪客中有人问道：“胡先生看台湾的政治、经济、军事如何？”胡适道：“对军事我完全外行，经济也一样，政治呢？倒是相当满意。”蒋介石大为开心，陪客们便开始“打破乌盆问到底”，一定要胡适举例以证。

胡适便把早已预备好的一套搬出来道：“大家都知道，整个台湾政治，得承认台湾目前是在军事时期，台湾全部在军事戒严时期。在这期间，政府的力量当然特别大，行政权力也当然特别大的。”众人齐点头，心想那话儿来了，胡适笑道：“因此，有许多对台湾政治的批评，大概集中在这一点：就是行政部门权力特别大！不过我观察两个月的情形，这里已有一个民主的、合法的反对机关，批评政府、反对行政部门之一机关，这个就是立法院。宪法规定的为全国最高立法机关的中华民国立法院。当政的中国国民党控制了百分之九十的立法委员，然而政府每提出一个案子，一样的碰到长时间的讨论，长时间的激烈辩论，同行政部门质询辩论，政府提案有时须经过很大困难才能获得通过，这就很好，嗯，这就很好。”蒋介石心头一沉，强笑道：“胡先生，请问有没有具体例子见教？”

那胡适早就准备好了，笑道：“有，有，譬如在我回来两个月中，立法院通过的电费加价议案，政府原案要电费加价百分之五十四，可是经过几个月长期辩论反对，结果减到了百分之三十二点二。”胡适十分得意道：“我举这个例子，足以证明自由中国政府行政权力虽大，但已有一个合法的、限制政府权力的机关。这很好，这很好。”

蒋介石脸泛笑容，心存警惕，暗忖原来胡适眼中的立法院，当真还有这么一点“妙”处，可不能放松了，于是之后那个立法院风风雨雨，暗流汹涌，按下再表。话说蒋介石也把准备好的一套搬将出来道：“胡先生此去美国，一定有人问长问短，胡先生尽管发表高见，这能使台湾有所改进，此乃我所期望的。只是从这里看出去，韩战一天不解决，问题依然很严重。如今共和党执政，相信艾森豪威尔总统的外交政策，一定好过杜鲁门，自由世界对他的期望，胡先生回美国之后，不妨说给他听。”

胡适会意，点头道：“对，对，一定转告，一定转告。”蒋介石道：“因为韩战如不解决，自由世界固然将无宁日，同时美国威望的大受损失，恐怕也难以补偿。”他问：“据胡先生观察，当今韩战局势，究竟如何？”

胡适叹道：“这真是个问题，目前几乎全世界都在说这个。我的看法是：不管是解决韩战，或者解放苏俄，都要用军事，非用军事不可，”蒋介石等人齐说：“对呵！”胡适口沫横飞道：“韩战拖到现在，就是没有采用军事解决之故。我们回头看看：第一次大战打倒德国，第二次大战打倒德、意、日，不是用军事用什么？有人说不能以炮弹打思想，这个用之于旁的地方则可，用之于对共作战则不可！”胡适坚决主张“炮弹能够打垮思想”，无视于举世人民的觉醒：“我不相信思想可以打思想。”胡适越说越高兴：“历史上有什么确切的证据，可以证明这说法呢？”胡适见蒋介石默默点头，便更起劲地说道：“韩战之所以拖至今日，这完全是不用军事解决之故。我相信今日之下，只有力量打力量，没有思想打思想。”胡适摆出一副十足“美国忠仆”的嘴脸道：“我们不要上当，说什么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作战，我们该说：这是自由与奴役作战！美国决不是资本主义国家，一个人赚的钱，要拿许多给政府；如果赚百万美元，就得纳税八十九万美元，我以为这不是资本主义！”可笑他强词夺理到这等地步，而更可笑蒋介石等“政治家”，竟也同意胡适的“看法”，连声称“对”道“好”。

胡适一顿胡诌，连蒋介石都感到惊异。暗忖有如人家所说：“胡适比美国人还像美国人。”譬如美国对于韩战，不但是“发起人”、“赞助人”，抑且还抬出了一面联合国的大旗，这些铁的事实，都说明美国不但在朝鲜使用了“军事”，而且大大地使用了“军事”，最后还不得不宣告溃败，谈判乃得开始。可是胡适却一再强调：“韩战拖了两年半，大家不安，以为军事不能解决，实在没有用军事去解决。”

蒋介石到底不失为了解胡适之人，迅即明白胡适之所以为“美国在韩不用军事”叫冤，乃是一来为美国在韩已告失败遮羞，二来为美国在韩再用武力伏笔，用心良苦，连亲美媚美如蒋介石都自叹弗如。

于是话题又扯到了今后美国的外交政策，胡适话匣打开，没法收住，抹抹嘴道：“刚才有位先生问我，说‘共和党部分人士主张孤立，将来美国的外交政策会不会只顾自己？’我以为：一个政党，当政时与在野时不同。共和党在野二十年，养成了专门对政府批评的态度，而没有具体方案。例如韩战，艾森豪威尔当选前没有材料参考，因此他说过‘当选后就到朝鲜去看看’的话，现在他看过回来了，并且己同他的阁员作了一番讨论，就职后一定可以把方案拿出来了。”弦外之音是艾森豪威尔必使朝鲜战火再起。

胡适略一沉吟，又说：“共和党虽有孤立传统，民主党其实也一样。我做学生的时代，第一次世界大战发生，总统威尔逊宣布中立，结果变成了美国领导这次大战。二次大战发生，罗斯福总统也宣布了中立法，大家认为威尔逊总统参加第一次大战上了大当，要调查参加的原因，调查结果的文件达七尺多高，研究出原因有两个。一是威尔逊主张海上自由权，海上航行自由即通商自由。当时德国潜水艇封锁英国，美国船只到交战国去时给德国打沉很多，侵犯了国际法承认的海上自由权。

“另一个原因，大战打了三年，美国在军事上虽未加入，但是借款给英国法国买军火，所以先有经济的援助，才有军事的援助。这就是说由经济的牵入，才有军事的牵入。”

胡适见众人仔细倾听，十分得意，喝了口茶道：“根据这个结论提出法案，规定某一个战争发生，即宣布某一地区为交战区后，这个地区中，美国的船只、货物与人都不准去，海上自由权自己取消，但是美国仍然作买卖，无论哪一个国家买美国的东西都要具备两个条件，一是付现款，一是自己运。没有钱不卖，没有船运不卖，这是孤立主义很大的保障。所谓中立法，就是这个东西。”

众人齐声说：“呵，是这样，是这样。”胡适透了口气道：“这个中立法，以为美国从此以后不会牵入大战，不希望汀仗的人都叫好，事实上又怎样呢？”胡适一顿，说下去道：

“我到美国时，中立法刚刚通过，要求借款不行，只有拿桐油、钨砂和锑这些物资去交换，不久之后，西班牙内战发生，美国又由议会通过，内战也受中立法的限制。美国的中立法扩大了，不但国际战争受中立法的限制，内战也受中立法的限制了。再过一个月，‘七七’事变发生，就是中日战争发生了，怎么办呢？按照中立法规定，要总统宣布，于是罗斯福总统以中日没有宣战，没有宣布交战区域，不适用中立法。”有人插嘴道：“事后据美、日双方发表的回忆文章，证明中日战争头几年，美国曾经运了很多很多战争物资到日本去。”胡适忙说：“对，这因为中、日之间并未宣战。”旋即感到不安，连忙补充道：“直到珍珠港事变之后，美国的中立法才又报了废。”他强笑道：“《水浒传》上的人，没有一个是自愿上梁山的，所以得了一个结论，叫做逼上梁山。威尔逊、罗斯福、杜鲁门都是逼上梁山的，艾森豪威尔也要逼上梁山，当然我不是说他们打家劫舍，”胡适微窘，意图扭回这个不伦不类的譬喻道：“是对方让他们毁弃中立法的。”但先前那个发问者，对于中日战争头几年，美国何以助纣为虐这一点，兀自得不到解释。

“今天真累了，”胡适回到台大寓所，对儿子胡祖望、“自由中国”主持人雷震等人说：“我们谈得很多，海阔天空，什么都谈到了。”于是一些人便即辞去，雷震也要走，胡适道：“反正飞机要下午两点起飞，迟睡没有关系。”最后连胡祖望都走了，胡适余兴未尽，问道：“呵！他们真是一团糟，台湾人真是恨透了哟！”雷震道：“今天还有一个笑话，一个姓陈的省议员，他大发牢骚，说在政府鉴定、批准发行的国文教科书中，竟出现了‘端午明月’的笑话，端午时节竟有‘一轮明月照得山水如镀银一般’，他问这算什么玩意儿呀！他问这严肃的国文教材，是政府用来教孩子，还是害孩子的呢？”胡适大笑道：“那真笑死人，笑死人了！”雷震道：“这不过是人家已经发现的笑话，人家发现后还没拿到议会或者报纸上去的，那不知道有多少！”胡适突地声调放低，问道：“‘自由中国’到底影响如何？”雷震指指桌上一大堆报表道：“若论数字，当然比不上亨利·鲁斯；可若论在独特环境的影响，我们却比他大得多了！”

胡适于是大为称赞。暗付雷震此人眉清目秀，触类旁通，不必将美方意图赤裸裸告诉与他，只要点那么几点，也就够了。便说：“儆寰兄，这两个月来，我是东南西北乱跑，我们之间，始终没有好好聊聊。在‘装甲之家’的欢迎会上，更没有机会深谈，看样子今晚上是非谈不可了。”

雷震忙说：“请博士指教，请博士指教。”

胡适问道：“‘自由中国’的稿子，他们的人也动手写，这个很好。你要抓住这一点，并且扩大这一点。要知道他们对现状尚且不满，台湾人对现状当然更加不满。于是我们腾出大量篇幅，给他们发发牢骚，这就能使大家具有同感。大家都这样，大家都在‘民主’，大家都有发表言论的‘自由’，岂不甚好？”

雷震“呵”了一声，浑身骨头没四两重，飘飘然道：“好极好极！”

胡适在身边就手拿起一根乌光滴滑的手杖，笑道：“这些道理，我想你其实是懂得的。”他咳声嗽：“目前就有个例：美国大选、美国总统换人，你可曾听见过杀伐之声？或者争得血染白宫么？那当然没有的，几十年来，华尔街就这样貌似紧张、实则轻松，让民主党把国家大权交给共和党，或者由共和党交给民主党。”胡适一字一句，低沉地说：“管理国家大权的人，换了，政党，也换了，可是兵不血刃，鸡犬不惊。你说，世界上还有比美国更聪明的么世界上还有比这种‘选举’更有趣的么？”

雷震作恍然大悟状道：“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胡适一手持杖，佝楼着背，问道：“此外，对于台湾问题的看法，你也该有个底。”“是的，应该有个底。”

“什么底呢？”胡适喝了口茶道：“有人说台湾是太平洋上不沉的航空母舰，有人说台湾是反攻大陆的基地，有人说台湾是这个那个的，总而言之名堂是多极了。”

雷震聚精会神地听着，喃喃地说：“是呀，名堂是多极了。”

“我们怎么看法呢？”

雷震的脖子伸得尺把长，恨不得隔着茶几，一直伸到胡适的嘴旁。

“从表面看，”胡适道：“的确是千变万化，莫衷一是，其实，”他一顿：“我们的看法非常简单；姓蒋的打不出去，华府也不希望北平打过来，而让台湾想办法永远维持现状，客观上能够形成自立，形成一个独立的国体，作为……”雷震听至此，心情紧张到使劲抹鼻子道：“这……”

“是这样，”胡适道：“与此相反，我们不妨继续大叫反攻，大叫用军事力量解决东南亚问题，大叫这个那个的。”他叹了口气：“这叫做取法乎上仅得乎中，有一个‘中’立的台湾、有一个捏在联合国或华府手中的台湾，这比台湾落到北平手中，要划算得多了。”他再叹息：“韩战的例子，说明了很多问题，也说明了台湾的危机，在战场上同共产党打交道，实在不是开玩笑的，因此今后的台湾，只许它老老实实在美援之下好生经营，而不准姓蒋的轻举妄动，更不准中共有所行动。”

胡适说到这大笑起来，并且挥舞着那根新手杖。

听台大校外警车呼啸而过，胡适皱眉道：“又出事了！”接着说：“儆寰兄，你真是聪明一世的人了！他们坚决主张台湾属于大陆，这又有什么关系？你还可以比他们喊得更漂亮些，大谈其民族大义也罢，反攻大陆也罢，这个那个也罢，而在这些千变万化的玩意儿之间，事实却不变！”他提高嗓门：“台湾是孤立的！”他补充：“蒋出不去，中共又不进来，”他用新手杖指了指：“请问台湾到底是个什么情状呢？”

雷震作恍然大悟状道：“呵，明白了明白了，在那种情况之下，台湾有一个事实不变：在美援支持下坚持到底！”

“行了行了，”胡适大笑：“行了行了，‘自由中国’今后请你主持，我完全放心了。”

雷震也透了口气道：“不过兹事体大，我怕弄不好。”胡适道：“这有什么好不好的？反正是这么回事了：他比我还老得多，走向棺材要先迈几步，比起你们来，那你们更是差得远，共产党即使不怎么他、台湾人即使也不怎么他，可是时间不饶人，”他晃了晃手杖：“时间哪！好多问题由时间来解决，比什么都理想，这你该明白了吧？”

“是是，”雷震道：“明白明白。”

“此外，”胡适道：“这是我同你说的，用不到引经据典，也用不着咬文嚼字，那是关于他的独裁问题、家天下问题，倒行逆施，妨碍了自由世界阵营的严重问题。”

雷震一怔，不明其所以然。

“是这样，”胡适道：“过去，我们总骂他独裁，如今，却嫌他不够独裁了。”他冷冷一笑：“试想，一个独裁的蒋介石，一旦双脚一蹬的时候，既然是他一个人的‘天下’，了不起有一个或者两个儿子，那太好了，他们会什么也得不到，老头子真是一双空手见阎王了。——我懂，”胡适见对方想开口，便接下去道：“他可能有一批死党，一个班底，但是起不了作用的。“他问：“他们会有多少人呢？嗯？你想，他们会有多少实力呢？我知道你会说：他有强大的海陆空三军，——是吗？哈哈！三军值几个钱一斤？胡子兵都在顾问团三请四邀之下退伍的退伍、完蛋的完蛋了，即使没有退伍的，也差不多了——我指的是他们已充分认识到美援之于他们，好比乳汁之于婴孩。而那些一天多似一天的新兵呢？对不起，都不是他的人了！”

雷展精神大振，忙说：“那真太好，那真太好！”他沉吟：“不过，部队无论怎样演变，军中政治工作还捏在他们手里。”他叹了口气：“其中经过，孙立人将军和有关几位，谅必已和有关的盟友们谈过了。”

胡适道：“不错，这不再是秘密。他们父子俩和蔡斯将军在这方面的明争暗斗，几乎人人都知道的了。我们承认小蒋捏紧军中政工的事实，并且也值得警惕，可是也用不着悲观，因为……”胡适冷冷一笑：“要知道美援可是决定一切的东西呢！”

雷震击桌道：“对，对，这是最基本的！”

“儆寰，”胡适低声说：“心理作战研究，这真是一门学问，现在华府非常注意这个，对共产党固然要用心理作战，对他难道不能用这个么？”笑声中胡适道：“这个心理作战，你们在台湾也可以发现一些东西。例如：国民党的海陆空三军大小将领，一批一批、或多或少应邀赴美国参观、旅行、访问，这意味着什么？”

雷震道：“呵！前天海军又去一批。”

“那就是了，”胡适道：“他难道不准他的文武干部应邀赴美吗？”

“他当然不敢。”

胡适道：“那就是了。这是对付高级文武人员；至于中级的文武官员，当然也有办法；而对于低级文武人员，你们也知道，顾问团已把美国军官分发到连排，这种种一切，即使他明知来者不善，也没办法抗拒的，”胡适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因为这是美国他知道开罪不得！”胡适笑道：“美援美援，多少好事假汝名以行，真是妙极了！你能反对美国邀请官员访美么？你能拒绝美国军官一口气派到连队么？你能拒受美国的援助么？你能放弃一切为了反共的大题目么？你敢不追随美国的自由民主么？你敢不批准第三个新党及时而起么？你……”胡适透了口气道：“‘自由中国’拿这些东西作参考，那你一定能把刊物办得很好很好！”

雷震欠身道：“谢谢博士指点。”他问：“如果搞个新党，博士以为容易么？”

胡适把玩着手中的新杖，半晌，答道：“我看是既不难，也不易。不会有困难的事实根据是：华府与台北都在大叫自由民主，台北有什么理由拒绝自由民主呢？有什么理由反对像美国那样，要两党竞选产生新的国家行政最高机构与人选呢？嗯？”

雷震喜道：“是啊，美国朋友放个屁都是香的，他们不敢违背。”

胡适道：“可是新党也有新党的困难，你说是么？民社党、青年党算是老党了，”笑声中他抹了抹鼻子道：“对于他们，我们不能寄予太多希望，因为他们即使反蒋，也没实力；可是也不能不理，因为无论如何，他们还顶着两块‘党’的招牌。”

雷震唯唯。

“因此，我们希望有个新党，”胡适道：“可是有个原则，即我不赞成拿我来作武器。我现在是中央研究院院长，这是一个学术机关，同时出来搞政治，实不相宜，我也不愿牵涉里面和人家斗争。如果你们将来组织成一个像样的党，我可以公开赞成，但决不会参加。老蒋再无能，我还是愿意用我道义力量来支持蒋介石的政府。这话十一年前便说过，至今没有变。”

雷震道：“对有您的支持，我们要成立一个像样的反对党……”

“不、不、不，我是不赞成‘反对党’这三个字的！只能说我赞成‘在野党’、‘新党’，我希望在野党强大，能够发展制衡作用，以和平方法，争取选民的支持，使政治发生新陈代谢！你说是不是？”

雷震道：“对对对，台湾人对我们是敢怒而不敢言，但在美国人面前，他们只要听到美国人也在批评老蒋这个不对，那个不对，那么他们岂止敢怒，也敢言了。而他们自己人在一起时，那就不是敢怒而不敢言，变成敢骂又敢大骂。”胡适闻言笑出声来道：“所以，争取选民支持，搞新陈代谢！可能，太可能了！”

胡适打了个呵欠道：“目前只有一个问题最具体：那是怎样在台湾人中间展开工作。”

雷震道：“这一个问题，我也思量过很久了。不便同一般朋友商量，一个人闷着想，咖啡、香烟和浓茶，经常陪伴我到天亮。”

胡适忽地笑出声来，心想有人告诉他，雷震两个住家，发妻在台北，妾侍在北投，两头都有子女，雷震每天办完事，就到北投去；深夜则必赶回台北，因此他穿衣服十分奇怪，在一套西装里，总准备一套睡衣睡裤，想想好笑。

这时，胡适的手杖掉了，雷震忙不迭拾起来，胡适道：“你看看这根手杖。”雷震脱口而出道：“真漂亮！”胡适道：“上面有字。”雷震细看，皱眉道：“甲骨文字，我可不认识。”胡适接过去指着念道：“日月有明、民国四十一年双十二董作宾刻。”接着笑道：“这是刚到台湾，游览日月潭时，日月潭发电厂管理处副处长李世荣送的。”

雷震不胜羡慕道：“董作宾刻得好，刻得好。”见他打呵欠，便说：“博士该休息，明天得出远门。“胡适听而周闻，却说：“刚才我们谈到的问题，既不能见诸于笔墨，又不能在旁人面前出之于口，还是今夜多谈谈。明天上飞机，好在是下午二时，用不着起早摸黑。”

“是。”雷震唯唯。

“现在，”胡适道：“我一时也想不起该说些什么，总之你相机行事吧，一年左右，好在我还要来一趟。”

“夫人也来么？”

“她，”胡适叹了口气道：“她的思乡程度，实在不轻。你知道，她的三寸金莲，走路己经很不方便，美国的衣食住行，更是……”他又叹了口气：“我在那边碰到的中国人，十个有九个半想家，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胡适伸了个懒腰：“就拿台湾当大陆吧，真的回大陆，老骨头都打鼓咯！”

雷震道：“这是个好办法，博士搬家到台北来，生活上既方便得多，雇女佣更是随便你要，吃东西也不必发愁，夫人可以松一口气，在博士，却是公私两便了。”

胡适道：“我们也曾商量过，看样子，是要往台湾搬的了，只是夫人喜怒无常，万一有些风风雨雨，老实说我虽不怕她，可是年纪大了，也真怕噜苏。”

雷震道：“可是，博士如在此，对我们特别对‘自由中国’，这帮助可大得很哪！”

胡适沉吟道：“台湾人办的报纸不多，那几位负责人，毫无疑问是未来新党的主力，我们在注意他们，蒋不见得不注意。”他加一句：“要记得，在这方面他们并不是糊涂虫，应该记得，我们的对手还是很强的！”

“是！”

“还有，”胡适道：“越是这样，我们越要注意：千万不能和美国盟友，往返密切，如果这样，那就犯了大忌，可能吃亏的。”

末了，胡适突地问道：“你当然记得‘雅尔塔协定’吧？”雷震道：“当然记得，我们还曾经研究过。记得是一九四五年二月十一日，罗斯福、丘吉尔和斯大林在雅尔塔签订的协定，那是包括苏联参加对日作战政治条件的协定。还记得这个协定签订之后，重庆还根据它的精神与莫斯科订立了‘中苏协定’，全文在报纸公布时，国民党官方报纸一致赞扬，胡秋原却在中央日报上大做文章，认为这两个协定对中国是不平等待遇，老蒋见报大怒，立刻把他找去大骂一顿，说：‘你是国防最高委员会秘书，国民参政会委员，怎么连这些地方都看不清？我反共，难道会让俄国得便宜不成？老实说，斯大林在雅尔塔会议上是帮中国的忙，难道你的眼睛瞎了不成！’结果老蒋把胡秋原的秘书职务免了，胡秋原便一直倒霉到现在。”

胡适冷冷地说：“对于‘雅尔塔协定’，艾森豪威尔是非废除不可的了。”

雷震诧道：“是听说过，到底为什么？”

胡适道：“去年，共和党竞选时就曾说过：‘在共和党领导下之美国政府，将废弃一切包含有秘密谅解中的约束，例如足以帮助共产党的“雅尔达协定”中之秘密谅解。’”，胡适耸耸肩膀道：“不但这个，共和党还明言要废除‘波茨坦宣言’。”雷震道：“这一来，牵动可真不小！”胡适道：“这是共和党的既定政策，民主党其实也在用其他办法这样做，千言万语一句话：不让台湾落到中共手里，并且意味到一个更大的问题会发生：那便是大战！”胡适忙说：“这一点可不能随便说，一切还要看艾森豪威尔的手段。”他笑笑：“将来美国的史家，必将鉴定自一九五三年一月二十日正午之后，乃是‘艾森豪威尔时代’的开始，而这个时代，也就是艾森豪威尔所谓的‘狂飚时代’。”

雷震“啧啧”连声，搓搓手道：“那真是不得了，不过，”他沉吟道：“废除‘波茨坦宣言’和‘雅尔塔协定’不会引起一般人的反感么？”

胡适道：“是啊，如果不是那样，杜鲁门恐怕也早已动脑筋了。共和党民主党，在这些地方的看法和做法完全一致，倒是没有什么两样，多少年来屡试不爽。”他长长地打了个呵欠，又说：“总而言之，我们且不管华府怎么做法，只要捏住一点：别让台湾落到共产党手里，任务也就完成了！什么姓蒋姓张，姓王姓李，只要他守不住台湾，压不住台湾人，那么就得请他下台，天大的交情也是假的！”

可笑国民党自蒋以下，还把胡适当作一件名器，吹拍捧场，唯恐不够。胡适返美之日，几乎除了蒋介石，文武大员全部欢送去也，蒋经国一马当先，说是代表乃父，胡适使劲与他握手，以示亲热；却又装模作祥，大剌剌地说：“咳呀，真不敢当哪！昨天同总统谈得很多。谢谢他的招待，请你代我致意。”这几句话把自己烘托得更“高”，国民党文武大员，闻言个个感慨系之，新闻记者们免不了要胡适说几句，胡适更是免不了吹一轮，吱吱喳喳一阵，班机起一飞，才算了事。

蒋介石闻报胡适十分愉快，透了口气道：“算是打发他走了。”

问手下：“胡适还说了些什么？”手下道：“有人说，胡适对一件小事情很感兴趣。”蒋介石相当紧张，问道：“什么事情？”

手下报告道：“那是左营海军基地发生的事情，当地有一个姓王的国校女教员，爱上了一个海军军官，这本来很平常，可是那个女方的家长却不答应，把她另外许给了一个人，是个有钱的乡绅之子。”蒋介石道：“嫌军官穷嘛！”手下苦笑道：“问题不是这样简单，胡适大感兴趣，也就是为了这个：本省人与外省人的问题。”

蒋介石“哦”了一声道、“原来是这样，胡适为什么大感兴趣呢？”手下道：“因为有人说，这说明了一个问题：本省人和国军合不来，说得难听点，那就是……”蒋介石有气道：“这个由当地法庭处理！”手下道：“法庭也不敢处理，因为怕动公愤。这个台湾人已经把女儿软禁在家，在学校里变成了一宗难听的新闻。”

蒋介石沉思：“胡适到底有这一手，特别注意本省人与外省人方的问题，可要小心！”当下再命手下打听。另有人报道：“有一晚因为停电，问人家台湾电力这样缺，还谈什么工业化？还争取什么侨资建厂问题？人家就说，那是日月潭的发电厂出了问题，所以电力奇缺。胡适感到奇怪，问日月潭出了什么问题？人家说，因为山上森林盗伐滥伐太多。日月潭水源上边，有两万多公顷的农田，近来时常发现许多地区有水土冲刷和崩溃现象，甚至泥土流到了发电厂，这使电力公司大为紧张，于是组织了一个勘察队，已经从台中出发，调查浊水溪流域的水源、土质。胡适道：‘这件事你们和美援机构谈过没有？’”蒋介石几乎听不下去，反问道：“又是美援机构，又是美援机构，可不能随便答复他，我们也不是好欺侮的！”

蒋介石口中的“豪语”是如此色厉内茬，其实他心目中的“救世主”艾森豪威尔，在这方面的“做功”和他类似。朝鲜战场分明在谈判阶段，艾森豪威尔对摧毁谈判心有余而力不足，可是如果眼睁睁看这个火头真的熄了，心也不甘。于是在华尔街金融巨头耳提面命下的这个总统，一方面发表“咨文”，一口咬住中国的领土台湾不放，同时召集会议，问文武大员：继续朝鲜之战，究竟有无把握？

刚从国外旅行回来不久的杜勒斯发言道：“我所感到的，是总统先生放手于台湾问题这一措施，十分符合美国利益。这一次访问七国首都，详情已经报告过，而不妨强调的是，我以美国的新的政策，在伦敦几日中，说服了我们的老朋友艾登，这是最重要的一着，因为到此刻为止，美国与英国之间的纠纷，有史以来没有比今天更多更严重的了！”他一顿：“伦敦下院为台湾问题引起的争辩，也没有比今天更多更严重的了。可是今后的艾登先生，他曾停止对我们政府有关台湾问题的指责；他会声明英国相信美国对外——特别是对台湾没有侵略意图，一如总统先生在咨文中所说那样，他会支持美国的对华政策，即使承认了中共、也不可能赞成中共进入联合国。总而言之，作为我们主要的盟友，英国政府的态度是使我们满意的，只是英国是否支持我们——不，支持联合国再在朝鲜打起来，这一点有如各位所己知道的，到现在还很难说。”他苦笑：“英国前工党政府外长莫里逊，今天就在下院指责我们的总统先生，说是我们在布置蒋介石的反攻，扬言英国不能因此受到牵累。”

众人闻言，相顾苦笑。正冷场间，魏德迈发言道：“感谢总统先生，给一个退休的军人发言机会，很荣幸。”他说下去道：“大家给我一个称呼，叫做‘中国通’，其实很不敢当，中国在变，看样子我‘通’不起来了。”笑声中他沉重地说：“我们当然不愿意看到那个样子的中国，而且我敢说：如果我们再不发动大战，那今后不必再提战争一字了！”

举座惊愕中，这个过气将军叹道：“对于总统先生新的外交政策，以打击中共、保卫台湾为核心的新政策，这真使我钦佩之至，记得一九五○年间，杜鲁门先生曾经免掉麦克阿瑟将军的职务，我以为这是一个愚蠢的错误！我以为进一步打击中共，不至于引起世界大战！我主张美国陆海空三军支持国民党反攻，如果有人认为这是冒险，那么我会说：这是不可免的冒险，而且不能再推迟了！”

众人闻言紧张，魏德迈却不理他们继续说道：“为什么说不能再推迟了呢？各位也知道，共产党不同于国民党，这一点使我们痛心万状！共产党不理会司徒雷登先生在南京的期待，不愿意接受美国援助反而指责我们侵略，这更使我们不能不下决定——一个字！”他大声说：“打！”

气氛更趋紧张，艾森豪威尔一脸肌肉都在抖动，正欲开口，魏德迈又在大声叫道：“摆在我们目前的情形是：我们对中共这个穷叫化子伸出手去，他们竟不识抬举，而我们美国在中国这么深厚的利益，却像老狗似的，夹着尾巴给中共撵出大门，绅士们，请问还有比这更使人下不了台的事情吗？请问还有比中共更不识抬举的穷鬼吗？”

众人透了口气，又听他说道：“历史在改变，但我们不希望按照马克思列宁的预言而改变，乃是按照我们的意思去改变！当初孙中山推翻了清朝，蒋介石却获得了中国的统治权，这不错，很好，当年我们能够使蒋服帖，今天我们也该使中共服帖，如果中共不识抬举，我想我们是有一个字的‘特效药’：打！”狂叫了一番后，他似乎也累了，他喘了几口气，接着又道：“其实，我们已经在打了，而且已经打过了，正在开谈判，这就不是符合美国利益的战争！”魏德迈振臂怪叫：“美国对外战争历史上从未出现过失败的战争，因此我们坚决反对在朝鲜谈和平！”座上的人你看我，我看你，唏嘘一阵，又听见魏德迈的吼叫声：“总统先生、绅士们，有谁可以担保，说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美国的原子武器是天下无双呢？有谁能够断言：莫斯科的专家们都在睡觉，不可能在科学方面和我们争一日之短长，甚至争全球的领导地位呢？还有谁可以拍胸脯，说红色中国将永远停留在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之前，而不再向前迈一步呢？有谁可以证明，说在朝鲜战场上已经发生过的，那些可怕的中国人，会在战争结束之后做些什么更可怕的事呢？我想，大家都会明白，他们会振兴工业、发展农业、科学提高、教育普及，这就是最最不幸的中国了是我们所不能想象不堪想象的中国！为了不使这个可怕的局面出现，最好的办法就是打！从朝鲜打、从台湾打、从其他的地方打！所以我赞成总统先生的新政策，并且马上动手，希望绅士们指教！”一片愕然气氛中魏德迈就坐，杜勒斯恶狠狠作补充道：“魏德迈将军之言甚是，今天我们是需要大规模的报复！”

杜勒斯的话音刚落，塔虎脱就抢着开口道：“这真是一个痛快淋漓的聚会，”他打了个哈哈道：“最近，不少人问我：‘你这个美国参议院共和党领袖，为什么反而不说话了？’其实我早已说过，早已主张轰炸中国东北基地，早已主张实行麦克阿瑟战略，我们的态度还不够明朗么？”塔虎脱狞笑道：“昨天有人问我：‘对蒋介石的估价，是不是有所改变了蒋介石和中共战争时，整师整师的人会投降。’我当面斥责他正在重复中共的宣传，不利于自由世界。我一再申述麦克阿瑟将军早已要求过的，关于撤出第七舰队，轰炸东北共军基地以及封锁中国海岸的高明建议，我想是应该采纳，并且付诸行动的。”他指指杜勒斯：“否则国务卿先生的名言：‘大规模报复’，将用什么来表达呢？”

魏德迈又起立道：“容许我补充一些意见，我以为如果实行四点办祛，足以使在韩联合国军，能依照美国的传统精神去获得胜利。第一点是不限制联合国军攻击中国大陆，并且对整个中国大陆实行封锁；第二点是美国以海陆空三军支持国民党反攻大陆；第三点是不惜在朝鲜战场使用原子弹；第四点是加紧训练日本及亚洲其他军队，用以进攻中国和朝鲜战场之用。”

艾森豪威尔闻言掌心泛汗，搓手道：“各位的意见都很一致，也都很有价值，我个人完全同意，可是就全局来看，会不会太冒险？”

又是魏德迈的声音道：“容许我重复我的意见，这个险可是不能不冒，并且估计苏联不敢投入战争”。那个浑名“来自台湾的参议员”共和党参院议员诺兰这时冷笑发言道：“美国在韩战中，史无前例地士兵死伤数字惊人，我们真的认输不成？”他一顿：“去年竟有十二亿五千万美元运到红色中国，我誓死反对盟国和中共继续贸易，因此也赞成刚才各位的卓绝主张——打！”

那诺兰是个有名的共和党主战者，他这建议倒是在众人意料之中，并未引起轰动，却展开了三三两两的密谈。艾森豪威尔一则以喜，自他登台后，朝中诸人，都能与他一鼻孔出气，如果一旦攻击令下，纵有反对，应付较易；可是艾森豪威尔一则以惧，万一打响了，苏联并未如他们的如意算盘，不独履行“中苏协定”，抑见原子武器比美国还高明，那这一仗岂非输得更惨？这当儿一声“总统先生”，却见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巨头马歇尔发言道：“我的看法，一方面赞成各位所说，同时又有相反意见。”众人闻言皆愕。

那马歇尔淡淡地说：“为了这个问题，我已经几夜失眠，想来想去，把自以为冷静、公正的意见——而且这不是一个人的意见——对总统先生和大家说。”众人见他态度镇定，好像要发表什么重要政见似的，顿时静寂下来。

“我们当然主张打的！”马歇尔平静地说：“为了美国的繁荣，”他一顿：“记得在一九四八年，我国发生了第二次大战之后的第一次经济大波动，一直延续到一九四九年，而且这个恢复也是缓慢的。在朝鲜战争前夕，一九五○年六月间，我国的工业生产指数，比起一九四三年的最高水平来说，是一九九与二三九之比；低了百分之十七！

“朝鲜战争开始后，感谢这着棋子，使我国景气的局面出现了，使二次大战之后威胁着我国企业家的萧条阴影去除了，通过庞大的军事定单，我国在一九五○年获得利润三百九十六亿；一九五一年增为四百二十九亿；一九五二年降为三百九十七亿；今年又增为四百五十亿。这样高的利润，较之朝鲜战争前的一九四九年，几乎高达百分之百！可是请注意：一九五三年为什么减低？难道不是为了我国被迫停战的原因吗？再请注意，我们之赞成打下去。难道还用得着解释吗？”

自艾森豪威尔以下都透了口气，马歇尔干笑道：“当然，除了这个，我们还挽救了李承晚，这个不必多说了，这是完全符合我国利益的。可是我们值得思考的问题也在这里了。”马歇尔大声问：“究竟我们选择朝鲜这个鬼地方下手，是不是弄错了呢？”

众人闻言一怔，气氛骤变。

“我们打了三年，”马歇尔道：“一九五○年九月间，我们还发动了七个盟国，后来增加到十五个国家，大家打起更大的旗帜：联合国去打击共产党，越过‘三八’线，饮马鸭绿江，以为北平在望，可是北平反而打出来了，记得是十月二十五日，他们以十二个昼夜的激战，在西线云山和东线黄草岭一带，把我们四个师的进攻弄坏了，我们一万五千名兵士阵亡，我们以朝鲜为跳板直趋北平的信心动摇了。”

见众人十分懊恼，马歇尔苦笑道：“很抱歉我讲的是煞风景故事，但是为了今后不再煞风景，我想我有必要再说几句：那是我们‘空海优势’的动摇。在那次大战之后。我们又集结了二十万人，发动了圣诞节结束朝鲜战争的总攻势，对方可真厉害，他们表面上节节败退，甚至影子都没有了，后来呢？后来又怎样了呢？……”

马歇尔长长地透了口气，苦笑道：“记得是那年的十一月二十五日，他们忽然发动了一次强大的反击，在西线拿走了平壤，把我们赶回‘三八’线；在东线，我们自长津湖地区不得不由海面撤退。这一仗打了一个多月，我们伤亡超过三万六千人，朝鲜局势扭转了！”他叹息：“我们的时间表给弄乱了。不但如此，他们的代表还在联大安理会上对我们放炮，我们的处境实在是难堪极了。”

一片唏嘘中，马歇尔又说：“提提往事是有好处的，可以帮助我们对未来的估计。想当初我们对峙于‘三八’线后，并没有因为‘停火’而使我们得以充分准备，对方不等到我们进攻，就在一九五○年除夕发动了新年攻势，一下子拿走了汉城，我们伤亡近两万之众。战线推到三七线了！”他一顿：“我们当然不能坐视，就在一九五一年一月二十五日，发动了一个全面的进攻，这一仗打了八十八天，我们每天平均前进不到一公里半，却损兵折将达七万八千多人，上帝！”马歇尔惨笑道：“这算什么战争？何况这一仗的结果，我们还是被阻于开城、杆城一带，而还有可怕的是，四月二十日，他们来了个春季反击战，这是第五次的大战，八万二千多人又给他们吞掉了，我的上帝！”

众人闻言咸感不耐，马歇尔大声说：“现在，我们可以算一算帐了，在这五次大战中，我们一共伤亡二十二万之多，因此从战略进攻转入战略防御，也就不得不接受莫斯科的和平谈判建议，我们在凳子上坐下来了！”

“那当然是不甘心的，”马歇尔道：“我们又向对方展开了‘军事压力’，使战场上出现了长期对峙，军事与政治交错进行，我们发动过‘有限度的夏季攻势’、‘秋季攻势”施用了‘钢铁战术’和‘绞杀战’，甚至拿出了苍蝇蚊子和老鼠，我们在这里不怕什么泄漏机密，可是一如大家所看到的：我们还是坐在开城的冷板凳上，即使我们不想签字获取和平，”他大声问：“我们又将如何获得胜利？我们如果发现无法得到胜利，那么有什么根据非在那个鬼地方纠缠不休？如果说害怕败仗有损于我国的面子，那末在目前情况下结束这一场可怕的恶梦，请问有什么不好呢？”

艾森豪威尔没料到此人竟会如此泄气，但所说也有道理，正想开口，三四名坚决主战者已吱吱喳喳抢着发言，艾森豪威尔十分着急，不知该怎样处理，只得待人们说完了，他才表示态度道：“今日之会，有一点非常使人兴奋，那是大家对共产党决不妥协的决心！”

杜勒斯马上帮腔道：“总统先生言之有理！”

马歇尔道：“请允许我说下去。我觉得，今日之下而要坚待和他们打下去，实在是不智之举，当然这并不等于说我们和共产党之间，就永远没有战事了，不是的，绅士们。我是说要打，只不过是换个地方打，换个时侯打罢了。我们不能不接受惨痛的意见。”他伸手向墙上一指：“很凑巧，这里有巨幅朝鲜地图，绅士们，请注意在这个鬼地方杨口以北的那座山——山，这是一座仅八百五十一米的无名山，这也是一个涂满了我们孩子们鲜血的荒山！”他停顿片刻后：压低嗓音继续说：“大家知道了，哦，原来是‘伤心岭’！对！它就是伤心岭。本来它是无名的，在军事上叫做‘八五一高地’，‘伤心岭’这个名字是我们给它起的，由于一种需要：那就是痛苦的回忆。”马歇尔扫了一眼座上人，见大家都不同程度地露出悲怜的面容，便接着说下去：“让我们痛苦地回忆吧！一九五一年八月十八日，我们向他们发动了‘有限度的夏季攻势’，我们出动飞机大炮配合步兵，攻打这个八五一高地，名曰有限度，实际消耗是惊人的：我们把山头削低好几英尺！

“可以想象只要是人，血肉之躯是没有办法受得了的，可是我们无论动用多少兵力、多少弹药，发动多少次、甚至无数次的反反复复的进攻，都没办法拿下这个山头，没有办法击破对方的防御线。我们的孩子们，在这伤心岭上尸积似山，血流成河，可是他们还是他们！一直到九月底为止，我们每一次进攻不是全军覆没，就是溃不成军。”马歇尔声音微抖：“应该承认，我们是失败了，筹码落在对方口袋里，我们就没办法说是赢家，是么，绅士们？这次的伤亡实在太大，全军伤心，于是给那个鬼山取名为伤心岭；全国哗然，很多人写信打电报给白宫责问。前总统杜鲁门先生，有一次对我说：‘咳，真狗娘养的，那些来信来电报的疯子，都有姓名地址，他们之中居然敢说：谁让我们的孩子们到毫不相干的地方去流血？谁可以证明北朝鲜或者红色中国的军队已经侵略美国？谁还嫌二次大战的孤儿寡妇为数太少？谁敢说我们在朝鲜的警察行动不是愚蠢而是聪明的……’”马歇尔叹道：“基于这些事实，我希望我的建议不会引起绅士们的反感。因为我的目的是保全我们的国家威信和全国各大企业，而不是削弱我们国家的威信和绅士们所经营的企业！”

众人闻言默然，直到散会，艾森豪威尔还没法离开他的椅子。他怔怔地坐在那里，望着那幅巨大的朝鲜战场地图，并且望着马歇尔所介绍的伤心岭，耳际恍惚响起一片惨呼。

那是不必解释的，艾森豪威尔自己明白：两党竞选他固然击败了杜鲁门，但他及其庞大的后台，确乎并无可能击败美国里里外外一大堆的困窘。伤心岭恰好是一个典型：在美国看来，只是狮子搏兔，结果却完全相反，甚至不得不承认侵朝之战已告失败，越过鸭绿江直趋北京，更是梦呓。

艾森豪威尔感到，伤心岭不独留给生还者以永恒的伤心，抑且留给他更大的伤心：杜鲁门没有完成的“杰作”，他更没有办法完成，因为艾森豪威尔的处境还不如杜鲁门的处境。

“台湾怎么样呢？”伤心的艾森豪威尔急欲了解“解除中立化”之后的台湾行情，正巧美联社东南亚区主任咸浦逊访问台湾回来，发表了一篇通讯，白宫秘书特地给他参考。艾森豪威尔道：“他说些什么？关于反攻大陆。”

秘书道：“很糟，一般以为解除中立化之后蒋介石就会反攻，但咸浦逊得到的情形是：蒋介石父子以下，对反攻大陆并不起劲，他们只是说目前并无条件反攻。”

艾森豪威尔以拳击桌道：“对附近岛屿的突袭，总可以动手了吧！”

“也一样，”秘书道：‘他们也认为有困难。咸浦逊在文章中说，台湾现在好像在唱独脚戏，大家都说这情形十分糟糕，必须要换一个领袖，可是如果换了人，在号召方面不一定能赶得上蒋介石。在香港反蒋反共的国民党某将领说过这句话，他们愿意抛掉蒋介石，同时也不拥护共产党。”

艾森豪威尔道：“他的儿子怎么样？”

秘书道：“咸浦逊的报道并没有更新的资料，都说蒋经国很厉害，把实力一直伸展到部队，等等，还说他两个月内枪毙了百多人，而且从不公开审讯。”

“台湾人怎么样？”艾森豪威尔接着再问：“反蒋反得怎么样？以前老听说台湾人不喜欢蒋介石。”

“他也有报道，”秘书道：“他说他某次到农村访问，看见许多农妇排队付房屋税，他问一个妇人，台湾的房屋税是否很低？他并且用手指指着地板，但是这个妇人却用手指指着天花板，弄得人人都笑起来。咸浦逊还要他的译员问农人，现在的生活，比日本人统治时有什么分别？他们说比战时好一点，但比不上一九三零年以后的两三年。”

艾森豪威尔的心情其实已经不知想到哪儿去，秘书还在唠唠叨叨转述咸浦逊的访问。艾森豪威尔忽然问道：“英国对台湾的态度，最近有无改变？这一阵我们和伦敦之间，为这件事闹得很不愉快，咸浦逊提到这问题么？”

秘书道：“有有，威浦逊说，英国在台北淡水有个领事馆，和当地保留一种微妙的关系，如果发生了什么事，英国外交人员并不去找国民党的外交部，而径自去找吴国祯，他是台湾省政府的主席。在英国人眼中，台湾是中国一个省，它既已承认了北京，那末在台湾的事，属于中国的地方事件。”

“咸浦逊是否提到，”艾森豪威尔道：“蒋介石对于一般报道的意见，因为有不少通讯，对他的印象很糟，对他的抨击很凶。”

秘书道：“他没提起。”

事实上，蒋介石对这些抨击，不管是指着他的鼻子大骂，或者是“皇恩浩荡”给他一点面子，他总是冷笑一声，或者骂几句，愤愤地要有关人员去作研究。骂他的他固然恨不得咬他几口，因为他总感到自己为美国做了不少“好事”，到头来却吃了这份大亏；捧他的他也不见得感激，因为在“游说团”这一类人物身上，蒋介石所花的精力与金钱，都是使他刻骨难忘的，个别的美国人与美国刊物说他几句“好话”，在某一些场合，甚至形成了讽刺。

但是，蒋介石也并非永远能忍受得了，例如手下告诉他：“美国人把台湾的空军说得太不值钱”之后，他实在无法忍耐了。

蒋介石正目送一架练习机自草山北端掠空，虽然驾驶者的技术相当幼稚，但在他心目中，那是他希望所在的重要部分，并且无形中已使空军变成“骄子”，如何听得进美国人的嘲讽？当下驱车下山，到得台北“总统府”，好在顾问团就在他办公室的楼上，侍从室一番联络，蔡斯便应邀下楼。

“总统先生，”蔡斯道：“好几天没见面，近来你的精神更好。”

蒋介石肚里骂人，脸上强笑道：“托福托福。今天有一件事情，想请团长指教。”

蔡斯也强笑道：“岂敢岂敢。”

“你对他说，”蒋介石面孔一沉，对译员道：“问他：台湾的空军，是不是几乎不配称作空军？是不是纸上谈兵？是不是绝对无法轰炸大陆？是不是没有办法保全台湾免受共党空袭？是不是台湾的空军在美国当局心目中，已经变成了帆船、而三个空军基地，其设备仅仅比帆船码头略胜一筹？”

那译员何等机灵，当下把蒋介石的问题，尽量减少火气，对蔡斯说了。蔡斯心头一征，故意反问道：“总统先生，可否告诉我，这一连串的问题，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你答复他！”蒋介石恨恨地对译员说。

译员便对蔡斯道：“这些问题，是美国《新闻周刊》最近刊载的，作者赖文，是这家周刊的编辑。”

蔡斯一怔，捋捋小胡子道：“哦，赖文，赖文这家伙说了些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

蒋介石沉着脸问道：“那么赖文在台湾采访的时候，你曾经接见过他么？”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蔡斯道：“记得我正在南部，回来以后听人说，赖文来过了。”蒋介石透过一口气来，冷冷地说：“团长先生，赖文这篇东西，我不知道他的用意何在！阁下是顾问团的团长，我愿意请阁下为这个问题顾问顾问。”

蔡斯一怔，强笑道：“可否告诉我是什么问题？”

蒋介石恨恨地说：“是泄露自由中国的军事秘密问题！是打击自由中国三军士气的问题！是削弱自由中国在国际间的信誉问题！”

蔡斯“唔”了一声，暗忖：“花生米在有些时候很难对付，今天我可碰上了，他开口自由中国、闭口自由中国，其实谁都知道是为了他自己，对于美国的利益，他是不加考虑的。”便说：“原谅我，总统先生，我不知道赖文还说了些什么。”

蒋介石气极，但仍强笑着对译员道：“你说。”

“是这样，”译员道：“除了刚才提到过的，他还很使人难堪地报道，说台湾空军算是有七个大队，八万人员，只有三个可供喷气机起落的基地，在美国人看来不过是一批帆船。而且当问题严重时，我们只能拼凑——请注意这拼凑二字，只能拼凑两百廿五架飞机。”

“这数字不错呵！”

“就是太‘准确’啦！”译员苦笑，说下去道：“他还说我们的飞机不止此数，可是大都是有翅难飞的东西，特别是缺乏零件，十分陈旧，如Ｆ４７式、Ｆ３８式、Ｆ５１式、Ｂ２４式和Ｃ４７式等等，他还借用前美国十三航空队Ｈ·杜纳少将的话说：‘这些飞机用铁丝捆扎，我们的驾驶员是不屑驾驶的！’实在太过分，太伤感情了！”

蔡斯忍住了笑，说：“呵呵！”

译员道：“赖文竟然在报刊上公开透露我们因为缺乏汽油和弹药，驾驶员没能有足够的驾机训练的机会，因此缺乏驾驶经验。他说，如果一个飞行员每月有三十分钟以上的驾驶时间，那算是幸运者了。他毫不客气地说我们的驾驶员只懂得开螺旋桨飞机，对喷气机太没经验，因此唯一的办法是把我们的驾驶员送到美国去，去受严格训练，最近是去过一批，可是太少了。”

那个美国人毫不在乎地抱怨蒋介石这个那个，又说他的空军基地只是拜日本空军之赐，而这些基地在战时已遭美国空军无情轰炸，接收这许多年竟没法修复，到如今跑道大都凹凹凸凸，而机库只剩了些骨架。

美国老板的代言人，还抱怨蒋介石的空军缺乏现代化的作战技巧，国民党飞机只能一架一架升空，美国空军却能够三架同时起飞，必要时增加到四架，俾在短期内出动大量飞机。蒋介石也曾尝试过，但一口气出了几次事故，机毁人亡，一塌糊涂，于是下令停止，因为除了作战，国民党不能再有飞机损伤了。

美国老板代言人还指着蒋介石的鼻子讥讽，说在国民党空军人员心目中，有一些工程师确是天才，可以把美国人扔掉的、破破烂烂的东西拼凑一架飞机，可是他们不懂得保养设施的重要性，而且根本不懂得保养。赖文在台湾所见到的美国空军人员，众口一词对他说：“对国民党空军，先要他们懂得怎样保养已有之物，否则我们给他们运来的东西更多，就等于浪费得更多。”

“团长，”译员转达蒋介石的询问道：“我们不知道，这种论调，将会给自由中国带来什么？我们更不知道，这种说法出自何因？是何目的？”

蔡斯干笑道：“这个，大概是我们美国言论自由的缘故吧？”蒋介石冷笑道：“我想我们不必谈这个。我们可以再介绍一些赖文的报道给阁下参考，那是他一口咬定我们的空军根本没有出击的条件，反而担心共产党空军的进攻，他说他们已经有了米格１５，而且不但在东北有巨大的实力，台湾对面也分布了两百架以上之多。赖文长他人志气真不含糊，他居然说浙江、福建、广东三省的空军基地，都可供喷气机之用，而且必要时东北的大编队可以随时南下。”

那译员转达蒋介石的问题十分辛苦，又说：“我们不清楚赖文先生的目的何在，他居然说我们还有一个无法轰炸大陆的理由，就是除了本身无条件之外，战略性的轰炸一定会伤及无辜，反而使大陆的老百姓恨透了台湾。而且赖文先生分明为匪张目，他说我们对大陆的空中破坏，不可能有预期效果，因为共产党对于恢复被炸的铁道公路等等，非常迅速……”

蔡斯实在早已不耐烦，至此，搓搓手掌道：“很遗憾赖文先生有这些报道，其中的确有一些秘密。不过不要紧，总统先生以为然否？”

蒋介石冷冷地问道：“怎见得不要紧？”

蔡斯道：“贵国目前最注意的是：怎样发展空军力量去配合有效的海军封锁。只要海军封锁有效，空军的弱点还来得及急起直迫，予以补救。贵国封锁大陆的做法与美国海军当局的看法相同，有损于大陆，总统先生不必因为空军的不足，对敝国民间言论有所误会。”

蒋介石暗忖：“好一个‘民间言论’！不妨再来几下子，反正开了头，一句话和一千句也差不多。”便要译员问道：“对于贵国‘民间言论’，我们是久仰的了，不过像这种样子的民间言论，在我们固然吃不消，在国际间，人家也拿美国官方的意思来看，而不以为是民间。如果团长先生一定说是民间，那么最近又有一位美国记者说的话，使我们十分不安。对于这些言论，其动机和后果如何，我们也想在今天请团长先生顾问一下。”

蔡斯皱眉道：“愿闻其详。”

译员转达蒋介石的话道：“是这样：美联社东南亚区主任威浦逊访问台湾，回去报道说：‘国民党政府必须回到大陆，才有希望，否则消灭！台湾这个海岛，不能支持庞大的军队费用，以及组织复杂的全国性政府机构。’这番话当然并无什么恶意，可是团长先生知道：我们如何回去呢？一天两天不回去当然没什么，十年八年如果回不去，难道真有人来把我们消灭？这些人又是谁呢？再说，这个小岛是支持不了大开销，可是你想：我们怎么可能缩小、或者不再有海陆空三军的武备呢？因此，对于这些阁下称之谓民间言论的东西，我们实在莫名其妙，遗憾万分！”

蔡斯告辞道：“这些情形本顾问团实在无权过问。我以私人资格发言，感到总统先生不必作如是想：以为他们在存心捣蛋，我以为这几家刊物，也正是为艾森豪威尔总统解除台湾中立措施，台湾可以不受约束，作为立即反攻大陆的一种旁敲侧击。”

蒋介石冷笑道：“谢谢团长先生的好意。据我们所看到的今后到台湾来访问的美国新闻记者必然源源而来，如果他们的报道都像我们刚才对你说的，其后果真是不能想象，难怪有人发生误会，甚至误会到贵团之中，有少数人对于他们，一直在提供这些不利自由中国的消息！”

蔡斯哈哈一笑道：“总统先生言重了，顾问团在台湾，只能在军事方面尽力而为，报刊上的东西如风马牛之不相及，千万不宜误会，千万不宜误会。”接着弦外有音道：“自由世界以自由世界的最高利益为重，艾森豪威尔总统上任之后，对这一点必能做得更充分，美国军援如何分配，也是课题之一呢！”蒋介石闻言黯然。

把问题扯到军援与美援头上，蒋介石即使伸手准备打人，也得缩回来落向自己脸颊。在“美援”面前，他除了拱手相求，便是俯首听命了。

目送蔡斯昂昂然而去，蒋介石这口气如何消得？大骂大跳，吓得手下躲躲闪闪，避之则吉。回到草山，正在挑精剔肥，拍台拍凳当儿，蒋经国闻报前来，强笑着劝慰乃父道：“废除‘中苏协定’的通告发出去了，别让人家瞧不起我们，这样做，除了配合美国的封锁，也可以教天下人一新耳目：本党还有气魄。”父子俩陶醉在阿Ｑ式的“精神胜利”之中，又谈到了“封锁大陆海港”对于非中共船只的难题，做父亲的主张照扣：“不管是谁的船，只要它企图驶进共区港口，就给它一家伙！”做儿子的在唯唯诺诺之余，表示他的不安道：

“英美之间在这一问题上的歧见，真教人伤尽脑筋。”蒋介石诧道：“这可怪了，昨天艾森豪威尔不是也说过吗？他自己没有考虑过封锁大陆的问题，但他属下的一些机关，正在从事研究，这不明摆着他们也要封锁大陆吗？而且杜勒斯昨天也有谈话，对废除‘雅尔塔协定’他很高兴。”

蒋经国苦笑道：“看样子，英国的阻力真不小。”

蒋介石吃了一惊，急道：“怎么？昨天说的话变成放屁，又不算了？”做儿子的怅望草山阴影，苦笑道：“刚才有消息来，说艾森豪威尔昨天对于封锁大陆的谈话，杜勒斯今天有所更正，他公开宣布说，对于这个问题，美国国防部正在研究，但仅仅视为各种可能对中共制裁的方法之一，又扯得远了。杜勒斯并且对废除‘雅尔塔协定’让了一大步，拼命卖弄法律名词，一则说废除‘雅尔塔协定雅，在法律上不影响该协定的事实存在；再则说此举不影响有关缔约国的既得权利。这分明是在……”他说不下去了。

“真恨死我也！”蒋介石踱到窗前，使劲把纱窗一推，使劲太大乃使窗户弹了回来，倒吓了他一跳，一怔，旋即叹道：“娘希匹他们真的靠不住的，一到这种关头，就牺牲我们去维持他们的面子和利益。”蒋介石双拳紧握，恨恨地说：“我们以前所顾虑的，看样子越来越是事实。”他浑身发抖，戚然道：“倒要小心才是！”愤然道：“开口自由世界，闭口美援分配，娘希匹你总不敢再在太岁头上动土！”但做儿子的不敢附和，跟着他欣赏草山落日，不禁黯然。

正是：冰山颓兮可奈何？自身难保奈若何？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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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气死老蒋 杜勒斯放言“托管台湾” 乱如麻团 众记者纵谈党务国事

书接上回。话说艾森豪威尔上台，发表所谓“解除台湾中立化”的国情咨文之后，蒋介石一分兴奋，九分恐惧，在剑潭新村召开秘密军事会议，一连开了五天三夜。这个会规模之大、与会者之众，自蒋退台以来，系属初见。但开来开去，竟是一筹莫展。

论“反攻”毫无办法，论防守也无把握，“中立化解除”竟带给蒋介石莫大的刺激、愤懑、失望与烦恼，大出白宫所料。

“花生米骂人骂得更凶了。”国务卿杜勒斯对艾森豪威尔道：“情报说明：花生米的处境一天不如一天、因此在我们的国情咨文发出之后，花生米反而不敢大叫反攻大陆，他在‘国情报告’中只说一九五三年是反攻大陆的准备年，而不再空空洞洞、古古怪怪，乱说一通了。”

艾森豪威尔也笑道：“这一阵，我们海陆空三军将领，走马灯似的在台湾出出进进，都说花生米客气得很、恭敬得很。都说为了防备中共空袭，台北忙于疏散，因此连带附近的地皮房屋，身价十倍。而且物价涨得更厉害。”

“还有更古怪的，”杜勒斯低声道：“据情报，台湾人在埋怨总统先生哩！”艾森豪威尔说道：“埋怨我干什么？”杜勒斯道：“情报说，台湾人认为：美国总统的咨文一发表，反攻大陆真是好，因为不管它能不能反攻成功，总之他们可以不受这么多国民党人的气了。可是如今这个消息带给台湾人的却是物价飞涨，生活更糟。”杜勒斯声音更低：“心理作战部的专家们，认为这个情报很有利用价值。”

艾森豪威尔再诧问道：“怎样利用？”

杜勒斯耸肩一笑：“要台湾人埋怨花生米！”

于是两人相顾而笑。杜勒斯因出席记者招待会，就匆匆走了。

那杜勒斯面对大批记者，把所提问题略一浏览，说：“记者先生们，今天没有什么特殊问题奉告，各位既然对外交政策有兴趣，我就以国务卿的身份，与大家纵谈外交政策。”他一顿：“我可以告诉各位的，乃是政府正在考虑由联合国托管台湾，那个中国国民党的岛屿总部。”

记者群为之哄动，又听他说：“此外，在朝鲜战场目前战线之北八十哩蜂腰地带划分南北朝鲜的国界。”记者又为之哄然，杜勒斯道：“划分朝鲜和托管台湾的可能，这两个计划正在国务院讨论，作为逐步取消远东和平和安全的部分行动。大家可以明白，政府急切希望全面解决远东的问题。”

记者群犹似注射了兴奋剂，都有“此行不虚，大新闻到手”之感。那杜勒斯大剌剌地说道：“记者先生们，我们之所以订出这些计划，并且予以讨论，目的在于考验共产党的领袖们，对我们每一步骤的行动是否具有诚意！”

于是记者们问：“什么步骤？”

杜勒斯道：“这些步骤，大体上说来是这样的：第一是交换伤病韩国战俘满意完成；第二是对于遣送及处置一切战俘的协议；第三是韩战结束；第四是范围较广的远东政治会议，这个会议，计划在休战后九十天完成。”

“请问，”记者群推出代表问道：“这个远东政治会议，全部内容大概是些什么？”

杜勒斯道：“这个会的目的，不但盼望解决朝鲜战争、而且推及越南战争，以及远东的几个主要问题，例如韩国南北交界线、台湾地位、以及在联合国中中国的代表与其地位问题等等，拉拉杂杂，也很麻烦。”

记者群“唔”了一声，忙不迭录音与速记，听他说下去道：“这个计划既然是解决韩国问题的一部分，美国当然要保证韩国的安全。而我们所根据的防御公约，则有如一九五一年与澳洲、新西兰所签订的一样。”

“国务卿先生，”记者问道：“这个计划一旦成功，朝鲜将成一个怎么样的局面呢？”

杜勒斯笑道：“大概的情形是，我们将使南韩共和国占韩国本土四分之三面积、人口及工业区。可是这一点非常麻烦，因为从联合国来说，打出旗帜参加韩战，目的在于使共党消灭；而李承晚他们，这些南韩的领袖们，恐怕也不会满意。”他耸耸肩膀：“可是从对方来看，共产党也不会满意这个四分之三与四分之一。”杜勒斯透了口气道：“如果这些计划能够完成，亚洲的和平便能实现。我们官方的希望，则是在于欧洲方面东西歧见也可谋得解决。”

突地杜勒斯作慎重补充道：“今天的谈话，并非所有的报社记者都在，而内容也不能代表白宫，因为这是我个人的意思。”当场就有记者问道：“国务院一定讨论过了。”杜勒斯道：“不管讨论与否，总之不必说是我的谈话就好。”

记者群中有人问道：“关于托管台湾之说，我们这一行，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了。自从一九四五年大战结束那年起，托管台湾就传了很多次，今天想请问的是，第一：这是不是美国的已定政策？第二：什么时候付诸实施？第三：怎样托管法？第四：国民党会不会反对？第五：中共必然反对，对他们又该如何？”

杜勒斯闻言，笑容顿敛。他皱着眉头，考虑了一阵，突地堆出笑脸，说道：“记者先生们，不要第一第二第三了。”哄笑声中他说：“关于台湾托管问题，国民党与共产党，在这方面的态度倒是一致的。在国民党来说，如果托管了，蒋介石便丧失了他的统治地位，丧失了他借以台湾为基地反攻大陆的政治口号；丧失了他的一切，因此他不会赞成，他的发言人早已声明过了。在共产党来说，那更无须解释，他们可以用台湾属于中国，雅尔塔、波茨坦都有文件为证作理由，反对联合国托管，这两个敌对的政党对这问题的看法殊途同归，这就使我们……不，使联合国大为棘手，因此到今天还没有办法请蒋介石走开，也没办法封住中共之口。”他一顿：“刚才记者先生所问的几点，我在这一段答复中已经完全解答了。”于是那个提问题的记者便笑道：“对，国务卿先生已经答复了，那是：第一：托管台湾是白宫的既定政策；第二随时可以实施；第三：问题在技术问题，因为第四：国民党反对，以及第五：对中共也找不到使他们无可辩驳的理由。”哄笑声中杜勒斯使劲摆手，说：“如果这样见报，那以后我们没有机会再见面了，关于托管台湾问题，刚才所说的内容一个字都不能见报。”接着宣布散会，但是，记者们此时兴趣正浓，那肯离去？有个记者立即起立道：“反正不能见报，那就请杜勒斯先生不妨多谈谈，何必让大家扫兴？”另一位记者随即道：“国务卿先生，请问：如果蒋介石不肯交出台湾，美国——不，联合国又该怎么办呢？”

杜勒斯欲行又止，就站在那儿说道：“这一点，实在无可奉告。如果一定要说，那么只有这几句话。就是：联合国非托管台湾不可，用任何方法都必须完成从中共手中夺回台湾的重要任务，以保障美国的安全。虽然这样做会伤害了我们的老朋友蒋介石，而事实上中共还没有在台湾取得统治权。

“此外蒋介石是非抓住台湾不可，当一只衰老的兔子只剩下一个洞窟时，他不肯离开的理由十分明显。但蒋介石这样做，他实际上危害了美国的安全与联合国的利益。”杜勒斯透了口气：“行了，可以‘释放’我了。”笑声中他边走边说：“记住啦，如果刊之于报，我们永远不能再打交道。”

关于“托管台湾”的消息长上翅膀，飞落蒋介石面前时，他反而不似美国记者所猜测的那般暴怒和紧张。远的不提，说近的，“对日和谈”已经举行，“联合国”所传“在对日和约之前，台湾地位还未稳定”之说已经不存在了，他笑、冷笑、狞笑，他在“台湾托管”问题上知道得太多，因此对于白宫的态度也就更为“微妙”。

可是就当蒋介石在“御前会议”说及杜勒斯的“托管台湾”时，白宫迅速否认的消息又到，说美国根本没有谈到过这个问题，满天风云，似乎一扫而光了，但蒋介石反而提心吊胆起来。蒋经国愤然道：

“白宫考虑托管台湾问题，已经很快由白宫否认了，不但否认，而且字斟句酌，极力否认。如果这种传说是第一次，那么我们很多人恐怕会相信白宫确无托管台湾之意，可是这已经是好多好多次了，再矢口否认，也不能教人放心。”众人闻言一齐点头，蒋经国愤然道：“本来国际间的外交，不外以自己本国的利害作为决策标准，所谓信义仁侠，自由民主，不过是门面漂亮话，各位对这问题看法如何？请交换意见。”

蒋介石以目示意，王世杰便说：“站在美国的立场来看，如果眼光放远点，托管台湾是有麻烦的。这种说法早已有之，可是迄未成为事实，恐怕就是因为尚未寻找到解决这些麻烦的办法吧！他们也是困难重重啊！”王世杰进一步说了美国的困难：“首先，我们这样假定：即使联合国通过托管台湾的原则了，试问是一国或多国、或联合国共同担任托管的责任呢？按照联合宪章所定的托管制度，是代替过去的委任统治制度；其托管对象，包括前国联委任统治地、法西斯国家的旧殖民地，以及自愿受托管的地方。一国或多国、或联合国都可承担托管责任。于是我们想：如果由一国托管台湾，那么是哪一国呢？不过当然不是我们中华民国，否则何必多此一举呢？我们决不肯负托管之名，而事实上一旦真要托管，也轮不到任何一个由中国人组织的政府。”王世杰喝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那么，是否由美国人来托管？还是由两个以上的非共产国家来托管？实在是一个不易解决的问题。如果不能解决，那么就会大闹笑话。一闹笑话，莫斯科和北平便会在宣传战上大占上风，西方阵线必更分歧，甚至有由动摇到拆散的危险！”

王世杰深深透了口气，接着又说：“如果说托管由联合国全体负责，或共党国家也可参加。那么共党国家当然有驻军权，在这情形下，岂能少得了苏联？斯大林固然在最近去世了，但共产党的政策不会因人而变，莫斯科和北平万一有军队驻扎台湾，这种托管和白宫想象之中的托管有什么相同之处呢？没有的，白宫决不可能这样做的。”王世杰环视座上人，包括蒋家父子都点头表示同意此种看法，便又提起一把劲，说道：“方才论述的是国际情形。再说台湾吧！论台湾，本党的态度更明显，绝不愿让别人来管台湾，如果这样，我们何处去呢？”

王世杰人既苍老，声也苍凉，众人闻言，忍不住悲从中来。侍候美国这个后台大老板大半辈子了，如今只剩下一个岛屿栖身，到头来却连这个岛都得托管了。蒋介石更是气愤，上下两排假牙咬得“格格”作响。见气氛沉重，王世杰强笑道：“据我看，美国托管台湾是有困难的，试想一旦实行，在军事而言，他们就不能运用台湾作为反攻大陆基地。而在本党来说，把中华民国四个字收了起来，政治上无话可说，国际间没有地位。”蒋介石恁地也忍不住，愤然道：“对！如果有人用暴力来拿台湾，我们一定要拼的！如果这个人正是娘希匹的什么联合国，请问这不变成了自由世界的互相残杀么？娘希匹还反什么共！”

众人默然，一齐垂首。

王世杰叹了口气道：“而且这件事，还有微妙发展，因为可以肯定，北平也是反对台湾托管的，而且他们声色俱厉，说过不止一次。记得有一次外交部为抨击国际间某一项台湾托管的传说，稿子都拟好了，北平却比我们先发表大半天，内容完全一致，这反而使我们不好意思，于是把这声明取消了。”王世杰道：“北平也必以根据开罗会议和波茨坦的主张，决定台湾仍属中国的领土应交还中国为口实来反对。”

蒋经国插言道：“有人说北平可能赞成台湾托管，用以动摇西方阵营。他们固然失却了一个省，可是把我们永远搞垮了。”他一顿：“可是我怀疑这种说法，因为与北平对台湾问题几年来的态度有异。”

王世杰笑道：“我也不相信这种说法。”他边思索边说：“如果他们要牺牲一个省来永远使我们抬不起头来，我看不大像，因为这样做对他们没有好处；而我们的存在，对他们的安内攘外也没有大妨碍。”这句话他婉转说明了国民党的毫无办法，以及中共根本不把台湾的“威胁”放在心上，蒋介石当然明白，但事实如此，也无办法。只得听他说下去道：

“因此我曾经对美国朋友说，白宫看台湾，不宜单从战略上看台湾是一艘不沉的航空母舰，否则心目中只有基地，不见其他。那又何必谈什么‘以亚洲人保护亚洲人’呢？何必说什么‘解放银幕之中的奴隶’呢？何必说什么‘自由世界的人士应该团结’呢？艾森豪威尔上台之前竞选演说时又何必说什么‘丧失自由中国是最悲惨的一件事’呢？”冷不防蒋介石愤然道：“悲惨个屁，你告诉他：如果只剩下‘不沉的航空母舰’一只空壳子，问他要不要！问他干不干！”

见蒋愤怒，众人照例不作一声，没料到蒋介石恨恨地说：“今天我真明白了！对你们说吧！什么台湾是这个那个的，都是骗人的！他们一心想把台湾变成他们的香港，不顾我们死活！”这句话十分露骨，表达了蒋介石对美国的最后的看法，可是这内容的发展属于悲剧，兹事体大，众人不便置喙其间，顿时一片静寂。

蒋经国缓和气氛道：“不过值得告慰的是，白宫这个消息一出来，接到反对的意见太多了，我们当然反对，北平更是声色俱厉。”

他咽下一口唾沫：“对于美国，他们与我们不同，是毫无顾虑的。很多国家的舆论，包括诺兰先生等几位美国朋友在内，有的公开表示不赞成，有的更是大为反对，主张调查这消息来源，以正视听。”

蒋介石问叶公超道：“白宫与国务院，到底在闹什么鬼把戏？”

叶公超诚惶诚恐地说：“国务院是透露过关于托管台湾和朝鲜计划的，白宫也的确已经马上否认，其实这种事情很简单，说明美国在主要政策问题上意见的分歧。白宫新闻秘书哈吉特发表否认消息时，说这些消息‘全无事实根据’。国务院在获悉哈吉特声明后，赶紧发表声明，表示国务院与白宫没有任何冲突，没有必要再作进一步加以解释。《纽约时报》却光起火来，该报驻华盛顿高级记者阿瑟·克鲁克说：‘《纽约时报》是几家有信誉的登载该俏息的报纸之一，但这消息已遭到白宫和国务院否认’，《华尔街日报》的口气更硬，它说这些消息的来源属于同一高级方面，而这些消息是被授权刊载的。这个例子说明了政府发出了消息之后，却把后果推在报馆身上。”叶公超道：“不过，白宫的处境很狼狈，而我们也值得重视：因为即使声明，白宫并未断然否认艾森豪威尔政府曾考虑过这托管台湾、划分朝鲜的建议，只否认已经达成了结论。”

王世杰未发言先叹气道：“唉！我研究过这些消息，一言以蔽之，艾森豪威尔的确同杜勒斯商量过的，否认不否认是另外一回事。特别是《基督教箴言报》，甚至说：‘如果朝鲜休战达成，勿将台湾和中国的前途，在一个不存在的真空之中予以解决。这一点似乎不用怀疑，艾森豪成尔政府将会接受这样的解决办法：在蒋某人的统治下，把台湾建立成一个独立的共和国，让中共去统治大陆。’这种口气如今在美国更加流行，倒是不能不注意它的发展。”

蒋介石以拳击桌道：“我想我们也该表示表示态度，要我弄一个‘台湾共和国’，娘希匹这不是要看我的笑话，掘我的祖坟吗？”

蒋介石恨恨地说下去道：“如果要我弄一个什么‘台湾共和国’，这不是要我忘了本吗？混帐王八蛋！连大陆都忘了，鬼才来拥护自由中国！到时候谁还瞧得起我们？我们又用什么话来对人家说？”蒋介石一掌拍在桌子上，大声说道：“啊呀这千万试不得，这不成了耍猴子把戏了吗？不行不行，没有还价！”

第二天下午叶公超报告蒋介石道：“蓝钦公使约时间拜会，一定是与杜勒斯的风波有关。”蒋介石道：“今夜我召集一个军政秘密会议，你来报告见面经过。”

“蓝钦很客气。”当夜叶公超在六十余名军政大员前报告道：“我们见面不到半小时，但说了不少情况。就所谓‘台湾托管’来说，蓝钦否认台湾有托管可能。他说美国不会上演‘远东的慕尼黑’，他保证美国政府不会来这一手，他说他为误传杜勒斯国务卿失言而引起自由中国的不安而感到遗憾，并致歉意。”

众人默然。自蒋以下，都不以为蓝钦所说是肺腑之言。

“保证？”蒋介石冷笑道：“大家总不会忘记，娘希匹，那白皮书发表之前，司徒雷登不也曾对我们下过一番‘保证’吗？”

众人默然，无人敢插一句嘴。

蒋介石虚火上升，连声骂人，说道：“今夜这个紧急秘密会议，为的是商讨应付世局的突然转变，大家有什么意见随便说，叶部长接见蓝钦，还有什么可以补充报告的？”

叶公超道：“是，是有的。总统的远见真是……”蒋介石道：“你就快说吧，”叶公超忙道：“是是，蓝钦这次又谈起白宫与国务院的歧见，其实谈不上是歧见，连民主党与共和党的政策都一样；艾森豪威尔总统与杜勒斯国务卿，再不相同也不可能差几分几厘。蓝钦说不过他是国民党的老朋友、是一个外交官，他所说属实，而且我们知道，一个外交官不可能随随便便找人家的外交部长谈问题，或者有所声明的，因此他诚恳地希望我们谅解，他所保证的今日美国的现行政策：台湾并不托管，完全是事实。”

蒋介石一听就哇哇大叫道：“好一个现行政策！这不说明了对于明天的政策如何，对于当朝宰相拨的是什么算盘？心中转的是什么念头？放的是什么屁？他这个外交官就没法保证了吗？”

众人都曰：“唔！”但仍无人胆敢发言。

叶公超在似要爆炸的气氛中说下去道：“蓝钦还说：美国的现行政策，是以目前的远东形势作为根据的；但是目前远东的形势在加速转变，因此明天的美国政策如何？连他都不敢说不会随形势的转变而转变。”

这当儿秘书入报，杜勒斯的正式公开演词业已发表，于是叶公超奉命宣读杜勒斯演词中对台湾问题的看法，苦笑道：

“限于时间，只能把他有关台湾的说法报告一遍，他提到台湾的地方有三：

“第一：杜勒斯提出，美国将加强对台湾的军事援助。并且承认，过去对台湾的军事援助，缓慢得异乎寻常。

“第二：他一度提到‘台湾的友人’和一度提到‘自由中国’。

“第三：透露艾森豪威尔对第七舰队的秘密训令，承认他有保障台湾的任务。”

叶公超道：“大体上是如此了。第一点是事实；第二点大概是对前几天的‘传闻失言’作礼貌上的补救，第三点以及整个内容，都说明了美国不会放弃台湾。而且从杜勒斯演词的精神上看，已认定台湾是自由国家的据点。”

张群莫测高深的腔调道：“美国不放弃台湾，已成定案了。”

蒋经国道：“不错，不放弃台湾，已成定案了，但是退一步说，美国既然不肯放弃台湾，是不是说台湾将没有托管的可能呢？”

众皆默然。

见没人接嘴，蒋经国道：“我的看法不一定对，我以为正因为美国不肯放弃台湾，因此台湾托管的可能性便大起来。这当然只能在我们自己之间商讨，而且只能商讨，因为我们没有更多的资料参考。为什么我这样说呢？因为这些年来，大家可以想起，只有美国认定台湾的主权还未确定，才有可能交联合国托管；只有交联合国托管，才能抵制中共对台湾的进攻。否则在国际法上，美国再能干，纵置百喙也难圆其说，无以自解的。不放弃台湾是美国政策的目标；联合国托管则是达到这一目标的手段之一，否则联合国托管之说，可能解释为美国有放弃台湾的迹象，而不放弃台湾，那就不能解释为美国有阻止托管的意向。”蒋经国叹息：“可能我看错了，但心所谓危……”

吴国祯接着发言道：“或许美国事实上也后悔了，后悔不该这样乱说。”

陈诚道：“蒋主任刚才所说，我有同感。这一个微妙的界线，我们不能不认清楚。认清楚这一点，对我们自己以及对亚洲未来的远景，才能在千头万绪之中，寻出一个头来。”

蒋介石道：“杜勒斯这次演说是很重要，对台湾的看法大体也对，只是我还不懂。”

蒋介石所谓“不懂”，其实就是“不满”，对美国在扔掉老蒋这一点上深深地不满，于是这个“秘密军政会议”，由他一直骂到散会。而散会之后，在众多大伤脑筋的问题之中，有一件事需要他立刻决定：那是《中央日报》的社长人选问题。如今正争得头破血流，乌烟瘴气。于是又将陶希圣喊住，与他商讨换人之事。

原来蒋介石所有退台的机构中，国民党党报《中央日报》在南京出版时赔累不堪，迁台后因情况特殊，马星野又长袖善舞，于是变成一块肥肉，而社长一席，也就成了肥缺。既成“肥缺”，按照国民党的规律来说必然引起争夺，不在话下。

蒋介石皱眉道：“如果再换人，那么在短短八个月中，《中央日报》已经改组三次了。”

陶希圣苦笑道：“事实上是非换不可了，一切经过，总统已经全部了解。”原来一九四九年该报逃台之后，以条件恃殊，从每月领取经费到每月能向“中宣部”缴出一笔巨款，利之所在，国民党人趋之若鹜。但马星野与该报有七八年关系，报社所用人员，大都又是‘中央政校”新闻系出身，与马有师生之谊，按“理”说马星野是垮不了的，但就因为争权夺利，马星野和他的副社长萧自诚闹了个水火不相容。萧改任“中央改造委员会第四组主任”之后，从马的手下一变而为上司，不免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而马也合当有事，某日《中央日报》某条新闻中有“伟大的蒋总统”句语。排字工友不知怎的排成了“伟小的蒋总统”，校对员也轻轻放过了，报纸一出，人人作会心微笑，“第四组”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先把该报总编辑李荆荪开刀，然后向马星野发动攻击，马星野就因为这么一个“小”字被整垮下台来。

可是萧台诚也并未因此得意，反而“因福得祸”，由他自任社长之后，官腔之大，一时少有。今天撤那个，明天撵这个，乃至把总主笔、蒋介石的“新文胆”陶希圣也赶出门去，换上了他在“四组”时的副主任李士英，这一来搞了个满天神佛。但不到四个月，萧自诚却给人在蒋顽前告了一状，以贪污罪撤职，并且给批了个“永不录用”。

接着又展开了一幕“社长争夺战”，结果“中央改造委员”、前杭州《东南日报》社长胡健中夺得阵地，上任后用私人办报的“铁腕”办《中央日报》，又弄得人仰马翻，又不过四个月，也得下台。但争此“肥缺”的“候补社长”为数过多，好难选择。

蒋介石最后圈定了该报副社长陈训畲升任社长，并调胡为该报董事长，陶希圣等为董事，一场风波暂告平息，蒋也实在疲乏之极。他希望陈训畲能“发挥党报威力”，助他一臂之力，特别在对美国的态度上，要分寸适当，而事实上十分困难。

例如摆在面前的问题：分明省主席吴国祯和美国“盟友”太接近了，不把陈诚放在眼里，而陈诚和美国“盟友”也不太疏，只是“亲热”程度还不能和吴相比。可是美方对这两张牌都欢喜，再多几张牌也一样，陈吴交恶也罢，张三李四争宠，争到头破血流也罢，那是你们自己的事“盟友”在这方面恕难表示意见。

于是陈诚与吴国祯之间，明争暗斗，图穷匕见，吴国祯递上了第一次辞职书。

“挽留，”蒋介石答复陈诚的请示，毫不考虑地说：“当然挽留。这个时候由他离去，对‘盟友’方面好难交代。”蒋介石冷笑道：“你该知道，美国人对于台湾，叫做‘文有吴国祯，武有孙立人’的。”

陈诚唯唯，却说：“无奈这厮太放肆了。”

在蒋家父子心目中，吴固不可靠，陈也很难说。不过两相比较，陈比吴对蒋有更多的服从。两个人都在争取台湾的地方势力，以便作为一宗本钱。台湾的地方势力大致分为两派：半山派和土著派。陈诚支持半山派，这一派以黄朝琴、李万居、游弥坚、李友邦等为代表；吴国祯支持土著派，这一派以杨肇嘉、蒋渭川、吴三连等为代表，正是旗鼓相当，好不热闹。

因此在台湾省政府的争夺战中，吴任主席，游弥坚、李友邦等便受排斥；而杨肇嘉、陈尚文等就一窝蜂挤进省府；可是半山派也不含糊，他们退守省参议会，作为据点，随时反攻。

特别是所谓“地方自治”上，这两派更是抢得乌烟瘴气，尤其是在对“盟邦”的关系方面，双方和美国“朋友”都有勾搭，更是使人眼花缭乱，蒋介石如果有所耳闻，也弄到进退不得，寸步维艰。

“很难搞的，阿爸。”蒋经国道：“吴到处扬言，决不仰陈诚鼻息，可是一个是行政院长，一个是省府主席，正是顶头上司，不吵架也不可得。陈在外面说，吴太狂妄，简直狂妄之极！他说他这个院长没法做，省主席要抬杠，县市长要民选，财经外交他管不着，教育部程天放又是个ＣＣ，哎呀呀，他的牢骚可多。这次为了公地放领、为了土地改革，两个人又吵得下不了台，看样子吴国祯真要走了。”

蒋介石失笑道：“这种事情我见得多了，由他辞职，我们挽留到底如何，且观其后，辞修的苦衷我明白，吴国祯的狂妄我也看见，”蒋介石又笑；“他还吵着要自杀哩！”

吴国祯的“自杀”当然不过是嚷嚷而已，他上任初期，便公开演讲道：“兄弟身上放了一瓶毒药，誓与台湾共存亡！一旦有个风吹草动，兄弟就仰药自戕，毫无还价！”听者为之肉麻。第二次吴国祯在一个宴会中又提到“存亡”，当下有个人忍不住，当场开销道：“吴主席的豪语，大概是伯川先生‘名言’的再版，因此可以肯定吴主席还有好几年寿命。伯川先生誓与太原共存亡，可是太原失却之后，伯川先生身上那瓶氰化钾，恐怕并未吞服，否则怎能够在这里找到他老人家？”吴国祯张口结舌，无法回答，当下那人又要吴国祯把身藏的“药瓶”拿出来，以供大家欣赏，如非众人打圆场，吴国祯委实下不了台。

但在陈、吴交恶的事件中，吴国祯是非辞职无法下台的了，一辞再辞，第三次辞职书递上之后，蒋介石显然不能再有所挽留，否则连那个行政院长陈诚，都会气得拂袖而去。

蒋介石道：“好吧，我们来考虑继任的人选吧。”其实这继任人，他早已内定，派由 “ＯＫ俞”俞鸿钧充任。俞的英文名字恰巧为“○Ｋ”二字，也足以说明他的听命服从。几经商洽，东移西补，总算决定了一张名单，颇为有趣。

有那一再改组的台省府新名单上，写明主席俞鸿钧；浦薛凤蝉联秘书长；邹清之新任民政厅长；徐柏园出任财政厅长；邓传楷出任教育厅长；连震东出任建设厅长；徐庆钟连任农林厅长；李连春连任粮食局长，原民政厅长杨肇嘉为省府委员；原建设厅长陈尚文为省府委员；原警务处长王民宁为省府委员；现任省议员刘启光为省府委员；现任省保安副司令彭孟缉为委员；原任委员杜聪明、林日高、华清吉、刘振声、陈启清、吴鸿森等连任；现任省总工会理事长陈天顺、现任台北市长吴三连等也发表为台府委员。

忙了一阵，蒋介石道：“这张名单，一共是二十一人，外省人只有五个，即是俞鸿钩，原籍广东新会；浦薛凤，江苏常熟；徐柏园，浙江兰溪；邓传楷，江苏江阴；彭孟缉，湖北人；其余十六位都是本省人。”蒋介石冷冷一笑道：“这回总该没有人再说什么闲话了吧？”

陈诚当然明白他的意思，笑道：”总不会再有流言了吧，中央之于地方，真是爱护备至。看这名单，有三个单位主管是蝉联的秘书长、农林厅长、粮食局长，其余都是新任，特别是邓传楷，还是第一次在台湾露面，整个名单真是气象一新，比以前的整齐得多。”蒋介石闻言，好气又好笑。

美国驻台大使蓝钦问吴国祯道：“我刚上任不久，对你们的事情实在不太清楚。在香港总领事馆时，就知道你辞了好几次职，这次算是如愿以偿了，人选方面，有些什么特别情形么？”

吴国祯苦笑道：“也没有什么太特别的。不过我们只剩下台湾这一个省了；因此省府改组，照例会引起各方重视，特别是这一次，因为我同陈诚之间的事，外面几乎也都知道了。”

蓝钦笑道：“那就由它去了。新的台湾省政府，ＯＫ俞的情形我明白，他是一位理财专家，蒋先生今天派他出任斯职，意味到台湾今后的财经局面，有待他作一番努力，这颗棋子，倒是下得不错的。”他问：“其余几个人的情形如何？”

吴国祯道：“民政厅长邹清之，也是个台湾人：据说他比较接近中央，因此杨肇嘉便给换了下来。据我看来，杨肇嘉倒是很小心的。在推行地方自治工作上，他十分注意本省人与外省人的歧见，因此进展慢了一些，为蒋他们所不喜，讥讽杨太‘土气’，其实本省人对蒋他们的看法如何？怎样产生？真是说来话长，不是杨能够负得了责任的，可是他就不能见谅于某些外省人了。”

蓝钦道：“哦，是这样。我听说蒋对连震东很重用，因为他是台湾着名的人物连雅堂的儿子，这次改组，他取建设厅长陈尚文而代之了。这只是台湾人与台湾人的换防吗？”

吴国祯道：“其中也有所不同。连震东是搞党务的；深为小蒋器重，他今后恐伯还要‘重用’。陈尚文稍为不同，陈本来是建设厅的副厅长，和蒋他们的渊源不深，这次当然得下来。”

蓝钦沉吟道：“教育厅长的变动，好几个人都说大出意外，到底原因如何？”

吴国祯道：“陈雪屏这个人，他原本是国民党的中央青年部长，和浦薛凤一样，连换三个省主席都没变动，因此人称三朝元老。这次改组时本来没料到他也会走开，最后才摊了牌，据说是蒋对他的工作表示不满。而新任邓传楷其人，原来是中央青年部的秘书兼国民党改造委员会第一组的副主任，一向是陈雪屏的副手，甚至是陈的替身。以人论人，陈雪屏并没有调换，因为这是换汤不换药的把戏。”

蓝钦道：“邓传楷以前搞过什么？”

吴国祯道：“以前当过教授，也当过校长，在这里几乎没有几个人知道他，因此这一次的改组，他所受的注意也最大。”

最后，蓝钦笑道：“在民、财、建、教四个部门里，财政厅无疑是四大主要单位中最受注意的一个，任显群是非走不可的了，据说他狂热地捧唱戏的，捧到全世界都知道。”吴国祯苦笑道：“关于他私人的事情，我不便说什么，关于他的工作，那真是非换不可，因为当我去年第一次辞职时，谁来接我还没听说，可是谁去接他，却闹了个满城风雨，名单开列起来有一大堆。”他耸耸肩膀：“徐柏园便是其中最热门的一个。后来快成事实时，忽然他又不想干，从旁边杀出一个刁培然来，一个中央银行的业务局长，最后又圈定了他。”

蓝钦皱眉道：“忘记了是谁告诉我，当国民党还在大陆最狼狈的时候，曾经发行过一种教人害怕的纸币，叫做金圆券。而那个时光，徐柏园正是财政部长王云五的政务次长，多少人吃过他们的大亏。这番徐柏园做起台湾省的财政厅长来，有人说听到名字就怕。”

吴国祯摊摊手道：“这个，我没有意见。”

蓝钦道：“那么，徐柏园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出身如何？”

吴国祯道：“说起他在金融界的资历，倒是不浅。他曾任北平、天津、昆明的交通银行经理；四联总处秘书长；财政部政务次长央行副总裁；中国银行董事；中国出席国际货币基金委员会首席代表；现在他是台银的董事长。”他问：“这一连串头衔，担任一个省的财政厅长，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蓝钦道：“我有和你相反的消息，据说他不但愿意出马，而且连改善台湾财经的办法，都已经拟好了一大套，准备上任后大显身手，那个朋友又向我推荐，说他是美国芝加哥、伊利诺、加利福尼亚等几个大学的学生，对研究金融问题大有心得。”他问：“以人论人，你以为他真有办法医治这匹病马么？”

吴国祯沉吟道：“这就难说了，国民党这匹病马，他的病情如何？怎样治疗，你们比我熟悉得多。”蓝钦道：“那我们换一个题目吧，还有哪几个人，在改组时没有变化的呢？”吴国祯道：“彼得·张，你一定还记得，现在他是省府的新闻处长，我以为他马上得下来，他也以为非走不可的了，不料还要他蝉联下去，不过我看也只是个短差使罢了。另一个是警务处长陶一珊，他也没有换。”蓝钦道：“名单上怎么没有他们的名字？”吴国祯道：“那是因为他们都不是省府委员兼任，不必经过行政院明令公布。”蓝钦忽地拍拍吴国祯的肩膀道：“我想，我们今后还是有很多事情要做，希望你不要消极。”

吴国祯苦着脸强笑道：“这一点，我心里有数，我应该怎么做，到哪儿去，那是早已决定的了。”

蓝钦道：“对对，你放心，今后倚仗出力的地方还很多，回去告诉尊夫人，不必悲观，希望她照常画她的画。我看过她的画，真不错。至于蒋他们对你这一次的离去，我敢担保，他们只会说你的好话，不敢抨击你一句。”

事实也真如美方所料，蒋介石和陈诚“送”吴国祯下台，真是极尽光鲜之能事。国民党官报发表消息道：“吴国祯因病请辞台省主席之职，业经行政院会议决议照准。按吴氏于三十八年十二月十六日膺命出掌省府至昨天为止，在职三年四个月又二十天。”接着又给他吹了一阵，说他“控制发行，稳定物价；推行地方自治；举办劳工保险；厉行便民运动”等等，“不遗余力，尤足赞佩”，最后说他“仍继续担任行政院政务委员”。

更妙的是陈诚，还发表谈话“嘉许”道：

“此次吴主席因病连续三度请辞台湾省政府委员兼主席职务，总统及本人迭经恳切慰留，希能继续勉任繁剧，共济艰难，惟吴主席因健康关系，辞意极坚。总统及本人考虑再三，不能不勉允所请。吴主席在职三年有余，对于地方行政及执行国家政策，备极忠勤。功绩昭著，本人对此，深表惋惜。”

与此相对比，俞鸿钧的上台锣鼓当然打得更响。国民党官报上誉俞为“最有经验的理财家之一”，刊载了他的简历：“俞氏为广东新会人，现年五十七岁，民国八年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民国十九年任上海市政府秘书长，至廿六年四月，继吴铁城氏任上海市长。在任期间，先后经一二八之役与八一三之役，俞氏纵容肆应，搏俎折冲，悉洽机宜，深为中枢所倚重。迨政府西迁，俞氏亦间关赴渝，膺财政部次长之命，至卅六年升任财政部部长并兼中央银行总裁。迨抗日胜利还都，至卅七年五月止，主持中枢财经大政凡七年余，来台后，卅九年复任中央银行总裁兼任交通银行董事长，四十年兼任菲律宾交通银行董事长，四十一年又兼任台湾银行董事长。主持金融，尤多献替。”

“你放手好了，”蒋介石召见○Ｋ俞道：“好在大体上诸事依然，我很放心，我很放心。”接着说：“今天叶部长请蓝钦大使吃饭，听说你也出席，这很好，你们可以多谈谈，多谈谈。”又说：“关于台湾托管的事，不妨多听听对方怎么说。”

但凡是有关“托管台湾”的事，蒋介石所得到的只是空话：白宫分明在这样想，这样做；而派驻在台的美国文武官员，能答复国民党的只是一句话：“无可奉告！”

就在蒋介石莫知所从，惶急万状之际，突地一个电报到达：美国汽车工业中心城市底特律工商界组成的什么“远东工商考察团”，将到台湾访问。蒋介石一听好生着急，宋美龄更是忙出忙进，不知道该怎样才好，当下把这桩差使，交给励志社黄仁霖做了，又把这位“太监”忙了个一佛出世，二佛涅槃。除了弄一个班底专诚侍候、兴师动众之外，又通知所有美、英、法、日等在台商人，届时到松山机场迎接，又令“两个大娃娃”焦鸿英和夷光前往献花，此外衣食住行，各界欢宴，交通工具等等，忙到“太监”等人头昏眼花、日月无光。可是第二天消息又到：这一个“考察团”在台“考察”时间，不过四小时又三十分钟而已。

蒋介石气得骂街，指美国真是目中无人。什么“访问”台湾，仅仅是飞机经过，加油小憩而已，一个劲儿说不予接见，并且取消盛大欢迎。宋美龄劝道：“这又何必？愈是关系微妙，愈要招呼周到才是，谁知道这批大老板中间，将来或者目前，正好有那么一两个，或者两三个人，对美国决定对台政策有关的？”

蒋介石“条气晤顺”，但“老婆大人”之言不无道理，只得恨恨地说：“好、好、好！”

于是这一个为数四十九名的美国商业考察团，在国民党吹吹打打，肉麻当有趣的安排下到达松山机场，对献花的两名影星兴趣最大，团长盖斯金道：“献花是小孩子干的事，现在由两位成熟了的女明星来做，真是别有风味。”黄仁霖以及台湾十一个工商团体代表，国民党大员等闻言干笑，陪他们到台北宾馆吃早点，再由黄仁霖领他们到“总统府”见老蒋。一一介绍，四十九个人的名字一大串，听得蒋介石几乎打呵欠。黄仁霖道：“请总统致词。”蒋介石皮笑肉不笑道：“嗯嗯，咳咳，很好很好，你们只在台湾耽搁四小时多一点，咳咳，很好，很好，中美之间的友谊，已经一百多年了，自由中国最最欢迎美国盟友的投资，同时欢迎美国盟友在技术上协助台湾建设。嗯嗯，台湾需要工业化，——工业化就是工业化，同时欢迎美国盟友协助台湾发展两国贸易。咳咳，工业化意义重大，光复大陆也是为了工业化，为了欢迎美国盟友的投资。”

见蒋介石已经说完了他的“欢迎词”，那个考察团的总干事霍尔起立发言，不着边际地扯了一通；团长盖斯金便对宋美龄道：“我们今天很荣幸，看到夫人的精神很好。”宋美龄还没顾得说什么，盖斯金道：“最近你曾经到美国访问，有些什么感想？”宋美龄便把“美国之美”，说得“妙不可言”，于是霍尔开始赠送纪念金章，直径大约两英寸光景，给蒋介石介绍道：“这是底特律城，两百五十年纪念章，喏，这是底城全貌，角上是两百五十年前的底特律城面貌。背后，这是最先发现底特律城的法国帆船，和船主卡得来卡及其水手。”蒋介石连呼好好，心头却在嘀咕：“寻这些穷开心作甚？这与投资台湾有屁关系，你们不看台湾投资情形，却要我欣赏金洋钱，瞧你们到台湾究竟耍些什么名堂？”这时光霍尔又把同样内容的银质纪念章分赠其他人员。蒋介石见差不多了，要黄仁霖将台湾草席编织的精细烟盒一一分赠，“太监”黄仁霖道：“这是台湾特产，将来反攻大陆成功，欢迎大家到大陆投资，到时另有精美珍贵玩意儿奉送。”

蒋介石突地想起，问道：“你们在日本逗留很久，日本工商业情况怎么样？”

霍尔叹道：“日本的情形，教人心焦。日本亟须原料和市场，如果中国大陆还在总统先生统治下，那么日本工商界的这些问题，恐怕早已解决了。”蒋介石一怔，只得点头道：“对极了对极了，正因为大陆失却，不但日本工商家发生了问题，亚洲问题也开始了，你们工商家、大资本家，不管是日本或者美国，如果要在中国得到更多的原料与市场，只有反对共产党！”他补充：“同时投资台湾。”

扯了一阵，盖斯金看看钟，低声对黄仁霖道：“时间不早了。”

黄仁霖忙说：“对对，我们马上告辞，出席自由中国各界准备的、盛大的欢迎宴会。”

盖斯金笑道：“对，不过吃完饭之后，我想我们应该取消那个座谈会。”他微笑道：“你是知道的，我们四十九个人，在台湾这么短的逗留时间里，最有兴趣的就是这一顿午饭！”他再笑：“而这顿想来非常丰富的中国午饭，绝对不是几分钟便可以吃完的。”

黄仁霖会意，笑道：“当然，当然，我们一定使你们满意，吃得痛快，同时也请团长先生让总统先生满意，他万分重视饭后这两个投资与贸易的座谈会，即使只开五分钟，只要开了，他就高兴了。”

那是一顿奇妙的午餐，美国旅客飞机过境，竟然出动当地“总统”以及全体大员欢迎，连蒋介石自己都觉得未免太笑话了，夫妇俩决定不参加这个宴会，而由财长严家淦、金克和、胡光泰、连震东、张仁滔，以及蓝钦等作陪，另由中国银行副总经理陈长桐在午宴席上致词，那词儿寒酸之至：

“无疑的，”陈长桐道：“各位对于调查台湾的一般贸易情况，一定大感兴趣。我们很坦白地向各位承认，我们的对外贸易，大部分是和日本来往，而因此和美国的贸易，显然是列在次要的位置上。可是我们希望，——并且相信，我们很快便能回到大陆，而我们大陆四万万五千万中国人，终将成为美国产品的购买者。”陈长桐以为必有掌声，于是语调一顿，不料这四十九名游客，正在吃得高兴，不但没有掌声，而且鸦雀无声。

陈长桐不得不说下去道：“各位今天会见的敝国人士，其中有工商界的代表人物和政府有关部门官员，几年之内，将是中国大陆上工商界的领袖，因此各位今天在台湾所作的结论，将来会产生效果，并在最近的将来获得利益，为什么呢？”

陈长桐见众人还在“埋头苦吃”，对他的演讲兴趣不大，只得硬着头皮再往下说道：“因为我们快回大陆去了，在回去前夕，对美国在台投资的可能性予以探讨，实在是很适当的。

“不久之前，杜勒斯先生曾发表声明，说美国将取消第四点计划，而以私人对落……落后地区的投资来代替。因此目前对台湾的投资从事探讨，恐怕是最适当的机会了。中美两国政府，在去年曾获致协议，规定对贵国的投资者作若干保证，敝国政府自协议完成后，已拟定有关实施该项协议的各种细节，我们深深地盼望，美国友人今后将发觉投资台湾是安全的，并且是有利的。”

于是那个总干事霍尔不得不起立致谢，谢谢他们在台湾过境，能够受到盛大的招待：“甚至高跷、舞龙、舞狮都在飞机场上表演给我们看，比唐人街上的精彩得多，锣鼓喧天，好像你们中国人过年，哈哈，我们的眼福真不浅，实在感谢，真正感谢。”他看看表：“可是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今夜必须到香港，我想我们是相信这一点的：在台湾投资，彼此都有利。至于怎样投资，怎样以私人投资落后地区代替美国政府的第四点计划，我们现在可以就这些问题开始探讨一下吧。请！”

于是那个“会”迅速召开，不到一小时便宣告散去。蒋介石夫妇倾听黄仁霖报告经过，知道这个会分为两组，一组座谈关于美商来台投资问题，由国民党财政、经济两部会同各工业团体主持；另一组座谈进出口贸易问题，由银行公会及商联会等团体主持。

“他们对投资很重视，”黄仁霖道：“团长盖斯金和总干事霍尔都参加了这个组。”蒋介石问道：“有什么具体决定？”黄仁霖道：“那没有这么快，霍尔在会后说过几句话，说这次的会议恐怕是历史上同样性质的会议最短的一次，而他的记者招待会，也是历史上最短的一次。他说他们带个团，此行完全为了探讨对台投资的可能性而来，经过短短的会谈之后，知道自由中国政府已提出一项切实可行的办法，认为自由中国对投资的各项规定，都能鼓励外国人的投资，使他们感到非常兴奋。至于怎样投法，要等回到美国之后，详加讨论，才能决定。”

宋美龄道：“严部长在会上大概说了些什么。”黄仁霖道：“他说：从中美两国政府签订投资保证协定后，这里已在各种法令规章方面，从事准备，鼓励外国人来台投资。关于外国人在台投资后所担负的税捐问题，例如所得税等等，这里也愿加以研究。他说我们已经拟定台湾经济四年自立计划，欢迎美国私人来台投资。”

蒋介石问：“他们说什么？”

黄仁霖道：“许多团员表示，如果投资，那么资金，机器和技术由他们出，我方供应地皮和厂房。至于资本额，我方可以占百分之五十一。他们不但愿意为我们训练技术人员，还愿意派遣管理人员。他们说，他们所希望的只是保证投资安全，而且资金可以汇回美国，当然这些都是原则性的，一切细则尚待从长研讨。”

宋美龄笑道：“看上去还不错嘛！”蒋介石皱眉道：“这办法好是好，但是总有点不对劲。什么‘落后地区’，叫人听起来怪不舒服的。至于其他……”他难乎为继，却突地发问道：“为什么美国要这样做呢？”宋美龄道：“这还不好办？俞大维今夜就到，问他不就得了？”原来国民党“行政院美援运用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兼驻美大使特别助理”俞大维，这次奉蒋之召返台述职，兼程赶回。

新闻界对此事十分敏感，因为艾森豪威尔上台三把火，把蒋介石熏烤得昏头花眼，不辨方向，又把俞大维召来，内中必有蹊跷，而且陈诚、俞鸿钧、严家淦、叶公超等大官要员一齐到机场接他，更说明内中大有文章。大批记者一清早也连忙赶往机场，待俞大维下得机来，便把他团团围住，问这问那，但俞大维一个字不说。

新闻记者们面对这个“新闻人物”却一无所获，失望之极，当下就在机场候机室中休息，甲记者叹气道：“这真倒霉，这‘三角恋爱’角色竟然守口如瓶，太不简单。”乙记者诧道：“没听说俞大维闹什么三角纠纷。”甲笑道：“此三角非那三角也！”众记者欲闻其详，甲便解谜道：“我们都知道这里的人事关系啦，譬如说陈辞修同ＣＣ如水火，那一阵程天放恰巧做了教育部长，余井塘也做了内政部长，这不是牵制是什么？再说陈辞修和吴国祯也合不在一起，可是吴国祯终于干了三年多省主席，这又说明什么？于是陈辞修急得什么似的。想来想去，他才悟出点道道来：原来只因为他同白宫的关系太浅。”

记者乙插嘴道：“也真是的，在他的内阁之中，乔治叶是夫人口袋中人，碰到大事情，老蒋还得咨询秘书长王世杰，王世杰和陈辞修并非一个系统的。联合国中的蒋廷黻又是政学系人物，而顾维钧却是个职业外交家，陈诚在外交方面无从插嘴。”

记者丙道：“陈诚对日本或者还有点小办法，”记者乙失笑道：“你错了，对于日本，张群在暗中策划，汤恩伯、何应钦十分活跃，这些人同陈诚没有什么；而且在驻日代表团中，陈延炯大权在握，这里面有文章。陈与何应钦关系最密，认识很多解除整肃的日本军阀，陈诚插手不得。”此人闻言，不耐道：“还是谈谈俞大维的‘三角恋爱’吧。”于是记者甲笑道：“陈辞修对美国方面也没个体己的人，孙立人、吴国祯、蒋孟麟等等都不是他手中的牌，他只好托他的亲戚俞大维向美方打交情。俞大维这些年来，和马歇尔、魏德迈以及美国的军火商人搞得不错，可是他也不会出卖老蒋。于是在蒋、陈、俞三方面，形成了一个‘三角’局面。”众人闻言默然，感到并不好笑，另一个记者问道：“那么这位新主席俞鸿钧，你看又如何呢？”

记者甲道：“他是孔系的人，是中央银行的总裁。而徐柏园呢？却是给孔系打击得遍体鳞伤之人，徐却出任了台银的董事长，这次又有新职，这两人又是无法合作的，相信不久之后，省政就有好戏上演。不过俞鸿钧是倾向老蒋的，不能吃眼前亏，最近又到美国走了一趟，说明孔、宋之间在这里还有影响。”

记者丁道：“这影响大不大呢？”

记者甲道：“这个，我们是采访消息来的，反正在这儿闲磕牙，不如到市区看看，俞大维到底有些什么吧？”众人于是一窝蜂上了汽车，要他说下去，孔、宋在台湾到底还有些什么名堂。

记者甲在车中所谈孔、宋事，也没什么新鲜处，例如孔、宋、蒋、陈的财产都在美国，这就不是什么新闻，但他指出孔、宋两家并未与蒋有什么断绝，相反地蒋家夫妇的财产，正由孔、宋两家在“代理”，听者精神为之一振。

“这种新闻，”记者甲笑道：“登出来是要砍头的，我不怕谁同我抢。”笑声中他说：“孔、宋这两家，这一辈子是不会回来的了，他们的财产，吃几十辈子也花不完。可是他们在美国有一套做法，那是大家知道的‘游说团’。你说它是‘中国游说团’也罢、‘蒋介石游说团’也罢，反正就是这么回事，他们有的是钱，找一批美国什么军政名人花它一花，也算是一种‘外交’吧！”干笑声中他说下去道：“例如诺尔、詹森他们，得到老蒋的‘好处’之大，不能想象。老蒋人在台北，怎能在美国活动呢？当然只好靠孔、宋两家了，这就是为什么到今天为止，还有几个美国名人坚决主张援蒋的缘故，这也可以说是孔、宋的功劳。此乃孔、宋在美国有关政治的一方面，而在‘财政经济’方面，他们当然另有一套。如果刚才说的是支出，那么这一项就是收入了。这是做买卖。说到做买卖，孔、宋当然是老资格了。他们在纽约市场翻云覆雨，大做生意，去年只是操纵大豆市场来说，就赚了两千万美元，连美国政府都起了反感。美国政府为什么反感呢？因为他们每一个官儿都附属于一个财团，大豆生意的‘利权外溢’，便引起了他们的不满，甚至有人通过商人之口，问蒋某人还要不要美援？”

“蒋夫人在纽约华盛顿一带，”记者乙插嘴道：“也是大大有名的，因为她的地产生意做得很顺手，她是美国地产物业行市中的‘大鱼’，大鱼吃小鱼，她就无往而不利了。”记者庚苦笑道：“其实她哪里是一个人在做买卖？他们的财产中，我们只要是一个中国人，甚至祖宗几代都有份‘参加’的，在他们身上也真能体会‘中国人力量强大’，共产党在韩战场的胜利可比不了。”记者们闻言苦笑，记者甲道：“老兄，你大概是活得不耐烦了。”于是记者庚吐了吐舌头。

“诸位可能不知，那孔、宋在美国，还有另外一招呢！”那记者也不等旁人发问，紧接着就说下去道：“这一招叫作遥控指挥，例如他们通过美国关系，派蒋梦麟来搞一个农复会，让霍宝树搞美援，王崇植、尹仲容负责对日，陈长桐控制残余的中国银行等等。所以，谁说孔、宋已经消声匿迹了呢？”

那司机扭头问道：“到底去什么地方？”众记者往窗外一望，原来车子已经到达省政府，面临十字街头。记者甲沉吟道：“俞大维此刻更不会对外说话，不如到俱乐部打个转。”众人称是。而横七竖八，到俱乐部坐定躺下之后，还是要他谈俞大维和孔、宋之事。

“我想起来了。”记者甲道：“俞大维奔波美台之间，已经回来过几次，最近一次记得是前年三月一日，为的是奉召返国述职。述的是什么职呢？原来美军顾问团根据卅九年十二月间的密约驻台以后，大家都知道老蒋嘴上欢迎，心里大不痛快；特别是顾问团把顾问一直派到连队以后，他气得肺都要炸。他成天发脾气，不知道前途吉凶如何，便把俞大维找来，通通气。”众问：“通了没有？”记者甲道：“怎么不通？从嘴巴通到屁股眼，两个大字：听话！”众人大笑，却又感到笑得勉强。记者甲叹道：“这番回来，还不是为了杜勒斯的托管台湾？”他一顿，又说：“说来说去是‘美国至上’。因此孔、宋能在美国吹吹拍拍，使军援经援源源而来，对他岂不很好？因此孔、宋之在老蒋眼中，决不如ＣＣ那样烟消云散。他们还可以因为老蒋和美国的微妙关系，在中间扯扯弄弄。特别有一点要明白，他们三家的财产是不可分的。即使分了家，各归各，利益还是一致的。

众记者闻言叹息，有人问道：“你说ＣＣ已经烟消云散，有何根据？”

记者甲苦笑道：“我反而变成采访对象，真是何苦来！”众人皆曰：“反正没事，聊聊呗，谁不知道你一肚子掌故！”那记者苦笑道：“一肚子掌故济甚事？还不是一样养不活老婆？”接着说下去道：“此话要从当年‘改造委员会’说起，老蒋提名单时，原本派洪兰友当秘书长，以平平ＣＣ之气，陈辞修可不干。还记得他在东北败下阵来，ＣＣ在南京大喊‘杀陈诚以谢天下’吗？还记得陈诚出任台省主席时，新闻处长林紫贵正是当初大喊杀某人以谢天下的ＣＣ国大代吗？当时林紫贵见陈诚上台，忙不迭滚蛋了事，但跑不了如来佛的手掌。陈诚和ＣＣ是干上的了，因此‘改造委员会’名单发表，元老们忽然一齐向老蒋力保陈辞修做秘书长，这份陈情表到得老蒋小蒋面前时，知道内中有文章，改派张其钧兼了这份差使，ＣＣ固然没有甜头，陈诚也未能如愿以像。

“而在那份名单之中，袁守谦、陈雪屏、曾虚白、沈昌焕、郑彦棻、萧自诚、崔律琴等都向小蒋看齐，小蒋又运用总政治部的干部渗透部队，企图恢复国民党北伐时的党代表制，党的重心便落到了他的手里。”

记者乙道：“老兄之言差矣！当今朝中，张道藩、谷正纲、胡健中岂不在内？而他们不正是ＣＣ的大将吗？”记者甲苦笑道：“话是这么说，但他们不中用了，失掉了ＣＣ的中央统计局，已经半身不遂了。”他喷口烟道：“ＣＣ如此，元老派又给收进古董匣，小蒋一把抓，陈诚不苦闷才怪。至于ＣＣ，你还可以看到，ＣＣ是搞党的，国民党既落到了小蒋手里，ＣＣ还搞些什么？不错，它的财经事业很可观，但那是过去的事了，ＣＣ的财经事业已经化公为私，或者逼着他们乖乖地交出来，大致已经完蛋。在政治方面更是无足轻重。ＣＣ之中，绝大多数是党棍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毫无本事。”他一顿：“不过外面也有错误的看法，昨天晚上，我同侍从室的老王在北投洗澡，他就说：‘有人在说辞修和老头子争权，真是笑话，辞修见了老头子，就像耗子见了猫一样，请问这个权怎样争法？不过话也得说回来，他同小蒋争权倒是真的，可是他的祖宗不姓蒋，只好打破了醋坛子，大喝其醋罢了。’”

笑声中有人叹道：“这样说起来，国民党中的派系，现在倒是减少了，省得成天叫。”

记者甲苦笑道：“老王昨天也谈到这个，国民党是比以前单纯了，可是出现了新的危机。，单纯的是：ＣＣ完了，别说陈立夫回不来，就是回来也没有用了。政学系也只剩了个躯壳，张群只能同日本人聊聊，起不了作用；魏道明不是下台，而是垮台；陈仪更不用说：严家淦是政学系的外围，如今吊在半空，谁也不得罪，只能扫扫门前雪而已；吴国祯下台了，暗斗还没完，可是也不会有好处；任显群由吴拉拢而来，‘头寸’太小，没有作用；做过经济部长的郑道儒，只是政学系的二等角色，没有抱负，但求官瘾——对了，中信局长何墨林是接近ＣＣ的，但他只是代理局长，实权操在尹仲容手里。”

“王世杰呢？”有人问：“他对政学系不错。”

记者甲摇摇头道：“老了，不中用了。”他透了口气：“政学系就是这样，没落殆尽，它本来还想用亲日活动作为转机，可是这用不着它花气力，也不行了。”他一顿：“这句话大家不必说出去，老王说：‘政学系对蒋的离心力因此也特别显著，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记者丙问：“你说国民党新的危机又是什么？”

记者甲道：“这也不必说出去了。那是党内大员的外倾，例如吴国祯、孙立人之流，对美国的关系更密，和老蒋的距离就更远了。”

记者丁苦笑道：“这比采访俞大维有意思得多。我要问：那么如今朝中，谁对美国最有办法呢？”记者甲微笑不语，却道：“所谓亲美派，含义很模糊；所谓‘有办法”同样难定论。总之他们此起彼伏，全看喜怒而定。”

有人问：“桂系大概是没希望了吧？”

记者甲道：“确切地说，是不折不扣完了。白崇禧、刘士毅已是笼中鸟，白崇禧连出国参加什么回教大会都没法开口。黄雪邨是从香港到台湾来了，老蒋对他也真有几手，但这不是优待桂系，志在削弱第三势力而已。”他一顿：“在他前后，香港第三势力或者一般人响应洪兰友、雷震‘归台邀请’的人也有一些，但他们回台之后，非常不安分，同这里的那批——好像《中央日报》几年前拿来做过社评题目的‘政治垃圾’抢‘反攻大陆单位主管’，闹了个一塌糊涂。‘反攻大陆’根本还没影子，他们可准备再来一次接收了。这使老蒋大光其火，可又不能发作，因此不久前成立了好几个训练班，目的就是要他们在这里消磨时间。只要大家不在香港、日本等地吵，多设几个训练班也划算。”众人闻言皆笑。

“咳，”记者乙问：“社会贤达又如何？”

“社会贤达？”记者甲笑道：“只剩下一个莫德惠比较闹忙点，但他也不过等死而已！”

沉默一阵之后，记者丙问道：“那么今日朝中，到底怎么回事呢？”记者甲道：“今日朝中，总不会是你老兄当家吧？”哄笑声中他叹道：“从陈仪这个第一任省主席说起，当时台湾的政治在政学系手中，国营事业也在翁文灏手中，党务在丘念台手中，军队则在老蒋手中。”

“到了魏道明，政治经济没什么变动，”记者甲道：“不过他提拔了一个新人，据说是他的外甥。此人就是钮先铭，做过警备司令，和彭孟缉相处得很不开心。直到大局完蛋，陈诚以养病为名，来台待变，最后上台时，老蒋已从正面站出来了。到今天为止，大家更清楚是怎么回事了。谁要哼一声，”他用手在脖子里一比：“吃饭家伙立刻乔迁之喜！”

众人正干笑，突地侍者前来，找记者甲听电话，气氛立刻紧张起来。待他回到椅子上，大伙儿七嘴八舌一齐探询，记者甲道：“报馆来的，说俞大维还是不肯接见我们。”

众记者大感失望，有人问道：“我们不妨猜上一猜，俞大维一旦招待我们，第一件事说的是什么？”众人毫无兴致，纷纷离去，一个说：“你问他去吧。”于是一哄而散。

其实俞大维此刻也十分紧张，因为正面对老蒋、陈诚等人，报告一些美国情况。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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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忧心忡忡 蒋介石亲信谋对策 野心大大 蔡团长拉拢小镇长

书接上回。话说心情沉重的俞大维，面对心情沉痛的蒋介石等人，慢条斯理地说：“这实在大出吾人意料之外的。日本投降时、投降后的‘台湾托管论’，不知道有过多少次，但从来没有一次，像这一回那么‘正式’。”

蒋介石恨恨地说：“美国这一次，一口提出了两个大问题：一个是永远分割韩国，一个是台湾交联合国托管，娘希匹到底居心何在！”

俞大维道：“问题可能没有这么严重，何况白宫与国务院也已分头矢口否认，可是我们却更不能够信以为真。因为目前的情形是：美国当局急于结束韩战，因为多拖一天，美国的声望便多削弱一分。同时美国人民也追切希望其子弟尽早自战场生还，他们一致认为死在朝鲜战场上不仅毫无价值，而且简直是冤枉。除了这些，美国内部左右派分歧也大，英国和美国的分歧更是谈不拢。”俞大维透了口气，接着说道：“凡此种种，在美国朝野相互交织，彼此撞击，矛盾之极，”他用了一个“新发明”的名词道：“于是‘国际姑息主义者’的幽灵复活了，杜勒斯在那次突地邀集若干美国报人聚餐，竟以‘私人’资格发表他莫名其妙的高见。当天加州参议员诺兰看到报纸，气得直跳脚，马上给杜勒斯通了个电话，杜勒斯只好说事出无因。诺兰又向白宫追问到底，白宫也只好转问杜勒斯，杜只好让白宫发言人发表声明：并无此事。于是好几家报纸公开发表文章，说政府大员说话不算数，自己做错了事，说错了话，却把责任推卸给报纸记者。”俞大维呷了口茶水，继续说：“经此一来，共和党中几名大员大不高兴，塔虎脱和卫理等都反对这种说法，他们对我说：这么一搞，蒋总统就没有任何条件可以统治台湾，而在国际观瞻以及士气民心方面，流弊之深，更是难以形容。于是他们要求杜勒斯摊牌，要他到国会委员会中作供证，说明对于韩国以及台湾到底采用什么政策。结果杜勒斯在众院外交委员会秘密会议上作证时，已断然否认美政府考虑以联合国托管台湾的建议。第二天出席美国编辑人协会发表对外政策演说，也驳斥了自己‘托管台湾’的摇言’；第三天杜勒斯又举行记者招待会，狠狠地痛掴自己的耳光，说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断然否认托管台湾……”

“哼！”蒋介石冷笑道：“娘希匹！”

俞大维叹道：“虽然如此，这场戏还没唱完……”

陈诚插嘴问道：“我真不明白，究竟美国为什么非把台湾托管不可！”

俞大维道：“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之一是怕中共用武力接管台湾、统治台湾，也怕我们自己出毛病……”

蒋介石见俞大维欲言又止，便追问：“什么毛病？”

俞大维道：“白宫目前的底牌很清楚，它是非要有一个台湾反共基地不可！这对我们有好处，和我们的利益完全一致。只是也不能过分相信人家了，像刚才所谈的，就说明他们可能有另外一套东西，这套东西是在‘台湾托管论’的谬论之下发挥的。这种阴谋的趋势，可能有很多名堂，但万变不离其宗，他们要这个基地，却不要我们这批人！”

众人闻言为之震撼。蒋介石把假牙咬得格格作响，厉声问道：“那他们说我们会出什么毛病？”

俞大维咽了口唾沫，说：“刚才我报告的，是说美方非要台湾不可，他们形诸于笔墨，出诸于口舌，这个重要的‘西太平洋不沉的航空母舰’，他们是非牢牢掌握不可的，因此乃有军事顾问团之来，以及由此积极扩充的措施。”众人瞪眼屏息静听。

“在这情形下，”俞大维叹道：“他们另外有一个顾虑。据确实消息，他们不但在谈，而且最近的一次，艾森豪威尔和杜勒斯都出席了会议。”

“谈什么呢？”蒋介石急不可待：“又说什么毛病？”

“谈的就是‘毛病’问题。”俞大维道：“他们是非要台湾不可的了，与此相反的是台湾会失去。怎样失去呢？白宫认为有三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是中共武力进攻，万一中共得手，那么美国将永远失去这艘‘母舰’，再也派不上用场；第二种可能是台湾再次发生民变，类似‘二·二八’那样。台湾民变之后的趋向，据美方专家报告，必然是亲共的，且不提台湾是中国领土，台湾居民本属华人，这一点毫无疑问。他们痛恨做亡国奴，这一点也不成问题。而根据白皮书和魏德迈报告以及司徒雷登报告，特别是‘二·二八’事件以及今天台湾的情况，美国专家们一致认为台人之反对本党统治，已成定局。我们对外尽管反共，对内尽管封锁，但美国在韩战场之败，举世难瞒。这一点便足够构成台人倾向中共的力量，因为他们本身半世纪来悲惨的亡国奴遭遇，渴望一个足以抵御外来力量的政府，现在他们认为：这个政府是出现了，虽然可望而不可即。”俞大维长嘘一声，接着说道：“因此他们也认为在第二种情形之下，台湾也是难以保存在他们的手里。那么第三种情况又是怎样的呢？据美方人士透露，艾、杜等人秘密会议的结果，认为如果出现一个新的‘国共合作’形势，台湾也会失掉了。这个‘国共合作’形势的出现，基于美方对本党的挑剔太露骨，可能予本党以重大刺激，美方引以为忧……”

“忧个屁！”蒋介石厉声说道：“娘希匹，搞了半天还担心我们出毛病，而且出的是这个‘毛病’，真好笑了”

对这问题众人无从谈起，俞大维便说下去道：“一方面美国非要保留台湾不可，另方面却又怕台湾如此这般，于是花样多起来了，消息也多起来了。我来时，杜勒斯挂冠而去的说法还没完。走的那一天，甚至已经有了新国务卿的名单，不是杜威州长就是克莱将军。”

蒋介石忙问道：“这个克莱从前是干什么的？”

“以前美国驻德国的高级专员。”俞大维道：“可是又听说白宫秘书已经否认，而艾森豪威尔本人却一声不响，也没有找寻国务卿的意思。有位政界朋友对我说，杜勒斯以私人资格向新闻记者透露如此重大的事情，如果事先没有得到艾森豪威尔的同意，未免太不成话，因此有理由怀疑在这件事情上，那两人分明在唱双簧，企图用这办法来测验各方面的反应。如果情形好便照这方向走了，韩国固然永远一分为二，台湾也就由联合国托管。”俞大维透了口气：“这种看法，很多人都表同意。”

蒋介石恨恨地说：“杜勒斯这家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好像当初不是那样子的。”

俞大维答道：“杜勒斯同杜威私交很好，这是大家知道的。三年前，他写了一本《战争或和平》，攻击二次大战以后的杜鲁门的外交政策，而深以两党外交政策在亚洲行不通为憾，而且在他上台以前，鼓吹‘解放政策’，杜鲁门上台之后，又让‘围堵政策’的倡导人，前美国驻苏大使季楠退出国务院，一切都很明朗，为什么这一次会有这种奇谈？杜威是否赞同，值得我们注意。”

叶公超道：“关于杜威，最近曾对《纽约前锋论坛报》的女记者赫金斯发表谈话，也提到过中国问题，显然英美之间，为中国问题的歧见一直没有办法取得一致。”

蒋介石问：“杜威怎么说？”

叶公超道：“杜威弦外有音，他说美国虽不愿和他的欧洲盟邦为这问题发生摩擦，但美国政府决不该受英国牵制而抛弃台湾。从杜威这句话看来，可以反映英国的对华政策是如何对本党不利，幸而白宫不会放弃它的既定之策。”叶公超一顿，说：“不过杜威在对赫金斯谈话时，仍然有几句话值得我们注意。据赫金斯报道，杜威虽然主张成立太平洋互助联防同盟，而对中共则主张仍留余地，以便将来有所变化。换句话说，持杜威这种看法的人，在美国还不少。他们对中共还有幻想，而产生这种幻想的依据显然是在韩战中讨不了便宜，对他们没有办法。”

“对他们没有办法！”蒋介石冷笑道：“难道对我就有办法！走着瞧吧！”

无巧不成书，就在蒋介石心情恶劣透顶之际，《纽约邮报》却发表了专栏作家艾伦的一篇报道，说是美国在一九四八年间，曾与南京政府洽商，在国民党统治下各大城市之中，购买房屋地基，为美国国务院建造办公室，但是在美国能够接受这批资产之前，国民党政府已经逃离大陆。艾伦在这篇报道中所造成的印象是：国民党有意向美国收回这笔在大陆购房置地的钱，而这些资产，是美国尚未动用过的。蒋介石接获外交部的报告之后，气得吹须瞪眼，一个劲儿说要抗议，管它杜勒斯和艾森豪威尔的双簧怎样唱法，他反正受不了。

“要知道，”蒋介石吩咐叶公超道：“美国刮我们的胡子，大大小小，不知道已经有多少次了，为了种种原因，我们打落门牙和血吞，不便同他们吵。可是这一次不同，艾伦不是官方人物，不骂他才怪！再说没几天便是顾问团成立二周年，如果华盛顿不认错，蔡斯他们不知道还会说些什么，不如放它一‘炮’。”叶公超唯唯。蒋介石道：“艾伦所说的，我都清楚，我们没拿过美国的钱。”蒋介石感慨系之道：“因为当时我们正在‘剿匪’，连美国兵都或明或暗配合，我们的海陆空武器配备不用说都是美国的。眼看共产党不难消灭，为了酬谢他们的援助，是我要经办人员奉命办事，不得收钱，完全是一番好意。艾伦今天忽然提到这个，可能是他看到了什么档卷，也可能是我们有人偶然提起了这件事，作为美国目前态度的一种比较，总而言之艾伦错定了，你给我抗议，马上抗议，越快越好！”

杜勒斯接到国民党的抗议，对艾森豪威尔笑道：“我所估计的，果然来了！花生米受不了艾伦这一炮，要求澄清事件，以正视听。”艾森豪威尔也笑道：“这些小事，你给他一点面子算了，省得他噜噜苏苏。”他嘱咐：“对于这个人，以后还是顺着他一点儿，别让他对我们有反感，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反正一旦有事时，那对我们什么也阻挡不了的。”

于是，蒋介石没几天果然听到了叶公超使他满意的答复。

“国务院发表谈话了，”叶公超道：“总统高瞻远瞩，料事如神，杜勒斯当真有所表示了。”蒋介石喜道：“他招待了记者？”叶公超道：“那倒没有，他通过国务院发言人麦克德谟，在每日记者招待会上声明，艾伦的报道是虚妄报道，而且还把这件事情的经过作了报告。”蒋介石松了一口气道：“好好好，这批家伙真是蜡烛！”

叶公超当下便说：“麦克德谟声明，国务院希望把这件事的真相公诸于世，证明艾伦的报道不确。麦克德谟说：艾伦所提到的这些资产，的确是南京中国政府当时向私人业主购买的，付的是中国法币。并且按照双方协议，应于一九四八年中及一九四九年初，全部交给美国政府。可是局势变化太快一九四八年中国的反共形势看来还很不错，可是到了第二年，形势却急转直下，真像变戏法似的变得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这使美国政府在中国所意愿的各项措施，遭受了无可比拟的损失。纵使如此，在中国政府撤离大陆之前以及之后，吾美国政府曾保有并使用该项资产若干时日。”

“没有错。”蒋介石频频点头道：“他们这一次没有乱说。”

叶公超唯唯，说下去道：“麦克德谟说，美国政府曾经安排，将剩余物资处理协定下中国积欠美国的款项抵付这批购置房地产的价款。中国政府一直没有主动要求美国付还这笔钱。”

蒋介石频频点头道：“这种口气，还马马虎虎，没有乱咬一口。”

叶公超唯唯，再说下去道：“麦克德谟又说：在一九五○年，美国政府下令结束美国驻中国大陆的外交使馆的工作，和从中国大陆撤退外交使馆的全体人员之前，这批房屋并未全部出卖。而该项房屋，留给了在中国大陆代表美国利益的英国政府保管之下，但是在一九五○年下半年，该项资产的大部分已给中共收了回去。

“一九五二年九月，自由中国政府在美国要求下，同意收回这批资产的所有权。因此，国务院为购买这批财产所指定的款项，转移到其他场合使用，例如在台湾购买房地产等等。在整个谈判过程中，自由中国政府的合作行动，非常明显。”

蒋介石相当满意，透了一口气，拍了拍脑门，道：“一时想不起是谁对我说过，共产党有一样东西很值得我们研究，那就是对美国决不低头，比如韩战，中共的态度就是打就打，谈就谈，美国就是拿它没办法，这种精神值得研究，因为老百姓看见痛快，听见高兴。”蒋介石突地又长叹一声：“我们当然不能和中共一个样，但拿这次的抗议来说，美国还真是怕硬欺软。娘希匹这一宝倒是让我们押对了，”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亲信，问：“在台湾还有什么可能如法炮制的？我们也得露几手给美国人看看才是呀！”

众亲信点点头又相视笑，可是一下子也真想不出有什么地方可以硬得起来的。俞鸿钧笑道：“我倒听说过一件事，那是国旗的悬挂问题，有人说凡是中美两国国旗同时悬挂时，我们当然应该放在左首，也即是把上位让给美国旗，也有人提出相反的意见，这件事蛮有趣。”

蒋介石搜索枯肠，正发愁找不到可以硬得起来的地方，听俞鸿钧说起这么一件事，喜欢得离座快步兜圈，连声赞好，忙不迭要在座的人拟订“国旗应该挂在美国旗上首”办法，经众人一商议，又改了几改，决定为“两旗交叉悬挂，国旗应居右位，并定右方为首位”，当下要省政府正式公告，附带把美国顾问在形式上的大小位置也规定为“与外宾交往行坐时之礼节，亦以右方为上，以资划一”，蒋介石十分高兴。有人说：“这样不会得罪美国，因为美国人的习惯是自左而右，像写英文那样，把他们放在左首，还以为是首位哩！”蒋介石闻言大笑，手下都感到他这样高兴甚为罕见。

然而连这罕见的欢笑都难持久，蒋介石很快回到郁寡不安的心情之中，那是美国吞台驱蒋的阴影，随着军事顾问团的日益扩大而扩展、加深。

“蔡斯的文告已拟好，”郑介民报告道：“五月一日是他们成立两周年的纪念日，蔡斯在声明中的确有一点趾高气扬的样子。”

蒋介石道：“给我看。”接着戴上老花眼镜，默念蔡斯具名的声明道：“两年前的今天，当我们抵达台湾的时候，驻台湾美国军事援华顾问团便告诞生。我们那时候只有几个人，所奉的命令是‘援助自由中国加强台湾防御及维持境内安定’。”

“几个人，”蒋介石对这一句重看一遍，打了个寒唯，默读下去道：“一个月后，顾问团的全部人员也只有三十四名官员和十七名士兵，但到了九十天后，顾问团的官兵总数已经增加到二百零八名。第一年终了时又增加到三百六十名。到了今天，一九五三年五月一日，顾向团的官兵已超过七百人，这些人都是我们在美国陆海空军里精选出来的。我希望在下一年间，我们会更形强大！”

蒋介石浑身颤栗，仿佛听到一切有关倾诉美国顾问的抱怨、猜忌、愤懑乃至痛骂，而其中最大的声音，系出诸于自己之口。

“下一年更多哇！”蒋介石吃惊地看下去，似乎听见蔡斯这个小胡子，挥舞着马鞭，就立在他“总统办公室”楼上，也即是骑在他姓蒋的头上，在那儿大声说：“在第七舰队的支持下，我们深信可以击退任何敌人的入侵，我之建议美军眷属迁来台湾，正好证明这个信念。直到目前为止，已经有一百五十家美军眷属移驻台湾，并且仍将陆续到达。

“当美军顾问团步入第三年之始，未来事物不拟预测，但也不能安于已得到的声誉，我们还要努力，以建立自由中国武装部队的作战能力。”蒋介石突地说了声：“哼！”

这当儿陈诚求见，蒋介石把蔡斯的声明与他看了，陈诚唯唯，不加意见。说明来意道：“立法院这次会议，有所质询，行政院全体阁员，届时也要出席，还要提出从四十一年十一月到四十二年三月底的施政报告。”蒋介石道：“在这五个月中间，美国换了个艾森豪威尔，苏俄斯大林逝世后，来了个马林可夫。对于苏俄，你怎么说便怎么说，可是对于美国，这一阵的情形教我气煞，你预备怎样说？”

陈诚道：“关于‘台湾国际化’的传说，不在这五个月之内，可以不提。可是关于解除台湾中立化的公布，我们可以解释为美国不再阻止我们反攻大陆。”蒋介石道：“对，可是你要注意，在你的施政报告中，不要开口美国长、美国短，别让他们以为，我们是非美国如何如何，才能活得了。”

陈诚沉吟道：“是，不过有些地方，特别财政经济各方面，不提美国是办不到的。”

蒋介石皱眉道：“我知道，立法院这批人，一定会提到国际局势与外交，你准备怎样报告？”陈诚道：“我想这样说：外交是内政的延长，只要我们本身有作为，外交一定有办法，因此我们必须确立自力更生的信念，加强自身努力，对于国际变化，不必象忧亦忧，象喜亦喜，痛切了解，自己的问题只有靠自己努力。”

“好，”蒋介石道：“还有呢？”

陈诚道：“我们必须作最坏的打算和长期的准备，不说几时反攻了。”

蒋介石心头一沉，绷着脸道：“好！”

“他们挑剔得厉害，”陈诚道：“我准备说明，目前客观上的需要很多，可是主观上的条件太缺，因此凡事都要分一分轻重缓急。”

蒋介石道：“对于美国，有些地方也不妨那个一些，除了财经，旁的地方大概扯不上了？”

陈诚道：“有，几乎每一项，每一处都可以扯得上，不过这样就不雅。不过侨务方面可以扯上一扯，关于美国定额移民申请手续，我们已经简化了，免除了在台交保的一项，又减少了应缴证件，并且简化了申诸手续，表格也少了。”

“我想起来了，”蒋介石道：“关于移民巴西问题，不宜斩钉截铁，因为反对的人太多，就说正在研究好了。”陈诚道：“关于外资与侨资来台投资问题，我们固然已经订了很多鼓励办法，可是因为私人投资需要两个条件，一是安全，二是利润，而我们没有这两个条件，因此外人和侨资申请来台投资，太不踊跃，我想说明，又怕影响不佳。”蒋介石想了一阵，吩咐道：“你看着办吧，只要既有弦外之音，又能让美国听得懂其中的意思就行，大可不必细加说明。”

陈诚连连点头称是。末了，蒋介石问道：“刚才有人告诉我，蔡斯准备在五月一日举行一个酒会，纪念顾问团来台两周年，我想不如我们来为他们庆祝一番，而且他们不是来台两周年三而是来华四周年，你说怎样么？”陈诚开口说：“这样的气氛好得多了，这样的气氛好得多了。”于是五月一日下午五时到七时之间，蒋介石夫妇在台北宾馆举行了一个酒会，演戏似的表演了两小时，招待美国军事顾问团全体人员，附带把在台各国使节也请上了，一杯淡酒，让一千二百人以为蒋介石对美国真是鞠躬尽瘁。蒋介石在肚子里冷笑。

目击美国军事顾问团全体人员及眷属都出席了，第七舰队官员也来了。蓝钦、蒲兰特、蔡斯在叶公超、彭孟缉陪同下与蒋介石干杯，接着同每一个男女洋人握手，迟到早退，蒋介石略微感到一丝快意，在那辆装了甲的汽车里对宋美龄道：“没什么，由他们吵罢，有我在，真要抹下脸来，可没这样方便！”

宋美龄照例不欲多言，她有她的想法，她有她的“天地”。她的想法极其简单：美国得罪不得；她的“天地”也很简单：必要时去美国长住，因为一家一当全在美国；而她的生活所需，几乎全部来自美国。

“美国无论什么东西都是‘第一’”，这便是台湾“第一夫人”的可怜想法。当然有这么一个环境，她的想法才能够“成立”。例如美国的“心理作战”盛行一时，蒋介石也弄了一个，并且由他的亲信周至柔负责筹备。

“行了，”周至柔报告道：“参加的人虽然不多，可是正巧碰上美国盟军部心理作战处长彭东克要到台湾来，在这时候宣告成立，也算是一个巧合，一件好事。”

蒋介石冷笑道：“正当他们要把台湾国际化，担心我们这样那样时，我们反而处处迁就美国，这本身就是一项绝妙的心理作战！”两人相视而笑，蒋介石道：“参加的人有多少？”

周至柔道：“到目前为止，参加的知名人士也有不少，连谷正纲也参加了，再疏通一下，或许还会有一些名人参加。”

蒋介石失笑道：“那倒不必，反正是心理作战，攻心为上，人数多少倒不在乎。不过成立大会那天你对辞修说说，让他在成立大会上讲话，以示隆重，也无不可。”

然而无论陈诚怎样慷慨激昂地大谈“心战之道”，强调“不战而屈人之兵”；但在美国“援台反共”的幌子下，蒋介石可真的入了它“心理作战”的圈套。不久前“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雷德福访台时，蒋曾对他大赞美国军援，如今消息传来，为蒋介石所“盛赞”的美军顾问团，又要扩大了。

蒋介石闻讯吃惊，暗忖蔡斯来台组织的顾问团，两年来人数越来越多，派下去的“顾问”也越来越广，如今又要扩大，这不是志在“不战而屈我之兵”是什么？当下要亲信齐集，以查究消息的可靠性，俾觅对策。

叶公超报告道：“这消息经过好几个通讯社发表，完全是事实。这事情的经过也很简单，雷德福前天同主管远东事务的助理国务卿劳勃森晋谒艾森豪威尔总统，报告访台经过，谈了一小时，并且在白宫休息室接见记者，只说了这几句：‘中美两国会商结果，一致表示，美国军事顾问团有必要进一步扩大，必要时美国还可能派陆战队驻台。’”

蒋介石心头一沉，问：“怎么说是一致意见呢？娘希匹看来他们的顾问团是非扩大不可了。不过那陆战队我可是敬谢不放一个进来，这个可是千万试不得，千万试不得。”

叶公超道：“雷德福懂得保密，他拒绝答复顾问团扩大的问题，不过他暗示顾问团将增加专家人员。”

蒋经国道：“有人以为，将要派到台湾来的陆战队是一整师，但美国官方没人承认。这个数字怎样传出来的，值得我们注意。”他一顿：“不过有一点倒是很明确，劳勃森在同一天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台湾地区的战争或和平问题，要全看中共而定。战争如果来临，则必然不是由我们发动的。’这句话我以为更值得我们注意。请大家想想：台湾地区之中，美国是不会发动战争的了，那么摆在我们面前的，岂不是只有两条路？一条路是等人家发动战争，另一条路是永远按兵不动，永远是目前这个样子。”蒋经国透了口气，“永远是这样子！”

蒋介石一听就烦，恨恨地说：“嘴唇两片皮，我对他们几个真是不敢领教，什么这个那个的，看样子他们是要我们在这里等死！”

陶希圣不便将他的“隐忧”直说，便转弯抹角道：“这一阵，美国的对华政策真令人莫测高深，参院民主党领袖也在一再强调‘和平’，说白宫关于国外情势的报告，使他对于远东和平的展望‘更为乐观’，说白宫最近曾商讨援外计划，杜勒斯曾作报告，并没有什么可引起人们惊惶不安的新消息，乃至使这个民主党领袖认为对于和平的希望比过去一个时期更为乐观了。”陶希圣摇摇头道：“当初要打也是他们，现在想和也是他们。”

一个巨大的阴影掠过蒋介石等人的心头，那是陶希圣的“未完之文”：“打不起来，打不过人家，只好也嚷着‘和平’了！”按理说嚷和平比吵着要战争使人听得入耳，但对于美国的一切，蒋介石就像吃了萤火虫似的看得分明：“如果韩战得胜，美国对大陆要的便是战争而非和平！””

那么，藏在白宫“化了装的和平”背后，又是什么东西在等着蒋介石呢？

纵使蒋介石召集过难以计算的“御前会议”，纵使数不清的“御前会议”并无下文、也不需要什么下文，但比不上这一次会议的困窘。

没有人开口，但人人都有共同的不祥预感和无以言喻的愤懑。面对着窗外草山斜阳，蒋介石愈来愈感到自己在台湾的那点儿声望，犹似夕阳，就要“下山”去也！

“娘希匹真是强盗发善心，”蒋介石烦躁地思索：“忽然唱起‘和平’调子来了，‘台湾地区除非中共动手，就不可能有战争’，这是什么意思？‘台湾托管’的屁刚放过，现在又耍起另一套新花招了。”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这分明在说：‘不管中共打不打，美国反正是维持现状’，不再‘饮马鸭绿江’什么的了。也就是说，只要台湾为他们所用，美国就可以和中共相安无事了。不管中共态度如何，台湾反正是非要不可，至于我……”蒋介石浑身冷汗，想不下去，当下吩咐亲信们如此这般，照计行事。

话说那一日蔡斯立在“总统府”楼上纵目远眺，正在为呈报来台两年之后，顾问团如何如何拟腹稿，听手下说吴国祯下台之后，曾去日月潭玩了几天，已回台北来了，当下电话洽妥，随便聊聊，与他“共进晚餐”。

“很好，”吴国祯在晚餐桌上笑道：“无官一身轻，这句老古语一点儿都不错。”蔡斯笑道：“阁下言之过早，官不官且不管它，可是我们今后倚仗之处，倒是不少。”

吴国祯道：“我倒想起来了，昨夜我回台北，听见朋友们说，花生米正在探听你们的新政策。杜勒斯国务卿一派祥和的谈话，引起了他的不安。”

蔡斯大笑，使劲抽了几口烟斗，说：“这也难怪。我们的做法，他可能已经感觉到了。”他马上改口道：“譬如扩大顾问团，他就恨得牙痒痒的，要派陆战队来，忙不迭双手齐摇，他以为我们是在撵他下台，惶急不堪！”

蒋介石也真的在惶急不堪，当夜犹在与陶希圣研究美国的动向，捉摸白宫“援台”的真实意图陶希圣道：“据已经显露的事情说明，美方是有些地方值得怀疑。譬如雷德福与劳勃森到台湾访问之后，回去却强调‘和平’。这个‘和平’使人担心。因为我们都记得，他们在台北曾经探询过放弃金门马祖的意见，我们当然不能答应。可是凭什么有此一问？”

蒋介石恨恨地说：“难道他们真是只要台湾，只顾自己，不替我们想一想么？”

陶希圣说下去道：“今天下午的消息更骇人听闻，十二名共和党的参议员，竟然发表联合声明，支持艾森豪威尔与中共谈判远东停火了！”

蒋介石一怔：“我还没看见原文，只听见经国说过。”陶希圣便把桌上的卷宗递过与他，由他自己架上老花眼镜，默读那段报告道：“艾森豪威尔在本星期三曾在记者招待会表示，在保护国民党的权利下，愿与北平政府谈判台湾海峡的停火。签名者有Ｃ·Ｐ·祁斯、Ｌ·沙敦史托尔、史密斯、Ｇ·阿乐、Ｊ·Ｇ·比尔、Ｐ·布殊、Ｆ·卡尔逊、Ｎ·卡顿、Ｊ·Ｈ·杜夫、Ｉ·Ｍ·艾华斯、Ｔ·Ｈ·顾齐尔、Ｆ·Ｇ·披尼。”

“好呵！”蒋介石恨恨地看下去道：“如果可能，中国国民党也应该出席此一谈判。我们已支持过台湾的解决办法，我们现在更支持总统与中共谈判停火的努力。我们知道他将公正进行，而不致牺牲美国总统有权利及义务进行和平或战争……”

蒋介石阖卷，垂首沉思，默然无语。

陶希圣道：“艾森豪威尔这个主张，原为诺兰领头的共和党员们所反对，可是当这一批温和派的共和党参议员发表了声明之后，目前国会形势已变成了多数人在支持艾森豪威尔。看样子，白宫在这方面可能放手做去。”

蒋介石仍然不作声，但“无声胜有声”，他的亲信们都意识到蒋介石所面临的困窘，它的分量，实在不轻。

陶希圣小心翼翼地说：“现在，我们该注意英国或巴基斯坦的动向，据那十二名共和党参议员以及一般官员的看法，通过英国和巴基斯坦和中共打交道，比印度还好一些；他们还强调美国更喜欢目前的停火谈判。能由第三方面出面，还胜过直接谈判。”

蒋介石抑住心头愤怒，问道：“那梅农这几天到北平干什么？如果尼赫鲁也插一手，连美国在内不是有四方面在穿来插去，同北平搞不清楚了么？这置我们于何地！”

美国打算把蒋介石“置于何地”？这连蒋自已也不敢想。五月台湾已入夏，台北街头已一片香港衫，燠热闷郁，气氛因为美国的“对台政策”渐趋明朗化而更低沉。蒋介石在刺探美方在台文武官员的态度方面未有任何成绩，但美国在台文武人员的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则已间接地给了他一个答复。

那一日蒋介石父子俩草山散步，做儿子的说：“香港的第三势力开始闹得更凶，”他举了一大堆名字：“如今二中全会快要召开，我们不妨表示表示意见。”

蒋介石道：“有人对我说过了。第三势力有一个口号，说国家事应该大家来管，骂我们太霸道。”蒋介石冷笑道：“好吧，就设计一个名堂，我们号召开一个反共救国会议，要他们来管管国家大事吧！”

蒋经国道：“这很需要，美国这么多花招耍了出来，第三势力也是其中之一，就要他们来吧，你肯来，‘国家大事’就在台湾，有胃口，呆下来！没有兴趣或者不愿意到台湾来，随便！”

蒋介石突地想起来道：“今晚吴国祯要来，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说的。你说他准备到美国去，大概是为这件事了。”

吴国祯果然是为了这。

这个下了台的省主席，恭恭敬敬地向蒋报告他全家到日月潭旅行的经过，并且婉转吐露他的来意：他要去美国。

蒋介石也不置可否，却反问道：“现在，市面的‘粮潮’越闹越厉害了，白米越来越少，价钱越卖越高。台湾是有名的产米区，你又当了三年多省主席。请问你：这严重的问题如果得不到解决，我们还有什么颜面？”他弦外有音地说：“华盛顿这一阵胡说八道，你们也都知道的了，如果连这小小的一个地方上的粮潮都解决不了，我们真是变成阿木林，也活该由美国人指着鼻子骂人了。”

吴国祯十分紧张。

“为什么成这样子！”蒋介石冒火道：“你做过三年多台湾主席，你该知道！”

于是吴国祯把“粮潮”原因七七八八向蒋说了，说得头头是道，转弯抹角，乃是指台湾输粮出境过多，同时部队和不生产的军公人员太多，因此出现了粮潮。

蒋介石冷笑道：“你这种说法，和华盛顿的论调差不多。”吴国祯大恐，又听他在恨恨地说：“我的看法不一样，那是你们办事不力，才使产米区弄出了不可收拾的粮潮！”

吴国祯知道蒋介石正在火气头上，暗叫倒霉，却不知道这番乃是蒋存心要给他好看的。说了一阵，蒋介石道：“蔡斯他们对台湾发生的粮潮看法如何？”

吴国祯是个机灵人，一听蒋介石这一句不冷不热的问话，便心中有数了，忙答道：“这一种人，只是负责一个小小的单位，对白宫的决策，真正是不大清楚的。最近是见过他一次，但没谈到粮潮，或许他们是不吃米的，因此不大注意到这个。”

蒋介石道：“蔡斯真是客气，他那个单位，其实不算小了。”吴国祯一怔，蒋介石又把话题扯得更远，恁说也兜不上他想去美国的事情来，吴国祯给他刮了一大顿胡子，鼓起勇气试探道：“关于我到美国走一趟的事……”蒋介石道：“这个没什么关系，没什么关系，只是在目下这非常时期，出国就不那么简单了，你当然明白这一套手续。你一定要去，那你就按照手续办事好了。”

吴国祯等于没有得到答复，心头忐忑不已。

蒋介石却再问道：“老太爷也去吗？”

吴国祯忙不迭说：“台湾比美国好，家父家母不准备远涉重洋，这样太辛苦了。”他一顿：“不过，小孩子或许一齐去。”

蒋介石道：“你把小孩子带去干什么？老太爷既然不去，小孩子可以承欢膝下，以娱晚年。”再一想，自己的孙子也将出国赴美，自己的孙子如此，人家的孙子如彼，还真有点说不过去，当即把话题岔开，问道：“你同美国朋友来往的机会多些，可知道他们最不满意本党的是什么？而本党应该反省和有所改善的又是什么？”

吴国祯相当困窘，暗忖能否离台赴美，完全由蒋决定，而此人将对他如何发落，又完全由他的喜怒哀乐所决定。可是天气阴晴易测，此人喜怒难料。被蒋这么一问，心里好不着急，略加思索之后，答道：“到台湾来的美方人员，除了那些大员，一般都谈不上什么，不过他们在闲谈之间，总把民主自由挂在嘴上，言下之意，也就是说我们在这方面还不够，因此如果要多多争取美援，民主自由这个课题应该再放一放手，以取得他们的谅解。”

蒋介石仔细倾听，再问：“说得再详细些。”

吴国祯暗自叫苦，可又不得不往下说道：“在美国人的印象中，本党在台湾的权力，似乎太集中了一点。他们或许对经国兄的情形不太熟悉，因此总以为经国兄的权力大了一些，多了一些。”

蒋介石闻言不露愠色，再问道：“他们可曾指出具体事例？”

吴国祯心头一怔，暗叫不妙，立刻扭转气氛道：“关于具体事例，倒是没有什么。他们说得比较多的只是关于本党的以及部队中的政治工作，似乎经国兄所做的工作太多了一点。”

蒋介石大笑几声，把吴国祯吓懵了。

且说吴国祯心神不定地回到寓所，还没坐定，电话铃响，原来是孙立人请他小酌叙谈。

老朋友一坐定，吴国祯长吁短叹，把心中的烦恼事一齐倒出。

孙立人听罢，一边给他斟酒，一边说道：“眼下谁人没有一本难念的经？我的隐忧你可知晓？”

吴国祯道：“隐忧？你也有隐忧？”

孙立人道：“不错，是隐忧。你总记得，有人曾这样说：‘在台湾，华盛顿心目之中，文有吴国祯，武有孙立人。’这句话表面上是瞧得起我们，再一想，对我们不一定有好处，因为已经使他对我们‘另眼看待’了。本来他对我们总有点不是味儿，因为华盛顿在很多地方，只找我们，而无视蒋的存在，如今有此一说之后，我总觉得我们非战战兢兢不可了。”

吴国祯抹汗道：“因此我这次出国，就不大乐观，如果外交部给我来个“拖’字诀，也要倒霉。”接着道：“说起外交部，这几天笑话更多。”孙立人道：“又有什么新鲜事？”吴国祯道：“蒋廷黻这次回国述职，风头甚健，看上去这块‘中华民国驻联合国首席代表’的招牌，如果没有变化，他还得顶上几年，因此好几个部门都在捧他，可是他的顶头上司、外交部长乔治·叶，却满不是那么回事。”

孙立人道：“蒋廷黻的述职的确是为了那次杜勒斯出的乱子，我看不可能有什么发展。人家大计已定，强求徒增苦恼。”孙立人笑笑：“你知道我多少也受他的影响了。可是我总觉得俞大维这次回来，为华府与台北之间，多少尽了些缓和作用，因此有人说他将出任国防部长，我以为这不是空穴来风。俞大维是个老好人，他的弹道学已经落伍，但在中美双方的感情而言，要他来和双方接触缓冲，倒是合了他的‘弹道’。”

于是两人大笑。吴国祯道：“蒋廷黻带回来的消息，报纸上拼命胡扯，真实情况使草山心胆俱裂！在联合国席位之中，‘中华民国’不独为苏联他们所反对，连英国也感到滑稽。要不是美国压力大，淡水英国领事恐怕又要请求省府保卫。当伦敦承认北平的消息到达后，你知道已经闹过一场风波的了。”

孙立人道：“蔡斯也在说：‘韩战是败了，反攻大陆已不可能，推翻北平那必须等待奇迹，如果不想办法早一天抓紧台湾，美国在中国已毫无所得，来日大难！’从这些话看来，美国对台湾是在动脑筋，我相信杜勒斯所说的‘台湾国际化’完全是真，他的辟谣反而是假。”吴国祯道：“对对，我也是这样看法，台北中外人士几乎个个都这样看这问题的。”

话题回到吴国祯出国，吴国祯总是担心他出国不成，而孙立人却认为没问题，于是吴国祯喝了口酒道：“真是这样，我太高兴。要知道如果出国不成，那就合了句上海话，叫做‘孵豆芽’，可不能想象是什么滋味。”

孙立人沉吟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有一次，有人问我一个问题，问得很奇怪。”

吴国祯道：“谁？”

孙立人道：“也是从华府来的，不过他很快就回去，没有多留，也没有去找他。”吴国祯道：“是个美国人？……问你什么问题？”

孙立人道：“他说：‘你不妨注意注意，他抓紧了海陆空三军，可是在这三军之中，肯为他卖命的到底占百分之几？换句话说，听他指挥的占全部数字的几分之几？’”

吴国祯道：“这问题真有趣，你怎么说？”

孙立人道：“我也很难说我说：如果说每一个官兵都不听他指挥，都不肯为他卖命，那显然是估计过低之说：可是如果说他的手下全部听他的，那又是估计过高之说；应该中肯地说：虽然没有调查和统计过，当然也不可能调查这件事，但约摸说来，百分之三、四的数字可能有的。我也问他，你们要这数字干什么？”

吴国祯道：“对，要来干什么？”

孙立人道：“这位客人只是笑，不肯说；问急了，才说反正总有一天你们会知道，甚至全世界都会知道，而目前不但不要问了，甚至不必再去想它，当然更谈不上和人家商量。至于他所提的问题，他说他自会另想办法。”

吴国祯道：“奇怪，这问题不必研究，便知道在里面有大文章。”

孙立人道：“到此为止了，我们也不必去讨论它，甚至有如他所说的，还在‘想’它。我们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恐怕在于不使他每天二十四小时之中，每分钟都在为我们而睡不着，那对我们真是没有好处。”他低声说：“连电话都那个了呢！”

吴国祯喝了口酒道：“真不能想象，有一天我在南部一座礼拜堂听道，有人谈起他的信教，老实说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了。我没有办法告诉他们，说他的信教，完全为了政治关系，为了取得美国信任，于是等于做了宋家的招女婿。但是我们不能不承认，这颗小花生米真有几下子，可是也不必怕他，他的几下子也已到此为止，今后不可能再有什么花样。上帝在上，他老人家您说也不会喜欢这位信徒，于是今天他也就见弃于华府，天理昭彰，屡试不爽，我们应该加紧努力，‘替天行道’才是。”

那边厢蒋介石闻报吴国祯与孙立人会晤，只是“唔”了一声，因为他接获“情报”，说这次“粮潮”之所以形成，一方面固然为了白米外销与“食之者众”；但省府易人、“拥吴派”从中风风雨雨，也是主要原因，这使他吃了一惊。当下吩咐有关部门明查暗访，务必弄清楚来踪去迹，如果真有其事，他即使不把吴国祯的脑袋砍掉，也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才解心头之恨。

陈诚在这方面不便表示意见，只说根据对方情况，操纵米价不能说必有其事，也不能说断无此事。蒋介石道：“我们只有台湾一个地方，而台湾大米之重要，也不必细讲。如今竟会出现粮潮，据报又是这批人在开我们的玩笑，这口气怎能忍受得了？”但调查结果却使蒋更加郁郁不欢，原来白米在农村时由地主掌握，入仓后由官方掌握；或抛或囤、或藏或运，反正非官即绅，吴国祯的集团固然有份，陈诚的集团何尝无份？翻来覆去，蒋介石没办法找到“粮潮应由吴国祯负责”证据，只得家丑不可外扬了事。但省府因改组引起的浪潮，余波久久未能平静。

吴国祯更因去不成美国而着急，那一日在蔡斯家中晚餐，餐后诉苦道：“中国有句老话，叫做‘虎落平阳被犬欺’，现在我不当省主席了，连外交部的职员都没好脸色，好不气煞人也！”

蔡斯笑道：“这没什么奇怪的，花生米怎么说，他们便怎么做，你能不能去美国，老实说弄到最后了不起我们国务院专函邀请，都无不可，但这样使他太难看，因此不妨再等，给他一点面子算了。”

吴国祯道：“新兵入营又闹事，顾问团大概知道了。”蔡斯道：“你说的是台北还是台南？”吴国祯道：“是台北。”蔡斯道：“台北的新兵和其他县市不同，因为省政府在这里，总统府也在这里，中央机关、各国使节都在这里，他们知道的东西多些，对花生米不满意的地方也……”正说着，忽报有人求见，蔡斯要吴稍候，便到邻室会客去了。吴国祯自窗外看见来人面孔好熟，似在哪里见过，一时也想不起来。五分钟后蔡斯回来，笑道：“是我请来的一个镇长，我让秘书记录这位镇长的谈话，我们谈我们的。”吴国祯这才想起原来此人是一名镇长，心里便明白了，这一定是美方找寻反蒋材料、掌握反蒋力量的意图更切，活动更繁，因而叹道：“我在台北是呆不下去的了，目标太大，无法活动，不能帮忙。”蔡斯笑道：“不不，今后要请你帮忙的地方多着呢！”

话说那名镇长由蔡斯台籍秘书接待，秘书道：“团长有客，请你先同我谈。那个客人你想必也一定认识，他就是下台不久的吴国祯先生，最近大概要到美国去了。”

那镇长道：“我们都知道，吴主席是给他们挤下去的。”秘书道：“吴主席好，还是以前的陈主席好？还是新上任的俞主席好？”

镇长苦笑道：“都差不多，也谈不上谁好谁不好。”

秘书道：“这当然有分别的，谁同美国合作得密切，谁就好反之则否，你以为对么？”那镇长一怔，说：“我们老百姓，只要吃得饱、不愁穿、不愁住，就行了，不大过问外国的事。”秘书道：“这也不对。想当初我们台湾人日盼夜盼，盼‘中山装’①来，来了又怎样呢？你在乡下，恐怕没到基隆接船，我去了，等了足足一整天，等到了一批军容不整的叫化子军队，这还不算，当夜就有人出去找女人，第二三天连抢带偷，什么都干，请问这样的‘中山装’还值得我们台湾人拥护吗？”

①“中山装，系台胞对国民党的愤怒“代名词”，指其口袋特大，贪污最拿手。

镇长一怔，说：“那、那……”

“这个且不提，”蔡斯的秘书道：“‘二·二八’又该怎么解释？老太婆摆一个烟摊都不行，闹到我们台湾人血流成河，尸积似山，难道这种‘中山装’还值得我们台湾人拥护吗？”

镇长咽了口唾沫道：“这这……”他终于叹道：“‘中山装’反正是中国人嘛！”

那秘书道：“不错，中国人就是中国人，可是我们台湾的情况不一样。台湾在日本人手下维持了半个世纪以上，这五十一年我们台湾人怎么过的，大家心里明白。可是国民党有哪一点比得上日本人呢？世界大战蒋介石说中国胜利了，但是打败日本皇军的国民党军队，却经不起共产党一击，你说这个国民党有什么了不起呢？”他胡扯一通，反复“说明”，希望对方反对国民党。那镇长听在耳里，心里总觉得不对劲，可是也说不上什么，只得着急地说：“咳，团长要我来，到底为什么？”秘书道：“团长知道我同你同乡同学，因此想多结交一个台湾朋友。”他放低声音说：“如今美国人既不喜欢国民党，更不喜欢共产党，他们喜欢台湾人，我们台湾人有了美国这个大靠山，不是可以扬眉吐气了吗？”

那镇长是不满意国民党，但听对方这种说法；十分奇怪，反正不敢多说，便问他道：“你我既然是老朋友，那么你到底想对我说些什么？”

那秘书笑道：“老朋友，你放心，反正不会让你吃亏就是。本来想请你上酒家，大家热热闹闹、痛痛快快，无奈团长的意思是好多话不便在公众场合说，因此只好请你来了。”镇长苦笑道：“到底要说些什么？你知道我脾气的，再卖关子，我可要急坏了。”

于是那秘书一顿，低声说道：“不瞒你说，今天我们的见面，对你老兄今后的去处来说，十分重要，恐怕你自己都没想过。”

镇长苦笑道：“我们还有什么好想的，连‘中山装’都涌到台湾来了，封锁严密，难道反而要我们考虑到省外去么？”

秘书道：“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台湾是台湾人的台湾，那有台湾人反而离开台湾之理？”他恨恨地说：“喏，如果你听我的，你就不必再做镇长，将来做县长、市长，甚至省长都有希望。”他把声音放得更低：“不开玩笑不骗人，你在镇上总听说过关于‘地方自治’的东西。”

镇长双手齐摇道：“这个和我没什么关系，我没有钱买官做，也没精神到处求神拜佛，如果你只是为了这个找我，我要走了。”

那秘书双手把他按住，笑道：“这又何必，我们很少见面，应该多谈谈。”他把面孔一板，说：“你弄错我的意思了，我不是指那个县市长竞选，而是指今后的事。”

“今后什么事？”镇长问道。

“今后的事嘛……”那秘书透了口气，说道：“在我们台湾人之间，总没有人相信，蒋介石能够打回大陆去。蒋介石能打得过共产党吗？”

镇长道：“那没说的那没说的。”

秘书再问：“在我们台湾人之间，总没有人相信，说蒋介石对台湾人很好，国民党在台湾弄得很有办法，三七五减租真能解决问题，而地方自治也的确能使台湾人感到很公平。”

“这些提它干什么？”镇长道：“你还是开门见山吧！”

“你其实很清楚，”秘书道：“上面两个大问题，已经表示得很明白，蒋介石是完了！”

镇长道：“这不是什么新闻，老百姓心里都有数，有些事情也已经是明摆着的。你今天到底想说些什么？”

“蒋介石完了，”秘书道：“国民党也完了，什么中华民国也完了，可是我们台湾人并没有完，我们也犯不着和他一齐完，我们不是他的儿子。真正的儿子也不会这样惨。”他见对方默然无语，以为已经击中了他的要害，便说：“夫妻尚且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飞东西，我们台湾人有哪一点和国民党合得来的？不在这个时候想办法，难道等死？”

镇长道：“等死当然不会，可是再像‘二·二八’那样打起来，恐怕也不容易。”

秘书道：“我们的话，越说越远了。‘二·二八’今天会不会再来？你说不容易，我看也难说。当年我们没有援兵，眼看‘中山装’要垮了，却又活回来了。”镇长道：“你说如果再来个‘二·二八’，我们就有救兵，是说共产党会派兵来吗？”

那秘书一怔，暗忖民间蕴藏着的、对共产党的那番好感，正是美方迫切需要了解并予摧毁的，当下灵机一动，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镇长道：“大家都在说，不过你也知道，大家在嘴上还是‘打倒共产党’的。至于共产党是一个什么样子，谁也不晓得，只是从日本来的人，从韩国来的人，甚至从美国来的人，十个中间有九个在说共产党倒真是为中国人出了一口气。这么大的国家，现在有了办法，这么厉害的美国兵，在韩国也吃了败仗。这些我不说了，凡是台湾人，肚里总明白。可是最近有人偷听广播，情形又变了样。”边说边习惯地东张西望。

秘书急道：“这里你不用怕，讲什么都没人敢干涉。”

镇长道：“是这样，共产党的电台在说，要解放台湾，要第七舰队走开，要美国佬回美国，中国的领土不容外国兵盘踞。”

秘书佯笑道：“这真是陈腔滥调了，美国就因为担心共产党到台湾来，才把第七舰队开过来，才把十三航空队调过来，才把军事顾问团扩大扩大再扩大的，因此我们要感谢美国，正因为有美国强大的武装力量保卫台湾，我们如果再来一个‘二·二八’，也就有了救兵，而这个救兵便是美国，可不是共产党，这一点你不弄清楚，将来国民党完了蛋，你也沾不了什么便宜。要知道台湾是台湾人的台湾，谁要是到台湾来称王称帝，我们就和他势不两立！”

困惑的镇长问道：“不错，台湾是台湾人的台湾，可是台湾又属于哪一国呢？我们都说，日本人是狗，国民党是猪，养肥了狗还可以守门打猎，养肥了猪可帮不了忙。国民党是不行，可是国民党不行只是国民党的事情，就因为不行，他们失败了，但共产党在统治中国，说他们好要砍头，说他们不好也没必要。我们老百姓只希望国家争气，这就行了，台湾无论怎么样，总不能成为一个国家。‘台湾是台湾人的台湾’，你再三对我说这句话，到底为了什么呢？”

秘书叹道：“你们，中了共产党的毒了，台湾凭什么不能成立一个国家？台湾地方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啦，人口近千万，外国有很多国家，都比不上我们台湾人口多，地方大，物产那更多啦，是吗？”蔡斯的秘书恨恨地说：“你不以为然吗？就在几十年前，清朝把台湾割让给日本的时候，台湾都已经独立过，成立过共和国，出现过大总统，为什么今天台湾不能成为一个国家呢？”

镇长闻言失笑道：“老兄之言差矣！这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们台湾人个个知道，人人明白，‘台湾共和国’是当年实在没有办法才搞出来的；满清太不成话，日本处心积虑，台湾人不干！不做亡国奴！才出现了这个什么‘国’，那是没有办法！”

那秘书其实也明白，可是胡扯道：“不管当年是什么情形，反正成立过国家。”镇长忙不迭摇手道：“什么话都可以说，要台湾独立成为一个‘国’，那真是做梦也没想过。你该记得那些有名的词句，什么‘宰相有权能割地，孤臣无力可回天’，什么‘城头砰砰擂大鼓，倭人夺我台湾去’，什么……”镇长苦笑道：“我当然记不得那么多，可是这些诗句，每一个台湾人都喜欢，也就说明当年台湾之成为‘国’，完全无可奈何，那是台湾人对清朝皇帝和日本天皇的抗议：不做亡国奴！”

那秘书暗忖：“这家伙大概中了共产党的毒。”再一想也不尽然，因为国民党也在开口“台湾属于中国”、闭口“台湾归还中国”，民间尤甚，表示这种说法确实已经家喻户晓，根深蒂固，无法“说服”。

当下秘书一脸笑道：“老兄，我们老兄弟高高兴兴的说话，可不用抬杠。‘台湾是台湾人的台湾’，这一点你是赞成的啦，这就行了，其它的不必管。”镇长道：“这一点我也没有弄清楚，还说不上赞成不赞成。”秘书道：“又来抬杠啦，我们谈谈别的吧。你们那边的国民兵训练怎样啦？”

镇长一肚子气道：“谈到这个，就没法受得，有钱人可以买壮丁，穷的就没办法。光棍儿还好，送进去反正就是他一个；有家累的人，唉，那就惨咯，老老少少，哭哭闹闹，你说该怎么办？”

“很好，”秘书道：“由他们哭闹，你做镇长，该告诉他这是国民党决定的，兵役年龄也罢，入营训练也罢，不管死活也罢，这都是蒋某人的花样。可是你应该告诉这些壮丁，不用愁，不用怕，进了营或者将来当了兵，有不痛快的地方，可以对美国顾问讲。国民党什么都靠美国，新兵老兵一个样，从军火到军衣，从住的到用的，有哪一样不是美国的？过去军队里吃空额，伙食跟喂猪一样，动不动就打就骂士兵，现在都不用怕了！有美国顾问团撑腰，班长不行打班长，排长不行打排长，连长不行打连长！”

镇长听得目瞪口呆。

正在这当儿蔡斯一声“哈哈”，闯将进来道：“你们的吴主席回家去了，他很可能到美国去。”他要秘书问镇长：“你想不想到美国走一趟？”

镇长大笑道：“我们怎么会有福气去美国？不说旁的，那一张机票或船票，就吃不消。”蔡斯递烟与他吸了，笑道：“这个不难，我们每年都要请一些台湾朋友去美国，你老兄如果愿意，将来一定可以去得。”

镇长忙不迭双手齐摇道：“可又开玩笑了，到美国去的文是文官，武是武官，怎么轮得到我们这种人？真开玩笑，真开玩笑。”

蔡斯要秘书对他说：“这是真的，不是开玩笑。只要你这个镇长做得好，就有办法。”镇长更是笑得肚子痛道：“‘中山装’即使把我的名字排在到美国去的名单上，成行之日，恐怕也是一万年以后的事情了。”蔡斯也笑道：“不会的，如果论私谊，你当然可以先去；如果论地位，你不用拿镇长的名义对外，随便按上一个什么公司商号的名义，不就行了吗？”镇长还是不相信，那秘书可急了，低声说：“你该知道蔡斯团长有个浑名，叫做‘太上皇’，他比蒋介石更大，他的话就是金口玉言，没人敢顶。他说你可以去美国就可以去美国，不信试试看。”

镇长有几分信了，却说：“我还是不大相信，像我这么一个乡巴佬，凭什么可以去美国？”

秘书道：“文章就在这里了，你只要听我的话做去，你就有希望去美国。”

镇长朝蔡斯瞅了一眼，诧道：“你并没有什么要我做的，我光记得你说‘台湾是台湾人的台湾’，那又算是什么？”

秘书笑道：“这就是了，你只要记着这句话，无论在什么地方，都照这句话的意思做去，第一步的情形就这样了。”

蔡斯见他沉吟，问道：“他在考虑什么问题？”那秘书一一与他说了，蔡斯也笑，说：“你告诉他，不但他要记得，每一个乡长镇长，民选县市长，最好也一样。他是镇长，希望他邀请几个朋友，当镇长的也好，乡镇行政人员也好，能在每个星期中见见面，谈谈台湾前途，更好！”

那镇长听秘书转述之后，暗忖：“这几下子，不是要我造反不成？台湾是台湾人的台湾，这说法已够古怪；班长不行打班长，连长不行打连长，更是……”他强烈地感到美国佬肚子里是另有大算盘，以前听说的只是听说，如今却是“躬逢其盛”了？但他同时也十分苦恼。蔡斯见镇长垂头不语，又对秘书说：“请你问他又在考虑什么？”

镇长叹道：“我这个笨头脑，也谈不上什么考虑不考虑的。只是感到，顺得姑情失嫂意，你们有你们的意思，他们又有他们的意见，只是我们在中间，真正苦透。”

蔡斯笑道：“哦，‘他们有他们的意见’，这个‘他们’不会是指共产党而是指国民党呢？那么，他们的意见又是什么啊？”

镇长有失言之感，不便答复；但对方兴趣陡增，念说也不罢休。那秘书劝道：“老兄，我交代过好几次了，凡是在这里说的话，永远不会传到外面去。不但是你，连将军都一样。”

“将军？”镇长一怔，旋即恍然大悟道：“对，有一些‘中山装’的将军，和你们很接近。”他苦笑道：“不过我一不是大员，二不是将军，你们想从我这边听到什么，无此可能。”他补充说：“因为我不参加他们的会，自己的职位，咳，太小了，太小了。”蔡斯笑道：“没有关系，没有关系。大大小小都一样，他们决定的事情，一定要你们做，而你们便对我说，这不等于你也参加了他们的会，等于你也是大官儿了吗？”于是主客皆笑。

蔡斯道：“你们是不是接到通知，说不要向美国顾问叙述这个那个的，以免泄漏机密？”

镇长惊道：“哦，你们也知道了。”

蔡斯大笑，半晌，皱眉道：“他们现在对保密万分重视，对共产党保密我没有意见，可是对我们美国来说，也要谈什么保密的话，那就未免太不成话了。”

秘书道：“团长说的是，老兄，你不妨谈谈，他们在乡下搞了些什么名堂？”见对方仍有难色，补充道：“这便是顾问团希望老兄帮忙的地方。弄得好，不但到美国去玩儿有份，而且将来台湾变成台湾人的台湾之后，你那一份也少不了的。”

镇长叹道：“我实说了吧。我并不是卖什么关子，因此欲言又止，他们根本没有说过这些。与此相反，恰巧是要我们如果见到你们，就要好好地招待。特别是飞机有什么意外，还订下了一个奖励方法，要我们救死扶伤。刚才团长所说的那些，是有人提过一提。可是并没强调。”秘书道：“那你刚才说‘顺得姑情失嫂意’，又是怎么来的？”

镇长苦笑道：“那又是一回事了。”他想了想：“去年，廖文毅他们派人来，同你的话一样，说台湾是台湾人的台湾，台湾人当兵也不和他们拼命打仗，诸如此类。过了一阵，上面知道了，派人查问，因此就规定了几件事情，要我们检举寥文毅派来的人。”他透了口气：“现在我想起来，你们同廖文毅原来是一鼻孔出气的，一而二，二而一，很糟糕。”

蔡斯闻言吃惊，要秘书问道：“为什么糟？”镇长道：“这还不糟？廖文毅既然同你们完全一致的，政府却要我们检举廖文毅派来的人，这不等于检举你们美国吗？不这样做他们不高兴，这样做了你们不高兴，这不是顺得姑情失嫂意吗？”

蔡斯笑道：“你的顾虑很有道理。现在，我们不必纠缠在这些生硬的问题谈下去了，那太乏味。”他故作轻松地说：“你明白，今天欢迎你到这里来，我这样做，并不是对台湾朋友个个都这样的。”

镇长强笑道：“谢谢团长好意。”

“因为我最近又将回国。”蔡斯要当差的给客人摆好点心，几个人边喝边吃边聊，蔡斯问道：“回国之后，朋友们一定会问：台湾到底怎么样啦？台湾朋友对蒋家父子到底拥不拥护啊？诸如此类，你说我该怎样回答呢？”

镇长苦笑道：“刚才我们等于已经谈过了。”

蔡斯捋捋小胡子笑道：“反正我们这里无话不谈，你尽管放心，绝对不会透露出去，你随便再‘发表发表谈话’好了。”笑声中镇长叹了口气道：“其实这个也不成其为意见了，‘中山装’好不好有目共睹，只是他们有海陆空三军，我们像‘二·二八’那样的做法，当然不行的了。”

蔡斯也学蒋介石，颇频点头，但比蒋多了个烟斗，问道：“那你们想不想改善一下？”

镇长诧道：“改善什么？”

蔡斯眯着眼睛反问道：“你自己说，他们今天所以还能够统治台湾，只有凭借武力，舍此没有什么其他法宝了？”

镇长苦笑道：“还有什么呢？我是个粗人，不懂得什么奥妙，也没有什么学问。只是我们看到，‘中山装’搞政治不行，不但排挤我们，而且还自己打架，闹得一塌糊涂，叫人笑话。搞经济呢大家也明白，什么都靠你们美国，自己毫无办法。此外什么文化教育，反正都摆在面前，随便哪一个都看到了，也都有批评。不管写在纸上，挂在嘴上或者放在心上，这些批评，没有人认为‘中山装’像个样子的。”

蔡斯微笑，半晌，阴沉地说：“你们台湾朋友的看法都一样。也有人说，只有把他们的军队弄过来，台湾人也就不会受气了，你以为是么？”

镇长吃惊道：“我倒没有这祥想过，而且也不可能。当年‘二·二八’时，他们只从上海调来一个师，已经把我们全省搞到家破人亡，如今他的玩意完全在这里，又全是你们美国供应的武器，那怎么弄得过来？”蔡斯听罢不停地摇晃着脑袋，接着一阵“哈哈”大笑，笑罢他透了口气，指他的秘书道：“他和你，几乎是一块儿长大的小朋友、老朋友、好朋友，因此我可以和他说的，同时也可以对你说。”接着沉下脸来，作启发状，慢条斯理道：“你的意见其实很对，你们台湾人，要像以前那次一样，凭两只空手和他们争些什么。特别是部队的问题，那是不可能的。”

“对呵！”镇长道：“是这样。”

“他们不肯走，”蔡斯道：“还要重重地压在你们台湾人头上，而且极可能让台湾给共产党拿走，”蔡斯“啧啧”连声：“你们可真惨咯！国民党和共产党完全一样，都不是好东西，都对台湾人不和，都对自由世界不利，为了保护台湾人，保护台湾这么重要的一块地点，保护自由世界的利益，美国早已决心保护你们台湾人，与国民党固然绝不妥协，对共产党也决不妥协。”蔡斯一顿：“我们深信，台湾是台湾人的台湾，不管它和中国有关无关，反正和国民党、共产党无关！”

镇长迷惘地、龇牙咧嘴地说：“呵！”

“在这情形下，”蔡斯道：“你们要小心，千万别闹什么乱子来，因为这样对你们没有好处，你们又何必吃眼前亏？”

镇长无言，紧张地听他说下去。

“如果共产党能推翻，”蔡斯道：“事情就好办了，无奈韩战已经证明，用武力是难以推翻共产党政权的。”蔡斯又急忙改口道：“当然，我并不是说共产党就推翻不了，只是说用武力不行罢了。好了，你们台湾人其实也看见了：共产党推不倒，国民党也没办法反攻大陆，他们要在台湾呆很久很久，怎么办呢？如果是日本人时代，那不妨推翻，可是日本人走了，国民党办事远不如日本人有效率，而美国对台湾的重视，对台湾人的友谊却又引起误解，连孙中山的儿子都在台湾公开把我们的新闻处长骂了一通。”蔡斯捋捋胡子：“这岂不是开玩笑吗？好吧，你们台湾人敢推翻他们吗？”

主客默然。

“你们台湾人要明白，”蔡斯道：“要国民党走开，要共产党别来，办法是很多的，可是最重要的还是武力，这就说明了我们为什么要出动十三航空队和第七舰队。那当然是对付共产党的。”蔡斯道：“共产党有一支叫人头痛的军队，这使我们美国绅士，在台湾海域，不得不挥舞着手杖；可是对付国民党该怎么办呢？其重心在于要它下台，如果缩小来说，那只是要蒋某人走开，一个完全尊重美国的国民党，老实说这对我们没有什么妨碍，相反地我们希望如此。”

镇长诧道：“这个，我就弄不懂了，‘中山装’分明对你们很听话，很尊重，甚至‘尊重’到使我们台湾人看不上眼，你们怎么……”蔡斯笑道：“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们的听话与尊重，不但有他们的限度，而且有他们的意图。这意图与我们并不相符，可是说来话长，我也不便说了。总而言之一句话；他们是为自己着想，在台湾所作所为，也只是过一天算两个半天，没有出息，没有办法，只懂得向我们要钱。”蔡斯透一口气道：“国民党的情形就是这样了，千言万语合一句，那是他们和你们之间，对台湾人的爱惜、利用、发展、保护，并无一点儿相同之处！”

镇长点头道：“这个没说的。”

蔡斯道：“美国希望台湾人自己统治台湾，你们台湾人又希望自己来统治台湾，我们之间却有共同之处！”

镇长一怔，迷惘地说：“呵！”

“因此，”蔡斯道：“根据错综复杂的因素，最突出的问题在于要蒋下台去；而蒋之是否下台，当然是以部队的是否掌握为依据；蒋的能否继续掌握部队，”蔡斯狞笑道：“从你们台湾人的角度来说，这是件决定性的大事。”他提高声音；“队伍在他手上，你们就不敢动弹，是吗？”

“是！”

“部队不在他手上，”蔡斯道：“那他就不能欺压你们台湾人啦！是吗？”

“是！”

蔡斯再问：“如果出现了这么一个局面时，你们又该怎么办呢？那个局面的情况是这样的：所有应该退役、退伍的军官与士兵，都不能在部队里起作用了，纵使他带来的老东西还在若干部门做军官，但几乎全体的适龄壮丁，都清一色的变成台湾人了！”蔡斯的声调更沉：“都是你们的子弟兵了！”

“这，”那秘书忙不迭接嘴说：“这个刚才我们也已谈过一些。”

镇长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长长地透了口气道：“我懂，我懂，团长的意思是：到了这么一天，我们台湾人便不受他的气了，因为……”蔡斯大笑，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道：“这叫做‘时间战术’，也是他们成立不久的心理作战协会的口号：‘不战而屈人之兵！’”大笑声中蔡斯把脸一沉，叮嘱道：“你当然也明白，这种事情非同小可，我固然不会随便对人说，你也不能随便同人讲。只是在台湾人之中，特别是对蒋有更多反感的人，你不妨宣传宣传，而且要记住一点。”

镇长惊诧的目光犹似在问：“是什么？”

蔡斯说下去道：“那是：‘不怕！’这一点你们要记住了。‘不怕’是怎么回事呢？这批给共产党打败了的人，贪污却是能手，他们把美援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却让士兵挨饿、生病、等死。”蔡斯道：“有一个计划在实施中，那是我们的顾问团人数还要增加，增加到将来每一个连，甚至每一个班都有顾问，那就更好，他们便不敢欺侮你们了。”

秘书频频点头，镇长也似懂非懂地跟着点头。

“你们不要怕，”蔡斯接着又道：“如果发现国民党军官有贪污，吃空额，你们就来报告。如果发现有人生病可是没有好好地医治，你们就闹！如果发现伙食太糟，不用间，一定是他们的贪污老毛病又犯了，你们更可以大吵大闹！”蔡斯狞笑道：“有我们在，他们就不敢乱打乱杀，因为我们美国决不允许他们这样子的！台湾新军目的在于反共，而国民党的兵源除了台湾便没法找，他们固然非你们台湾人当兵不可，美国——不，自由世界也非你们台湾人来当兵不可！既然你们台湾人在今天如此重要，而美国对你们又特别好，凭什么要怕他们呢？”他把手一挥：“应该是他们在怕你们台湾人才对！”

那镇长听得呆了。

“今天我们谈得很多，”蔡斯堆下一脸笑道：“可不知道你有什么困难没有？”

镇长怔道：“困难？”

“我刚才说的，”蔡斯道：“你回去这样做，会有困难吗？”

镇长透过一口气来道，“这……这个……这个反对‘中山装’，在我们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他骨鲠在喉，不吐不快，慢吞吞地说：“只是在我们一方面恨‘中山装’，同时对你们，……咳咳……”

秘书转达蔡斯的话道：“尽管说，没关系的，我们也真正需要台湾朋友对我们的宝贵建议，因为美国这样关心你们台湾而不清楚台湾朋友在想什么的话，那太抱歉。”

可是那镇长恁说也不肯开口。

蔡斯急了，强笑道：“我来替你说吧，是不是有人在说：走了日本人，来了美国人，都是帝国主义？”

镇长不作声。

“是不是有人在说，”蔡斯恨恨地说：“美国顾问半夜三更还在开车找女人？”

镇长不作声。

“是不是有人在说，”蔡斯道：“美国官兵常常强奸女人，常常开车撞死人，常常做走私生意？”

镇长还是不作声。

蔡斯冷冷地望着他，忽地站了起来，习惯地挥舞着他的小马鞭，强笑道：“你们应该对我说，为了美国与台湾人的感情，为了美国不惜一切，保护台湾的那种好意，你们台湾人对美国应该像对待自己的好朋友一样，而与对国民党有别。”

镇长也强笑道：“啊啊！”

“关于帝国主义的说法，”蔡斯道：“如果再有人这样说，说美国是帝国主义，你们就严重警告他：这是共产党的说法，作为自由世界的一分子、在台湾地区的台湾人，你们面对着的美国宫兵，乃是你们的救兵与恩人，而不是什么荒唐的帝国主义。”

蔡斯见那镇长目光发呆，知道他并没听明白，便企图进一步“说服”他：“什么叫做帝国主义？以前的日本是的，他们在台湾，所有的台湾总督统统是日本人，没有一个台湾人，日本这种做法便是帝国主义。可是美国就不同。”他恶毒地说：“美国希望台湾是台湾人的台湾，因此希望台湾总督不应该是日本人，也不应该是中国人，而是你们台湾人！请问：美国这种做法，难道是帝国主义吗？”蔡斯再问：“这不是共产党的造谣是什么？”

镇长苦笑笑。

“美国不是什么帝国主义，”蔡斯道：“而是你们台湾人的好朋友，这一点刚才已说过了。关于我们的官兵，三更半夜还在公路上、还在酒店里、还在温东区找女人，我想除了吉普车可能在公路上出点事故之外，这个没有什么不对的。美国官兵虽然个个受过教育、受过训练，可是到底还是‘人’，他们在美国时，尚且常常找女人，到你们这边之后，千里迢迢，离乡别井，妻儿分散，生活枯燥，请问凭什么不找女人呢？”蔡斯笑道：“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你们这里太穷，自有这么多女人为了生活在做妓女。”他放低声音：“即使那些养尊处优的国民党官员眷属之中，你又有什么凭据，说在她们之中，没有一个女的曾经自己来勾引我们的官兵，希望到美国去呢？你是镇长，一定知道！”

镇长咽了口唾沫。

“至于什么强奸、车祸和走私，”，蔡斯道：“去他的吧，没有女人的引诱，我们的官兵会来这一手吗？没有我们的官兵，你们就没有车祸了吗？没有国民党官员的合作，走私能走得成吗？”蔡斯把马鞭一挥，端起酒杯道：“来来，别为这些小事，伤了感情；今后外面如果还有这些调调儿，你——作为一个美国政府的朋友，可是要多加解释，多加劝导，让他们别信这一套。”听得那镇长“饮”不下咽。

正是：处心积虑吞台湾，亲美媚美犹何说？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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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火上加油 王东原南韩出丑 挖空心思 蒋介石打劫战俘

书接上回。且说美国一方面加紧吞台驱蒋，企图永远占我台湾，同时对那在朝鲜所放的一把火，则既有引火自焚之“痛”，复有“灭之可惜”之感。对于前者，那是这个仗美国实在打不下去了，众叛亲离，信誉扫地；对于后者，那是心犹未死，却毫无把握，谈谈打打，打打谈谈，有如骑在老虎背上一般，上也难，下也难。

为了自己个人的利益，此外再加上对于“老板”所表示的“忠贞”，臭名昭彰的李承晚便极力破坏板门店谈判，扣留战俘，叫嚣战争，美国方面“睁一眼闭一眼”。蒋介石则深感朝鲜一旦停战，对他十分不利，把“驻朝大使”王东原召回来问道：

“如果朝鲜之战真的停下来，而且战俘全部遣返，其对自由世界的直接打击，十分重大；而对我自由中国的间接打击，也不小咧，他们到底如何准备？”

王东原道：“这个真正是伤透脑筋的问题，联合国的旗帜抬到了朝鲜战场，表面上举世在反对共党，事实可不是那样。美国人在反对战争，我们早已知道的了，如今南韩军民反对李承晚更加凶险，真使我们大出意外，大为伤心。因此这一仗能否打得下去，看来是希望极小了。”

蒋介石道：“你要注意，如果韩战真要停止，那无疑就是宣告反共彻底失败，就连联合国部队都不能直下东北，我们还有什么话说？因此你能想办法么？——让这场仗打下去！”

王东原一身冷汗，转弯抹角道：“如何能使韩战反败为胜，这不但是华盛顿研究的重大课题，甚至是联合国的重大课题。如果连他们都没有办法了，那我们的努力也至矣尽矣，无法强求。将来天下人笑的是联合国军统帅部，而不是我们自由中国。这一点我们可以不必过虑。至于目前，最主要的一点在于阻止谈判，以及想办法拿到他们的战俘。对于前者，李承晚正在做，对于后者，在领袖指示下，我政府派在南韩的文武官员，几乎全体出动，集中精力在与各方接触。”

蒋介石急问：“我们曾经向美方提出好几次要求，都顺利么？”

王东原道：“很顺利。”

蒋介石再问：“南韩方面呢？”

王东原道：“李承晚在这方面十分合作，他已经不像当初我们也要派兵助战，遭到反对的情形了。”

蒋介石道：“那这些共产党的战俘到底给搬到哪里去了？我们下手方便么？”

王东原擦汗道：“说来话长，真不容易，这批战俘已经离开战俘营了。”

蒋介石恨恨地说：“那……你看还有办法下手吗？”

列位看官，在美方纵容之下，李承晚和蒋介石共同策划、强迫扣留中国人民志愿军被俘人员的阴谋，有目共睹，那是早就布置了的。一九五三年五月十四日，也就是美方在板门店提出“反建议”之后的一天，蒋方就向蓝钦提出一份照会，反对美方“反建议”中成立中立国遣返委员会等条款；五月十七，蒋介石对美国国际新闻社记者发表谈话，公开要求将不直接遣返的中国人民志愿军被俘人员交给他。接着蒋、李之间进行了一连串接触，共同拟订强迫扣俘计划，蒋方甚至准备好了运输工具，以便将战俘运往台湾。

诚如举世所知的，蒋介石通过他在集中营的特务，加紧迫害战俘，甚至强迫战俘给李承晚血指印“上请愿书”，说是要求“释放”。而这份“请愿书”，恰巧在李承晚扣留大批战俘之前一天完成的，内中蹊跷不言而喻。

“大概情形，”王东原报告蒋介石道：“李承晚帮忙很大，我们在巨济岛上，集中营里所举行的要求释放示威，进行得并不太顺利，但有美国和南韩的协助，还是示了威。而更值得商兴的是，我们终于拿到了战俘。”王东原道：“关于人数，我们先由外国记者发出消息，说‘在南韩的若干联合国军战俘营中，非共产党的中国战俘开始企图逃跑’，这下子大家心里都有个底了。六月十八日，有一百一十三名战俘在釜山附近的一个医院集结押走；六月廿，在釜山有一百零七名战俘给押走；六月廿二，又有一百名战俘给押走，零零星星，我们已经拿到不少，当然我们最大的希望是拿到全部战俘。”

蒋介石道：“办得到？”

王东原道：“有希望，因为那些战俘营，有些全部由美军把守的，当这批战俘给押走时，美军理都不理，有人说话，也不向我们开口追回来。最好笑的是美国记者们的报道，说这些战俘的近况如何，他们可能混在釜山的中国商人之中。而另外又有一批战俘，则在李承晚的警察手中，美方也不向他们追回，甚至说他们对这件事毫无办法。”

蒋介石冷冷地说：“这个忙，美国是太应该帮的了，再不帮忙，大家面子上更难看，联合国在韩战场更惨了。”

王东原道：“我们同李承晚几次三番商量的结果，拟定了不少办法，并且向美方提出了扣俘的计划。我们的配合很紧，台湾很多团体向艾森豪威尔总统和李承晚等发出要求，南韩的若干团体也这样，弄得热闹极了。”

另方面，抢劫战俘的困难也真不少，主要是举世指责蒋、李所为，而战俘的誓死不屈，更是伤透蒋方脑筋。王东原道：

“共产党的战俘之中，几乎个个都不要命的样子，宁可打死饿死吊死给狗咬死，也不肯到台湾来。我们派了很多很多特工，冒充是他们的同伴，甚至事先还利用死亡者的各种证件，证明他们也是战俘。这些假战俘入营之后，起先和他们一样，慢慢地改善态度，慢慢地软化下来，希望影响真战俘。”蒋介石忍不住问：“这玩意儿到底有没有效？”王东原不能说什么，苦笑道：“有些时候有效，有些时候不行，有一次，我们的假战俘给他们发觉了，要不是及时逃走，那至少会挨一顿打，说不定连送命都有份。”接着为自己在南韩奔走表功一番，说如何如何艰难，美方和南韩领导部门固然协助劫俘，但一般公务员、特别是民间和普通士兵，并不真正合作。

蒋介石沉吟道：“原以为韩战可以扩大，可以打进东北，直下北平；而台湾便出兵向大陆拦腰一击，要共产党的命！”他在心头叹息：“可是一切都成泡影，不但回不了大陆，甚至无法反攻，更惨的是在联合国大旗下，用兵南韩竟无台湾的份！”

他越想越紧张：“如今只剩下共产党的战俘可以捞它一笔，捞到手，就可以大事宣传，说连共产党的战俘都不愿意回大陆而来台湾，证明共党必败；万一拿不到，那就变成大笑话一个，全世界都会指着鼻子讥笑，说我们连脓包都不如，那就惨不可言！”

蒋经国知道乃父的顾虑又来了，发言道：“这件事，美方拍胸脯，南韩又协助，按常理说是百分之百没问题的。王大使在南韩奔走多日，现在进行得也很顺利，我们应该干到底。我们没有参加韩战，已经不大有面子，弄到一些战俘，用处就大了。”

王东原道：“是呵，百分之百没有问题，因为战俘的押解、转移、下船、途中、到岸，全部过程中除了美军，就是韩军、或是国军，普通老百姓固然无法接触，共产党也蒙在鼓里，因此这件事百分之百可行！”

蒋介石的“信心”于是更多了一些，问道：“船，我们已准备好了，人，够不够呢？押运一万多人，不同押运其他货物，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特别是他们的战俘，连命都可以不要，一路上的麻烦还用得着说吗？”

蒋经国道：“美方已经答应，他们可以派兵舰护航，不会有意外。”

不知怎的，听到人家提到美国，蒋介石总是喜惧参半。喜的是美国确实在帮他反共；惧的是美国确实在为自己财团的利益而反共，却并非为老蒋的利益而反共。不少例子足以证明这个，使他心寒。如今一万多战俘又在美国协助之下运台，其中有无“文章”呢？当下蒋介石又把这顾虑对各人说了。

王东原道：“据我看来，美国这回帮忙，百分之百为了帮助我们，并无可疑之处。因为这批战俘，他们一个也不要，他们如要，说不过去，因为这些战俘也是中国人，对外说他们不愿回大陆，还有理由可信，因为台湾也是中国领土，他们可以选择，如果对外说他们选择美国，就是大笑话一个。”

蒋介石想想也对，便问：“这批东西运到台湾之后，老实说对我们实在麻烦之极！”他想到来自巨济岛战俘营的报告，恨恨地说：“这批杀胚到得台湾之后，我一个也不要看见，半个也不要看见！”

“阿爸，”蒋经国道：“话也得说回来，这批东西来到台湾，我们当然没有必要接见，弄不好来一个拼命，这才毫无意思，不过内中有着我们的人，这些假战俘虽然为数不多，可是也不太少，我们可以把他们弄一个名堂，在全台各处吹吹打打、东转西转，让全台军民都相信：共产党的战俘也在反共！这还不算，另外可以弄一批打出旗子，把他们往联合国一送，发表一些意见，并且到世界几个大地方访问访问，没有人会在他们脸上找到‘冒牌’字样，甚至是如假包换。”

几个人苦涩地笑了一下，蒋介石又皱眉道：“这批东西，你们说准备安置在什么地方？”

王东原道：“那当然不好把他们放在台北。”

“我看连任何一个县市都不能放。”说话者乃是郑介民。蒋介石道：“那难道干脆斩尽杀绝，省点粮食么？”

蒋经国道：“这批人，也真难安排，因为一不能放心由他们做工，二不能放心由他们耕田，更谈不上，由他们自由自在走来走去，不如把他们送到火烧岛去算了。”

“火烧岛，”蒋介石道：“火烧岛，孤零零在海中央，四面筑起工事碉堡，那真是一个也跑不了。”他抬头问：“那我们要他们干什么？虽说是为了面子，为了反共，可是当这批东西到了台湾，一点事也不能做的时候_，那我们又拿他们怎么办呢？”

这问题当然无法立刻得到结论，蒋经国道：“对，这问题值得研究，目前还是商量一下，关到火烧岛好不好。”

其实国民党官员们，如同一般台湾军民那样，对“火烧岛”十分生疏，只知道那是一个恐怖的“死亡之岛”，余况略而不详。

郑介民笑道：“陈诚先生刚做台湾省主席的时候，曾经强调他要在这里实施英国式的社会主义，并且在全省行政会议之中，分送了一种小册子，内中有一项说：要减低盐税和物价，全省都要遵守，如有违反，一经查出便放逐火烧岛去。”郑介民道：“这就说明火烧岛的厉害了，在日本人统治台湾的时候，放逐火烧岛等于死刑的。因此这里的人听说这三个字，便谈虎色变，当时日本人居然放弃火烧岛的统治权，台湾总督府施行的理蕃政策，乃是不许火烧岛上的人出来，也不许有人到岛上去，除非是一些特准的研究人士。台湾总督又特定了一条法律，凡是捉到了盗贼，不问罪名轻重，一律放逐火烧岛，终身没法出来。因此有人说，日本统治台湾时代，盗贼之风比今天少得多，那是为了害怕放逐火烧岛的关系。”

蒋经国道：“我也听到了一个故事，说是台湾光复之后，长官公署特地设立一个山地行政管理机构，火烧岛也属于山地管理的范围，曾经派了一个区长，带了一个年轻的办事员，一起到火烧岛力、事。结果这两人一个染上了严重的恶性疟疾，一个中了虫毒。办事员中的是虫毒，发高烧时神志昏迷，且不管他；稍为清醒时，他知道这一辈子是完了，非常愤恨，便摸索起床，抓了把菜刀便去杀区长，说都是你害我的，把我带到这个鬼地方来，我要和你同归于尽。这么一来，再也没有人敢到火烧岛办事，山地行政管理处也只得放弃了这个岛。”

郑介民道：“那地方是很恐怖，南京易手，我们到台湾的那一年、前本省保安司令部已在那边设了个巨大的集中营，‘二·二八’时抓到的，以及这些年抓到的共产党嫌疑犯，反对政府反对美国的罪犯等等已经关了两千多人，内中半数已经完蛋。其实用不着动刀动枪，他们自己就会自生自灭。我曾派人去看过，说是什么人都有，农、工、商、学以及官兵都有，年纪从十几岁的孩子到几十岁的老头儿，‘新生管训处’对他们分门别类实行训练。”

蒋介石道：“听说中美合作所也有机构在那儿？”郑介民道：“那不是火烧岛，是另外一个荒岛，叫做兰屿，不过不是最近的事，胜利第二年就有了。”

于是蒋介石踱到“台湾省全图”下，由郑介民给他解释道：“这是台湾，这是菲律宾，火烧岛和兰屿都在两者之间。这两个岛在台湾东部，距离台东约莫三十三公里。位置是东经一百二一度二十分到三十分；北纬二十一度五十六分到二十二度三分之间，火烧岛的面积约二十七点五平方公里。从台东出发，先经过的便是火烧岛，再过去就是兰屿，又名红头屿。从台东到火烧岛，除了小渔船，就无其他船只可通。从台东到火烧岛，小渔船航程约摸三个半小时。”

“上面有些什么人？”蒋介石问。

“据说是雅美族，”郑介民道：“是高山族的一种。那边耕地很少，山多极了，三千多名雅美族，大都靠打鱼种地为生。”

“兰屿呢？”

“兰屿在火烧岛以南一百七十六公里，”郑介民道：“面积四十七平方公里，也是个多山的小岛，居民更少，只有一千七百多。岛上毒虫繁多，恶疫流行。中美合作所的那批美国朋友，就在那儿成立了一个训练和研究机构，培养细菌，看看那边的毒虫有些什么用处。”

“是个苦地方，”蒋介石道：“平时，就没什么人愿意去的了。”

“没有人愿意去，”郑介民道：“这两个地方虽然离台东不远，但多少年来，始终与本岛隔绝，好比两个世界。交通不便固然是原因之一，岛上的风俗人情，也等于原始民族一样，和我们格格不入；而且三四小时的海路上，风浪极大，船舶失事频闻，因此这两个岛，更成为航海者的畏途。”

“这两个岛怎么来的？”蒋介石道：“这么苦，上面的人岂不是和野人一样吗？”

郑介民苦笑道：“一点不错，据说他们过的是三千年前生活，吃的是番薯，生吞鱼儿，男女老幼都没衣服，仪在下部遮块破布，十岁以下的孩子连破布都省了，因为天气热，一年四季毋须衣服。战俘如果搬到那边，倒省了多季衣服和被褥。”郑介民道：“至于这两个岛的来源，据说是在三世纪的时代，因为海属火山爆发喷射而成。”

蒋介石道：“你们刚才说的什么病，又是怎么回事？”郑介民道：“那是岛上的毒虫和疟蚊，蚊子传染恶性疾病，岛上居民十之八九都生着这种病。至于毒虫，体积小到不大容易由肉眼看见，却极容易钻到人的血液里，一进去，人就发高烧，顶多十天便要死亡。这对共产党的战俘来说，那是不必宣布的，要命的刑罚。”

这当儿，侍卫官进来报告：王东原求见。话说这个王东原在国民党人之间，有一件事非常著名，那是他处处摹仿老蒋，举手投足，说话姿态，无不力求“标准”，这回蒋介石对截劫战俘如此起劲，作为“驻韩大使”王东原更是只有卖命。这一日王东原是前来草山向蒋介石辞行的。他一进屋便对蒋介石说道：“明天飞返汉城，不知道领袖还有什么吩咐？”蒋介石道：“没什么新鲜的了，战俘来台之后，到底把他们安排何处，尚未决定，你不必作任何透露。”

王东原唯唯。

蒋介石走到窗前，扭过身子问道：“你在韩国，为战俘事情奔走很久，你实说，这批杀胚到底如何？没关系，你就直说吧！”

王东原道：“这批战俘，说实话，实在很难弄。不但南韩当局没对付他们的办法，美国朋友同样无法对付。他们在俘虏营中，居然能把美国的将军俘虏过去。一个堂堂美国的将军，作战最高指挥人竟然变成俘虏的俘虏，举世诧为奇闻，由此也可见到他们的厉害。他们的死亡率是高的，这个不必明说，因为不肯投奔自由而给活活打死的人，每天总有好多个。我自己，”王东原咽了口唾沫：“临来之前，为了明白内中底细，曾经到俘虏营去过，并且对关在铁笼里战俘说话，要他们乖乖地听话，投奔台湾，反共抗俄。短短一小时中，至少有几十名战俘对我破口大骂，内中有两个还吐了我满脸唾沫，”王东原强笑：“美国朋友和南韩方面的人都看见了，他们也没什么好办法，除了痛打。”

“我知道了。”蒋介石道：“我正在考虑一个问题：这批东西究竟还能不能利用，照你这样说，是没有用了。”

王东原道：“真是不识抬举，没有用了。”为了使蒋高兴，补充道：“只得用已经决定的老办法，把我们派去化装战俘的人设法要他们周游世界。为了扩大这个影响，不妨再派一些人化装他们的外交官，文官武官七七八八，反正是心理作战嘛！”

蒋介石暗付：“等你提醒，未晓太晚了。”当下慰勉有加，说道：“那你回南韩去吧，听说李承晚做生意很有办法，你不防多带一些礼物，说我送他，并且请他在运俘问题上多多帮忙，这件事情如果没有他，那万万弄不成的，单靠美国朋友也不是办法。”

王东原唯唯，正在这当儿蒋经国苦笑着进来道：“事情不大妙，连美国官兵都在骂起人来了，真糟。”

原来在“联合国”旗帜下的雇佣兵们，早就归心似箭，毫无斗志了。因为把一条命送在朝鲜，“白天是白死，黑夜是黑死”，毫无道理。因此停火之后，早就急忙忙纷作归计，不料李承晚来一个破坏停战，这就使他们恨得牙痒痒的，包括美军和南韩军在内，把李承晚恨得恨不能食其肉而寝其皮。

蒋经国看到的就是这些消息，例如轮换回国的美军到达纽约，一下船便向新闻记者和家人等痛骂李承晚。下士第麦说：“我要枪毙李承晚！”下士克莱尼兹说：“我曾经有一天见过李承晚，现在后悔当时没有请他吃一枪。我们这条船上的人个个痛恨李承晚，大家都不懂到朝鲜干吗呀！”中士路易说：“李承晚破坏停战，摧毁了在朝鲜的每一个美国士兵的斗志！”

已经回国的美军尚且知此，在前线上的更不必问。朝鲜西线美军答复几家美国通讯社记者时，个个充满了怨恨。中尉约翰·威尔柯脱说：“当板门店签订战俘协议时，我手下的弟兄的确兴奋极了。他们就简直不出地堡，死呆在里面，准备回家。后来李承晚释放战俘事件发生后，这下子士气就一落千丈，大家痛骂李承晚，说就是他在捣鬼！”还有几个美兵说得更干脆：“我们接触到的一些朝鲜劳工和隶属于美军部队的朝鲜人，曾经自动表示要到汉城去杀死李承晚！”

被中国人民志愿军俘获的南韩士兵，诉苦更甚，他们说：“当战俘遣返问题达成协议时，我们在阵地上兴奋得跳了起来，正在修理大炮的士兵马上停止工作，运输弹药的汽车就在公路上停了下来，大家喜欢得把钢盔丢到山下去，因为厌战而装病的弟兄，也钻出了阴暗的地堡，大家都说：可怕的战争就要停止了。可是当李承晚反对停战，叫嚣要单独打下去时，渴望停战的弟兄们，情绪顿时消沉下来，装病的人更多，第九师二十八团的弟兄奉命到前沿阵地巡逻，都气愤地说：我们再也不愿送死了！很多人将步枪砸成两段，然后拔出刺刀刺伤自己的大腿。……”

对于这些消息，在联合国旗帜下，以及在美军旗帜下的人们但求停战的消息，使蒋介石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只知道南韩前线士气差，却不知道“差”到如此地步，更不清楚扣俘问题竟引起如此广泛的不满。他怔了一阵，疲乏地对王东原说：“你去吧，扣俘的事情照常进行，否则我们难以下台。”

劫俘之计已定，蒋介石决心在这方面“打一个胜仗”了，特务人员几乎全体出动，凡属南韩集中营里、劫运途中、以及火烧岛上的几项抢、押、运、关工作，蒋介石不但派人，而且为数极多，只怕对方人多势众，万一闹出笑话。那就不能想象。王东原既去，吴国祯在这当儿又要见蒋，蒋介石厌烦道：“不见他！就说我很忙。”

吴国祯碰了个钉子，气鼓鼓地把这事对蔡斯说了。蔡斯笑道：“花生米这一阵是很忙。”吴国祯道：“难道他又遇到什么糟糕的事了？”蔡斯笑道：“不，这件事还不错，他决定要高丽的战俘了，我们当然不反对，问题是这批战俘的‘使用价值’很低，狗娘养的我担心能够到达台湾的战俘，有几成是四肢俱全的。”吴国祯惊道：“他们真这样厉害？”蔡斯苦笑道：“不厉害，就不叫做共产党了，我们的心理战专家们，开始时兴致蛮大，可如今一天不如一天，我们就笑他们是给共产党的心理战打垮了。心理战是如此，前线上也一样，俘虏的‘争取’更是惨烈。有一次，巨济岛上的集中营里，我们照例敲敲打打，以为他们都快半死，就没提防，想不到内中有一个家伙，用他最后一口气，扑倒在我们的人身上。咳，几乎连喉管都咬断啦！”

吴国祯打了个寒噤道：“别提共产党了，花生米到底忙什么？”蔡斯道：“还是这回事，我们双方在商量，怎徉提高这批战俘的‘使用价值’？因为得来并不容易，随随便便要他们自生自灭，到底太不合算。谈了几次，把全省旅行的节目取消了，因为如果是全体，万把人什么事做不出来？如果人数少，又不够场面。可是我们也想到了更妙的办法，就是把花生米早已派进去的特工——那些假俘虏送到联合国去控诉！”

吴国祯对这些实在没什么兴趣，苦着脸说：“我想我的护照问题，希望你给我出出主意才好。到今天还没发下来，而当我求见花生米的时候，他大摆架子，来个拒绝接见。”

蔡斯大笑：“那对极了，你在这里开口花生米，闭口花生米，他会批准才怪。”干笑声中他话题一转，说：“你放心吧，我们已派人打听去了，花生米一定会让你去，问题在于时间，不知道是哪一天，他高兴起来，便放你离境。可是据说你的儿子问题，他还没有决定，你的老太爷、老太太更不在考虑之列。”蔡斯耸耸肩膀道：“还是老问题；花生米要人质！如果你全家都走了，那你这张嘴！哈哈！”

两人聊了一阵，吴国祯道：“现在，我听说花生米对雷德福将军崇拜得恨不得跪下来给他穿靴子，你说这又为何来？”

蔡斯笑道：“其实你对这件事情已经很清楚的了，不过提到这位‘美国海军中的麦克阿瑟’倒也有趣。花生米崇拜他是有道理的，因为雷德福说过：为了反共，可以准备五十年，花生米对时间观念无所谓，只要他肯反共，别说半个世纪，一百年他也欢呼，虽然到那时他早已变成了泥。”

笑声中蔡斯道：“说起来，倒是有一段古·艾森豪威尔的少年壮志，乃在于安那波里的海军学校，结果却进了陆军学校；雷德福与他相反，他初愿本是西点军校，结果却给送到安那波里。不过他之被称为‘美国海军中的麦克阿瑟’，并非说他海军中的资历与声望，可以和在陆军中的麦克阿瑟相比。雷德福现在只是四星上将，据说白宫已内定把他提升为五星上将，国会通过不成问题，可是比起海尔赛、尼米兹他们来，雷德福到底不过是后来人。不过他们两人——麦克阿瑟和雷德福，其作风，气概以及战略思想，倒有相似之处的。”蔡斯道：“花生米对他作崇拜状，还不是希望他用美国孩子的血，来保障花生米自己的存在！”

蒋介石的“御前会议”也是讨论雷德福的那一套，桂永清道：“现在艾森豪威尔总统起用雷德福为联合参谋长会议主席，意义极为重大，因为板门店谈判并无希望，韩战停火的可能性极小。如果再打下去，雷德福对韩战的军事措施必将更加积极，至少也不会再有军火供应不上的现象，而对于台湾，雷德福也说过：为了推翻中共政权，美国即使需要五十年的时间，美国也不能放弃这个基本目的，他的这种主张，对我们必然有利……”蒋介石皱眉道：“昨天谁提到过雷德福的什么战略思想，到底是什么？”

陶希圣道：“这几天我正在奉总统之命，研究雷德福将军的战略思想，据美国人自己所说，雷德福的功勋与战绩，几乎全在太平洋上。太平洋之战四年时光中，他是麦克阿瑟的海上重镇，对于太平洋和远东地区的国家，特别是远东共产党，其认识之深，在美国军人中，没几个能比得上他，因此这次新任命发表，观察家都认为今后美国的军事政策，将会是轻欧重亚。”

蒋介石闻此言心中暗喜，说道：“嗯，轻欧重亚，轻欧重亚……真会是这样吗？”

陶希圣道：“是这样，一般人都在这样预料，雷德福主持美国的联合参谋长会议之后，美国军事外交的反共措施，势必置重点于太平洋及远东地区了。不过这也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揣测，艾森豪威尔总统也已表示过，二十世纪的世界是圆的，不是方的，美国的反共措施也必是世界性的欧亚兼筹并顾的，因此又表示美国并未轻欧重亚、或轻亚重欧。”

蒋介石不悦道：“哦，怎么又是这样了？”

“至于雷德福的战略思想，”陶希圣道：“不外是认定自由世界不许共产主义势力的再度扩张，美国应竭尽所能，争回过去几年中的损失，包括在中国大陆的，以及正在韩国发生的，以便恢复美国的领导地位。至于他本人，雷德福是一个地缘政治学者，据说自麦金德以后有关地缘政治的主要著作，他都有研究，在地缘政治的观点上，莫斯科几乎据有世界核心的地带。一九○四年，麦金德首次宣读他的论文时，曾指出谁能控制世界的核心地带，谁便可以主宰天下。今天的情形于是使美国大为紧张，一定要夺回这种优势，不过雷德福的这种战略思想，自不是共和党所倡导的解放政策，而只是从地缘政治的观点上，谋求取得一个相对的新均势。”

蒋介石冷冷地说：“也好，美国也承认事情糟了，非硬干不可了。那么远东的这种情形，他们受得了么？”

陶希圣道：“那美国是受不了了。雷德福认为在地缘政治的蓝图上，今日远东的权力分配，美国根本不能接受，乃至有五十年准备之说。雷德福这种战略思想，决非基于思想或道德的因素，而纯是依据地缘政治或地略价值的判断。他认为中国大陆局面不改变，日本由于经济上对中国大陆的依赖性，其军事与政治的地位，因之必将无法稳定；再则美国在远东的权益，无论为海洋抑为大陆，都将难以维持，所以他坚决主张：中共政权的推翻，应该是美国远东政策的基本目的。今年初他公开主张对中共全面海军封锁，艾森豪威尔总统也予支持，本党的海军也曾出动过，终因国际间的压力太大，没有实行……”

蒋介石闻雷德福的“坚决主张”而喜，又听说“国际压力太大”而怒！他忍不住了，恨恨地说：“又是国际压力，国际压力，这样搞下去，美国还能做什么世界领导？岂不是给英国他们牵着鼻子走吗！”

蒋介石痛恨英国之情溢于言表，因为英国承认新中国所致，这不是什么秘密。无巧不成书，六月二日为英女王加冕之日，台北《中央日报》为了应景，当天刊登了六幅英女王伊利沙白的照片，蒋介石这一气非同小可，把“中央委员会”的秘书长张其昀找去大骂道：“中英两国早已没有邦交，今天的英国又在替人家撑腰，本党党报凭什么登她的照片？”

张其昀一听软了半截，暗忖论责任当然是总编辑的，但总编辑李荆荪在上次马星野当社长时，因排字房把“伟大的蒋总统”排成“伟小的蒋总统”而卷铺盖，这回陈训畲上台之后才又把他找回来的，李某显然吃不消这次风雨的了，只得硬着头皮把责任往陈训畲头上一搁。

那陈训畲原是“文胆”陈布雷之弟，又曾在“中央社”服务十余年之久，张其昀以为他必能吃得消老蒋的那几下子，不料蒋介石一闻其名，脸色骤变，说：“又是他！”张其昀一听暗叫不妙，原来就在几个星期之前，《中央日报》曾以两万余字的篇幅，刊登了蒋介石一篇东西，大题目：“总裁观察最近美俄关系发展，美国对俄新政策，第一回合已获胜”，又曰：“检讨美新政府所操持的政策与目的，分析俄新政权所形成的态度和策略，推求今后国际发展及本党自处之道”，那又臭又长的玩意儿，本是蒋介石对内吹吹而已的，文稿系陈训畲授意，由该报二十多年的主笔戴杜衡执笔，事隔数星期，不知怎的陈训畲万分荣幸地把这块“脚布”全文照刊了；这还不算，为显该文之重要，另由戴杜衡写了篇社评配合；这还不算，而且是《中央日报》单独发表；这又不算，或许为了渲染气氛吧，社评题目特意安个：“站稳脚跟，尽其在我侧面看来，那是国民党正在风雨飘摇之中，脚步大乱之际，并且前途暗淡，只好“尽人事，听天命”了。

当时蒋介石已把张其昀找去大骂过一次，说他当日所讲，内中有不少地方已时过境迁，不宜发表，如今不仅单独发表，抑且胡说八道，还加上什么社评，问张其昀是谁人主意？谁人写的？张其昀一想陈训畲刚刚上台，一定吃不消这个浪头，便轻描淡写地说：“这是戴杜衡记的，已撤职了。”其实蒋介石心里明白，戴某乃主笔，哪有这么大的权力，此事一定是陈训畲的主意，不过蒋也不再追问了。可叹戴某二十年“汗马”，就这样砸了饭碗。对此，陈训畲也扪心有愧，好久好久不敢和他见面。而该报其他主笔如王新命等，更是“物伤其类”，成日价胆战心惊，按下不表。

却说这回乱子又出在《中央日报》，并且蒋介石对陈训舍“印象”已很深了，不过为了种种原因，要立刻换人倒也难以启口，蒋介石只得通知他的“中央委员会”，着继马星野、萧自诚、胡健中、陈训畲之后，适合出掌《中央日报》的能有谁？这是后话，因为另有一件事情，又使蒋介石眉头紧皱。

原来蒋廷黻这回自美返台，报告华盛顿白宫对台新政策时，台大曾请他前往演讲，蒋廷黻道：“我曾在民国四十年五月间回国一次，那是第一次回国述职。今天是民国四十二年五月、相距不过两年，但沧海桑田，使人感慨不已！今天承贵校长之请要我来讲，也没有什么精辟的，我讲一讲‘国家的力量’。”

蒋介石事后听手下报告道：“蒋廷黻演讲内容，实不容忽视。他说：‘对国家政治的看法，只有民主政治才是最有力的政治。英国政治的高明，全在于英国人承认反对党，他们不但有权力反对政府，而且有责任反对政府。自然，也有人说内中如何如何的，但英国政治培养一种负责反对的精神，是最要紧的奥妙。’他还在演讲中特别指明道：‘中国政治最大问题，一则在反对党是否有法律上反对的权利；二则在反对党的反对，是否负责任的？是否有建设性的和能否代表民意的？’这种口气……”

蒋介石把儿子找来问道：“蒋廷黻此人还算本分，不会三心两意哪？如果这个人也因为到美国去了一趟，住得又长，因此也变了卦，娘希匹今后再也不能派人到美国去了。”

蒋介石当然是说说而已，只是说明了一个问题：美国处心积虑在拉他的后腿，撬他的墙脚。蒋经国道：“也真是的，不过一时找不到凭据的话，我们不便表示什么，以免弄巧成拙。”父子俩于是研究此人，来路十分清楚，现状也十分分明。此人即使有三心二意，恐怕也不会如胡适之甚。

“他不是国民党员，”蒋经国道：“而且也早在四年前就计划组织新党，可是迄无所成，我看他也不过是书生之见而已。他在台大的演讲并没有什么具体的行动计划，也没有什么新花样，恐怕是人家的猜测吧。”

蒋介石道：“他以前组党的经过我忘了。”蒋经国道：“很简单，四年之前，正当我们在大陆撤退的时候，他在成功湖畔忽然不甘寂寞，向美国记者发表宏论，说要在中国天下大乱的时候，组织一个新政党，为中国的独立而奋斗，并且声明他的新党有三大目标：第一是保存中国国家的独立；第二是发展民主政治、保障个人自由；第三是加速发展中国经济，提高人民生活水准。到了那一年年底，他进一步草拟了一个‘中国自由党’的组织纲要草案，口气忽然一变。”

蒋介石问道：“口气怎么变？”

蒋经国道：“那是反共的气味忽然变得浓起来了。他在‘中国自由党’的组织草案里，特别强调反共的重要性，把这个党的宗旨和目标，除了已经公布的三大项之外，又加了两项，就是：‘四、促进各级政府的现代化；五、提倡教育文化事业。’而且声明党员资格不分性别、宗教、种族和过去党籍，只要信仰他的那个党，他都欢迎，至于入党程序，由地方党部负责，大概情形是如此了。”

蒋介石失笑道：“我想起来了，这不是我们同意的吗？因为这样做可以证明中国有民主，本党气量大，用不着胡适他们动手，已经有了‘反对党’吗？我还记得后来这个党根本没法成立，因为一来风声过了，美国态度略有改变，二来这个党一旦成立，势必削弱本党，于是也就没搞下去！这回难道他真的吃里爬外，存心同我们过不去啦？”

蒋经国道：“也不能一口咬死，因为像这个‘党’一样，说说是有的，却未见动静。记得他在四十年五月间回国述职，列席本党中央改造委员会时，曾有人问他关于组织新党的事，蒋廷黻回答得挺漂亮，他说国家多难，绝不组党另立门户，如要组党，也要等太平之后再说。那不是什么都说清楚了吗？说明有利本党。”

蒋介石纳闷道：“那不是没事了吗？为什么风风雨雨这么厉害？刚才你说的他在台大的演讲辞，老实说只不过是老生常谈。理他干什么？”

做儿子的叹道：“话是这么说，不过三人成虎，告他状的人多了，也就相信多少有些风吹草动了。”蒋介石急问：“那些告状的人怎么说？”

蒋经国道：“除了说他的演讲辞中弦外有音之外，有人说他在抗战后期，就在西南大后方和胡适之、傅斯年，组织一个‘中国自由党’，但没组成。胜利迁都之后，蒋廷黻在上海还继续和各方人士讨论组党问题，可是直到现在，几时听他说组成了？”

蒋介石道：“话是这样说，可是时代不同了。今天，有谁敢拍胸脯，说这批人真的老老实实了？”

蒋经国一怔道：“这话对，有谁能担保，这个人也和胡适他们一样，吃里爬外呢？从好的方面假想为：蒋廷黻这次在台大这样说，完全是一种姿态，他想告诉台大三千多学生，民主政治是要的，但现在不合适，还不是时候，或许是他有意钓鱼，或许是他有意炫耀自己……”

蒋介石开口道：“你以为这次他来干吗？”

蒋经国苦笑道：“难道真有‘任务’吗？”

蒋廷黻本是应召回台，只因一次演讲，便闹得风风雨雨。当下有人奉命找到他，却作“拥护”状：“听说老兄这次回来，志在搞一个既有责任性，又有建设性的‘中国民主党’，真是太好了，我在这里闷得慌，愿供奔走，务必帮忙！”

蒋廷黻一怔，大笑道：“旁人这样想，我不奇怪；老兄这样想，实在有趣。你不是不知道，我这次所为何来？还不是奉命述职？至于在台大的演讲，也不过撑撑门面，说明台湾还有民主自由，免得华府齿冷，白宫骂人。怎么？有人以为找真是要呼风唤雨吗？”

两人相顾大笑，蒋廷黻道：“再说，在成功湖的日子和这里不同，各有利弊，可是无论如何，回来吃辣子总过瘾得多，可是从另外一种意义上来说，就不如留在成功湖，何必挤到台湾来吵个不休？”

来人道：“这样说起来，老兄真是志不在此了。”

蒋廷黻道：“老实说，中国国民党也罢，中国民主党也罢，这个那个也罢，要说反对政府，那真谈何容易？最低限度，此时此地，你要弄一个党来另起炉灶，台湾的武力反攻是另外一个问题，但还不够对付你么？哈，别胡思乱想啦！”说得来人失笑。

蒋介石也闻报而笑。

但在蒋廷黻来说，却不能不格外注意了，离台前夕，固然对蒋介石必恭必敬；机场谈话之际，也是对记者们做足表情，只见他答复询问道：“令日之下，要谈组党，谈何容易？这不但是无从组起，而且也是不智之举。因为今日组党，势必动摇人心，也即是动摇国本，削弱政府，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蒋介石闻报更是开心。

但不开心的事马上就到。叶公超在“御前会议”结束时试探道：“关于吴国祯的护照问题……”蒋介石不作声，叶公超只得硬着头皮道：“他又来央求外交部批准，领袖以为……”蒋介石冷笑道：“是不是又托人说情来了？”叶公超忙说：“不不。”把美方打边鼓的事一字不提，蒋介石道：“如果他托人求情，我这里就不考虑；如果他没有托人求情，我可以考虑，但今天还未作决定。”

叶公超捏一把汗回家，吴国祯立刻趋访，见他面色，已经明白，叹道：“我真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事，要他老人家动这么大肝火。”

叶公超道：“今日之下，只宜喝酒，有事明天再说。我问你：有关你的出国问题，你曾经托蓝钦他们代你说项吗？”

吴国祯不便在他面前喊撞大屈，因为对于“洋务”，叶公超和他一样熟悉，只得摇头叹气。叶公超道：“我说今夕只宜谈风月。你老兄的事情，反正一定有办法，不必着急。”他安慰他：“就是昨天，还有美国朋友问起你的近况哩，不必担心。我正想问你一件事，陶一珊这一次把警务处长的纱帽丢了，到底为了什么？”

吴国祯叹道：“一珊，我太熟了，这次换下来，你知道我不能发表什么意见。”叶公超道：“当然，当然，一朝天子一朝臣嘛，省主席换了，警务处长虽然不一定非换不可，可是也难免调换。我听说他对。俞不大买帐，○Ｋ不肯○Ｋ，他就只得下台，又说陶一珊那一次去日本，在东京大看脱衣舞大玩女人，并且给人家拍了照片，使老头子很不开心，说他给他丢人。”

吴国祯苦笑道：“昨天晚上，他也到我那儿去了，我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也只有听他的。他说这次保安司令部督察处长陈仙洲接他的事，大家都是一个系统，他没什么意见，还给他封了一个省府顾问的头衔，这样下台还算光鲜，只是他憋着一口气。”吴国祯道：“这个不必说了，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叶公超道：“一珊这个人到底怎样？”

吴国祯想了想，苦笑道：“他是在三十九年六月初，继王成章出任警务长的，算起来已经三年了，你说他能干吧，他得下来；你说他不行吧，这三年来的台湾，也就这么过了。他的海派味道比谁都浓，也有人不喜欢这作风，”吴国祯其实自叹身世：“墙倒众人推嘛，下来了，也就下来了。”

“为什么他和ＯＫ俞干不好？”叶公超道：“据我看来，没什么过不了桥的船。”

吴国祯道：“那就说来话长了。你还记得去年本党在台召开七届全国代表大会，选举中常委时，一珊也是当选者之一。那时光是中央银行总裁，当局有意请他出来，便让一珊把中常委这个差使给○Ｋ，一珊便到处说这件事情，好像十分光荣似的。○Ｋ第一次出巡中东部，原本和一珊同行，到台中后一珊又当着○Ｋ的面，提到了这件事，○Ｋ大为光火，当面开销，两个人不欢而散，分道扬镳。还有一件事，他的副手刘戈青是个老台湾，在这里资格比他老，可是一珊的地位比他高，两人谁也瞧不起谁，有一次甚至拍桌子大骂，这种头痛事，谁碰上了也伤脑筋，可是不管怎么样，只好让刘戈青让他一点，结果又是麻烦。”

陶一珊在“军统”里的“地位”颇高，在蒋经国手下又是一名干员，但蒋介石没有办法能继续给他官儿做了。他到美国参加“国际警察会议”时，途经日本大玩女人，给日本便衣不但照相，而且登在报上，这使蒋介石父子“为之吹胀”，此其一；陶一珊受任显群之托，曾替他在“攻占顾正秋”的搏斗中效过劳，笑话固然不小，开罪的大员也不少，此其二；还有要命的，他的手下走私失手，给海关照单没收，事情闹大，好难收场，此其三。有此三者，陶一珊在磨擦纠缠之下难逃“小人物”的路数，甚至连“保安副司令”之流的纱帽都戴不上。

美国人对这一流的“人物”出处大感兴趣，但蒋家父子的注意力不能不集中在韩战局势，因为抢到一批战俘也可以借此打肿了脸充胖子，更重要的是万一李承晚“单独作战”居然成功的话，美国势必一齐拖落水，到那时局势显必有变。

草山“御前会议”上，那一日提到了美国副国务卿罗伯逊的访问李承晚，蒋介石颇为安心，因为此举只是说明了美国对李承晚的“安慰”，绝非对李承晚的什么“说服”。

“北平说这是美国饭南韩所埋的‘定时炸弹’！”陶希圣道，“北平说：美国和李承晚要订立军事同盟，准备为停战之后韵朝鲜问题和平解决埋下一颗‘定时炸弹’。他们认为美方不外乎把李承晚放在它的控制之下，去鼓励他破坏朝鲜的停战与和平。”

蒋介石冷冷地说：“能这样倒是好了。”

蒋经国道：“这很好，这说明了美国纵使签订了停火协定，但对这个战场的未来，兴趣却太得很。这一次罗伯逊的任务如果完成，那他并非真的什么说服李承晚或是压迫李承晚，而是在某些问题上反而满足了李承晚。”蒋经国道：“李承晚需要的是什么？王东原大使前几天也说过，他最怕北韩打过来，因此他必然要美方保障他的安全，美国如果不能在这问题上使他放心，他必然要和停火协定捣蛋到底！”

蒋介石道：“这个好。还有，这一次柯林斯到南韩视察，也有他的道理，那是美国有了军事上的保证，才可以和李承晚签订军事保证，因此柯林斯到南韩，他所研究的主要目标，我看就是南韩的作战能力问题。”

众人默然。半晌，陶希圣道：“对，艾森豪威尔总统上台之初，其亚洲政策的重点，就放在建立亚洲军这一点上，目前韩战有可能结束，美国对南韩军焉敢不重视？”

陶希圣怏怏然叹道：“南韩之战，到这个月一晃三整年了，美国已经失望，打不出个名堂来，不得不在板门店坐下来谈。可是停火协定不能建立安全感，安全感完全在于美方对韩国军事上的部署。这几天柯林斯、克拉克他们到韩战场，我感到这不能解释为美国企图对李承晚施压力，而应该是：美国目前所最担心者，乃是停火之后的军事布置。”

蒋经国道：“美韩两国已获得谅解，这不但为罗伯逊所证实，而且李承晚方面也已经证实了。在这之后，主要的问题恐怕就在于已释战俘如何处理，以及未来的政治会议是否附有期限。瞧美国对李承晚的将就，也许是对于已释战俘，南韩官方是有办法加以追回的。至于未来的政治会议，美方早已声明不可能附有期限。不过李承晚目的在于美韩军事同盟，有了这个，政治会议的期限便不会坚持。”

听大伙儿谈李承晚长，李承晚短，而且美方对他如此迁就，蒋介石暗忖自己和他的处境相似，都受美方的支持，同时也为美方所不满，这发展十分微妙，散会后留下儿子问道：“李承晚今年七十八岁了，根据南韩宪法，他不能再连任下去。他的第二任总统任期，三年后的夏天便会届满，你以为美方会再支持他么？”

蒋经国道：“我想美方不会不支持他吧？前一阵我同王东原和韩国大使吃饭，他们也谈到这个问题，说继任他的人，目前共有四位，但支持他的议员，正在想办法修改宪法，使他成为终身总统，这样做法成与不成，倒要看美方的态度。”

“谁继任他？”蒋介石道：“是怎样的四个人？”

“他们说，”蒋经国道：“能继任李承晚的四人之中，第一个是前驻美大使张勉，他的本钱是和美国关系深厚；他的缺点是南韩民间对他陌生。第二个是国民议会主席，这次参加英女王加冕典礼的代表Ｐ·Ｈ·西尼基，这个名字很古怪，还有两个的名字也记不住了，这四个人的可能性不大。”蒋经国低声说：“不过有人告诉我，美国对李承晚并非真的甘愿迁就，他们只是怕他闯祸，在心底里很讨厌他；而那个前任驻美大使张勉，美方倒是很喜欢他，认为他比李承晚能干得多。”蒋介石心头一沉，暗忖美国对他与对李承晚，似乎并无什么区别，如果美国对李如此，对蒋又有什么两样？顿觉“前途茫茫”，大感不快。

正在这当儿，叶公超为几件公事入见，临走时笑着问：“关于吴国祯的护照……”蒋介石正在不痛快，恨恨地说：“这辈子就让他去美国好了，急什么？”叶公超唯唯，正待告退，蒋介石却问道：“近日关于南韩李承晚总统有什么新消息？”

叶公超一怔，见蒋经国在旁微笑，暗忖他不过是随便问问罢了。便说：“王大使没新的消息，只知道他心里已经安定下来，因为和美方订了军事协定。”

蒋介石“唔”了一声道：“美国方面对他的批评怎么样？”蒋经国加一句道：“总统想知道的是：美国朝野对李总统的印象怎么样？希望不是官方的。”

叶公超这才明白了，凄凄哀哀地说：“也真奇怪，华盛顿对他表面上很尊重，罗伯逊和克拉克他们到汉城，好像很能显出李承晚的威风。其实不然，据好几个美国文武大员私底下对我说，李某人是个顽固、落后、教人讨厌的人物，美国政府愿意祈祷上帝，盼望南韩有人能够取而代之……”蒋介石一听忙不迭说：“什么取而代之，嗯，娘希匹这消息很好，叶部长你说得详细点。”

叶公超当下透过一口气来，把不便出口的话也说了：“据那些美国官员们说，对于南韩，他们现在没什么希望了，想由李某人来统一南北韩的蓝图，已经全部成为泡影，因为目前他自身难保了。”

蒋介石心头一沉，暗忖：“这不等于说：‘想由蒋某人来反攻大陆的蓝图，已经全部成为泡影，因为目前他自身难保’吗？”

叶公超道：“另外有一些与联邦调查局有关的人说，美国已开始注意一个问题：就是在南韩反对李承晚的人物之中，究竟谁有资格？谁有实力？谁有办法？谁有魄力？如果找得到，他们愿意全力支持，无论用什么办法，请李承晚乖乖地养老去！”

蒋介石不由得流下冷汗。

“他们说，”叶公超道：“张勉九分理想，一分不合格，但这没有什么关系，一旦上台，那是南韩之人，对他不大熟悉，连小孩子也会知道其人了。”

蒋介石一听又打了个寒噤。

叶公超道：“他们，这些美国官员对我说，他们之希望李某人垮台，百分之百为了南韩打算，为了反共大业，因为李某人如果恋栈下去，那用不着金日成打过来，南韩自己会乱成一团，到那时甚至影响美国的声誉，以及美国的立足。”

叶公超见蒋介石目瞪口呆，以为他听得有劲，索性说了个一清二楚道：“这一段话本来不便报告的，因为至今还是查无实据……”蒋介石道：“你说吧，快说！”叶公超压低嗓门道：“据东京的日本朋友对我说：‘廖文毅对他们的阁员说：别买蒋某人的帐，将来台湾是台湾人的台湾，台湾的总统决不姓蒋！你们别以为华盛顿白宫援助他，白宫还援助我们哩！你们明白：你们日本和国民党有交情，可是我姓廖的就有办法在东京反蒋，公开宣言，召开大会，这说明了什么，还用得着明讲吗？”

蒋介石咬牙切齿地说：“还有呢？”

叶公超道：“廖文毅还说了一句难听的话……”

蒋介石弓强笑道：“没关系，再难听我也听惯了，他骂我什么？”

叶公超透了口气道：“这混蛋比骂人还可恶，他对日本的一位阁员说：‘有个美国重要官员对他说，南韩之李、台北之落，都……”叶公超恁地也说不下去，但蒋介石已经全部明白，气得发抖。

蒋经国把他送出官邸，边走边谈道：“叶部长，你刚才的消非常有价值。”

叶公超一头大汗，苦笑道：“是是，是是。”又说：“不过宫邪恐怕早已听说了。”

蒋经国道：“这种消息多多益善。”到得假山石旁，止步道：“叶部长不要以为这些东西听不入耳，那是另外一个问题，我们应该万分重视，今后如果外交部人员有所风闻，希望随时摇个电话。”

叶公超唯唯，干咳一声，苦笑道：“还有，昨天到台北来的一位顾问团军官，在机场碰到我，因为是熟人了，他便和我打招呼，说刚从汉城来。我就问他：‘汉城昨天大示威，你可瞧热闹啦？’你猜那军官怎么说？他说：‘老狗耍不出新把戏的。李承晚反对休战，坚持要打下去，真是太不成话。他分明要把美国拖下水去，把美国弄得一败涂地。如今已抬出联合国旗帜也顶不住，如果韩战战火再起，还有谁愿意帮美国？我们在汉城的人更是恨得牙痒昨地，说：好，李承晚你强迫人们大示威，也不问问这些人心中真正想喊的口号是什么？终有一天就用你今天示威的人，和你来一个下不了台，可是非要你下台不可！’”

蒋经国忙把这番话对蒋介石说了，蒋介石更是一把冷汗，对儿子道：“加强这方面的情报，看样子……”他说不下去，但感来日大难，浑身发毛，连呼糟糟！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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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突袭东山 蒋介石偷鸡不成 空投华东 七特务全部落网

书接上回。话说当李承晚给蒋介石的复信到达之后，蒋介石兔“危”狐悲，对他的处境更是同情之至。蒋经时读信道：“李总统说，我们给他的信收到了，反共一致，他在信上向我们提出保证，说一定尽他一切的力量，把一万四千名不直接遣返的北平战俘送到台湾来。”

“好，”蒋介石喜道：“真够朋友！”

“李总统还说，”蒋经国读下去道：“我们双方这个惊天动地的计划，美方也表现得非常合作，而且尽力在支持我们，而我们几方面的工作人员，工作也很努力。如果现在派人到济州岛北平战俘的俘虏营里去看看，我们可以发现到处是蒋总统的照片和本党的党旗。美妙的是，美方俘虏营里，最近还公布了蒋总统劝告战俘到台湾的电文。李总统又说，我们的特工异常卖力，时时刻刻在警告战俘，不得要求遣返，要他们到台湾去，并且用尽一切办法，在他们身上刺字、刺花。当不直接遣返的战俘移交给印度军队看管之后，混在内中的我方特工，正时时刻刻制造麻烦，来阻挠停战协定的实施。昨天晚上，我方特工逮捕了一批坚决要求遣返的战俘，有八十名反对强迫扣留的北平战俘，已从集中营抓走，转移到另一个秘密地方监禁起来，当场还弄死了一个，其他的要看情形再说。”

蒋介石道：“很好，他很帮忙。”

“还有，”蒋经国道：“李总统说，外交部叶部长已公开宣布我们三方面在策划扣留不直接遣返的北平战俘，事情也就办得更爽快了。不怕共产党劫营，因为只要一打，破坏停火协定的责任便是他们的。”

蒋介石失笑道：“他念念不忘打起来，”他叹息：“也真是的，一停战，他的处境更麻烦。”他问：“台北对这件事，今天有什么新花样没有？又派人去了没有？”

蒋经国道：“今天没派人去，只是命令一切与北平战俘有关的机构，例如同乡会等等，给战俘营寄信广播打电报，千言万语一句话：到台湾来！”

蒋介石道：“好好好，他们可气惨啦！”

蒋经国道：“李相朝令天在开城会议上就说过。他希望讨论美国违背停战协定、继续阻挠他们的红十字会代表，访问南韩战俘营的问题。他建议派遣联合红十字会小组分赴巨济岛、永登浦和汶山附近的临津江，去调查美方违反停战协定的行动，而已经派了出去的红十字会小组，就已经全部打了回票，气得不得了。”

于是蒋介石大乐，旋又惘然。

蒋介石所以惘然，那是鉴于为美国效犬马之劳如李承晚与自己，竟不独不能顺顺利利，或统一韩国，或反攻大陆；反而战战兢兢，成日价担心被踢，思前想后，好不惨然！

那一日正闷郁不堪，忽报蔡斯求见，蒋介石怎敢怠慢？忙不迭迎蔡入室，听这个趾高气扬的客人道：“几年以来，我们双方朝夕操练，海陆空三军并用，以敌前登陆为目标的训练工作，已经差不多了，孙司令要我去看过，我也满意，希望阁下也去看看，准备出击。”

在平时，对美国有关“反攻大陆”的一言半句，蒋介石都万分紧张，而在目前，韩战败得惨，自己的部队派不上用场，一鼻子灰也碰得惨，却闻美方要按照几年前的计划“反攻小岛”，蒋介石胃口已经不大佳妙，但也不能表示不干，当下陪笑道：“我想起来了，团长的意思是，要我们这支苦练了几年的精兵，按照预定计划，出击挨着广东的福建东山岛？”

蔡斯道：“对对，是时候了！”

蒋介石一怔道：“怎么是时候了？你们在韩战场不好好地打，这六天之中，对方来了个反击，就解决了联合国军两万六千人。李大统领四个多精锐师给击溃，对方阵地向前推进了好几公里，连战斗机都来不及起飞就给拿走，你们不但不加把劲支持李大统领的反对停战，反而还要做好做歹继续停裁谈判。”蒋介石摇摇头道：“我对你们的做法实在不乐观。”

蔡斯冷笑道：“你说得对。可是你也忘了，突袭东山岛的计划，正是你们订下来的，也是你们要我们顾问团负全责供应装备、训练进攻的，老实说，这种帮助完全为了你们打算。请问：突击一下有什么用呢？特别是那个小岛，你要我们美国海军去守的话，那是不可能的。不过我们赞成，因为这一来可以使自由中国的威信突地高起来，可以使共产党顾此失彼。特别是今天，你既然明白我们在韩战场非常不利，那么为什么不可以利用突击东山岛的胜利，以呼应韩国战线，来振奋联合国声威，并且削弱共军对韩战场的支援呢？”

其实蒋介石心里早已跃跃欲试，企图为自己争回哪怕芝麻般大的“面子”，听蔡斯这么一说，也就顺水推舟道：“也好，既然团长这样有兴趣，我们自当按照计划办事。不过有言在先，第一希望你们支持；第二：一旦登陆，最好占领，这一点就必须你们派出舰队，否则或许有变。”

蔡斯笑道：“第一点好办，这次出击的部队，从头到脚，从降落伞到运输舰，无一不是我们美国的东西。”

蒋介石插嘴道：“希望你们不但要派顾问去，并且希望多派几位去，因为我们没有陆海空三军敌前登陆和立体作战的经验，此外还希望派去的顾问在官衔上要高些，这祥可以鼓励士气。”

蔡斯在心头骂人：“这分明是要拖美国落水嘛，你这老狐狸！”嘴上却说：“顾问，是一定要派的，而且人数也一定比前几次小规模的突击要多，因为突击东山岛是一项规模较大的军事行动。至于占领与否，要看具体情况，原则上恐怕还是不占领为妙。你大胜而归，声威不小，你给他撵走，就前功尽弃了。”

蒋介石道：“那么，舰队怎样……”

蔡斯笑道：“第七舰队当然是防卫台湾的。要它出动，还得问问白宫。”

蒋介石当下也不再表示什么，送走蔡斯之后，召开了一个紧急会议，众将领都认为这番出击，没有理由失败，因为东山岛上并无正规军防守，而且孤立海中，来个突然袭击，对方必定措手不及。于是，众将领个个摩拳擦掌，认为不战也能“攻克”。

蒋介石大乐，说：“我们来到台湾，已经第五个年头，再不显点颜色给他们看看，我们也太对不起‘南望王师’的大陆同胞了，我们一到东山岛，岛上老百姓一定盛大欢迎，风声远播，那么我们反攻大陆便更有望了。而且联合国军正在前线受挫，我们这次胜利，定必大收鼓励士气之效。”蒋介石眉飞色舞：“你们凯旋回来，美国的贺电也跟着就到！你们别忘记我们在南韩争取线俘归来，目前困难重重。虽然三方面合作，把不肯来台的共产党打死了很多很多，但是我们不希望把一万多人都弄死了，如果他们知道我们东山岛大捷，这批战俘便很可能到台湾来了。总而言之，这一次你们出击的意义重大，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定个日子出发吧！”

日子定在七月十九，出发地点包括金门、左营等地；动员人数一万有余；另遣两百余名伞兵助战，蒋介石好不威风，“连伞兵都有了，共产党怎吃得消？”出发前空军侦察报告：“东山岛上有部队”，但美、蒋双方研究结果，认为共产党忙于韩战戒备，蕞尔小岛，不可能驻有重兵；攻其不备，必操胜券。再说，这番出动了飞机、军舰、伞兵、海军、空军……必获全胜，于是按照原定计划汇合，乘着明月将圆，视野辽阔，纷纷准备登机下船。蒋介石还派大员要人犒军，不免鼓励一番各人回到台北，对蒋介石报告“军容极壮”、“立体攻击威武”、“胜利指日可待”等等，把蒋介石乐得合不拢嘴来。

那蔡斯和蒋经国、桂永清、王叔铭、孙立人等飞到左营，再坐汽艇送行，然后回到台北，与蒋介石等候那架收报机的报告，心头兴奋。机上和舰上的官儿们也一样，特别是美国顾问。

机场之上，那美国佬不可一世，趾高气扬，对两百人训话道：“你们是精锐之中的精锐。再过两小时，你们脚下便是东山岛的土地，便是共产党的土地，你们英勇的降落说明了共产党溃败的开始！

“记得在空降训练之初，我们分两方面进行，一方面是你们，大规模的空降；另一方面是特殊训练，个别的或者是三三两两的空降，但两者的目标相同：大陆！想当年我们中间有跌破头的，有跌断手的，甚至还有好几名牺牲了的。可是你们便是最好的证据：自由中国是可以建立空降部队，这使我们美国朋友十分兴奋，同时对推翻北平，也增加了信心。

“为什么我们要出击东山岛，我想我们必须弄清楚：在众多理由之中有一点：就是为了从韩国战场获得鼓励！我们攻占了东山岛，意义重大，等于在韩战场打了个大胜仗——不，超过了在韩国打个大胜仗！

“现在，你们该检查一下全身的东西，像我们著名的球队出赛那样，希望你们的心情不必紧张，要把周身的细胞让它松弛下来，直到跳离机舱之前，才把精神集中起来，并且运用你们的智慧和武器！”

在舰上的美国顾问更是不可一世，双手撑腰，立在舰桥上训话道：“再过几十分钟，我们就不可能说话、亮灯，发出不该有的声音了。

“当天明之后，当我们展开拂晓攻击的同时，我们的空降部队会及时来到，当我们海陆空三军的立体战斗、敌前登陆成功时，东山岛上便会飘扬着我们自由中国的旗帜。我把摄影能手带来了，希望他在诸位努力作战的时刻，他可以拍摄到很多沙龙！”

但士兵们的预感可不同，有人说：“东山岛上没有守军，这个消息值得怀疑；后来有人说侦察机发现了部队，我们又该怎样调整火力？”

一个连长道：“管他妈的，反正东山岛一点儿大，我们可有万把人登陆，怕什么？”另一个排长说：“话这样讲，可是共产党的民兵很有几下，我们也不能不防。”连长道：“没什么，咱们也好久没动了，也该出来活动活动，开开洋荤啦！”

国民党设在上林的电讯总站十分忙碌，里里外外，跳出跳进，紧张等待东山岛登陆消息。蒋介石也在黎明前稀里糊徐醒来，问：“登上东山岛了没有？”手下告诉他：“刚才来电报，说东山岛已经在望，他们都准备好了。”于是蒋介石没法再睡，干脆起床，厅中守候。蔡斯、蒋经国等人早已凑在一起，有的吸烟，一支接一支；有人喝咖啡，一杯接一杯，见蒋来到，好生别扭。

那万把人偷偷摸摸来到东山岛前，按照预定计划，要在月亮下去之前，不但建立滩头阵地，抑且要占领制高点。美国佬一来避免挨打，二来预防万一，无论如何也不能落到对方手里，弄成“国际性笑话”，于是退向最后，由雇佣兵一声暗号，纷纷登陆，蒋介石刚收到“登陆”情报，还没顾到笑它一笑，紧接着来的四个小字把他吓了一大跳：“敌已有备！”

那些美国顾问正在得意，心想长期准备，美式配备的“反共军”，今天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了，这一炮打响，在朝鲜的美军必能士气大振，多少也可以报北京抗美援朝的一箭之仇。不料部队登陆不久，匍匐行进之际，一阵军号声，守军枪声四起，将那辛辛苦苦进得几尺的台军，一下子退退回沙滩，而且眼看就要下海。美国佬当下要他们集中兵力，夺取高地，同时利用东山岛四周是海特点，避实就虚，改变目标，务必硬攻强占，而天边忽地一阵响，机群到达，两百名伞兵纷纷降落，乃使蒋军略为振作，一声喊尽找守军火力薄弱之处攻上去，希望掌握制高点，再肃清岛上火力。不料伞兵尚未降落，在空中就变成了一个个活靶，两百人中半数毙命，尸体落地还免不了挨上一枪。天色朦胧，攻者固然攻得急，守者更是打得稳。有一个班蒋军窜入田间，正待隐蔽上山，不料来了一条大汉，黑黝黝也不知道他手里拿的是什么武器，一声：“缴枪不杀！”蒋军没命将卡宾枪抛丢地面，双手高举，待民兵过来，蒋军向那人仔细一瞧，才辨出此人一非解放军，二非民兵，他只是一名农人，闻警“出击”，手中拿的只是一把锄头，个个为之失色。

这批被俘蒋军，到后来才个个由衷感谢那位农人，因为有他这一来，救了他们不少性命。东山岛上同仇敌忾，一片杀声，把上了岸的蒋军打得抬不起头来。

不表东山岛驻军奋勇杀敌，却说岛上三区坑北村有位青年农妇，大概只有二十二岁，姓朱名美娥，丈夫是个民兵，她自己是妇联代表，结婚才一年，和婆婆林海一家三口，都在日里生产，一年收成吃不完，一家三口都为好光景而兴奋。那一日枪声炮声惊醒了朱美娥，急忙推醒丈夫道：“快起来，打枪了！”她丈夫还没出门口，便听见民兵吹集合号。接着民兵队派人通知道：“匪军来劫岛，快去集合打匪！”于是丈夫走后，朱美娥便跑到村长那里，村长道：“你来得正好，解放军正在山上和匪军接火，你去通知妇女们赶快做饭，烧开水，等会送到山上去。”朱美娥一听就跑，说：“对对，我们好好支前、好好支前！”

这时光太阳露面，天空有敌机盘旋，朱美娥挨家挨户地走，对大家说：“不要怕，盲目扫射只当是放鞭炮，我们有人民解放军，他们赶跑了匪军，今天更不用怕匪军。我们先做饭，再烧开水，等会给解放军送去。”妇女们平时已有心理准备，给他这样一说，心里更镇静，干活更起劲。

朱美娥通知了大家，又回家和婆婆赶快烧开水，开水烧好，她对婆婆说：“我先把这两大桶水挑去，你做一大锅饭，做好了，回头我再来送去。”她正要挑水时，村长王连熹走过来嘱咐道：“大家已准备好了，很好，只是此刻打得紧，等枪声稀些，大家再分头送去。”朱美娥说：“这怎行？战士们辛苦了，不能要他们等。”于是她挑着一担开水，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坑北村离海边不远，与蒋军登陆处只隔了一座山，解放军就守在山上，枪声十分清晰，有时蒋军飞机掠过，自山那边射来流弹，在空中“嘶嘶”地响，但这些都不能使她望而却步。她只想到这些年驻军对岛上居民的好处，于是，惦念着山上的战士口渴思水。她挑着水往山上走，近山腰时一颗流弹伤了她的手，但流血也没使她气馁，还是挑着水往山上走。快到山顶时流弹又击中了她的大腿，这次她没法支持，就昏倒在山路边。后来给战士发现救起，扎好伤口送到坑北村再抬到医院去。她在迷迷糊糊间还问战士：“我的两桶水泼翻没有？”这使战士们非常感动，要她安心养伤，他们一定可以击溃进犯者。

再表东山岛上三区港西乡，有一位六十八岁的老太太蔡杏，她的儿子在东山岛临解放时，被蒋军抓走了，老太太一肚子难过一肚子恨！这番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当村后太师公庙山上的解放军战士和民兵正同蒋匪军打得激烈时，她老人家也出现在阵地上。

战士们的紧张不必细说，他们只希望老婆婆找个地方躲一躲，打起仗来也放心了，不料她您说要支持前线，和年轻妇女们烧水做饭，十分严肃，这使战士、民兵们更为感动而进攻东山岛的蒋军，则一直占不了上风。

那美国顾问拿着望远镜，立在舰桥上遥望战场，不禁烦闷。队伍表面上是登了岸，但伤亡惨重，没法登上山顶。

“怎么搞的？”美国佬问舰长道：“这样打法，还谈什么反攻大陆？”

那舰长道：“不过据我所看到的，今天这一仗如果说他们打得不卖力，那真是不公平了。”美国佬喃喃地骂人道：“我不管什么公平不公平，我们的工作是要你们登陆成功，”他皱眉：“你瞧，整个小岛还有多大？天不亮就登陆，狗娘养的到此刻还投有结果。”

那舰长又急又气，回答他道：“你瞧那个方向，仰攻，侧攻，空中扫射，实在打得很惨，我们这一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美国佬恨恨地说：“我总怀疑你们的战斗意志。”舰长道：“这次实在不能怪我们了，人都是百中挑一挑出来的，个个生龙活虎，武器配备都是你们最好的，此外还有伞兵和舰艇，今天如果不能得手，那真是不可思议。”他满有把握地说：“我想你不必着急，再过一会，就可以看见山顶飘扬起青天白日旗帜。”那美国佬还没开腔，惊天动地一声响，一艘小型登陆艇已遭击中，爆炸起火，迅速翻沉；美国佬顿脚道：“脓包哪！脓包，怎么搞的！怎么搞的！”那舰长一听，心都寒了。正待说些什么，空中又一声爆炸，一架战斗机也遭击中，爆裂开花，两个火头向山上垂直坠落，把那舰长看得呆了。美国佬恨恨地说：“这不行，得赶快想办法，把第二线开上去！”舰长当下传达命令，第二线兵力接着涉水上岸，匍匐行进没几步，又给炽烈的火力压了回来。

那蒋介石已从踌躇满志一变而为忧心忡忡，退回书房，听儿子随时来报，不是说：“战况激烈，伞兵也已投入战场，收获极大。”就是说：“这一次把他们杀了个措手不及，我们一上去就占便宜。”消息无一不对自己有利，可是时已过午，还接不到占领东山岛消息。蒋经国道：“一定是因为我们侦察机去了几次，引起他们注意，临时增加了兵力，因此延长了我们攻占的时刻。”蒋介石心头老大一个疙瘩，绕室徘徊，感到花了这么大“本钱”竟不能当场见效，迷惘忧急，不可思议。

那“前线指挥部”来的报告，仍然对攻方有利，可是时己入晚，还不闻占领东山岛消息，蒋介石面对那幅沿海地图，眼见东山岛在上面只是一点儿大，但出动一万多人，海陆空三军“立体攻击”竟然毫无办法，而且飞机己经毁了两架，小型登陆艇也已沉了三艘，伤亡数字虽未报来，但意味到不会太少，把他急得什么似的。如果真的大败而归，那今后在美国人面前更是无法抬头。

蒋经国的情况比他还窘，因为蔡斯就坐在他的身边，每一道电报，每一个字，他都极端重视，不是说：“怎么回事？”就是说：“得想办法。”把蒋经国窘得无法回答。蔡斯忽地叹道：“瞧模样，那些伞兵都完了！”

孙立人道：“不至于吧？”

蔡斯道：“如果伞兵还在作战，怎会到此刻还没拿下山头？伞兵当然降落山头，不可能降落海里的。”

这是一个没人愿意多说一句话的时刻，听蔡斯哇啦哇啦，吹他二次大战时美国兵的登陆与作战，统帅如何了得，将领如何机智，部队如何勇敢，战斗如何激烈，无一不反衬了蒋介石的无能，以及美国最新配备放在蒋军身上是如何“可惜”。

蒋经国悄悄地命电台给东山前线发了个急电：

“限即刻到，ｘ密。东山岛之战关系国际视听，务盼协力以赴，于黎明前予以攻占。中正。”

那前敌指挥接到电报，真是万念俱灰，不知如何是好。拂晓突袭竟未得手，已经凶多吉少了；整整一天毫无成就，意味到这一仗只得准备开溜；夜间对方生龙活虎，能不给他歼灭已属万幸，如今竟要他们在黎明前占领，岂非笑话？

那东山岛上的战士、民兵以及男女老幼居民，越打越精神，越打越有劲。太阳下山，敌人惊恐，不知道明晨还有没有命，早把“黎明前攻占东山”的命令抛入九霄云外，但求指挥部一声“散水”，便退回台湾，刻下连埋葬尸体、救护伤兵都来不及。

眼看时已午夜，蔡斯打了个呵欠道：“这件事，主要是你们在干，如今情况不妙，是继续打下去或者退下来，也该决定了。”

蒋经国毫不考虑道：“当然打下去。”

蔡斯道：“话这么说，如果打不过人家，该怎么办？这时候下令撤回来，还可以保留一些实力，吸收一些经验；这时候要他们顶下去，我们得考虑一下：片甲不回值不值得？”

蒋经国困惑地说：“那就等一等再决定吧。”这一等直到第二天下午更见不济，那蔡斯早已一声冷笑打道回去。眼见真的要片甲不回，蒋介石大急，却埋怨为什么不早点要他们回来，再迟一步，势必寸步难行。

事实上那一万多人进攻固极艰难，溃退也不简单，大炮直射海滨，进攻与退却都在火网之内，死伤狼藉，被俘众多，美国顾问第一批来了个“向后转”！深怕一旦落入对方手中后，艾森豪威尔“双料自杀”也没法“辩”得清楚。

七月十七日下午七时，最后一艘运输舰逃离火网，蒋介石才透了口气，放下电报纸，却蹦得尺半高，他要检讨！他用恶毒的咒骂“抨击”他的部下；用更恶毒的咒骂对付蔡斯的“美援”，他即使想通“美援”原来只是“援美”，但“美援要我出丑”则属于新的体会。

蔡斯从“顾问”那边聆取“溃败经验”，慰劳他们，并且抱怨蒋介石的部队万分不济，顾问们哭丧着脸，一个说：

“从装备和训练来说，决不在共产党之下，而在共产党之上，因为美国的东西总是世界第一流的；但在士气方面。花生米的部队就远不如共产党，有如李承晚的部队那样，一触即溃，像一根糖做的手杖。”

但蔡斯却想起了在朝鲜的美国兵，也是一根糖手杖！便说：“到底损失情形如何？”

另一名顾问掏出小本子道：“也真可怜，一万多人去，只得七成回，一路上和各舰舰长料理善后，至少有三千四百名官兵出了事，包括伤亡两千六百六十人以上，被俘七百人以上；途中不治或跳海自杀……”

蔡斯间：“还不到两天，从出发到归航才三十七小时，就死了这么多？”

“度日似年，”又一名顾问诉苦道：“这种样子的战争，守在台湾比出击好几万倍，我们一分钟一分钟挨着，实在难受！”

“其他损失呢？”蔡斯问：“今天一早，他们还敢在报上吹牛，说是他们准备最久的一次攻击，我看这该是最惨的一次攻击了！”

众顾问皆叹气，一个说：“其他损失也不小，两架飞机，三艘小型登陆艇也没有了；轻重机枪一百多挺，无座力炮两门、六零炮廿六门、火箭筒十八个也没有了，还有其他大批枪支弹药和军用物品，也没有了。这位‘运输大队长’，当着我们的面，又把大批美援转送给共产党了！”

而最使蒋介石难堪的，莫过于双方的“检讨会议”了。他不出席，而蔡斯的声音就更高。

“这是不能想象的，”蔡斯双手撑桌，一顿教训道：“准备了好几年，比二次大战中的邓苟克战役还充分，我们却打败了！在这么一个小小的岛上，对方措手不及，防卫力弱，驰救困难，武器落伍，可是居然把我们进攻的精兵打了个七折！”他一顿：“而且我们并没有占领，甚至没有到达高地，就给人家从海边到山腰，打了个落花流水！”蔡斯歇了片刻接着又道：“让我们冷静一下吧！报上说这是‘国军准备最充分，兵力最强大的一次攻击’，我看我们错了，不但报上不该发表，而且也不能这样发表。”他冷冷地瞅一眼蒋经国铁青的面孔：“我不打算在这时候研究新闻稿，我只想和大家研究一下；为什么我们败得这祥惨！”他一顿，又一扬手，道：“首先我想起的，是你们说的：东山岛上居民一旦发现国军进攻，必然起来帮忙打共产党，而我们也必然在里应外合的情况下，攻占目标、消灭敌人——”他又一顿：“可是事实如何呢？据顾问们、舰长们在舰桥上望见的，当地老百姓迎接我们的是打击而不是欢迎，甚至有些女人，望远镜中可以看见她们挑着木桶，艰难地在流弹中向守军行进，没有问题，她们是尽了供水送饭的责任，请问她们这样做，说明了一个什么严重的问题呢？你们对敌情太糊涂！东山岛驻军数字到现在还不清楚，而岛上的民心如何，你们更是糊涂！”

蒋经国垂首无语。

“其次，”蔡斯道：“我们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出击？大家明白，除了表现国军的力量之外，主要是予高丽前线以鼓舞！”他双手一摊：“如果我在高丽前线，听到这一仗的结果之后，心情恶劣，无以形容，我是如此，其他的人心情还需解释？”蔡斯哀叹一声，接着又说道：“我们的头面都打肿了，如果今天还有人惋惜国军没有参加韩战，乃引致韩战之糟；不如说国军幸亏没有参加韩战，否则韩战的溃败，恐怕会提早！”蔡斯的这番话简直比刮蒋家父子几记耳光还令人难堪。在座的人没一个敢吱声，甚至连大气都不敢透一口。蔡斯扫了一眼座上人，绷着脸道：“我无意抨击任何一方，我只是沉痛地说明：就因为中共主力在高丽前线，我们才有更大的信心突击东山岛；如今韩战一旦停止，共军回师大陆，必然也会增强沿海兵力，到时候请问国军又该怎样反攻？怎样出击？怎样有信心杀敌？——呵，朋友们，问题实在严重之极！”

会场气氛十分窒息，但蔡斯好不容易抓到了一个痛击蒋介石的机会，怎能轻轻放过？便喋喋不休道：

“而且，据顾问报告，有一个连几乎没有经过战斗，就给中共包围、缴械、俘虏了，美国武器在这里并没有好好运用，却出现了这么严重的现象，请问这是为什么？”

凝重的气氛中蔡斯再问：“到底为什么？”

凝重的气氛中蔡斯踱了两步，忽地大声说：“如果没有人回答，我可要说了！”

蒋经国闻言，有如巨雷劈顶之感。

“士气问题，”蔡斯道：“严重的士气问题，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他痛击蒋家父子的“军中政治工作”道：“我们知道，军中政治工作万分重要，而其主要任务，在于告诉他们为什么要反共？怎样去反共？东山岛之战则暴露了我们军中政治工作的空虚！”他加一句：“我们要改善！”

众人闻言皆惊，意味到这不是什么“反共”问题，而是美方要对蒋“逼宫”的问题了，正窒息间忍无可忍的蒋经国起立，发言道：

“谢谢蔡斯团长的意见，”他的声音发抖：“我们是要改善，我们的军中政治工作做得不好，我们是要改善！”

众将领紧张地听他说下去：

“可是，请各位原谅我们的苦衷，”他咽口唾沫：“中国有句古话说得好，叫做‘胜败乃兵家常事’，譬如美国，这是一个使我们尊敬的国家，他们的军事天才，真是精彩之至，他们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但在两次大战中，他们也有失败的机会，特别表现在敌前登陆，美国历史上的失败例子也不是一个。”

气氛似乎提得更紧张，简直要爆炸了。

“拿韩战为例，”蒋经国道：“这两天打得更糟，美国的朋友公开承认，这是美国有史以来最大的战败！是么？”

蔡斯的面孔绷得更紧。

“而今天的消息说，李大统领希望扭转局势的这一仗，败到天地失色，数以百计的美国顾问失踪了，再也没有回到部队，请问我们能责备这些美国顾问失职么？讥讽他们无能么？埋怨韩国部队是草包么？……”

蔡斯拼命抽烟。

“不能！”蒋经国大声说：“相反，我们要向美国致敬！”众人闻言皆愕。

蒋经国大声说：“致什么敬呢？那是因为在自由世界中，美国是反共的先锋，他们花了这么多钱、动用这么多人力、布置了这么多基地，他们的反共再明白不过、并且举世闻名，因此我们要致敬！至于东山岛之战，主要虽然是国军，但更主要的是美国的力量，训练这一万多人的，是美国！装备这一万多人的，是美国！领导这一万多人的，是美国！策动并且主持这一次攻击的，是美国！而失败之后，并不以为气馁而继续要领导反共的，还是美国，”蒋经国咬牙道：“请问美国有这样坚决的信心，难道我们不应该向他们致敬吗？”

这一席话，分明把美国“得体”地挖苦个够，把蔡斯气得小胡子“波波”地响。他当然不把蒋家父子放在眼里，他趁蒋经国话音刚落，就起立说道：

“自从二次大战之后，美国在反共大业上的确出了好大气力，真是举世闻名。可是拿南韩来说，我们不能不引以为戒！南韩的李大统领是反共的，但他的手下却是反李的，请问诸君：世界上有比这个更严重的事么？”

众人闻言无法作声，万分紧张。

“一个国家，”蔡斯道：“只靠美国帮忙，自己没有办法，行么？蒋夫人有一次在做礼拜时，说过一句使我印象极深的话，她说‘天助自助者’，这句话非常贴切，请问，一个不会说话、不会走路、甚至不会动作的瘫痪者，即使屋子里堆满了锦衣佳肴，漂亮的女人，甚至大批黄金，可是这对他有什么用呢？他不能自助的结果，只有加速自己的灭亡！”蔡斯狠狠地把胡子一捋：“今日美国也如此：无论怎样以反共为己任，但在需要援助的国家之中，如果都像韩国那样，我看是没什么希望的了！”他感到难以转圜，便接下去道：“我深信台湾胜过韩国，韩国的悲剧或许不至于出现在台湾，因为就双方动用的兵力来说，突击东山岛无论怎样失败，它的损失您地也比不上韩国。”众人正在透过一口气来，不料蔡斯急转直下道：“可是也有严重的，那是自由中国声望上的损失，这犹似台北报纸所宣传的：自由中国准备甚久、配备极好，却无办法对付那个蕞尔小岛，我怕天下人对蒋总统耻笑！”

蒋经国脸色铁青，却强笑道：“方今之世，美国第一，只要美国体谅我们的处境，同情我们的处境，那么区区东山岛之战，就不足挂齿、无人讥笑了！”

蔡斯恨恨地说：“不！”

在众人惊愕之中，蔡斯心想：“一不做，二不休，今天可要他好看的！”便强笑道：“为什么‘不’呢？因为是这样的：美国和自由中国的合作反共，真是水乳交融，团结无间，可这仅仅限于自由中国和美国政府之间，换句话说，中美两国的民间以及行政部门之中，对若干反共的措施，存在着不同的看法，这是毋须解释，也不必存心躲避的。”他加强语气：“我们要重视这个事实！譬如刚才蒋主任所说的谅解，美国当然没有问题，韩国之战搞成这样子，美国还不是还在反共而不是反李？——可是请注意：这是美国政府的态度而不是美国全体官员、议员的态度，更不是美国纳税人的态度，”蔡斯透了口气，继续说道：“因此可以回答蒋主任的是：美国政府对自由中国是可以谅解、并且也应该谅解的，只是这不能代表美国朝野的态度。”

蒋经国冷冷地问：“那么，美国朝野对自由中国的意见又是怎样的呢？”

对于这个挑战性的问题，蔡斯心头骂人、嘴上却说：“这件事，我想这不但不是我所应该说的，而且也不是我所知道的。不过我可以把人家对韩国的意见参考，由于韩国不等于自由中国，因此所说内容不一定合适，请勿误会，而且事实上我也不能负责。”

众人有山雨欲来之感，听他有板有眼地指桑骂槐道：

“美国朝野对韩国的一般印象，认为他们虽然是在反共，但对反共所尽的力量，实在微不足道，美国花了这么巨大的气力帮助他，可是这一仗打得怎么样呢？抛开美国和联合国方面的情况不谈，南韩部队在前线所提供的不是一连串的大捷，而是一连串的大笑话！”

这分明在暗示老蒋的失败了，蔡斯捋捋小胡子道：“而在韩国政府之中，贪污之严重，军人之抓权，都是使人头痛的问题，我先声明我没有资格批评我们任何一个盟邦，我只是转达我们国内对盟邦的意见：南韩接受美援拼命嫌少，但对美国希望他们能更民主一点，更自由一点的意见，却拼命嫌多，其实他们根本在胡闹，于是出现了更多更多的笑话，而这是华盛顿所不能为他们洗刷的。”蔡斯提高声音：“美国确实在支持南韩，但南韩如果不能接受美国的规劝，甚至出现了类似独裁的政权，那美国无法估计南韩明天的发展，包括李大统领个人的出路！”

这席话分明已经淋漓尽致，把蒋介石骂得不成体统了，众将领眼观鼻、鼻观心，对今天这个会的“估价”十分焦心。但蔡斯还是抓紧了李承晚的辫子，指着和尚骂贼秃道：“诸位诸位，我的话还没说完。讲到南韩问题之严重，一如自由中国的朋友所看到的，那是上层只有那么几个，与下层之间没有痛痒相关之处，也就是说：和全体军民的感情毫无基础。”蔡斯大叫：

“曾经有南韩的官兵在冰天雪地的前线，痛哭流涕道：‘我们在这里送命，为的是什么呢？’这句话太值得我们重视，因为凡是官兵认为这种仗对他毫无关系的话，如要争取胜利，那简直是奇迹。”

蒋经国冷冷地问道：“请问：美国官兵在韩国前线怎么想法的呢？”

蔡斯一怔，旋即冠冕堂皇地说：“美国官兵都明白：他们是自由世界赖以支持的核心，因此反共必须站到第一线，做一个榜样给盟邦看看。”他明白对方的弦外之音，接着说：“至于成败，那是另外一回事了，韩国前线连原子弹都用不上，也只好暂时便宜了共产党。”

见对方口风已软，孙立人生怕双方再也下不了台，便笑着说：“今天这个检讨会很有收获，相信对今后的反共，有很大的好处。至于我个人的看法，因为我是负责训练的，感到东山岛之败，训练方面也存在着不少缺点，例如伞兵，盟邦帮了这么大的忙，把最有名的伞兵专家都调到台湾来，说明盟邦的帮忙，已经是至矣尽矣！我们应该抱怨自己的疏忽，例如这次伞兵的出击，出发前的练习是不够的。我们记得有一次跳伞演习，不少人距离目标很远很远，其中有几个甚至降落在什么地方也找不到，说明我们的训练有待充实。”

众将领知道孙立人在为对方转圜，一齐透了口气，但蒋介石获悉之后，好几天没平下这口气。那一日合该有事，郑介民报告火烧岛俘虏营诸事办妥，美国顾问即将前往视察。蒋介石道：“他们去视察有什么用？”郑介民一怔，知道此人正在“火头上”，便唯唯诺诺，不再声张。蒋介石又问：‘他们对火烧岛有什么意见？”郑介民道：“听说那边荒凉之极，毒虫毒蚊极多，想找一块地方，搞一个细菌研究所。”蒋介石冷笑道：“你去对他们说，台湾可不是日本，也不是南韩！”

原来美国为搞细菌战，曾在日本和南韩秘密从事研究“生产”和转运，因此也给当地甚至附近带来了厄运。好端端地瘟疫突临，不少人患着莫名其妙的病，连医生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因为时疫有其规律，如今却乱来三千，难怪当地政府失魂落魄。火烧岛虽然距离台北颇远，但因细菌这东西不长眼睛，蒋介石也罢，张介石也罢，只要碰上，好难招架。再说美国军人的神魂颠倒举世有名，万一在火烧岛再搞一个细菌试验所之类的结果，有朝一日细菌未去大陆，却到草山，又该怎么办？郑介民的敏感更是明白，蒋介石并非不赞成美国对共用细菌，而是怕在驱蒋吞台的情势？之下，美国却先用细菌收拾蒋命，那真是合了《法门寺》中一句词儿，叫做“一无凶器，二无见证”。

郑介民道：“是，我们要特别注意，这真不是闹着玩的。”

蒋介石道：“最近有关美国顾问在台活动的情报，好像越来越少了。”

郑介民一身冷汗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们的话……”

蒋介石不悦道：“那有一次孙立人他们陪很多人到日月潭去玩，我们怎么没有消息？”

郑介民又是一身冷汗道：“那一次，”他想了想：“孙立人只是给他们拉去走了一趟，天没黑便赶了回来。”

蒋介石道：“哦，是这样简单！”

郑介民唯唯诺诺，不置一词。蒋介石道：“现在我要对你说的，有两件事。”

“是！”

“第一件，”蒋介石道：“战俘到台湾，看样子没有什么问题，因为美国和韩国都在帮忙，不怕共产党反对。如果劫法场，那正合南韩胃口。不过战俘到台之前，你要多注意，这个我已对你们说过了；到台路上，相信不会天下太平的，你们也要多多注意！特别是到台之后，这批家伙惹不起，如果闹出芝麻大的事来，谁出的错，小心剥了谁的皮！”

郑介民连声称是。

“第二件，”蒋介石道：“美国对盟友，我知道他们是帮忙的，可是最近从一连串事情来看，娘希匹他们是六指头帮忙越帮越忙啦！这是什么意思？”

郑介民忙说：“不清楚，不清楚。”

蒋介石道：“你是真不清楚还是假不清楚？这问题万分严重，我不相信你不清楚！”

郑介民知道这问题无法回避了，硬着头皮道：“如果拿东京廖文毅的活动来说，美国这样做是教人担心的，不过最近在台湾确实没什么动静，这方面的戒备极严，可以放心。”

蒋介石道：“我想现在知道的是：冲绳岛上到底捣的什么鬼？”

郑介民透过一口气来道：“这个，蔡文治在帮他们训练一批人，据说是用来反攻大陆的。除此之外，知道他们舍得花钱。”

蒋介石道：“目前有多少人了？”

郑介民道：“还是三千。”

蒋介石道：“内中有从台湾去的人么？”

“极少数教官是从台湾去的，”郑介民道：“他们在海外招学员，东京、香港去的人最多，特别是香港，报上刊登了什么公司行号聘请职员的广告，待人到齐，便花言巧语，骗到冲绳去了。”

“你注意，”蒋介石道：“你想，这个时候在香港懂英文的人，肯帮我反共才有鬼！蔡文治这个人，我且不提他，但美国花了这么多钱，却在冲绳岛训练这一批人，而且鬼鬼祟祟，我不相信这是反共的，即使反共，恐怕也不会是那么简单。”

郑介民道：“领袖的吩咐，早已在做了；派去的人，也已打进了冲绳岛，只是到今天还没回讯，恐怕要再等一等，蔡文治的动向便告分晓。”

蒋介石道：“有人说，蔡文治还在台北招兵买马，你好像也曾说过。”

郑介民道：“是有这件事，但是不容易，因为一来大家对冲绳岛的情形不熟悉，有点顾虑；二来大家对这个训练班的动机不清楚，担心碰壁；三来美方显然不大尊重台北的意见，因此即使有很多人想换换空气，也难举步。”

“他们怎么说的”？蒋介石道：“不是说，有一个我们的人曾和蔡文治谈过吗？”

郑介民道：“是有这件事，蔡对他说：反共的方法很多，但是要像韩战那样打法，以后怕更难了，因此不能不另想办法，譬如‘空中飞人’之类，问我们的人有没有勇气供应好、伙食好、出路好，并且说香港有些人，宁可抛掉每个月丰厚的收入，改投到冲绳岛找出路。我们的人便问他到底怎么好法？还有什么保障？蔡文治却说不下去，只是劝他去报到，还给他一纸介绍书。”

事实上这些“介绍书”在暗中到处乱飞，只是瞒着蒋介石这几个。那些“冲绳岛基地”的密使们，用着十分具体的例子，拉蒋之人，倒蒋之台。

首先是“国际大势”，那些美国的传声筒们，在美国苍白的脸上，抹一层厚厚的脂粉。他们说朝鲜之战不能视为美国的败退，而是由于英、法等国“作战不力”所致。即使美国是吃了点亏，但也不能说是美国已溃败，相反的正是“反共胜利的开始”。

传声筒们用“美国有原子弹”作“理论支持”，用“美国在举世有基地”作为证据。并且拿克拉克在台湾扬言“对华政策重新厘订”作为美国重整旗鼓，“大有可为”的依据，重点在于美国并未因韩战之“未获胜利”而一蹶不振。

其次是台湾前途，他们一口咬定台湾如无美国“协防”，将迅速为中共解放；因此台湾只有在美国势力范围之内，才能保全他们的纱帽和“享乐”，而如果把这份希望搁在蒋介石肩上，则他们必然失望。

“台湾前途”既非美国“保卫”不可，于是蒋介石在这批美国传声筒口中，便成了微不足道，举足不见轻重。他们强调蒋介石永远无法反攻，而美国所以反对他参加韩战以及对大陆的反攻，其实是为了“爱护”而非反对，因此对蒋的反感万分遗憾。美国认为蒋介石不但不识大体，抑且对于假若反攻，将驱使数十万官兵于死地一节毫不考虑，非常惊异。

蒋介石手下闻言对蒋之失望固可想见，但对美的“希望”也不浓厚。有人问这些人，冲绳岛基地弄好了，对于中共有什么不得了的打击？传声筒回答说：“如果冲绳岛基地很有成绩，那么美国在其他基地的作为一定也有成绩。基地多，成绩好，不但中共，苏联也会弄垮，美国反共的前途难道还不够乐观？”

若干国民党特工所知颇广，对于美国传声筒的“邀请”仍有怀疑，他们认为美国原子弹已不能恫吓天下，最大的证明是韩战场上美国败得如此“空前”，却不敢投原子弹，问题就在于唯恐一旦投下，对方并无了不起的损失，但自己所挨到的“回拜”，必将置美国政府于绝境。

而基地之说，国民党若干特工也认为不足信赖，因为作为一个基地，它的最终任务是什么？如果到头来进不能攻，退不能守，守而无大作为，岂非无聊透顶？尤其甚者，基地之人，是否真的“拥美”？

即使如此，只因国民党特工之中，能深谋远虑者究竟不多，急于找到“美金”以应付目前生活者倒不少，于是也有一批人去了。蒋介石的不痛不快，不在话下；而更甚者，那一日收到了一份来自冲绳岛的情报。

那情报在蒋心头万分苦恼，原来美国这一手，一方面固然反共，同时也在反蒋。

“一切只有美国，”蒋经国叹道：“这上面说得再清楚也没有。”

蒋介石的眼睛再落到那几张信纸上，仿佛听见美国空降教官、美国爆破教官、美国各种各样由“中央情报局”派去的特务教官，在三千中国“学员”面前授课、演讲，道：

“要依赖蒋介石反共，这种想法该送进古董陈列馆去了！

“要帮助蒋介石反攻大陆，并且支持他统治大陆，这种想法也该送进纪念馆去了！

“我们——美国今天要重订对华政策、重新研究反共做法，大家可以从冲绳岛上的气氛来看：美国是在积极反共，——不支持蒋介石并不等于不反共，相反的是更加大胆、勇敢地去反共！

“各位可以看到：蒋介石是反共的绊脚石，他不但把各位的故乡、国土、妻子儿女、功名利禄都丢了，同时也把西方自由国家在中国大陆上一切的一切都丢光了！

“这是使我们痛心的，但蒋介石还不满意，蒋介石希望美国捧他回大陆去，而不损伤他一根头发，这个人实在卑微！

“美国官员无意在诸君面前诋毁某几个人，而是向诸君指出由于高丽战争的失利，美国有必要重振反共意志，号召同志奋起，而这些精神和措施，永远不会在台湾出现。

“美国担心台湾给北平拿走，同时更担心北平的政权日益巩固。为了摧毁这两个恐怖的顾虑，美国特请蔡文治将军主持这个基地，让台湾朝野明白事态的严重，因此信任惟美国可以保全台湾，以达到第一个目的；另方面到大陆各地成立游击队，以破坏中共、扰乱中共、拖住中共，以达到第二个目的，因为现在不再是坐而论道的时刻，希望蒋介石振作或者诅咒中共崩溃同样可笑，因此我们必须要有行动，而以诸君的勇敢开始为起点！……”

蒋介石集中精力要手下对付这一类“反共”措施，却又苦于投鼠忌器，因为一来他倚美为活，二来这一套也确有“反共”的一面。

而正在千头万绪，一塌糊涂之际，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特务忽遭扣押。说他“不大不小”，因为此人干了这么多年特务，至今还未搞出个名堂来，但有些重要关头，例如到巨济岛对战俘威胁利诱、格杀打捕之类，也少不了他一份。那人在韩战场工作颇久，突地以被捕闻，事闻于蒋，不免一惊。

“他到底出了什么乱子？”蒋介石道：“这个人干了好多年，如果吃喝漂赌出了乱子，就不必太怎么了吧。”

蒋经国道：“据他们送上的报告，他犯的罪十分严重，恐怕轻判不得。”

蒋介石心头一沉，说：“那准是通匪有据了，算了，算了。”

不料蒋经国道：“倒不是为了这。”蒋介石道：“那又怪了，到底为什么？”

蒋经国低沉地说：“他疯了。”又说：“这一次准备把战俘搬走，死了不少人。他们有一天到汉城一家馆子吃晚饭，三杯下肚，他居然大叫大嚷，说什么这碗饭吃不下去啦，过去对共产党敲打枪杀，不提了，可是人家同美国打，给俘虏了，要我们忙个啥？把他们打昏，在他们身上刺字，这算什么滑稽事儿？人家响当当打仗，做了战俘还是响当当的，咱们中国那句老话，叫做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我看形容那批战俘真是再好也没有了，他们不管男女，永远——咳，我真怕他们的眼睛，那两道光射过来，就会叫人打哆嗦！”蒋经国说到这里，叹道：“这个人是疯了，他的同伴提醒他别闹笑话，他说这一场仗就是天大的大笑话，他妈的开始时说是第三次大战来啦，咱们可以反攻大陆啦，到头来，连几个战俘都捞不到手，你们就不说这些事是大笑话，我算什么笑话？……”

蒋介石问道：“后来呢？”

“送到办公室，”蒋经国道：“然后再押回台北来的，刚到三天。”

蒋介石浑身瘫软道：“行了，行了，这个人，是疯了。”但他加一句：“千万别送疯人院，要送，送到火烧岛疯人院去。”

半晌，蒋经国道：“这件事情，值得我们检查一下，这说明在我们的这个机构之中，已经有了一些漏洞，而这个漏洞，去年已有了些，韩战又把它弄大了，这个人的疯……”蒋介石道：“反正有人知道这件事了，你对他们不妨进行精神讲话，告诉他们，惟大英雄可以过大难关，这种疯子，是太没出息，太没出息！”

而当王叔铭和蔡斯，他们在检讨空降部队为什么这样不济事时，“没有出息”的骂声却出自美国人之口，而入蒋介石耳朵去了。

王叔铭道：“他们认为这一次的东山岛失败由它去了，因为今后像这种排场的出击还能不能使用，短期难下结论；只是伞兵的片甲不回，他们不但紧张，而且生气。”

“都是他们在搞！”蒋介石冷冷地说道：“难道我反而高兴吗？真岂有此理！”

“特别是被俘的伞兵分队长张永春、张建民两人广播之后，蔡斯他们更是气得不成样子。”蒋介石道：“他们广播什么？”王叔铭道：“他们说得很多，不去理它算了。只是内中提到了美国顾问，说他们精心训练台湾伞兵，在部队里花尽心机，东拼西凑把老伞兵都集合在一起之后，先来了个紧急授课，把爆破术和美式通讯器材一教再教。过了一天，又主持沙盘演习；再过几天，美国顾问又在八德机场举行菱形演习，因为东山岛状如菱形，美国人多了一课。而在起飞之前，美国人还到新竹机场训话，说他们准备在机场欢迎他们凯旋，而两人在广播时却说美国人几乎把两百伞兵全部送进坟墓里。”

王叔铭见蒋不作声，便说下去道：“蔡斯他们非常紧张，认为这批俘虏在电台上已经这样讲，此外还不知道把他们说成什么怪相。除了这些，他们还为对方的戒备紧张。据两人广播说：跳伞之前，以为共产党一无准备，二无对付伞兵经验，一定可以安全，不料机群一到东山岛上空，就给高射炮一顿痛打，队形凌乱，伞兵乱丢，两百人的心情完全变样。对方的对空火力真厉害，打得飞机不敢低飞、有的在两三千尺高空就抛人，这两个分队长说，当他们在领跳的时候就知道不妙了。第一大队重兵器中队二分队中士副班长邱新林，慌得着地时连基本动作都忘了，一下子扑到地上，胸部重伤，到医院时对共产党说：他想不到居想不到没给打死，还能得到治伤。他说他亲眼看见变成不少人在空中变成‘空中僵尸’，更多人受重伤，而到了陆地之空中又给军民人等包围起来，并且没头没脑打将过来。”王叔铭叹道：

“蔡斯对我说，他做梦也没想到，以为训练有素的伞兵可以发生重大作用，结果不到八九个小时真的全部发生了重大作用：给共产党照单全收。”蒋介石一听跳起来道：“这厮好没礼貌！”

王叔铭苦笑道：“蔡斯当时的态度很那个。”蒋介石道：“又骂人？”王叔铭道：“那倒不是，他说这一来，反共算盘怎样打法，可得全盘考虑了。”

原来美方花了那么大的本钱，希望东山岛之战发生“示范作用”，对朝鲜战场以及“突击大陆”有所“鼓励”，内中尤以伞兵为最“新鲜”，伞兵出击如果成功，那在宣传上可以把这玩意儿说成天兵天将般，以壮美方声势。

“他们不甘心，”王叔铭道：“他们要对我们作一个考验：在共区降落到底有没有把握？”

蒋介石紧张起来，问道：“怎么考验？”

王叔铭道：“这与空军没有什么关系了。他们说：东山岛之战，伞兵部门全部白卷，今后美国对自由中国的伞兵训练，信心已经全部动摇。蔡斯还重提旧事，说在一九四九年我们离开大陆来台之前，曾有好几团伞兵投到对方去，他认为这是一个重大的损失，因为伞兵的培养不比普通士兵那么容易，上次那两百人，凑得很辛苦的。”

蒋介石顿脚道：“这个时候，提这些干什么？他们到底怎样考验法，气死人啦！”

“是这样，”王叔铭道：“蔡斯说，空降不外乎两种用处：战场投伞兵，后方投特工。如今伞兵已经失败，他们要我们空投一批待工到大陆看看，以测验空降在另一方面的效果。他说大概明天便会正式通知我们，决定人选、地区以及具体办法，希望越快越好。”王叔铭道：“他们出面联络的人叫做什么亨利中校，不是顾问团的。”

蒋介石立刻通知有关人马，准备一套，第二天那个会当真召开，亨利主持其事道：

“为了军事上、政治上、经济上各方面的影响，为了扰乱中共后方，为了测验我们空投特工的技术及其效果，希望贵我双方火速派出干员，空投共区。”

蒋经国道：“请问除了亨利中校所说的，此外是否还有其他任务？”

亨利道：“潜伏、扩展，待机而动，此外没什么特殊任务。”

郑介民道：“这一回的空投，贵方希望是什么地方？主要任务如何？”

亨利道：“上一次空投广西，成绩很差，这一次希望近一点，如江苏、浙江一带。”

郑介民道：“地区问题，因为愈接近台湾，戒备愈严，因此不如投得远些。”

亨利白了他一眼道：“总不能投到西藏、新疆、蒙古去吧？太远了没什么作用，不如投华东，你们有不同意见么？”

见美国人已经决定地区，蒋方不敢吭声，当下在特务之中挑选又挑选，三天后选出七名“全能”特务，连夜集训，交代清楚，一待美方“验货”，便要出发。

亨利来到集训地，由郑介民陪着，好生对付。逐一点名，一一握手，亨利道：“看报告，知道你们最小的已有二十五，最大的接近四十了。在体力上你们可能吃点亏，不过你们都是那边的人，熟悉那边的气候与风俗人情，可以补救这个缺点，甚至在某方面来说，反而这是优点，你们化装父子都可以，像是到共产党那边做戏。很好很好，祝贺你们胜利。”

亨利把“货”浏览了一遍，点点头说道：“看报告，知道你们个个都会跳伞、个个都会爆破、个个都会使用通讯器材、个个都会讲三几种语言，当然个个都会使用武器，而且我知道你们七人之中，有三名曾亲手杀死过不少共产党人。从这一点来说，容许我代表美国中央情报局，向你们致敬！”

郑介民见七人呆若木鸡，急道：“还不立正敬礼！”

那七人慌忙举手敬礼。亨利挥挥手，说道：“对于反共，没有几天之后，你们是不折不扣站在第一线了，应该承认，共产党不是好玩的，你们没有对苏联作间谍战的经验，不过，我自己也到莫斯科住过一阵，不过我没有我的朋友那种好福气：给他们赶出苏联。”没有人感到他的话是在表演幽默，亨利摸摸鹰钩鼻，改口道：“因此说，反共虽然不至于难到登陆月球，但是也并不容易得像打一场纸牌那样，有些东西是必须弄清楚的。”他问：“华东各省情形，你们都清楚吗？”

“清楚。”

“清楚到什么程度呢？”

郑介民道：“他们每天都在听华东一带的电台广播。”

“好，”亨利道：“人民币有了吗？”

“早已准备好了。”郑介民代答。

“我相信你们在这方面的才能，”亨利笑道：“一定印刷得比真的还真。”笑声中他再问：“列宁装、工人装、中山装以及各式各样的帽子、黄金、美钞——最好用港币代替，美钞太触目，一定都准备好了。”

“都准备好了，”郑介民道：“大大小小，七七八八，恐怕七个人的行李、食品、特别是通讯器材和武器，加起来超过一吨重。”

亨利摇头道：“太多了太多了，你们不是搬家，是作战，我要一样一样，逐步检查你们的东西，现在就开始。”

事后郑介民报告道：“亨利对这一组的准备工作很满意，说了不少好听的。”

蒋介石在心头透了口气道：“唔，居然也有好听的啦，他说些什么？”

郑介民道：“亨利说：美国在韩战中并没有失败，是美国硬把共产党按到桌子上谈判的，因此美国在韩战之中，是个胜利者。”

蒋介石倒透一口凉气道：“提这个干吗？”郑介民道：“他是有意图的。第二句，他说东山岛之战也说不上谁胜谁败，只是一种演习，不必看得过分严重。”

蒋介石顿脚道：“这家伙没什么旁的话可以说啦？尽是废话！”

郑介民苦笑道：“他是有意图的。第三句，亨利就言归正传了。他说：只有这一次的空降，才是自由世界的希望所系！因为他们七个人的勇敢和机智，他深信大陆人民必将揭竿而起！这一次的空投是华东某地，由于国民党在华东地区关系特别，他们这七个人的还乡，必能登高一呼，四野响应……”蒋介石至此不耐烦道：

“亨利怎么这样空空洞洞的，他到底放些什么屁！”

郑介民窘道：“咳咳，他说来说去，就是这么回事，不外乎鼓励鼓励。”蒋介石冷笑道：“他当然高兴，有我们在为他们搞这个，不像韩战，美国人也要流血！”接着召见那七名美国替死鬼，堆下一脸笑，训道：

“你们，就要起飞了，很好，很好。你们，当然读过兵书，懂得‘攻心为上’之道，现在派你们到大陆，就是这个意思。你们要化装当地人，——你们本来就是当地人，你们每个人将来都是游击司令，谁是连长、谁是团长或师长、甚至军长，这要看你们在大陆的发展而定。够一军人的便是军长，够一师人的便是师长，甚至做集团军总司令都行，嗯，将来当省主席也不稀奇。”蒋介石从七个人面前来回边走边说：“除了你们自己，你们还可以委任当地的各级干部，委任状也印好了，希望你们很快用光，今后我们好好联络。凡在大陆做得好的，我另有奖赏，给你们存在台北银行，或者给你们的家眷。如果必要时回台湾，你们可以经过香港。至于一切人事关系、手续等等，那就要看你们自己了。”接着扯了一阵，十分钟已满，便要他们“共进茶点”，问道：“大家有什么事，可以问我，一定想办法。”

七个人默默无言，苟有所答，都由郑介民代表，蒋介石有点不大高兴，指着为首的人道：“你这次带六个人去，其实比带六个师的人马还不容易，你以为对么？”对方唯唯。

郑介民睹状大急，瞅了那人一眼，意思是：“快说几句交交差，不能从头到尾装哑巴。”于是那组长便来了个立正、敬礼，然后说道：“报告总统，我们这次空降，一定为民族尽忠，为国家尽孝，组织游击队，打倒共产党，与总统在大陆会师。”蒋介石一听尽是陈腔滥调，而“尽忠尽孝”语焉不详，可又找不到什么毛病，只得频频点点道：“好好，好好好。”

于是郑介民作结束道：“感谢总统在日理万机之中，抽出功夫来接见我们，还有茶点，这真是无上的光荣。”蒋介石道：“来日你们凯旋归来，我还要大请客。”郑介民道：“你们都听到啦，总统对你们这样重视，就说明你们应该怎样去努力开拓游击基地！别忘记自由世界都把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你们空投那天开始，便该记得：不但总统每一分钟在关切着你们，自由世界也在关切着你们。”

第二天深夜，那小组自台北基地起飞之前，亨利固然欢送，蒋经国也代表乃父与七人一一握手，以示隆重。那七人战战兢兢，既不能打退堂鼓，也不敢说风凉话，凄凄凉凉，好不惨然。蒋经国便打气道：“你们此番出征，真是惊天地而泣鬼神，从你们上机开始，我便和报务员在一起，每分钟和你们联系。”

七人无言。蒋经国道：“韩战俘虏申请来台，即将到来，这都是自由中国反攻大陆成功的预兆，你们可以把这情形转告大陆同胞。”蒋经国弦外有音道：“东山岛之战算不了什么，在我们只是演习性质，倒是伞兵的问题，盟邦人士甚为惋惜，希望你们空降成功，作为示范，让盟邦人士另眼看待。”

七人仍无一语，机长奉命启程，那七人真是腾云驾雾，心头七上八下，吉凶如何，未敢预测，但美蒋所给予他们的责任之重，好像把他们的肩膀都要压断似的。好不容易到达大陆上空，按照地图所示，机下正是华东某地“十万大山”。蒋经国这时光倒真和郑介民、亨利等人在灯下看报务员与机上联络，一忽儿说：“目的地到了！”一忽儿说：“已经空投！”一忽儿说：“我机返航！”一忽儿鸦雀无声，半小时后消息来到：“天色将明，现已找到安身之处，是一个大岩洞，已无人烟，可以发展。”于是众人大喜，分头寻乐，醇酒妇人，把那七名置身荒野的傻瓜抛得老远，按下不提。

却说蒋介石当晚获悉那一组人平安降落，翌晨又闻报专机已经回航，十分高兴。正要郑介民打听美方有何反应，电台台长气急败坏报道：“大事不好！”郑介民问：“怎么，他们给共军发现了？”报务员道：“不，他们正遭围捕，情形不妙。”

这等“大事”，焉敢不报与老蒋知道，当下郑介民硬着头皮，追随小蒋，同到老蒋跟前。一瞧脸色，蒋介石便知道糟了，却不开腔，由蒋经国吃吃力力报告道：“那七人运气不好。”

蒋介石道：“又完了？”

蒋经国道：“来报说对方正在围捕。”

“什么时候的事？”蒋介石瞪眉瞪眼问道。

“刚才。”郑介民难为他立得笔直。

“距离他们降落多久？”

“大概五六个钟头。”

蒋介石再问：“他们怎么发现的？”

蒋经国道：“可能是他们在昨夜听到了机声，今天便入山寻找了。”蒋介石道：“听到飞机声，这事倩很平常，怎会到荒山野地找人？”

蒋经国凭他的“经验”回答道：“大概是当降落时，给他们发现天空有古怪。”

“好好，”蒋介石不便发作，挥手道：“还有什么，马上来报。”

两人一身冷汗回到办公室，却见亨利大步迎面而来道：“听说出了乱子，是么？”

郑介民苦着脸道：“是，是，我们正想到电台看看。”于是三人驱车往电台，只见报务员一头大汗，忙个不休，已经译出的电文道：

“……丛山已遭包围，自洞口眺望，搜山之人数以万计，但以民众为多，未见正规部队……”

正在翻译的电文道：“部队已经上山，包围更见缩小，职等七人面临最后关头……”

正在收报的电文是：“职等决定分头逃生，以免向归于尽，外间已有枪声……”

报务员至此便无下文，最后把电键一放，起立道：“大概已经逃生去了。”

蒋郑诸人脸似死灰。

“咳！”亨利反剪双手，大步踱着，边踱边说：“我以为内中有古怪！”郑介民一听吓了一跳，忙说：“这这……”亨利道：“我以为内中必有古怪！”他低声对蒋经国道：“一定是有共产党奸细隐藏在你们中间，因此这七个人一旦降落，便给发现，否则决不会这样倒霉的！”

郑介民把他请出电台，引入客厅，飨以美酒道：“你的话是有道理，但在此时此地，有此顾虑则可，有此判断则不可，因为此事酝酿迄今，足足有半年之久，其中除三数人外，根本不知道他们将空投何处。他们七人，也是在……”亨利不耐烦道：“如果不是奸细作怪，他们为何有此遭遇？”蒋经国又急又气道：“如果有奸细捣乱，而奸细如此狂妄，那我们今后不必考虑空降！”亨利双手撑腰，冷笑道：“这句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呵？‘以后不再空降！’”

蒋经国又气又急，心头发毛。强笑道：“据我所知，二次大战时，你们的空投也不见得百分之百没问题的。我们这里最好的一点正是没有间谍，这情形你还说如何如何，那不但空投谈不上，做任何事情也迈不开大腿，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那亨利劲儿一过，也希望有块下台之石。和蒋家闹翻他并不在乎，但如此闹法，究竟没什么大意思，便易冷笑为浩叹道：“这真把人急坏了，狗娘养的他们也真有一套，距离空降不过几小时，居然就会展开群众性的围捕，这怎么得了！这怎么得了！”他抓起酒杯一饮而尽，拍拍大腿道：“好吧，看他们怎样公布这次经过吧！”

四十八小时后他果然读到了那篇译文，边看边抽烟，短短几百字花了不少功夫，读后亨利先生的嘴唇都给烟斗烧干了。

“十万大山捕飞贼——美蒋总以为自己是世上最聪明的，事实证明他们纵然毒辣阴狠，可又蠢不可及！昨天华东所捕获的三名空降恃务以及四具尸体，都足以证明美蒋日暮途穷，心劳日拙！”

“农人、猎人、采药者，不少人在ｘｘ山发现了有人跳伞，而对空部队雷达上发现的情况更证实了飞贼的活动。当部队精神抖擞入山围搜的时候，当地附近工厂中的工人、农村里的农人、民兵、学生甚至姑娘们、老公公们，都拿着铁棍、木棍、斧头、锄头、铁铲以及一切可以迎击敌人的东西，呼喊着，漫山遍野向飞兵头贼降落处奔去，可爱的少先队也组织起来，协助追捕。群众热爱祖国、仇厌恶蒋介石集团至死不悟的愤激之情，甚至当解放军到达后还不愿交出‘阵地’。

“包围圈缩到相当程度后，飞贼开始企图突围。有一个穿着农民衣服的爬出崖洞，手持卡宾枪，满以为他可以窜入森林，但解放军一发子弹便结束了他可耻的一生！

“第二个飞贼打扮成工人模样，背上背了一个大包袱，这象征着他刚愎自用、善恶不辨的性格，他给大包袱压得步履艰难，还不肯听民兵‘缴枪不杀’的最后劝告，妄图开枪射击，结果在民兵两颗子弹之下，躺在这个大包袱下面永远立不起来。

“第三名飞贼比较年轻，化装成学生模样，他天良未泯，一出洞便举手掷枪，但正当他迈向光明的第一步时，来自洞中的一声冷枪，便暗害了这个年轻人。那个可耻的阴谋家还妄图拿回死者的武器，露出半个身子时，几十颗愤恨的子弹把这家伙变成蜂窝！”

亨利先生也浑身发毛，他委实读不下去，但又不能不读，因为这正是他们需要的参考。

他只得硬着头皮读下去：

“群众天摇地动的呼喊声，甚至遮盖了枪声。崖洞中那三个飞贼知道面前的确只有一条活路可走，的确没有办法了，于是六只高举的手，由于他们的痛悟前非而获得了再生的绳索，他们终于放下心来，透过气来。而他们三个之中，有一个正是这一组的组长张大荣。

“张大荣和他两个幸运的伙伴，今明天后陆续会向诸君广播，请注意收听”。

这使亨利他们万分紧张。

“共产党，”亨利对蒋经国道：“真是狗娘养的，把那三个家伙当场杀了，也用不着我们伤脑筋了。”

蒋经国的心情没法轻松，甚至连勉强的笑容都无法做作。

特别是第二天张大荣的广播，他在报告他一连串的职务之后，愤激地说：

“这真是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七个人刚刚藏起来，以为人家投有发觉，这情形真像沙漠里的鸵鸟，顾得住一个头，不知道屁股翘得有多高，很多人都看见了。

“这个还不稀奇，”张大荣道：“在台北的时候，不管美国人和国民党的官员们，都对我们说：共产党没人拥护，你们只要一降落，他们就会把你们隐藏起来，他们就会欢迎你们，给你们潜伏、发展、掩护等等提供方便。”广播里传出张大荣的几声笑声后，又听到他说：“美国人和国民党官员们的话，倒也真的证实了，大陆上的同胞对我们真是非常‘欢迎’，连老公公、小弟弟、大姑娘都向我们降落地点集中，不过他们‘欢迎’我们的不是握手，不是送茶送水送干粮，一如‘大陆作战处’对我们说的；更不是隐藏、发展和掩护，而是用石块、木棍、铁棍、锄头、菜刀、步枪、手榴弹、手枪、机关枪、小钢炮来欢迎我们！”

亨利面色惨白，暗忖这和美国在南韩主持特务空降的“效果”完全一样。

“同胞们，”张大荣的声音在说：“但是，又有一件事情，使我们做梦也想不到的：那是我们三个居然能活。

“我们之所以能够活，倒不是怕死，而是由于眼前有着成千上万的人，他们每一个人都变成了我们三个不想死的有力证据。

“那是什么证据呢？”张大荣突然提高了声调：“那是谎话破产的证据，试问如果大陆真像他们所说的那样，他们会围捕我们吗？”

即使能够掌握蒋介石的美国老爷们，对张大荣却毫无办法，因为他们是已经离开了“自由世界”，真能痛痛快快，叙述他们的遭遇了。

“各位，”张大荣道：“不怕你们笑话我们，在我们决定空降之前，我们所受的游击战训练和理论研究，已经有好几年，非几天几夜可以说得完的了。

“简单说来，我们懂得丛林战、湖沼战、山地战、地道战乃至各种各样的古怪战术，都是美国人教的；我们更上过不知道多少点钟的课程。初时连我们自己也以为浑身都是本事，人人都变成了游击专家，将来必然是大富大贵。‘美梦’这两个字真是再好没有，因为这个梦——美国人和蒋介石要我们做的梦，真是再美也没有了。

“不是吗？美蒋没有办法反攻大陆，大陆政权稳如泰山，用什么办法可以自圆其说，说蒋介石回大陆是‘可能’的呢？只有‘奇迹’，希望大陆内部动摇、分裂、溃败，然后蒋介石再大摇大摆，指派贪污闻名的官员，到大陆各地去‘接收’。

“诸位、”张大荣道：“因此你们不难想到，空降特务对美蒋的美梦有多大的麻醉作用，自我陶醉作用，他们以为派出一批特务，便可以到大陆组织游击队，而这些‘游击队’，在他们的蓝图上一天天多起来，一天天强大起来，有朝一日便把共产党推翻……”

亨利他们感到脸上热辣辣的。

“我们被俘了，”张大荣的声音在说：“确切一点说，我们是放下武器、痛自悔悟、决心弃邪归正了。因此，我们对还要空降大陆、或者从水面、从陆地潜入大陆的美蒋特务提供一些‘参考’。”

收听者万分紧张地听他说：

“什么‘参考’呢？”张大荣道：“就是游击战在大陆行不行的问题，更明确地说，就是共产党政权推不推得翻的问题。

“共产党领导的游击战，在抗日战争中举世闻名，在迎击国民党‘扫荡’时同样出色，而我们今天却一下子就垮了，这是为什么？”张大荣一顿：“现在事实明显地摆在面前，游击战原来是鱼和水的问题，道理很简单，一点不微妙！

“打日本兵时，八路军、新四军、华南纵队等非常出色，为什么？就因为这些生龙活虎般的‘鱼’，有着全国同胞的拥护，他们便像如鱼得水，活动自如了，而我们，却像空中丢下来的死鱼！”

亨利大叫道：“狗娘养的，他们是死鱼，我们难道是背时的鱼仓老板吗？”但收听者又为张大荣的广播所吸引了，他在说：

“为什么说是‘死鱼’呢？我有两个理由：第一个：游击队应该是鱼。它的活动固然像鱼，而它的生存，像当年共产党领导的那样，他们生活在‘群众的海洋’里，如鱼得水，活拨极了。而失去了群众支持的游击队，根本已经不是鱼了，因为它进不能击、退不能游，还算什么‘游击’？更谈不上什么‘队’了，我们只是一具活僵尸，——一条死鱼。”

“第二个理由：我们距离‘知己知彼’太远了，别说‘知彼’，老实说连‘知已’也谈不上。这是多么好笑的一件事呀！韩战中的战俘，连拖都拖不过来，现在要用处死或赴台二者供战俘选择了，却叫我们到大陆来鼓吹‘战俘投奔国府’，实在令人作呕，又如韩战，美国分明连自已都在承认大败，我们却奉命为美国吹牛，说共方之所以能坐到板门店去谈，乃是美方的胜利，岂不是笑掉大牙？有这些笑话还不算，还要我们空降搞游击战，这种布置，分明已经是‘死鱼思想’。什么生气都没有，发臭、发腥、空幻、狂妄，因此我在这里忠告我们的‘后来者’，在你们面前乃是一条穷巷、一个坟墓；而不是天空或海洋……”

亨利还没听完，已如拳击赛中的负者，给对手在下巴击中一记有五百磅重量的鹰钩拳，当场躺倒在赛场上，头像炸雷，眼冒金星，裁判数到一千也起不来了。

当夜他召开紧急会议道：“这样看起来，空降这玩意今后是否可用，倒值得怀疑了，我以为投下去的个个都是英雄，想不到投下去的个个都是脓包！”

郑介民把头一低，蒋经国双颊火热，说：“也不，自从空投以来，已经好多次了，像这一次的失败，恐怕是地区选择错误，假如不是华东，情况或许会乐观些。”

亨利一听叫出声来道：“地区是我选的：华东！不错，是失败了；可是你们选择的华南、华北、西南、西北各地，请问有什么地方是成功的，有哪一次是成功的呢？”

蒋经国强笑道：“是有成功的，而且也不止一次，不过这是最机密的机密，不能对外随便开口而已！”

亨利耸耸肩膀摊摊手道：“很好！不过今后我们还搞不搞‘空中飞人’呢？我越来越感到悲哀，——当然还谈不上绝望，我强烈地感到：张大荣有此话能不能教人想迫切明白真相呢？如果是这样。”他透了口气道：“没关系，没关系，这里没有人收听，也没人知道我们在此争论……不不，是……是讨论……”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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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耍耍名堂 国军营内办“乐园” 变变花样 蒋家父子施诡计

书接上回。话说在紧急会议上美方对国民党方面咄咄逼人的“询问”，给蒋介石带来无限烦恼。空降得一“空”字已经够惨，事实上却不是“空”字，而是负数；自己“吃不了兜着走”，美国人又打官腔，气得哇哇大叫。

那一日蒋介石却得到一个“喜讯”，说是由冲绳派往大陆的特务也给大陆逮捕了，于是父子俩如此这般，由蒋经国和郑介民“还拜”亨利，开门见山道：

“听说，大陆又破获了一批人。”

亨利十分尴尬，只管抽烟，说：“谁的？”

蒋经国道：“好像是蔡文治先生的，而蔡先生，又是贵国在管理的。”

亨利道：“是么？”他加一句：“真的有这回事么？我也听说有那么一批，但语焉不详。”

蒋经国道：“我们很清楚，因为一来这种事情应该重视，二来，我们希望美国朋友主持的派遣工作非常出色，让我们做宝贵的参考。”于是郑介民按照“步骤”说给他听道：

“据对方广播，蔡文治派去的一批并非空降，而是从水上过去的，他们在沿海某地登陆，一共九名，登陆之后，在沙滩、树丛、荒山间潜伏了三天三夜，庆幸无人发觉，正要设法深入乡镇城市，对方却来了个大包围，结果很快就全被逮住了。”

亨利其实早就知道了，假装不清楚道：“好像没听说有这么惨吧？”

“为了沙滩上的脚印，”郑介民道：“对方海岸巡逻队发现了脚印，不动声色，安排了包围圈，一下子全完蛋了。”

“噢！”亨利道：“这很平常，双方作战，这种事情往往难免，任何一国都一样。”蒋经国一听正中下怀，便悲天悯人地说：“是的，这种事情很平常，值不得大惊小怪的，上次张大荣他们的失败，我们受到了过重的打击，不去谈它了。不过在张大荣的广播中，贵我双方都挨了几下，可是在这一次蔡文治都下的广播中，我们是没有份了，他们却是指着你们美国的鼻子大骂一通！”

亨利浑身不自在，却还在装模作样地道：“果真有此事吗？不至于吧！”

“我们已经把这个人的广播录了音，”蒋经国道：“你如有兴趣，我们可以把录音带送来。”亨利忙不迭摇手道：“不必了，不必了，对于这些家伙的‘训词’，我这辈子不想听了，除非研究他们的译文。”

“这批人，”蒋经国道：“很没礼貌，他们说：美国起用蔡文治唱这出重头戏，希望补救朝鲜战争的赤字，但已经靠不住，美国已经输定了，明明暗暗，都已经输定了。”亨利苦笑道：“我已听到，不必重复。”

蒋经国还想继续说下去，亨利急忙摇手制止，并抢先岔开话题道：“昨天你们谈的什么‘乐园’，到底怎么样了？这一阵，你们官兵的强奸案实在太多，不但强奸民女，连娼妓也要强奸，实在是太那个。官司打到顾问团，甚至台湾人写信写到大使馆去，我们又有什么办法？你们研究了这么久，又说搞了个什么‘乐园’，怎么没见开张？”他怪声一笑：“弄起来吧，让我们也开开眼界。”

蒋、郑二人啼笑皆非，可又不能不答复，说“军中乐园”准备已经差不多了，两个月来已找妥林口为“园址”，几天之中，就有下文；但“开业”以后，却不大欢迎参观，因为这并不等于“自由中国”什么“建设”之类的喜讯。蒋介石闻报十分懊恼，他心目中根本瞧不起亨利其人，但这个“小家伙”，却因为这些原因而敢在蒋介石脑门上撤尿！

而这个“军中乐园”却又不得不在这个时候“成立”，无法考虑人们的反对或者讥笑。把一批可怜的台湾女子集中于“中华民国官营妓院”，让她们在戒备森严中出卖皮肉；而让“国军将士”成群结队发泄兽欲。女的卖肉，男的卖命，这正是台湾在美国“顾问”下的悲惨情景，天怒人怨，不类人境。

蒋介石的谋士们用“汉朝军妓”来为台湾的人间地狱作“考证”，但恁地也难圆其说，部下不敢反映台湾民间的怨愤，台人认为今日之下，国民党拿台湾女性来作为“正式娼妓”，是对台湾人民的奇耻大辱，台湾人民沦亡日阀半世纪，好不容易盼到重归祖国这一天，而蒋介石却要台湾壮丁为美国作炮灰，要台湾姑娘作娼妓！

国民党大员们为此向“台湾父老”解释说“此乃食色性也”。三几十万士兵讨不到也讨不起老婆，嫖不到也嫖不起妓女，不出乱子才怪！为了避免民间众多的强奸案，不如干脆成立军妓院，使贫女有饭吃，“饿汉”得解决。又说这种“乐园”是专为陆军开办的，海空军在南部基地已经有了难以数计的“俱乐部”、“酒吧间”之类玩意儿，大家心照不宣，此是陆军太穷，事情闹大了，因这问题引起的命案不知道有多少，所以官方忙着开堂子，男官儿当龟公，女官儿作鸨母，军方出任老板，已变成比“反攻大陆”还要紧迫的“当务之急”了。

台湾人民不能同意这种解释，可又反对不了这种“新兴事业”。他们悲愤填膺，欲哭无泪。把这一腔冤愤对“民意代表”表达，那些什么市参议员、县参议员、省参议员，平时也真是开口“人民”、闭口“权益”，但一听反对军妓，却只有摇手的份儿。

国民党官员起先也曾向美方摇过手，认为“军中乐园”并无值得参观之处。美国也有，不过美国不叫这个名字而已，但拗不过“盟邦人士好意”，“开幕”之后，亨利他们还是去了。

“何必紧张？”亨利等人对蒋经国笑道：“这一阵，忙于迎接反共战俘，忙惨了，为什么不轻松轻松？”笑声中驱车台北县林口乡，很快就到，只见在一连串木屋之中，有一所独立红砖房子，哨岗敬礼，鸦雀无声。蒋经国道：“这就是了。”大门口只见高悬一副对联，写得十分难堪，曰：

“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郑介民与亨利译了半天，还不能表达自以为“风趣”的“风趣”，幸而亨利志不在此，跨进大门。右首有一块石碑，刻着“军中乐园落成经过”，畅说筹备情形，俨然这是“领袖德政”。郑介民当下介绍道：

“林口乡所驻的是一个团，这个乐园乃是该团政治部主任王广植上校报告总政治部后，会同军之友社台北县分社及驻林口宪兵队会同筹办的。开办费一万元，系由军之友社拨付，这所红砖房子，本来就是宪兵队的队部。喏喏喏，现在让王上校来介绍。”

那名上校诚惶诚恐地带他们参观道：“官兵们性的问题严重极了。我们再不花点钱开办这个，麻烦的事情会更多，甚至会让本地人对国军有很大很大的反感。除了这所红砖房子，那一连串的‘克难屋’是工兵添筑的，分为管理员室、经理室、检查室、浴室、厕所和厨房。”

亨利大感兴趣道：“那你们用什么办法管理呢？还是军事管理么？——一、二、三——哈哈哈哈！”

那上校道：“不不，用的是你们美国的军中经理制度，由总政治部派员监督，妓女一概称为‘女侍应生’，不叫妓女，就像台北的特种酒家女一样，可不能强迫征用。”亨利道：“地方大不大？”那上校把一干人等领到屋子正中茶室，指指两边道：“这就是了。”

众人一瞧，门上都挂有“休息室”字样以及号码。

“这是初办的，”主持者道：“如果成绩好，不但台北，其他地方以及离岛，都要一个接一个办起来，这里是‘示范’性质。”

众人举目望去，听他解释，知道左侧一连六间是士兵所用，而右侧两间则系官长所有。两旁门上都贴有字条，亨利问写的是什么？郑介民道：“写的是‘凭票入室，谢绝参观’。”亨利闻言捧腹大笑。

众人愕然相顾，亨利道：“其实你们应该‘欢迎参观’，只是‘门票’要高得多，这是一笔好大的收入。同样一件事情，你们可以双方收费，一方面表演，一方面欣赏，哈哈哈哈……”众人一齐苦笑干笑，脸上热辣辣地，总感到不是味儿，可又说不出口。

那当儿正有一个官佐匆匆自房中走出，一个女的在房内穿衣关门，见到这些“贵宾”，两人十分困窘，亨利大笑道：“正好，我们参观参观吧。”不由分说便进了那间小房，屋中人一纳头便跑了出来，亨利双手撑腰，说：“哦，立橱一面，还有镜子，不错，你们是非常注意军风纪的。”

那上校道：“这是供给女侍化妆用的。”

“木床，”亨利按了按床单道：“木床也行了，反正——咳，”又说：“这顶蚊帐蛮有意思，一对枕头看来该洗了。”他指着壁上挂满了的镜框标语，问道：“这上面写些什么？”

那上校必恭必敬道：“这标语，写的是‘请君为国保重身体’。”

“哦？”亨利道：“这个有哲学味。”

“这上面写的是‘防止性病传染’。”

亨利道：“这个……多此一举。”

“这上面写的是‘禁止谈论军中秘密’。”亨利再笑道：“到此地来的官兵还有功夫谈这个吗？哈哈哈哈……”又问：“这一条呢？”

“‘尊重女侍应生人格’。”

于是亨利跨出房门，恰巧有一名班长自对门出来，见状大惊，再一想这不是私娼，这是“国营妓院”，就放下心来，一个立正，正待溜走，亨利道：“来来，”于是那上校一把拉住了这名班长，说：“好生回答问题，”那班长便直挺挺立在众人之间，亨利道：

“好吗？哈哈！”

那班长也苦笑道：“这这这……”

“你们到这里来，”亨利问：“有什么手续？”

“登记，”那班长道：“第一步是登记，到管理员室一查，查出你单身，便行了，如果有眷属，就轮不到你。”

“之后呢？”亨利道：“你是没眷属的了。”

“之后检查身体，”那班长道：“军医说你没有性病，就可以买票；军医说你有性病，就不成了。”

“如果检查合格呢？”

“那么军医给你注射防毒针，再发一个卫生套，然后到隔壁经理室买票子。买到票子，还要由军医盖上一个圆章，才算手续完备。”

“买票？”亨利道：“怎么买法？”

那班长道：“买票……”亨利笑道：“你们什么都讲究吃霸王餐的，这个也不花钱了吧？”那上校叫起撞天屈来道：“这不买票哪成？这不买票哪成？”班长便据实陈报道：“士兵每票十元，官长十四元。”又加一句；“没有折扣。”

大笑声中那上校补充道：“这里收费是便宜，因为亨利先生知道，有些士兵每月粮饷也不过十元台币，他要来一次，便一个月天不亮了。”

亨利道：“不贵不贵，算算美金，你们这里的人肉行情，简直是特别大减价了。”

上校道：“还有更便宜的，”他指指那茶室道：“如果不这个，光是到茶室喝喝茶，找女侍们聊聊天，每人每次收费一元，另外买糖果，每碟也是一元。女侍陪客不另收费，但你得给她一元两元小费。

亨利道：“不过我相信这种生意不会太好，因为凡是到酒吧间的人，没有一个不喝酒的；到妓院来的人，也没有一个不想那个的。士兵每月收入这么少，他们怎么可能花这笔钱？”

上校唯唯，敬茶。

亨利不敢喝这杯子，却问：“这里的侍女，一天要接多少客？”

“这个，”那上校道：“不一定，视她们的情形而定，有的十次，有的八次，有的二十次上下，总之不一定。”

亨利把舌头露在外面，叹道：“没说的。”再问：“她们每天吃的，该怎么算？”

“一天三顿，”上校道：“园中供给。”

“你们的收入呢？”

“在她们的收入中提出一些，”那上校道：“很有限，很有限。”

再问：“占多少比例？”答：“十分之……”十分之一吧。”

亨利问：“检查问题怎么样？”

“每周一次，军医担任。”上校道：“一旦发现有病，就停止接客。”

“恐怕来不及了，”亨利笑道：“可是也没什么，多一个性病患者，还不是多了一只苍蝇那么简单？”又问：“那么查出女侍有病之后，这笔医疗费又怎么办？是不是也从她们收入中提取十分之几？”

“对对，”上校道：“不过大多由政府负担。”

亨利道：“就这样吧。”见门口有女侍在探头探脑，招招手道：“来来。”于是一个可怜的侍女立到众人中间，垂着头，胀红着脸。

亨利问：“你几岁了？”

女的说：“二十岁。”

“什么地方人？”

“台湾人！”——众人闻言，心头一沉。

亨利见她又矮又瘦，显然是营养不良，不堪蹂躏，便说：“你叫什么名字？”连问三次，对方不声不响，上校大急，胡诌道：“她姓林名阿花，一向怕羞，所以不说话。”亨利再问：“你干这一行，有多久了？”

对方却开了口，说道：“七年了。”

亨利吃惊道：“你今年只有二十岁，却已干了七年，这不是说你十三岁时已经当了妓女吗？”

那女的垂首说：“不错。”

“那你的父母不问不闻吗？他们是干什么的？”

女的说：“我父母耕田，穷得没法活，早把我卖掉了，做养女。到十岁时，又卖了一次。”她落泪道：“到十三岁时，又卖了一次，这次是卖给酒家的。”亨利道：“酒家，对，台湾的酒家连这回事都可以一起解决的。”他再问：“那你是没有家的了。”

女的仰起苍白的脸，说道：“我早已没有家的了。日本人在台湾时，我们很惨，后来日本人投降，以为养女可以出头，妓女也可以不做了……”那上校闻言大急，忙说：“美国也有妓女，这是个世界性的问题，你不必和美国先生讲这么多了。”那女的用闽南话低声说：“如果你们都赞成妓女，为什么你的妻子女儿不到这里来呢？”众人见气氛不佳，都要打退堂鼓了，但亨利却大感兴趣，又问道：

“今天，刚刚吃过午饭不久，你接过几个客人了？”

那女的答道：“十九个了。”

“你疲乏么？”亨利道：“美国有几位专家，对你们的事情很感兴趣，你可以回答我一些问题么？”郑介民一听大急，忙说：“这样吧，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替你问她们，问她一个没有代表性，我们不如多走走，多看看。”亨利道：“那我少问些吧。”问道：“到这里来的军人，他们说些什么？”

女的一怔，反问道：“他们无话不谈，你想问我哪一方面？”

“譬如，”亨利问：“他们对于大陆家人的怀念，对于反共问题……”女的说：“他们都说要和我结婚，都说这辈子回不了家乡；都对我掉眼泪，都说……”那上校紧张起来，可又不便当面开销，便岔开话题道：“他问的不是这个，美国人对这件事兴趣最大。他问的乃是床第间的事情，不是什么国家大事，你想一想，再回答他关于床第间的事吧。”

……

蒋介石听儿子这样报告，啼笑皆非。蒋经国道：“不过听亨利语气，对军中乐园倒是真的赞成，不像恶意讥讽。有一番话可以听得出来，他说战俘营在火烧岛等处盖起来了，他不想去看，反正这批战俘准会押到台湾来的，共产党无论怎样厉害，对战俘就毫无办法，因为这批人不在他们手里，亨利说他一点不为这件事担心。可是对军中乐园他却大感兴趣，因为这件事非美援可以解决，美国妓女即使饿死，也不会出国到台湾谋生的，而台湾这个性的问题万分严重，现在居然也解决了，他很高兴。”

蒋介石不知是因为对“军中乐园”这类事情有隐私或是因为别的什么，不大喜欢多谈，便把话题岔开，说道：“刚才我听他们说，蔡文治又在吃里爬外，拉我们的人了。”

蒋经国一怔，说：“我也听说，不过不是在台湾拉，而是在韩国拉。”蒋介石道：“我们在韩国派了不少特工，他们就在这批恃工里挑精剔肥，这真是不能忍受，赶快要他们弄清楚些。”

不几日果然来了一名喽罗，名誉上属于某一机构，派赴南韩工作，期满回台，照例办完手续，却悄悄地到蒋经国处报告道：

“蔡文治这回教我骗了。”

蒋经国喜道：“到底怎么回事？蔡文治他们目的何在？步骤如何？速速报来。”

那人道：“我分配在巨济岛工作，专门对付战俘，这些不谈了，反王有美国和李承晚帮忙，工作十分顺利。有一天，突然有一个美国顾问找我，而且只有我一个，便知道内中必有蹊跷。那美国人把我带到他的营房里，又是香烟又是酒，先是聊了一阵，接着说：韩战说明了今后的大局所趋，将更复杂微妙，因此在美国来说，必须把台湾好生保全，才不致给北平拿走。而保持台湾之道，一方面以攻为守，到大陆发展游击战，让共产党疲于奔命；另方面巩固台湾统治，要在本党原有机构之外，另外成立一个名堂。”

“什么名堂？”蒋经国急问。

那人道：“他没有说，他只是笑着问我愿不愿意做美国的好朋友，为美国的对华政策而服务。我早就奉到命令，当然一口答应。他便说如果肯干，先要表现表现，以示对自由世界的忠贞。”

“怎样表现法？”

“他说花样可多，但目前重点在于渗透大陆，他要我先回台北，表面上是期满，实际是为冲绳岛招兵买马。他说蔡文治自己派人去容易事倍功半，像我这种人，那就事半功倍了。”听得蒋经国直冒火。

于是郑介民奉命研究这个“事半功倍”的问题，问他美方何以见得苟派他来，便有奇效？

那人道：“说来话长，简单报告——”郑介民道：“恰巧相反，愈详细愈妙，噜噜苏苏，拖泥带水，都不要紧，就是不要简单。”

那人于是一五一十，说了个够，报告上去，把蒋介石父子看得目瞪口呆。

原来美国在韩战中鼻破脸肿之余，痛感如此“反共”，“共”固难反，自己可要“窝里反”了，那还了得？于是一方面板门店坐下来谈，另方面企图侵占台湾“合法化”，另且竭力要在中国大陆建立“游击基地”。前者必须驱蒋，后者乃是“反共”。而反蒋反共势难再由美国人自己出面，这倒不是什么“客气”，而是美国不行！美国“不行”也非美国一无兵丁、二无粮弹，乃是美国子弟不再愿意“师出无名”，不再愿意为大老板的掠夺而在异乡送命！

最好的例子是朝鲜战争！

在朝鲜战争中美国不但自已出任主力抑且开动了“联合国机器”，结果是身败名裂！

“他们重视中国人，”那人对郑介民报告道：“那个美国人三杯下肚，对我说：‘反对共产党，还是你们中国人自己反去吧。可不是你们的蒋总统。你们的蒋总统老了，不是年纪老而是脑筋老了，他不懂得的事情太多，而自以为懂得的东西真不少，便出现了严重的空白，因此也出现了严重的台湾问题。如果要挽回这个危局，唯一的办法是削弱蒋某人在台湾的权力，让在台湾的中国人自己统治台湾，这当然包括为数庞大的台湾人，因此在保全台湾来说，蒋某人是非下台不可的，而台湾人的执政，也是个时间问题，非要实现不可，非如此不足以摆脱中共对台湾的威胁！’”

“这和你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那是这样，”那人道：“他们双管齐下，而目标则一：找中国人。在大陆搞游击必须是中国人，美国籍特工一上去不必开口就会送命；而在台湾搞另一套的，当然也是包括台湾人的中国人。如果从其他地方调去一批人，很快就会发觉，不但事倍功半，甚至一纸白卷，还有负数。如果像我这种身份呢？情形就大大不同了，一来我的上司信任我，二来周围亲戚朋友同事同学也相信我，我可以慢慢来，如果按照他们的步骤，那是先做点表面工作，拼命说美国如何如何好，共产党又如何如何坏，而说来说去，国民党又如何如何不可靠，于是等于为大家作了个结论：要反蒋反共，抱住美国人的大腿，这样才能过日子，否则不是任由国民党胡来，便是等待共产党到台湾。”

郑介民问：“是这样。那他要你怎样入手呢？”

那人道：“他对我说：别对蒋某人寄予希望了，从当年他在上海同宋某人结婚开始，美国就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一晃几十年，美国的希望落空了；经过韩战，更证明美国对中国己经谈不上什么，只好抓紧台湾再说。

“美国顾问对我说：想一想吧，蒋某人如果没有美国撑腰，他怎么活？他都在依靠美国，你们为什么依靠他呢？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也应该依靠美国！”

郑介民心头一沉，因为这句话对他来说，反应与一般人有别。

“美国顾问说，”那人道：“也不必太着急，反正蒋介石老了，没几年好活。只要他一死，他的政权便会垮台的，因为他的政权基础不稳固。台湾人在他脚下不是水泥钢筋，而是沙石！”

“呵！”郑介民咽了口唾沫道：“真是呵！”

“还有难听的，”那人道：“美国顾问道：万一他还能活几年，而台湾形势日益艰险，又该怎么办呢？那就没有办法了，不能等他自生自灭，而是要他下台去“怎样下法？”

“那顾问说：要他下台很容易。你们国民党军队之中，不是有很多派系吗？找一个有力的集团，一下子把他解决了，当然我们并不希望他死，只要他离开台湾，少管美国的闲事，到美国度其余年，也就行了。

“如果兵变有困难，美国同时可以进行另外一个办法，不用流血，而是仿照美国两党竞选的巧妙办法，政权易手用不着刀来枪去，经过剧烈竞选，就可以把他推倒，不过这个必需成立一个政党才行，不管叫什么名字，这个政党必须是反蒋反共、以台湾人为骨干的才行。”

“这，”郑介民道：“这与你活动拉人到冲绳有什么关系？”

那人苦笑道：“我用了苦肉计，他才对我十分相信的。他说要为我描绘一幅远景，这远景便是：在目前是到大陆建立游击队，同时在台湾招兵买马反蒋，双管齐下，即使大陆不可能很快拿下来，但美国对台湾的控制志在必得，因此对共作战固然辛苦，对蒋作战也不是太容易的。于是心理作战部的专家们还建议使用另外一个绝招，那是要若干美国着名人物对蒋破口大骂，要他激动，要他愤怒，然后气得脑充血……”

郑介民不由得笑出声来道：“这个办法很妙，可是没有用的，他不在乎挨骂他挨骂挨得太多，如果受不了，那早就……”蓦地发觉失言，顿时改口问道：“还有什么？”

那人叹了口气道：“还有很多，不过都是零零碎碎的，没有系统。”

郑介民道：“没关系，有什么说什么好了。”

那人想了，说：“第一次见面说的话印象深些，美国顾问还问起有几个顾问在台湾是怎么死的？他当然说得出名字来，我半个也记不起。他说某某人身体很好，为什么忽然在台北郊外死了？我说不知道。他又问某某人某某人在金门忽然给打死了，而且据说不是死于炮弹片，而是死于手榴弹，问我是不是蒋某人派人杀死的？我也说不知道。他说你们干特工的，怎么这个也不知道、那个也不知道，莫非是故意躲避？我说这真正不知道，因为我的工作地点不是台北，而且即使在台北，每天发生的事情又多，根本不可能样样明了。”

郑介民紧张地问：“他怎么说？”

“他，”那人道：“他冷笑一声，说你既然不知道，也就算了。只是据他们中央情报局在台调查所得，蒋某人已有迹象在误会美国对他不利，也曾对手下大员讲过：‘美国援台并不是为了中国，而是为了美国。’因此美国相当忧虑，生怕打草惊蛇，如有可能，能早一天解决，便早一天解决为妙！”

郑介民吃惊道：“解决什么？”

那人道：“说是解决美国在台湾地区反共的绊脚石。”

蒋介石闻报急忙追查，所有特务机构团团打转：要看看谁是“搬掉绊脚石”的第一个对手，查来查去，事出有因，却无实据。

那当儿吴国祯护照到手，向孙立人告别道：“我算是走了，可是弄得很难堪，父母子女作人质，都不许走。”

孙立人安慰他道：“走一步是一步，也就不错的了。不过老兄此去，一路之上，倒要小心，抵美之后，更是要紧，因为你在台湾有人质，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你要小心。”吴国祯道：“我有一肚子气，我怕忍不住。”孙立人苦笑道：“那就糟了，‘文有吴国祯，武有孙立人’，我们两个已经很受注意，万一你放起炮来，可就自找麻烦，除非一切有了安顿。要知道外面风风雨雨，居然传出有人要做张学良第二的消息，这当然是试探，我觉得内中有鬼。”

吴国祯耸耸肩膀道：“居然有人试探啦？那真有鬼，他们怎么试探的？”

孙立人透了口气，低声说：“也真是愚蠢之极！上一次我从南部到台北，上几个庙里烧过香，在陆总碰见一位东北将领。他很亲热，一见面便说久违久违，我可想不起他姓什么。后来他送我出门，说有要事奉商，并且给我一张名片，姓刘，在陆总供职，是个闲差。我正没事，便说刘兄有何见教，他说最好找个地方聊聊，此时此地，台北特务满街走，别惹麻烦为妙。”

吴国祯笑道：“那话儿来了。”

孙立人道：“一点不错。我当时心想，这位先生如此神秘，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呢？也就和他找了一个地方，一面喝酒，一面听他说什么‘要事’。”

“姓刘的一上来就把我捧上三十三天，说新一军如何如何，新六军又如何如何，海外扬威又如何如何，我一面听，一面点头，婉谢他的夸奖，耐心地等他摊牌。

“后来，他语调一转说：‘总司令呵，咱们东北老乡可倒够了霉，如果双十二事变时少帅把心一横，大陆也就不会丢了。’我一听吃了一惊，说当年连共产党都不肯杀蒋，汉卿也决无可能下此毒手，老兄为什么有此感慨？而又把大陆之失扯在一起？”

“对呀，”吴国祯道：“这拉扯不上嘛，”

孙立人道：“他以为：当年蒋如归天，日本一定打进来，双方联合反共之局已定，待共党完了，中国一定在美国援助下搞掉日本，在这情形下，岂不是没有共党问题，也没有大陆问题了么？”

“这小子，”吴国祯失笑道：“也有一套。”

孙立人道：“不止一套，还有两套哩，他又说：现在迟了，日本侵华，两败俱伤，日本变成战败国，蒋某人也完了蛋、演变迄今，却出了个新局面。我问他是什么新局面？他说：现在咱们只剩了个台湾，可真不能再开玩笑了。于是他愁眉苦脸，慷慨激昂地对我说：‘孙老总呵，咱们都知道您是顶天立地的，如今风雨飘摇，来日大难，您真以为拖得过去么？’”

“来了，”吴国祯道：“那话儿真的来了。”

“我就问他，”孙立人道：“老兄高见，今日之下，要怎么样才能渡此难关呢？他说，今日之下，唯大英雄才能做大事业，破大难关，有大成就，而举目望去，这个大英雄也只有您孙老总了！”

吴国祯失笑道：“这张油嘴！”

孙立人道：“是呵！我就说：‘刘兄把我估计太高。我什么也不行，你太过奖了。’他说：‘孙总司令难道也像他们一样，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过一天算两个半天么？’我一怔，就反问他甘愿又怎么样、不甘愿又怎么样？他说：甘愿呢，就没什么可以说的了，包包饺子，打打麻将，什么也谈不上了。不甘愿呢？情形就不相同。他说他可以看得出，我是不甘愿的，而国军之中，不甘愿的人也比比皆是，上自司令，下迄伙夫，一定有人愿为社稷抛头颅、洒热血，只是找不到领导人，因此等闲白了少年头而已！”

“好说好说，”吴国祯道：“这家伙真能说。”

孙立人笑道：“不是猛虎不下山，不是蛟龙不出海，他要向我刺探，总不能派个傻瓜来。”接着说：“可是我也非白痴，一上来，我已猜中了他一半心事，因此便反试探道：‘刘兄呵，今日而言社稷，当然社稷为重，君为轻；而这件大事，也只有蒋总统可以担当，你为什么说没有领导人呢？’”

“是呵！” 吴国祯道：“你问的也妙。”

“他说：今日之下，还谈什么领导不领导？”孙立人道：“他接着慷慨激昂起来，说：‘唉啊！大陆已失，何日复返，此生实在渺茫之极，可是台湾情况不同，台湾可以不失，可以保留，但是瞧模样势在必失！不该失而失之，是诚可哀也里大可哀也！’他同我掉了几句书袋，又说：‘孙老总哇，现在，可要看你的了，你如果登高一呼，我刘某以及每一个东北人，都必以事张少帅者事孙老总，每一个台湾人，每一个中国人也必以事孙总理者事孙老总！’我大吃一惊，制住他说：‘老兄言重了，简直要把我送到马场町去！’”

吴国祯大笑，说：“马场町法场上，可不会有这一个英灵，别这么说。”孙立人说下去道：“姓刘的还是一本正经地对我说：‘今天好不容易有机会见到您，决无半句虚言。孙老总英名盖世，华府更是器重，如果孙老总不肯登台一呼，真是斯人不出，奈苍生何！’我就知道快摊牌了，那家伙果然说：‘不瞒您说，兄弟和很多外省来的以及本省的官兵，已经谈了两三年了，他们都不满现状，都愿意起来，轰轰烈烈干一场，万死不辞，只是没有领导人，于是群龙无首，没个下文。’”

吴国祯打了个呵欠道：“这家伙到底摊了什么牌？”孙立人苦笑道：“最后，他果然要我出头，要我领头。”

吴国祯作吃惊状道：“他真敢说出口？”

孙立人苦笑道：“做戏嘛，还有什么不可以说的？他到最后憋不住了，问我道：‘如果咱们也来放把火，你看有什么不妥？’我说我可没听见、也没看见有谁放过火。

“这家伙道：双十二事变，这把火不是放得漂亮之极吗？我说那怎么可以学？要杀头的，他说：‘你放心，绝对杀不了头，当年的张少帅，怎能比得上今天的孙老总？孙老总又有本事，又有时机，张少帅没法比。说本事吗，谁都知道孙老总赫赫战功，国际知名。说时机吗，只要你登高一呼，此时此地不独国军响应、台人拥护，而且第七舰队势必予孙老总以支持，以保护，不信你试试看！’

“这家伙灌饱了迷魂汤之后，”孙立人道：“又来了一手花招，说有个美国顾问曾经和他说起这回事，问他看法如何，他说他当然赞成，只是无权无势，无能为力。美国人便问他谁能当此重任，他便推荐了孙某人，据说那个美国人还伸出拇指说‘顶好’哩！”

两人笑了二阵，孙立人道：“最后，那个家伙干脆摊了底牌！”

“问你几时动手啦？哈！”

“一点不错，”孙立人道：“他说：他这番心头的秘密，已经藏了很久很久，也和不少人谈过的了。他说准会成功，甚至可以写包票。他说如果我答应了第一步，他便和那个美国人说，对方一定欢迎之极！第二步，他要我回去商量一番，把参加事变的，连长以上的官佐开一个名单；第三步，他请我同那个美国人直接见面商定大计……”

吴国祯笑道：“你怎么回答他？”

孙立人道：“我心里在说：‘我还不至于这么傻！’”笑声中他接下去道：“我当时想了想，对他说：‘老兄厚爱，十分感激，只是大局如此，对外尚且不讨好，对内更是试不得，你没见文武百官，大家忙着打麻将吗？打麻将就打麻将吧，何必乒乒乓乓打仗！’于是这家伙忽然悲哀起来，说真不相信他的耳朵，孙某人会变得这样，这使他大出意料之外。莫非我太太信佛，因此连我也皈依菩萨，怒目金刚变成阿弥陀佛了？我心想你不必来个激将法，我才犯不着让你们看出什么来，何况他们这一点也没弄清楚，你想如果美国真有人想来个什么，怎么可能，只对他们说，反而不和我商量呢？这真有趣，这真有趣。”

蒋介石父子听手下报告孙立人劝他息事宁人，只放下半个心来。还有半个，兀自吊在半空，七上八落。那一日“御前会议”之后，众人散去，蒋经国陪乃父庭中散步道：“朝鲜战俘，还在‘争取’，每天要死好几个，这批家伙也真够狠。”

蒋介石道：“这问题现在不大重要，我担心的还是那件事。他们可曾发现，有谁形迹可疑么？”

蒋经国道：“孙立人的目标最大，但是确无动静。吴国祯不是那种角色，了不起骂骂人，我们不怕，何况他已经走了。此外海陆空三军之中，能够有资格给美国‘瞧得起’的当然不少，但都不大成器，恐怕美国也不会放心。”

蒋介石沉吟道：“廖文毅有什么消息？听说他在东京三日一小会，五日一中会，一月一大会，还是蛮热闹。”

蒋经国道：“情形是有点变了，自从我们明明暗暗弄了几下之后，他在东京开会的次数、人数都大大地减少了，他每次开会，几乎都有照片，从照片上也可以看得到。”

父子两商量来，商量去；亲信们朝研究，晚研究，终于又想出了一个主意，没几天，那姓刘的还远迢迢自北而南，出现于凤山孙立人总部。

孙立人拿着名片皱眉头，要他等候一阵，这才接见来客，歉然道：“要老兄久坐，只因事情大多，有失迎迓，恕罪恕罪。”

客人喜道：“老总谅必在秣马厉兵，有所准备，因此这般忙法。刚才兄弟看见有一辆吉普出门，美国顾问谅必与老总直接谈过了。”

孙立人叹道：“我不知道老兄开什么玩笑，一见面便谈这个，如果传将出去，那就惨了！我的忙碌天天如此，并无新鲜之处；美国顾问不但出出入入，甚至半夜三更还会回来要钱付账的，你就又有什么奇怪？”来客长叹道：“那老总便是不懂得我们的心情了，我们度日似年，毫无办法，民生疾苦，士气低沉，请问：我们不把希望放在孙老总身上，难道还拥护他爷儿俩到底，真的做一个愚忠愚孝的愚民么？”接着慷慨激昂地说道：“兄弟因公南来，难得有机会拜访老总，真希望多多聆教。本来出差轮不到我，只因此事毫无油水，连油水都没一顿，因此他们要我来了。”边说边坐。

那客人苦笑着重复道：“连‘油水’都没一顿，更谈不上油水了。”孙立人会意，厌恶地说：“刘兄不嫌没好吃的，回头我们到镇上小叙小叙。”客人道谢，又说：“这次战俘要来，忙了个发昏，大吹大擂，我想不出有什么好处来。别说四万多，这种人，来四十万又如何？还不是浪费粮食！”

孙立人故意诧问道：“这就不对了，共俘来台，这是自由世界的一大胜利！”

客人愁眉苦脸道：“孙老总有所不知，这个你可以去问‘经手人’，特工们能调的几乎调走一空，都去了南韩，有的充任牢头禁子，有的冒充共党战俘，弄来弄去，硬把人家打昏过去在身上刺满了反共口号，对方就是不肯到台湾来，你说这是一个什么场面？这算是什么打肿脸充胖子？把他们搬来了，你说能为你所用吗？笑话，要他们反共吗？别笑掉大牙啦，”他把声音放低：“连老资格的特工都没办法，杀人杀到手都软啦，心也软啦。孙老总，他们这种人，手软还勉强，心软就不容易，昨天就又有一个给押了回来，关进天牢去，说是疯了。”那人长叹道：“到底是谁疯了，老实说有目共睹你想：这种做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得到的效果相反，靠他们爷儿俩，还有啥办法？”

孙立人请他出门、上车，到镇上找个酒家房间面对面坐了，一再佯作劝慰道：“你的心事我明白，但一切要看大局，不能造次，蒋总统恁说在反共方面态度坚决，你不必这样过分激动，这样会误事。”

客人边喝酒边说：“孙老总哪，如果有这么一天，您登高一呼，四方响应，台湾还是台湾，可是情况不同，您又何乐而不为呢？既有美国支持，又有军民拥护——咳咳，上次说的那个美国顾问，他还催问过我。”

孙立人微笑不言，半晌，说：“你老兄回台北之后，请转告这位顾问：我孙某人可不能负此重任，而且也不赞成。”

“为什么不赞成？”

“因为我根本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可是您已经想到了，”客人道：“我上次在台北对您披肝沥胆，您一定想过了。”

孙立人微笑道：“我是想到过了，但只想到一件事：就是你老兄处境很糟！”

客人无言，只有苦笑。

“你和我这样说，”孙立人道：“一定也和旁人这么说，说来说去，你的想法没实现，脑袋瓜子可已搬了家！”客人反问道：“这样说起来，司令是想到了，只是没说出口。”

孙立人几乎把一口菜吐了出来，反感道：“刘兄何必以己度人？你有这份存心，我却苦苦相劝，那是为了萍水相逢，留一点交情，你何必把我说成这样？”

客人连忙致歉，但又说：“如此看来，司令对这件事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了。会不会是因为兄弟人微言轻，因此觉得好难商量这样吧，我去把那位美国顾问请来，同司令当面谈，司令可放心了吧？”

孙立人几乎忍耐不住，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反问道：“刘兄如此热心，到底你希望我怎么做；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了中华民国，”那人道：“中华民国因为司令的义举才能保存，否则不堪设想。这件事环视海内外，也只有司令可以胜任愉快。至于做法，那是司令过谦之词。”接着大大地捧了一阵道：“司令不但手中有甲兵，胸中也有甲兵，我们插不上嘴。不过据我们看来，用不着大动干戈，只要能够对付侍卫队，就能解决问题了。”

孙立人道：“刘兄差矣！侍卫队即使解决，还有几十万部队你如何应付？”那人仰天大笑道：“这种队伍，别说几十万，几百万又如何？还不是一盘散沙？”孙立人已经改变主意，感到如果放他回去，定必误事，便借口去洗手间，吩咐随从副官，如此这般，当下回到桌上，那人还不知道事情早已揭穿，犹在那儿夸夸其谈，痛诉蒋的不是，力言非造反不可，保证美方支持，并且要求他开列花名册，以便与美方接洽。正说得起劲，三名卫士进入房内，把那人绳捆索绑，推上吉普而去，可怪那人对孙既无怨言，也不破口大骂，只是冷笑几声，押解而去。

蒋介石闻报却无欢愉之感，而有焦虑之情。他以为这一计十拿九稳，没想到对方来这一手，把“罪犯”杀了好还是放了好？好生不快。那一日孙立人北上开会，蒋介石捏着鼻子，单独召见道：“居然有人这样想法，真是疯了，幸亏孙司令……”孙立人连忙截断他的下文道：“这是份内之事，理该如此。”却不提那人如何发落事，蒋介石却不得不说：“这个疯子！孙可令明白，此时此地不宜闹大，我已交给他们，大概已经了了。”孙立人道：“我看他是疯了，不如削职为民，永不录用，由他去算了。”蒋介石心想：“你倒说起风凉话来，”当下发作不得，满口嘉慰，把他当作救命恩人似的，却问：“那厮口供，对幕后主使人姓名矢口不提，孙司令可曾听他说起是谁？”

孙立人暗付：“你倒是想‘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么？”便说：“这也真怪，一如职部在呈文内所陈，背后何人支使？是男是女是肥是瘦？是洋人抑或国人？他一字未提。”

蒋介石道：“那司令问过他没有？”

孙立人道：“当然问过了，这在呈文中也已报告过了，但这厮硬是不说。”

蒋介石默然。他强烈地感到：他真正的对手已经产生，并且立在他面前了。

但有比这更严重的情报来到，说有人要谋杀老蒋，刺客已经来到蒋介石魂不附体，与儿子等人研究道：“到底刺客是谁？何人差遣？现在何处？如何防备？”

蒋经国道：“消息来自刑警大队。在这个大队之中，大多数是本省人充任的，不少人甚至是日本投降后留下来的，一小部分相当古怪。有一天，有个队员借着三分酒意，对我们的一个人说：如果有机密情报，有没有赏金？我们的人说，那当然有。他便问他是什么消息？这个人不肯说，一直闹到上面，对他劝以利害，答应奖金，这个家伙总算说了。”

“到底是谁派来？”

“廖文毅！”

蒋介石蹦起来道：“娘希匹，这混蛋还来这一手！我还以为是……”

见老蒋十分激动，小蒋劝道：“这种东西，理它作甚？”

蒋介石厉声问：“抓到没有？”

蒋经国道：“已经逃走了。原来他想在刑警队中找到几个帮手，许下宏愿，说什么只有暗杀蒋某人才能为台人除害，说什么事成之后拿多少，动手之前又拿多少，今后廖一上台，又该做什么官儿等等。开口‘台湾是台湾人的台湾’，闭口‘美国支持台湾人统治台湾’，那刑警队员当然十分害怕，明知此事靠不住，不如弄几个钱，于是找我们摊牌。”

蒋介石道：“重重地赏他！”

蒋经国道：“已赏过了，并且也已知道来人的姓名，可是连夜捉人时，却扑空了。”

蒋介石恨得牙痒痒地，问：“廖文毅这鬼到底准备怎么样？”

“说是时机到了，”蒋经国道：“说明未来形势十分险恶，美国早已不满本党，可是碍于某某人某某人，又不能要廖上台，于是采取了暗杀。”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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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查找刺客 蒋经国一无所获 劫获战俘 众特务心惊胆战

书接上回。话说接到有刺客要暗杀蒋介石，这事情非同小可，蒋介石再三叮嘱儿子，要他如此这般，蒋经国立即做了，安排一顿便餐，把那刑警找来道：“你这次告密功劳真大，总统已经命令几个机构，除了给你赏金，另外官升三级。”

那刑警几时见过这等场面，十分惶恐，当下谢过，却无一言。

蒋经国与他碰杯，嘉奖备至，言归正传道：“那人与你一起长大，日据时期一起供职刑警队，当真？”

那人道：“当真！这个人烧成灰我也认识，我同他相处二十几年，太熟了、太熟了。”

蒋经国道：“那他逃往何处，你谅必知道的了？”

那人道：“除了日本，更无他处，这次抓他不到，一定是逃往日本去了。”

蒋经国道：“那我查遍航机、轮船搭客名单，就是查无此人。”

那刑警道：“这是他自己告诉我的。他走私而来，潜登布袋港，神不知鬼不觉；这次回去，不一定循来路而返，但本省四面皆水，偷渡十分方便。譬如澎湖，六十四个岛屿之上，除了几个有人，其余都是无人岛，日本货就装在船上，开往台湾，到得无人岛，便有机帆接应……”蒋经国道：“你怎么知道他真的走了？”

那刑警道：“因为第二天一早，他原本约我吃早餐，待我到达那家餐馆，却连影子都没有。我以为他藏到别处去了，到处找，连气味都嗅不到，他真走了。”

“如果不走，”蒋经国道：“他大概投奔何处？是何关系？是否有同党？”

那刑警道：“说到同党，即使有，相信也不会是他的亲戚同学，因为这一切我都明白：他不会连累他的家属。”

蒋经国道：“话是这样说，但像这种死囚，他什么不能做？不如找他的家人亲戚。”但刑警以为不可，说：“如果这样，那牵涉更大，问题更多，不如简单点。”

蒋经国道：“也罢，只是他见到你时，说了些什么？你不必代他遮掩，有一是一。”

刑警道：“如果存心遮掩、就不会向您告密。”蒋经国道：“他到底怎样说？”

那邢警略一沉吟，说道：“我们的话到此为北，不必张扬，以免误会。他们的背后确有人支使，是廖文毅，这一点大家都知道。”蒋经国道：“都知道，都知道。”那人道：“但廖文毅怎样进行破坏，怎样文过饰非，那知道的人就不多了，恐怕我就是其中之一。”

蒋经国喜道：“那你就说。”

邢警道：“那一天晚上，我已经快睡了，有人敲门，听来声音好熟。我马上想到是他，可是他分明到日本去了，又参加了廖文毅的托管派。如果真是他，他回来干什么？当下我开了门，果然是他，第一句话我就问他：‘几时偷渡来的？’他并不惊慌，送我老婆一串日本珍珠，再拿出钱来，要她上街买酒买菜，我们两个就在家里吃喝起来。”

“他不担心你告密？”

“我想不会的，”刑警答复蒋经国道：“因为我们太熟了，一起长大，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上面去的。当时我们吃吃喝喝，谈到了很多人、很多事，最后他便说明来意，说廖文毅怎样有办法，美国人怎样重用他。他怎样从香港委蛇到日本，怎样被捕，麦克阿瑟怎样释放他，并且要日本政府怎样安顿他，甚至保护他。说来说去，他要我不但参加廖文毅的托管派，并且和他一起组织暗杀党，对象是谁，已经报告过了。”

蒋经国道：“我想知道：他除了到你家里，还去过什么地方？”

刑警苦笑道：“这就很难知道了，因为他出现市区，头尾只有七天。他住何处，曾访问何人，我是不便问，问了也没有答复的。只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一定找过旁人，否则他身上一叠登新台币从何而来？这些钞票都是簇新，号码都一张张连着的。”他苦笑道：“很多钱，很多钱。”

蒋经国问：“那么，你不妨猜猜，他可能去过什么地方。”

刑警脸有难色，皱着眉头道：“他是老刑警了，人很灵活，本来交游很广，因此他的朋友一来很多，二来也难佑计。”

蒋经国再问：“关于行刺这一点，除了你已说的，还有什么具体做法？”

那刑警道：“他说了一大堆之后，说已找到两个帮手，只要研究妥当，便可动手。只是他不大相信那两个人，因此希望我能出来帮他一手，并且答应事成之后，送我全家到日本避避风头，等到局面澄清，廖文毅到台湾之后，他便可以送我回台湾来，到那时候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适合我的能力。至于酬劳，他说至少可付一万美金。”

蒋经国冷冷地说：“如果不成呢？”

那刑警避开他的目光，打了个寒噤道：“他说动手之前，先把家眷送走，至于我，他自有办法安插。”蒋经国再问：“具体行动又怎样？你说得太简单。”

那刑警颇有难色，支支吾吾地说：“这一切都还没有成为定论，他只是说说，只是一个计划，并没有什么……”蒋经国道：“也请你详细对我讲，越详细越好。”边说边举杯，那客人十分紧张，甚至后悔有此一举，但事已至此，不能缩手，便照实说道：

“我们一共见过三次。第一次谈谈一般情形、别后情况；第二次他要我参加那个团体；第三次，那是他失踪之前的几小时，距离我们抓他不过三四个钟头，谈到了如何动手。”刑警说到这里，心里暗暗叫苦，可是到如今又不得不说下去：“他先对我说：千万不要害怕，蒋某人根本已经没有分量，只是碍在他的几下子，不便踢他下台。而他自己，也真能打肿脸充胖子，一定不肯下来。这情形教华盛顿急坏了，因为只要他一天在台湾，台湾就没有安全感。他还告诉我，大陆撤退那一阵，美国根本反对蒋某人到台湾，有一段日子，那是上海失守当儿，蒋某人因此先到澎湖，然后再到台湾本岛来的。”

蒋经国道：“这个也要管？人家在自已家里来来往往，关你甚事？”

刑警道：“他又说：干掉蒋某人，比干掉毛泽东容易得太多了。他说他知道美国曾经花了九牛二虎之力，由一个外国传教士弄了一批人，在北平天安门广场对过，设计了一个临时炮台，只要他一登天安门，这外国传教士便把炮打响。这计划蛮不错，他的手下人也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老资格了，有美国人，有意大利人，还有混血儿和满洲人，想不到满以为天衣无缝的了，不料共产党也真厉害，一下子全给逮走，一个漏网的也没有。”

“说我们的，”蒋经国道：“这件事我们也知道了，而且很清楚。”

刑警道：“好好，说到我们这里，他说某某人的处境远不如毛，一个是新局面，不管你反不反对，那是肯定了的，而这里是什么日暮途穷，听见放鞭炮都会吓破胆的。可是也就因为地方小，气氛紧张，下起手来，方便是方便，但不见得方便到像从地上捡东西一样。于是他问我：某某人每天的情形到底如何？他不一定住草山，也住士林，也住其他地方，总而言之，第一步要弄清楚：他在什么情形下住草山，又在什么情形下住士林？又在什么情形下到台中等地旅行？坐飞机怎么坐？坐汽车怎么坐？从草山到总统府要几分钟？沿途戒备如何？带多少卫士？用什么武器保护？……”

蒋经国边听边打哆嗦，强笑道：“真是挖空心思哪！”

刑警道：“他说他下船之前，廖文毅为他举行了一个欢送会，在神户一家酒店坐满了一桌人。廖文毅又说‘此番某某人出发台湾，不久后我们便可以听到簇动全世界的大消息。然后，台湾便天下大乱了，我很可能坐了美国军用专机，直接飞到台北，组织“台湾独立国”的内阁，这时候，在座诸君都是开国元勋了。’”

“真不要脸！”蒋经国恨恨地说。

“真不要脸！”刑警附和道：“他还说到当时他们研究的暗杀方法。有人主张用地雷，说这办法既干净，又没有危险。把地雷埋在公路上，肯定是某某人的车子来了，一按钮，某某人的脑袋不飞走才怪！”

蒋经国打了个冷战道：“所以他们要找几个得力的人来干了，他们知道一路之上，戒备极严，普通人到不了身边的。”

刑警道：“也有人出主意，说不妨仿照当年美国特务在天安门广场上所用的那套办法，在台北中山堂对面或者斜对面安置秘密武器，大炮小炮火炮都无不可，只要某某人一出场，‘呼’一声响，便能解决一切了。”

“真他妈的！”

刑警道：“还有人出主意哩！他说当时有人反对用这两个办法下手，主张不如用飞机，说是弄清楚某某人在什么地方，一颗炸弹丢下去，也能解决问题。”

蒋经国诧道：“这未免想入非非，来了飞机，简直就是交战国的样子，还谈什么暗杀不暗杀的？”

“他说飞机不从外面来，”刑替道：“就在当地想办法，买通一个驾驶员，就可以解决问题。待飞机投弹之后，马上飞向日本，或者在冲绳岛降落……”蒋经国老在盘查，故作不明所以道：“看来这家伙头脑太简单，驾驶员能有这样方便，就可以起飞的？”

那刑警喝了口酒，想了想道：“当时他还这样说，说今日台湾，飞机驾驶员大都是外省人多，本省人没有多少，廖文毅认为这就是某某人歧视台湾人的表现之一。可是他反对用飞机，因为一来变故太多，二来命中率没有把握。”

蒋经国十分紧张道：“难道他对于空军驾驶员，倒是有百分之百把握么？”

刑警道：“记得他当时也曾问过建议人，据说这是美国顾问说出来的。”

蒋经国一听更紧张，问：“美国顾问怎会对他们说这些？”刑警苦着脸道：“是呵，当时我也曾经问过他，他说你们在台湾的人是蒙在鼓里，美国顾问几时帮老蒋来着？旁的不知道，他们一到日本，就到处出某某人某某人的洋相；有一次赏樱花，很多人醉了，一个美国顾问便透露了台湾空军的心事，说他们闷得要死，生活又苦，有一些遗属还当了美国人的什么东西，因为她们也懂英语。顾问说如果说‘交易’，那自前是一个最好的时机，包你又可靠又便宜。因此才有人动台湾空军的主意。”

蒋经公冷笑道：“好呵，让他们试试吧。”又问：“那么这个人到底选择了哪一个办法呢？目前的严重问题我看还没过去，因为他到底走了没有这点还不能决定。他没有如约找你，并不等于已经逃了。”

邢警一怔。

“即使逃了，”蒋经国道：“也并不等于这个计划已经取消。相反，也可能已经有所安排，我看情形很糟。”

那刑警一头大汗，结结巴巴道：“那沿路的戒备工作我们是已经做了？”

蒋经国道：“连扫雷器都搬出来了。”

那刑警不能不问道：“那中山堂前后左右已经查勘过了？”

蒋经国道：“还用得着说？”

刑警道：“机场的戒备也没问题了？”立刻失笑道：“机场倒是万无一失的，为了阻止飞机飞向大陆，跑道上一连串的汽油大空桶也真能发挥阻挠作用。”他忽地想到，又问：“不过那批驾驶员……”

“没有的事！”蒋经国道：“你再想想看，还有什么漏洞没有？”

刑警道：“我建议派直升机沿海巡逻，特别是几个走私著名的港湾去看一看，截一截，或许他还没逃脱。”

蒋经国道：“正在巡逻。”

“我看也得到各县市酒家去看看，”刑警道：“这些都是他们的藏身之所。”

“那他这一次住在什么地方？”

刑警吃惊道：“他没说，他根本不提这回事，我在三次晤面时问过他几十次。”

“哦，’蒋经国再问：“你说过，他有一些亲戚朋友，这份名单你现在就给我！”

刑警吓了一跳道：“他的亲戚朋友我都认识，真正是毫无关系的。”

蒋经国道：“你放心，我们不会对他们怎么样，你开给我吧，有一是一，有二是二，多开一个也不要，少开一个也不行，来吧！”

蒋介石闻报廖文毅已经派出刺客，惊怒不在话下。听儿子报告完毕，狠狠地说：“这混蛋由美国教会养大，还讨了个美国老婆，这真教人恨煞！如果老婆也是台湾人，那他一定不敢这样狂妄，如今无牵无虑……”边说边顿脚道：“我们再派人到东京找他算帐！”

蒋经国以为不可，待他火气稍减，劝道：“这一个人，与众不同，是个疯子，阿爸不必生气。他自以为是台湾人，在台在日，准会有很多人拥护他的，事实证明不是这回事。在东京，反而是日本人在捧他的场，有几次开会，会场秩序还是日本人维持的，真正的台湾人，肯跟他走的不多，骂他的人倒是不少。”

“不能放松了，”蒋介石道：“你瞧他这次派人到台湾来，东找西寻，好像台湾人真在拥护他似的，特别是找帮手居然找到刑警头上，说明这个混帐有多嚣张！我看这个刑警准有问题，否则为什么不当场一把抓住，也免得像今天那样。”

“那是我们的意思，”蒋经国道：“他也是根据一贯做法行事，用长线放远鹞，可不能一上来就吃了他，那就没有戏看了。”

蒋介石不悦道：“我明白！”他把右掌一摊：“可是这一次的‘戏’呢？我看不如把他抓起来算了。”

做儿子的仍然期期以为不可，苦笑道：“我们也曾想到这一点，但还是放过他算了。因为一来他是刑警，此事一发生，他就来报告，这一点不错。如果报告的人也要担风险，今后的事情便不好办了。其次，这两人在台湾的亲戚朋友不少，一旦出事，影响深远，不如算了，不如算了。”

蒋介石道：“话这样说，万一这厮真的逃了回去，又该怎么办？所以我说要派人到东京找他。”

蒋经国还是劝道：“到东京找廖文毅并不难，难在找到之后，又该怎么办。这家伙背后有人，呼之欲出。我们找他总不能把他弄死，或者一顿痛打便了事的，这样一不能解决问题，第二个廖文毅立刻会上台；二来反而闹些笑话，人家会说我们心胸太窄；三来还有更糟的是：他的幕后人见我们如此紧张，说不定会在旁弄些花样，老实说这就上当。此外，因为重视他反而抬高了他，怎么说也不划算，不如算了，算了。”

蒋介石默然。

半晌，做父亲的恨恨地说：“不过不能这样算了，我有一个办法，你听。”

做儿子的还以为必有妙计，不料蒋介石说的却是这个：“把责任交给那个刑警，责成于他，要他抓住那个混蛋，至少也要逮住有关之人。”

蒋经国道：“是是，已经做了，已经做了。”但那刑警翌晨前来报告时，双目红肿，呵欠连连道：“查了一整夜。仍是没消息。”

那刑警道：“按照那份名单，分了十几路出发，全省各县市几乎都查遍了，到今天早晨九点钟为止，各地报告都说‘尚在续查中’。”

“他的舅舅呢？”蒋经国道：“按理说，在亲戚之中，舅舅最亲近，这家伙很可能找舅舅去的。”

那刑警苦口苦脸诉苦道：“我花了一夜功夫，就是去找他的，现在也刚从他那边坐车赶回来。他舅舅是个铁路工人，今年五十多了，我小时候和他外甥一起玩，他还是看着我们长大的。”蒋经国道：“简单点！”那刑警道：“是是，昨夜去找他，他怎么想也记不起我是谁了，原来分别已经十几年。我全省乱走，他也从台北市调到了台北县，很多年没进城了。”

“我先问候他，送了四色礼，并且向他道贺，说你的外甥回来了，我同他好久没见，特来找他喝酒。他怔了一怔，说没有这件事呵，他的老婆儿女也都不承认，态度倒不像是装假。他反而问我：在什么地方见到他的外甥？我说朋友们都知道我同他的交情，因此有人看见他之后，以为我一定也见了面，想不到连你舅舅也没见到，这真怪了。”

蒋经国道：“他怎么说？”

刑警道：“他朝我瞧了一阵，问我在什么地方做事？我说做生意。他说他已有十几年不知道外甥下落，心里很不安。他说他外甥以前是干刑警的，街坊对他印象不好，听说日本投降后，他先是投靠国民党，后来又投靠美国佬，最后干脆到日本去了，至于在这之后又投靠了什么人？干些什么事？是否回来？他一点影子都没有，反而问我是谁说的，他要去找他，要他把他母亲的骨殖易地安葬，因为他一家几口失业的失业，生病的生病，连活人也顾不过来，根本没有办法去做这些事了。”

蒋经国急道：“那他一点事情也不知道？”

刑警道：“真是一点消息也没有。说来说去，他反而埋怨起这个那个来了。他大骂日本人，也骂我们，说我们实在不行，什么事也不会做，什么事也做不好，只是抱紧了美国大腿，恐怕终有一天，连美国佬都会一抬腿踢走了这批脓包！”

听刑警这么说，蒋经国知道内中必有文章了，便问：“他怎么提到了这个？这不仅仅是一般人的牢骚，还有花样哩！”刑警点头称是，说：“我因为实在着急，想要他多少透露一点出来，便对他说，你外甥这次为什么到台湾来？我不知道，但是他曾经对另外一个朋友说，他是廖文毅派来的，专门对付某某人，不但日本支持，美国对他更是希望极大，因此台湾人都应该起来支持他，倒掉另外一个。我的意思是刺激他，看他到底有没有和他外甥见面，受他的影响。”

蒋经国十分紧张，忙问：“他怎么说？”

刑警叹道：“使我失望极了，他先是叹了口气，接着抽了几口烟，慢吞吞说：“如果他是为了这个才回台湾来，那他眼看就没有命了，廖文毅在台湾时都几乎走不掉，派旁人来，一祥很危险。廖文毅这种生意，只有无赖泼皮才会跟他跑，我有这个外甥，丢脸极了。’”

蒋经国喜道：“这个人不错呵！”刑警道：“唉！你听我说完它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说某某人不行，廖文毅也是狗屎，美国和日本一样，对台湾打的不是好主意，因此他反而谢谢我告诉他外甥的消息，说是如果他去找他，他会一顿拳脚把他赶跑的，只是不送警备部，因为在他看来，都不是好东西。……”

蒋经国当下命他继续查案，同时找了个姓王的高级官员，要他把日本大使馆中的那个老同学找出来，吃喝玩乐，泡上一天，看他们对这件事是否有什么“内幕”可告。

那留日出身的官儿奉命而去，第二天两人温泉沐浴，举杯漫谈，话题折入正文，便开口道：“你现在是外交官了，说话比以前谨慎得多，可见你越来越聪明了。”

对方苦笑道：“不当外交官，不知道外交官的滋味，那味道实在不大好受。我说当外交官并不聪明，是很笨的。”

王某道：“我们是不折不扣的老朋友了，应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最近我们听说，你们庇护廖文毅，又有了新的花样。”对方笑道：“什么样的新花样？”王某道：“这个，你当然比我们清楚得多。”对方失笑道。“老兄，你一定明白，有些事情，我们并不一定知道，拿我的工作来说，那就等于你们的‘等因奉此’、官样文章。”笑声中他却反问：“你到底听说了什么呢？廖文毅这样搞法，我们知道得罪了很多人，特别是你们的‘最高当局’，第一次他抗议他在日本活动，措辞很那个，后来弄清楚廖某人背后撑着的人不是太阳旗而是星条旗，气得干脆连一句话也不说，派了几个人直接找他打交道。”

王某笑道：“这可轮到我这个‘等因奉此’的人不知底细，愿闻其详了。”于是相顾而笑。

那日本官儿道：“我也不大清楚，因为这件事在蒋看来是大事，在东京是一粒芝麻而已。这些年来，只听到人们偶然说起廖文毅在‘盟总’如何如何，他的老婆帮他搞台湾独立又如何如何，特别是蒋，他派这个，派那个的到东京来又如何如何，可是没有结论。”他一顿：“老实说，庇护廖文毅对台湾展开活动，其实不是日本的意思，而是美方的决定，我们对台湾一般都没什么兴趣。”

王某道：“那又是为什么？”

那外交官道：“话又要说回来，并不是全体日本人对台湾没有兴趣，极少极少的日本人，对台湾的确心存不良的。你该记得一九四五年，陈仪遣侨，把在台湾的日本籍居民和兵士送回日本时，在基隆码头，我就听见有人大喊：‘我们是要回来的！我们是要回来的！’”

王某道：“这个我们也知道。”

对方道：“这种人不多，你们不必介意。只是有一点，你们听来谅必很不痛快，可是也没有办法，同时这也是为什么今日日本对台湾不至于有‘兴趣’的原因。”

王某急问：“那是什么？”

对方道：“是中共。中共的存在和发展，你们可以痛骂，要多难听便多难听，但我们日本不行。我们固然亲美，但远不至于完全瞎了眼睛，对中国问题看得这么简单。如果我们对台湾真有‘兴趣’的话，那真是驼子跌筋斗，两头不着实。中国大陆势必骂我们军国主义复活，骂得我们无从还嘴，你说是么？而对台湾来说，我们同你们是有邦交的，贵我之间既有交情，却暗中来这一套，老实说这手法太不高明，因此你们可以明白，廖文毅的玩意儿，的的确确他的靠山是华盛顿而非东京。”

王某点头道：“你说得对，我们所以没有马上拉下脸来，原因之一就是这个，不过最近听说廖文毅又有新发展，你大概也已有所闻吧？”

那外交官叹道：“我说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你们听到了什么？”

王某低声说：“暗杀！”

那日本官一怔，说：“到底忍不住，你们要动手了。”

王某哭笑不得道：“不是我们杀他，是他派人到台湾来企图刺蒋！”

对方张口结舌道：“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个？说真的我们实在不知道这件事，而且也没什么大兴趣，原因已经说过了。怎么样？凶手已经逮住，他没有危险吗？”

话已出口，王某只得将经过情形说了个够，那日本外交官最后透了口气道：“原来是这样，根本还没动手，事情已经败露了，这说明廖文毅在这一方面只是一个脓包，和你们相差太远。”

王某道：“阿弥陀佛，如果这个刺客真是了不得，那你我此刻就不可能在这里纳福，都要惶惶然如丧家之犬了。”

那日人道：“这个倒是问题来了，东京的朋友们，有时候也常常忽然谈起：万一你们那位‘最高当局’死了，——要知道这不算什么奇怪，人都是会死的，蒋介石也是人，因此他也会死，这个三段论法很中肯，——你以为到那时将会出现什么局面呢？”

王某道：“这个问题的确是个问题，迟早会发生，可是没准备，而且势必引起纠纷。可是你们对这比我们热心得多，因为我们一来不能谈这个，那是要闯祸的，二来也没想到过这个，谁还有功夫想这回事呢？”

那官儿道：“那么据你看，万一此事发生，台湾将要出现什么局面？”

王某道：“一个字，乱！”

对方道：“怎么乱法？”

王某暗忖分明是问他打听什么，如今反遭他的“盘问”，岂非失着？便苦笑道：“这还用说吗？他不死，尚且有人要刺他，唯恐天下不乱；他一死，那争夺惨烈，还用得着说吗？”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道：“这‘问题’到此为止，恕不奉陪了，因为我们根本没人谈过，无可奉告，还是请你说说关于东京庇护廖文毅的事吧。”

对方道：“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这不过是一粒芝麻，值不得大惊小怪。”

王某道：“不见得这样轻描淡写吧？你想，东京、台北之间有邦交，而你们却把东京借给他作为反蒋的桥头堡，甚至派出刺客来，如果真有一天闯了大祸，请问你们怎样看这问题呢？置身事外，一点责任也没有么？凭是发表谈话，‘至以为憾’呢？”说得对方苦笑道：“我也声明过了，我们实在不能过问廖事，实话告诉你吧，我们抱着华盛顿大腿，他却是华盛顿指定在东京搞反蒋反共活动的，只要他不反日，我们没有什么办法。”

王某哈哈道：“还听说，你们的情报机构，还同廖文毅这个小小的集团经常交换情报，并且处处保护，难道这也是华盛顿的意思么？”

“我想有可能。”

“如此说来，他派出的刺客，也就是华盛顿派出的刺客了？”

那日人一怔，忙说：“你这个三段论法，我就不敢领教了，廖文毅确系受美国之命行事，但他派人刺蒋，据我看就不是美方的意思，这中间有所不同，不能混为一谈。”

王某道：“老兄差矣！我并未生吞活剥地去了解问题，相信我的‘三段论’法是对的。你所以这样说，那是以一个日本外交官的心情去看问题，感到有所不同，我们的角度便不这样了，大前提是美国命廖反共反蒋，那么美国命廖派人刺蒋，又有什么不可？”

那日人一怔，沉吟道：“问题倒真是不轻，你今天这么说，可以想象在你们之间，恐怕已吵翻了天。”

王某不语，苦笑道：“唉，那真是一言难尽了。”又叹道：“可惜廖的活动你们不知道。”那日人道：“说我们真不知道呢？也不见得；可是知道的人不是我们，这倒是事实。”半晌又说：“昨天我们到一位绅士家作客，听到了一些他们的意见，好像对你们真是不大尊敬。”

王某道：“是谁？”

日人道：“你们也不必问了，总之是一位绅士。他说你们的‘三七五’戏法变得很有意思，把他们当做小孩子。又说‘军中乐园’实在说不出口，蒋某人的‘军中乐园’原来只是要台湾女人干这个。他说他不懂，这个‘乐’字究竟从何来？后来又说到汽车，他说当和平之前，日本人只有几个大官、大企业负责人才有小汽车，如今阿猫阿狗都有了这个玩意儿，于是台湾一天到晚尽是车祸，死得人多。”

王某长叹道：“台籍士绅之中，的确还有不少人对我们采取敌意态度的，这与廖文毅的活动也不无关系。”

那日人道：“你们说来说去都离不了廖文毅，真想不到这粒芝麻，在台湾已变成庞然大物，压得蒋某人透不过气。”

王某道：“你不知道，这家伙花样实在不少，他居然对这些绅士说：你们要支持我，拥护我，我上了台，好处当然大家有，院长部长厅长行长局长处长……个个都由台湾人充当，台湾是台湾人的台湾，这一点别忘了。”

日人失笑道：“台湾是台湾人的台湾，听起来真新鲜。这个就可以肯定，你们固然不喜欢，北平一样不痛快——”他低声说：“可是这家伙也真厉害，不能否认这句口号很有诱惑，我敢肯定有一些人是相信这句口号的，因为根据这句口号，台湾便不再属于中国版图，已经是个独立国，他的地位‘高’了，情况也大不相同了。”

那王某道：“你们日本又怎样看法呢？”

日人道：“那就难说了，反正这里没有外人，我们老朋友叙叙旧，谈谈心没关系。”他一顿：“方今之世，共产主义这回事，我们实在不能忽略，别以为自己反共而不去研究它，并且要根据这地球上的变化去研究它。特别是贵国的共产党，那真是个奇迹，千万不能过低估计了它对我们日本的影响！”

王某打了个寒噤道：“是呀！”

“你可以想象到，”日人说：“中共对于日本的影响，幸亏日共的实际斗争没有中共长久，如果也像中共一徉，那今天驻外外交人员名单中，你将找不到我的名字，而在蒋某人统治下的台湾，更不能出现日本大使馆了。”

王某道：“这个我知道。”

“老实说，”那日人道：“我和你一样，吃的是‘反共饭’，但这个饭碗能捧多久，就很难说。要不是美国情报局和日本刑警合作得好、镇压得严，老实说……我好像说了好几次‘老实说’，说明我们公开发表的东西都是官样文章，不老实的。”笑声中那日人低声说：“有一次，我同你们的汤恩伯将军出席一个会。汤将军对蒋某人那份忠诚是没话说的，而他在日本的真正任务是和老军人研究反共，委托根本博招兵买马，这些都不是什么新闻。我告诉你的是一次‘元老聚餐会’，文文武武的退休前辈到了不少，谈到援蒋，冈村宁次是第一个，但是没人响应，好几个人都有顾虑，因为凡是日本人都知道：今天再和蒋某人说‘共同防御’，那真是大傻鱼一条，汤将军看着这个不援蒋、那个不作声，饭吃得很高兴，酒喝得也不少，但没人谈到援蒋，汤将军实在伤心，最后带着三分酒意，站起来，用他结结巴巴的嘴，说着结结巴巴的日本话道：

“‘今天，我感谢各位朋友、师长，学长请我吃饭，但我很难过，因为大家对今天中国的局面，都当它是不可救药的了，大家对台湾冷淡，对蒋某人冷淡，忘记了中国遣送日侨回国，以及中国对日侨日俘宽宏大量的事情。’说到这里，他已经流眼泪了，’但有个少壮派驳他，说他这是国际间的惯例，汤某人不应该拿出来丢日本军人的脸，这样太没礼貌。汤将军一听更难过，他哭了。”

“呵，”王某道：“后来呢？”

“后来更糟，”那日人吁了口气，说道：“我为什么说后来更糟呢？那是因为汤恩伯自以为是个日本通，他和他的政府对日本有‘恩’，如今台湾弄成这样子，受过蒋介石‘恩’的日本军人和大财团，应该振臂一呼，‘共同防共’。汤恩伯的期望是这样高，而日本朝野对援蒋的情绪却是这样低，这中间没有办法转圜，甚至毫无缓和余地，于是这顿饭便不欢而散，从此以后，日本有些军人，看见汤恩伯便‘怕’，因为一来他揭痛了日本军人的伤疤，二来他使日本军人十分困窘。所以汤恩伯便没了办法，有钱也没什么用，尤其是他觉得蒋会不再信任他，因此非常伤心，甚至在病床上对人说出‘一切都完了’的话来。”这席话听得王某十分紧张。

那日人便问：“你们对日本又怎么看法呢？”

王某道：“是有一些人在寄望日本反共，但为数不多，甚至自以为有信心的人，也因日本的目前情形而失却了信心。连蒋总统都在骂人，说日本也要赤化了，还帮什么忙？他对你们的希望极大，根本博那一次的帮忙使他非常失望，不但来的人那么少，而且那么贵，各方面都不能满足他的愿望。”

那日人苦笑道：“这件事，说要用日本兵打中共，实在不是好办法。你想，日本兵在日本，中日已无战争，这个仗如何打起来呢？我知道他们全部换了中国名字，算是中国人了，也就是说，他们是买来的，用钱买日本人的命，日本人又穷，请问又怎能不贵呢？安家费、开拔费、置装费、伙食费，请问又该怎样不拿呢？”那日本人叹了口气，接着又说：“当然，最重要倒是在于这个问题：不管你以前怎样反共，今天可以不管它了。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管人家干什么？”他又是一声长叹：“至今就连那些极右派都这样想，你又如何估计左派和一般百姓的反感呢？因此，日本普遍对蒋冷淡甚至更那个的结果，便使廖文毅的活动无形之中没人理睬，因为大家都不想管闲事，廖文毅要怎么说便怎么说。”他言归正传道：“至于行刺蒋某人，老实说可以肯定必有其事，问题是你们不必太紧张，同时对东京方面的活动，你们也加强就是。”

蒋经国听王某报告完了，皱眉道：“扯得这么远就是不着边际。”当下不露声色，妥为戒备，按下不提。那一日那刑警又来报告，刺客仍无踪影，如何是好，蒋经国道：“这件事，也只得搁它一搁了，因为有一件大事已经来到。”

那刑警心头一沉，问道：“是什么大事来了？”蒋经国道：“把共产党的战俘‘投奔’到台湾来时机已经成熟。只是美方不想自己动手，以免人家说话，说他的不是，南韩人力也有限，因此我们必须自己动手，再派一批人去。”

刑警道：“那侦查刺客的事，似乎也不能搁下，我当然愿意到南韩走一趟……”蒋经国沉吟道：“你所说也对，这也是一件大事，那你还是别去了吧。”

那刑警回到总部，只见宿舍凌乱，车辆停在门口，行李杂物，堆了一地，同侪有的捆铺盖，有的理抽屉，原来都在准备上飞机，个个绷着个面孔，有如吵架似的。那刑警道：“要不是我另有任务，一定也和你们一起去了，十分有趣，为何不欢？”

有人说：“有趣个屁！人家不愿投奔台湾，你霸王硬开弓，这算什么好差使！”

一个说：“真是他妈的，调上火线，死生由命，这算什么呢？打仗也不算打仗，接俘也不是接俘，叫做‘投奔自由’，弄不好给这批家伙打死，你算什么？打个半死，终生受罪！”

另一个刑警说：“喂，我知道有件真正好玩的事，老钱去年派到巨济岛冒充战俘，听说这一次他们也要回来了。回来之后又该怎么算呢？脱掉号衣现原形，那就非常可笑；不脱号衣充战俘，那便是共产党了，岂非更滑稽可笑！”

另一人叹道：“反正是做戏罢了，唱到那儿算那儿，由他们搞好了。不过今天一早，我的大哥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说共产党的战俘十分难搞，他们根本不怕死，说也不想到台湾来，给美、韩、台我们三方面弄死的人，数目真不小，因此在这次‘投奔’行动之中，我大哥说他们固然必有死伤，我们也得振作精神去干，否则挨几下是难免的。”

又有一个声音在问：“把这批家伙运到台湾来干什么？担惊受怕，真是……”

有人说：“这是精神胜利，不来就不是胜利，我们太丢脸。再说韩战打了这么久，连联合国都没讨到便宜，可不能让共产党高兴，抢回一批人来，脸上也有光彩。”

一个低低的声音说：“日本人在台湾时，拼命宣传武士道，他们的兵也真够狠的；可是今天居然派这么多人，想尽千方百计，动员到联合国，还不能把手无寸铁的战俘运来，这不但不是‘武士道’，恐怕连‘文士道’也谈不上了。今天就有一个学生悄悄地对我说，他瞧不起这种做法，把我吓了一跳。”

那人说：“幸亏他是你的亲戚，否则给别人听了去，还有命吗？”对方道：“是呀，我就这样对他说的。他说他不是傻瓜，不会到处乱嚷。不过他反对我到韩国干这行当。他说他们台大学生都明白，这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办法。”大伙儿一听齐反感道：“还吵什么光明正大不正大，有办法就不去，没办法就去，赶快收拾，喝一杯抢人去吧！”

不表美、韩、蒋拉下脸具准备劫俘，却说暗无天日的战俘营中，那些志士仁人，焦急不堪！他们眼见对方阴谋百出，穷凶极恶，便冒万死设法逃亡，中途牺牲者不知凡几，幸得逃回者也有不少。眼看一九五三年即将逝去，寒冬腊月，冰天雪地，逃亡者更见辛苦，而为数更多。周福田等五人自四号营场逃归，说：“美国兵正准备武力劫俘，他们说美国兵到时会剪破铁丝网放战俘出去。美方特务还要战俘们染血旗，每人增刺一百零八个字，表示‘投奔’台湾决心。”真是令人毛发皆竖三号营场也有黄文清、钟世金、陆广义等三人逃归，说时间越来越紧迫，美方企图武力劫俘的布置也更加具体。

他们说三、四号营场距离较近，四号营场逃走了周福田等五人之后，三号营场便有一个老渔民周景仁和伙房的刘择高相继逃亡。周景仁根本不是战士，在海面捕渔给抓了进去，他宁愿两天半没吃饭，到印度医疗车装看病走掉的，刘择高则是在因公出差领粮时逃亡的。两人走后，三号营场戒备更严，营场四周安上铁丝网，周围还有印度兵把守，谁也不许接近。黄文清等三人从济州岛开始，便同在残废小队里，三人都急着想回国，但谁也不知道怎么走法，只能惨然相对说：“我们要死也死在一起！”

可是到了“中立区”后，三个人在美方枪尖下，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甚至三人已分开两处。二十六岁，喜归故乡的川人钟世金说：“特务已经要每个战俘准备一块一尺见方的木板，作为‘投奔’台湾时每人在脊背上的记号。又要每人做一双新鞋、新帽，臂章胸章准备齐全，胸章上印着台湾地图，上面写着四个字：‘誓回台湾’。臂肩上印着国民党徽，两边写着‘精忠报国’，特务又要我们把毯子、裤子撕成布条，拿来准备打绑腿，捆背包。”

正在这时候，黄文清在逃出前后两星期得到一个消息，那是“小队长”私下和他说的，说顶多一个月，就得到台湾去了。

何以黄文清能够获悉这消息？原来他是福建人，而那个小队长则是广东人，两人平时用广东话交谈，显得相当亲热似的，因此小队长便悄悄地对他说：“昨天中队长告诉我，等过了三十天的政治会议讨论时间，我们便可以到台湾去了，大家要随时准备着，穿好衣服等通知。跑的时候，先有十几个人冲过铁丝网，假装要回共产党去，这样印度兵便不会阻拦我们，待到了印度兵身边，就把他们的枪夺下，等到外面的枪声一响，大家就顺着大路往火车站跑，那里有美国军队和南韩军队在等我们，帮我们顺利‘投奔’台湾。”

黄文清一听心脏剧跳，问小队长凡时可跑，那小队长说日期连他也不清楚，不过一联队长王顺清，曾从电台上得到指示的，只等王顺清下命令。“六点”是朝鲜人跑，“十八点”是中国人跑。

就在他们三个逃出的前夕，美蒋特务董仲谦从外面开会回战俘营说：“今天印度人召集开会，各营代表都去了，印度人要我们抽出两三百人去听解释，我们谁也不干！一联队长王顺清也传下命令，说应该告诉印度人，没有一个战俘愿意去洗脑筋的，要去就一齐去台湾！”董仲谦又对战俘们说：

“今天还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们，台湾给每一个人送来一套绒衣，两个罐头和慰问信，只要等到本月廿二解释期限一过，我们便可以领取。我们决定在廿五日领下来，给大家过圣诞节。此外台湾还送来了一笔款子，要我们在附近山顶上修一个纪念塔，把两万多‘投奔’台湾的战俘名字都刻上去！”

在众人悲愤难以言喻之中，那姓董的又说：“从明天起，你们要加紧上课，加紧操练，练操时各队要彼此比赛。三个星期后，练得好的就有奖赏。练好了操，将来到达基隆港接受欢迎时，步伐就会走得整齐好看。”

很明显，美、蒋对战俘的压力，是越来越增强了，三个人日夕苦思，不知道怎样才能逃出魔窟，而逃不出又该如何？战俘营中带刀不是稀罕事情，自班长以上，每人都在皮鞋里插着一把美国尖刀，于是他们三个开始用钢片磨成小刀，准备万一。黄文清在一九五一年夏天负伤被俘，但伤口还未合缝，走路还是一瘸一瘸的，他时常到印度医疗车上去换药，因为伤在腿部，这个卅七岁的汉子悲观地，总以为自己无法爬越铁丝网，准备在最后关头同敌人拼刀子。他们三个已在济州岛订下同生同死誓言，于是他把他的意见通知了另外二人。

钟世金、陆广义两人听黄文清这么说，也就准备了刀子，采取共同行动。他俩幸而没残废，分头安慰他，鼓励他，给他极大的信心。钟、陆二人的工作是在残废小队担任清洁工作，陆广义只有廿一岁，是东北人，渴盼逃离魔窟之心也最切。某次他见到黄文清，要他利用看病的机会，寻找逃亡的道路，黄文清当下就找到了一条路，并且设法和他俩联络上了，他俩便装做生病，等印度医疗车来到后便出去。可是那辆车子偏偏没在约定的时间内开到，把两人急得难受极了，只得和大家照样出操上课、玩麻将，打扑克。

他们三个第二次的约会即到，那是十二月七日。陆、钟二人早就装着头痛，吃不下饭。黄文清照例出去换药，那天同时看病的人有八十多个，由一名卫生班长跟着。看完病，黄文清久盼的机会来了，向印度帐篷撤退便跑，那个特务卫生班长便在后面追，眼看就要迫上，在相距一米时，黄文清突地扭过身来，并且拔出刀子准备拼了；说时迟那时快，钟世金也装作抓人状，自后飞奔而来，和那特务班长纠缠，那班长难以对付两个病人，又怕更多的病人乘机逃亡，只得叫嚷着回去。陆广义也由另外一条路到达印度医疗车那边。

另一头，特务头子董仲谦、丁成兴在营场听见卫生班长叫嚷人跑了，这一惊非同小可，忙不迭率领手下离场追赶，在印度医疗车前发现了陆广义，一齐包围，喊打喊杀董仲谦说：“你三年的光荣历史算完了，回大陆是找死！”陆广义说：“我管不了这么多，我死也要死在外面，不能死在你们土皇帝手里！”吵吵闹闹，三人终于被带到了印度帐篷里。在印度人面前董仲谦不敢强抢，又叫骂着回去，那时正是下午一点。

印度人目击又一幕战俘的勇敢行动，对美国那一套花招更是不齿，但他们“人微言轻”。只能慰问这三个人。并且问他们有什么感想。

三个人当时都兴奋得无以形容。立即心情沉重，因为下午一时正是战俘被胁迫在铁丝网里出操的时光，自己固然得庆更生，更多的弟兄仍是陷身魔窟。他们告诉印度兵：“除了美、蒋特务，谁不想回国？想起回国就把眼泪往肚里吞。战俘在特务控制下不是挨打就是挨骂，谁还敢表示什么呢？有些人已经给折磨得发了疯我们是逃生了，但今后借看病逃生的机会就不会有了。”

那批自台湾开往朝鲜战俘营的国民党特务，听同侪三三两两谈起战俘逃亡的故事，特别是那股勇气，真是心都寒了。时值寒冬，北风呼号，这批特务真是身心都寒了，翌日来了个美国顾问，大剌剌地向他们训话，无非是盟军如何如何厉害，特别是美军怎样怎样英勇，国民党特务几乎笑出声来。

一个说：“听长官说，美国人管国军叫做‘运输队’，管蒋总统叫‘运输队长’，讥讽我们专门把武器车辆送给共产党，但在朝鲜来看，他们送的东西似乎也不少，还包括了一位总司令在内……”接着四周扬起一片悄悄的笑。

“应该笑，”美国顾问，还以为他们是在欣赏他的演说，抹抹鼻子道：“现在你们就要请他们‘投奔自由’，这场面何等浩大？何等伟大？这是自由世界划时代的表现……”

国民党若干特务闻言窃笑道：“瞧不起国军，自己打头阵，结果又如何呢？”

另一个说：“‘圣诞节回家攻势’是提神醒脑，眼看又一个圣诞马上就到，攻势却转到俘虏营里去了。”

听后边吱吱喳喳，小头子们开始干涉，于是那个美国顾问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只见他唾床横飞，像纽约市区的售货员似的说：

“特别对你们新来的人，我想讲一讲清楚：共产党虽然不行，但在有些地方，可不能不小心，譬如在战俘营中，他们的确有一股子狠劲，就像斯巴达克司那样，你鞭打他，这该杀的奴隶会咬断你的脚筋，这个不能不防，不能不小心。否则当我们一番好意帮他们投奔自由时，就像奴隶起义那样，他们可能会咬断我们的脚筋。”他以为听众会笑，但反应寂然，特务们并不以为可笑，因为他们之中，有些已经尝到比咬断脚筋更有分量的教训了。

一个特务对新来的特务道：“你们来得好，光靠我们这一批，老实说不管用了。美国兵只管第一道手续，朝鲜兵又忙他们的，那一万多人从冲出去到运到台湾，路多长，日子多少？麻烦不少，弄不好赔下一条命才冤枉，你们一到，人手一多，就好办一点了。”

那美国顾问还在吹牛道：“根据人道精神和自由世界的威信，我们一不杀害战俘，二不使他们回到红色地区，上帝一样拯救他们，以振奋自由世界正在削弱的反共信心。”

于是这些新到的特务，便知道更多的事情，知道他们的工作在于接受美国领导，由设于汉城东场里营场的“自由中国驻韩援助反共义士委员会”总部传递命令，破坏解释工作，准备劫持战俘“逃跑——投奔自由！”

“我们这个组织，”一个老特务说：“所有发出的指令，都是经过东场里美军第六十四野战医院中‘马老师’之手，然后分发给各营区特工负责人，再由各营区的‘ＣＩＥ学校’复写转发给每个特工。”

新到特务问：“马老师是谁？”

“一个老特工，不必再问了。”老特务道：“喏，我这里就有这么一份‘汉字第四号’指令。”他掏出来读给他听道：“……立即‘促使战俘签名反对延长解释时间，要求在下月，也就是明年一月二十二日释放战俘。……严禁战俘个别行动，平时严禁接近铁丝网……

“十二月二十三日之后，视情形而定，准备随时突营，突营时可向正南方向前进。为今之计，速速着手挖掘地道。”

“好几个营场已经在挖了，”另一个老恃务道：“董仲谦说，第二联队长王尊铭的营场，已经把地道挖到了通往公路的路边，只剩上面一层土了。”一行人等再往前走，便到第四号营场，只见静悄悄地，原来战俘都已外出做工，只有一个人眼睁睁坐在那里，众人走进，他也视而未见，只听见他在喃喃自语道：“有决心不想家，要回家就挨打。有决心不想家，要回家就挨打。”大伙儿正在发怔，那老特务狞笑道：“这家伙想家已经想到发疯，还说‘有决心不想家’哩，”他指指点点道：“这个家伙整天都是那样疯疯癫癫，姓宋名瑞文，湖南人，廿一岁，去年七月从济州岛战俘营二大队调到四大队时，还没有逼成疯子，只因参军时他结婚只有三个月，想老婆都想昏了。”笑声中他说：“去年九月初，副中队长刘继厚从他口袋里搜出了两张从画报上剪下来的毛泽东和朱德照片，便集合战俘训话，要这小子爬在队前地上，对他们说：谁拿着这些相片，就是表示谁要回大陆去，我就要消灭他！边说边用木棒毒打，皮开肉烂在地上打滚，动也不能动，一个月之后又打过两次。第一次是我们规定战俘帽子上要写上‘反共抗俄’四字，宋瑞文却故意写成了‘共反俄抗’，好小子这一痛打逃不了，又躺了个把月，嘿，老脾气居然不肯改，真把人气坏了。”

正说着又有一个给逼疯了的战俘嚎陶大哭，奔出营场转一圈，最后双手捏紧铁丝网，使劲摇撼，双掌流血，直往下滴，犹未停止，把众特务看得呆了。又见他扭转身子，伸张血掌，仰天狂笑，然后三脚两步跳到营房之外，伸手一撕，一张“青天白日”旗帜便给瑞在脚下，呼号而去。那老特务狞笑道：“如果他不是疯子，一顿毒打便逃不了！”另一个新特务说道：“这里的疯子可真不少。”老特务道：“你刚看到两个，便说不少，嘿，这里可有的是，什么样儿的疯子都有！”

又一个新特务问：“刚才你说宋瑞文挨了两次打，还有一次是为了什么？”

老特务道：“第二顿打，为了有一次分发军帽，上面有一个青天白日徽，这家伙背地里把徽上的油漆都给刮光了，只剩下一片铜，又给我们结结实实打了一顿，躺在医院三天翻不过身来。”

有人问：“那还不死了？”

老特务道：“也真没说的。这小子头都打裂了，身上的伤那就更不用说了，眼看就要到阎王那里报到，不料给其他战俘七手八脚抬去医，居然活回条命来。”

说着说着，到得“大队部”，老特务在门前狞笑道：“你们可猜得到：这批家伙管大队部叫什么？”众特务一齐把头摇，但暗忖保证好不了，果然老特务恨恨地说：“他们管它叫‘阎王庙’，好！就让他们到阎王殿去吧！”

一行人等刚走进队部，宋瑞文忽地闯了进来，大叫一声：“报告，我要回去！”众特务一怔，那老特务一声冷笑，招招手道：“好，就让你回去。”可怜宋瑞文喜滋滋奔上前来，还没立定，老特务已飞起一脚，踢中小腹，痛得宋瑞文捧着肚子在地上直打滚。

那老特务视而未见，对众特务介绍道：“大队长开会去了，日期逼近，他们的会也多了，因此大队部里冷清清。”一名新特务听伤者在地上悲惨地呻吟，惊问道：“这家伙要死了，要不要抬出去，免得死在大队部。”老特务道：“这一脚算不了什么，受内伤也得好几天才发作，回头由他爬回去吧。”正待开口，忽地“吱”一声响，一辆吉普停下，有两名美国顾问大摇大摆而来，众特务一齐立正相迎。

可是那美国人听说：“大队长不在”，便大摇大摆地走了，一脚跨上吉普，却又回过头来要翻译对他们说：“告诉大队长，晚上来一趟。”又说：“对战俘终止解释工作，在这问题上我们胜利了，要他加紧准备。”说罢绝尘而去。

众特务不知所云，就在“大队部”等人，闷坐无聊，老特务扭开收音机道：“这是最新的，收北平十分清楚，”瞧一眼闹钟，又说：“正是时候。”当下把开关打开了。

一阵歌声之后，北京电台广播员嘹亮的声音在说：“新华社开城特派记者报道：与美方无理片面终止对战俘的解释工作的同时，东京美军当局发言人昨天已在吹嘘在战俘问题上获得了‘伟大胜利’。然而全世界共知的事实，在驳斥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无耻论调。事实上美方所以要不顾一切地片面终止解释工作，正是由于它在战俘问题上已在政治上及道义上遭到了惨重的失败。”

“来了，”老特务道：“他们也说话了。”

“过去几十天，”北京广播道：“在非军事区发生的事情，使美方在全世界面前出尽了丑。无论在东场里或松谷里的解释工作中，美方利用战俘来进行‘心理战’的计划遭到了可耻的失败。尽管由于美方的破坏，朝中方面对东场里朝中战俘的解释工作仅进行了十天，而且这十天的解释还受到美方的干扰，然而经过解释以及经解释即突破特务控制申请遣返归来的朝中被俘人员已有三百多名。这就使美方所谓‘战俘宁死不愿遣返’的谎言彻底破产。这些归来的被俘人员揭发了美方特务在战俘营场中使用各种骇人听闻的残暴手段虐杀战俘，阻止战俘申请遣返的血腥真相，使全世界获得了深刻印象。美方显然害怕，如果让解释工作继续进行，就会有更多战俘不顾特务威胁申请遣返，使美方更加丢脸。在松谷里解释工作中，美方原来也企图利用他们自已的战俘进行‘冷战’宣传，但在解释帐篷中没有一个美方战俘申请遣返。美方也显然害怕，如果让解释工作继续进行，会使他们的‘冷战’宣传完全破产……”

“嗬，”老特务道：“真他妈的，老子扣就扣，抢就抢，你能咬掉老子的鸟！”

“东京美军当局发言人，”北京广播员激昂的声音道：“他企图掩饰美方这种丢脸失败的狼狈相，但是找不到什么论据。已有三百多人申请遣返，这事实也无法推翻，这个发言人便异想天开起来。”

众特务紧张地听对方广播下去道：“这个美方发言人异想天开地说，这是由于‘共产党’在战俘营场中‘布置了特务’，而愿意遣返的战俘便是‘中共的特务’，这真是无耻之尤的笑话奇谈！难道一直在美方严密控制下的战俘营场，我方竟能把所谓‘特务’派遣和布置进去吗？许多申请遣返归来的我方被俘人员，满身都有着被美方特务毒打的伤痕，有着美方特务强迫刺下的‘反共口号’，有些被俘人员并被美方特务逼成疯子，难道世界上竟有这样的所谓‘特务’吗？美方想用这种可笑的谎言来骗人，是徒然的！”

听到这里，那老特务骂道，“共产党就一张嘴厉害！”另一个接着说：“打起来也真有两下子。”但立即发现说顺了嘴，也骂了一声。听北京激昂的声音说：“实际上，在东战场战俘营场中布置特务强迫扣留朝中战俘的，是美方自己，美军当局发言人企图空口否认我方所提出的美方在战俘营场中布置特务的抗议，但是他无法抵赖掉这个为我方归来人员一致揭发的、并为非军事区中立国人员一再指出的事实。他不得不承认：当战俘在南朝鲜战俘营场时，美军就通过所谓‘战俘教宫’对战俘进行所谓‘教育’；在把战俘移交给中立国看管以后还继续受这‘教育’，这些‘战俘教官’曾在把战俘移交给中立国看管工作完成以前受过六十天的‘训练’。事实上我方向军事区停战委员会提出的抗议中，已经指出有许多特务是在一九五一年就从台湾派到战俘营去的。另外还有许多特务是美国在东京的特务训练营派去的。申请遣返归来的我方被俘人员早己揭发，这些‘战俘教官’就是美方直接指挥下的特务，曾受过美军以暴力统治战俘的专门特务训练，他们是在南朝鲜和目前东场里战俘营场的恐怖统治者、残暴谋害战俘的杀人犯。就在二十一日东场里第三号解释帐篷中，我方被俘人员还在中立国人员面前控诉了美方‘ＣＩＥ学校’的‘教务主任’虐杀和威胁战俘的罪状。”

众特务听到这里，越听越不是味儿，一个个龇牙咧嘴，十分难堪；但如把收音机关了，又显得有点那个，但捏着鼻子听下去道：

“很明显，美方‘心理战’专家为了防止他们强迫扣留战俘的阴谋全盘破产，为了避免他们的罪状进一步被揭发，因而片面剥夺了战俘听取解释及中请遣返的权利，终止了解释工作……”老特务终于把纽一关，吐了口唾沫道：“好，你骂得好，老子服了，老子可有要你服的——扣俘！”

立刻他又若无其事地扭开收音机道：“听他们嚼些什么舌头吧，也可以参考参考。”于是北京的广播又激昂地在说：

“美方感到兴趣的，只是强迫扣留朝中战俘，只是要防止他们的‘心理战’继续遭到严重失败。他们甚至对于他们自己的美英战俘及南朝鲜战俘要求继续听取解释的意见都置之不理。华盛顿擎国当局已宣布‘放弃’这些美国战俘，陆军部今天正式宣布把这些美国士兵列为‘擅离职守’，到一月二十二日时将进一步列为‘逃兵’。这充分说明了美方所关心的只是‘冷战’利益，而并不是战俘的遣返权利、战俘的个人自由和尊严。而远东美军总司令赫尔所发表的强迫扣留朝中战俘的声明中，居然还厚颜无耻地谈到所谓‘尊重人权’……”那老特务一听恁地也忍不住，把收音机关了。

“别听他们的，”老特务狞笑道：“我知道你们不会上当的，……”新特务们只得附和骂街，但一般都大感惊讶：原来在台湾所听到的朝鲜战俘问题，是非曲直，其真实性相差竟有如此巨大的，于是有几个不免利用这些收音机，借“参考”为名，听对方广播仰能真正了解一些真相。

那几日大雪纷飞，“圣诞节攻势”笑话又被人们提起，收音机中也正在广播美俘的圣诞节情况：

“……二十二名不直接遣返的美国战俘，在松谷里欢度了他们的圣诞节。他们本来完全有可能在美国度过这个节日的，但是美方为了‘冷战’的利益，不愿向他们进行解释，把他们扔在朝鲜了。

“合众社记者摩里塞，圣诞节从板门店发出的一则关于这二十二名战俘的消息，表明美方即使在圣诞节也没有忘记利用这些被他们遗弃了的人，来进行反共宣传。摩里塞在他的消息的开头，用一种感伤的调子说：

“‘在从罗得岛到华盛顿州的美国家庭中，在今天圣诞节的晚餐桌上空了二十二个座位。’他又说：‘这二十二名美国战俘所抛弃的家属，也曾记起种种往事。母亲将把她的目光从空座位上转到放在钢琴上的相片，然而这个空座将永远是空的。’

“摩里塞这种关于战俘的家庭与母亲的节日伤怀的着意描写，只要看一看同一个合众社在十七日从东京发出的另一则电讯，可知道这是多么虚伪了。”

特务们听对方揭露美方的虚伪道：

“在那时候，美方已经决定不对美国战俘进行解释，合众社奉命竭力企图使人相信，这二十二名美国战俘都是不值得争取回家的人。这篇由合众社记者韩森写的消息中说：‘这二十二人中，至少有十四人是来自家破人亡的家庭，他们有的是父亲或母亲死了，有的是父母双亡，有的是父母离了婚或者分居了。’

“韩森描写其中一人的家庭情况说：‘他的父亲已经死了，他的哥哥以武装抢劫案现在被关在狱中。他的妹妹因为没有人照顾，到上个月为止，一直住在一个孤儿院里。而人们最后一次看到他的母亲，是看见她在一个中西部的大城市的下流社会区域里‘流浪’……

“韩森的报道描绘出了在垄断资本剥削下的广大美国人民家破人亡的悲惨生活，可是摩里塞却还侈谈什么‘钢琴’和‘火鸡”把战俘们早己荡然无存的家庭说得美妙已极，甚至要那些已经亡故了的母亲来思念她们的被美国政府抛弃了的儿子。

“摩里塞还要这些战俘的母亲以及‘许多美国人’不要以为共产主义‘远在天边，不必担心它’，‘他们自己家中的一只空座位就是代表了共产主义’，暴露了他的这一切关于圣诞节的伤感，完全不是为了战俘，而只是为了乘机在美国国内煽动反共情绪。

“可是美国人民知道：反对全部遣返战俘的原则，坚持所谓‘自愿遣返原则’的并不是朝中方面而是美国政府；不让霍威夫人去看她的儿子坦尼逊，不让罗杰斯夫人去看她的哥哥成尔逊的，并不是朝中方面而是美国政府美国人民从这些事实看得很清楚，使得这些美国战俘不能见到他们的亲人，不能回家过圣诞节的唯一原因，是美国政府可耻的‘冷战’政策……”

特务们每次听完广播，都是相顾无言，因为无论如何，这次远迢迢派到南韩，任务就是强迫战俘“投奔自由”，其荒谬绝伦，连不知羞耻为何物的美国特务头子都无法自圆其说，甚至“不便出面”，但他们不但没有“说”的自由，甚至连“想”的自由都极稀少，因为全副精力、全部时间，都用在如何监视、毒打战俘的身上去了。

南韩一片漆黑，战俘满腔悲愤，扣俘工作在罪恶地进行，一晃便是第二年的一月下旬，美方紧急命令特务行动，要劫夺两万余人。

正是：大雪漫天飞舞，难遮美国罪恶。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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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弃暗投明 两义士驾机离台 伤天害理 三强盗劫俘送营

书接上回。话说在美国指挥之下，蒋介石与李承晚分头部署，决意劫夺东场里两万多名朝中被俘人员，消息传开，闻者皱眉，因为这是伤天害理的事，只要有点人味儿，便知道此事不可为，国民党中绝大多数文武官兵，也都不以为然，但无法说得，只好叹气摇头。

内中单表高雄县冈山镇国民党空军军官学校飞行生陶开府和台南空军测向台无线电机械机秦保尊二人，他们也是经常冒险收听大陆广播之人，一方面他们知道了大陆抗美援朝已获胜利，并且这胜利的影响如此深厚；另方面劫夺战俘的罪行正在积极准备，而且蒋方也奉美方之命视为“胜利”，这对于“人”的尊严实在是莫大损害，两人愤激闷郁，无以言宣。那一日冈山晤面，陶开府和他到郊外密谈，互诉衷肠。一个说整天受美国人的鸟气，一个说老蒋俯仰由人，前途危险之极。你说一段，他讲一宗，处处证明今日台湾在美国侵占之下，天怒人怨，民穷财尽。军民人等苦不堪言，“美国老爷”荒淫无耻，已成为暗无天日的魔窟。

两人从下午说到天黑，只见公路上吉普车灯光穿梭往返，美国顾问荒唐的时间开始了，但两人却忘记了吃饭。于是回到镇上，边走边谈，谈到了一个共同的希望：到大陆去！回故乡去！

这意图犹似黑夜现明灯，两个人匆匆吃罢晚饭，再到山边找个地方商谈，越谈越有意思，几乎欢呼叫喊。陶开府说：“反正驾飞机回大陆也不是我们‘发明’的，路程不远，保证安全。”秦保尊说：“也就为了这个原因，跑道上尽是汽油空桶，我相信你会开，有经验，可是怎样起飞？而且为了防止偷跑，任何飞机的燃料都不会轻易发给的，你怎徉开飞机？”

陶开府道：“只要存心弃暗投明，别说跑道上放油桶，放炸弹也有办法对付，油料的确是问题，但是也有办法解决，问题在大陆方面对我们会怎么样了相不相信？同时我们有没有决心，因为弄不好砍头有份。”

于是两人再三研究，商量来，商量去，一次两次，十次八次，终于决定振翅高飞。陶开府再三选择，认定了那架编号“一四五”的“ＡＴ－６高级教练机，四顾无人，像面对一个人似的拍拍它的机身道：“这一趟，可要你帮大忙了，”再三祈祷，连自己都感到好笑。回到校本部，只见自教导长以下，教官们一字儿列队立正，在听一个美国佬的训话，出言不逊，可把这个小伙子气坏了。

原来那美国佬在大言不惭地说：“你们的精神一定要振作起来，否则无从击溃共产党的攻势，他们在朝鲜已经大败而回，他们的战俘也决定投奔自由，眼看便要到台湾来，可是你们的进度是这样迟缓。老实说五角大楼也罢，白宫也罢，凡是损害攻击共产党的任何消息，他们都不喜欢！我这一次把你们军官学校的成绩压下来，不呈报，下一个单元可不行啦！”

陶开府举目望去，见自教导长以下，个个垂首无语，便悄悄地回到营房，待熄灯号将吹起之际，七拐八弯，又到达一位同乡顾姓教官宿舍，问道：“什么事美国佬这样生气？”

顾某叹道：“唉！也不用提了，反正是这么回事：在人檐下边，怎敢不低头？如今咱们什么都归美国佬管，你敢放个屁吗？”

陶开府心头乱跳，问道：“顾教官，咱们小同乡，无话不谈，您以为咱们——”

顾某一征，问：“什么事？你今天也不睡觉，跑到我这里来，你不怕政治教官？”顾某口中的“政治教官”指的是蒋经国之人，陶开府明白，苦笑道：“咱心头的苦恼和他差不多，可又不一样。”顾某诧道：“这便怪了，又该怎么解释？”

呜咽的军号声起，陶开府瞅一眼手表道：“快熄灯了，我就说一说：总政治部在对美国佬心情上和咱一样：都受不了、瞧不惯、吃不消；可是在做法上，咱不怕什么，总政治部却怕他们把爷儿俩狠狠踢掉！”

顾某忙不迭说：“你糟糕：你糟糕，难道你不怕砍头么？”陶开府道：“我对你无话不谈，见了旁人，却似哑巴一般。”顾某长叹道：“也真是这样，今天晚上的事情，这个美国佬说得再明白也没有了，你大概没有听见，他说美国对于韩战，得到的教训不少，而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像李承晚这一帮人，在对抗共产党这一任务上，恐怕很难圆满的了，因此他拼命要我们为自由世界效忠，为白宫和五角大楼、东京总部效忠，他说只有这样，台湾才有救，言下之意，”顾某压低嗓门道：“咱们的头儿不行了，他们不喜欢，但他又不便明说，拼命兜圈子，希望我们别再为一个人卖命，而要为自由世界效忠，他说只有这样才能渡过难关，其实是不但咱们，连他父子俩都得下台，他说这是有根据的，叫做‘二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

陶开府道：“此话怎讲？”顾某道：“美国佬用的是一句谚语，意恩是只有拿到手里的东西才是真实可靠的。他当然不会明言对台湾怎样看法，对他爷儿俩又会如何如何。你把他们说的话凑在一起分析，可就知道弦外有音，包藏祸心哩！”他越来越感到这个小伙子神色有异，问道：“今晚你到底怎么啦？”

陶开府知道给他看出什么来了，叹道：“还不是一样？做受气包，老实说你们年纪大，受得了，我们就不行，在课堂机场和办公室还可以‘受’，回到营房，那就个个都变成了火药包，一碰就炸！刚才还有人在哭，我听不下这声音，所以来了。”

顾某道：“今天又为了什么？”

“别问了，”陶开府道：“反正还不是那臭架子？空心萝卜充钢管，他妈的就像以前上海租界上的什么外国官儿一样，他们在老家有些竟有无恶不作之人，到了中国，却一个个变成了什么‘长’、什么‘家’，呸！”

顾某叹道：“听，就要熄灯了，你回去吧，忍着点，别吃眼前亏，开府哪，刚才老董说得好：如果没有这个大海挡着，连铁一甲车都得开过去呵！”他发现自己说顺了嘴，强笑道：“瞧，牢骚人人都有，说法各有不同，你再不走，难道一口气聊到大天光？”

陶开府不能不回去睡了，否则麻烦更多，但他如何睡得？辗转不寐，一连几天都是如此，干脆告了一天病假，凑巧秦保尊也找他来了，两人商量半天，决定立即成行。

“说走就走，”秦保尊道：“拖延下去可能有变，万一把我们调得远远的，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又该怎么办呢？”陶开府道：“对，像老刘他们那样，一心想回大陆、结果给派到一江山，死了，你说死得多冤枉，多可怜！一心想回大陆的人这样下场，真他妈的！”

“不过他爷儿俩也没好气，”秦保尊道：“一江山下来，挨了美国佬好大一顿讽刺！”陶开府道：“不说他爷儿俩了，我们还是说我们的吧，我们这下是决定的了！”秦保尊道：“决不变卦！”陶开府道：“我反而有点犹豫，他们会不会怀疑我们是有意派去做间谍的呢？”秦保落道：“这个问题不成问题，只要我们自己明白，不是那么回事，就没什么可以担心了。”于是两人又一桩桩、一件件，把怎样上机、怎样储油、怎样起飞、怎样联络、怎样逃亡、怎样降落等等逐一研究，陶开府忽叫：“不好！”

秦保尊惊问所以，陶开府道：“这时间计算应该特别小心，否则他们派出驱逐机追截，他们对共军毫无办法，对你我却绰绰有余，可不能马马虎虎送掉两条命。”于是两人出走计划暂告搁下，将准备工作做得务求充分。

那一晚合该有事，两人正待分手，突见门口人群拥挤，有人在哭，哭声悲痛。陶开府心中有事，不打算挤进去瞧热闹，随便找一个同学问道：“请问发生了什么事？”那同学道：“有人在镇上打架，听说他打伤了一个美国顾问。”陶开府道：“谁？”另一个人说：“连‘如来佛’也出来了，这年头真他妈的！”原来正在痛哭的人绰号“如来佛”，为人十分本分，从不与人争吵，更不与人抬杠，一人在台，举目无亲，性格沉默，信仰佛教，因此同学们给他一个“如来佛”的浑号。陶开府一听心头一怔，“连‘如来佛’都会出手打教官，美国人的气焰如何不问可知”，但他忙于送走秦保尊，返营才有机会前往探视，只见满满地塞了一屋子。

“如来佛”已经止哭，人们却吱吱喳喳各抒所感，陶开府立在一旁，从一片骂声中知道“如来佛”今日到镇上出公差，回营时发现一辆“顾问”乘坐的吉普，突地停止在一个大姑娘身边。那女子瞧模样不过二十上下，手提饭盒，一个人正往前走，冷不防两双毛茸茸的手已到肩头和胸前，她一声惊叫，饭盒跌落，嘴巴立刻给美国佬掩住了，一方面拖她上车，另方面挣扎图逃，公路之上，并无他人发觉。“如来佛”一见气得浑身发抖，也顾不得什么顾问不顾问，一纵身便到弱女子跟前，对准一个美国佬鼻子便是一拳，那厮色迷心窍，全没准备，这一拳挨个正着，往后便倒，另一个见状自驾驶台跃下，“如来佛”那时光已拖着女子没命奔逃，那美国佬怎肯放手，于是“如来佛”打发女的快跑，自己扭过头去应战，一个情虚，一个气壮，几个回合并无输赢。训练总部有几个官儿却正坐车经过，当场喝令“如来佛”止手，哄着美国佬走了，“如来佛”却在这情状下遭两人狠狠地拳打脚踢，身上不怎么，心头痛欲裂，痛感美军横行，羞耻似山，于是一路哭着回来。

陶开府待众人散了，进营房慰问道：“‘如来佛’呵‘如来佛’，你是我们的英雄，你今天太痛快了，他妈的要他们看看：咱们中国人到底不含糊。”“如来佛”又发悲声，哭道：“没有用哪，看样子咱们的亏是吃定的了，什么‘盟邦’，美国佬视我们似猪狗牛马呵，开府！”

陶开府心头一酸，暗忖自己就因为这些原因，才冒万死、咬牙根，立志投奔大陆去的。面对着这位“如来佛”，有没有必要邀请他同行呢？沉吟间对方已经拉住他的手，嘎咽倾诉道：“开府呵，我想，我们是完了，远迢迢到得台湾来，当初还以为像抗战那样，少则五年，多则八年，就算十年吧，就可以回得了家乡，见到了爹娘，可是这哪行呵，韩战败了，出动了联合国的力量都打不进东北，我们还能巴望‘反攻大陆’？……”

陶开府急道：“别说了，‘如来佛’，给人听见，那是不得了的！”

“如来佛”叹道：“开府呵，越来越清楚，死在这岛上有份，要回家乡可办不到咯！人家共产党是有一套，我们的报上骂他是一回事，人家美国和日本的报纸杂志，既有骂他的，又有说他好的，人家也在反共，可是在有些地方却说了几句真话，你说怎样解释呢？很多人见过这些文章，都说骂的地方空洞，说他好的倒实在，譬如大兴土木搞工业农业、大修铁路公路等等，咳呀，”他叹气道：“咱们真是没希望的啦！”

陶开府道：“有人来了，千万别再乱说，小心给他们听到。”

“如来佛”长叹道：“经过今天的教训，我是连死也不怕了，还怕他们乱搞？了不起告我一状‘为匪张目’，可是今天我分明见到：美国顾问倒是奸淫掳掠无恶不作，这世界打美国人的是‘匪’，这个样子的美国人却是贵宾，你说这世界还有公理么？”说着说着又唉声叹气起来，而三三两两来人众多，陶开府是非走不可的了。

正在这当儿，“如来佛”说：“回来，开府！”拉扯道：“如果有朝一日你能回大陆，你就对我娘说：我这一辈子对不起她老人家，请她原谅，来生来世，我再补偿。”

“你！”陶开府大惊道：“你怎么啦！”

“如来佛”道：“我没什么，我只是想，”他突地拥抱住他，哀怨地说：“因为我的身体太坏，恐怕等不及了。”又说：“身体不好，精神便差，不过还不至于垮掉，如果有个三长两短，那准是给美国顾问气坏的了，今天，”他恨恨地说：“对于美国，我可是领教了！”

陶开府回到营房，与众人不便透露那些真相，闷头大睡又难合眼，对“如来佛”实在放不下心来，迷迷糊糊间忽地给惊呼声吵醒，发现自己还在床上，灯已熄，天己明，一惊，一骨碌坐了起来，听朋友们大喊救命，以为发生火灾。

话说陶开府光着脚冲出外面看究竟，见“如来佛”营房前挤满了人，心头一沉，暗忖既非失火，也非殴斗，莫不是他出了事情？当下挤进人丛一看，不由得悲从中来，忍不住放声号哭，原来“如来佛”躺在门板上，业已上吊自杀毙命。

死者的同房同学，已经有不少人在悲怆难忍，只是官儿们在旁，有的暴跳如雷，痛骂死者影响军心；有的指手划脚，在指挥营房中人做这做那，恨不得马上把尸埋了，把床换了，干干净净，就像没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大伙儿不但哀怆，而且悲愤，于是听陶开府这么一哭，顿时一片哭声，把那官儿急得跳脚，骂道：“真他妈的倒霉！一个人哭已经够瞧，你们都哭，简直他妈的不成话！”但他明白众怒难犯，只得由它。

待死者给抬了出去，众人送丧，哀戚莫名，按下不提。且表秦保尊又到凤山做客，见飞行学校气氛低沉，陶开府躺在床上发怔，双目红肿，睹状吃惊，问道：“这是怎么回事？”陶开府把“如来佛”自杀的前因后果说了，听得客人热泪直流，哀愤莫名。

半晌，秦保尊道：“官兵自杀不成其为新闻，只是像‘如来佛’这种人都活不下去，其他也不用问闻了。”

陶开府边穿鞋边说：“我们出去转转吧，实在闷得心发慌。”两人相顾无言，踱向郊野，陶开府道：“军官士兵公务员，自杀已成为风气，但想不到‘如来佛’也步后尘，难怪大伙儿哀愤莫名。我不便明讲只是对几个人说：‘如来佛’是有遗言的，言犹在耳，我一辈子也忘不了。记得他说过：身体不好，精神便差，不过还不致于垮掉，如果有个三长两短，那准是给美国顾问气坏的了……”

秦保尊恨恨地说：“学校怎么对他呢？”

陶开府涕泪交流道：“不必问了，总之他死得惨，死得苦，学校医官甚至不敢把真相报上去，在‘死亡原因’栏里填了个‘急症’，你说这不是欲盖弥彰吗？”

秦保尊道：“这样一来，我们的三心两意倒是不必要了今日之下，只有一个字：走！”

陶开府道：“对，走！”

于是两人约定翌日启程，不料当夜下起雨来，一口气下了三几天，落得人们更是没精打采，苍弯阴暗，人心惨苦，似乎这老天爷要塌下一般。

好不容易盼到天晴，航空学校却恢复了一连串实习，无从下手，叫苦不迭。

两人一直等到十二月十八，已经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那一日全体学生照例听训，照例是“大陆失尽人心，战俘都要投奔台湾，因此可见台湾是反共抗俄的灯塔”那一套，听得大伙儿发毛。特别是：“如今战俘投奔台湾，已经密锣紧鼓，旦夕可至，同学们应该高兴，并且准备做点工作”。于是人们知道这一批不幸的人，被劫夺来台的脚步一天比一天近了。整个国民党特务机构战战兢兢地准备着似乎在戒备着会发生什么大事一般。陶开府找到秦保尊，悄悄地说：“成了，他们上上下下在做劫俘梦，在为劫俘忙，咱们的机会可是来了，今夜就走。”

秦保尊喜道：“今夜很好，还有月亮哩，只是怎样起飞？”

陶开府道：“没什么，我们不是驾驶四引擎的大家伙走，不会惊动很多人，我们那架教练机轻轻巧巧，”他低声说：“我还搞了一些小花样，保证可以起飞，并且人不知鬼不觉。”

秦保尊闻言大喜，待到得机场，上了飞机，滑出跑道，翱翔半空之后，他的喜欢更是没法形容，陶开府更是紧张轻松交织在一起，一头大汗，虚转一圈，便朝福建方向飞去。地面人员待发觉那机竟无声响，联络不上，才着急万状，当下呈报上去，派机搜索，四面八方兜截，折腾到深更半夜，可是几时见得半个影子？

蒋介石正眼巴巴盼将韩战场战俘劫来，没料到眼睁睁送自己一架飞机而去。前者全部在美、李、蒋三方面残酷控制之下，即使抢得来，面子不光鲜，后者却在自己严密统治之中，居然走了两个，奉送飞机一架，其意义重大，不言而喻，因为“驾机投奔自由”，这不是第一次了，控制再严也无办法，说明了大陆与台湾之间若不是大海相隔，恐怕连坦克车队都真的投奔自由去也！

打、骂、削职，凤山机场和航空学校之中，倒霉的一干人等在所难免，按下不表，却说蒋介石左等右等，好几天才在电台上获悉陶、秦二人的下落，听他们在大陆广播道：“我们已经平安抵达大陆了，我们万分遗憾，因为走得太匆忙，不能和全体空军人员一起回来，让师友前辈们继续留在台湾受气受苦，每念及此，寝食不安……”蒋介石等人闻言恨极，又听广播员在说，陶、秦二人“自台湾高雄县冈山镇空军军官学校机场起飞，回到祖国怀抱，当他们在福建某地着陆时，受到当地人民解放军和人民的欢迎”。

那电台上的广播，更说得蒋介石等人头也抬不起来，而且也无从向手下解释，那消息道：

“残余蒋介石空军人员陶开府、秦保尊二人发表谈话，叙述他俩回到祖国怀抱后的兴奋心情，并控诉美帝国主义和台湾国民党卖国罪行。他们说：我们在一九四九年被胁迫到台湾以后，亲眼看到了美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阴谋和国民党卖国的罪行。今天台湾也已成为美帝国主义的殖民地，成为美帝国主义侵略中国和亚洲的跳板。美国驻台军事顾问团实际上是蒋介石的太上皇。他们在蒋介石每一个残余的军事部门和每一个军事基地中，都派驻有所谓‘顾问小组’。直接策划和指挥蒋军的装备、训练、作战等事宜。一九五三年七月中旬，残余蒋军窜犯福建省东山岛，就是由美国‘军事顾问’亲自部署和指挥的。”

那一帮人越听越有味，心情上远非蒋介石那般紧张。听对方说下去道：

“美帝国主义对于台湾的经济侵略，更是无孔不入。他们攫夺了台湾的一切重要企业。我们在台湾时领到的一切军用品和在市场上所能买到的东西，绝大部分都是美国货，就是农民施肥用的豆饼和日常用的面粉，许多也是美国来的。在美、蒋重重压榨下，台湾各阶层人民生活困苦不堪。我们在台南、高雄等地所看到的农民，大多数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经常只能以红薯充饥。一般公教人员和工人，收入都很微薄，过着半饥不饱的生活。美、蒋害怕人民的反抗，采用了各种残酷的手段镇压人民的正义斗争。甚至在偏僻的乡村中也遍布着便衣特务和警察，人民一言一动都受到严密的监视，稍有不满情绪，即有被判处徒刑、死刑的危险。美、蒋即使对自己的军队也不信任，特务监视着军官和士兵。在蒋介石的空军通讯学校、空军军官学校中，学员所收到的每一封从校外寄来的信件，都要经过蒋介石特务组织‘国防部保密局’驻邮局检查小组和学校中特务人员的三道检查。许多蒋军因为前途绝望，生活困难而自杀。蒋帮空军监察总队第一区队通讯上尉赵德胜、通讯总队东港载波中队分队中尉机务员郝敬江等人都因此自杀身死……”

“他们说得太少了，”在台湾的偷听者心照不宣：“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说得更多！”接着是使他们惊心动魄的内容。

原来有关陶、秦二人的新闻广播，到这儿电台引用他俩极有分量的话道：

“以上这一切，都使我们感到万分痛苦和耻辱，深悔误入歧途。我们在初步学会了无线电技术后，就时常冒险收听祖国大陆的广播。抗美援朝的胜利和根治淮河的工程，成渝铁路的通车，鞍山大建设等等振奋人心的消息，使我们在暗无天日的黑地狱中，看到了一个强大的祖国，我们下定决心要回到祖国怀抱里！”

来在台湾的收听者透了口气，听下去道：

“一九五三年十二月十八日，是我们永远不能忘怀的日子，那一天晚上，我们在福建某地安全降落了，我们立即受到当地人民解放军和人民的热情款待，近半个月来，我们到处受到祖国人民的欢迎，更使我们兴奋的是看到了祖国幸福繁荣的景象。这一切使我们感受到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温暖与光荣……”

蒋介石没有勇气再听起义者的广播，集中精力要劫俘，他誓将战俘劫回台湾，作为他个人在某些场合的“点级”和“面子”。

“美方也已决定了，”蔡斯通知蒋介石道：“我们决定以武力帮助东场里两万多名共党战俘人员的巧妙计划，已经准备妥善，第八军军长泰勒已经飞到东京，他的主要任务就是把这‘最后计划’交给远东美军总司令赫尔。”

蒋介石正在高兴，却没料到蔡斯加了这么一句道：“又跑了一架飞机的事，看样子再不加强阻止，就会成为一种风气，不可收拾了。”蒋介石的手下只得唯唯诺诺，却不敢转告于他。

话说赫尔在东京接见泰勒，一见面便问：“听说共产党战俘好厉害，到底有没有更大的困难？”泰勒笑道：“放心放心，我们有李、蒋那班人帮忙，在这方面倒真帮了大忙。你不去台湾吗？你骂人吗？好，这里有办法：打手打也不行呢？有妙法：刺字，从头到脚，把痛骂共产党的中国字一个一个刺上去，胸口和背上固然容易刺，肘腋下更难弄得掉，有些人连脸上都刺了。”泰勒笑道：“这真有趣得很，一个二十世纪的人，立刻变成野蛮的，没有开化的人了。”

赫尔道：“我又忘了，是拿什么东西刺的？”

泰勒道：“他们花样很多，更普通的是先用蓝墨水，再用针蘸蜜糖刺字。”

赫尔搓了搓手道：“发生在东方的事，实在奇妙。试想，一个人在身上或者脸上刺上几个字，那成什么样子？而且这几个字并非没有意义的，而是共产党方面的人用文字表示反共，这实在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

泰勒十分得意道：“而且不止几个字，有几个最不想到台湾去、最讨厌、骂我们最厉害的，他们就给了一百几十个到两百几十个中国字，你说这惩罚岂非惨过枪毙？”赫尔诧道：“一百多个中国字？这怎么行？”

泰勒笑道：“这有什么不行？他当然不干，就一顿打，打昏了，别说一百个，一千个中国字——假如有必要的话，也成！”他叹道：“我也曾亲眼看到，有几个战俘就为刺字刺死的，让我们少了几个活口。”赫尔皱眉道：“这又不懂了，刺字怎能刺死人？我们部队里这么多水兵喜欢文身，也没听说刺死的。”

赫尔道：“不是直接刺死，我说的是间接刺死。有个战俘打昏醒来，发觉身上有了难看的字，痛哭流涕，说是没脸见人，上吊死了。有个战俘实在受不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到一些腐蚀性的东西，想把反共的字样蚀掉，结果创口化脓，也死了。更多的是拒绝刺字，拼命抗争，便给没头没脑乱打一顿，有些人连脑浆都给打了出来……”赫尔忙不迭摇手道：“我完全懂了，这次你回去，要对他们说，以后不能再来了，传出去，很难听，对自由国家的威望，不一定有很好的反映。这样，战俘，我们是要的，他们不肯投奔自由，可以打，可以杀，但是，独独不可弄巧成拙，影响自由国家声誉。”

泰勒唯唯。赫尔道：“好吧，在没有谈到正文之前，我问你，东场里这批家伙，拿到手是没有问题的了？”

泰勒道：“不会有意外的了，除非对方动用武力。如果这样，那就更好，什么责任都是他们的，什么后果都要由他们负担了。”赫尔摇手道：“那不会，我们断定他们不会来这一手，那实在太笨。”接着问到台湾的“帮忙”，泰勒道：“据报告，蒋介石在这个问题上，这件事情上，他的兴趣实在极高。高到把他那个庞大的特工组织，几乎都用在东场里去了，除了以前派来的、混进战俘中去的，最近又来了一批新的。密锣紧鼓，他们也急着把这批战俘拿走，免得夜长梦多。只是据几个日本军官告诉我，蒋介石在这问题上花样还很多，嗯，很讨厌。”

赫尔苦笑道：“花生米的事，我们搁一搁，你先谈一谈你那份‘最后计划’吧。”

泰勒也透了口气道：“说真的，能够早一天办好这件事，即使早一分钟也行。那个问题，”他压低嗓子说：“我是十分担心，战俘在协助情况下走出中立国看管营场时，有可能跑到对方的地区去。因此，我制订了这个计划，是为了防止战俘出营场时‘会发生的那种往外乱冲的现象’。根据这一点，我们在东场里与汉山之间，修筑了一条长达几英里的巨大的铁丝网雨道。当战俘在协助情况下出营时，我们的海军陆战队和李承晚的部队，就会布满了这条铁丝网的甬道，把战俘赶牛群羊群似的赶到指定的地方去。在这条甬道上，我们装备了探照灯和扩音器，使战俘无法在黑暗中乱跑。”赫尔连呼妙妙。

泰勒道：“当战俘行动时，我们第八军的扩音器，还会对伪装战俘、早已埋伏在里面的假战俘发布命令，要他们‘把你们之间的敌人揭发出来！’以便进一步对那些反对投奔台湾的，对那些反对我们选择自由而逃到对方去的战俘来一个无可逃避的逮捕。我们第八军已经有了特别隔离的设备，等候这批特别强悍的共产党。”

赫尔边听边点头，忽地问道：“那两万多名战俘，为了他们，我们也真花了不少气力，你以为可以把他们编成军队，要他们上前线打共产党去么？”他笑道：“当然不是给你的第八军的。”

泰勒道：“也都谈过了，两万多人，我们总不能由他们吃白食。”

他想了想：“李承晚方面，已经答应供给粮食和交通工具，并且把他们送到南部的大邱和浦项去。他的外务部长官卞荣泰，也曾公开说过，他们的国防部正在进行必要的安排，以便战俘在释放之后得到照料。”

赫尔道：“台湾怎么样？花生米对于这个问题，一方面最性急，他要，又怕他们不听说：不要，又怕丢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泰勒道：“花生米方面，也曾说过他们赞成在战俘被送到台湾港口之前，由联合国方面担任运输工作，而他们也在加速准备把战俘改编的准备工作；而且一旦战俘运到台湾，他们必须听政治课，并且随时准备他们参加台湾部队。”泰勒道：“总之，我们同李、蒋双方，已经就我们将用什么方式接管战俘问题，进行了友好的商谈和讨论。”

赫尔突地问：“船呢？也准备好了？”

泰勒忙不迭说：“那早已准备好了，我们在西岸仁川港布置了船只，以便把大陆的战俘向南运送，并且早已通知台北准备接收，他们派来的人，事实上也是一起回去的。我这番来时，知道台北的军事代表团快要动身到东场里，和我们商量运送战俘具体步骤；而我们，也有些人员将到台北参加安排接受战俘的计划，因此一切都差不多了。”

赫尔笑道：“我看还不够。”他指指桌面上大堆报纸：“你瞧，上面登的尽是有关我们的消息，使人一望而知，协助战俘投奔自由是怎么回事，这不好。我们应该放出大量烟幕弹，做到混淆视听地步，说中共将设法劫夺战俘，说共产党已着手夺取在东场里的全部中国战俘，如果贯彻计划而在一月二十二日把他们释放为平民的话。”

泰勒道：“这个妙！”

赫尔道：“如果不这样做，我们怎样掩饰劫俘这出戏？如果不在事先打埋伏，那一旦事态严重化之后，又怎能把责任推到对方肩上？”泰勒大笑道：“真是的，我们只顾到把人搬走，却忘记了这一手。这一手实在很重要，赶快要他们办了。”

赫尔道：“今天我才把这件事告诉你，他们同意我自己到台北走一遭，和花生米研究研究，给他一些鼓励。老实说，这件事情太大了，弄不好不能想象，他派来的代表赖名汤，好多问题不能做主，跟他说话有点不痛不痒，不如自己去一趟。”

那边厢蒋介石听说“联合国军总司令”当真要到台湾，紧张不在话下。双方会见之后，一方面拼命道谢，一方面慰勉有加。慰的是蒋介石朝鲜之战没有份，替美方劫俘去要他拼老命，但战俘到台，对蒋脸上不免“光彩”几分。勉的是今后局势发展难料，千言万语一句话，美方要蒋乖乖听话，不得胡闹，蒋介石哪会不懂这些弦外之音？当下卑躬屈膝，一个劲儿陪笑。

“人，”赫尔道：“也不算多，可是也不算少，一万四千名。我希望这是美国送给贵处的一份大礼，——活的礼物，希望你们好好接收，好好安排。”

蒋介石道：“他们正在开会商量。”

赫尔道：“关于一路之上怎样对付，你负责，我放心。不过除了身体正常的战俘坐轮船之外，病院里的伤俘，那得空运了。我已通知远东美国空军司令威兰将军，他大概明天就到这里，我们几个一起讨论。”

那威兰果然赶到，机场之上，吹吹打打，草山之中，吃吃喝喝，双方都有大堆随员，会议室里，便分宾主坐下，讨论几个有关劫俘的原则问题。事实上这些都已早有定论，美方不过是害怕出事，特来打气，耳提面命，以示隆重而已。

蒋介石道：“联合国军总司令赫尔将军来了，美国远东空军总司令威兰将军也来了，并且还有一万四千名共产党战俘将要因为他们之来而来，这使我们非常兴奋，万分光荣！”他一顿：“运俘问题，不外三个步骤，一为协助，二为运输，三为安顿。现在问题都解决了，协助他们投奔自由，由联合国军、美国第八军负总责，李大统领派人协助，我们负责押送，但海空运输工具和监视战俘南下之责，当然是由你们美国负责。具体说吧：关于运输问题，美方出船只、出飞机、出护航舰队，而在监视、管理方面，则由我们负全责。关于安顿问题，当然是由我们负全责，大概如此了。”又由专人报告火烧岛等地如何“安顿”战俘等等准备情况，赫尔连呼好好，笑道：

“说到反共，你们真是比哪一个国家都有经验，”但他立刻感到这样说法，无异挖苦老蒋，便改口道：“韩战，因为我们的战俘问题即将结束而结束了，事实上当然还很麻烦，我们要做的事情也真不少，不过在战俘问题上，我们这一仗是打胜的了。”

稍停，赫尔又道：“整个韩战看来，使我们得到了了解共党作战的机会，这是很珍贵的，泰勒将军因此将针对这种战略战术，拟订一套自由国家的反共战略战术，帮助自由国家防护，帮助附庸国家革命，帮助共产国家反共——而主要是在必要时向莫斯科和北京进攻！”他忙不迭说：“当然，这是一件大事，我们必须静待命令，而不是操之过急，或者急不可待。”

有人问：“美国这次为细菌战事，也曾背上不大好的名气，不过如果细菌战真能发生大作用的话，为什么不用呢？”

赫尔忙说：“吾所敬重的将军，千万不能这样说，不过如果真有这么多细菌，而真有人拿到大陆去散布的话，我想这是一个卓越的主意，美国虽然反对放细菌、反对制造细菌弹，但无权阻止任何人对共产党执行这严厉的处分，上帝也会同意的，上帝在上，他会首肯。”于是再度爆出一阵笑声。

见众人皆笑，赫尔洋洋得意道：“今日之下，谁要是运用细菌战，那真是违反人道之至，这是无从辩解，也无从讨论的。看在上帝份上，我们无论如何用不得！因此中共虽然动员了很多专家到战场和后方去研究，也找到了不少‘问题动物’，而且还出版了一本又厚又大的报告书，但这是中共的事，作为自由世界领导国的美国，即使因此有人自杀也不会承认，请各位放心可也！”笑声未了，威兰道：

“这是一个有趣的问题，虽然与运俘问题无关，但与高丽之战有关，并且与今后长期反共的战略战术问题也有关，我们不妨谈谈。”威兰说下去道：

“这个，实在比投原子弹仁慈得多了。大家知道，当年在日本上空丢原子弹的，我们的机长，他已经神经错乱了，一枚炸弹下去，烈焰冲天，如同末日，多少多少人化为灰烬，实在是个惨酷场面，因此他神经失常了。但细菌弹的情况不同，一无烈火，二无烟云，神不知鬼不觉，‘或许死不了几个人’，领航员等人完全没有必要操心，也无内疚，因此我说这种做法实在仁慈得很。”他一顿：“何况，没有飞机也可以发挥这种惊天动地的战争。”

众人笑容顿失，意味到什么。只见蔡斯起立道：“关于这个问题，实在牵涉太大，今天可以谈，但毋需下结论。火烧岛上，有人因为瘟疫，曾在外面说到我们在那上面培养某些细菌，准备进行细菌战争，我们不便声明，因为根据以往的经验，有些事情你越声明越麻烦。譬如日本有些地方，因为设有细菌研究所，因此疫病流行，也有人指责这是谁谁谁在准备细菌战争，连香港的报纸都登了，但我们毫无反应，”他捋捋小胡子说：“因为还是这个道理，有些问题可以干脆不理，而我所以想到这些，无非为了提醒诸位，凡事都给它一个不理。”他坐下又起立：“当然，我们矢口否认用细菌战这回事，甚至根本不知道细菌这玩意儿是什么东西！”

笑声中赫尔道：“这是可以理解的，这里的人对这件事是有顾虑的，并且顾虑甚深。”

谈来谈去，尽环绕着细菌战兜圈子，蒋介石道：“关于这个问题，诚如大家所说，不可能有什么结论的。自由世界永远不会承认我们曾经进行细菌战，也永远不会公开宣布我们将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用什么方式进行细菌战。”他一顿：“既然如此，这问题不说也罢，等待有需要商谈时再商谈吧。”于是岔过话题，按下不表。

翌日再叙，皆有不悦之色，赫尔道：“中立国遣返委员会的临时报告，实在太岂有此理了。”蒋介石也说：“给他们发表这么多东西，实在不好。”见众人中有不大明了的，蔡斯苦笑道：“是这么回事，他们报告说，美方为东场里战俘营提供的美军第六十四野战医院是美方的间谍指挥和联络中心。”

有人惊道：“那以后就不方便了，他们怎么说？倒要听听，有所警觉。”

蔡斯道：“那得由来自高丽的朋友报告。”赫尔道：“我自己来说吧，昨晚上我收到了这份报告。”他想了想道：“大体说来，中立国遣返委员会认为我们在汉城与东场里的间谍组织之间，有一个有效的通讯系统在工作，联合国军第六十四野战医院在这一通讯系统中构成了最重要的一环。这个临时报告的附件多极了，”赫尔道：“第十七号附件的第三项，印度看管部队司令官关于这个医院的活动情况报告说：‘从已遣返的战俘的叙述和截获的文件来看，接受关于医院是战俘组织——也即是间谍组织的机构或中心，并被利用来传达信件和带战俘——也即是间谍来商量事情的说法，似乎是十分合理的。’”

于是有人开口骂起尼赫鲁来。

“还有，”赫尔道：“这个报告还提到医院中李承晚派去的女护士怎样活动，它说：‘被截获的从战俘营场送出来的信件，使人怀疑这些女护士正被用来把信件和情报传达到非军事区之外去’，还一口咬定该医院已被间谍分子用来作为开会的地点。”

赫尔叹了口气，苦笑道：“看那些不懂事的笨蛋，为我们带来多少麻烦！在那临时报告第十七号附件第二项第三十点中说：第八营场之中，有一个署名‘倪中尉’的间谍写给其他营场中的间谍指令说：每个营场应该在每天下午派一个代表到医院去，他们可以交换情报，也可以和联军代表或从台湾来的‘老师’交换情报和意见。”

说到这里，赫尔对他的秘书道：“你来报告吧，我也记不清这么多了。”于是那秘书打开大皮包。掏出那份“中立国遣返委员会临时报告”，说下去道：“根据临时报告附件第十七项第二款第三十三点报告说：编号七○四○一五号战俘何成刚，曾对该会说：‘医院中有许多战俘想要遣返，但他们不敢讲出来，因为害怕美国和国民党的间谍迫害。

‘医院中有两个充任联合国军方面翻译人员的中国人。这些中国人原先是给Ｃ·Ｉ·Ｅ工作的，他们常常在战俘营中进行亲国民党和亲美宣传，他们大概是从台湾派来的。’记录中还说：各个营场的特务分子以‘检查身体和治病’为名，到医院里去‘交换信件和情报’。‘在医院里的一个帐篷中每天都举行会议，开会时不准任何人进去’。‘医院成为各营场之间、以及与联合国军代表之间的联络工具。’”那秘书干笑了一声道：“就这么多了。”

“绅士们，赫尔强笑道：“这种报告，对我们实在不大好看，”他一顿：“但是，相信也为时无多，我们便可以完成运送战俘的工作了。”他举杯：“我们用实际利益来补偿其他方面的损失吧。并且提醒我们，关于秘密工作，我们各方面也确实应该仔细一点，以免今后再给他们哇啦哇啦地叫。”接着是一片沉默，威兰笑道：

“我听到战俘的英语广播——是我们这一边的战俘广播，可以明显地看出，他们有意拿出来作为对比的。那个一口爱尔兰口音的战俘说：‘我们松谷里营场的三百四十九名战俘，包括了美国、英国和南朝鲜等国籍，在昨天举行了一次演奏会，我希望把经过向我们的家人报告，让他们安心。

‘我们还邀请了中立国遣返委员会主席蒂迈雅、波兰、捷克斯洛伐克、瑞典和瑞士的代表，还有几十位印度看管部队军官士兵。我们演奏达三小时，节目有合唱、土风舞、音乐和戏剧。我想特别介绍两位美国黑人——二十二岁的加利福尼亚人苏利梵和二十四岁的田纳西州孟菲斯地方人亚当斯，他们两位圆润的低音歌唱，水准很高；而两名化装美丽的朝鲜妇女所表演的朝鲜土风舞，更是非常之妙。’”

赫尔皱眉道：“这批家伙真无聊，——好，请说下去。”

威兰苦笑道：“有一个不雅的节目是，一个美国战俘代表全体演讲。”

赫尔忙不迭制止道：“我想，对于他们的宣传，听到这里也差不多了。应该承认，我们的人在他们那边做战俘，情形是有所不同。还应该承认，一些公众的印象对我们并不太妙，例如印度看管部队截到了我们的几十封信，封封都在承认我们干了些什么，很不好。例如杀害四战俘疑案的开审，我们的证人居然泄露杀俘真相，使我们的辩护律师当场狼狈不堪，更不成模祥。例如我们在使扣俘合法化问题上的失败，整个扣俘企图已给对方公布，这些都对我们的威望没有好处，但是，当然我们也管不了这么多，”他一顿，想了想，强笑道：“而且我们也大可以放心，中立国遣返委员会主席蒂迈雅的决定，以及今后的趋势，对我们肯定有利的，对我们的扣俘问题，也必然有所帮助。”

蒋介石因赫尔的保证而放心，而事实的演变，也有如美方所做的；中、朝方面反对之声愈高，美方扣俘计划进行愈紧。

事情演变到一月二十，战俘营不但增加了大量美军，而且还埋了地雷，来自台湾的人干脆在战俘营用号筒大声传达“命令”，一而再、再而三强调了劫俘势在必行。

蒋介石在台北更是着急，唯恐美方闹笑话，使扣俘“功败垂成”，臭上加臭，成日价要手下送消息。那一日打开卷宗，见金日成、彭德怀复蒂迈雅的口气很坏，反对把战俘交给原拘留方面，要求他收回这项建议，要他负起责任继续看管战俘、恢复解释工作，并等待政治会议对战俘问题加以处理。金、彭函中，当面告诉这个中立国遣返委员会的主席，指出他如此决定，违反了停战协定和职权范围，并且还违反了日内瓦公约的人道原则，也不符合于中立国应有的正义立场。而该会中的捷、波两国委员，也分别发表声明，反对蒂迈雅的建议，指出这建议不符合中立国遣返委员会的立场，把战俘交还原拘留方面看管，就会违反职权范围和朝鲜停战协定的基础；最后指出蒂迈雅所建议的解决办法，只能促使朝鲜紧张局势更加恶化。

蒋介石在“御前会议”时问众人：“如此看来，扣俘有无困难？”众部下都认为并无困难，因为美方对战俘志在必得，而蒂迈雅虽也有信给赫尔，告诉他美方如“释放”战俘，就是违反职权范围，但真正主要点在于蒂迈雅并未收回战俘交还原拘留方面的主张，因此信中如何如何，都软弱无力。蒋介石仍然不能放心，要各方迅速将消息送来。

蒋介石所盼望的“好消息”终于来到了，蔡斯极有把握地说：“我们已经动手，扣俘毫无问题，无论金日成、彭德怀的口气多硬，总不能再为了这问题乒乓乒乓大打一场，担负起发动战争的责任来！”

蒋介石还是不能放心，吩咐手下好生从事，务必在美军枪口之下，将战俘抢到手上，送抵台湾，在苍白失血的脸上添一笔“光彩”。

话说一月十九，正是美方强迫扣留战俘前夕，东场里战俘营灯光通宵未熄，美、李、蒋三方面都在为完成扣留战俘的最后准备工作而忙碌，内中最残忍的“准备工作”是：将曾经透露回国意愿的“不稳分子”全部屠杀，又怕呼叫声透露出去，所用手段之残酷，难以使人理解。即使如此，十九日晚上非军事区内，北韩民政警察还听见东场里十五号营场之中，曾发出一连串凄厉号叫，之后又寂然无声。

“他们正在烧东西，”蒋经国为乃父诵读电文道：“各营场纵火焚烧各式各样的东西，大火到二十日凌晨二时半才大部熄灭。”

“好，”蒋介石道：“这一次，美国人总算在韩国要回了一点面子。”

“这是扣俘经过，”蒋经国道：“报告说：十九日晚上，在美军控制的一五五高地左侧铁路上，火车不断长鸣，火车头喷着浓烟和火星，日月无光。到晚上八时，十六辆汽车开进战俘营区，停在美军第六十四野战医院附近。到八点半，一辆指挥车翻过一五五高地，停在半山的水塔处。满布在军事分界线与末场里战俘营之间狭长地带的美军和南韩军武装人员，也埋伏在小丘和草丛中，用步行机、对话机互相联系，准备射杀可能向北逃跑、不肯投奔自由的战俘。”

“还算周到。”蒋介石道：“这次还算周到。”

“夜雾升起之后，”蒋经国道：“第十八号营场中打出一枚信号弹，那是总指挥的命令。接着一五五高地一带的美军和南韩军，立即射出很多颗红色白色的信号弹和闪光弹，指挥营场活动。第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三十六号营场的战俘奉命狂呼狂叫，违抗者重罚，俾进行心理战，当夜一五五高地后面时有枪声，战俘营在战争气氛笼罩之下，图使战俘对逃亡发生恐惧。

“二十日清晨大火熄灭，凌晨二时各营场便集合吃饭。三时，各营场军号齐鸣。指挥战俘背上背包集合，美军协助二万二千名战俘投奔自由的时候快到来了！

事实上，在东场里朝中战俘非法交给美方前夕，十九日那天自晨八时迄下午二时之间，六小时中美方出动武装人员，巡逻于营场与军事分界线，为数达十五批。这些开口“民主”，闭口“自由”的美国人，还携带着步行机，不时止步，与别处呼叫联络。而在营场与军事分界线的各个山岭上，也布下了一组组的美方武装人员，有些埋伏于草丛中、松树下，准备随时阻止“宁死不愿投奔自由”的战俘。

美方人员还在营场以东一五五高地上以白布为号，向各战俘营场摆动，指示营场内的特务各种活动。

对于这些战俘，美方可耻地进行了“心理作战”，大炮隆隆，战斗机与轰炸机不断嘶叫，且在下午两点半出动了八架直升机、一架炮兵校正机，在营场上空整整盘旋了三十几分钟，然后飞返汶山方面基地。

在刺刀、枪口与木棒下的战俘，被迫将各个帐篷中用具和箱子搬运在一起，做好出营准备，他们恐惧不安，悲愤交加，动作迟缓，表情呆滞。

与此相反，松谷里的美、英战俘营场之中，却安静如常，战俘在打球和溜冰。

“消息很好，”蒋经国继续为乃父诵读扣俘的消息道：“赫尔将军已在千九日抵达汉城，亲自指择美方扣俘。他一到汉城就说：‘中立国遣返委员会主席蒂迈雅向他所提的，说美方释放战俘是违反职权范围的片面行动的警告，对美方并无约束作用。’赫尔将军说：美国将按照预订计划，在一月二十三日把战俘释放给台湾和南韩。”蒋经国道：“他又声明；这一计划是第八军军长泰勒拟订的，已取得了各方同意，并且为了保证实现这个计划，有关各方还订立了协议。”

“到底动手了没有？”蒋介石道：“别光是嚷嚷，赫尔到底出动了多少兵？对付这批战俘，光是心理战顶屁用，一定要用兵！”

蒋经国道：“对，赫尔手下已经透露，美方根据泰勒计划所进行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参加扣俘行动的美国陆军和海军陆战队，一共出动五千名，而且已在十七日那天，选择非军事区以南进行了扣俘过程的演习。”蒋介石问：“我们派去的方治和赖名汤他们，做些什么事？”蒋经国道：“报告中不可能提到他们，不过他们既然是应美方之请去的，我们又要他们押解战俘回来，相信他们十分忙碌。不过我们大可放心，美国已经为战俘弄了个周围都是铁丝网的大营场。”

蒋介石感到这回扣俘事可真保了险，因为根据不久前消息，美国国务卿杜勒斯正式宣布，已定于一月二十二日子夜时分，将在联合国军手中不直接遣返的战俘恢复平民身份。为了这件事情的措施实在大大过分，美国甚至不愿意有人再提朝鲜战争，因此联大主席潘迪特夫人所提二月九日召开联大特别会议，讨论朝鲜问题的建议竟然也在被反对之列。

在蒋听来，这些都是“好消息”。

现在怎么样了？扣俘时间一分接近一分，一秒接近一秒，蒋介石在高兴之外，多少还感到烦躁，时时探询道：“现在有些什么消息？动手没有？”

“快了快了，”手下不断向他报告：“这个消息说：美方透露，一旦扣俘完成，美方在接收战俘后，凡韩国籍的战俘都要用火车分别押解到设在浦项和群山的李承晚第一、第三新兵补充站，迫使参加韩军；北平战俘就用汽车押解到仁川港，然后把他们装上由东京美军总部代为征集的船只，在美国海空军掩护之下，径送台湾。而美军在仁川所筑的扣俘营场，四周都围有铁丝网，以防在押往台湾之前有人逃亡。”

有人说：“美方在非军事区内，也进行了严密的布置，以防止渴望回乡的共产党战俘，在印度看管部队把他们交给美方过程中向北逃跑。美方还在非军事区准备了各种武器，一再演习，以便扣俘南行，而且最近大量派遣美籍人员及南韩人员化装民政警察，进入非军事区严密巡逻，以防逃亡，他们配备有大口径的火器，随时可以阻截。

“而在非军事区外，美方也已封锁小路，使战俘只能在美军监视之下，沿两旁都有铁丝网的道路，到指定的集中点去。”

“那简直是周到极了！”蒋介石在这方面，十分难得地夸奖美国措施。

“他们到了仁川之后，”又有人报告：“按照步骤，他们将要办理手续，核对姓名，打手印，登记名册，来自台湾的一名上校，率领六十二名军官，四十名翻译，二十名宪兵，已于日前应美方之邀到达汉城，并将在仁川协助美方办理是项手续，而主要者在于找寻曾经流露回国、反对投奔自由意愿的战俘，俾便予以处分。而美方所以要求台湾调派大批翻译，其目的在于物色大批战俘，使之充当特务工作。以往曾有是项人员落入共党手中，故此次进行倍见谨慎。”

一九五四年一月二十日上午九时，伤天害理的扣俘罪行开始！不顾朝、中方面的坚决反对，印度看管部队竟然将二万二千多名朝中战俘非法交还美方。

美、李、蒋三方面对此事准备多时，布置妥当，武装力量与特务对战俘采取了严重包围和控制，事前在各个营场周围的铁丝网上，插起了美、李、蒋三方面的旗帜。在战俘营西北，挨着十七号营场的山岭上，台湾特务用播音机疯狂地向各营场喊叫，说美国兵就在外面，谁不听话便开枪！而且要战俘排成五路离开营场。美军战斗机、侦察机、直升机一清早便临上空，在非军事区上空穿梭般飞掠、吼叫，营场中来自台湾的特务拼命向战俘叫喊：

“联军的飞机来了呀，掩护我们到台湾哪！联军的飞机来了呀，掩护我们去台湾哪！”

就在这种各式各样的恫吓下，第十七号、十五号、十四号和十三号营场之中的特务和“警备队员”，都手提木棒，或持短刀，威迫着战俘立刻拆掉帐篷，用火油烧毁一切带不走的东西，例如桌椅、胶鞋、文件和各种本子，东场里上空黑烟弥漫，平添一分愁云惨雾气氛。

九点二十三分时，巡逻于营场与军事分界线之间的美、李军人员，更用步行机向十四号营场的特务呼叫，拍着身上的枪，向战俘进行胁迫。

战俘们悲愤地，在“立体恫吓”的氛围中首途，走向不可知的命运。纵然美、李、蒋三方面胁迫利诱，手段毒辣口似蜜，但难掩他们一对眼睛，更难掩盖他们那颗思乡之心。他们之中终于有人悲愤地冒万死突出层层包围，这使押解者大吃一惊，刚刚开始第一步，如果开枪，或许会不可收拾，于是到处阻截，竭力阻挠，但顾得东来顾不了西，终于有八十名战俘安全逃出虎口，他们冒万死只是要求遣返，但对美国强迫扣俘阴谋，作了最最生动的揭露。

目击这些受苦受难者的被劫，人们悲愤填膺地指责美国：“这种伤天害理，非法交还的情况，说明了战俘是要求遣返的！说明了他们的被劫走，乃是美方特务严密控制和美国直接的军事威胁所造成，美方这一大量劫俘的罪恶行动，正是一九五三年背信弃义纵容李承晚劫走二万七千名战俘的延续！美方必将为这罪行付出不可估计的代价！”

就在最后关头逃出魔掌，遣返归来的最后一批朝中战俘，三十六人庆幸他们得以回家，更以沉重的心情为两万二千名伙伴担忧，甚至眼泪不干。板门店还是板门店，但有关未予直接遣俘的战俘协定被破坏无遗。……

那些“中立国人员”表示同情他们，但对美国的“民主自由”毫无办法，他们要求这幸运的三十六人说一说这两天的情形，作为向全世界报告美国扣俘真相时的一项证明。

这些在美国强迫扣俘最后一刻逃出来的战俘血泪陈词说：“十九日下午，各营场的特务就把我们分编为二十五人一组，强迫我们互相监视，不准逃跑。二十日晨，他们就用这个办法把我们赶出营场。而各营场的大队长、中队长、小队长和警备队员，都拿着木棒、大刀和装着汽油的罐头盒，恫吓我们说：‘谁想回家，当场打杀！’多少人给半路截回痛打？我们之中，也有不少人在逃跑途中给他们抓住，经过拼命抵抗，才算逃脱魔掌，瞧他们两个：李光辉和王鸿信，给后面的特务用木棒拼命往头上打，面色到此刻还这样苍白……”

归俘愤激地说：“我们给架出战俘营后，看见在营地外面的公路上站着一百多个全副武装的美国宪兵，凶神恶煞般在监视我们行动。特务们早已对我们恫吓过：‘将来出了营场就有美国兵来保护，大家要向南走，不准向北，谁不服从，美国兵就要开枪！’他妈的这就是‘自由世界’的‘自由’！”

有人说：“十九日晚上，特务不准我们睡觉，强迫我们每人抄一张‘自由宣言’，这份‘宣言’的底稿，就是一个冒充战俘的台湾特务‘史老师’拟的，不会写字的战俘也要托人抄一份。，而在半个月前，特务还曾强迫每个战俘写了一份要求到台湾去的‘申请书’。喏，”他掏出那份“申请书”来了：“这就是证据，我们人人都有的，你没有的话，命也没有！”

有人流泪说：“今天给土匪绑票似的绑走的人中，有些是受过酷刑的人。他们为了想回国，给他们知道了曾经痛打过几次，躺在营场秘密地窟之中，其中有一个肋骨都断了。”他失声而泣：“你们想想吧，这些不能动弹的人，今生今世既不能回故乡，又不是真的关到叫做台湾的集中营去，你们知道他们将会怎么样呵？”

中立国的人员说：“那准是在路上活埋了，或者扔掉了。”

“不，”归俘们悲痛地说：“特务公开说过，对付我们这种人，要丢进大海里去！”

中立国人员除了叹气，更无话说。一个说：“你们能回国，真是不幸中之大幸，你当然知道你的伙伴们是怎样给扣留的。几个美国记者找新闻，问我有什么感想。我说我只能产生这么一种印象：这是屠房人员押着一批待宰牛羊进屠房，绝对不是战俘的什么‘投奔自由’。那记者耸耸肩膀说：‘这种话我怎么能用？’记得这个记者是合众社的，我见他用打字机写电文，有着这么几句：

“‘他们拖着沉重的脚步走着，毫无表情的眼睛笔直地向前望着……

“‘他们一到车厢上，就蹲在草席上面，并且仍旧毫无表情地向门外凝视。……’”

归俘中有人愤慨地问：“那请问你们为什么不制止呢？”

被问者苦笑道：“我们如果有此权力，战俘问题就不可能变成这样了。你们也应该知道，他们动手的时候，最凶狠的营场特殊分子都傲慢地站在印度军官和韩国军事警察的身旁，并且有几百名美韩军事警察，涌进看管地区。印度看管部队对我说，他们的原定计划本是让战俘排队，一个个走过桌子，但遭到特殊分子反对，不能实行，他们强迫战俘大群跑过铁丝网夹成的走廊，这走廊本来有一处可以冲出去恢复自由，但是这唯一的出路却由警察保护下的特殊分子把守，有不少战俘连这个也不管了，还是冲了出去，但不少人逃不掉，马上给抓了回来，其他的特殊分子便当着印度军官、瑞典和瑞士观察员的面，用木棍痛打这些抓回来的战俘，一直打到咽气。而且你们也可以看到：在移交的第一个小时内，到场监督的最高印度军官是一个少校，而这个少校事实上是听命于营场中那个特殊人员的头子的，也即是听命于美国，我们没有用。”

“中立国没有用，”奉命“接俘”的赖名汤向台北报告道：“一切由美国发号施令。战俘投奔自由之日，营场中非军事区的南部，一大堆美国将军和南韩的高级人员，曾同我们监督全部过程。其中包括美远东军总司令赫尔、美军第八军军长泰勒、美国陆军部长斯蒂文斯，还有南韩国务总理白斗镇，我们都庆贺这一件事情的胜利。白斗镇还说今天是我们太高兴的日子，美方举行了庆祝会。”

“中立国没有用，”赫尔向华府报告：“美国在高丽战争中取得了最后的胜利，共产党的战俘投奔自由世界来了。”

第二天美方在东场里如法炮制，全部战俘劫夺一空，但蒋介石反而担心起来，因为所抢战俘是否能够顺利到达台湾，关系重大；而美国这一措施，根据各地送来消息，尽是抨击之词，似乎非常不妙。

“真岂有此理，”蒋介石道：“人也走了，抱怨美国作甚？指责我们更是多余，没有美国这样做，我们怎能扣人？”

“很难堪，”蒋经国道：“可以看到，这两天美国十分着急，因为他们有关扣俘的消息都碰了钉子。美联社为了遮盖扣俘，曾经把这两万一千多人报道为‘欣喜愉快’、‘摇旗歌唱’，可是路透社和法新社的报道却不一样。法新社说战俘们是‘愁眉苦险’的。丹麦有一家报纸同时刊登了这两个不同的消息，但在美联社消息上加了一个小标题，叫做‘美国方面的说法’。”

“滑稽，”蒋介石皱眉道：“真糟糕哪！”

“是糟糕！”蒋经国道：“美联社负责人一见出了问题，立刻在二十日那天，接连从旧金山打了两个内部电报给他们在东京的记者，要他们想办法赶快补救美联社从旧金山发出的电报这样说：‘希望我们的记者写一篇文章，评论路透社和法新社所谓战俘“愁眉苦险”的说法。’另一个电报又说：

“‘在目前，要继续发好战俘的消息，无疑要用你们一贯良好的判断力。’”蒋经国苦笑道：“最后一句，那就把什么都说完了，”他叹息：“当然这是一桩不容易讨好的工作。”

叶公超也在“御前会议”上报告道：“到目前为止，有两个消息比较那个。一个是李相朝的严重抗议，他代表北韩和北平给蒂迈雅一封信，要点有三：一为反对蒂迈雅将来行使遣返权利的战俘交还联军。说他在如此决定时，是完全明白这是片面释放，也即是强迫扣俘，而且这些战俘已经分送南韩和台湾，指责蒂迈雅的行动方便了联合军的强迫扣俘，‘中立国遣返委员会的职权范围’因此破坏无遗，他们向他提出严重抗议。

“第二，李相朝说蒂迈雅用来支持这片面行动的论点是非法的，是站不住脚的，他们早已有了详尽论证，保留作进一步评议的权利。

“第三，印度看管军应该继续看管北营战俘，如有被劫持或跑散情况，印军应负全责！”

叶公超苦笑道：“这的确是伤脑筋的事，印度方面帮了美国一个大忙，可是在他们的报纸上，却又出现了完全相反的报道。”

蒋介石道：“印度报纸不该这样刁难了嘛！”叶公超道：“事实上不是那样。《印度时报》二十日刊登的战俘消息，以及《印度斯坦时报》同一天刊登的消息，几乎和新华社发的消息完全一样，甚至好多要紧地方比新华社说的还不利我方，因为在那里采访的印度记者，和印度看管部队原本是一家人。”

“我们是要小心，”郑介民道：“刚刚收到的一个消息说，共方开城广播，说二十二号下午，又有四名北韩战俘被遣返回来，其中两名是在扣俘过程中冒万死逃出来的。一个名叫李忠一的战俘，去年十一月间给我们发觉他想回国后，打断了他一条腿，并且在他双臂上刺下了十个反共大字，结果他还是跑了回来，并不因为这些而增加他的疑惧。”郑介民道：“于是广播说：到此刻为止，从东场里战俘营归来的战俘，已经增加到六百三十名，这些人冒生命危险从战俘营逃出来，先后在板门店揭露了大量事实，证实了美方对于扣留战俘的过程，使美国在道义上和政治上彻底破产。”郑介民皱眉道：“因此这批家伙到台之后，以及来台途中，恐怕绝不可能太平无事的。”

蒋介石道：“这个我们管不着，美国人说过几百遍：只要不听话，只要还想回家，就是全部喂了鱼、作了肥料，都没人敢说一句话！何况决不会死光的，里面我们的人还有不少，要他们将来用战俘名义对外，还是不成问题的。”

“对外嘛，”叶公超笑道：“那最好办，美方代表拉西今天在开城已经表示过了。这位美方首席委员在李相朝一再强硬抗议之后说，他不否认战俘是走光了，但被美方以大批武装部队配合其他人员押走的共方战俘，不是在任何警卫的强制之下，而是由于他们的自由意志，自愿地和有秩序地进入美方军事控制地区的。”

蒋介石忍不住笑出声来道：“也真难为了拉西，就这样说吧。”突地侍从室送进红色卷宗，蒋经国接过翻阅，说：“联合国军总司令赫尔将军，已经宣布：自今天零时一分起，所有投奔自由世界的战俘，已具有平民身份。他说美方将十分尊重职权范围中规定的战俘权利，没有选择遣返的战俘都有权利享受作为平民的自由，从今天起，战俘们完全是个自由人了！”

他们当然不能目击：正在驶向台湾的轮船上，不少被称为“自由人”的战俘，正惨呼痛骂着被抛向大海！

话说美、李、蒋三方勾结劫持战俘一事，不顾中、朝两国政府的抗议和世界舆论的谴责，正紧锣密鼓地按他们的罪恶计划进行着。举世之人，实在无法也不可能全部目击开城这一幕伤天害理的丑剧：美国第八军军长泰勒，就在战俘牛马般给押运首途，死亡频闻时，却与李承晚、蒋介石两方面代表签订了移交战俘的契约，把七干五百多名朝鲜战俘和一万四千多名中国战俘，当作猪仔一样交与李、蒋手中。开城会场各式各样的人都有，但人无分左右敌我，个个感到这与赫尔口中的“自由人”、“平民”不符，这两万多人的真正称谓，应该惨过“战俘”。

一个瑞典人说：“这与赫尔所说的，有什么符合之处呢？他们出路只有一条：编入李、蒋部队甚至弄死，那么他们的自由和权利又到哪儿去了？”

一个印度人说：“李承晚的人早已对我们说过，战俘一旦出营，就得为南韩当兵，除了死，决无选择余地。”而且正当美国大谈其释放战俘为平民时，负责处理战俘的李承晚的军官说：“虽然战俘们在技术上说已经获得自由，但全部战俘将留在我们手里，期限未定，这不说明了战俘们的处境吗？他们要一直给禁闭到被编入对方的部队为止。”

另一个美国记者笑道：“本来，李承晚想利用强逼战俘‘自愿’入伍的，但是尽管你进行了数不清的威胁和恫吓，全部战俘在甄别时仍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人，大声公开表示不愿当兵。这一来李承晚吓了一大跳，他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个结局，因此在甄别之后，他就改变了办法，用征兵手法对付这批战俘，不管你肯不肯当兵，一律送去当兵！”

有人问：“那中国的战俘怎么样呢？尽管全世界在说话，北平这几天抨击得更厉害，你以为这批战俘会加入国民党吗？”

那美国记者苦笑道：“我虽然也是反共的，但我对这次的扣俘毫无乐观根据。这批战俘是在赴台湾途中了，但是别忘记：押运战俘的正是美国的驱逐舰和海军战斗机，没有美国帮忙，那一万四千人会到台湾才有鬼！可是这一路上，天知道会出现些什么故事？据我所知，虽然武装押运人员的总数不可能和战俘相等，但恐怕相差也不会太大，这个数字说明了很多事情。”他补充：“二十日早晨，美国就出动了五千名兵士才把这件事办完了的。”他想了想：“现在，战俘们正在船上，给他们抛下大海的有多少，恐怕永远是个谜了。”

一个印度兵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这批中国战俘一到台湾，又该如何？”

“据可靠的消息，这批中国战俘，到了台湾，先要受三个月的训。”那记者说。

无论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人，对美国的扣俘都认为是伤天害理，但美方人员在开城却有如大捷，兴奋难以言喻。廿二日那天战俘已经抢光，美方官儿们闲来无事，在营内纵酒欢谈，兴高采烈。一个说：

“今天一早，我可做了件痛快的事儿。”众人问所做何事，那人说：“他们老是说我们违反停战协定，老是说我们对中立国视察小组的中立国人员，既要干涉，又要侮辱，我就给他们看看颜色，我非要违反、干涉和侮辱不可！

“今天我在Ｋ十六机场，看见来了那个仁川小组，他们又到我们基地视察来了，实在见了有气。我听人家说，那个高高大大的家伙便是波兰人雅盖尔尼茨基少校，他视察得真仔细，我们对他也特别有气，有人便出了这么一个主意。等他在机场俱乐部餐厅吃完饭时，有人便在他放在大厅里的外衣口袋里，塞进一张用波兰文字写的纸条，哈。上面写的，妙极了，真妙极了！”

众人皆问妙在何处，他说下去“纸条上写得清楚：‘今天晚上九时或明天上午十一时，请到俱乐部来玩‘推圆盘’游戏，一个手里拿着报纸的人望着你，你便跟他到男厕所去，他将给你指示。’”此人说毕，笑声继起，众美官笑得前仰后合。

“我已听说了，”一个官儿道：“仁川小组已经通知我们的联络官，认为你刚才所说的事情是侮辱中立国人员，是一宗挑衅事件，他们要我们澄清——澄清个屁！”

笑声中另一个宫儿道：“李相朝昨天也有信给我们的拉西，还用了‘揭露、谴责、干涉、公开威吓’等等字句，记得有一句说‘正因为美方有意不断违反停战协定和双方协议，美方对中立国监察委员会在南方的中立国视察小组多方加以阻挠和干涉。’这真是不成话的，我们几时瞧得起你们这个鬼组织？”

狂笑声中，那个看来职务最高的一个说：“真想不起这么多了，他们和我们交涉不止一次，昨天和前天，我们禁止仁川中立国视察小组进入仁川港口执行视察任务，没有动手动脚，老实说已够客气的了。想不到他们还要中立国监察委员会调查，那真是太多事，我们又非反对不可！我们又曾殴打过大邱中立国视察小组的瑞典人拉尔逊上尉，也曾在江陵机场公开捆绑了中立国视察小组波兰人哈都克耶维赤，他们都一记在帐上，要我们这个那个的。”那人恨恨地说：“真是不自量力，美国这样做老实说已经是相当客气的了。”

这班美国官儿们越说越高兴，越说越忘形，正在这当儿，一个洋名乔治的台湾人员入内，一片“哈罗”声中，有个美国人举杯问道：“乔治，为什么你还没回台湾去啊？”另一个说：“乔治不回去才妙，他带我们找的女人比我自己去找的好！”众军官大乐，齐说：“喝一杯，喝完之后一起取乐！”那乔治也不知道低声说了些什么，逗得众军官哈哈大笑，于是搂着肩膀闹成一团。

有人问：“乔治，瞧你的模样，这一阵至少轻了十磅吧？”

那乔治苦笑道：“这还用得着说？那批共产党真不是容易对付的。”他伸出胳膊，播起袖管，露出一块纱布来：“这是昨天的成绩，有一个家伙已给逃出去了，三个人使劲追赶，拉了回来，可是多了这么一块。”

一个军官大笑：“很好很好，留个纪念吧，我们不是在他们身上刺了很多字吗？”狂笑声中有人问：“乔治为什么不回去？这里可没有你们的事啦！”乔治道：“还不是等另外一件事？”另一个人问：“乔治，你可知道我们为什么把这批煞星送给你们吗？”那台湾特务知道他们已经醉了，佯问道：“那我就不知道了。”对方大笑道：“那真的不知道吗？这批礼物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再想想吧。”乔治只是摇头。

另一个军官道：“到了那边，你们才知道这批礼物一不能吃，二不能穿，三不能用，四不能玩，只能给你们背上个大包袱，却叫做联合国的胜利，要你们没有资格参加高丽之战的花生米享受‘胜利果实’。”另一个连忙接着说：“这叫做一石二鸟，既气坏了共产党，又为难了国民党。”一片笑声中那乔治故意反问：“不见得吧，你们对我们一向很好，‘花生米’只是亲昵的称呼……”对方那个大胖子眯着一双醉眼、搂着他的肩膀说：“乔治，在高丽战场，你是我所欣赏的台湾干员之一，你很忠实，这在特工人员之中非常难得，可是你并没有参加中央情报局，这对你个人是个损失。我问你：一旦花生米不行了，你又该怎么办呢？”乔治又反问道：“他不会不行吧？有美国支持，他不会不行的。”对方大笑，一饮而尽道：“我说你老实只是礼貌，你其实太没有眼光了，我告诉你，美国固然支持花生米，但是更支持他统治下的福摩萨人，有一天福摩萨人弄垮了花生米，请问我们难道派第七舰队攻打土人，像剿红番一样吗？”那乔治佯作恍然大悟状道：“原来是这样！”一片笑声中，那胖子指指一个道貌岸然的“专家”道：“我把你介绍给他吧！”

那乔治果然恭恭敬敬，到得这个“专家”跟前，请他过那边去。细瞧一眼，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原来那“专家”白蜡面孔，脸孔尖削，有如电影上的死尸一般。说也奇怪，这张桌上原本如疯人院，如今“专家”一到，连醉汉都苏醒过来似的，一齐龇故牙咧嘴，朝他点首为礼。那“专家”做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你们玩得好哇，”肥军官笑道：“那有什么好？乏味透了。”另一个说“你的本事才真好，苍蝇蚊子都可以当朋友看待。”那乔治心头一亮，明白了，原来此人是个细菌战专家。却不清楚他为什么长得一副怪相。

胖军官道：“专家先生，这个乔治挺能干，你给他导引一番吧。”

“现在没有人，”那“专家”道：“他们都走了，我最多还有几天，也要回研究院去了。”

“不是这个意思，”胖军官道：“他也很快回台湾，既不能帮你工作，也不可能是你的荷兰猪。”他笑：“我是说，你把他推荐给中央情报局，我想他比有些人有用得多，你不知道他在这里做了多少工作。”那“专家”闻言不语，半晌，喝了口酒，问道：“乔治，有人告诉我，在台湾火烧岛，有一个研究细菌的机构，某一次出了事故，听说花生米很不高兴。”

乔治道：“这个，我没听说。”

那“专家”道：“有人告诉我，说这是美国在台湾的一套花样，一方面让某些地方疾病流行，另方面却大施医药，既让台湾人讨厌官儿们办不了事，又感谢美国人对台湾的援助，你说真有这种事么？”

那乔治道：“真的不知，真的不知。”

“专家”耸耸肩膀道：“如果真有这种说法，我实在表示遗憾之至。可是我必须告诉你：这种说法并非中共广播，而是一位国民党高级官员亲口对我说的。”

乔治忙问：“谁？”

“这个不能随便说，”那“专家”道：“否则今后没有人敢给我们消息了。”他一顿，又说：“刚才胖子要我介绍你进中央情报局，你真是有这兴趣么？”

乔治一身冷汗道：“我怕没有这个资格。”胖军官插嘴道：“你比谁都有资格，我可以作你的推荐人。”那“专家”道：“当然，进中央情报局也不是看戏吃东西，不过我也没有什么好主意。不过我有几件事情奉托，你回台湾之后，如能逐件做到，定有佳音报到，不知你赞不赞成？”那乔治没答应，但对方却又不声不响。

那胖军官哈哈一笑，说：“这里不是随便说话的地方，好在你们已经说开了头，以后自己进行吧，乔治，快喝，喝完了，”他挤挤眼睛：“打靶！”惹得一阵狂笑。

那乔治瞧一眼手表道：“他们离开仁川一天了，一路上没什么，刚才还有联络。”一个军官以指蘸酒，在桌面上乱点道：“你放心吧，乔治，这一回我们真是帮忙帮到没人相信，你没去过仁川，光知道我们护航，至于怎样护法，恐怕你也不清楚吧？——喏，这是两艘潜水艇，”他用酒点了两点：“算是开路先锋，走在最前面。后面呢？战俘们分乘十五艘登陆艇，分作三队，每队一艘在前，四艘在后。在三个队形之前，两艘潜水艇之后，就是一艘救护船。”他用酒水在队形两边各点五点：“每边五艘驱逐舰。”又在整个队形右上角点了两点：“喏，另外有一艘航空母舰在这里，它身边另有一艘驱逐舰。”再在上面点了八点：“护航舰队上空，每天有八架飞机巡逻，请问这般阵容，且别说共产党距离遥远，鞭长莫及，就是很近，又该如何？”他抹抹鼻子：“何况开船时那种戒备，岸上船上，根本连苍蝇都不能乱飞一通。”

那乔治道：“这真好，对那批战俘，我可是恨死了！这回可要他们好看的！”胖军官闻言大笑道：“乔治，你这小子可错了！要知道这批战俘到台湾，你我双方，真是花了吃奶的气力，叫做投奔自由，而不是什么强迫运俘。他们到了基隆，就差花生米不会迎迓，陈诚以下，都得去接什么欢迎大会之类，更是有声有色，你怎么可以拿这种口气说话？”乔治唯唯。“专家”插嘴道：“在船上还可以，到了台湾，那就不行啦，到那时候，喂鱼的已经喂鱼，动弹不得的当作病号处理，一病不起；凡上岸的都得乖乖儿听话。我们蔡斯先生还要挥舞着他的马鞭，大叫‘顶好’，说他们是‘反共战士’哩！”众人闻言皆笑，笑到连酒杯都往地面落。

但在十五艘登陆艇上的战俘，绝大多数的人眼泪往肚里咽，一部分人真的在大骂挨打之余已给摔进茫茫大海之中，一部分人则悲愤交加，纵身跳海；一部分人熬不住海浪滚滚，呕吐不止，一头跌入海洋；一部分人挨踢挨打，挨杀挨绑……海洋风呼浪啸，日月无光，每一条船都是人间地狱。国民党特务明的威胁利诱，暗的也暴露身份，胁迫真的战俘做这做那，十分忙碌。只有美国官儿们一路舒坦，在舰桥拿着望远镜远眺。

美国军官们一心一意硬把战俘往台湾抢运，偶或把赖名汤的手下找来问问，那些战俘有何动静。当下指挥舰要一个矮胖子上船，嘱咐道：“那些家伙都是不要命的，可是我们却宝贵每一个人。人越多，我们的味道更好，这个道理你们懂，因此除了昨天上船前后，一大堆给你们喂了鱼的之外，可不能再减少了。”

那矮胖子道：“是是，不过今后他们不老实的机会就不多了，到了台湾，老实说真的给他们自由也不怕他们跑掉。昨天他们闹过之后，一直在睡觉，大概是因为太困了，每个人都沉沉大睡十几个小时。”美军官笑道：“你错了，我也曾派人去看过，发觉有不少人装假睡，并没有真的睡着。今天的情形如何？”那矮胖子一怔，苦笑道：“今天我们的人有意扭转这种又闷又要爆的空气，曾经派出好几个炊事小组，学烧美国行军灶，还有利用舰上设备的知识，但这些东西一点劲也没有，都躺在那里，动也不动。”

美军官笑道：“是不是在舱里，连饭也不肯吃？”矮胖子一怔，还没开口，对方已在皱眉说：“这方面，你们要多花点气力，别说饿死，饿坏了给欢迎的人看来，也不成样子的。”

矮胖子唯唯，苦笑道：“他们都推说风浪大，晕船，吃不下东西。有的人干脆装傻，一声不吭，粒米不进。”他叹了口气道：“唉，真拿这些家伙没办法，他们也真不像话，真是不成话，好说歹说，还有不少人在哭哩！”

“这个，”那美军官道：“他们像沙丁鱼似的挤在舱里，头压着腿，脚压着腰，要小心。据我们的人说，据他观察，还是不妙。拿他们的呕吐来说，他说有几个人想吐，可是忍着，花了很大气力忍着，有些忍不住了，便掩着嘴往舱口跑，很多人在半路上，甚至还没站起身子时，就吐了，而且吐了旁人一身，但对方不以为忤，反而扶他，帮他揩抹，人人在眼中流露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神色，我们的人说：‘实不相瞒，看到这种眼神使人紧张不安。’”他指指矮胖子的佩枪：“请你注意，从此刻起，最好把这些东西收起，态度更要和气。”

矮胖子唯唯而退，过得船来，进得舱里，一股难闻的味道触鼻，但又不能开窗启门，船上正严防他们跳海，于是随便在人丛中一坐，问一个小伙子道：“好啊？”对方默无一语，点了点头。矮胖子又说：“真是恭喜啊！从今以后，你们百分之百变成自由人啦！我们准备把二月廿三日定为‘自由日’，纪念我们自由世界的胜利，庆贺你们万把人的自由。”沉默良久，那小伙子冷冷地说：“不愿做奴隶的人，他的身体纵使被禁，心还是自由的！” 矮胖子愕然。

目睹战俘们不言不语，矮胖子十分困窘，只得假笑道：“呀，你真行，说话有哲学味呢！”再想问什么，又怕碰钉子，忽地瞥见舱口有个熟悉的面孔一晃，忙叫道：“老刘老刘，快来快来，这里有个哲学家。”接着一脸尴尬相，介绍道：“这是本党党报记者刘先生，他奉命与你们一齐回台湾，你们聊聊吧。”

刘某掏出钢笔和本子，问道：“连我都吐了，你们东北人大概更加受不了。”

对方冷冷地说：“我们这个舱里，四川人最多。”

“哦哦，”刘某道：“四川吗？呵呵，好地方，天府之国嘛，我很熟，很熟。那你什么时候参加军队的？是去年吗？共产党强迫老百姓当兵，要你们抛乡离井，你说这多么可恨啊，是不是？”

对方眉头紧皱，不说话，再三催问之后，不得不说，却叹气道：“你别记了，我的话上不了报。”

“那为什么？”刘某诧道：“报馆派我来，怎会不用我的稿子？”

对方道：“反正你们上不了报。”于是刘某苦追，对方苦笑，说：“既然如此，那我说了。”他木然地说：“我本是国民党军，给派到北方，打不过解放军，整个团给缴了械，当时解放军愿意给路费，让我们回家，可是我们大多数人都没地方去，家里也没法过日子，而我们当兵时，也不是志愿的，是抓壮丁冒名顶替的，我本来姓刘，同你一个姓，只因连长要我姓丁，只好丁下去了。”他苦笑：“缴械之后，我们没地方去，于是重新背起了枪。”

“是这样，”刘某收起钢笔，还不死心，“可是这也是共产党的毒计，要俘虏当炮灰！”对方一听又苦笑道：“反正你上不了报，实说了吧，我们当时是再三央求，才吃饷的，好多抓壮丁时年纪太大的人，解放军都发给路费、衣服和车票，要他们回家去了，求也没有用。”他苦笑：“留下来的，也是自愿。他们那边征兵呵，……”他不说了。

“怎么没下文了？”刘某心头在叹气道：“说呵！”

“好，”对方道：“你可不能说我这个那个呀。”见刘某点头了，才说：“共产党征兵，参军的叫做‘考状元’，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哪，你以为来一个收一个，来两个收一双，一个不来便抓吗？”接着一片哄笑。

刘某脸上热辣辣，明知对方在说什么，正想岔开话题，这个四川人却抢先说道：“你别再问什么了，反正登不了报。不信，我再说几句：两个党的军队我都当过兵，两个社会我都经历过，我认为共产党好，好就好在共产党真正是为了救中国，真正是为老百姓谋幸福。我不愿去台湾，假若我能复生一千回，我一千回都愿意在共产党军队里当兵。这全是我的心里话，你能登报吗？”

这位刘记者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一边擦汗，一边退了出去。

犹似其他特务那样，矮胖子对于战俘们的讽刺、讪笑以及沉默的抗议，都假装不懂，准备到台之后，再开杀戒，只说：“你们放心吧，我们欢迎你们这一次投奔自由，隆重极啦，除了蒋总统，自陈诚以下，各部长都会到码头迎接，其他各级官员更不必提了。而且美国方面也特地派出他们的陆军部长史蒂文森，以及美国驻韩大使布瑞格斯到台湾来欢迎你们。你们一到，他们就会在陆军总司令孙立人陪同之下，和美国驻华大使蓝钦、美国驻华军事顾问团正副团长蔡斯、麦克唐纳一大堆人欢迎你们，神气极了。”

战俘们见他对这种美国人如此津津有味，个个起了鸡皮疙瘩，极度卑视，干脆不理他了。那矮胖子十分没趣，搭讪着转过其他舱里，又去进行他的“安定”工作，按下不提。

话说战俘们经过五天航行，被海盗绑票似的分批到得基隆，才发现蒋介石所布置的“迎接胜利”，比路上风闻的还要厉害，也因此特别感到戒备森严的军警密探，木然呆立的“欢迎群众”与“欢迎”二字相差多远。单表内中有一条编号二三○停泊在基隆外港的劫俘登陆艇上，当夜发生了好大一场风波，蒋介石手下以为战俘竟敢暴动，便派出大量军警前往制止。

原来这条船与一艘日本货轮相距极近。战俘之中有个名叫陈永华的台湾人，日本投降后被召服役，在大陆内战战场中被俘，也就参加了解放军，迨抗美援朝开始，陈永华也志愿援朝，某次在战场被俘，这番回得故土，百感交集，无以言喻。船头眺望，隔邻那个日本海员便和他们谈话，但限于语言，只有陈永华能够用日本话和他交谈，这引起了船上特务注意，但苦于听而不懂，一方面监视他俩，同时调度懂得日语的特务前来。

那日本海员怎知道蒋方如此紧张？通名道姓，说他名藤井度，是船上一名舵手，这次运货来台，即将归去；他问陈永华在台还有何人，答尚存老母。陈永华问他日本情形如何，这么一扯，双方谈到了新中国，藤井度伸出拇指，表示对新中国非常佩服，非常向往，陈永华闻言百感交集，也没说的那日本海员安慰他道：“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知道你们这次‘投奔自由’，是美国一手布置、伤天害理的丑剧，没人相信你们会这样做的，何况在这一仗里，你们是胜利者，他们用卑鄙残酷的手段对付战俘，也是天下人共知的。你们既已如此，见机行事吧，我送你一样东西。”

陈永华不知道他要送他什么东西，正要说：“不必客气。”那藤井度已经过船去了。战俘们也猜不到这个日本海员会拿些什么东西回来，但在百无聊赖时有此插曲，人人感到新鲜。正在这当儿，忽地来了几名特务，十分紧张，查问日本海员现在何处，众人一听，还没开口，藤井度已夹了本书过船来。于是特务命战俘不准作声，看看这个海员做些什么。

藤井度上得甲板，奔向陈永华，递给他一本书道：“这是我们来台湾之前，因为下船还早，到街上遛达时买的。读了一路，觉得它说得很对。这种书在台湾是买不到的，可是作为一个中国人，你们也应该朋白自己的事情，不如送给你。”

陈永华明知左右前后都有特务，送吃的没有关系，送书便有问题，还没来得及接，那本书已给旁人一把夺去，打开包装一看，上面露出六个大字：

“新中国之写真。”

于是甲板上顿时引起一片骚乱，陈永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联队长”王尊铭已闻报前来，一手下当即把书给他过目，那小头子翻了几翻，只见内中对新中国的建设极为赞扬，对于新中国的前途更是乐观，其他如图片等等，无一不说新中国如何了得，对于抗美援朝的胜利，更是钦佩之极。

这对蒋介石实在是一个沉重的打击，那“联队长”当下咆哮如雷，命手下将藤并度扣了，战俘们一齐退回舱里，这一骚乱使附近几艘护航舰上的美国官兵大为紧张，断定是战俘不甘压迫，因而暴动，忙作紧急戒备，派出橡皮艇，把武装士兵运到战俘船上，到达之后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听那“联队长”问藤井度道：“你这本书哪儿来的？”对方说：“在大阪书店买的。”

“你知道这本书说的什么？”

“说的是新中国好，”藤井度道：“你刚才翻过，也知道了。”

“你为什么把这本书送给战俘？”王尊铭道：“你知道这性质的严重吗？”

藤井度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是‘自由中国’，送本书给一个懂得日文的朋友，我想不会成问题的。”

王尊铭把脸一沉道：“这是要枪毙的，为匪张目，私相授受匪党书籍，要杀头的！”

藤井度道：“这是一本日文书，我是个日本人，我不管什么党不党，只知道这本书写得好，我愿意送人便送人！”

王尊铭大怒，咆哮连声，气氛紧张。

那美方也越来越弄不清楚，因为这情形委实不像什么暴动，连忙又派翻译员蓝晋愚前往查问，这才明白是为了一本日文书，当下命令蒋方立即监视全体日本海员。那王尊铭一方面派人检查所有日籍海员，是否还有类似《新中国之写真》这一类书籍，同时继续盘问藤井度道：“你是不是日本共产党？”对方笑道：“我如果有资格做一个共产党员，那就好了。我只是一个日本老百姓、一名海员。”

王尊铭道：“既然你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日本人，为什么把共产党的书送来送去？”对方道：“我已说过，书是在大阪买的，好像我在台北街上买东西一样，能够买得到，这不是很平常吗？”王尊铭道：“你知道你们日本同中华民国是有邦交的吗？你是日本人，就应该服从政府，共同反共；如今你反而为中共宣传，这不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吗？”

藤井度苦笑道：“我是日本人，想法不一样。我想到的是：一个日本海员在他自己的国土上，买到了一本可以买到的书，随船出海到达与他国家有邦交的地方，我为什么不可以把这本书送人呢？特别是这批战俘，都是你们宣传‘反共’的人，如果属实，那么他们拿到了这本书之后，还怕他们受什么影响呢？还怕你们的老百姓会怎么样呢？”

王尊铭碰了一鼻子灰，但对这日本人也没办法。吵闹间，美方要他把那日本人交给美方处理道：“情形特殊，不如让我们把他带到日本再说。”王尊铭更无异言，由美方盘问日本人，自己转过身去问陈永华道：“你和藤井度，必是老朋友了？”陈永华道：“初次见面。”王尊铭道：“初次见面就会送你东西？”陈永华道：“幸亏是你自己亲眼目睹，亲手接过这本书的，我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王尊铭还想说什么，另一特务悄悄提醒道：“这就算了，陈永华是唯一的台湾人，难得有这么一个台湾人做标本。而且他怎么来的？你也该多想一想，弄不好出了事情，你以为开玩笑的吗？”王尊铭一听也没说的，于是转过头去，要战俘们检查服装，检查旗帜，检查上岸之后，那些七七八八的“化装表演”是否有所遗忘、漏洞或错误，当时舱下又像爆豆一般，喧嚷不已，见者失笑。

但战俘们的心情非言可喻，他们“投奔自由”却如置身囹圄一般，归心似箭却遭美国绑赴贼巢，创下了古今中外“集体绑票”的纪录。

正是：万人泣血失自由，盗魁举杯喝泪水。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集分解。

《草山残梦第五集 尔虞我诈》

第一回 罢李宗仁 管他任期未满 打吴国祯 难忍挟外自重

书接上集。话说在美方指挥之下，蒋介石抢朝鲜战俘还算容易，但为了维持残局，要第三势力支持于他，那就难了。一九五四年二月底，“第一届第二次国民代表大会”已届开会之期，蒋介石面对“总统副总统”等一大堆问题，成日价愁眉不展。

看官，南京“国大”笑话连篇，“选”出了蒋与李，当时的“代表”已不能代表百姓，如今的“代表”更与事实距离十万八千里，“代表”已成为一种职业，天下奇闻，按下不提。即使如此，“第三势力”讨价还价，“报到”期终犹未自海外前往，把蒋介石气得什么似的，咬牙切齿，这个“国大代”之会非如期召开不可，美方嫌他有个总统瘾，他非做不可！

那一日朔风呼号，草山虽无冰雪，却也甚为寒冷，蒋介石要众人报告大会筹备情况，国民党中“红白事务专家”洪兰友道：

“想当年在南京召开国大，动员职员几达两千人，这一次克难期间，限于经费，全部只有三百名职员，其中还包括百多名向各机关调用的在内，交通组在南京有百几十辆大小汽车，现在只有四辆大小汽车，不过时值非常，大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的。大会分为三处十二组四十个科，另设秘书室和专门委员室。会场布置已筹备了两个多月，中山堂油漆一新，上下两千个座位也己换了软垫，电力操纵‘报数板’比在南京国民大礼堂主席台两侧壁上所装的电光表决器又进了一步。”接着报告了“代表”们食宿、车马、生活费等问题。蒋介石急问道：“外面对这次大会，有什么说的？”

众人微笑无言。蒋经国道：“这一次大会，谁是中华民国第二届民选总统没人议论，都觉得总统连选得连任，可是副总统是谁？那就议论纷纷。”

“还是有人猜到孙科、孔祥熙头上吗？”

蒋经国道：“有有，大家说李宗仁任期未满，但不管他了，非请他下台不可了。今天有人告诉我，说美国大使馆的朋友说，做副总统的条件有好几个，一是非现役军人，年纪要比总统轻；二是属于尼克松一类人物，能为总统分劳；三是对中西文化有深刻研究；四是属于超然性的人物，并且对北方情形熟悉。”

蒋介石皱眉道：“他们曾经说过谁最合适吗？”蒋经国道：“当然不会对我们说的，风闻他们有人为李宗仁抱不平，后来又有人以为胡适出任最合适，他们说顾维钧、蒋廷黻、陈辞修三人先后劝驾要他尽快来台，这些都不过是姿态。”蒋闻言一怔。

原来胡适之对台局，在这棋盘上他“另有任用”，决非一个“副座”可以了之，因此三大员先后促驾之后，胡适加强了他的语气：“如果要我参加副总统竞选，我宁可终止来台。”而蒋介石也原定在一月十五召开临时大会，以决定正副总统提名问题，为了胡适的态度坚决，一辞再辞，终于延到了二月十五。企图在美国人面前有所表示的这着棋子已遭搁浅，但作为某种象征的胡适，能够来台胜过终止来台，蒋介石也只好算了。

于是他问：“怎么说是一种姿态？”

蒋经国道：“这个由他们嚼嘴嚼舌去吧，反正他们怎样打算，我们是清楚的。”

蒋介石沉吟道：“话虽这样说，可是也不能引起他们闲话。譬如我，竞选总统了，结果只有我一个人，这算什么竟选呢？我有意请莫德惠参加竟选总统，好在他也是上一届的副总统竞选人，反正他怎样竟选法，正正副副，都没什么希望，不如陪我热闹热闹。”

做儿子的笑道：“这办法可真妙，莫柳老一定会赞成的，可以保险，可以保险。”

是则“副总统”问题该怎样办呢？

四分五裂的青年党，这次貌合神离，发表暂不参政的公开声明；连“行政院政务委员”王师曾都遵照决定撤退了；民社党的徐傅霖可能一试，但希望极小，蒋介石十分盼望，以便促使会场气氛热闹，但最难搞的还是“副统”问题，要谁当此一角才好呢？

原来那次竞选，国民党对“副统”的提名，已决定由总统候选人指定，不再由党内竞选，所以在“临全大会”中，只要一天时间便可解决。而这个根本谈不上国民的“国民大会”，选举方式也势必修改，或按照美国方式，仅由总统候选人出来竞选，“副统”当选与否以总统候选人为转移，不另举行副统的竞选或会议，以此而论，蒋介石将为国民党下届总统候选人，以及在那个“大会”中当选毫无疑问，在临全会中他指定谁去出任副统候选人，其当选也没问题的了。

问题在于谁来出任副统？

蒋介石为此大伤脑筋，因为这个副统说没有用就没有用，说有用也就大大有用，事关他的利益，又得看华府面色，好不踌躇难决。

他当然想到了陈诚，这个现任台湾行政院院长，对他有百分之百的“忠贞”，对儿子的情形就不同了，“传子传后”，煞费思量！陈诚的长处因忠于他而与军队发生了渊源，而这一点也就受到洋人注意，变成了陈诚“最大优点”中的一个“最大疑团”，应否用陈？犹豫难决。

蒋介石也想到“总统府资政”张群，这个著名的“政学系”首领，其长处在于稳健，经验丰富，如今还是国民党最高训练机构“草山革命实践研究院”的主持人。但是他的毛病也正好在于过份“稳健”，稳健到在若干场合，在某些问题上，蒋介石对他深感莫测高探。而且在对日问题上，张群纵使花了吃奶气力，但随着整个大局的演变，张群也时感力不从心，得不偿失，这些明知“非张之罪也”，但要国民党对张完全取得谅解，也颇不易。

而且张群的特点在于对日，这方面蒋自己也不缺乏；易言之，张如上台，蒋总感到他能帮之忙不多，而顾虑颇大。

何应钦也曾为蒋考虑过，这个“战略顾问委员会”的主任委员，自以为是个天才军事领袖，在军中学生众多，虽无实力，却有虚名，西安事变之后他自知带兵无望，酷爱狩猎，打发时间；并且巴结那个强烈反共的“重整道德会”会长布克曼，企图“弃武从文”，在这冷门中分得一杯羹，因为这也是美国老板的反共机构之一，何应钦搞“道德重整”过分热心，也会引起人家怀疑。

此外，也有人在蒋面前提到“司法院长”王宠惠，但王年事已高，双手连摇，一口谢绝了。当然也有人提到孙科、孔样熙、张其昀、郑彦棻诸人，但或以志不在此、或以声望太差，没法提得。

蒋介石想来想去，也只能在陈诚、张群、何应钦三人之中选出一个，但究竟如何，还是没法作最后决定，且等那会开了再说。

正因为“第三势力”的兴趣不大，蒋介石对海外来人，异常渴望，这与面子问题关系太大。而且如果来者“头寸”太小，也不光彩，因此对胡适、于斌的到达台北，十分高兴，却又感声势不大。传说已久的孔祥熙，蒋对他倒并未寄予很大的希望，因为这位连襟在台北官场的人缘已差，遑论民间？又说马鸿逵要回来参加，人还没到，他昔日部下却先告了一状，说于胡子的监察院曾经弹劾，前账未清，怎么就要他回来参加“国大代”了。马鸿逵本来只是放放空气，见台北对他兴趣不大，就没下文。但百无聊赖的新闻记者大为失望，因为缺少了这么一个重达四百多磅的大胖子，就缺少了很多花边新闻。

会议的筹备工作正密锣紧鼓地进行着。蒋介石不免检查一下，弹劾李宗仁违法失职的工作做得如何了，那知不问犹可，一问吃了一惊。

原来那个称病去美已十个月的前任台省主席吴国祯，与台方经过几次“明枪暗箭”的接触后，正式在芝加哥向蒋介石开炮了。

在这之前，蒋手下已对他采取相当的注意，以为他父母子女都在台北，不可能太使蒋下不了台，但既然“吵架”，吴国祯“相骂无好话”，终于拉下了一半的脸。

原来为了迎击美方的企图，国民党对美国人虽然不敢开粗口，但对为美方信任的人，包括吴国祯在内，就或多或少、或轻或重地出拳还击，或旁敲侧击，以示警告，没几天前“立法院长”张道藩曾在他的“院”里演说，在某一些例子上提到了吴国祯，给他下了断语，指他既是个说谎专家，又是一个临阵脱逃之人。

那吴国祯很快获悉，如何忍得？当下在芝加哥发表谈话道：“我因病来美休养治疗，但还是中华民国行政院的政务委员。我曾在二月间应芝加哥Ｗ·Ｇ·Ｎ电视电台和合众通讯社之请，先后两次发表过我对中华民国的政见。并且向各位说过，我并没有马上回台湾的决定，因为目前台湾的政府过于趋于专权，而且当时使我请辞省主席的政治情况，如今依然存在，可是立法院长张道藩对我有所攻击，我准备拿事实出来，支持我指责中华民国政府缺乏真正民主和过于专权的立论根据。”

蒋介石颇为紧张道：“这个人不比旁人，讨厌之极！他知道的东西不少，参加的会议又多，最好别让他乱说。”

蒋经国道：“已经让他父亲去电话了，他的泛泛空论，老实说有些美国人是喜欢听的。他的‘帽子’也戴得特别大，列举了争取台湾人和海外侨胞全力支持和争取自由国家的同情与支持，来作为他与我们所争执的政策。纽约世界电讯报和华盛顿每日新闻，也曾根据他的谈话，写过社评，对我们有所批评，这在今夭的情形来说，对我们是不利的。”

蒋介石想了想，恨恨地说：“一定是同李宗仁搞在一起了。”又说：“美国的反映又怎样？”

陶希圣道：“据纽约总领事张平群说，华侨之中，对他的印象相当恶劣，因为这样子的姿态，实在是很难看的。可是也不能否认，这对我们面子上很那个，因此张平群对他的反驳，便很必要，可是又嫌不够力量。张列举三十年中，吴国祯在政府做了些什么，到此刻为止他还有官职，政府这样对他，使人想不到政府的‘专权’来。”

蒋介石急道；“我听不懂你们转弯抹角在说些什么！”

陶希圣道：“张平群的本意是这样的，吴国祯在这三十年来担任过不少党政重要职务，好，任何一个政府以公职给予一个自称为自由与民主的人物如吴国祯其人者，便不能像他所指摘的：这个政府是‘专权’。”陶希圣结结巴巴地补充道：“张平群因此说：他不能相信合众社所发吴国祯对于政府的抨击，是引用他自己的谈话，因为吴国祯到现在还是中华民国行政院的政务委员。”

蒋介石想了想，明白了，却骂道：“这种反击没有份量，还得重些、更重些，听听这混蛋还在放什么屁！”

众手下于是纷纷探听吴国祯的动向，有人自芝加哥来电报告道：“吴国祯又对合众社的记者说：他对于张道藩的指责并不愤怒，但对张道藩的不说真话，感到遗憾。吴国祯又说行政院副院长张厉生所称政府接受他辞去政务委员职务一事表示欣慰，却说他早已想辞掉这个官职了。”

另有人来电报告道：“吴国祯又在说话了，他说：‘我因为生病，所以离开上海，政府知道我生病，便接受了我的辞呈。如果我是一个临阵退缩的人，为什么过了不久，他们又要我担任台湾省的主席？’吴国祯极力自我宣传说：‘我在我国有史以来最危险的时候出任台省主席，我是一个面对危机的人，那可以说得上是临阵退缩的人吗？’”

“反了反了！”蒋介石恨恨地说：“你真懂得吹牛皮哪！”又接着看下去：

吴国祯还以要挟性的语气说：“如果立法院要我说出有关台湾政府真正性质的事实，我准备随时以事实支持我的声明，当我发表我最近一篇声明时，那是完全出于盼望台湾方面的我国政府，设法从事民主革新，那是挽救国家危机所必须做的。”

“你这混蛋！”蒋介石恨得牙痒痒地道：“你要刮我的胡子啊！”可又不得不忍着心痛，再往下看去：

“我知道，”吴国祯用英语发言的声音在说：“我们现在需要团结，我们是经不起外国人来‘洗脏布’的了，过去几个月来我总是保持缄默，希望政府从一个较佳的角度去看东西，如果政府要我指出那些弱点，我很愿意，但我不想在这时候公开这些事实，如果他们要我这样做，我当然可以说，但我不愿意使我们的敌人得到帮助和快慰！”

“娘希匹！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蒋介石跳得尺半高：“这样吧，这次会议先解决李、吴问题，搞臭他们！”

于是在这种气氛下，张道藩不得不在“国民大会”召开的前期先来一个“洗脏布”的节目，他在众人注目的台北中山堂招待新闻记者，对吴国祯展开了重重的一击。

“我向大家声明，”张道藩道：“我对吴国祯的抨击百分之百是真话，没有半点什么谎言；我前次说的话，完全是真话。”

见他如此紧张，中外记者们交换了一个“会心的微笑”。张道藩一见更心焦，声嘶力竭地说：“我的心情沉重极了！我同吴国祯的交情已经有三十年之久，这一次我所以这样做，完全是为了中国！为了对这苦难祖国的热爱，和善尽立委的职责！而吴国祯在美国的言行，”他不敢指责吴国祯背后有人，呼人欲出，却说：“他是以共党同样手段来伤害他曾经宣誓效忠的政府。”他一顿，又说：“我这次质询，社会上有着不同的传说，和复杂的想法，好像我之出此，是在帮助什么人去打吴国祯这头死老虎似的。这些无聊的人、不管是在中国或在外国因同情说谎者而制造谣言的人，完全是在侮辱我的人格！”他指指心口：“我可以告诉各位，几十年来，无论有天大的事，都没有像这一次那样使我如此激动！”

有个记者问：“请问：吴国祯认为你说谎，你可以拿什么事实来证明你的质询是真话？”

张道藩道：“我不但说的是真话，而且还将要在立法院继续要求行政院，把有关吴国祯的许多事实公布出来。他怎样离开上海？政府为什么准他辞去台省主席？以及他在台省主席三年多任期内，关于私自滥发钞票、私自抛空粮食，以及他对于外汇、贸易、林产等问题如何的非法、乱纪、专擅、操纵，不仅危害国家利益，而且很多事实中还有意包庇贪污、营私舞弊、勾结奸商、谋取暴利等等，这些就是吴国祯认为他所谓民主、所谓自由的成绩。”他喘了几口气后，接着又说：“吴国祯三年多以来，处理省政，他自已就是法律，他自己就是政府，挟外自重，目无法纪，这就是他认为所谓民主、自由的作风。我当然还要提出质询，当这些事实证明之后，便可以证明我所说的都是真话。”

另一个记者笑问道：“所谓‘挟外自重’，指的是什么呢？”

张道藩不悦道：“这众所共知，各位都是新闻界先进，焉有不知之理？”

那记者皱眉道：“我们的确不知，因为这句话太广泛、太空，请道其详。”

这一问真是将了张道藩一军，几乎无从回答，因为“挟外自重”之“外”，人人知道指的是美国，但这怎能明说？国民党对美国原本有个“绝招”，碰上美国鼓励反蒋之时，蒋可以飞过一顶红帽子，指美为“共”，戟指痛斥，但如指吴国祯“挟外自重”挟的是红帽子，那就弄巧成拙，这“绝招”施展不得。幸好另一记者救他一急，问道：

“吴之去职既属行政上的问题，为什么他说他的去职是为了民主与专权的政见不同呢？”

张道藩道；“这是他用以掩蔽违法失职的把戏。我要问他：反对耕者有其田是不是民主？否则他为什么要在实行耕者有其田的前夕辞职？吴国祯反对这一政策是他亲口告诉我的。他不顾一般人的利益，勾结少数奸商，无计划私售黄金，尤其在辞职前夕，将政府五万吨存粮抛售一空，使市面发生极大恐慌，经济动荡不安，凡在台湾的中外人士都还能够回忆，这就证明了他自己的专断，他还说什么民主呢？”

张道藩慷慨激昂地说下去道：“大家都知道，凡是吴国祯参加的会议，大多数我也参加的，我就不曾听到过他有什么重要改革的建议，到今天却用空洞名词诬蔑政府，”这下子可用得上红帽子了：“他只是在帮助共党！”

又一个记者问道：“你可知道他办理上海市移交陈良的经过吗？”

张道藩道：“据我所知，他先任用陈良为秘书长，接着称病跑到杭州。并且要陈代理上海市长，陈良要他回上海，他居然不回去，乃命前任秘书长沈宗濂办理移交手续，事实上沈根本不能移交什么，因为吴并未将什么移交给他，因此我要问行政院他移交的情形如何？我特别要知道吴的叔父任总经理的上海市银行，该行款项是否有一部分落到了吴国祯的荷包里去？”这句话引起一片哄笑，但笑声未了，有一个迟到的记者发问道：

“我刚才知道，吴国祯有一封长函寄给国民大会秘书处，洪兰友在三月八日下午六时收到，翌日上午提交主席团会议，包括胡适、于斌、左舜生、陈启天、徐傅霖、王云五、莫德惠、白崇禧、王宠惠、张群等在内的八十五名主席团，在当夜和第二天晚上两度集会商讨，都说这是吴国祯个人来信，向大会陈诉，依宪法规定不属大会议事范围，不予受理，请问这封信的内容如何？”

会场气氛于是“生动”起来，张道藩答与不答，都感为难。

张道藩固然手忙脚乱，蒋介石更感脚乱手忙，因为“罢免李宗仁”也是当前的“重头戏”。

“监察院函国民大会弹劾李宗仁的全部公文办妥了。”陈诚把大叠档卷递将上去道：“兹事体大，请总统过过目。”

蒋介石翻到“弹劾案文”，默念道：“查副总统李宗仁前于代行总统职权期间，当三十八年十一月敌焰正炽，西南军事紧急之际，远离国土，始而寄迹香港，旋即称病赴美，不顾舆论指责与各方劝阻，弃职远走，希图自全。三十九年二月，本院曾以贺电促其明示态度，乃所复艳电，竟谓‘在美照常批办公文，府务并未废弛。’依宪法第卅五条至四十四条所规定之总统职权，岂能在外国行使？其弁髦宪法，已属显然。……蒋总统于卅九年三月依法复行视事之日，以副总统代行总统职权之状态即不复存在，李宗仁仍长期留美，无异自绝于国人。”

蒋介石想了想，这三番五次批改过的意思大体如此了，又看下去道：

“最近政府为处理毛邦初、向维萱抗命失职案，派员在美延聘律师，诉请美国法庭勒令毛邦初交出所管公款文卷，李宗仁竟接受毛邦初十一月十七日呈文，于十一月十九日并以代总统名义批令毛邦初及其员属继续执行职务，对于蒋总统所发有关之命令及所采行动，一概置诸不理。复于十二月五日在纽约寓所招待外国记者，宣称：‘余已拟有恢复中国合作政府计划，不久即可宣布，此计划并非完全依赖武力’云云。十一月十九日以节略送美国国务院，声明彼仍为中国合法总统，更指使甘介侯致函毛邦初所延聘美籍律师，谓彼自一九四九年一月廿一日起，继续为中华民国之代总统，应至下届大选之后为止。似此行为，显然盗窃名义，僭越职权。”

“下面该说到罢免了，”蒋介石透了口气看下去道：“基于以上事实，副总统李宗仁在此国难严重之时，弃职出国已历两年。就副总统职位而言，构成失职行为；就其以业经解除之代总统名义在外国发布命令而言，构成违法行为，至其公开宣言‘恢复中国合作政府’，查中华民国行宪以来，并无所谓‘合作政府’，而李宗仁竟声言计划恢复之，其颠覆政府，危害国家之意图，实昭然若揭。显系触犯刑法第一百条之罪行，合依宪法第一百条之规定，提出弹劾案，敬请审议公决。”蒋介石瞅了一眼名单，密密麻麻九十余人，还算热闹，但嫌不够，再往后翻了翻。

紧接着的也是九十余人签名的“审查报告决定书”，蒋介石默读道：

“奉交审查金委员维系等九十二人弹劾副总统李宗仁违法失职一案，当经本院全体委员过半数之共同审查，金认副总统李宗仁于代行总统职权期间，弃权出国。复于代总统名义解除后，在外国擅发命令，显系违法失职。至其公开声明，拟有恢复中国‘合作政府’计划，不久即可宣布，此计划并非完全依赖武力，显有颠覆政府，危害国家之意图……”

蒋介石透了口气道：“娘希匹，就这样吧！”

于是三月十日那天，“国大”先上演了一出“反对挟外自重”的好戏，一千四百八十六名“代表”之中，绝大多数投了罢免票，主席团一方面发出公告，同时一个电报发给李宗仁，说他已遭罢免，“解除副总统职务”，若干“国大代表”也发表意见，把李宗仁骂了个狗血喷头，做得有声有色，十分热闹。李宗仁那口气怎能收得？气得发昏，对他的美国朋友说道：“他分明是在打击你们美国，却标榜反对‘挟外自重’，而那些国大代表，根本也只能代表自己。”那些美国人当下劝勉一阵之后，笑道：“我们也在考虑他的美援问题，免得他也‘挟外自重’；我们当然还会考虑更多的问题，他的总统瘾，为时也不太多了。”再问：“那这个遗缺是不是需要补选？”

李宗仁苦笑道：“瞧，这是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台湾的消息说：那次会上的主席何成浚，曾征求与会者的意见，问所遗副总统职位是否补选？决议说：正副总统任期瞬届，正值国民大会集会期间，正副总统改选在即，副总统遗缺不再补选。就这样把我轻轻抹掉了。”美国人也冷笑道：“你也不必难过了。这早在预料之中，不过有一点使我们非常好笑，当他把你罢免之后，台北来到华府的电报之中，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民主法治精神之表现。’”美国人摊摊手道：“先看看这个吧，他怎样对付吴国祯的挑战！”

经过无数次的研究、考虑之后，蒋介石终于决定公开吴国祯那封“致国大函”，他深感外间传说纷纭，其严重处，远远地超出了原文。

“让我再看一遍，”蒋介石沉吟道：“决定公布吧！”他的眼睛落在那封长函上，似乎听他在说：“忽闻电讯报导，对祯有攻击之辞，”蒋介石冷笑道：“你自己先开口的嘛！”又见他在说：“台湾一隅之地，苟安终非长局。”蒋介石沉吟道：“要我反攻大陆，不是要我好看，要我连栖身老窝都得放弃了吗？”

那吴国祯所拟“图恢复大陆，必先取得下列条件，”在蒋耳中变成了“美国之音”。吴国祯在那长函中写得分明：“一、台湾八百万同胞之竭诚拥护；二、海外一千三百万侨胞之衷心悦服；三、各友邦，尤其是美国之有力及不断的同情与援助。但若是取得此三项条件，则必须抛弃个人一人或一家之思想，……”分明要蒋介石不但自己走开，儿子也有份焉！蒋介石如何容得？但对方的攻击还不止此，他指蒋“一党专政’道：

“国民党不独系一党专政，而且国民党之经费非由党员之捐助，乃系政府、也即国民之负担，此种办法实为古今所无。且就党内而言，所谓‘民主’实系虚伪，操纵把持……

“军队之内，不独有国民党党部之秘密组织，且有政治部！……士气受政治部摧残殆尽。祯曾与军中各方有识人员私人谈话，上至将官，下至走卒，其对政治部的观感，恶劣至无可增加之点，甚至有言：‘一朝作战，必须先杀政治部人员。’”蒋介石目光停留此处，怒不可遏，可是也无可奈何，此时此地，不发表比发表还糟糕，不如照发算了。

“娘希匹！这个老混蛋！”蒋介石道：“他还在每一件事情上都要把共产党抬出来作陪衬，暗示我同共产党同样要被美国打倒；可是他自己也露了条尾巴，原来你他妈是个反蒋反共的第三势力。”

对于吴国祯信中所说的“特务横行”，蒋家父子更是目眦皆裂：

“祯承乏台政，三年有余，几无日不在与特务奋斗之中。干涉选举、擅捕人民，威胁敲诈，酷刑拷打，所在皆是各国均有防谍之机构，……但我国目下特务之横蛮无理，唯我独尊，藉其凭依，不知法律为何物，使人民皆敢怒而不敢言，以此巩固私人之地位或可，以此求民众之衷心拥护反攻大陆，则戛戛其难矣！”

蒋介石困窘愤怒的目光落在吴国祯对“人权无保障”的抨击上，见他骂道：

“由于特务之横行，台湾实已成为警察国家。人民权利，几已剥削殆尽。祯在任内曾努力训诫，捕人必须先有犯罪证据，搜索必须经过法律手续，但职权所限，无辜被捕被搜者，实不知有几何人数，每念及此，辄为痛心！”

蒋介石冷笑道；“就是没有捕你搜你！”见下面那一项更为尖刻，吴国祯写道：“言论之不自由，此不必祯详叙。诸公想亦知之而不敢言，报纸停刊，记者逮捕，事实俱在，勿庸赘述。”

再看下去，那是第六点，也即是最后一点了，吴国祯指蒋“思想控制”道：

“所谓反共救国青年团之成立，实系模仿希特勒反共产党之青年团。此机构究系由国民党或政府主持，祯至今愚不能明。其经费于祯在任时曾向省府需索，经祯拒绝。此后经费究由何出？实可查究。自青年团成立以后，动辄要求学校更换教员，压迫学生，以此诱导青年，造成不良风气，实将遗害无穷。”

吴国祯洋洋数千言，却还没完。他只是到此一顿：“以上荦荦大者六端，祯不必言，诸公想亦知之。兹仅建议大会立即采取下列数项措施。”

“你来念吧，”蒋介石对儿子道：“再想一想，到底要不要发表？”

于是蒋经国接过那几张信纸，读道：

“他第一个建议在于组织委员会彻底查明国民党经费来源，公布真相，并颁布原则交由立法院议定‘政党法’，保障各方反共人士均能在台公开成立政党，批评政府。”

“嗒！”蒋介石冷笑道：“那话儿来了，这分明是想在台湾成立新党派，既反共产党，又反国民党，纠合本地之人，出版比‘公论报’还要露骨的报纸，娘希匹再来个什么党政竞选，一如你们说过的‘不流血革命’，要革老子的命咯！——好，这个可以发表，看谁有天大的胆子支持！”

“第二点，”蒋经国道：“他建议快撤销军中之党组织及政治部。至军队人员反共意识之训练，应由有国家思想者主持，不得由任何个人或任何一党包办。”蒋经国道：“这更可笑，他挟外自重，反而说我们没有国家思想，我们虽然是在美援支持下……”他感到说不下去，一顿，说：“这个也没人敢附议的。”

“第三点，”他说下去道：“更那个了。他说要制定原则交由立法院拟定‘国家安全制度’之法律，明白规定特务机关之权力，及其违背者之罚则。在此可以美国联邦调查局制度为参考。对于主持此机关之人选，更应慎重，不得由当局派其亲属主持。”

“第四点：组织委员会公开接受无辜及非法受扰者亲友之控诉，并分别派员往各种公开或秘密监狱，及拘留所内实地勘查，若此委员会果能成立，祯当就其知，供给材料。”

“反了！”蒋介石道：“简直狂妄之极！我们说他挟外自重，一点也没有错，你瞧他连美国联邦调查局的制度都要搬到台湾，合而为一，居心何在！”

蒋经国道：“他分明要让美国到台湾来直接抓权，嫌我们这样客气的做法都不过瘾，他来势的确很凶。瞧他最后两点所说，实在是狂妄透顶。”他咳嗽一声：“譬如第五点，吴国祯居然要组织一个委员会，说什么：‘彻底查明过去言论何以不能自由？例如某报之何以停刊？某记者何以被捕？何人下令？有何法律根据等等。而对于过去之非法措施，应追究其责任，借以树信于民，使言论自由得有保障。’第六点就更什么了，”蒋经国怒形于色道：“这个家伙，要‘议决撤梢青年团，并不得再有变相之组织’，甚至说，我们是‘害’呢！”

“怎么我想不起来？”蒋介石道：“他敢？”

蒋经国道：“他是这样说的，在这六点之后，他说：‘害不能除，利不能生’，干脆指我们是‘害’，而且他没有完，说什么：‘如大会采纳上项建议，祯当对于当前政治更有积极建述。’此外还有一大堆解释。”

蒋介石摆了摆手道：“不听他的。”沉吟道：“他以为这封信是不会发表的，因此信刚到没有几小时，外面已经传了个昏天黑地；既然如此，不如发表算了，看看有谁敢在这时候为他撑腰，也省得我们花功夫去查。”接着又吩咐一阵，蒋经国当下遵命办理去了。翌日那长信果然刊登出来，而同时到最高法院检察署控告吴国祯，一口气告了几十宗。而那个“最高法院检察署检察长”赵琛，更是有声有色，下令台省高院检察处，立即就吴国祯叛乱、贪污、渎职等罪嫌严密侦查，“依法办理呈报”，事情弄得热闹极了。

台省临时省议会会长黄朝琴，曾任国民党驻旧金山总领事，对吴国祯的还击奉命做法，而由曾任“军统台湾站站长”的副议长林顶立提出临时动议说：“自台法院张道藩院长提出对吴国祯的质询于前，又提出十三点质询于后，其中有关本省者甚多，本会代表全省民意，是否应有表示？”于是当场通过将吴主台期间与该议会纠纷各案，予以整理，然后发表。此外如莫德惠、陈启天、徐傅霖，以及几名海外地区的“国大代表”等一齐向吴开炮，更加热闹。但张道藩却面临另外一种压力，若干“亲吴派”固然给予他很不大方的烦恼，而来自有关美方的微妙讥嘲，使他有“两面不讨好片的惶恐感，精神极度衰弱，病了。

列位，在“蒋吴之战”中充当急先锋的张道藩，竟然在炮弹甫发之际，立刻请假十天，这使反蒋者十分得意，于是极力企图扭转劣势，希望吴国祯反共反蒋的影响更能深入民间。

那吴国祯在台时，为了扩展反蒋反共实力，利用职权，倒也收买了一些党羽，培植了一些“地方势力”，蒋家父子认为不可小看，当予还击。参议会议长黄朝琴便发表公开谈话道：“吴国祯这个人，本来是一个好用权术、变化莫测的新官僚。这一次忽然标榜‘政见’，以形似‘政治家’的姿态出现，其真正目的在哪里呢？原来他在主台任内贪污枉法的罪行太多了，深恐一旦案发，被控为刑事犯，引渡回国受到国法制裁，于是先发制人，诽谤政府，以取得政治犯的资格，俾可根据国际法取得外国政府的庇护，即使我们吊消了他的护照，他也可以永远寄人篱下，免得回国接受审判。同时这也是他‘善变’的一贯作风。”

这席话对蒋而言，实是“深得吾心”，而对这个下台而去的“省主席”，则十分狼狈，黄朝琴接下去道：

“吴国祯惯用权术，可谓尽人皆知。譬如在台省主席任内，每年照例要向上峰辞职一次，一面又运动本议会一、二议员，出面提议挽留，这不是假借民意，要挟上峰是什么？他最不民主的地方是向本议会提请审议单行规章案件时经本会修改或不同意，未照规定程序送会复议，遽即颁行。有时又发动乡镇人民代表，越级向立法院请愿，企图以立法院牵制省议会。”黄朝琴大叫：“有时候，吴国祯甚至以外国人的意思挟制中央，凡此诸端，不一而足。总而言之，他都是以个人主张为依据，法庭程序、人民意见及国家利益，都不在他的考虑之中。故吴国祯又是一个极端的个人主义者，他口中的什么‘民主自由’，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于是记者们问他：“吴国祯在台上的时候，所有犯法罪行，黄议长曾知其详否？”黄朝琴只能这样回答道：“此事自有主管各机关负责彻底查办，不难水落石出。至于吴国祯与省议会之间的不民主纠纷，待整理后当再发表。”

台北市议长黄启瑞也奉命干了吴国祯一下道：“吴国祯主台三年，为时不可谓不长，台湾地方自治等民主政治之发韧，也适逢此时，吴国祯对于政治改革，不但尽量可以提主张建议，而且有权实行。如今他离职远游海外，却指我们为不民主，岂非自打嘴巴？实在不负责任之极！如果台湾不民主是事实，那无异证明他主台三年，是尸位素餐，自应由他负其完全之咎。”众人听黄启瑞这么说，都感到好笑起来。

那黄启瑞又说：“吴国祯荒唐之极！他说如果反攻大陆，必须争取八百万人民竭诚拥护，这算什么话呢？其弦外之音，好像在说台胞与外省籍的同胞之间，存在着一种隔膜，这种看法全是错误的！台湾同胞也是中华民族，我们的祖先大都来自福建广东，请问这与大陆同胞之间，怎可能有存在民族歧见之理？台省光复以来，我台湾同胞都热爱国家，而曾经主持台政达三年之久的吴国祯，竟抱如此成见，实在令人费解。”

黄启瑞狠狠地抨击道：“还有笑话：想当年吴国祯主持台政期间，不管有谁来参观，或者在他演讲的时候，他不知多少次极口赞扬台湾政治民主，人民安居乐业；如今痛指台湾不民主者竟又是他，他说话先后背驰矛盾，几有判若两人之感，请问，友邦人士听他这样说，那样说，究竟应该相信呢还是不相信呢？”黄启瑞道：“因此我们可以这样说：吴国祯这个人实在是胡说八道。”他当然不能说此人以往对国民党的捧场也是胡说八道，于是到此为止。

曾任台省警务处长、台籍军统、“国大代”王民宁也奉命骂吴道：

“我们在国大看到了吴国祯的反动信，真是令人心中痛恶万分。这个人诋毁政府、危害国家，尤其使人痛心。这封长信中所述各点，无一不说明了这个人的丧心病狂。吴国祯是一个最不民主、口是心非的无耻官僚，他口说民主尽假话。例如议会决议，他全不理睬，把持各县市民选，就十分有劲，他的贪污行为更是不可数计，林班擅批特准等等，大家都知道的。说到人权保障，吴国祯更没有资格说话，所谓人权无保障，其实都是他干的，都有案可稽，如此败类，我主张追究！”

除此以外，凡是放心得过的几个“半山”，都在这一次“剿吴之役”中开了炮，报纸与电台连日刊载广播，压倒了“国大代”的新闻，比“国大代”更为热闹。这期间，蔡斯忙着把几个“拥吴派”找去打气道：“今日之事，你们用不着害怕，蒋家这样做法，真是自掘坟墓，他们对吴国祯无可奈何，但对我们的感情，却伤之又伤！他们把吴国祯说得一钱不值，可是忘记了蒋自己是吃什么的？靠什么撑下去的？你们放心还击，没有报纸，可以用嘴说了一传十、十传百，就说吴国祯是美国的朋友，凡反对蒋介石的人，他无论怎么变化，背后总有美国支持，要他们放心做去，待以时日，蒋终要垮的！”

那些话传到蒋介石耳里，不免有雪上加霜之感，但双方趋势如此这般，实在也无法挽救，只得把心一横，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了。

于是林顶立更进一步，公开招待新闻记者道：“兄弟主张彻查吴国祯的贪污行为，不因任何阻力而终止其努力。我所引为怪异者，那是到今天为止，还有人对吴存袒护之心，真是不可思议，我决心站在大多数人民方面，与少数特权分子作决斗！”

远在美国的吴国祯密切注视“剿吴”发展，答复他的美国朋友道：“林顶立名不见经传，只因他是台湾籍的军统人员，因此给捧出来与我作对，他在表示向老蒋小蒋效忠，看他说些什么吧。”

“我有好几件事揭发吴国祯的不法，”林顶立在台北招待新闻记者道：“第一件：对于省府四十二年公布施行的林产局各林场预定作业范围内，有关林班处理办法，他在任内一再推延不送省参议会审议，达两年之久，居心何在？第二件：修正台省征收货物税补充办法等三案，几年前已经公布，他却从未送省参议会审议。未经审议遽付实施，可能有其他情弊。”但他并无更多证据。

林顶立道：“第三：两年前，台省各商业银行以开支过巨，以往各商业银行的分支机构共只五十余处，当时已膨胀到三百余处，因而开支浩大，致提高利息，影响了工商业的进展。省议会主张紧缩分支机构，节省开支以减低利率，但省府并不切实执行，其中有何隐衷，也属费解。因此吴国祯的作风可见，圆滑固执，兼而有之，与他毫无利害关系时他便标榜民主，否则变为专横独断，上述例子便是明证。”

有个记者问道：“那他贪污方面有无实据？”

林顶立道：“此人手腕巧桧，一时欲确获其证据也不容易，不过我个人记忆所及，倒也有几件。例如：东台湾开发公司以奖励华侨回国投资为名，其实侨股仅仅有六分之一，吴国祯竟以特卖方式，待拨可获利四五千万的林班供其运营，目的不何自明。这件事省参会几乎一致反对，直到俞主席履任后也认为欠妥，始予取消。”

“第二件：林班变成吴国祯的口袋中物，凡有相当地位及势力之人士，与吴有勾结者，吴多以林班为钓饵及酬报，往往一个人获得两三处，甚至有四五处，多系利用业者名义申请，以为烟幕，彻底查究得多花点功夫，否则难以水落石出。”

林顶立继续揭发吴国祯的舞弊行为道：“第三：大家还记得储蓄券这回事，当时少数拥有资产的特殊势力，联络证券商人，先控制一部分，然后以维持债信为题，作抵纳税款的建议，进一步再与吴国祯和省府中人勾结。当时政府财政情形也不良好，债信固须维持，但亦权衡轻重，尤应防止转手牟利的情形发生，吴国祯等竟上下其手，一转眼间遽获暴利。最近又听说这批不法之徒，又在向糖米债券着眼，乘政府催收一亿五千万元旧欠税款之际，鉴于前此储蓄券获利之丰、食髓知味，又打算作抵纳旧税的活动。”

“总之，”林顶立道：“吴国祯及其集团的贪污方式十分巧妙，在这中间，或以职权之便利巧借名目，或以政策影响造成差额，凡是这一类的贪污证据，搜集固然不易，但只要政府具有决心，决不难水落石出。”

远在美国的吴国祯闻讯失笑，对他的美国朋友说道：“他们说起来蛮像样，做起来就不同，特别林顶立所说的那几件事，如果查起来，对我的打击投什么，因为林顶立自己都说过了，要找证据是不大容易的，可是一查起来，谁首当其冲、谁要倒霉，怕他们自己都没法说。”

“我也要说几句，”那边厢台北市的商会理事长张祥传也奉命“剿吴”道：“吴国祯主台三年，真是说尽民主词令，做尽枉法勾当，读到报上大家驳斥他的言论，以及要求当局吊销他的执照，要他回国接受制裁，我十分同感。就我商界而言，吴国祯离任时抛售食米，造成严重米荒。”他一五一十又骂了一通，不过也尽是旁人说过的，更无新鲜之处。

而蒋介石也在为有关“副总统”的事而忙碌，他在罢免李宗仁的同时，也已考虑再三，决定用陈诚为副总统，一来因利乘便，二来容易控制；至于他与蒋经国之间的矛盾，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了。于是在“国大”会上，“代表”们在鉴貌辨色之余，对李宗仁、吴国祯二人进行猛烈口诛；在会外的报刊上也对李、吴进行连篇笔伐，热闹了好一阵子。现在蒋介石总算放下心来，又认真对副总统人选问题考虑一番了。不过他还在担心的是美国方面的态度，便把“司法行政部政务次长”查良鉴找来道：

“毛邦初把持公款，渎职抗命案，到现在还没有弄清楚，你也为此在美国一住住了两年，现在你又要去了，因为李宗仁在和他弄不清楚，而且长此以往，实在麻烦，你先到美国，表面上不提李宗仁的事，骨子里主要是为了这个，可得小心，不宜打草惊蛇，在台湾我们尚且受到盟邦的误解，在今天的情势下去美国，那更要仔细从事，马虎不得。”

那蒋介石又召集亲信，恨恨地说：“今日之下，不独李宗仁挟外自重，吴国祯挟外自重，还有不少人在挟外自重！否则，就不会有人在为吴案奔走，李某援颊他们口口声声说要投鼠忌器，为的是我们要靠美援，娘希匹美援我们当然要，可是在美援名堂下想把我们赶跑，那就办不到！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大叫：“老是不客气破口大骂他们两个，要全台湾知冬之士签名，要各报大量刊载，痛骂这两个王八蛋，可是不许提到美国半个字！”“国大代表”固然为打击李、吴二人而忙，报刊的矛头也集中在李、吴二人身上，远在美国的“当事人”分头与美国人研究台北动向，吴国祯冷笑道：

“喏，这分明是做给人家看的，国民大会和几家报纸，收到痛斥我吴国祯的信件一万多封了。”

“由它去，”美国人道：“台省行政专科学校校长周一夔等百多个校长教授说些什么？”

吴国祯拿起报纸略一浏览，皱眉道：“他们其实是在痛斥美国，说什么‘别具用心，为害国家，杀有余辜’，分明指的是倒蒋；又说什么‘控制思想是含血喷人……青年救国团有助于国防、有利于教育’，分明说他们父子俩不肯听你们的话，乖乖地结束他们的做法。这里还有‘各界投书’，还有‘金门前线军民申讨’，我吴某人真是出尽风头了。”

美国人不作声，将报纸逐页翻阅，停留在一大块“大专教授发表谈话驳斥吴国祯的谬论”上道：“这里有什么古怪？”

吴国祯道：“我也注意到了，老样子，他们也是在奉命攻击你们美国，譬如文中说：‘吴国祯任要职期间，没有任何改革意见建议，到美国养病十月之后，以现任阁员身份，居然攻击政府，对自由中国极尽挑拨诬蔑之能事’，不说明了一些他们的心事吗？”

美国人默默地写了些什么，接着要他把台大、淡江英专、台省师范等各单位的情形逐一介绍。一连几天，直到蒋介石下令将吴国祯撤职查办，国民党开除吴国祯党籍之后，那美国人邀请吴国祯等一干人等赏了一顿午饭，打气道：“国务院今天邀请各位反共反蒋的朋友到来，为的是向诸君致敬！今日中国问题也罢，福摩萨问题也罢，不推翻共产党与国民党，美国政府决不甘休，愿与诸君共同努力！”

真是：“国大”选举未开张，先演一场批李、吴闹剧。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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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台无宁日 草山惊恐惶惶 万隆盛会 白宫紧张万状

书接上回。话说国民党的“国大”会议还没有正式开幕，李宗仁、吴国祯不管怎么说总算是先被批了一顿，下一步的正式会议和正副总统的选举看来问题不大了。蒋介石的心情也像这一天的天色一样由阴转晴，乃率领亲信人等，浩浩荡荡，齐往山间寻春，换换气氛。

车队蜿蜒山间，夹道新篁初茁，相思树触目尽是；俯瞰坡下梯田，一片片绿秧新插。纱帽山密林青翠欲滴，草山之颠晴雨变幻莫测；杜鹃花快谢了，层层叠叠，姹紫嫣红；樱花微露枝头，红花红蕾似晚霞一般，一干人等都说好景致，蒋介石也说是好景致，花下坐定，蒋介石却心不在焉，问道：“都说美国前天公布的新军事政策有利于我，到底你们的看法如何？”

那陶希圣笑道：“是好！想一七四五年间，英法在蒙德努打过一仗。两军对阵，英军总司令海依公爵曾向法军阵地喊话道：‘法军将士们，我们业已备战停当，请你们先放第一枪罢！’法军主帅达德洛克却答道：‘英军阁下，我们法兰西的英雄从来不放第一枪，就请你们开始吧！’这叫做‘君子之战’。”蒋介石一听就笑，皱眉道：“这样打法还成？英法也不见得如此吧？上海就有英租界、法租界，他们还不是先放了第一枪才弄到手的？‘英法联军’更是先放第一枪的！”

陶希圣道：“对极，那是两百多年前的故事了，今后的大战，必将是大摧毁、大歼灭的总决斗，其目的不但摧毁对方的主力，逼使对方投降，而且在于将对方的总体，自有形的战力到无形的意识形态，予以彻底歼灭，否则战争便不能算作胜利结束。正因为这种战争性质上的转变，特别是美国在韩战中挨了个大打击，艾森豪威尔政府于是确定了美国军事的新政策，或称新战略。所谓战略，依据克罗塞维兹的解释，乃是达成战争之目的的方法，在未来战争之中，美国战争的目的，如果在于彻底歼灭敌人的总体，那么美国军事新政策显然便是拿这个目的为重心了。”

蒋介石颇为兴奋，冷笑道：“美国也有想通的一天哪？我以为它在韩国头破血流之后，会向共产党叫饶的，原来艾森豪威尔也知道消灭共产党，不老是打我们的主意啦！”他问：“可是没听说这新战略如何进行？几时开始？怎样搞法？”

参谋总长桂永清开口道：“这件事情，还没有作最后决定，三月十九那天，杜勒斯在参院外交委员会谈到了这个。这个会也是为了讨论‘新面目防御战略的意义’而开的。杜勒斯说过这么一句话：‘自由世界的兵工厂，必须包括基于普通和原子武器的、范围广泛的海、陆、空军力量。’他特别声明两点，一点是：‘美国为应付举世所知在许多方面最可怕的军事力量的挑战，必须应用一切种类的武器和力量，……不仅原子力量。’

“另一点是，杜勒斯说：‘自由国家只有凭借集体防御制度，才能获得安全。’”桂永清道：“那是可以闻得到的，美国决心报复，报复他在韩战之中的失败，当然主要是为了消灭共产党，因此原子武器变成了主要的东西，他一席话中，多处提到了原子武器。”

蒋介石眼睛一亮，满眼樱花，红得像血一般。木然地笑道：“那可是厉害之极，我们也用不着自己去反攻大陆了。”一片强笑声中，陶希圣道：“不管美国新政策的内容如何，迄今未见公布，国会和一般场合都在辩论，可见它受到重视的情形。不过根据明年度美国的国防预算，杜勒斯两个月前在纽约的演说，以及新年以来华府各方的报道，美国新军事政策的要点，不外乎四点。”

蒋介石忙问：“什么四点？”

陶希圣道：“第一点是对共产党采取大报复政策；第二点是今后战略设计，决以原子武器为中心；第三点是建立大空军以为实行报复政策的主要工具；第四点是以现有的美国海地为依据，构成所谓‘原子的马奇诺防线’。”

蒋介石沉吟道：“是这样，我听到的消息，也是这样说，不过这个美国军事新政策已否定了陆海空均衡发展的原则，并把美国国防的重点，放到了原子武器之上。就军事学的传统来看，变得太多了。”蒋介石皱起眉头沉思片刻后接着说道：“坦率地说吧，我本人不能完全苟同，”他一顿：“你们大概也记得美国联合参谋本部主席雷德福，在去年向国家安全委员会所提军事报告的，本来还强调海陆空军的均衡发展，以及保持现有的三百六十万兵员数量，其所需国事预算，达四百三十亿元之巨，这种政策还算稳重，可是和共和党政府平衡预算的定策，却是格格不入，雷德福这项军事政策，也就没有得到国家安全委员会的接受，他失望极了。”

蒋介石等人也还记得，当雷德福最近一次访台时，也曾与他们提到这一点。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当时曾指示雷德福的本部，说今后军事计划，当以原子新武器为重点。于是这个联合参谋本部便以此为基础，重新拟订了美国军事的政策，放弃了三军均衡发展的原则，削减兵员六十万。但对空军的总数，却增加达一百三十七队，以“大空军和原子弹为主的报复政策”，至此算是确立，到一九五三年十二月十五日，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便予正式批准，艾森豪威尔也继之予以核定。

蒋经国道：“这个变化，美国联合参谋本部的三军参谋首长之中，除了空军参谋长屠宁之外，海、陆方面对于这个新的军事政策，无不热烈支持。记得陆军参谋长李奇微去年底曾在克利夫兰演说时大发牢骚，说今后战争的决胜因素，依然是地面作战的部队。他说美国今后的海陆空三军，将不致继续保持均衡的发展，但目前的事象，并不就是证明这一种新政策的正确。李奇微甚至说：‘我认为这种新原则也许永无证明其正确的日子，历史的事实显示，新武器的发明，结果多是互相抵消，历史上每次新武器的发明，充其量只是改变作战的技术，然而战争决胜的人力因素，则从未有基本上的转变。’”

蒋介石惘然道：“是呀，仗，总是要人打的嘛！”又听蒋经国说下去道：“不独陆军方面表示不满，海军方面也一样。海军参谋长柯尼，上月廿六日在海军作战大学的演说中，也对这个新政策表示怀疑。他说未来的战争，可能是一种原子能的僵持局势。这种僵持，包括两种可能的情势，一种是由于原子武器歼灭性能的关系，作战的双方，都尽可能自动戒而不用，如同以往的毒气，另一种是双方都用闪电方式，展开原子的大歼灭战，然后在自己的废墟上，以弓箭矛盾进行游击的原始战争。因此他主张美国应该准备应付所有各种传统方式的战争，而不应该置其军事重点于一二种新的原子武器上。”

陶希圣道：“我也想起来了，就是雷德福自己，也曾在一九四九年间反对以大空军和原子弹为主的国防政策，当时他曾大声疾呼，说这种政策只是一种毫无把握的大赌博！”

蒋介石苦笑道：“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搞的，据说有关空军以及原子弹的各种生意经都看好，股票猛涨！有关陆军海军的各种生意经都惨了，难怪他们自己也吵起来了。”

虽然如此，蒋介石对这玩意还是万分关切。因为他在嘴上还不能不提到“回到大陆”或者“反攻大陆”，心头却明白：想凭借美国或自己之力达到这个目的，真似樱花那样，他这想法相当好看，奈须臾即告凋谢。如今美国有“新政策”出，苟能予以利用，岂不妙绝？何况这不但有关国民党，影响所及，抑且与举世安宁关系密切。

蒋介石同时也听到了美国民主党国会议员，自始至终对这种军事新政策的抨击。二月十六那天，海军参谋长柯尼的演讲，更在参院中引起一场剧烈的争辩民主党参议员杰克逊、薛明顿、柯尔、麦尔伯克等人，分别引述军事顾问的意见，指责艾森豪威尔军事新政策的缺点及其隐含的危险性，综合他们的意见，蒋介石感到这个军事新政策的缺点及其恶果，将是：

这个军事新政策只是平衡预算的权宜措施，缺乏坚固的军事理论基础，更难适合当前美国国防军事的需要，此其一。

这个军事新政策，不独无以防止大战的爆发，且报复政策的遂行，更易引起第三次世界大战。此其二。

美国在越南战争中束手无策，已经显示“报复政策”不足以应付当前的共产党，此其三。

原子新武器的威力及其运用的技术，还没有达到试验改进的阶段，不能即以为军事政策的基础，此其四。

情报中也提到苏联对于原子运用的研究极有心得，发展可虑。美国在日本上空所投的两颗原子弹可有可无，对当时大局，并无决定性作用，但苏联研究所得，如果来一手，便会有决定性作用，这情况如出现，应该归咎于美国这一政策对苏联的刺激，并不合算，此其五。

何况美是标榜民主的国家，宣战与否，大权操之国会，今“报复政策”的施行，殊难符合美国宪法的手续，此其六。

蒋介石与众亲信自草山而官邸，自白天而黑夜，商量来，商量去，对美国这个“新政策”纵有幻想，但极困惑。

蒋经国道：“现在，我们看到共和党的发言了，但它不是郑重其事的答复，对外间所有指责与抨击，仅仅由军事委员会主席、参议员萨尔顿德尔出面说了几句。”

共和党当然支持这个“新政策”，蒋介石及其手下三翻四复研究，对这个用“原子弹消灭共产党”的“美国主意”寄予好大希望，好大幻想，不料四五年后，到得一九六一年，苏联的太空研究成就已极惊人，苏联最高当局一再声言决不发射第一枚“最后武器”，人类应将这些尖端科学用于人类的幸福而非毁灭，但做贼心虚的美国巨头们，颤栗失色，几无宁日，按下不提。话说正当台北犹对美国寄予幻想之际，法国驻台大使馆代办暨武官拜访叶公超，要求蒋介石答应法国政府，将一名侵略中国、死于中国的法国将军尸体，自澎湖移葬基隆。

原来在清朝末叶，帝国主义者相继从清廷手中夺去了我国的藩属以及许多权益，内中法国帝国主义却是最“幸运”的一个，因为其他强盗都是战胜清廷而取得所谓“权益”的，但法国在中法之战中，却并非是一个战胜者。当时法帝“东京湾舰队”司令官古拔（在解放前的上海法祖界有纪念他的“古拔路”），率战舰卅五艘，坚甲重炮，在短短一年间从东南的东京湾起直到浙江海面，大陆沿海地区都曾受到这名海盗头子的骚扰，最后一个时期，他的舰队曾陷基隆、占淡水，前锋一度攻抵台北近郊，封锁台湾的时间达八个月之久。

这名“文明海盗”生于一八二七年，出任东京湾舰队司令是一八八三年（清光绪九年）的事，翌年中法正式开战，法国陆军虽在谅山为清将冯子材所败，但古拔的舰队对中国沿海的侵袭甚为得手。他击溃马江水师后侵台，当时镇守台湾大将虽系鼎鼎大名的刘铭传，无奈水师不足道，因此古拔对台封锁八个月之久。

古拔攻台第一个目标是基隆，一八八四年（清光绪十年）的基隆不折不扣是“鸡笼”，荒凉无比，古拔轰平了岸上的炮台之后，便攻占了该地、又占领了彭佳屿。

当年古拔在基隆所贴的封锁文告道：

“大法国总理水师提督为晓谕事，照得台湾各口既经报明封禁所有中国海船，于Ｘ月Ｘ日业经查明给照，该船不得逗留此处，如敢故违，本兵船定即拿办充公，或将该船毁坏，自谕之后，其各凛遵毋违，切切特谕。一千八百八十四年Ｘ月Ｘ日给”

毋须解释，这古拔对我国人，是双手鲜血的盗魁。

刘铭传知已知彼，明白无水师则不能与法寇作战，乃诱敌登陆，在岸上还以颜色，当时指挥法军在基隆登陆的盗魁，便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协约国”的统帅霞飞，当日系古拔属下的一名上校。不幸在一场苦战之后，基隆终告失陷。

当时刘铭传有绕勇善战的部将五名：章高元、曹志忠、苏德胜、邓长安、孙开华。对抗法军时以章、孙两部为主力。孙部守基隆、淡水两要塞，章部守澎湖。基隆失陷后孙部集中守淡水，章部则从澎湖驰援，一举克复基隆，把岸上法军逐往彭佳屿一隅，但澎湖却遭古拔所占。

古拔的尸体怎样埋在澎湖，法国历史上记载他因在马公患霍乱而死；一说古拔在马公因法国内部纠纷优愤成疾死去；我国历史记载古拔死因，则为在镇海被法军守将欧阳利见开炮击毙；一说是他在进攻淡水时腰部中弹而死，尚无最后有力证实。但侵略者古拔死了终是事实，死后七十年，法国政府决定把他的骸骨以及葬于马公的其他法国军兵移葬基隆法国公墓。

蒋介石见法国政府“赏脸”打交道了，十分喜欢，问道；“他们派谁来了？”

叶公超道：“派了一条六百吨的炮舰‘碧牡丹’号，舰长名叫胡特。”蒋介石心想对方官阶太小，不便亲自出马，当下命海军派舰艇把这事儿办了，“以睦邦交”。

翌日蒋经国报告道：“外面对法国军舰这次行动，颇有反感。”蒋介石道：“这又为何？”蒋经国道：“他们认为一个侵略中国的帝国主义将军，对中国只有耻辱和愤恨，说不上什么友情，我们这一次帮他们搬运骸骨，似是过份。”蒋介石皱眉道：“搬也搬了，由它去吧。”他自以为十分聪明：“法国对我会有好感，只要西方国家明白，我们对他们的邦交，就成了。”

蒋介石显然无视于台民的愤懑，甚至国民党中一些明事理者的不满，他也无从获悉，但谈到这件事的人为数渐多，蒋介石也不由得注意起来，问经办事人道：“那古拔墓已经办好了？”又问经过。

经办人道：“一切按照命令行事，海军派联络官一人乘炮艇一艘作领港，法舰派出水兵一队登陆，参加了‘古拔将军纪念碑’的揭幕式，载运遗骨就向基隆进发。”蒋介石道：“你说实话，到处一般观感怎么样？”经办人苦笑道：“年纪越大的人，对这件事越不满意。”

蒋介石问：“何以年纪越大，对此事反感越深？”经办人道：“因为他们有少数人还记得当年法军攻打台湾的暴行，这回见法国军舰又来，如果将那古拔遗骸搬回法国，那还好些，没料到竟是自澎湖而迁葬基隆。古拔活着的时候侵略中国，死了之后还要如此这般，”那经办人不敢再往下说，苦笑道：“他们不懂得政府的苦心。”

蒋介石却在儿子那边知道了更多的：有一两家报纸也为此发出了不平之鸣，只因是小报，又不敢放胆说，也就不了而了。但内中这一意见使蒋十分气恼，人们指他巴结意图吞台的美国、指他巴结曾经侵台的法国、指他巴结一度吞台的日阀、指他巴结一切与中华民族为敌的外国恶势力。

蒋介石虽然气恼，但不便发作，因为他自己还在开口“国家”，闭口“民族”；同时又不能将这些人戴上一顶红帽，因为一来这些人太多了，二来如果这样做，那就真的证明了只有中共在爱他的国家民族。

想不到古拔的一副骨头会引起一场风波，蒋介石正闷闷不乐，却闻胡适又在教育部主办的一个会上说了些什么，当下把程天放找来问个究竟，程天放道：“胡博士应教部之请，在全省各级校长集会上作公开演讲，强调放宽留学限制，说是为国家培育英才，应该大胆放手，把有为之才送到美国或其他国家留学，此外便无他言。”他补充：“所以要请他演讲，那是因为他就要到美国去了。”蒋介石不便对他明说“有人密报胡适如何如何”，当下挥之使去，暗忖胡适此计端的阴狠，但他与胡适手中都端着一只美国饭碗，此事也真的只得“巴结”，反对不得。

纳闷间中央社社长曾虚白来报，说吴国祯在纽约指责该社对他蓄意诽谤，要该社纽约分社发表他所附致蒋介石一函，否则要求赔偿美金两百万元。那封信使蒋“目不忍睹”，这件事又使蒋气得不知所云，暗忖一个吴国祯已经够瞧了，再来几个类似的甚或相同的吴国祯，那自己真会在美国口蜜腹剑的做法下垮下台来，无法挽救。当下愤急莫名，驱车草山，又见杜鹃已残，樱花凋零，春已赋归，又该在烈日炎炎的亚热带挨下去，那太阳似美国“驱蒋吞台”的手法一般，使蒋望而生畏，可又徒呼负负。对儿子只说得一句：“来日大难，”却又说不下去。没过多久，手下人来报：“据报告，艾森豪威尔和尼克松连日来在白宫召开会议……”还未等来人说完，蒋介石就急忙问道：“研究什么问题？是台湾的事吗？”

“不不，”来人道：“他们正为万隆即将召开的亚非会议而着急。”

“亚非会议？”蒋介石思索片刻之后，道：“这个会议很重要，你等要密切注意，有什么情况随时报来，不得有误。”

原来美国为求称霸称王，实力扩张，进行新殖民主义似疯似狂；但亚洲、非洲、拉丁美洲的民族觉醒与日俱增，新中国的屹立更给予举世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民族以巨大鼓舞力量，这使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和副总统尼克松、国务卿杜勒斯等人大伤脑筋，那在朝鲜战场所挨的一棒，更是鼻青脸肿，夹着尾巴逃回南方，除了北望狂吠，再也没办法越朝鲜钻进中国篱墙。那一日闻道万隆将召开亚非国家会议，周恩来将率代表团亲自前往，杜勒斯一听呆了半晌，彷徨无计，搔耳摸腮揉鼻子，几乎把他的鹰爪鼻又拉下二分长，终于直往艾克房中闯，却见正副二统，正坐在沙发上，瞪着两对眼睛盯在壁间大地图上。杜勒斯打横坐了，跟着望去，原来两人凝视的又是图上那双“中国的眼睛——台湾”，当下干笑道：“可不是，亚非会议一旦开成，旁的不提，对福摩萨的影响可真不轻。”艾克喉门微哑，往后一躺，叹道：“你们瞧，这双‘眼睛’，长在蒋介石脸上，我真怕给他弄瞎了，你们看怎么办！前些时有消息说，他还想当第二任总统，实在不自量力！”

尼克松道：“也只有他，目前尚无适当人选，可以取蒋而代之的！”杜勒斯挨着艾克坐了，有气道：“今天一早，忘记在一本什么刊物上，发现放弃福摩萨的论调，这厮真是反了！”尼克松道：“让非美活动委员会调查去！”艾克默然，半晌叹道：“今天已经是一九五四年的初夏，我们回中国大陆的希望已经越来越渺茫了，福摩萨恁说也不许它落到中共手中！”他指指对面地图上的“眼睛”，满腔既得患失之情，喃喃地说：“别说是我们的孩子，连我也背得滚瓜烂熟了，福摩萨这双眼睛中间多宽，”他的中指移动：“愈往南北两端愈窄，南北有三百九十多公里长，中部最宽从东到西也有一百四十多公里，不算澎湖群岛，它本身面积应是三万五千八百多平方公里。”他叹息：“它是中国最小的一个省，只及湖北省的五分之一面积，但却是中国最大的岛屿，它与海南岛一样，地位太重要了，这对中国海防的眼睛，应该是在我们的脸上！可是海南岛这双眼睛已给蒋介石戳瞎，”艾克言归正传道：“你们以为，他这回又赖在总统的位子上，会不会连福摩萨都断送了呢？”

杜勒斯干笑道：“其实我们只希望在福摩萨有个总督，而不是总统。”尼克松硬着脖子恨恨地说：“还是先解决那个什么万隆会议吧，总督与总统的问题比较容易，那个亚非国家会议可不是闹着玩的，我的上帝。”

艾克对尼克松“呵”了一声道；“万隆会议什么的，先让我们的国务卿先生弄个文件来，然后再谈吧。当务之急，莫过于严防福摩萨落到中共手里了！”他苦笑着问尼克松道：“难道你们对福摩萨的情形一无所知，或者是所知甚微么？”

年少气盛的尼克松，闻言不悦道：“总统先生考起我的福摩萨问题来了，我想我不会比当年一个日本军曹还差。我自以为在对福摩萨的问题上，比对谁都要焦急，可是碍于大局，公开占领台湾之计是行不通的，我们只好让蒋介石去管理这月‘分店’。”他走向壁间，指着那只“眼睛”道：“总统先生，我答复你的考题，并且表达我的忧虑！”他的手指在台湾地图上活动起来，用一个销货员的口吻说：

“用天文位置来说，福摩萨最南端七星岩，南起北纬二十一度四十五分；到北端澎佳屿北纬二十五度三十八分。在澎湖群岛西花屿，西自东经一百一十九度十八分直到东经一百二十二度零六分，那是基隆之北的棉花屿。”尼克松透口气道：“北回归线正跨过岛的中部。”他的手指向北：

“如果拿海陆位置来说，福摩萨的北边，正是我们的军事基地琉球群岛，南边，它隔着巴士海峡与我们所控制的菲律宾相隔，东边是碧波万顷的太平洋。它西边相隔的台湾海峡情势可更紧张，宽不过一百五十海里，深不过八十公尺，而且和福建相望！在福建与台湾之间，还散布着包括六十四个小岛的澎湖群岛，简直是从福建到台湾的踏脚石！”

“我相信你有关福摩萨的常识了，”艾克微笑道：“是这样的，它距离大陆太近，而它和大陆的关系也太深了！”

“这只是福摩萨本身。”尼克松右臂作弧形移动，说：“总统先生，请看这世界地图！借以提醒你对于进一步掌握福摩萨的刻不容缓，瞧！这是北美洲东北端的阿拉斯加，它西南是阿留申群岛，再西南是日本群岛；日本之西是朝鲜，日本之南是琉球群岛，再南是福摩萨、菲律宾、南洋群岛，它的西北是印度支那半岛，其上有越南、泰国和缅甸等等，我们正把这些地方连成一条线，包围亚洲，形成我们对亚洲的包围圈！福摩萨正在这条线的中间，北边呼应日本，南边指挥菲律宾和印尼，而且它接近大陆，因此这是我们的战略要地！五年前麦克阿瑟将军……”艾克一听皱眉道：“提他干什么？”

尼克松道：“他对福摩萨的看法很重要。”

艾克摸摸脑袋，苦笑道：“我想起来了，今年初我们两人相聚，有人拿了张一九三八年我同他合照的像片出来，希望我们签名作纪念。照片上的我是个光头，老麦大笑道：‘我说我们美国有个男子剃光头漂亮过蓄发，那个人就是你！’我也笑道：‘我也曾这样努力，无奈光头实在不如蓄发。’”艾克却又皱眉问尼克松道：“你此刻想起他的什么话来了？”

尼克松道：“我想起他在一九五○年八月间对海外作战退役军人协会准备的那份讲演稿，很能代表我们整个的看法。他说：

‘……我们在太平洋上的胜利改变了这一切，自从那时起，我们战略边界转移向包括了整个的太平洋，只要我们能够保它，太平洋已经成为保护我们的巨大濠池！它的作用正好比一个盾牌，以我们和我们的自由盟友所控制下的一条岛屿的锁链，从阿留申群岛到马利安纳群岛形成一条弧形……从这条岛屿的锁链，我们可以用空军的力量控制自海参崴到新加坡的每一个海港！

‘台湾的地理形势使它如果为一个美国不友好的国家所掌握，就成了插入这半圆形防线中心的敌占凸角，它比亚洲大陆上任何一点，距离邻近防线上对我友好岛屿冲绳和菲律宾，都更接近三百至三百五十里。目前台湾是集中了许多空军和海军作战基地，它的潜力比黄海至马六甲海峡之间亚洲大陆上任何类似集中地方都更巨大！如果第二次大战中日军的设备被积极利用，则更可以在较短时期内发展一些新的基地。

‘由于台湾的地理地位和基地的潜能，如果它被与美国敌对的军事力量所利用，则美国前线地位的中心及南翼的战略重要性，将被抵消或整个被淹没！’”尼克松道：“就这样了，国务卿先生当时下令撤销这份演讲稿，为的是老麦说话说得太过露骨！”杜勒斯道：“着啊！如果这样搞法，就变成我们承认占有福摩萨作为踏入亚洲的跳板——特别是作为踏入中国大陆的跳板，有多难看！”

而在草山彷徨不可终日的蒋介石，对美国那一套实在像吃了萤火虫一样，心头雪亮。那一日为研究“国大”议程而专门开了个御前会议，嘱咐道：“凡事宜小心为是：美国对台湾是非要不可的，我们只要好生应付，也不必过份紧张。我们的会议，特别是选举，仍按原计划进行，不能再拖了。”

见众人无言，蒋介石愤愤然说下去道：“有人从纽约来，告诉我一个荒唐消息，说就在白宫之中，居然有人赞成‘台湾总统民选’，也有人主张‘换一批人来试试’，简直反了！”蒋介石以拳击桌道：“国民大会前段因揭露李、吴的问题，拖了一阵子，现在不能再让别人牵着鼻子走，现在要赶快开，一切按照原定方针行事，开给他们看看！”

陈诚开口道：“总统所言甚是！国民代表大会是要赶快开，虽然困难不少，相信也能开好。”蒋介石道：“对，自从准备以来，时间已经很久，究竟还有些什么阻碍？”陈诚苦笑道：“本地人对这个大会意见不少，主要是地区问题。有些台湾人以为这个国民代表大会在开玩笑。昨天我也曾见到几名国大代表，内中有的是江浙代表，有的是东北代表。他们诉苦道：这一阵，不少台湾人不但在背后，而且当面揶揄讥笑。他们问这些代表道‘你们代表谁啊？你的乡下在那里？大门往何处开？田地还是你个人的吗？你自己的银行公司铺头呢？唏！你们代表谁呢？恐怕不但不能代表你的家人，连你自己都代表不了罢？那怎能代表一个省？’他们说还有人打架的，有些地方还因此闹到警察局里去的。”陈诚叹气道：“我就劝他们息事宁人，对于这些事情视而未见，听而未闻算了。”

蒋介石一个劲儿点头道：“对对，这种事情千万可别闹僵，闹僵了没好收场，要知道台湾人已经够难搞的了，‘二·二八’到今天还是一笔烂账，你们要告诉办事人，不论文武，是否国大代表，千万别在这个时候给我惹事生非！要知道有人在台湾人中间掀风作浪，希望撵我们出去，在这时候我们恰巧为这件事出了乱子，那无论如何使不得ｉ无论如何使不得！”待会议完毕，蒋介石驱车中山堂，想亲眼看看这个会场，并且问一问那个大会筹备会的秘书长洪兰友，事情进行得如何了，特别是千万不可出乱子，担惊受怕，蒋介石实在够受的了。

侍卫们分乘车辆，前呼后拥，蒋介石行进在当中，台北熙来攘往的路人，在他眼中化为南京街头，不胜感慨。他想：即以“国大”而言，当年在南京好不热闹？笑话虽多，但规模大极了。那一次仅仅是大会办事人员，就用了两千多人，如今台北再开，办事人手只能雇用三百有零，相差太大。而且为了凑足代表二分之一的法定人数，已命手下在半年之前开始筹备，东拼西凑，那个杂盘儿纵然得以端将出来，过程之艰辛，蒋介石偶一想及，便又愤又急、又苦又气！

到得中山堂，蒋介石直上二楼，只见在北面走廊一间小房外，挂了块“第一届国民大会第二次会议筹备处”的牌子，光线黯淡，十分凄惨。国民党籍秘书长洪兰友、民社党籍副秘书长崔心一、青年党籍副秘书长刘东岩三人一字儿立正迎候，蒋介石道：“好好，好好，你们辛苦了。”当下坐而问道：“还有什么困难吗？”洪兰友瘦削的长脸拉得更长，干笑道：“差不多了，很顺利，准备工作差不多了。”

蒋介石道：“想起南京开会那次，代表们为了交通问题，吵了个一蹋糊涂，这次如何？”

洪兰友道：“这次倒是简单，因为台北地方不大，这次不再代找汽车，改为发给交通费，由代表们自行设法，以免汽车排成长龙，使闹市水泄不通，而且那惊天动地的喇叭声，也不会震耳欲聋了。”

蒋介石挪动一下手杖，再问：“那经费呢？虽然不会像南京那次多，可是也总该有个数目。”

洪兰友道：“这个、这个实在还不能估计，不过粗粗算来，总该在两千万以上。”蒋介石道：“这次应该省些，大会办事人员要三百名已够，开销用不着很多。”

洪兰友道：“是是，这次三百名工作人员，不管他是专门雇用或者在其他机关借调而来，每人每月发给三百元新台币。有人说这数目太少，可是想找这份差使的人太多了，多到秘书处吃不消，不得不请各报刊发出一个新闻，说三百之数早已超过……”蒋介石不爱听这个“事关失业问题”的报告，问下去道：“那这三百元是不用再加了。可是大会的表决机器你们准备好了没有？”

洪兰友苦笑道：“正是为了克难，筹备处想节省这笔钱。因为装一个表决器要花七十万新台币。”蒋介石皱眉道：“这样贵法？”洪兰友道：“那因为这是电动的，简单精确快捷方便。”蒋介石道：“如果派人去数呢？岂不是省了这笔钱？”洪兰友道：“昨天我们试验过，几十个人分区算票，假定有一千六百人出席，那么举一次手，数清楚，时间在十分钟上下。”蒋介石把手杖一顿道：“那不成，开一次大会，有几个十分钟够你数票的？何况万一内中有弊，难道你不相信了难道你重选不成？”起立道：“不行不行，表决问题你们要小心。”接着再问：“到底有多少代表参加？”洪兰友愁眉苦脸道：“除非想办法，否则这法定人数绝对难以凑足，在香港的那一批，就有不肯来的。”

洪兰友生怕老蒋不高兴，连忙说下去道：“可是有很多人却想参加大会，无奈他们的代表资格不够，又牵连到递补代表的问题，单包双包的问题，乃至友党退让所造成的纠纷等等，实在头痛。一方面不够凑足一千五百二十三人的法定人数，那只是南京开会的半数；另方面那几百个不够资格的人拼命挤进来，……”蒋介石皱眉道：“这件事，内政部在去年十月十日已经开始办理国大代表和候补人的申报，而且在去年底已经截止了，你们到底怎么搞的，到今天还没办妥，太不成话了，太不成话了！”说罢昂然而去，洪兰友等一齐恭送，见车队离去，耸耸肩膀对两个副秘书长苦笑道：“这还算是好的，不算‘吃大菜’，只是请饮茶而已！”说得众人皆笑。那当儿记者群集，有一个便问道：“秘书长，这个会不会开不成吧？”

洪兰友咋舌道：“老兄为何如此不详，要是刚才你当着他说，恐怕你此刻就不会这样太平啦！这个会当然非开不可！而且非开成不可！你没听见？去年双十节就开始筹备的了，而且前些时还专门开了会，虽然不算正式大会，可也把李宗仁、吴国祯搞了一下，免了李宗仁副总统职务。现在正式开会，不成问题了，你放心，一定照常进行。”

那记者问道：“代表问题可曾谈妥？”洪兰友道：“弄不妥也要弄，弄妥更要弄！”笑声中他苦笑道：“有人说我是肥缺，天晓得，我却越来越瘦了！在南京还马马虎虎，到今天，那真是……咳！”见他作怪相，众人又笑，洪兰友叹道：“法定半数代表人数是一五二三名，已申报的代表有一千三百八十九人，内中有一千一百九十四人早就在台湾等着开会了，海外只有一百九十五名。而申报候补的总数是六百零四人，而可能递补的只有两百三十人，这剩下来的三百七十四人，就要了我的命！”众人见他为状更怪，笑声更响了。

一个记者说道：“我是跑国大新闻的‘专家’了，上次大会连棺材都抬了出来，而这位‘抬棺代表’也来了台湾，不过这次他您说也不敢了。不过这三百多名‘无法递补之代表’必有好戏上场。这几天我们也开始去找那些已经登记的代表，他们都打听有多少钱拿，有没有交际费什么的，他们说自从到得台湾，这‘国大代’好像变成职业一样，就靠它吃饭。本地人就揶揄他们，甚至还骂他们不要睑。说当年出尽手法竞选国大代，如今空无所有，还厚着脸皮充‘代表’。”洪兰友低声道：“我还听到更‘绝’的呢！有个台湾人骂一个代表说：‘你们快点反攻大陆吧，只要离开台湾，管你们是死是活！可是你这国大代一定反对的，因为一旦离开，便会失业！’”

那当儿有家土产公司的林老板，路过中山堂，跑上二楼光复厅瞧热闹，问一位台籍工作人员道：“阿火，忙不忙？我请你到下面餐厅喝杯茶。”那阿火道：“今天不太忙，头家有何见教？”当下两人下楼，到餐厅坐了，要过饮料，林某道：“我想问问你，这批代表究竟是干什么的？他们代表谁？是谁选出来的？他们到底要做些什么事？他们浪费了台湾这么多蓬莱米，为什么还要大鱼大肉，赚进大把钞票？我说他妈的我们老百姓这一肚子气……”那阿火使眼色制住道：“头家，你长几个脑袋？他们在做戏，我们就看戏吧！犯不着吃眼前亏。”他点了支烟，说：

“我是从省府调到这里来备用的，一个月三百台币，合十块美金多那么一点点。”他冷笑道：“我也不知道那批代表是从那儿钻出来的，不成体统，看不上眼，别说代表一个省，恐怕代表一个正正当当的人都不成。昨夜我对那个‘好好先生’也说了，你见过这个上海人，蛮老实的，‘好好先生’便一面喝酒嚼花生，一面告诉我这些混账代表的来历道：

“我认识好几十位代表，对他们的夹历清楚极了，譬如招商局总经理徐学禹，在当年竟选‘国大代’时，就密令成千上万的招商局员工全体投他一票，事成之后，人人都有奖金，名曰‘员工临时生活津贴费’，他慷公家之慨，当上了国大代，这是例子之一。甘肃有个姓丑的女国代，你道她的‘代表’如何得来？原来她丈夫是军统局的高级人员，甚有势力，某夜她告枕头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指责丈夫不爱她，也不替她弄一个‘国大代’资格玩玩，她丈夫当真为她想了办法，有钱有势嘛，于是她就在枕头边哭出了一个‘国大代’来。这还不算，上海有个张姓富商，玩腻了某一个姨太太，给了她一点钱，离婚了，她就变成交际花，也到交易所大做买卖。她又想出出风头，便今天送礼，明天请客，买通了当时的什么上海妇女协会，由那个会拉人写票，居然也变成了代表。还有，南京一个小小的警察局长蔡奇，也发了国大代的瘾，他回到江西萍乡老家大请客、大送礼，要县政府县党部县商会学校等等选他当代表，可是人家根本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他就印了蔡奇二字的名片到处分送，要人写字贴那样去写，你说有趣不有趣？还有，有个姓屈的云南大富翁，是个鸦片鬼，冒充某县人氏，居然也买到了代表资格。上一次在南京开会时，陈诚报告前方军事失利，屈某正当瘾发，鼻涕眼泪一齐来，全场侧目，说他是忠贞之士哩！”

那林老板闻所未闻，听得呲牙咧嘴。阿火道：“还有，‘好好先生’说，河北保定有个姓田的国大代，他这个代表的得来也是普遍例子。他原在当地县党部工作，之后到省党部，最后到中央党部。河北很多党政人员都由他介绍，并且凡是他所介绍的人，每个月都要从薪水里抽出一二成交给他的老家。后来，那姓田的做了财政部派在北平的特派员，更不得了，那年他为了想干国大代，请客花了很多钱且不提它，河北省政府还出动了三名书记，不分昼夜为他写选票写了七八天，……”

“我真想不通了，”林某叹道：“这些人怎能当国民代表？”

那阿火说得兴起，低声道：“还有哩，在这些代表之中，宁波有个姓陈的，他本是印刷所跑街，专门替印刷所拉生意，做经纪为活。后来赚了点钱，自己开了个印刷所，承印在上海发行的‘宁波公报’，那年他忽然也想做起官来，他们以为当上了国大代便和做官一样，陈某就回到宁波，以‘宁波公报督印人’是‘无冕帝王’的关系，拼命请客，用他拉广告，拉客户的办法到处拉票，居然也成了代表。这个人才有趣哩！他有个红鼻子，人家就开他的玩笑道：‘老陈哪，鼻头红通通，将来要做大总统！’姓陈的还得意非凡哩！”阿火叹道：“头家，你瞧，这些代表之中，当然也有像棋像样的，但不少代表竟是妓女一般、强盗那样，实在太不成话，如果这些毫无政治头脑的家伙都是代表，那我们人人可以当代表了！”

林某苦笑道：“那倒不见得，我们和他们不同，我是个安份守己的生意人，宁愿赚几个辛苦钱，却不愿把人格都卖了。”阿火道：“这些家伙不时到秘书处打听几时发钱？发多少钱？有一个还发牢骚呢，说：‘总统副总统都是我们选出来的，谁敢对我们不客气！’唉！头家，为了赚这三百元，你不知道我们要受多少气！”

“阿火，”林某道：“我倒明白了，姓蒋的当年要这批东西当代表，为的就是选他当总统；今天他们敢这样不要脸，也为了选蒋做总统而有恃无恐。国民党如今只有个台湾，按理说这份选举权该是在台湾人手里，却非要这帮东西不可！”阿火笑道：“头家，昨天我听洪兰友他们在研究一个问题，说这次大会，主要是为了选蒋介石做总统，这不是秘密，问题是既竞选，却没有人出面竞选总统，让老蒋一个人上场，忒煞凄凉。洪兰友说他曾经放出风声去，可是那些老头儿都怕得罪老蒋，洪兰友急了，说这不是得罪，是帮忙。”

林某大感兴趣道：“和蒋竞选，怎能说是帮忙？”阿火笑道：“头家，你太老实，我以前和你一样，虽然对于这批‘中山装’头痛，还以为这个总统就像美国的总统一样，真是什么国民代表选出来的，这一次我因为调在国民代表大会秘书处工作，可真开了眼界，这些‘代表’的来源我明白了。和台湾什么竞选市长一样，都是用钱用势抢来的，谁的财雄势大，谁就算赢家。他在竞选时请的客，送的红包，送的礼，那‘万事拜托’一切支销，都会在他上台之后明明暗暗赚个几倍几十倍，甚至几千倍几万倍的，什么老百姓，去你妈的！”

阿火苦笑低声说道：“蒋某人竞选总统，一千多名什么代表都要用他的钱，而他只要命令财政部多印一批新台币，慷国家之慨，自己做了皇帝。”他叹道：“话说回来了，美国这一套，蒋某人是非学不可的，否则就会说他不民主、不自由、不这个、不那个的，因此洪兰友透露了没人敢和他竞选总统的窘态，他说这太糟糕，这会让他下不了台。可是谁敢报名呢？一来钱再多也多不过造币厂的机器，二来势力再大也大不过他的海陆空军以及警备司令部，这些东西对共产党没办法，对我们台湾人却是绰绰有余。因此洪兰友正在计划，拜望几个什么德高望重的老家伙，敦请他们出来竞选总统，你道笑话不笑话？”

台湾同胞眼中的“国民代表大会”真的是以闹剧形式进行。报到前一日，“第一届国大代表联谊会”邀请洪兰友到铁路饭店，参加“秘密会议”，向他提出了若干条件，要他解决，洪兰友愁眉苦脸上台答复道：

“诸位都是大代表，而找只是一名管家婆，今天要管家婆来解决一些问题，时移势异，奉劝诸公不必过分坚持，以免这个会开不下去倒是小事，贻笑盟邦，华盛顿来一个对华新方案，那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实在太不合算了。”这番话软中带硬，众人面面相觑，洪兰友话题一转，笑道：“话虽这样说，总统对各位的耿耿忠心，却是无时或忘的。政府迁台后，虽然无职国代每月可以拿一千元新台币生活费，但与同属民意代表的立法委员、监察委员、省议员、市议员、县议员比起来，你们是太清苦了，你们熬了六年之久，才能在今天扬眉吐气，总统不会亏待你们的，因此首先决定，这次会议你们可以拿五十天开会费！”

众人闻言，紧张的神色顿时松弛下来，因为他们一年到头吃喝拉撒，不为别的，仅仅为了等待六年之后，再“选”蒋介石为总统。其实这个人根本用不着“选”了，决无第二人与蒋相争。但那个“副总统”却成了这次会议的热门，对李宗仁的弹劾与罢免案，虽说还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但总算顺利完成，现在的问题是到底谁做副的？言人人殊，而老蒋的底牌也没摊出，因此这帮人一来为钱二来为“副”，于是开了个秘密会议，如今听洪兰友宣布一票之微可以换来一个多月的“会议费”，肥缺究竟是肥缺，也就没说的。但内中不少“国大代”心头憋了好几年的鸟气，面对洪兰友这个“管家婆”，也就放起炮来，“山东省代表”李某起立大声说道：

“洪秘书长，谢谢你今天终算到这里来了，咱们是座冷庙，没人烧香！咱们是最高民意代表，可是俺入他的最高个球！立法委员、监察委员，甚至是台湾省议员、台北市议员、台中县议员，他们大大小小也都是民意代表，可是都比咱强！咱走在街上像耗子，他们一年开几次会，那个威风咧，就跟老虎一样，连省主席都得俯首贴耳听他的，出入汽车，日子过得老美！秘书长哪，咱这‘最高民意代表’算啥！”

洪兰友急道：“兄弟很同情各位的处境，无奈各位是最高民意代表，大总统，副总统都要经过各位选举才能产生，可是总统选举不可能每年举行，更不可能每月开会选举，因此各位虽然也是民意代表，但的确比其他民意代表要清闲一点，这个事属无奈，希望……”

“秘书长，”另一名四川代表起立发言道：“老实说，啥子最高最低，我们都领教了。这些年来，我们跟着政府到台湾，请问政府有什么特别照顾？一千元台币一个月，养个王老五都不够，合港币不到两百元，有个老婆硬是没法过，有一个娃儿就得上吊！有两个以上的娃儿那就没法说了。秘书长哪，我们在大陆都有田有地有铺头有行业，来到台湾克难，硬是挨不下去。这里没有外人，不妨说给秘书长听，我们在台湾的一千多个代表，不少人的太太女儿已经……”

洪兰友越听越着急，截住他的话劝道：“一点不错，一点不错，各位的情形的确是这样辛苦。可是兄弟也要告诉各位，那每月干元台币的数字，在政府已经花了好大的气力，各位都知道，在我们的军队之中，多少万士兵每个月只拿到三十元台币，他们比起各位来，那是天差地远咯！”

另一个陈姓浙江“国大代表”大不以为然，一耸身起立发言道：“秘书长之言差矣！我们是‘国大代’，他们是士兵，打仗得需要几十万甚至几百万人，选举总统那只有我们一千多人，有所不同，这点要弄清楚！”

大伙儿附和道：“对呵！”

陈某道：“既然如此，我们希望有所调整，如果政府退台之后，大家的生活都一样苦，我们没话说，可是毋须兄弟细说，”他声色俱厉：“我们最高民意代表之中，极少数生活过得去，大多数不如人家养的狗！”他拍桌子：“我们要求狗的待遇吧：狗有狗室，牛奶牛肉，冬天还穿毛衣哩！”众人闻言，一齐鼓噪起来。那洪兰友暗忖：“你们算是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撒赖！”当下一副悲天悯人之状道：“唉！各位所说，都有道理！无奈局面有变，因此使大家饱受委屈，这一点总统不是不知道，所以这次开会，老实说对各位已经想尽了办法。至于以后问题，贵联谊会可以和有关部门直接商量，兄弟也一定从旁打边鼓，相信一定可以如愿，请大家放心，千万不可像在南京那样。这里是台湾，四周是海，出了乱子无路可走，犯不着吃眼前亏，希望大家相信我的一番体己话。”台下果然静了下来，洪兰友心中暗笑，说下去道：

“兄弟非常同情大家，对于这次大会费用，也着实和上面争过。只是有人要求每天每人发给出席费两百元，招待费在外，这个办法事实上有点困难，试想出席费要领五十天，而政府核定的预算不过九百万，内中包括每人一干六百元的招待费，膳宿交通三十八元一天的出席费，……”这当儿有一个粗嗓子突地哇哇大叫道：

“秘书长！兄弟有话说！咱们这代表倒霉是倒定了，甭提了，现在既要咱们开会投票，就得多拿点钱来，也甭讨价还价了！三十八元一天连吃带住加汽车，在阿里山上没问题，在台北恁说也没办法，不信你试试看！”哄笑声中洪兰友叹道：“话是这么说，可是别忘记以五十天计算哪！”于是“讨价还价”了一阵，以“一次过”每人在报到之日支取三千五百元为定论。如有其他好处，或明或暗，心照不宣，另作别论。

翌日乃是“报到”之日，天尚未明，气候寒冷，大会员工正在中山堂光复厅打扫，五点钟时忽地来了一名代表，员工厌恶地说：“八点半才开始，你太早了。”那代表道：“熬了六年，老子就为烧头香来的，方便则个。”

有个职工讥讽他道：“烧头香也是三千五，难道会加一不成！”那人道：“倒是难说，六年前有个代表报到烧头香，报上登了好大一块，后来也曾得到好处，老子今天就想学他一学，三点钟就起床了，从和平东路走到这里，也不过四十分钟，倒是风大好冷。”职工忙着打扫，不再理他，由他在门口站着，天明后报到者蜂拥而来，把一个大厅挤了个水泄不通，吵得天翻地覆，日月无光，洪兰友见状，忙不迭把原定八点半开始登记改为八点开始，四小时内登记了一千人，可是那地方实在太小，进得去的出不来，挡在外面的却又进不去，都在那里破口大骂，把什么方言都骂了出来，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洪兰友叹道：“说良心话，台北的报到处比南京的报到处大得多了，可是一定要挤在一起，有什么办法？第一个报到也罢，最后一个报到也罢，还不是‘公价’三千五？”那些“国大代”一窝蜂报到，第二天只来了百多人，第三天只有六十多名了，却不见“奉化县区代表”蒋介石前来，众职工正在议论纷纷，吃中饭时蒋介石却报到来了，只见前呼后拥之中，蒋介石满脸笑容，连呼“好好！”在签到簿上写下了“奉化县区代表蒋中正”几个字，立即准备离去。当下一群记者之中，跳出一个人来，倒把蒋介石及其侍卫吓了一跳，那记者道：“请问总统是否竟选下届总统？”蒋介石一听，心想你这小子该枪毙，我不当总统难道你来？我白白养了这千把人六年之久，不当总统才有鬼！当下却堆下一脸笑，不置一词，扭头便跑，连来带去，正好六十秒！那帮记者透过一口气来道：“咳呀，这番写新闻可有话说了：‘总统频频点首，连呼好好，逗留会场达一分钟之久！’”说得洪兰友都笑，正想开口，却给人们东一拉，西一扯，进行“耳语运动”去了。记者们一经打听，原来有些“国大代”正为竞选“主席团”而忙于拉票。记者们也就一窝蜂找到了洪兰友，要他对这问题说些“内幕”，发不发表由他决定，洪兰友沉吟一阵，说道：

“好好，那就来个君子协定，决不见报，如果见报，我会否认。”众人唯唯。洪兰友道：“这次国大会议，出席人数只有上次的半数，但主席团倒有八十五人。有些代表便想过过主席瘾，为的是传说将来召开‘反共救国会议’之时，国民代表大会的主席团，也是内定邀请参加之人。”记者问：“可是国大代表人人叫穷，那有钱来拉票？拉票得花多少钱哪！”

洪兰友苦笑道：“这就另当别论了，出席代表一千五百二十三名，而主席团名额争得再多，也只得八十五名，你们能说没有八十五个代表花得起钱么？为了十票廿票，请上三桌五桌十分平常，咳！”

记者们又问道：“那些候补不上的代表们，吵得非常厉害，为数又有好几百，据秘书长的看法，会不会像当年南京那样，闹得个人仰马翻？”

洪兰友苦笑道：“连候补都补不上，还‘代表’个什么？”他叹道：“我也知道，这几百个人也组织了联谊会，也有板有眼地在搞，他们向中央党部和内政部上了不少条陈，见没回讯，扬言要历数内政部长黄季陆办理递补事项的‘十大罪状’、‘十大违法’什么的，把老黄吵得冒火，愿意和他们公庭相见，到今天还没个完哩！”众人干笑声中，洪兰友继续说道：“老实说，这次主席团的竞选，想‘上轿’的人实在多此一举，‘抬轿’的人却是有口福了，甚至还有其他好处，这不能说。”记者问：“何以多此一举？”洪兰友道：“因为时易势异，今天不是六年前的局面了。当年国大开会，本党只是提出了总统候选人，那个副总统候选人可以自由签署，以示民主，谁有百人以上的国大代表签署提名，谁就有资格做副总统候选人，情形完全不同，热闹得要命！记得本党提名的有李宗仁、于右任、程潜和孙科；青年党没有提名；民社党提出了徐傅霖，莫得惠代表社会贤达竞选一共有半打之数，这竞选场面自然热闹得很。主席团的竞选便是副总统竞选的预选，一切推板不起。”洪兰友摊摊双手：“这次除了本党所提正副总统之外，民、青两党心有余而力不足，已经声明绝不参加竞选，那主席团还有什么意思呢？这八十五个人当了主席团，对正副总统的竞选，简直毫无关系，你们看还有什么瘾呢？”

一名记者冷冷地说道：“或许将来讣闻上可以写上一笔。”笑声中洪兰友叹道：

“不过这件事情，特别是候补不上的代表屡次请愿，蒋总统已有交代，要治安机关见机行事，不许他们像在上次那样乱来。”洪兰友低声说：“总统日理万机，处境不佳，你们知道的比我还多，因此哪一个倒霉蛋碰上他那颗钉子的话，我真替他捏一把汗。”

一个记者道：“秘书长真高明，还要我们‘义务劳动’代你做一番工作哩！”于是洪兰友大笑，要杂役取来茶烟点心，说：“我不竞选，别以为我在向你们贿赂。”有人问道：“谁提名总统竟选？又有谁提名副总统竞选？外面的传说可多着哩！”洪兰友只是笑笑，没有作答。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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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国大”开会 吵吵闹闹堪忧 选“正副统” 虚虚假假了得

书接上回。话说关于正副总统候选人问题，蒋介石当然也听到了不少传说，苦苦思索后，那一日把陈诚、张群等人找来，草山风劲，室内温暖如春。蒋介石道：“今天本想请于右老也来谈谈，只是这几天他身体不大好，不来了。”他一顿，说：“这次会议，各方瞩目的是什么？”

张群道：“当然还是总统、副总统的选举问题。总统连任，众望所归，任何人没有异议。”蒋介石干笑道：“根据宪法精神、民主原则，还是有人竞选的好。”张群道：“对对，是这个样子的，六年前居觉生先生陪选总统，传为美谈，六年后莫柳老也出面陪选，到时候那种祥和之气，自不待说。”蒋介石其实早就知道了，却笑问道：“真的么？莫德惠德隆望重，他肯出面，再好没有，他怎么说？”

张群道：“昨晚他当面对我说的，很兴奋，他说他真的老了，又无实力，只是有那么一点儿人缘。与其竞选副总统败下阵来，不如热热闹闹竞选总统，叨陪末座，败也败得光鲜，看样子，他是决心陪您一陪的了。”

蒋介石作安慰状，微笑、透了口气，说道：“至于总统竞选，外面的说法不多，不过再过几天本党中央临全会中，我是会推荐于右任和胡适之的，他们一个是党员，一个是党外，你们还有其他的推荐么？”

众人唯唯。

“至于副总统，”蒋介石道：“这个问题，便不简单了。根据本党第二届总统副总统本党候选人提名选举办法规定，副总统候选人由总统候选人提名大会投票选举，我将要依法提名。我怎样提名呢？”他又透了口气道：“有三项标准是必须遵守的，那是这位副总统候选人应该忠党爱国、负责尽职，以及任劳任怨，你们以为如何？”

众人忙不迭应声道：“对对。”“是是。”

张群暗忖：“与其推推让让，不如说个明白，以免发生误会，讨一个没趣。”便笑道：“外面对于副总统的传说，可真不少，莫柳老便是一位，胡适之的朋友已经在忙着准备，连于右老也有一份，王宠惠、何应钦、甚至连孔祥熙、孙科都有人在说，贱名也有人提起，”张群笑对陈诚道：“而以辞修兄的声望最高！”陈诚正想开口，张群已经对蒋介石说下去道：“也真是的，今日之下，副总统实在重要，不可再以等闲的副贰之储视之，兄弟以为与其选择年高德动，不如年富力强为妙！像我德不劭而年已高，”张群大笑道：“应该辞修兄出来才好，哈哈，这样才好，这样才好！”

陈诚还没来得及开口谦谢，蒋介石已经在问道：“何以见得年富力强胜于年高德劭？”又说：“岳军兄你自己不是在提倡‘人生七十方开始’吗？那你又何必认老？”

张群心想：“今日之下还要我这副老骨头来奉陪，可别开玩笑了！”便郑重其事地回答道：“事情是这样的，今后之计，本党非增加活动，不足以言发展！就副总统一职而言，需要代表总统报聘盟邦宣慰前线、主持会议、参与决策，这实在非年富力强不可！我所说‘人生七十方开始’，哈哈，那只是一种自嘲，当作一种自勉也还可以，如果说到其他，那我无论如何吃不消的，哈哈，无论如何吃不消的。”

蒋介石见张群大打太极，暗忖：“你倒着实识相，很好很好。”也不听陈诚的谦谢，笑问道：“报到的代表，大概差不多了吧？”陈诚道：“差不多了，只是会期请假的代表有三十余人之多，内中短假者十人，不能出席者廿余人。”蒋介石正要查问，听陈诚在说：“内中孔祥熙先生以血压过高，托人带了封信来，不能出席，徐堪以家人患病不便远离，因此也不能到台湾来，马鸿逵也来了封信，说他残病未愈，因此不能来了。”蒋介石听说缺席人中有孔祥熙，也就不再查问，说道：“老孔由他去了，徐堪岂有此理，连撒谎都不会，干脆说自己生病不就得了吗？马鸿逵也一样，什么‘残病’，哼！”又道。“不过他在当地多少也做了点事情，由他去吧。”忽地笑道：“想当年李宗仁的太太郭德洁、孙科的太太陈淑英在南京出尽风头，这次连申报都不来，”他倏地脸孔一板：“也死了心啦！”

见众人默默无语，蒋介石却又笑道：“于斌和胡适既然已经申报，就快来了吧？”众人唯唯，见蒋有倦意，乃相率辞去。

蒋介石休息一阵，凝视山峦，暗忖副总统一角，心里内定陈诚，看来是比较合适的。陈诚对他忠心耿耿，二十年如一日，给他没有什么，只是自己愈加老迈，能活多少年不得而知，如果两腿一伸，而“反攻大陆”还没下文，那蒋家天下，岂非改姓了陈？如果陈诚视经国如视本人，也就罢了，无奈二人心病之深，难以言喻。因此这个副总统不尽然是什么“宪法”问题，那是狗屁！它如今牵涉到“传子”“传副”，这就万分复杂。

蒋介石每一念及，心神疲惫，暗忖儿子是恁地也捧不上去的，经国资历太浅，处理若干问题确乎有些魄力，无奈在这场合却是阿斗。

这当儿蒋经国静悄悄出现在他背后，蒋介石略一沉吟，和他对面坐了，问道：“副总统一事，你可有什么意见？”蒋经国道：“阿爸，我没什么可以说的了，陈诚就陈诚罢，不过外面有一种说法，认为他心胸狭窄，做了副总统会不会有些什么问题。此外，元老们也提出过这一问题：陈诚是行政院长，一旦做了副总统，那再让谁来组阁呢？”

蒋介石道：“陈诚这回事，我还没最后决定，不过大体上他比较最合适。心胸问题我不是不知道，实在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至于行政院，并没有副总统不得兼掌行政院的条文，那倒是没有问题，问题是，辞修的责任越来越重了。”他瞅了儿子一眼，叹道：“我也考虑过胡适，甚至请他来做总统，只是根据一连串的报告，胡适越来越胆大妄为了，如果像六年前那样和他客气一下，他可是认起真来，假戏真做、得寸进尺，我们就没法下台。到那时华盛顿一定把我捧上天去，为的是‘让贤’让给了他，我才不会上这个当！”遂问：“他什么时候来？”蒋经国道：“大概还有一个星期吧，可能于斌先到。”

蒋介石沉吟道：“胡适，不管正副，都不能再请他的了，于右老行动都不方便，再说他的牢骚也太多。张岳军呢？倒不是老不老的问题，且不谈他。王宠惠、何应钦、莫德惠等等都不理想，民、青两党别说没有提名，就是提了名，那几块料实在不成材！唉！”蒋介石双手一摊，重重地往沙发扶手上一按，说：“你看！除了辞修，你要我找谁，看看名单，的的确确有一大堆，但轮到派用场，却好像一个也不见了！老的太老、年轻一点的不是靠不住，便是不顶用，真要我好看的了！”

蒋经国垂下头来，不作声。

“今后，”蒋介石道：“你要多用点心。”他恨恨地说：“我其实不想凑热闹的了，我也该休息休息，可是我怎能有心思休息？现在我还在台上，共产党和我隔了个海，眼不见为净，华盛顿的人却散在我的周围，这个我背上不长眼睛也看得见。老实告诉你，我没法睡！我们不能永远呆在这里，你如果不想发展，就要吃大亏！可是怎样发展呢？反攻大陆不能说说算了，得想办法，迟一天动手已经不得了，迟十年动手更难想，现在六年已经过去了，”蒋介石倏地起立，咬牙道：“娘希匹，他们只希望升官发财，却忘记了再这样耽下去，局势再变，我们要死无葬身之地哩！”

第二天一早，张群却着专人送了封信来，说是年迈体弱，不能胜任任何职务，务请人事调度不要考虑到他，这是一封“明志”之信，绝非客套云云，蒋介石要儿子也看了，端着杯牛奶，问道：“你看怎么样？”

蒋经国道：“这倒是真的，很诚恳。”

蒋介石冷冷地笑道：“此岳军之所以为岳军，的确聪明，高人一等。”他坐了下来，沉吟道：“这样说起来，行政院一职倒要先为之备，别临时伤脑筋。岳军既已明志，其余几位元老比他还老，看样子非从少壮派中选择不可了。”蒋介石微叹道：“说是少壮派，也都是些半百之数的人了。”他问：“你以为如何？外面有人说你长、说你短的，你当然还是照旧，这当儿出来还不是时候，反而把事情弄糟了。”

蒋经国道：“对，阿爸，昨天他们谈到过二俞，倒是差不多。”

“二俞，”蒋介石道：“先说俞大维，你以为合不合适？”

“他和辞修先生倒是蛮搭档的，”蒋经国弦外有音道：“一个副总统，一个行政院长，两人正好是郎舅，亲上加亲哪！”

蒋介石道：“你也别酸溜溜的了，他们两个人的事情并无旁人知道。”一顿，又说：“我以为大维不合适。为的是这几年来，他并没有在台湾和我们一起克难，做做旁的事情还可以，如果提他的名字组阁，很多人不会同意。”

“对的。”

“还有，”蒋介石道：“他是弹道专家，代我们到美国采办军火的时候，和美国那批老将领很熟，混得很好，也不像毛邦初这小子那样，彻头彻尾把我忘了。这是大维的好处，并不因为他和辞修的关系，对我有些什么不利，这一点倒是不错。”蒋介石狞笑道：“辞修在美国关系上是没有什么的，因此对大维寄望甚切，但这许多年来事实证明对我投什么，他倒蛮不错的。”蒋介石仰起头来，一掌拍在膝盖上道：“不行不行，大维不是党员，他不能在这当儿组阁，责任太重、责任太重了。”

蒋经国透了口气道：‘那只好请ＯＫ俞出来了。”

“俞鸿钧，”蒋介石沉吟道：“人是不错，不过他的才能限于财经，以一个财经人员来组阁，你以为行么？”

蒋经国搓搓手掌道：“这个，我不清楚。”

“你想起其他合适的人么？”蒋经国摇摇头。

喝完牛奶，蒋介石面对大玻璃窗，望着山峦树木活动几下四肢，说道：“海外对我们这个会议有何看法？”

蒋经国道：“据香港报告，海外对于这个会议有两种不同的看法。本党的人，认为前些时果断罢免李宗仁，揭露吴国祯，非如此不足以稳定本党的反共领导权。美国在海外搞的什么第三势力，它固然是反共的，同时也是反我们的。他们认为这就代表了美国今天的手法。可是也就因为美国和我们的邦交不错，它是在偷偷摸摸干的，好处在这里，坏处也在这里。说好处，因为麻风还没上脸，我们如果和美国交涉，它可以一百个不承认；说坏处，因为美国在这方面舍得花钱，万一它在海外放手大做，共产党没反成，我们也没反成，却拿走了我们的反共领导权，这就有极大的流弊，千万试不得！我们一定要把这个权夺回来！这次会议的召开，便是它具体的表现！”

蒋介石失笑道：“有理有理！这好比商家总代销一件货物，外国到货，理该交给它全权代理，厂家可不能交与第二个人，那就是捣蛋了。”问：“不赞成又怎么说？”

蒋经国道：“不赞成的也有两种意见，一种是第三势力的那批人，他们对我们任何事情都要反对的，这批人的意见可以不理，另一批人倒没有恶意，但是也认为不必召开这个会议。他们说，这个会的本意在于振奋人心，在于团结海外反共力量，而还有一个目的，显然是给某些人一点好处，满足他们的政治欲望。如果此刻政府是在大陆，那么这个会开得一定很热闹，也有意思；无奈时移势异，目前台湾的局面小了点，本身人浮于事，闲着的官儿也多，海外人士到台湾争什么呢？”

蒋介石默默无言。

话说蒋家父子在忙，忙着“连选得连任”的事儿；蒋家官员也在忙，忙着“抬轿”把蒋介石仍然抬上那把“总统”交椅；那些“国大代表”也在忙，忙于竞选主席团，官瘾人人都有，各有笑话不同。且表那些决心活动“主席团”的国大代，他们忙了几天，从一千五百名中间硬要选出八十五名之多的“主席”，而先决条件是必须由区域和团体等选举单位各推出一名候选；或由十个国大代签署提名候选，折腾来，折腾去，候选人计得一百四十七名；而当“揭盅”之前，却有十五名无钱无势，只得知难先退，实得一百三十二人，抢夺那八十五个“主席团”位，不像买马票那样，这一选举的“中彩”颇多机会。正因为这是“大选”之前的“小选”，有几名候选者的活动又多，创下了这次国大代会议出席人数的最高纪录，正式与非正式的“代表”入场，竟达一千五百廿六人之多、甚至连正在病房里养病、治病的“代表”，也由担架抬到会场来了。开票结果最高票为四十八，最低为九票。某“女代表”签署时有一十九人，所得却仅八票，当场掩面而哭，那更多的怪状就不胜枚举。

话说某甲自己是国大代表，老婆、小舅子也是国大代表，活动“主席团”时三人分头拉票请客送礼物，粗粗算来可得票二十以上，不料以三票之微落选，但又不能不在事后“酬劳”以符诺言。坐满了一席，吃的人面不改色，花钱花气力的那三人不免话中带骨，最后女主人忍无可忍，说那三票其实是她、她丈夫、她弟弟自己投的，与座之中，一票也没有，气氛十分困窘，说话自难顶撞，于是居然吵将起来，继以动武，最后警察“接管”了这一桌“国大代表”。

另有“代表”某甲，竟选之前，拉拢“轿夫”二十名之多，总以为可操胜券，不料开将出来，竟然差了两票，以七票落选。这一气非同小可，于是准备在“酬劳宴”上，骂他一通，帖子照发二十份，也居然有十五人欣然参加，有吃有喝，面不改容，某甲“动手不打笑面人”，也只得捏住鼻子认倒霉了事。

作为“云南代表”的李宗黄，自以为“年高德劭”，也着实活动一番，不料也以八票之数落选，他长叹一声，回家纳头便睡，却越想越气苦，准备第二天会议开始，找洪兰友算帐弄个明白。于是这一干人等，为这会埋下了一片“乱机”，但蒋介石并不计较这个，他注意的乃是胡适，胡适之来，不但拒绝不得，抑且要作欢迎之状，好生苦恼。二月十九“国大会议”开始，二月十八胡适赶到，马上前往中山堂报到，仍住台大，洪兰友早已奉命“恭候大驾”，当下代蒋寒暄几句，再请他在翌日第一天大会上担任临时主席，自有“自由中国”那班人马，伺候胡适，交换意见，拟订战略，按下不提。

第二天，台北在蒋介石“力争门面”做法下搞了个大红大绿，宣布“第一届国民大会第二次会议”开幕，文武百官，地方官员，三军首脑，各级将领，外交使节，报界人士等三百人被邀观礼，同时门禁森严，单采访消息的新闻记者而言，入场证件便有四个之多，缺一不可，蒋介石居中坐定，与胡适各怀鬼胎，大家敷衍，却见时间将到而不见动静，查询之下，原来秘书长洪兰友因为忙了个失魂落魄，赶到会场恰巧忘带入场证，回家去取时间又不允许，正在门口和宪兵“据理力争”，无奈“查无实据”，狼狈间职员四出找洪，终在门口接了进去，于是各人就位，胡适致词。面对这个“无表可代”的会议，也亏他编得一套，说是“此时此地召开国民代表大会，百分之百合法合理！”蒋介石闻言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的是胡适如此忠贞地在维持他的“法统”，惧的是胡适这一套容易获得他手下好感，一旦有所活动，那真够他头痛。

接下去，蒋介石的“六年施政报告”吃吃力力读完，什么政治、军事、经济、财政、文化、教育，台下千余人中，没一成听得懂他在说些什么，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胡扯些什么，外交使节更是呵欠连连，幸而蒋介石预定一小时以上才完的报告，仅三刻钟便草草收场，人人似释重负，一连串强颇欢笑、落力安排的节目接着上演，蒋介石正要和宋美龄走出堡垒厅阳台“接受欢呼”，突然一老头大呼冤枉，不由一惊。

却说蒋介石吃了一惊，暗忖“喊冤枉”的事儿太多，实在不想揽在自己头上，而众侍卫何等机灵，早把他夫妇俩送往阳台，接受什么欢呼去也。秘书长洪兰友却没法脱身，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说：“好，今天我可向秘书长诉冤来了。”洪兰友一身大汗，扭头一望，见是云南籍国大代表，一向有“元老”之称的李宗黄，便把他拉过一边，抱怨道：“李先生何必在这时候，开大会的玩笑？”要他坐了，防他乱闯。

李宗黄叹道：“秘书长，谁开谁的玩笑？我竞选主席团的那口气，越想越按捺不住，昨天下午纳头便睡，辗转难眠，今天天不亮就起身，想来找你。”洪兰友道：“我知道，你以八票落选，落选的又不是你一个，有什么冤枉呢？”

李宗黄气得胡子直翘，恨恨地说道：“秘书长，你我口说无凭，我的冤枉属实！据我的助选人对我说，开票时光，他们分明看见我在四组之中各得两票。”洪兰友不耐烦道：“着！这不是八票？”李宗黄道：“听我说完嘛！另外在疑问票中，我还有一张有效之票却未计入，你说冤是不冤？”洪兰友道：“没有的事，你别开玩笑了！”李宗黄厉声道：“谁和你开玩笑！我就是要求启封票箱，检查全部选票来的！”

洪兰友大为头痛，还没顾到说话，李宗黄已经起立大声说道：“你有权不启封，我有权向总统告状，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洪兰友一听大急，忙不迭礼貌有加，要他千万别再喊冤，出了漏子可不是玩的，于是一个回家候讯，一个展开活动。到下午开会时，胡适不想使洪兰友太失面子，便问他李宗黄这回事是怎么搞的？

洪兰友把前因后果说了，叹道：“李宗黄回去之后，主席团正开会，我便把这事提了出来，议决由莫德惠、陈启天二人向李解释。”胡适问道：“何以要莫、陈二人出面？”洪兰友道：“因为他们二人，正是那天预备会的临时主席。”胡适道：“后来呢？”洪兰友道：“后来李宗黄不听他们这一套，硬是非启封查票不可。他说他在国大组织法中找到一项条文，叫做‘国大主席团，由出席代表互选八十五人组织之’，因此必须出席代表才能当选，内中有文章哩！”

胡适皱眉道：“什么文章？”洪兰友道：“因为在当选名单之中，有左舜生、于斌两人尚未到台，李宗黄因此认为这两个人的当选应属无效。而他自己，倒是在八票落选人之中，当时经过抽签决定列为大会主席团候补名单的第二位，因此他以为必然可以补上于斌和左舜生的缺。”胡适闻言，一个劲儿搔脑袋道：“那就更麻烦了，秘书长哪，目前已经变成了一个法律解释的问题，而不纯然是什么计票错误与否的问题了。”

“我的天哪！”洪兰友抹汗道：“半点没错，我这个秘书长哪会有权力决定这个！因此非请大会解决不可了。”胡适叹了口气道：“我知道这个会麻烦多，可是像这种麻烦，实在没办法，得好生处理，好生处理。”话未完会场上一阵骚动，人人起立，吱吱喳喳，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胡适与洪兰友还没弄清楚，李宗黄己经拿着根手杖奔向主席台，背后紧随一人，满脸怒容。洪兰友还没顾到开口，李宗黄手杖一挥，大声说道：“主席团诸公，胡适先生，洪秘书长，我是李宗黄，主席团候补第二名主席，”他指指后面：“这位是王培楚律师，主席团候补第一名主席，现在我们两人前来大会，要求以主席团正式当选人出席，而非以候补人资格出席！”胡适把眼镜一搁，说：“两位代表，你们也得等待通知之后，才决定什么资格出席。”洪兰友忙不迭说：“对呵对呵……”

“我对你们说，”李宗黄大声说道：“我是老党员了，王先生则是律师，我们两个当然有法律根据才来，否则谁会有那么闲功夫？”接着老泪纵横，挥舞手杖，声音沙哑，把大会结结实实骂了一通，恨恨地说道：“别再欺侮人哪！你们以为一手可以遮天吗？左舜生和于斌分明没到台北，凭什么可以当选？宪章精神何在？法理精神何在？你胡适千里迢迢赶来，又当上了主席，难道不为我们想想？反共反蒋的左舜生可以当主席，我们这批老国民党该扔到垃圾箱里去吗？自称天主教的于斌都在热心政治，我们不当和尚的老国民党反应该不闻不问在家等死吗？”洪兰友等人见他越骂越厉害，忙不迭展开“推拖拉”攻势，穷十余人之力把他两人连推带拉拖出门外，千不是万不是地陪了一大箩好话，这才一身大汗，回到会场。

胡适皱眉道：“走了？”

洪兰友苦笑道：“再不走，会也不能开了”

胡适道：“那两人不能当主席的！”

于是推出几人，把李、王二人何以不能当主席的理由弄了一套，说什么六年前南京之会，选出主席团时内中多人未在南京，一样有效，是故左、于二人，有例可援云云，把李、王二人气得鼻孔冒烟，按下不提。却说那个“国大会议”，因为时移势异、粥少僧多，开得有精无神，乌烟瘴气。不在话下，那当年号称“国大之花”的唐舜君，脸上“电车路”纵横密布，出得场来，听人家还在这样喊她，指指点点，形同讽刺，不由得心酸起来，当下与几个女代表商议一阵，发出一封联名信“抗议选花”，转致各报社道：

“代表等此次参加大会。……虽属女性，……站在男女平等立场，在大会进行中如有主张，无不热烈争取，乃记者先生对女代表似特感兴趣，指女代表为‘花’为‘草’……代表等心情沉痛，何有此种闲情逸致被举为似‘花’似‘草’之议？为正风气，并免外界误会，特请转致各记者先生，幸勿再涉及‘花’‘草’等文字，则幸甚焉！”

唐舜君等这一招，给那些男代表平添不少聊天材料，不堪入耳，难听极了。这些“男代表、女代表”们，每天有两百多人无故缺席，出席者也大都没精打采，“你开你的会，我睡我的觉”，反正就是这么回事。蒋介石再有办法，也奈何不得，“你做总统，全仗老子一票”，于是“及时行乐”去也。而主席团中，却为新闻记者的闪光灯伤脑筋，胡适更是不断揉着他的眼睛与眼镜，最后也居然由洪兰友出面“敬告新闻界人士”，希望尽量少用闪光灯，请他们“照顾照顾主席团的老眼昏花”云云，于是跑新闻的记者好大一顿牢骚。但他们却发现了一个非照相不可的镜头，原来是重达十斤的“国民大会”大印，系用纯银铸成，那掌印秘书把吃奶的气力都使上，只盖几次便难以胜任，众记者个个失笑，照相之余，洪兰友托他们想想办法，如何可以使它轻便起来？当下有人建议另做一个，有人建议做个架子，最后决定托广告公司设计一个活动“印架”。洪兰友叹道：“有人批评我们开这个会是大而无当，如今连这个印都有大而无当之感了。……”那会场奇形怪状不一而足，一下子却又为有人重提吴国祯而“精神为之一振”，发言踊跃，甚至有人大叫：

“为什么这个时候让他到美国去了？为什么明知他有问题却把他放了？为什么我们代表却不能出国？”这句话引起了哄堂大笑。

那发言人道：“有什么可笑的？我们当国大代表的就没福分出洋嘛！你们瞧！国大代表，不但经政府承认是公职，大法官也早已解释为公职。可是在立法院通过的出国人员条例之中，公职人员有立法委员，有监察委员，有省议员，独独没有咱们国大代表，这算什么？咱们既是公职，公职人员出国考察也罢，访问也罢，那是公事，为什么把咱们漏了？去年年会上咱们曾经再作决议，第二次要求政府修改，可是到目前为止，仍然毫无下文，本席再请主席注意，把咱们国大加进公职人员之中。”

掌声中胡适问洪兰友道：“此人是谁？在此刻要求出国？”

洪兰友道：“此人是广东公路工会的代表颜泽滋。这个问题的确是拖得太久，政府如果不答应，也不妨干脆拒绝。国代之中，胡先生有所不知，也确有公私事务需到外地去的，他们可没有胡先生那样方便。”话犹未完又听见另一个粗嗓子喊道：

“我反对！这个年头儿，出国干什么？费时失事浪费外汇，什么考察访问都是假的，本席反对国代无端端出洋，也反对立监委和省议员无端端用公职人员名义出洋——不，出洋相！”

哄笑声中胡适叹道：“此人慷慨激昂，倒是有趣，为什么他对出国的人恨成这样，似乎恨不能食其肉而寝其皮！”洪兰友苦笑道：“胡先生其实也知道台湾朋友的心情。”胡适越听越感到人们话中有话，也就岔开道：“此人是谁？”洪兰友道：“此乃湖北代表佩衡。”这当儿会场骂声四起，骂的是立法院不给他们出国。内中有一个大嗓子的声音，胡适听来更是刺耳：

“让不利咱们的人自自由由飞出飞进，难道‘自由中国’只许这种人有自由！”

胡适皱眉，幸喜也就快到散会时间了。

料想不到众代表闻言叫好，会场如戏场一般，那发言人劲儿更大了，真是群情激愤，一发而不可收。此时又有人大声嚷道：“对于李宗仁、吴国祯罢免、弹劾撤职还不行，还该查办！把他护照吊销，限他几天之内，回到台湾才是！”另一人倏地起立，声音像打锣似的，挥着右臂大叫：

“主席，我倒要问问，李宗仁、吴国祯，一个两个出毛病，想挽回都来不及了，可是我们关起门来想一想，瞧一瞧，问一问：今日之下，谁能担保没有第二个李宗仁，第二个吴国祯在台湾待机而动？”

胡适闻言一惊，举目张望，只见众代表正在跟着起哄，于是故作镇静，对洪兰友道：‘这问题忒煞好笑，不怕开罪人么？”洪兰友心想开罪人是假，让你难堪是真：当即堆下笑脸，说：“是呵！今日团聚一堂之人，多属本党忠贞之士，社会贤达如胡先生者，更是本党的朋友、好友、畏友、诤友……不不不，简直是良师益友……”胡适失笑道：“秘书长还没喝酒，却是醉了。”洪兰友道：“这些都是真话，半点酒意全无！”胡、洪二人正说着，忽地另一个质询者起立发言，声音苍凉，甚至掺有哭声，胡适惊问：“此人是谁？何故这般情形？”洪兰友道：“此人是海外代表贾国恩，自香港来此，住台已久，他……”胡适道：“听他说。”于是贾某真像唱什么“哭调”似的，眼泪直流，嗓子嘶哑，全场鸦雀无声，听他说道：

“我先说外交。外交太不外交，太无外交，太不懂得外交了！实在太老套，一点新气象都没有。门户之见，其深无比！贪污腐化，好像再没有其他机构比它还糟，比它有更深的官僚习气！”

全场愕然，因为开得会来，发言有如此浓厚火药味者，还以此人为第一。

“那些海外外交官员，”贾国恩道：“敷衍塞责，行尸走肉，但求取巧于政府，讨好于权贵，却无视侨胞利益，不知侨胞痛苦！不但不知侨胞痛苦，反而增加侨胞痛苦，你们说，这还像个什么样儿！各地侨胞用不着共产党去争取，几乎都与我为敌了！”

胡适低声惊问道：“此人何以如此大胆！”洪兰友叹道：“胡先生有所不知，他们无旋乾转坤之功，有来日大难之感，是故每逢聚会，便口不择言。”只听此人又在大叫什么“杀一儆百”、“治乱世用重刑”等等，还在没个完，另一名代表无法忍耐，大叫而出道：“我是个粗人，不像他那祥说得有头有尾，有血有泪！我只是提醒大家一件事：你们把侨胞得罪完了！什么事也不用办了！反攻大陆，最好的兵源在海外华胞！组织两百万华侨部队，实在再好没有！你们为什么不去做……”

胡适低声道：“此人又是何人？”

洪兰友也细声答道：“此人倒不常见，听口音是台山一带的。胡先生有所不知，海外代表到得很少，他们在外面所见所闻，个个都变成了受气包，稍微那么一点的，就根本不理台湾的岔儿了，向左转也不稀奇，而到台湾来开会的，就好像找到一个出气筒似的，激昂极了，激昂极了。”

胡适微笑，再问：“那二十万华侨新兵之说，你们曾经考虑过么？”

洪兰友问道：“胡先生以为如何？”

胡适道：“我不清楚你们的侨务情形，你以为二十万新兵没有问题么？”洪兰友苦笑道：“我的胡博士，你别开玩笑了，别说二十万，请两个华侨青年自动入伍，都得花吃奶的气力呢！”胡适笑道：“可不，我问过好几百名留美学生，竟然没有一个肯回台湾。”却又反问：“那些人有此说法，究为何来？”洪兰友无以为对，叹道：“大概是神经不正常吧！”

这个吱吱喳喳的“大杂烩”，除了胡适，于斌也是受人注目的一个。他身穿马卦长袍，外加黑大髦，一顶黑呢帽，黑边眼镜，体格甚好，休息时人们不免闲聊一番；说他“独身汉到底精神好”，看他那只钻石“权戒”等等，十分热闹。于斌只是笑，有人问道：“于主教，你是个教徒，为什么对政治如此有兴趣？”旁人代答道：“天主教是这样的，于主教一言一语，一举一动，莫不受梵蒂岗指挥。”于斌微笑点头。又有人问道：“如此说来于主教对反共也必深有研究，你以为除了大战，可有什么办法可以拖垮共党的？为什么美国还不发动大战？”于斌道：“美国不是没有力量发动大战，只因万一大战开始，难保自由国家之中，不受到损失，那就犯不着。可是不用大战也可以打击共党，拖垮共党，这个武器便是‘美金’，去年华府用掉一亿美金，成绩好得很哩！”众人沉默无语，于斌又道：“何以一亿美金会有好成绩？你们只要看东德有人到西德去，走过去也罢，驾车去也罢，我们一概名之曰‘投奔自由’，只要有人这样做，也就是打击了共党，因此华盛顿对子这个办法认为大可提倡，今年所用这方面的财力，当在一亿以上。”

有人问道：“那这笔钱怎样用法？”

于斌大笑道：“这怎么可以向外明言？这是多大的一项机密？连美国的部长都不是人人知道的。”

那人笑道：“我懂了，一定是美国派人到共党地区，找几个爱钱的人，哈哈，这很新鲜，钱嘛，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好办法！”

另一个人道：“恐怕没那么容易吧？”

于斌笑道：“说易不易，说难也不难！这个办法不但可以用之于东德，同样可以施之于大陆！”于斌唾沫横飞道：“别以为共产党得了大陆，便把什么问题都解决了，那是不可能的，好多好多问题，不是一蹴而成的。譬如我们天主教徒中，如果有人因为反共而被捕，我们就说共产党压迫天主教徒！共产党排斥宗教！如果有人被杀，我们就说共产党残害天主教徒，共产党毒害宗教！如果有人出来，我们就可以请他留下来，说天主教徒不甘共产党压迫，逃亡出来了！”

众人闻言点头。

“还有，”于斌道：“共产党能吃苦，那是他们的事，更多的人是不是也愿意吃苦呢？在自由世界，你只要有办法，赚多少钱可以自己花，要什么有什么。但在共区，那是什么要‘为人民服务’的，一个月赚不了多少钱，如果有人对他说：‘某某人哪，到香港去吧，或者到美国去吧，包你可以发财’，哈！没有人出来才怪！”

有人道：“不，于主教，共区来人说，他们物价平稳，对办事人员的衣食住行有一定之规，即使清苦点，可也不必伤脑筋。”

于斌笑道：“是了，我也明白，共区清苦也罢，闹灾也罢，荒年也罢，他们是有一套的。可是别忘记‘人望高、水向低’那句老话，只要你到他面前，描述自由世界的享受，会无动于衷么？如果这些人曾经受过委屈，那就更好，更想投奔自由了！”于斌以拳击掌道：“何况大陆人和海外还有千丝万缕的人事关系，一些传统的思想问题、一般性的生活享受问题等等，我敢断言，一定会有人出来的，华盛顿去年那一亿元花得值得！不但今年他们花得更多，台湾其实也应该用这办法！”

众人抚掌称善道：“好办法好办法！”一人道：“原来‘冲破铁幕’之说，都是那一亿美金之功哪！”另一人笑道：“说得是，于主教，这样从大陆拉人，成本未免太高太重了吧？”

于斌摇手道：“先生之言差矣！成本不但不重，而且价廉物美！试想如用原子弹消灭共党，你以为共党没有这玩艺？你来我去，正合了一句老话，叫做‘杀人一千，自伤一百’，自由世界也会受到损失。而且共党国土甚大，不像自由国家那样，土地面积小，政治工业中心集中一方，一颗原子弹下来，实在不堪设想，因此这个不是上策，报上说说，嘴上讲讲还可以，如果真要实行，那得考虑周详。”于斌低声道：“这些都不足为外人道也。还有，即使美国的原子弹获胜，可是这种办法到底结冤太深。以日本为例，那两颗原子弹杀伤的，绝大多数却是老百姓，因此日本对美国的怀恨之深，嘴上不说，心照不宣，如果美国也用这个办法对付共党后果也一样，那就不妨把耶稣请将出来，说是上帝有好生之德，我们暂且不投原子弹吧。可是共党非反对不可，那么不妨换换口味，”于斌咬牙切齿，厉声说道：

“把他们的人拉出来，把我们的人派进去！日积月累，多少会有成就，岂不是好？”

那当儿斜刺里钻出一个人来，冲着于斌鼓掌道：“主教高论，主教高论！”众人一望，乃是陈诚，于斌大笑道：“院长先生来得好，刚才大家正在谈论副总统这回事哩！”陈诚笑道：“没有的事，分明你在发表宏论，开口拉出来，闭口派进去的。”笑声中陈诚叹道：“于主教所言甚是，如果大家丢原子弹什么的，真是同归于尽的办法，不过美国对共党如果限于目前这些做法，也毋宁令人心寒？韩国情形依然，听说比战前更令人担优；中国情形如此，不肯支持反攻大陆，我们真要老死牖下，南越情形如彼，美国仅仅拿出一点钱来，实在不是办法，主教名驰海内外，说话有份量，实在应该对美国朋友大声呼吁，告诉他们，非加强反共不足以安定自由世界，非亲自出马不足以与共党争短长！”

于斌闻言，忙不迭摇手道：“院长言重了，院长宏论，梵蒂岗完全赞成！只因美国有美国的困难，他在远东的三个主要地区情形，确乎像院长所说，进既不能，退又不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笑声中于斌道：“不过院长可以放心，美国迟早要动手的！”

于斌和陈诚一唱一和，好不热闹。真是：会场上闹，会场下吹，不过从“闹”和“吹”中，可以看出代表们各怀鬼胎，貌合神离。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话说那“国大”的目的在于抬出“正副二统”，为了凑趣，莫德惠于三月十五宣布参加“第二届总统竞选”，还表演双簧，敦促王云五竞选“第二届副总统”。但到十九日，两人却又宣布放弃竞选，变成了臭水沟中瞬息消失的泡沫。

三月二十，“第一届国民大会第二次会议”举行第一次选举大会，选举第二任总统。大概与会者人人心头一把火，存心要开蒋介石一个玩笑，唱票时蒋介石与徐傅霖两个“总统候选人”都未获得“法定票数”，蒋介石大吃一惊，大发脾气之余，可又莫奈他何，主席团也只得改期二十二日重新投票。二十日连夜和二十一日整天，洪兰友等东打恭、西作揖，陪尽笑脸，开足支票，才把蒋介石手中那顶“总统纱帽”，由他手中移向脑袋，算是正式加冠，而蒋介石早已气得七孔冒烟，没奈何只得皮笑肉不笑。

二十三日选举“副统”，同样好戏连台，候选人陈诚、石志泉二人也未获得“法定票数”，改期廿四再选，陈诚才以“压倒票数”击退了名不见经传的石志泉，把摆在面前的“副统纱帽”往脑袋上扣去。

廿五日，胡适、莫德惠、左舜生、王云五等人向蒋、陈二人致送“当选证书”，这一出闹剧由于斌担任主席，在一片嘻哈乱叫声中闭幕。与一般人的想像有别，蒋介石回到官邸，却是瞪眉瞪眼，并不愉快。

而第二天各报刊载蒋、陈当选新闻时，蒋经国也是瞪眉瞪眼，十分难堪。半晌，恨恨地指着大标题，对一些亲信说道：“陈诚当选副总统，还不是预先给他安排的？那些报纸好生无聊，把这消息登得这样显著，真是小题大做，好不气煞人也！”

众亲信不免劝慰一阵，蒋经国道：“香港的‘第三势力’，早已在谈什么‘传子传副’问题，吵得肉麻当有趣。今天这个消息，也就等于说明一个问题。”又强笑道：“我当然不会同谁‘争’的，而且我的年龄与资历，也从来没有想和任何人‘争’什么。只是报上这样小题大做，未免太气人了！”众亲信见他难以自圆其说，纷纷劝慰。都说来日方长，都说蒋介石的胳膊从未向外弯过，目前情形是非这样不可，否则要出乱子，这情形有目共睹，因此不开口为上策。至于报馆，那倒简单，自会有人料理，不如喝酒作乐，“消遣消遣”。行政院新阁与台湾省府的改组，好在已有“底牌”，可以告一段落，能偷闲处且偷闲。

其实蒋介石还在大伤脑筋之中，所谓内阁人选，外面的传说与猜测一如香港赌马，言人人殊，而以张群的“行情看涨”。蒋介石心头也想让这个老朋友走下草山，不再负责那个“革命实践研究院”，无奈要张群对日还可以，对美则不为美国所喜。何况台湾非美援不可，是则这个“内阁”就非张所宜。而选择旁人，考虑再三，不如把台省主席俞鸿钧提拔上来，反正“省”也罢、“国”也罢，叫花子弄蛇，弄来弄去就是这么一块地方、唱来唱去就是这么一个美援。以此类推，把严家淦调掌台湾省，与俞鸿钧唱其双簧，倒是甚合理想。俞鸿钧的英文名字叫做“Ｏ·Ｋ”，严家淦的英文名字虽非“Ｏ·Ｋ”，也是“Ｏ·Ｋ”，只要“Ｏ·Ｋ”，那就成了。

是则小蒋如何安置？老蒋十分为难。虽然儿子手中掌握的“实权”着实不小，无奈大都属于“暗”的；要求“万人敬仰”，则非“明”的不可。可是无论什么位置，比小蒋资历深、资格老的人，随便抓抓便有一大把。近臣们纷纷提议，有的说不如让他出任副参谋总长，可以对新任参谋总长“看着一点儿”，也有人说不如让他出任国民党中央党部副秘书长。也有人建议不如在行政院之下，设立一个“心理作战指挥部”，把国防部的政治部和大陆工作处两个单位合并成为新的机构，以便使他职权更大，花样更多。问题是这个“部”必须经过立法手续，届时如果不能通过，小蒋过不了部长瘾事小，老蒋有失面子的“事情大了”，那到底这个“部”要是不要，应该思考。

除了美援，当务之急，没有比军事更重要的了。来自美国的暗示，希望这番改组，能够以“文人管军事”为最合适，蒋介石为此到日月潭思量了七天七夜。

蒋介石想：“为什么美国希望我以文人管军事？内中有何文章？‘反攻’必须获得美国同意，这个我早已作了保证，难道还不能放心？”回台北后便召集孙立人、周至柔、桂永清、王叔铭等人“共进晚餐”，问孙立人道：“看样子，你的美国之行，又要延期了。”孙立人心想你当然不希望我再去美国，这次普度大学授我名誉工程博士，邀我亲自前往，却给“走马换任”挡住了。而远在这之前，五角大楼邀请我们几个作客，海总空总马纪壮和王叔铭先后回来，独独我这个陆总走不动。而美国陆军参谋长李奇微邀我访美，同样动弹不得，这次普度的授衔更不用提了，当下强笑道：“看来是又不能去了。”蒋介石安慰他道：“好在以后机会还多，忙过这一阵再说吧。”又问众人：“那个文人管军事的说法，你们听说没有？”桂永清道：“恐怕还是韩战开始时那一套，其实我们的国防部长俞大维，已经算得是文人了。”蒋介石道：“俞部长还得一些日子才回来，倒要听听美国还有些什么花招。”

孙立人笑道：“我倒听蔡斯团长说过，自由中国的国防部，其实可以参照美国的五角大楼办法，改组体制。那是增加副部长一名，增加助理部长三名，也就是加强了国防部长的职权，统一指挥三军的军政军令。”

蒋介石道：“那参谋总长干些什么？”

孙立人道：“蔡斯不过说说而已，他说参谋总长不妨改称参谋首席联合会议主席。”蒋介石心想你自己快要出任参总，却在这里愿意自贬身价，不知道又在搞些什么名堂？听王叔铭说：“蔡斯这个办法对我们不太合适。”蒋介石“哦”了一声，听他说下去道：

“因为五角大楼由总统直辖，我们的国防部则在行政院中，如果改制，总统指挥国防部便要通过行政院，太费时间。要知道共党飞机如空袭台湾，警报声起，飞机已在顶上了，他们从起飞到投弹，只要十四分钟，便可以使我们受到极大伤害，因此军事指挥程序必须尽量缩短，使总统可以尽快指挥参总和三军司令。”蒋介石一听好不开怀，连呼“对对”，接下去便扯到了台湾脆弱的防空，蒋介石又忧形于色，对孙立人道：“也真是的，美国对我们的空防太不注意了。”孙立人无言以对，桂永清道：“待新阁组成之后，应该把这问题先行解决。”蒋介石强笑道：“人家希望我们文人管军事，防空理该‘空’一点才是。”众将领听出弦外之音，俱皆惊然。

正是：俯仰由人没出息，此君不如童养媳。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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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高姓玉树 竞选台北市长 孙氏元良 有女嫁给美兵

书接上回。话说蒋介石、陈诚于一九五四年五月二十日在台北就任正副总统，装模做样忙了一阵，接着俞鸿钧、黄少谷出任行政院正副院长、王德溥兼内政部长、叶公超兼外交部长、俞大维兼国防部长、徐柏园兼财政部长、张其昀兼教育部长、谷凤翔兼司法行政部长、尹仲容兼经济部长、袁守谦兼交通部长、刘廉克兼蒙藏委员会委员长，郑彦棻兼侨务委员会委员长；另外余井塘、黄季陆、田炯锦、孟昭瓒等为行政院政务委员。

接下去的那台戏该由行政院长来唱，俞鸿钧在主持第一次政务会议之中，通过改组台湾省政府，由严家淦任主席、连震东兼民政厅长、陈汉平兼财政厅长、刘先云兼教育厅长、黄启显兼建设厅长、金阳镐兼农林厅长，另外省府委员有谢东闵、李连春、杨肇嘉、华清吉、吴鸿森、王民宁、徐庆钟、彭孟缉、刘振声、邹清之、卢钻祥、张山钟、赖维种、侯全成、陈天顺等人。这两批名单的产生及其决定，也不知道经过多少酝酿、磋商、争夺、调解，头破血流，伤尽脑筋，算是告一段落，残山剩水，人浮于事；勾心斗角，各出奇谋，蒋介石放下一张“底牌”，要亲信们遵守，那便是“亲美”只能由他自己去“亲”，除他外凡与美方关系亲密者，凡与吴国祯关系亲密者，凡与胡适之关系亲密者，不论文武、男女、老少，皆尽力设法驱逐出“内阁”、省府之外，至于武官，由他自己派任，桂永清继周至柔为参谋总长、孙立人为总统府参军长、黄杰为陆军总司令、梁序昭为海军总司令、王叔铭连任空军总司令，张彝鼎为国防部总政治部主任。

而“民意机关”也得改选，“台湾省第二届临时参议会”就得成立，蒋介石父子恨副议长李万居入骨，便把前任军统局台湾站站长林顶立推了出来，与李“竞选”，撵李下台，于是国民党的公使级外交官黄朝琴便连任台省议会议长、而“军统站长”就坐上了全省“民意机构”的副席。

这一连串的大忙特忙，忙得蒋介石头昏眼花，腰酸背痛，还没透过一口气来，艾森豪威尔的特使符立德已到台湾，蒋介石这一忙又非同可，因为这个特使此行非别，乃是问他两件大事，这使蒋介石食不知味，寝不安席。

却说符立德奉艾森豪威尔之命“视察福摩萨”，是个“特使”，蒋介石那敢怠慢，当他抵台翌日，便在草山请他吃饭。寒暄过后，符立德道：“欣悉贵总统将要连任总统，敝总统特地要我向贵总统致贺。”蒋介石连称不敢。符立德道：“敝总统为中、美两国邦交深厚，共同防共，相处和睦，引以为慰，他希望贵我双方理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蒋介石连称“是是”。符立德道：“敝总统有言，美国政府决心支持贵总统到底，无奈敝国纳税人等，不以敝总统所作为然，敝总统深感不安。是故在敝国众议院外交委员会开会前夕，特来拜访，有事相商。”蒋介石对译员以目示意，意思是要他好生记录，符立德忽地笑道：“对了，还没问候夫人，夫人可在台北？”蒋介石道：“她长了一身皮肤病，最近将到芝加哥治疗，因此连日休息，有失迎迓。”符立德顺便致候一番，说下去道：

“奠边府之战失利，越南局势使人不安，西方国家在东南亚的处境面临危机，敝总统早有所见，曾在上月九日那天，由军援方案主持人司徒华少将出面，建议借重贵国军队，开往越南。这个办法蒙贵总统答应考虑，但本人并非为寻求这个答案而来，本人今日所欲告诉贵总统者，美国纳税人既反对美国子弟的鲜血为东南亚反共战争而流，又反对美国纳税人鲜血一般的钱财为东南亚反共战争而流。这情形固非贵总统所愿闻，也非敝总统所愿见。因此在目前阶段，希望贵总统打起精神，作反攻大陆的准备。”不待蒋介石开口，符立德便说下去道：

“敝总统有言，对这句话的意思，千万请勿误会为反攻大陆的机会已到，事实相反，”他苦笑道：“贵我双方犹须等待。”他语气一转：“但贵总统作出反攻大陆之状，对国际观瞻多少必有影响，也必然传到敝国纳税人耳朵里，而使敝国官员，可以对民间解释，在何以要援助贵国的道理之外，给他们一个希望。那是：贵总统要反攻大陆了，美援在敝国纳税人身上固然是一项负担，但这负担卸肩可待，他们也就不会哇啦哇啦吵了。”

蒋介石到这当儿才稍为透过一口气来。

“再说，”符立德道：“就因为局势徽妙，敝总统请问贵总统，那些老弱残兵，逾龄将官等人，是否已予以淘汰，另招新兵，以利或许可以马上进行的反攻大陆战争？同时敝国众议院外交委员会召开前夕，希望军事援华顾问团团长蔡斯少将返国一行，列席那个会议，提供有关援华问题的报告。”

听说蔡斯要回国，蒋介石求之不得，心想这家伙颐指气使，眼中既无我蒋介石，又无蒋经国，吵个不休，令人难堪。但此去却为提供援台问题材料，不能轻视。便问：“那贵特使对美援问题看法如何？”符立德心想这张底牌如果你想看清，或许墓木已拱了。当下作同情状道：“这是一个毋须明说的问题，敝国之与贵国，不论多少距离，却是唇齿相依，因此贵国之获得美援，是应该的，嗯，是应该的。”他把活头一转：“不过敝国上下，对这问题的看法迄今还未一致。”符立德干咳一声：“不过，不管它是纳税人反对也罢，在野党反对也罢，在朝党内部意见分歧也罢，乃至贵国对外声明时能够出现‘毋须美援、已能自给’的辞句以壮观瞻也罢，反正美援之对贵国，今后增加的希望小，减少的可能大！”

蒋介石闻言一怔，脱口而出道：“可是台湾非美援不能支持！”

符立德笑道：“对对，此所以敝总统要我当面奉告者：敝总统与敝国政府支持阁下，义无反顾，设若美援减少或者停止，务请不必误会，以为双方之间有了什么误解。”蒋介石凄然道：“我明白，可是美援都减了，甚至停止，台湾人心惶惶不在话下，我这个反共的政府又如何维持？难道代你们美国反共，反了这么久，结果却是如此？”符立德道：“不不，事实完全不是这样。要知道美援停止，为的是顺合敝国国内情况，同时贵总统又可以宣布贵国已可自足，这都是好的。至于到时候贵国将如何维持一点敝总统也早已为阁下再三考虑，得到解决；那就是鼓励敝国财团开发福摩萨、投资经营，各行各业各地各厂无一不包，无一不投，你们的问题不就同样解决了么？”

蒋介石浑身哆嗦，欲哭无泪。如将台湾美援停止，而易以各个财团的“投资”，是则各行各业皆在美元掌握之中。当蒋介石脚下的土地在事实上已“属于美国”时，它如何发展不消说得。

蒋介石却是喜惧参半，为之失眠。

蒋介石何以喜？喜的是山姆大叔恁说也会支持他的，不管是官方的“美援”还是财团的“投资”；蒋介石何以惧？惧的是这种做法与“支持”大有出入，略一深思，即感不妥。在这情况下，感到对“反共、反攻”已使他心有余而力不足，而来自太平洋彼岸的阴影，却越来越显，更使他有防不胜防，疲于奔命之痛。他几乎要把应付美国的“绝招”提高到与应付“反共”一般紧张，但这种想法只能意会，不可言传，更不得见诸于报刊，精神闷郁不堪。

那一日送宋美龄到松山机场，乘机远飞芝加哥治疗皮肤病之后，蒋介石回到草山，与亲信商量道：“这次竞选，我们没有让胡适上台，当初想想有点不妥，未免小气，如今看来却是对的，上海有句老话说得好：‘你客气，他福气’，今后对于这种先生，还是紧一点为妙！”又说：“李万居从省议会副议长位子上撵了下来，可曾说些什么？”左右道：“公论报批评政府的文章越来越多了。”蒋介石道：“可以用老办法，让警备司令部派人警告，弄不好再想办法。”蒋介石又问：“那台北市长的竞选问题，你们办得怎样了？”左右齐道：“高玉树志在必得，活动频繁。”蒋介石道：“那非压他下去不可，堂堂一个台北市，万一由这种人当上市长出了乱子，”他一顿，叹道：“别说出了乱子，即使闹个笑话，也够瞧的，”蒋介石打了呵欠，低沉地说道：“我今天为送夫人，感慨不少。”却又扯到竞选问题上道：“符立德特使这次来台，耽搁的时间相当长，你们也都知道了，他代表艾森豪威尔来看我，不管他们的援助情形如何，我们该处处小心才是。我担心在地方自治和市长县长民选等等活动之中，难免没有怀有野心之人。要知道地方自治目的何在？它首先是为了缓和本地人的不满情绪，表现我们的开明，要人人知道我们是如此尊重民意！因此如何派遣我们的干练人员到各县各市去掌握选举，与当地有力分子好生联络，做到加强我们的统治，不可疏忽。这是一。

“美国既然希望我们民主，符立德特使也不只一次对我说，受援国家之中，惟有民主才可以获得美国援助。娘希匹他要民主就给他看看民主，没有民主便拿不到钱嘛，因此就该好好地办理地方自治和市县长竞选。要知道廖文毅在日本叫嚣台湾独立，另外有人在国际间活动台湾托管；而第三势力什么的又想取我们而代之，这就更应该拿民主给美国看！让他们死了这条心。这是二。”

，蒋介石透口气道：“还有第三点，那是为了台湾人的缘故。我说的台湾人，不是指老百姓，而是指台湾籍的上层人物。这个，我早已和你们说过了，我们到台湾之后，因为地方太小，人浮于事，既不许可台湾人管的事情太多，也不能够什么事情都让我们一把抓，总得给他们一点甜头，否则我们吃亏，这道理你们应该明白，我不说了因此，地方自治便是一个好主意，通过它可以把我们的和他们的实力重新分配，这是一面。

“另一面，在地方自治中，以及省、市议员和市长、县长的竞选等等，主要是地方土著势力和‘半山’势力的逐鹿，我们弄清楚问题的关键所在，事情便容易办。”蒋介石言归正传道：“因此关于台北市长一职，在我们是非争不可的，其他小地方可以让让，台北市非到手不可，你们应该记住了。”接着便询问林顶立、高玉树二人的情形。

郑介民道：“林顶立忠于本党，是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的干员，日治时代，他经常出入台湾，做地下工作。台湾光复，他还是台湾地区的特种工作的领导人。他和李万居一样，懂得搞报纸，他的‘全民日报’在三十六年夏天便出版了，比‘公论报’还早两个月，可是在这方面他比不上李万居，到四十年夏天，他的报纸立不住脚了。我去看过一次，见他的铅字、机器、社址、宿舍都太简陋，待遇也低。他告诉我，整个报馆他有三分之一股权，报纸太多，竞争厉害，他弄不下去了。四十年夏天是台湾民营报纸无法避免的大难关，他便同‘民族日报’和‘经济时报’合并，三家报变成了一家‘联合报’。他参加了‘联合报’之后担任发行人，还在嘉义发行联合报南部版，后来改为‘台湾日报’，没多久便停刊了，不过可以看出来，林顶立有那么一股劲儿，蛮干。”

蒋经国笑道：“也真是的，在一般自己人口中，林顶立给人的印象不太那个。只是他和李万居同乡，都是云林人，又是日本明治大学出身，资格很老，好多人也得让他几分。不过有人告诉我，林顶立是勇而无谋，像水浒里的黑旋风李逵一样，又有人说林顶立是当年上梅租界里的‘白相人’，又有人说这个人简直是一匹不羁的马，是匹野马；总之此人不太细腻，干旁的没什么，做台北市长是否合适，倒该多多考虑。”

蒋介石失笑道：“这个人实在是个地头蛇，我们也该好生用他，这对我们有利。要知道他不但挤跑了李万居，还几乎弄垮了黄朝琴哩！”

左右之中有人不明底细，笑道：“那他斗不过黄朝琴的。”蒋介石道：“经国，你把那故事说一说。”蒋经国道：“这是三年前的事了。记得四十年十一月间，台湾省参议会取消，改名临时议会，同时改选省议员。林顶立是云林人，并未在原籍当选，却在台北当选，说明了他很有办法。等到第一届省临时议员产生，发规内中有十一名议员是他所支持的，当时只知道有办法，可没想到其他。因为黄朝琴当议长已成定局，没有人可以和他争夺；而刘启光以压倒优势赶走李万居，出任副议长，也没有什么变化。可是正副议长选举之日即将到来时，黄朝琴忽然发现大事不好，林顶立已经不声不响，有所安排了。只要初次投票不过半数，二次投票时他便要奇兵突出，拿下议长宝座，这可把黄朝琴急坏了，检查一下，票数大都在林顶立手上，这一急非同小可，挽回都来不及了，最后便去找陈院长，哭秦庭，讨救兵。陈院长想了想，要旁人转告他‘得让人处且让人’，还说了一些好话，林顶立这才死了这条心，可是他还给黄朝琴开了个玩笑，仅仅在投票前五分钟正式宣布放弃，当然也放掉一些票，据说是五张。黄朝琴才以二十八票对二十七票赢了一票，当选了。最后选举副议长，林顶立拿到了三十五票，一面倒。”

众人闻言皆笑，蒋介石道：“根据各人所说，与高玉树竞争之人，恐怕王民宁最合适。林顶立现在是省议会的副议长，也不能竞选，不如由王民宁出马吧。”于是众人散后纷纷支持与他。

那王民宁倒是毫不在乎，面对几家报馆记者，大声说笑道：“多谢你们为我捧场，今夜一杯水酒少不了。高玉树敢出来竞选，当然他有他的把握，可是你们随便一位出去问问人家，在台湾这个地方，知道高玉树的有多少？知道我王民宁的又有多少？”一名记者笑道：“那当然，你是大名鼎鼎，他是籍籍无闻，不用开票，便知道台北市长的宝座，非你莫属了。”笑声中众人要他自报履历，以便写稿，王民宁好不得意，说道：

“我王民宁台湾台北县人，是个清朝人，比中华民国的年龄还大。我是一九零四年生的，日本士官学校第二十期工兵科毕业。曾任独立工兵第五团少将团长、陆军工兵学校研究处长、教育处长；回台后当过台湾警备总司令部副官处少将处长、台湾省政府警务处长，现在呢？我是第一届国民大会代表，总统府中将参军，还有那个台湾省政府委员。”

有人问道：“你是哪一年到日本去的？”也有人说：“不如让王委员自己详细说来，也省得我们出题目了。”

王民宁总以为竞选市长，左券在握，便神采飞扬地说道：“我的历史，没什么太特别的，随便说，你们随便记好了。我小时候在台北商工学校毕业，准备做生意，回国考入北京大学经济系，有人劝我不如到日本去，我懂日文，不用它蛮可惜，这样又从北京回台湾再到日本，那年正是二十岁，是民国十八年回国的。”他一顿：“在士官二十期，我读的是工兵，为时三年整。‘一·二八’淞沪抗日战争，我在王敬久的陆军教导师中当工兵营中校营长，后来改为八十七师。到二十二年，成立陆军工兵学校，我是学工兵的，便被调去当上校教官，记得那年正好三十岁。到民国廿七年，抗战第二年升为独立工兵第五团少将团长。要知道这是工兵的最高编制，我‘爬’得相当快的了。”王民宁笑道：

“之后，长沙会战我每次都参加过，但自三十一年下半年到日本投降，我不打仗，专门教书，调到工兵学校当研究处长和教育处长。三十二年十一月奉派到印度蓝伽，受美国军官战术训练，直到日本投降，便随前进指挥所回台湾接收。

“刚到这里，”王民宁道：“我出任台湾省警备司令部副官处少将处长，‘二·二八’事变后改任警务处长，脱下军装穿警装，干了四年，他妈的有人骂我，弄得很不愉快，便在三十七年底走了，他们发表我总统府的中将参军，就到南京上任。”他透了口气：“卅八年大家都拥到台湾来，出任警备总司令部中将工兵指挥官。那个警备总司令部撤销后，又把我调到东南长官公署当中将高参。三十九年总统复职，又回总统府当参军，一直当到今年四十二年五月竞选台北市长。”最后一句使众人皆笑。

有个记者问道：“按照王参军的履历看来，你是台湾的军事人才，台湾人在军事方面的太少，以前日治时代，台湾人连一个下级军官都没份儿，台湾人懂军事的太少了，除了你，只有黄国书、苏绍文、陈岚峰这四位，你为什么不专门在‘武’的部门干呢？”

王民宁苦笑道：“我一来老了，二来这问题没有你所说的那么简单，一言难尽，不说也罢，总之我学的是工兵，现在决心弃武就文，厌军从政。三十六年冬天，有人劝我竞选第一届国民大会代表，那时我是警务处长，心想一个国大代表还有什么了不起的？哈，真他妈的！”

听他骂人，众人又笑，王民宁道：“我的条件很好，一上来也真弄了不少票，想不到杀出一个李建兴来。你们都知道李建兴是台湾的煤矿大王，有钱有势，我同他都在台北县竞选，两雄相争必有一伤，他没有百分之百把握，老实说我也一样没把握。吵来吵去，幸好李建兴的老母说话了，她要他放弃！他是个有名的孝子，再加上其他原因，真的放弃了，我就给了他一个电话，意思意思。李建兴说：‘无所谓，算是我让贤吧。只是我那笔竞选费用，可不想收回去了，决定移作罗东水灾救济之用，用不完就送台北县学校。我说好，你行，就这样我就当选。’”王民宁透了口气道：

“六年前我到南京参加第一次国民大会，居然当了主席团主席，原来主席团人选的产生，是根据各省市区域划分产生的。后来回到台湾，我实在不想干警务处了，”他一顿，低声说：“到冬天，调任总统府参军，你们都知道那是一个‘空心大佬倌’，干又不成，不干也不成，闷得慌。到三十九年底地方自治，议员和县市长实行普选，我就动了脑筋。可是这玩艺儿也不容易，我是党员，照规矩要经过本党正式提名才能展开竞选，可凶咧，好多人想竞选。王成章同我一样，闷得太久，他对山地行政早就没了兴趣，想在平地干一场了，我又碰到一个对手。他和林顶立一样，都用‘全民日报’当本钱，我没有报，但我有的东西他不一定也有，争得很厉害，闹了半天，凭空杀出一个吴三连来，他是党外人士，中央党部又要我同王成章退出，说是支持党外人士，嗯，便宜了吴三连！”

有个记者问道：“那吴三连请客了没有？”笑声中王民宁没有答复，说下去道：“于是我继续想办法，这玩艺儿要钱，我先在树林家中办了个‘中国制药公司’，想赚几个作为基础，多方活动，到四十二年春天，俞鸿钧登台组阁，改组省府，”他透了口气：“终算弄了个省府委员。你们知道省府委员是代表台湾各界人物的，我当然代表军方人士。后来民政厅长邹清之中风出缺，有人推荐我去，我也动了心，可没想到另一个省府委员刘启光也有兴趣。要知道四十三年正月间，台北市长候选人便要在党内开始活动，刘启光答应对我全力支持，我一想这也好，第一次竞选没成功，这一次可有希望了，市长与厅长差不多，但市长比较容易到手，我就放弃了民政厅的念头，想不到他妈的老刘是调虎离山之计，他不支持我了，民政厅给了连震东。”

此记者闻言失笑，王民宁道：“一直来，我一心一意动市长的脑筋。从去年底到今年初，和我一样害单相思的人很多。你们数数看，起先是黄启瑞成了热门。他是台北市议会的议长，和中央的关系太深，因此不独很快提名，并且获得大力支持，他的绝对优势已经形成，我叹了口气，以为这下子可又完了。想不到黄启瑞聪明反被聪明误，他主张公共汽车加价，这门独占生意加了价，公家与私人都可以多赚点钱，想不到这一来引起大家反感，他终于自己弄垮了自己。

“第二个是王成章，一次两次相遇，真是变成了死对头，不过我不怕他，他花样再多我也不在乎，我有一套打败他的‘军事秘密’，他果然很快败下阵去，接着碰到了第三个对手彭德，这家伙十分稳健，死缠硬拼，我着实花了点气力，终于在最后关头使用杀手锏，把他一棒打下了台，如今，”王民宁透了口气道：“党内对我已经提名，我可以放下一半心了。另有一半，那是高玉树的竞选，我可以在这里对你们说，你们可千万不能说出去，否则有麻烦。”

众记者一一答应，王民宁十分神秘地说：“他到美国受过训，和美国人搞得太火热，中央党部对他不放心，不会大力支持他的。”

于是众记者为他预贺，说这一次的台北市长那顶纱帽，王民宁真是两支指头夹田螺，十拿九稳的了。王民宁乐不可支，当场摆席，把他太太宋琼英从外面请了回来，“万事拜托”，说她正在竞选台北县的省议员，两口子忙过了台北市长的角逐，现在大致差不多，高玉树不可能窜将上来，因此他夫妻俩都要出发北县打点，要记者们多多帮忙，痛饮一杯，按下再表。

却说国民党所谓“党内提名”’那花招，不公不平不在话下，多是多非多到出奇。那台北市的彭德、台中县的林鹤年、台南县的叶廷珪、屏东县的张山钟、嘉义县的李茂松等人，先后败阵，心有不甘，甚至表示愿意脱党竞选，管你什么支持不支持。作为一个执政党，弄到这般田地，国民党也够瞧的了。但内中彭德认为不妥，而叶廷珪却非参加普选不可，结果在落选之外，又得开除党籍。高玉树的参加，事前并未敲锣打鼓，他本想在台北市参加省临时议会议员，忽地在最后五分钟服了“大力丸”似的，杀出冷门，在台北市长候选人登记截止的最后一天报了名，闻者为之一惊。

人们在问：“高玉树究竟何方神圣，敢有如此大胆？”甚至连若干新闻记者都不知其名，不识其人，于是高玉树家中坐满了客人，听他答复询问道：

“我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工程师，难怪各位所提问题，对我的出身大感兴趣。我是台北人，一九一三年在台北出世，当时是民国二年。我家道小康，从小喜欢玩机械，因此长大了便选读工科。在台北工业专科学校读了几年，成绩不错，家中也有几个钱，便把我送到日本早稻田大学机械工程系。毕业后便在日本当工程师，直到和平之后，民国三十六年春天才回台湾，在日本整整十年。”

记者们问：“回来之后干什么？”

高玉树苦笑道：“很糟，我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学非所用，改行经商，做过台北市商会的总干事，这样混了四年，毫无兴趣。想干脆改行了，听好多人说搞政治也不坏，便在民国四十年实施地方自治时，决定参加市长竞选。”

有人问：“你怎会有这个勇气？”

高玉树道：“还不是地方父老和亲戚朋友的鼓励？他们说反正全省各县市长和议员都得普选，就试一试吧，了不起落选，也不会出什么乱子，最大的损失不过花点钱。”高玉树透了口气道：“不出所料，我落选了，落选就落选，没什么。可是在失败之后不久，美国共同安全总署台湾分署招考工程技术人员到美国受训练，我想这倒是个机会，便去报名。那次投考的人数在七百以上，哪一省的人都有，但他们只有十六个名额，我总算也是十六个录取者之一，到美国受了一年训练。

“那一年，一九五一年到一九五二年，正是美国的大选年，倒使我开了不少眼界，心想在台北竞选市长不成，这次可要多多参考人家的花样才成，便花了不少旅费，跑了不少地方，参观人家的竞选。”有个记者笑道：“那你还是决心放弃工程了，一年受训为的是工程，结果却对人家的大选关心。”

高玉树没答复，笑道：“于是我在民国四十二年春天回到了台湾，经美国怀特公司推荐，出任四十四兵工厂当技术顾问。大家都知道这个怀特公司在台湾的地位，它就是美援机构之一，台湾任何一个单位要求美援，必须先经怀特公司核查，甚至就是一种最后决定。我在这家公司一直做到现在，对台湾机械工业和台湾中小工业又相当清楚，可是也没忘记想到政界走走。”有人便问：“除了你个人的兴趣，此外该有强有力的后台吧？”

高玉树听这问题问得凶险，略一沉吟，笑道：“没有的，我仍旧像那年一样，既无有力的人事关系，又无雄厚的经济基础，我，只是我。”

“那么你为什么先报名省议员竞选，直到台北市长竞选截止报名的一刹那，你才转移呢？”高玉树笑而不答。另一个记者道：“我来替你回答吧，你是有意转移视线，松懈王民宁对你的注意。王太太也想竞选省议员，这一阵王民宁一天到晚在台北县帮他太太竞选，倒真的放松了对你的警惕。”高玉树闻言仍然笑而不言。

于是记者们集中一点发问：“王民宁实力强大，既有国民党提名，又有良好的社会关系，财雄势大，竞选台北市长志在必得，一般‘行情’也都认为他这个台北市长是做定的了。你高先生以一个无党无派身份，很多人根本没见过你这个人、听到过你的名，你却忽然之间竞选，到底有什么靠山呢？”

高玉树对这问题早有准备，脱口而出道：“我只有两个大字：‘民主！’我虽然是无党无派人士，但深知国民党是极力学习美国作风的，这次蒋总统不是与徐溥霖也曾竞选过吗？至于成败得失，那就不管了。”

但在美国顾问面前，高玉树倒是推心置腹，无话不谈的了。

那个被派在怀特公司的美国顾问Ｓ，递给他一杯酒道：“你辛苦了，希望你旗开得胜！像你这样的本地人官做得越大，本地对西方的影响就越深，美援在这里的运用也更方便。”高玉树道：“恐怕不容易，王民宁这个对手实在太强。”Ｓ笑道：“我们不止一次谈过，你自己也有过深刻的体会，那是在美国竞选历史上，有好几个出冷门的例子。而这些例子，往往是一方面实力太强。另方面根本名不见经传，可是在极力活动之后，人们是同情弱者的，只要你运用得当，这个弱者极可能击败强者，像一头小老鼠吓跑了大笨象那样，”又说：“刚才得到消息，王民宁这次不一定绝对胜利的。”高玉树闻言展颜，问：“有何根据？”Ｓ道：“首先是王民宁根本不把你放在心上，知道你竞选后的确吃了一惊，但马上又镇静下来，认为你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没什么名堂，压根儿不是他的对手。这对你这个‘弱者’有利。其次，他太忙，目前正忙着为他太太竞选台北县省议员，有好多工人、学生、商人、贫民去找他，不是找不着，便是不接见，这是他一个大漏洞，他以为上层、中层的票子没问题了，已经足够，下层的他便不屑一顾。那么，你就应该去争取这下层选民的票。”

高玉树击掌道：“好主意！他不要，人家上门也不见，我自己挨家挨户找他们去！”

“对对，”Ｓ道：“还有一点对你更有利，那是本省人的一种习惯，也在无形之中帮助你。你自己也说过：好几位台北的体面人都反对王民宁担任台北市长，因为一来他这个人人缘不好；二来他虽然也是台北人，但他不是台北市，而是台北县的。有很多台北市的绅士不愿意把台北市长交给外面人，因此这又是你的本钱了，快活动去吧！祝你好运！”

高玉树浑身发热，好不舒坦，和Ｓ碰过杯，却笑容骤敛，问道：“Ｓ先生，你们的好意使我感激，我一定努力做去，使西方的民主精神在台湾形成一个反共堡垒，有助于自由世界的发展，不过我怎样对他们——这些我预期中的选民们开口呢？”

Ｓ大笑，把杯一搁，说：“高，你真是聪明一世，胡涂一时了。对选民说些什么？应该答应他们做些什么？有谁比你这个台北人更清楚呢？特别是你曾经在美国参观过我们的大选，知道该怎么做了。这件事可以不对旁人说，但你不是外人，不妨什么话都和你说了吧。”他笑问：“在美国这么多次的竞选之中，你不妨打开他们在竞选时的演讲比较一下，便可以发现一个奇迹，”Ｓ不等高玉树发问就说下去道：“那是他们之中讨选民的诺言，即使不同时代、不同政党、不同地区、不同性别，但所说的诺言几乎是相同的。你可以看见这个令人吃惊的奇迹。”Ｓ笑道：“黑人问题是最显著的，这么多年来，黑人的处境故我依然，失业问题也一样，看来今后还是竞选人的好题目。但是选民们并不因此不再投票，他们像买彩票、赌跑马一样，一年有一年的希望，一期有一期的希望，也从不表示反抗，说明这种竞选对老百姓是个好办法，它可以让他们知道，换一个大总统什么的用不着流血革命，要改善生活什么的也有新的人来保证，”Ｓ一笑：“这像买马票一样，一个希望接一个希望，你什么时候中彩，哈，那只有上帝知道。至于有一些人不满意这种办法，不管它个别行动或者有什么组织，那反正警察、法庭与监狱都由我们管，他们毫无办法，你就照这个步骤对选民们去说好了！”

高玉树问：“那万一将来不兑现呢？”

Ｓ大笑道：“我以为你已经懂得很多，想不到你在有些地方还是工程师头脑！”他压低嗓门道：“正因为你是无党无派，你可以把一切责任往执政党头上抛！你怕什么！”

高玉树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又问：“话说到这里，我又有问题请教了。正因为我是无党无派的，万一做了台北市长，我的部下，大都是那些国民党党员，到那时候又该怎样？”

Ｓ沉吟道：“台北市政府情形如何？”

高玉树道：“连年来的情形都一样，市长以下的大小干部，十之八九都是党员。各单位主管人如主任秘书，民政局长，社会局长等人也必须是党员，而且事先要得到国民党党部的同意，否则不能到任。党部对党员的控制很严，万一他们奉命同我过不去可受不了哩！在市议会，共有议员六十六席，国民党占去了五十九席，Ｓ先生你想想：这个议会在国民党控制之下，会做些什么事情出来？可以想像，那么我这个无党无派的人，会碰到一些怎么样的困难，也可以预料。”高玉树一顿，说：“市长的任期是三年，如果我真的当选了市长，这三年日子怎么过法，可又难料！”当下Ｓ少不了慰勉一番，而高玉树也就开始“人弃我取”的做法，凡王民宁所拒见的“下等之人”，“不屑之票”，他都设法争取，越多越好。

那高玉树轻车简从，人不知、鬼不觉，跑到郊区各个公共场所，或者村落小镇之中，见人作揖，见狗打恭，开口“父老”，闭口“兄弟”，声明来意要求支持，问他们有些什么意见，要他在一旦当选之后去做的。

那些人一听好不兴奋，都说：“王民宁好大的架子，上门都不接见，你高玉树倒是十分谦虚，我们这许多票算是你的了。也罢，不管你上马不上马，我们且把我们的希望对你说说！”

于是人们分别为他表示愿望，有人说：“台北市的人越来越挤，车祸越来越多，马路越来越糟，你如当了市长，一定要加阔马路、修理马路和桥梁、修理公共建筑物。”高玉树唯唯。

有人说：“下水沟之糟，糟不可言，希望你当了市长，无论如何要修好它。”

有人说：“学校问题严重，我家的孩子送不了学校，你如当了市长，一定要多办学校，少开酒家。”有人便说：“也真是的，风气太坏，连小孩子都带坏了，你如当了市长，少说空话，多做好事，那么我们不但这一次投你一票，下一次也会选你。”

有人说：“公共汽车太不够，上车下车都要打冲锋，太不像话，你如当了市长，一定要解决我们的交通问题。”高玉树唯唯。

高玉树疲于奔命，接连几天访问选民，Ｓ道：“成绩如何？”高玉树道：“情况大好而不妙，我怕这次又要当不上。”

Ｓ问了个一清二楚之后，笑道：“你只是担心花了这么大的气力，到时候得不到理想的票数，这件事容易办，我们会通过美援机构，在暗中替你活动的，通过这些机构要票最方便，保险有意想不到之效力。”又说：“还有一个好现象，那是王民宁在党内树敌太多，而这些政敌也都是国民党员他们表面上服从党的决定，不再和他争什么，当然更不会和你争台北市长的了。但他们不仅在心头对王民宁反感，口头也在对王民宁抱怨。这几个人大有用处，你懂得我的意思么？”

高玉树喜道：“我懂，我懂，那是希望在国民党内部提名落选的人，包括台北市的彭德、台南市的叶廷珪、屏东的张山钟、台中的林鹤年、嘉义的李茂松等人，请他们暗中拉票，把他们本来准备好的班底为我所用，不过这件事办得通么？”

Ｓ笑道：“你想得对，是这么回事！这件事你当然不便出马，否则给人一眼看破，准会出岔子，我们另外找人分别和他们研究便成，你千万不可找他们去。总之，这次面对王民宁的‘战争’，如果你能得胜，那就不可能是高玉树击淡王民宁，你没有这个本钱，你要凭个人的力量去对抗，那是百分之百的败仗！你这次如能得胜，完全是王民宁的政敌对他的集体攻击。”

高玉树“呀”了一声道：“既然如此，还有两个人也不可不提，他们也可能帮我忙的。一个是黄启瑞，台北市议会的议长，本来他对台北市长最感兴趣，党内支持更比王民宁强得多，他在竞选上已占了绝大的优势，无奈他主张公共汽车加价碰了钉子，完了。另一个便是王的死对头王成章，可是此王不比那王，他斗不过王民宁，也完了，这两人似可帮忙。”

不提高玉树无孔不入，小小心心与美国“朋友”布置竞选，大力活动；却说那王民宁连败政敌，获得提名，环顾台北，仅有一人，虽有高玉树在最后一分钟从斜刺里杀将出来，但此人一无名气，二无实力，总以为台北市长非己莫属，不料竞选结束，高玉树却以超出一万余票之多压垮了王民宁。这在当事人固然目瞪口呆，伤心欲绝，而在国民党内部也大为轰动，连“中央日报”都说高玉树之获胜，犹似美国投在日本的原子弹，来得突然而惊人。驻台北的美国记者发出电讯，说得更是“妙不可言”，蒋介石闻报吃惊，在痛骂王民宁之余，要众亲信研究内情。

一开口，蒋介石便问：“为什么‘合众社’把高玉树的获胜渲染得这样厉害？”不等人家开口，又拍台拍凳骂道：“我要让林顶立顶掉李万居，让王民宁顶掉高玉树，如今猪八戒倒打一把，反而把王民宁给顶了下来，你们说本党的颜面何在！饭桶！太不成话啦！”他还想把王民宁找来痛骂一通，一转念此人正在大倒其霉，别说骂，枪毙了也无济于事，便说：“从今以后，王民宁几成废物，再也别理他了！”众人唯唯，蒋经国道：

“阿爸，这也难怪，王民宁的当选确乎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有人在暗中撑高玉树的腰，财雄势大，凡美援有关部分的票，几乎都给拉光了，于是多出了一万多票，大出意料之外，连高玉树自己也想不到。”

蒋介石沉思半响，问道：“那姓高的做台北市长，三年？”

“是三年，”蒋经国道：“一眨眼，三年快得很，很快就会过去。到那时我们出全力支持另一个人与他竞选，保证不会出冷门。”蒋介石道：“不过那姓高的忒煞气人，竟恃外力以自重，在他三年任内，也不能让他太舒服，你们可记住了！”

那边厢高玉树喜不自胜，连日价四出道谢，研究做法。那一日北投小聚，在Ｓ别墅之中，诉苦道：“第一关已经跨过，第二关好难应付。想我身为市长，却不能带一个班底进入市府，今后好生难做，既是婆婆又是媳妇，不像媳妇也不像婆婆，你说如何是好？”

Ｓ等人笑道：“高，你也未免太那个了，你想你这个市长只有三年功夫，一下子便过去了，难道你还想竞选总统？你安静点吧，只要你在这三年之内，多多少少做几件事情，多弄好关系，让人们知道自由中国有一个响当当的台湾政治家高玉树，你这三年功夫便算有了代价！而怎样使你变成新闻人物，你当然懂得，你曾研究过我们的大选，如今可以拿来如法泡制了。”

于是高玉树在上任之日，举行了一个特别记者招待会，郑介民派手下混进会场，要听听他说些什么。到时却见高玉树满面春风，喜滋滋到得主位，立在那儿，说过一轮客气话，慢吞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头来，大伙儿以为他上任伊始，有一大堆“施政方针”什么的，不料高玉树像推销员似的，左手持纸，右手指点，笑道：

“各位，这是我的财产数字表。”此语一出，举座哄然，众记者大声叫好，有的“开汽水”，热闹极了。

那高玉树倒是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说道：“各位，为什么我要把我私人财产数字告诉大家呢？为的是表明我廉洁立场，喏，你们都看见了，我一家一当，都在上面，各位可以作为证人，万一三年以后我的财产增加得很多，那就证明我是贪官污吏，大家可以告我一状！如果我在任满之后，私人财产仍然这一些，那就证明我并没有贪污！”

高玉树这一手委实新鲜，倒弄得反高之人，一时说不出话来，但也不甘认输，便冷冷地说：“那也得一人一份，立此存照才好，否则你三年之后，从口袋里掏出清单，内容大大地变了，有谁知道？”哗笑声中高玉树道：“好，这个意见很好。我油印一批，分发与各位便是；最好明天报上登将出来，让每一个台湾人都知道，岂不更好？”看官，国民党的贪污之风妇孺皆知，而吾台胞“领教”更惨，因此对国民党有“中山服”之称，讥其口袋甚大，“容量”特多，胃口奇佳，高玉树这一招分明正面对蒋宣战，场中反高之人闻言吃了一惊，又说：

“那也没用嘛，高市长如果发了横财，用夫人之名汇到美国，有谁知道？”

高玉树马上回敬道：“用夫人之名、千金之名，甚至岳父岳母，阿猫阿狗之名汇款到美国去，确有其人，但决非台湾人！”其弦外之音不问可知，反高之人吃了一记闷棍，进退不得，再问：“那是谁啊？自由中国有举发贪污的自由，高市长不妨告诉我们。”

高玉树呵呵大笑道：“这位先生，我一不是立法委员，二不是监察委员，三不是刑警队长，四不是外汇主管，你问我我怎知道？”对方无路可退，硬着头皮道：“那该问谁？”高玉树道：“你去问有关部门吧，鄙人无可奉告！”于是岔开话题，吹他的法螺去了。蒋经国闻报好不气恼，按下再表。

话说那高玉树上得任来，马上要了一辆新汽车作为代步，由公家付款，这是惯例，连警察局长等人都这样做，自以为身为台北市长，此事无人干涉。不料兴冲冲坐上汽车，得意洋洋东奔西跑，在郊区却教一名公路警察挡住，先问司机，再查牌照，验出未能符合交通条例，立命高玉树下得车来，而饬司机驶向队部。高玉树起先还摆出一副“民主”面貌，见这人分明有意留难，也就恼了，便说：“我是市长，你无从干涉！”那路警却笑道：“市长更好！你自己开口这个，闭口那个，今天皇子犯法，庶民同罪，快给我下车！”司机央求道：“总得把市长送回市府。”路警道：“少废话，走！”

高玉树手挟皮包，被弃路旁，见车子绝尘而去，那一口鸟气毋须说得，好不容易拢到一辆三轮车，直奔市府，有所对付，按下再表。却说台北这一类热辣辣的事儿说不完，且插一段轻松的与列位解解闷儿。那高玉树抱的是洋人大腿，要与老蒋争啃骨头，还有一些是分尝一口残羹冷汁，算不上是“争”，在那风气之下，算是“过过瘾”吧。

内中且表“老牌黄埔”孙元良，退到台湾，无声无息，由于他一非“浙江同乡”，二非“得意门生”，便像其他“老牌”一样，过一天算两个半天便算。他妻子龙华藻不甘坐吃山空，在台北中山北路开了一间时装店，老板娘亲自出马，倒也赚回几个。女儿孙祥辽服务民航空运队，和洋人们相处惯了，见自己的黄脸同胞不如人家“神气”，就像众多国民党没出息的子女一样，不分青红皂白，凡属洋人都是好的，甚至洋屁都有香味。孙祥辽早想出洋升学，苦无机会，暗忖如果嫁与洋人，岂非一举两得？事有凑巧，在一九五三年台北“中国之友社”圣诞舞会上，她便认识了一个美军顾问团的交通组上等兵范得福，一见钟情，难分难舍，没两个月，便论嫁娶。孙元良夫妇弄清楚范得福的身份，知道他是美国宾夕法尼亚州人，比独生女大两岁，一个廿三岁的上等兵，家庭情形如何？前途如何，真相不得而知，答不答应，煞费思量经不起女儿“明志”，两口子终于在二月底陪她到得台北地方法庭公证处，办理“同意公证”手续，目的在于便利女儿赴美以后，婚姻问题可以自主，故特签下“同意书”，由法官完成公证手续。那孙元良黄埔一期毕业，好歹是个将官，如何对法定年龄已有婚姻自主权的女儿多此一举？实在耐人寻味，于是哄动台北，各报都登了消息。孙元良却矢口否认，翌日分函各报要求更正。不料到得四月十四，台北中山北路神学院教堂之中，突地出现了几十名中西贺客，范得福等不及七月一日在远东服役期满，与孙女赴美成婚，却提前在台结婚了，登报否认的孙元良不再否认，挽着女儿进入礼堂，美军顾问团的牧师阿当斯担任证婚，致词祝贺，末了新夫妇当众热烈拥吻，好莱坞的“电影教育”在台北又充分得到了“成功”的一例。到这里故事应该完了，却还没有。

范得福七月前后才能返美，但已自上等兵升为下士。孙祥辽的航空公司工作却已辞去，万事齐全，独缺东风。到得六月九日，范得福拿到了六月十四日自合返美的两张机票，他的婚姻系根据“美国方式”而成，可以携带“殖民地新娘”回国，但孙祥辽则不可，她得“再结一次婚”。

女方再婚此话怎讲？原来孙祥辽到底还是个中国人，并未加入美国籍，因此当她去“外交部”办护照时，按当地法律，势必要有当地规定的结婚证明书才行。两人一听问明并无转圜余地，便赶到台北地方法院公证处要求立刻举行婚礼，那法院职员见两人盛气凌人憋着一肚子鸟气说道：“婚姻大事，非同儿戏，你们要求公证结婚，也该事先申请才是。此刻慌慌张张跑来，法院毫无准备，礼堂也没有空，不如改期。”

范得福哇哇大叫，法院中人也听不懂他在吵些什么，孙祥辽便作翻译道：“他说我们已决定这个月的十四号飞美国，今天已是十号一无论如何不能改期的了。”

那职员道：“那是你们事先毫无准备所致，责任不在我们。你们应该按照手续办理，马上填写结婚证书，写明结婚日期，”话未完范得福就要他少噜苏，快拿表格来，那职员只得忍气吞声，送上表格，两人又飞奔出院，上车回家研究填法，接着又赶到法院公证处，把那证书交与公证人，言明十三日结婚。公证人当然不敢得罪“盟友”，忙不迭表示欢迎道：“那太巧了，十三号是礼拜，正好有一个集体结婚仪式，你们参加，十分合适。”范得福在妻子翻译时才知道自己的第二次婚礼是在十三日，当下发脾气道：“你们中国人岂有此理，‘十三’太不吉利，我才不干！”孙祥辽却不问他为什么刚才在家中填表时并无表示，反而问他喜欢那一天？范得福不耐烦道：“立刻！”

孙祥辽对公证人道：“你看怎么办才好呢？他是美国军人，派在远东服役快要期满，归心似箭，你帮个忙吧。”公证人苦笑道：“我们真的帮忙，帮得很可以了。这个公证处成立到现在，没有像你们那徉做法的。你们要今天结婚也可以，不过证书上的日期，请你们改一改，改在今天；不过上午举行礼式不容易，每一个庭都是满满的，下午来吧。”

范得福以为蒋介石对他们都得让几分，小小一个官儿当不肯拒绝他的要求，见妻子在一个劲儿点头，便问她怎么回事？孙祥辽便把公证人所说译给他听，刚说到“上午不成”，范得福的“火”已经直往上升，在公证处啐了一口，说道：“瞧我不给你们看看颜色！”说完就走，孙祥辽急道：“你总不能回家，我们跑来跑去已经两趟。”范得福道：“狗娘养的，我们上飞机时再说！你是美国军眷了，有顾问团的牧师证婚为证，管他妈的中国公证！”孙祥辽顺着他的“牛仔劲”挽他一挽，也气呼呼地说；“好，我们去找法院院长！”

那台北地方法院院长赵执中不知道“盟友光降”，既未在门口迎近，也未在办公室候驾，范得福本来一肚子气，如今“登楼不见土地爷”，那还了得？见偌大一个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在办公，心想此人必系院长无疑。院长虽“大”，他那个“美利坚合众国派驻自由中国军事顾问团交通组下士”还“大”过蒋介石，见此人还坐在椅子里发怔，一未起立，二无笑脸，三未鞠躬，四不“请饮”，更是气恼。也就忘记了所有礼貌，不敲门也不咳嗽，不用传达也不开声，当下拖着女的，两尊凶神似的冲了过去。

话分两头，坐在办公桌旁的不是院长，院长因病卧床正在治疗，此人是台北地院书记官汪松培，他见一对“华洋男女”气势汹汹，直闯进来，毫无礼貌，莫名其妙，便准备问他一问，搁下破毛笔刚立起身子，骤遇地震似的便往前倒，原来衣领给那洋人执住了。正要开口，口鼻奇痛，往后便倒，原来脸上吃那厮揍了一拳，鼻血长流。汪松培几时得罪洋人来着？挣扎起来，瞧范得福一身美军制服，犹待开口，迎面又是一拳，汪松培这回却有准备，迅速躲过，大喊“救命”，一下子来了十几个人，也惊动了整个法院，众人一见又是这对宝贝夫妻，当下制住那厮逞蛮，问他到底为什么如此无赖？要他下楼，范得福那里肯依，张牙舞爪还想动手，这下子把众人气得毛发直竖，法庭警察更不打话，管他妈的黄头发金头发，绿眼睛白眼睛，高鼻子小鼻子，一声吆喝，两个服侍一个，把两人拖拖拉拉押到了法警室，一时却没了主意。怕事态闹大，又怕伤了自己，但恁说也平不了心头那口鸟气，正在相顾发怔，突见汪松培奔向外边，立即响起一片铃声，原来他按照手续，已向地方法庭检察处按铃申告，那当儿台北地院已经鸡飞狗跳，院长既在病中，旁人也难代劳，刑庭庭长汪辅，仓卒升庭，装模作样河汪松培姓甚名谁？何事按铃？所控何人？那汪松培血泪交流，控诉道：“本院书记官汪松培按铃申告，只因十分钟前正在办理文件，忽来一男一女，男的是美国人，女的是本国人。两人毫无礼貌直闯院长办公室，不由分说撕破了我的衣领，击伤了我的口鼻。”汪辅道：“那两人是谁？”汪松培道：“本人素不相识，也无通名报姓机会，便备受侮辱，好不气愤，想我中华民国对于治外法权……”汪辅道：“汪松培，你告的是两个人，可不必提及国家民族、治外法权的，这个要有分寸，否则传将出去，闹出笑话，怕你也没有两条性命！”

汪松培涕泣而言道：“但望庭长作主，本人心胆俱裂，但求申冤，不惜一死！”汪辅道：“你这样死了也没用处，务必听我吩咐行事，不得造次！我且问你，你告他们什么罪状？”汪松培道：“告他们妨害公务及伤害罪！”

汪辅道：“此事可大可小，我不清楚两人身份如何，千万别变成胡徐官司才好。”那当儿公证处公证人悄悄来到，对汪辅耳语一番，那汪辅面色都变了。立刻又闻法警室中大吵大闹，两人赶往进去，见范得福趾高气扬，不甘被“扣”，可又出不去，见屋角有架电话机，两腿一迈，大叫：“我接个电话到顾问团，要他们这批狗娘养的向我道歉！”法警见他拿起电话，忙说：“这电话不通外线！”范得福那里肯信？一拨两拨，果然不通，火气冲天，一掌把那话机打翻在地，众人见状大哗，一方面恨不得把他痛打一顿，另方面可又怕“上面”见怪，正在进退不得当儿，那孙祥辽以为大伙儿早给唬住了，居然质问道：

“我丈夫是美国人。你们为什么对他这样没有礼貌？”众人闻言，肺都气炸了，当下一名法警据理力争道：“对，你丈夫是美国人，你自己可是中国人，该知道台湾是中国的地方！不管是哪一国人，既然在中国的地方，就该尊重中国的法律，你瞧你丈夫那个劲儿——”另一名法警愤懑莫名，指着范得福两口子大声喊道：“你门太不像样了！你们太瞧不起中国人了！你大概已经不承认自己是中国女人，可是你还长着黑头发，黄皮肤！你丈夫打中国法庭的书记官，骂我们全体人员！又摔坏公家的电话机，我也要告你一状！告你们两个人损害公物罪！”说罢飞奔法庭，到地检处按铃申告，刑庭庭长汪辅又只得装模作样升起堂来，这当儿一名法警气急败坏报告某人来了电话，汪辅一听又忙不迭撇下申告的法警，接过电话却又陪着笑脸为范得福“解释”，然后又在当天下午两点半办妥了“公证”手续，范得福问那汪辅：“为什么对美国人这样留难？”汪辅倒抽一口凉气，费尽唇舌与他讲了，最后不得不说道：“本来对阁下还有扰乱公务，报坏公物，伤害公务员三罪要进行的只是——”孙祥辽杏眼圆睁冷笑道：“你敢！”两人办完“手续”，大模大样走了。

正是：如此法庭、如此“美人”；拳打脚踢，羞煞华人。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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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火火气气 李万居炮打省主席 游游击击 史敦普流连大陈岛

书接上回。话说孙元良有女如此，有婿如彼，凡是知道这件事的，莫不气破肚子。也正因为事关“盟友”，兼及法庭，当夜便传到蒋介石耳中。左右告诉他这件事虽未闹出大乱子，但吵得鸡犬不宁，一片公愤，捏了把汗。在范得福不可一世当儿，台北新闻记者曾为此赶到高等法院检察处，访问首席检察官洪钧培，问此案应该如何办理？洪钧培认为第一步是调查范得福是否军人身份，那记者道：“没什么调查的，他穿的是军装，在法警室想打电话到军事顾问团，自己又拿得出身份证明，这厮肯定是军人。”

洪钧培道：“既然如此就该移交美国方面依法处理。”记者道：“如此一来，岂非放虎归山了？”洪钩培叹道：“那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我们人证物证俱在，当然可以依法严办。”又说：“可是结果如何？可以预见，我劝你还是明哲保身为是，报上登了出来，你未必有什么好处。”

蒋介石听说地院公证处已经在当天办妥范得福这件事，放下心来，嘱咐左右道：“快通知有关人等，以后如果碰到这类事情，千万不可闹大，万一把美国兵刺激太甚，闹出人命，那就糟糕，如果我们打死了他，那就无法交帐，如果他打死了我们的人，势必引起公愤，也要闹出乱子，千万不可，千万不可，美国正在帮我们打共产党，他们在台湾闹出一些事来，应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像范得福这件事不过打坏了电话机，打伤了书记官，没什么了不起，而且，如果你们早点给他办完公证手续，他就不会动手，告诉他们要能忍让，今后如果再要闹事，我可不会客气。”

郑介民报告道：“省议会就要开幕，听说李万居要代表某些势力，利用对省主席质询机会，大放其炮。”蒋介石当下通知俞鸿钧有所准备，俞鸿钧又把上任不久的省主席严家淦找来道：“省议会中，难免有议员放炮。特别是今年，李万居从副议长位子上掉下来，如有质询，不可小视，你要事先有所准备才好。”严家淦唯唯。俞鸿钧叹道：“今后出席各种会议，的确要小心谨慎才是，你知道的，那一次立法院会期，对行政院的质询过分热闹，申请发言的委员达九十四人之多，开了三个星期只有四分之一的人算是已经发言，他们连我的兼差都要开炮，你说理是不理？”

严家淦苦涩地笑道：“那是理也不好，不理也不好。”俞鸿钧道：“他们反对我兼任中央银行总裁，反对财政部长徐柏园兼任中国银行董事长；反对经济部长尹仲容兼掌中央信托局，这些都是谷正鼎开的炮，我不便多说，告诉他在法理上而言，一个萝卜一个坑，最好是一个人做一件事，因此我要辞掉央行那份差使了。”

严家淦道：“其实这一阵的马拉松询问，内容本来还要厉害，我们听到的那个什么台银董事长一个条子拨借三百万给皮鞋店，还不算什么。”俞鸿钧道：“那他们九十四尊炮为什么没有放个痛快？”严家淦笑道：“那是为了前任院长面子的缘故，前任院长如果不是今天的‘冧把吐’，那情形有所不同。”俞鸿钧耸耸肩膀道：“我说他们有几个人都要指摘贪官污吏，可是吵了半天，只有一名委员提到了具体的内容，说是枕木注油防腐有贪污事实，但我们早已在报上看见过，其他便没有一个具体例子，原来他们都有顾虑。”

严家淦道：“这次立院质询，在台湾确是空前的，吵了四十小时，其实只有三点比较可以听听，第一点是台币信用问题，这个没什么，只要中央银行不发行钞票，而台币发行权操之于央行的现状不变，深信不会出现金元券事件的重演。第二点是外汇汇率问题，只要告诉他们这个不会随便更动，更动时也会和他们商量，也就算了。第三点是不信任问题，他们说在新阁之中，有当年发行金元券的大员在内，其实那个时候的财政部长是王云五，院长是翁文灏，他们奉最高当局之命发行新钞，老实说这件事情落在任何人头上都跑不掉，我们只要不发行新钞就是了。”

俞鸿钧叹道：“静波兄，当年陈公洽和你们想到了这一点，真是功德无量，如果当年你们也用法币，今天台湾的情形或许又是一个样子。你们那个‘防波堤’办法好极，如今陈公洽墓木拱矣，死得又这样难看，想不到我们还叨他的光哩。”

严家淦也叹道：“对于他，真是好难说。”又问：“省议会马上召开，点名向我发问，请问院长有什么指教？”

俞鸿钧道：“对于台湾，你比我熟悉得多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只是注意一点。”

严家淦连声称是，问：“是哪一点？”

俞鸿钧道：“万一问题既多又尖锐，你不用马上回答，拿回来商量商量。”严家淦道：“对对，我们一向这样做的。”到八月二十日下午，当真他拿了一叠“施政总询问”到达行政院，俞鸿钧接过，皱眉道：“李万居一个人便问了一大堆，这个家伙简直是一尊大炮。”

严家淦道：“会场气氛相当紧张，李万居从副议长变为议员，一口气提了十二个问题。”俞鸿钧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写道：

“省临时议会何时改为正式议会？本省各县市都早己成立正式议会，我们希望省议会也能早日正式成立议会。为什么到今天还不能这样做？请主席指教。”

俞鸿钧笑问道：“你怎样指教的？”

严家淦也笑道：“我说对于这个问题，现在中央对于地方自治通则的立法方面还在研讨之中，这一点是要由中央决定的，省方无法擅自决定，因此只要中央有了决定，省方自当遵照中央的规定办理。”

俞鸿钧笑道：“对对，你这手太极打得非常出色。”接着见李万居第二个问题说的是：“省临时议会全体议员中，执政党占去绝大多数的席次。听说蒋总统年来无日不在苦思焦虑，要怎样才能把国家推进民主政治的路上去，特别是在第二届国民大会中表示得更为剀切。我的意思是：在民主政治尚在发韧的阶段，执政党应该尽力扶助反对党派，不知道主席对此有何感想？”俞鸿钧“呵”了一声道：“好厉害，好厉害，连‘反对党派’都堂而皇之提了出来，你怎么答复的？”

严家淦道：“我无法避免，他是指着我的鼻子问我‘感想’的，便说：关于省议员的人数问题，李议员认为执政党占的席次过多，惟我中华民国乃是个民主国家，任何政党都可以自由竞选，并无任何限制，所以执政党占的席次特多，自然是可能的。因为执政党也可称为多数党，我想这是任何人没有方法批评的，因为完全是依照民主的方法与民主的精神选举出来的。”

严家淦把国民党的“民主”说得天花乱坠，但俞鸿钧的注意力却移到了别处，半晌不作一声，突地扭过头来，说：“好好，我先看第三个问题他要问什么？”只见上面写道：“第二届省议员暨县市长的选举，听说仍不免有不公平的现象，不知道主席曾听到过没有？——嗯，很凶很凶。”

严家淦笑道：“这个问题，我倒早就准备好了，我答复他：关于选举的‘不公平现象’，李议员特别提到若干地方办党的人的不当行为，这应该看看是否有这事实。现在，对于选举有各种法令，一切可以根据来做，如果有事实，自有法令加以制裁。就兄弟所知，现在办理选举的人，非常慎重，而竞选的人也都很守法，故在选举之中，并没有发生司法上的大案件。”严家淦笑道：“会后，李万居对我说：‘你这个官样文章说得可真漂亮，那句“现在办理选举的人非常嗅重”可圈可点，你们执政党做了些什么，你自己说，我们有什么办法抓得住把柄？抓住了把柄又如何呢？’我只是朝他笑。”

俞鸿钩点头道：“不可小看，不可小看。”接着见第四个问题写道：“选举监督的职权问题，按照台湾省妨害选举取缔办法第九条规定：‘候选人有左列情事之一，经查明属实者，选举监督得取消其候选人资格。’那么选举监督不但具有监督的权限，而且具有司法官的资格和权威，不知道主席观感如何？”

严家淦道：“他问得很凶，我答的也很吃力。我说：‘关于选举监督的职权问题，现在所有选举监督的职权，都是根据法令而行使。不过现在的法令，也许已有一部分与实际的状况不甚适合，需要重新检讨，现在民政厅方面已经成立了一个委员会，将所有地方自治法规重加研究，以便针对实际情形而予以修改。至于现在的选举监督，则是完全根据法令而执行职权，绝对没有违法的事情。’”

俞鸿钧闻言击桌笑道：“好一个‘绝对没有违法’，你答得好，看第五个问题是什么。”只见上面写道：“选举提名、借机揩油问题：台湾各阶层传说纷纷，第二届省议会暨县市长侯选人提名，特别是县市长候选人提名，竟有人花费巨额金钱活动，这些事情，不知道主席听到过没有？蒋总统是不是知道？主席可否将这些事呈报他老人家，让他知道？”俞鸿钧笑道：“这一‘军’‘将’得太厉害了，你怎么说的？”

严家淦道：“我根本没理他的什么蒋总统知不知道，是不是已告诉他等等。我只说，关于选举提名的‘借机揩油’问题，在这询问中所提到的，想都是听说而已。就我个人所知，在党的方面，以国民党而论，其党内提名的党员竞选，是完全民主的。”

严家淦补充道：“我说完全根据民主精神，以民主方法来办理的。而政党提名则是民主国家所应有的事，任何国家只要有政党，就可能有政党提名，这其中决不会‘有借机揩油的’。”严家淦边说边抹汗道：“这个问题够瞧的了，还有厉害的在后面。李万居第六个问题你看着：

“自由中国对内还需要‘放’的政策，在全国人口比例中，执政党虽然大，毕竟占少数，一旦反攻和将来建国确确实实需要动员全国的力量，才能成功，所以国家用人的尺度应尽量放宽，使各方人士有报效国家，服务社会的机会。”俞鸿钧“呀”了一声道：“他显然是指我们那个老问题，意思是台湾人没有官做，或者做官的台湾人嫌太少，这种问题是伤脑筋的。静波兄明白，即使在省议会反对李万居的议员，他们也会赞成那种询问的。”

严家淦道：“是这样，因此措辞更难，我是这样答复他的，我说：关于自由中国对内的所谓‘放’的政策，想即是指各党各派及无党无派人士应当多多参加政治。这个问题刚才兄弟已经说明，现在我国的用人政策是一视同仁。根据宪法、根据民主制度，任何人只要有才能，都可以担任公务员；任何人有资格，都可以参加竞选。而选举方面也没有其他的任何限制，也没有任何歧视的地方。”

俞鸿钧闻言不断点头，表示嘉许，看那第七个问题，脸色乍变，“呀”了一声道：“咳，简直是白刃相见了！”只见上面写道：

“台湾省的特务机关的问题，省内特务机构究竟有几个？特务人员有多少？他们给省民的印象又怎样？主席听到过没有？可否向中央建议，把现有的特务机关简化起来，统一起来，把所有特务人员的素质提高起来，使他们明了他们的任务是何等重要，应如何去效忠国家，保护人民前面这些意见，主席以为如何？”俞鸿钩按了按眼镜道：“这个李万居，他大概给警告信、子弹信气坏了。一把无名火又烧了他的房子，‘公论报’的人又不断被捕，因此他公开闹出来了。”

严家淦搓搓手道：“老实说，这个问题简直比学生碰到大考还紧张，好难答复。可是你不开口又不行。我便说：关于台湾省内的特务机构问题，先要知道特务机构也者，是全世界每一个国家都有的，自由中国也有，这不足为奇。”俞鸿钧道：“好！”

严家淦说下去道：“他们执行法定的特种任务，是为了保障全体人民的安全，假定没有特务机关执行特种任务，则全体人民的安全，恐怕就不免受到很大的影响。各位记得当大陆沦陷时，台湾社会曾一度相当的纷乱，今天能如此安定，执行特种工作的机关和人员实在有很大贡献。至于特务机关中间各有不良分子，或在执行任务时有违背国家法令的地方，只要有事实根据，政府一定要严办的。”

俞鸿钧忽地问道：“静波，说真的，这些特务机关到底有多少？人数有多少？连我这个行政院长都弄不清楚。”严家淦笑道：“我这个省主席又何尝清楚？”两人相顾苦笑，俞鸿钧低声道：“在美国的时候，不少人一见面便问这个，蔡斯更是厌恶，在美国有关机构，也不知道告了几百次状。有一次我就问中央情报局的一个朋友，说你们美国的特务活动比台湾更厉害，为什么独对蒋某人如此厌恶？蔡斯告状告个不休，吴国祯也大肆揭发，弄得蒋某人十分难堪。你道他怎么说？”俞鸿钧一顿，声音更低了，说道：“他说这几句话希望你不必讲比去，我说那当然。他说美国反对蒋某人的特务活动，并非反对特务活动本身，而是反对特务活动的目的。他说蒋某人的特务当然是对付共产党的，但事实上福摩萨的特务，其对象已转移为美国。他还举了很多很多例子。证明台湾的特务活动不利美国。”俞鸿钧揉揉鼻子道：“嘿嘿，我们没办法说这个。”于是看李万居的第八个问题道：

“查缉队与稽征人员扰民问题：最近有少数查缉队或查缉组，时常会同税捐稽征人员，向各地店户翻查帐簿，弄得鸡犬不宁，不知道主席有听闻否？可否设法改进？”严家淦接着说道：“我答复得很简单，我说这问题在其他答复中已说过了，如有其事，就会由有关机关严加纠正。”

俞鸿钧失笑道：“你真是快刀斩乱麻了。”见李万居第九个问题写道：“关于人权保障问题，自由中国对于人权的保障，还是感到不妥。请问主席，可否建议再加改进？”

严家淦透了口气道：“李万居将我的军，这几炮也真够瞧，我也只得大打太极，对他说这个问题，我可以负责的说，政府一切措施都遵照宪法和法律规定办理，不枉不纵，所以对于李议员所提几点，须侯有关机关查明之后，才能确实答复。”又笑道：“这也是怪不了我，我是没有办法去调查的。”二人皆笑。

俞鸿钧“嗯”了一声，搁下雪茄，翻过一页，见李万居的第十个问题写道：

“戒严期间渔民出海问题：本人此次回云林县参加竞选，当地沿海渔民迫切呼吁，在长时间的戒严状态之下，他们出海打鱼，申请一张许可证，须经由乡公所而交县政府，动辄需时几个礼拜，慢者则需时一个多月，至感不便。请问主席，政府可否设法改善，给予渔民以最大限度的便利？”

俞鸿钧“哈”了一声道：“这个还像徉子，你李万居该提的也就是这些。”严家淦道：“话是这样说，但有人告诉我内中还大有文章，因此答复他也不简单。商量之后，我答复他道：渔民在戒严期间出海，发生许多困难，自然想象得到，因为在戒严期间不免有许多必需的管制，但我们希望给渔民以最大限度的方便，这个问题当与我们执行戒严的机关商量商量，再作决定。”严家淦道：“李万居便提出了他的第十一个问题，是紧跟着来的，他这样说。”两人的视线集中在那“问题”上，见他问道：

“戒严与人民的基本自由权利问题：为着地方秩序，为着防止匪谍活动，宣布戒严，采取紧急措置大家无不赞同，但这应该另有办法或严惩条例，不应该为这些事情而把戒严时间延长，请教主席可否向中央建议改善？”

俞鸿钧透了口气道：“这个问题，牵涉的范围很广，老实说，我们之中，也有人为了戒严，弄得个进退不得，哭笑不得，不过这没有办法，如今要‘戒’的也不单是共产党，因此也只好要他们忍耐点。”严家淦道：“当他问渔民出海的时候，我们都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因此大家也都有准备。据有关方面对我说，好多事情，是非利用戒严不可，非利用戒严时间不可的：因此只能好好地开导他，说服他，让他知趣一些。当时我这样说；关于戒严和人民的基本自由权问题，戒严是根据法律的规定，有戒严法作根据，以适应战时及非常的需要，现在我们仍处于战时，且有不少非常的需要，则戒严自当有继续的必要。惟尚需继续多久，则完全由中央视国家安全并斟酌事实来做决定，在戒严期间当然不免有各种不可缺少的限制，其目的完全在保障全体人民的安全，而全体人民安全保障的重要，当然要超过局部限制的不便，这一点，想各位先生当有很深切的明了。”

接下去，两人看李万居的最后一个问题道：“宪法第一百三十八条，是否适合于台湾？中华民国宪法第一百三十八条规定：‘全国陆海空军，须超出个人地域及党派关系以外效忠国家，爱护人民。’查军人应超出党派以外，军人不该干涉政治，宪法有明文规定，这点可否请主席向中央建议，予以改善？”

俞鸿钧把眼镜往桌上一摔，皱眉道：“也真难为你，李万居的问题真是尖锐非凡。让我先听听你怎么说。”

严家淦道：“是伤脑筋，我当时答复他道：中华民国宪法第一百三十八条是否适用于台湾的问题，宪法适用于全国，台湾当然包括在内，我们的陆海空军，都是遵照宪法规定办理，都没有逾越规定。”严家淦强笑道：“也只好这样说了，不过我打了个招呼，说限于时间，十二个问题答复比较简单。不过有一点要说明的，乃是政府希望与各方面合作，我们随时都要充分贯彻宪法及法律的精神，对于各种善意的批评，政府莫不竭诚接受，但是是非必须辨明，以免发生误解。等等。”俞鸿钧沉思有顷，问道：“听说这次李万居在发问之前，下过一番功夫。这样说起来，你面临的不是一个人的发问，而是一群人，甚至是一个‘党派’的发问了。”

严家淦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指的那个正在酝酿中的‘反对党’。”俞鸿钧道：“不错，这是个‘影子政党’什么都还没公布，风声可是到处传布。我不相信这个政党会成立，那实在太尖锐了。”严家淦唯唯，待事情办完，回到省府，却见高玉树愁眉苦脸在等他，一见面便诉苦经道：

“主席，我这个台北市长，实在太不成话了。”严家淦笑问道：“高市长为什么这样客气？你上任不久，谁也不能替你下这个结论的。”

高玉树道：“我特地来请示几件事，一件是市长的汽车问题，一件是动用公款问题。关于汽车问题，主席谅必已经知道，我的车子给扣了。并没有违犯任何交通条例，却把车子扣了。而且是在郊区给公路警察扣的，论职权这是城市警察的范围，论理由根本不成理由。警察局长的车子也是公家买的，牌照费用等等都是公家出的，这个不是秘密，理所当然，为什么台北市长反而要给扣留车子呢？

“说到公款问题，作为一个市长，他当然有权支配台北市府的公款，但这个我也碰了钉子，他们说我不能这样做，请问主席这又是为什么？”

高玉树向严家淦诉苦的事情还多着，严家淦当然毫无办法，他明白高玉树怎样当上市长，更清楚是哪一些人在和他“誓不两立”，以及在台湾那个环境之中，台北市长就像打麻将“扳位”似的不断换人，谁也干不好，可是谁也不肯承认自己没办法干得好。

高玉树上任只有三个星期，那些五花八门的事情，也够他受的了。“公布私有财产”是他自以为一着“妙计”，不料弄巧成拙。市议会开始询问时，议员叶昌元认为仅仅公布私人财产还不够，得把每月收入也拿来公布，才算“好汉”。高玉树暗忖：“反正我此刻为官不在财富，长线放远鹞，怕什么？”便答复道：

“关于我的每月收入，每月办公费是一万元，内中半数需要报销，半数不必报销，之外就没有收入来源了。万一各位发现我有意外收入，那就请各位随时指教，我准会把这些临时增加的收入全部赠送给本市学校，作为对清贫学生的一种奖励和辅助。”议员们一听大声吵，有的说他在讽刺议员，有的说简直是侮辱议会，有的说那分明有辱议会尊严，有的说高玉树该把那席话宣布收回，外加道歉。面对来自蒋家父子那边的攻击，高玉树成竹在胸，满不在乎，而他手下的议员喽罗，也就挺身而出为他辩护，并且指责对方态度恶劣，欺人太甚。而对方妙在不和他们说空话，纷纷发言，要求高玉树把业已公布的私人财产数字向市议会备案，乃至要求市府科秘，也同时公布他们私人财富。而至于高玉树本人，那连动产不动产、包括假如已经有了的黄金美钞小老婆。甚至他那亲口所说，每月无须报销的五干元办公费，也应该移作清贫学生辅助之用。

这还不算，此外有更“辣”的，原来台湾走私成风，漏税案多到不可数计，为了有所补救，官方所订办法之中，凡查出漏税，然后补税罚款的数字之中，经办人和县市长是有一份“提成奖金”的，这数字并无规定，每月不同，但为数极大，市议会为了打击高玉树，连这“提成奖金”都要他不再入袋，拿出来赠送清贫学生了。

事实摆在面前，对方正在用尽办法，迫使高玉树哭笑不得，最终挂冠而去。但高玉树不这样想，认为“任重致远，忍辱求生”这正是他所应该做的，也即是他的“朋友”所希望的，于是他在激辩无效，鸡飞狗跳声中略为思索，对议员们说道：“刚才有几位要我道歉，要我收回已经说过的话，兄弟全部做到！”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口哨声，高玉树鞠过躬，又说：“我得分开来说。首先，在我公布的私人财产之中，有一栋用我孩子名义出面的房子，为什么这样写呢？这就说明了在这三年之中，不但我自己名下的财产不会增加，连我家人的财产同样不会增加！这个，总可取信于人了吧？至于要我把私人财产向议会登记备案的做法，我想这个就不必了，因为既然在报纸上公布过我的财产，备案手续似属多余。”他一顿，又说：

“公布私人财产是各人的自由，我这样做，市府各科的主管人员愿不愿意这样做？省府乃至中央政府的长官愿不愿意这样做？这些我都管不着，我不能干涉他人的自由，不管这些人是我的上级抑或下属！”这席话把蒋、宋、孔、陈都说在里面了，询问者吃了个哑巴亏，不便再提，又听他说：

“关于税务罚款提成，市长应得奖金收入也要拿出来，全部移作台北市清贫学生的辅助金，大家以为我是不会这样做的，因为这项收入并非贪污，而且作为一个市长，这个也不要，那个也不要，的确是没什么钱可以拿的了，只剩下这项罚款提成，似乎不该再推出去了，但我宣布，既然有人要我这样做，我高玉树遵命了！”

哄笑声中人们听他说道：“这是一个并不太少的收入，我这样做，有人或许会说我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但我想我应该这样做，我不要了。”

台下有人喝采鼓掌，有人“大开汽水”，闹了一阵，又有议员问道：

“台北市的违章建筑问题，市长大概已经知道，甚至已有成竹在胸，可以对我们发表政见，谈一谈的了。”

高玉树一听眉头紧皱，双手连摇，苦笑道：“是的，我一上任，就留心到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太大，不可轻率从事，否则会出大乱子。各位都知道：台北市今天民国四十三年七月份的人口是六十万，全市共有五万一千栋房屋，内中有一万七千多栋倒是违章建筑物，占全部数字三分之一以上。各位可以想想。如果把这一万七千多栋房子全部拆掉，恐怕真的要天下大乱了，因此一方面我们要考虑到实际问题，不宜牵涉太广，另方面又要正视议员先生的关心，应该踏实从事，我承认这是个大伤脑筋的问题，我的前任个个为此束手无策，因此请各位给我一个时间，让我想办法。”当下有人问道：“我们知道高市长在竞选时曾走访违章建筑住户，答应他们住下去，有这事吗？”

高玉树大叫冤枉道：“绝无此事！”那议员道：“我证明确有其事！你到过的地方，找过的人，内中有我的亲戚！”高玉树道：“好，当初我发表竞选政见时，幸而有录音带为凭，否则真是死无对证了！各位可以到市府听录音，或者拿到议会来播送也一样。我当初确真提到过这回事，但我是这样说的，我说：如果我当选为台北市长，那么我对于违章建筑的问题，我有我的做法，那是两个大字：‘合理！’我一定要合理处置这个问题，对已有的违章建筑，决不随便拆除！”发问者连忙说：“对咯！你这样说法，等于宣布你上任之后，决不拆掉违章建筑！因此你上任三个多星期以来，旁的德政还没看到，违章建筑却如雨后春笋一般！他们拿你的竞选保证为护身符，一面在交通要道盖房子，一面在大叫拥护高玉树，真是德政哩！”引起一片笑声。

高玉树心想：“老子也不是好惹的，你们代蒋介石撵我下台，对不起，我任期还没有完结，笑得可别太早了！”便强笑道：

“关于这个问题，希望各位别这样想，别这样说。从吴三连先生在民国四十年一月十五日当选为台北市第一届民选市长开始，这个违章建筑问题一直闹到现在，吴先生在任三年，这问题也闹了三年，有人说他是用‘拆拆拖拖’的办法混走三年时间，其实不能怪他的。台北地方小，省级、中央级机构都在一起，试问连省级、中央级机构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小小一个市政府，又顶得了什么事呢？不瞒各位说，为这问题我曾晋谒行政院俞院长，他指示说：‘如有必须取缔的违章建筑，就该彻底拆除，不必看面子、顾人情、怕开罪人，中央绝对全力支持’，我就依照这个去做的，并没有欢迎新的违章建筑诞生！”

“拥高派”议员出马发言道：“高市长上任未足月，要他把台北市六十万人口个个弄得好好的，事实上是有困难。自从大陆沦陷，蒋总统以下男男女女光临台湾之后，违章建筑问题也跟着来了，这不是台湾人搞出来的，也不是市长弄出来的，这个事实，想大家不会反对。好，当台北人口突然增加，出现违章建筑时，政府并没有改变都市计划，更没有增加建筑，却规定了一个大开财源的办法，那就是化违章为合法的措施：凡违章建筑缴纳罚款三十枚银元之后，便可以变成合法建筑了。兄弟有个朋友，他本来不想这样做的，看见三十枚银元能解决这个问题，不但他也盖了，而且盖了很多，而成本之内，三十枚银元也成了一项。”

众人闻言皆笑，连“反高派”议员也笑出声来，“拥高派”发言人道：“于是，违章建筑越来越多了，只要工务局和警察局出动到面前，三十枚银元便双手奉上，政府袋袋平安，住户透了口气。到上月为止，工务局已经收到这种银元合新台币十二万元之多，而且这不过是一千三百多户违章建筑物的罚款，还有一万六千栋上下违章建筑物没有罚款。内中因早已造成事实而没有罚款的占百分之九十，大家可以想想，前任留下来的问题不但多，而且严重，因此兄弟认为独独指责高市长，实在是有失公平，于理欠妥。”

“反高派”的议员再问：“今天我们不谈题外文章，问的是‘问题’，答的也是‘问题’，无论谁做市长，凡解决不了问题的人，就该让旁人来做！”

高玉树闻言困窘，强笑道：“是哪，如果在我任内没法解决这些问题，当然只得让贤咯！可是我上任还不到一个月！”

“反高派”议员发言道：“这样说起来，高市长三年之后，恐怕能够答复我们的德政，看来和今天也差不多。”笑声中他大声说：“我们都知道，违章建筑物，最严重的地区在罗斯福路。在那条路上，就有一千七百余户之多！吴三连做市长时，他所想到的好主意，乃是对每户辅助搬迁费，或者另拨土地由他们搬过去，但是直到吴三连下任，这个主意仍然是一个主意，并未施行。而高市长上任伊始，因为有诺言在先，罗斯福路的违章建筑更多了。”又引哄堂大笑。

“拥高派”的议员发言道：“罗斯福路是台北的交通要道，相当于以前的上海南京路，或者是今天香港的弥敦道，市面热闹，行人众多，因此一个小吃店的顶手费，便要一万元之巨！要他们拆迁那些棚户、木屋，辛辛苦苦经营的买卖，势必引起纠纷。即使有赔偿费或者另拨地皮，但那些钱够不够用？换了个地方是不是有生意，这些都是问题，因此高市长正在慎重考虑，他既没有忽视前任的意见，也没有拒绝任何人可供参考的建议，而至于什么‘诺言’，那是没有的，高市长刚才还说这有录音带为凭，他不可能乱说。”

“反高派”道：“我们台湾人，不愿意看见台湾一塌糊涂，更不希望作为一个中央政府、省府和市府齐集的台北市，给弄得乌烟瘴气！高市长其实应该对省府交代清楚：台北市违章建筑物的创始者、违章犯法者，不是我们台湾人而是他们自己！”

高玉树一听便摇手道：“这种说法，殊有未便，大家都是中国人，犯不着这样做，也不该这样说。”但他又禁不住暗示道：“问题关键不在这批外省人，大家要看得远一点才好。”

另一名“反高派”议员发问道：“我自问不会看远，只会看近，那近在眼前的东西，可是真难搞，高市长有办法么？”高玉树强笑道：“请说明问题。”

那议员道：“大家吵了半天违章建筑的问题，我看好难解决，大家明白，在初期，是有一批到台湾来的人生活没办法，就拿带来的东西变卖，在罗斯福路等地盖搭木屋，卖大饼油条赚几个钱；有些小官不做生意拿来当公馆，这些情形是以前。现在呢？现在情形不同，三十枚银洋罚款变成‘公价’，违章建筑变成‘合法建筑’，事情就麻烦了，有些大官员、大将军们，已把这件事当做买卖来搞了，他们已经不能再炒大陆的地皮，就来炒台湾的地皮了。他们把违章建筑当生意做，用尽心机，串通有关人员，用尽办法买进保留地，甚至强占公地。从‘正规军’到‘十三太保’、‘廿四星宿’都可以出动，闹了个乌烟瘴气，尤其是你高市长上任之后更厉害，请问市长，你有什么办法可以把这批人的地皮买卖压下去呢？”

高玉树急道：“我再否认所谓我在竞选时曾经说过的什么‘诺言’，但应该承认，我们不能把违章建筑者置于死地，那是会闹出乱子来的。二十天来我花了不少时间，研究一个办法，解决了信义路三段一百四十七巷那边的违章建筑问题，在那巷口，有这种房子十三间，为了拓宽防空疏散干线，我们必须把这主要路口打通，市政府也曾召集十三户代表开会，他们派来了十三名娘子军，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恁说也不肯搬，说他们建屋的土地，并非违法，而是向市农会合法租来的，有凭有据，那就得另外想办法，所以市府只得另外拨出附近安东街口一部分公地，再由工务局代建房子，请他们搬过去，可是这个办法，也只能到此为止，因为其他地方的违章建筑并无这种情形，因此我们只能这样做了。可是他们又提出了一个问题，要求市府辅助五千元，市府万难接受，不过拆拆搬搬再盖屋，工务局必然要花一些钱，这笔帐怎样报销，倒是个难题。”高玉树叹道：“可是比起另外一种现象来，伤脑筋的问题还不止此。原来有很多有地位的人派人来找我、或者写信给我，甚至亲自找我，要我别拆违章建筑，请问这又该怎么办泥？”

当下有人大叫：“市长把他们的名字公开！”此外还有大把问题，十分难堪高玉树，再好的脾性也没法忍耐了，当下喝了口水，润润喉咙，对新闻记者强笑道：

“这是兄弟的私话，不可发表，如果发表，我必刊登声明否认，到那时大家都有未便，请原谅，请原谅，‘万事拜托！’”当下说道：

“我高玉树想为故乡做点事情，舍待遇优厚的美国怀特公司工程师而不为，当了饮食俱废的市长，请各位议员先生不要对我太那个，兄弟有苦衷相告：

“第一：我的私人财产大家已经知道，我在公事上用钱情形，大家不一定知道。我是无党无派的，但我的主要科秘和高级职员，百分之八九十都是国民党党员；而各位议员先生总数是六十六位，国民党占了五十九席。这个议会是在执政党控制之下的，这个市府也一样，我当然绝对拥护，可是也该声明，就是市府一切开支，并非兄弟派人拿钱那么简单，而是必须先送审计处过目，他们核准了，才可以动用这笔款子。”

有人问道：“不不，据我所知，任何县、市长都没有这个约束的！”

高玉树大叫道：“对啦，就是台北市有这种办法，不信你可以到市府参观！”

笑声中高玉树说下去道：

“第二；我上任只有三个多星期，今天市府的预算，并非由我编列，而是前任市长所编列，现在要我来执行，我本来是外行，这样一来，外行之外更加外行，这情形希望大家明了。

“第三：我坐三轮车上班，有人觉得好笑，说我的汽车扣了，这件事我有一连串问题向各位请教：大家知道市议会议长、市府顾问、税捐处长、警察局长等等，他们的车子都是公家买的，都可以批准、领牌照，可是我的车子却既不能批准，又不能领牌照，这是什么原因？你们可以告诉我么？再说上述各位所买的车子，在时间上都比我迟，可是他们都办完了手续，我买的早反而办不通，这又是什么原因？我再问：台北市国民党党部主任委员买的车子，自有党部经费支付，又有什么道理，根据那一条法令竟要市府报销？还有，说我高市长所买车子漏税，这又有什么根据？市长的车子都是市府买的，税款当然也是市府付的，何必要我自己付税？还有，大家知道我的车子是在市属公路上给扣的，扣我车子的警察却是公路部门的，纵使犯规，并未撞死人什么的，为什么不记下号码，然后再通知车主，进行控诉，却马上把车扣了，这又是什么道理？”

众人见高玉树头红面胀，青筋突起，知道他这一肚子气真是够瞧的。稍停，又说道：

“在市区之内，是没有省道的，这个公路警察凭什么这样对我？可以！是对我一个人的行动，因为除了我高玉树之外，并无其他公务员吃过这个苦头。

“此外，”高玉树道：“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我一时也说不完这么多，譬如工务局，大家攻击得最厉害，其实不是我偏袒工务局，困难真的很多。内中主要的一件事，是罗斯福路的扩宽工程问题。这任务由军事机关交来，说为了双十节的阅兵典礼，坦克车需要经过这条干线，原来的路面压不起，而且太狭，不够用；此外还有跑警报疏散和一旦发生战事，军队调动等等用途，台北市府当然应该去做，可是钱呢？军方没有，省府也没有。不但扩展马路要钱，铺设柏油路面要钱，拆掉建筑物的赔偿更是要钱。计扩展路面与民房赔偿迁移费在一千五百万元之上；铺设柏油路面费用另外要一千二百万以上，钱钱钱，市府绝对弄不出，更没有这样巨大的预算！要知道两者费用超过两千五百万元，拿新台币刚出世时的对港币一比一计算，就是两千五百万港币了，”他双手一摊：“从那儿去找？”

“可是，”高玉树道：“这任务又非完成不可，没办法，我只能乞求于美援，可是也该办手续，现在原则上美援已无问题，但什么时候可以拿到，什么时候可以动手，我就毫无把握。”

“反高派”趁机杀他的“威风”道：“也不见得，高市长对美援实在有办法，你可以请他们早点批出来，早点送过来。”

高玉树不理他，说下去道：“也就是工务局，我想告诉大家一个事实，那是今天的工务局编制，还是民国三十七年制订的，规定只有六十个人。而事实如何呢？今天工务局的工作增加了五、六倍，台北市的人口也已增加了两倍，你们以为六十个人可以应付了吗？当然不成，于是今天的工务局，连职员带工友，总数已超过六百五十人，超出那个老编制六百人！市府压垮了，市府没有办法维持这许多额外人员，事实上却又非用不可，于是来个临时办法，开了一个财源，也仅仅只有这个财源，那便是监工费。这笔费用，前几年市议会同意市府编列监工费百分之十五，最低是百分之八，和省政府的建设厅一样，可是当我接任之后，行情又变了，贵会只给我百分之四点四，而且还要减！”

高玉树大叫：“又减成百分之三点五！请大家想想，市府工作加重了，待遇却减少，市府没有一个人不在叫苦连天，我这个市长怎样做人，也用不着说了！譬如说大家抨击罗斯福路的工程，根本不问问为什么做不好，却集中火力向工务局开炮，罗斯福路黄沙滚滚，是不好，我们的工务局长姓黄名千里，这个名字在攻击我们的人手下倒是很好，有一家报纸上那个‘黄千里，黄沙千里’的标题出现了，大家说这个题目好，可是有谁弄清楚内中的真相呢？对旁的市长这样做，对我这个市长那祥做，请问这世界上还有什么公平么？”

没人开腔。

高玉树气呼呼地说下去道；“现在，黄千里局长已经辞职不干了，当然这攻击还是会来的，但请问大家，只是片面的攻击，能把市政搞好么？”

有一个“反高派”冷冷地说道：“那没什么，反正高市长有的是办法，市府、省府、中央政府都没有钱修路，你市长向美国人开口，这笔钱马上有了着落……”

高玉树明知对方言中带刺，但也只揭说道：“美援并不是说到就到的！”

“反高派”的人道：“对哪，美援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要更厚更厚的利息哩！”

那笔修路的美援也真是拖了半年之久，高玉树反正已经习惯了抨击和指责，由它去了。这紧张的三年市长，三分之一就在吵吵闹闹之中混过。第二个三分之一刚开了个头，美方却要他到美国出席“市长会议”，又得搁下。蒋介石虽不欲这个不大不小的人物去太平洋彼岸，但一时也找不到禁止他旅行的理由，他并非国民党员，过份的留难反而闯祸，也就由他飞去。这一去不打紧，他最后一天在纽约参加会议，坐在华尔道夫大饭店沙发上，作为美国市长会议的来宾听演说时，忽地大会主席旧金山市长高唱他的名字，对与会者特别介绍道：

“我今天荣幸地向各位介绍，这位便是福摩萨台北市市长高玉树先生，密司脱高是百分之百的福摩萨人，绝不是蒋介石将军的那一批人。”

看官，这个会因有高玉树参加，蒋介石早已派定驻美人员，从头到尾注视它的发展，这当儿听见这一席话，便十分紧张地听高玉树的致词。那高玉树也懂得，便说：“谢谢主席先生的介绍，不过有几句话应该向各位说一说，那是在福摩萨岛上，大家并不反对蒋总统，没有半个本省人反对蒋总统。”

众人闻言哄笑，有几个美国市长说：“那‘二·二八’都是神活了。”再听他说下去道：“第二，别冤枉福摩萨没有民主，我并未参加任何党派，却以无党无派人士身份参加竞选，把对方击垮、取得市长职务，证明福摩萨是有民主的。”这席话传到蒋介石耳朵里，却气得顿脚道：“这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他的市长怎样来的？谁在用尽吃奶气力帮他，还用得着说吗了好！下一届无论如何要撵他下台，你们记住啦！”

那高玉树自美回台之后，喜滋滋地逢人就说：“那真是不得了的会哪？三百二十名美国市长在一起开会，被邀请的外国市长没有几个，我这个台北市长极受欢迎里我还送他们‘台北之钥’，他们也大感兴趣。”

“反高派”的人冷冷地刺了他一下道：“如果不送‘台北之钥’而送台北，那他们更加欢迎哩！”说得高玉树从此闭口。

且说他返台之后，对市政更是卖命地干，希望下届连任。于是在最后一个三分之一时间中，高玉树花了好大的气力，自己出马主持编列预算，根据各方意见，把“业务检讨费”、“训练费”、“考察费”等等尽量剔除，集中在解决修桥铺路、盖学校、通水沟等等公共事业上，但到底无法应付，再加上蒋介石誓必逐高的决心，那高玉树做了三年台北市长，也就败在黄启瑞的手上，那是后话，按下再表。

话说美国对“台湾防务”十分心焦，海陆空三军将领走马灯般的在台湾团团打转，一九五四年八月十六日傍晚，台北松山机场夕阳似血，人数稀少，忽地有架髹漆着美国海军标志的专机降落机场，一般人不予注意，迎机者也不过三五人，不料出得机场，人们才发现是美国太平洋舰队总司令、四星上将史敦普来了，而迎机之人，一个是国民党代理参谋总长彭孟缉，另一个便是美国军事顾问团长蔡斯，这三几人皆非小官，为何如此神秘？可是还有更神秘的，那一行人坐进汽车，却不在台北歇息，直往基隆奔去。而到了基隆，也未找个地方坐坐，又忙不迭踏上了“汉阳”号兵舰。这艘兵舰来自美国没几天，而国民党的海军总司令梁序昭又已在舰上恭候，在说明史敦普负有紧急而不可告人的任务，才这样偷偷摸摸的。而全舰官兵，除了舰长张某之外，也不知那个高个儿洋人是谁，升火启旋，奉命开往未经宣布的地点，好不纳闷。直到次日清晨，大陈岛在望，舰长才下令抛锚，人们才弄清楚此行任务；大陈距上海只有两百里，美方是准备“联防”了。

那史敦普下得军舰，自有当地驻军司令秦守昌等人一窝蜂趋前迎接，史敦普问：“听说大陈岛在这四年来，一共发生过两百多次战斗，最近北京广播要解放台湾，你们这里吃得消么？”

秦守昌道：“吃得消！我们一直在海上打游击，单是俘虏他们的船只，就有六百多艘，可没听说共产党敢打大陈，台湾更不用提了。”史敦普迎着海风伸懒腰，闻言一惊，问道：“哈！你们凭什么守住大陈？”秦守昌道：“将军请看，我们这些前哨岛屿，工事太强火力太猛，游击战士待遇又好，你们的美援都有了着落。”史敦普皱眉道：“那六百多艘船只，是共产党的海军么？”秦守昌打了个哈哈道：“共军怎会有海军？不过是渔船罢了。”史敦普再问：“你们击沉的呢？”秦守昌道；“也是渔船，也有几条军用小艇。”史敦普问彭孟缉：“前哨岛屿的情形到底怎样？像他说的那样乐观么？”彭孟缉知道秦守昌给“老板”的印象不佳，立在高地东指西划，岔开话题道：

“台湾前哨岛屿分为两区，这里是最北的大陈岛，属浙江海面，浙江省府和专员公署都在岛上，温岭县县政府也在这里。那边是最南的金门岛位置，属福建海面，福建省府和金门县府都在那边。在那两个大岛之间还有一个马祖列岛，它也属于福建海面，台湾前哨岛屿因此形成。而在这三大列岛之外，还有很多卫星岛屿，一岛比一岛险，共军如果真要动手，的确是不容易的。”

蔡斯捋捋小胡子，挥舞着手巾那根马鞭，左指右点，说：“你看，大陈好不雄浑！那形势实在宜守不宜攻：瞧上大陈、下大陈、中间那座屏风山，再加上这么宽阔的海港，构成了天然而理想的形势，它在地理上的形势又构成了海军战略上内线作战的优点。你瞧大陈全岛悬崖峭壁，可以打赌找不到登陆点，在陆军防守上简直无懈可击。秦将军来此两年，花了好大的功夫，已经把大陈变成了一个钢铁一样的堡垒！”

史敦普拿着望远镜看了一阵，并不开腔，落地面休息，彭孟缉道：“大陈守军，不负贵国期望，在台湾以北两百海里的海面，给共军以莫大的打击！陆军是这样强大，海军是如此机动，游击部队又如此厉害，而来自台湾的空军配合得又如此美妙，共军不止一次想把它攻下来，但结果呢？”彭孟缉大笑：“连插在大陈和舟山之间、孤立海上的一江山岛，共军碰也不敢碰，史敦普将军不以为大陈是台湾海峡的直布罗陀、东海的马尔泰群岛么？”

史敦普微笑道：“对于你们的乐观和兴奋，我分享了，只是总感到问题并不如此简单，”他指指风平浪静的海面，说：“像这样的情形，你不但不能保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甚至不能保证一天二十四小时也都如此。”

蔡斯笑道：“将军说得是！只是自从丢了舟山和海南岛之后，蒋介石将军如芒刺在背，坐卧不安，因此他急于想反攻过去，可是事与愿违，苟安迄今，在美援的鼓舞下心犹未死，还想反攻。据我所知，蒋介石将军对内对外有两个主要做法，对外是希望美援增加，希望中美加强合作，希望第七舰队首先发动攻势；而对内，则强调今日台湾，防卫已非主要课题，主要课题是怎样进攻！他在上一次检阅中曾作过结论，说如果今年再不攻过去，以后就没有机会；他坚决相信一九五四年之内可以弄出个头绪来，如再因循贻误，那就无法补偿自由世界的损失！”

史敦普笑而不言，向海边小艇走去，边走边说道：“话是这样讲，但我们不能不注意到事实。蒋介石将军的豪语，对我们实在非常熟悉。一九四九年他就说过：‘如果这时候不反攻大陆，我们将永远坐失机会。’结果他开了几张支票，”史敦普一笑，说下去道：“现在，他又强调今年了，大概他以为高丽战争，中共还没透过气来，”他摇头：“我们同样乐观，但所得情报，中共固然不是个像神话似的政权，可是也非你们所说的那徉脓包。艾森豪威尔总统决定在台湾制造一百艘登陆艇，这当然是美国要攻打大陆的讯号，但同时也该视作一项筹码，我们但求本钱充足，至于什么时候摊牌，你们以为可以这样随便喊叫的么？”众人闻言失笑，陪史敦普逐岛巡视，一个也不放过。

傍晚到达一个小岛，秦守昌道：“这是离开大陆最近的地方了，只有十四海里。”史敦普拿起望远镜，只见面前一片汪洋，岛屿点点，看不出对方在岛上做了些什么防御，但他坚信必有防御。与此同时，他不知道蒋介石正为他的巡视而在草山召开“御前会议”。

蒋介石对文武大员、三军首脑道；“史敦普是美国太平洋舰队总司令，指挥第七舰队与第一舰队。第七舰队的任务是阻止共军进攻台湾，可是他跑到大陈去了，大陈并未列入第七舰队的防守区域，由此可知大陈的战略价值。我对于他们忽视台湾离岛一直不以为然，难得史敦普自己会来，而且据电报说，史敦普对大陈各岛甚有兴趣，非常流连。”

史敦普委实流连大陈，并且对游击部队大感兴趣。在一个岛上他进入活动房屋，凑巧彭孟缉和秦守昌在外面和人们说些什么，那“游击顾问”笑对史敦普道：“总司令是度假来了，这里好情调。”史敦普见活动房屋内还有冰箱，听附近有个发电的小马达在“砰砰砰”响，便笑道：“孩子们，你们真懂得享受，在这种地方，难道还要开鸡尾酒会，弄点冷饮来吃吃么？”

那顾问也笑道：“这是我们最大的安慰了，吃点，喝点，谁知道明天是怎么个情状。”史敦普听出弦外之音来，低声问道：“难道有什么困难么？瞧你说得这样消极！”

那顾问摊摊手道：“这叫做没有办法，蒋介石的儿子嚷嚷打游击，天知道他们打什么游击，一天到晚抢渔船，杀渔民，我来到这里好几个月，共产党没见过一个！有时候报告来说是什么‘共干’，问来问去，再看证件，还是老百姓一个。”史敦普道：“总该有点作用吧？他们告诉我，共产党因为你们这个游击队而胆寒。”那顾问“咭”地一声笑，也低声道：“他们可以骗你，我们的女记者赫金斯也可以大写文章，但我不能骗你，我该说真的，他们把那个女盗魁黄八妹说得天神天将似的，什么‘双枪将’‘三枪将’，满不是那回事儿。老总，这种事情可不比好莱坞拍电影，爱怎样做便怎样做，要知道这是生死存亡的搏斗，黄八妹她没办法扮演反攻大陆的主角。”

史敦普道：“孩子，你说得对，此所以我要来看看。你不必对旁人说，蒋介石他希望把大陈划在我的舰队防守区域内，因此——”那顾问道：“这消息我们都知道了，那个姓秦的同我们不知说了多少次。”却又笑道：“老总，你别对他们说，他们一方面乞求我们帮忙，同时又在嘀咕我们生活太不像游击。他们说打游击还要活动房屋，电冰箱和唱机什么的，一天到晚开罐头，他们不高兴，说他们没有这种享受。”史敦普道：“孩子们忍耐点，别以为替蒋介石打共产党，就当作自己这样做，就心安理得了，他们无一不仰仗我们，终有一天，我们掌握了他们的每一部门，那就……”这当儿彭孟缉和秦守昌进入活动房屋，史敦普岔开话题道：“对咯，你们的黄八妹到那儿去了？”秦守昌道：“她不知道你来，昨天出发打游击，此刻来不及回大陈。”

史敦普“唔”了一声，也没开腔，当下继续他为时两天的大陈巡视，按下再表。

正是：如此游击，前空后绝；美国之“美”，于此益显。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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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相继归阴 汤恩伯桂永清作古 连续飞台 杜勒斯罗伯森视察

话分两头，却说蒋介石双手抱紧了美国的大腿，一口又咬住了日阀的皮带，企图多找几个救生圈，而汤恩伯，则是蒋介石用以与日方往来的人员之一，但消息传来，汤恩伯在日本治病，享受“日本皇族的待遇”，却死在东京庆应义熟大学医院中了。

那是一九五四年六月廿九日的事，传到草山是翌日下午，蒋介石正为蔡斯对他部队有所不满而大光其火，经众人劝慰一阵，尚有余怒，闻道汤恩伯死，先是一怔，随接说道：“如果他早死五年，就好了。”

众人闻言心为之寒，暗忖五年之前，正是淞沪大撤退当儿。上海是蒋介石的“发迹之地”，连上海人都在反蒋，派出代表寻找新四军早日进入上海，汤恩伯能守得住么？汤恩伯在那一段时期穷凶极恶，拼命勒索，上海人恨不能寝其皮而食其肉，汤恩伯能守得住么？蒋介石自己指挥又济得甚事？可是汤恩伯因为未能“死”守，今日噩耗传来，蒋介石却认为“憾事”了。

而且也不必再问，蒋介石对汤之死，不可能“优为抚恤”，隆重追悼，众人知道蒋介石冷酷，但冷酷成这样子，倒是大出意外，当下默无一言，于是为蒋效命一辈子，甚至连“恩师”陈仪都能出卖的汤恩伯，他的死讯在蒋面前只换得一句话：“早死五年，就好了。”

事隔多日，蒋经国道：“阿爸，汤恩伯之死，我们多少总要表示一些才好，否则对外有所不便。”蒋介石道：“那你看怎么办？”

蒋经国道：“要报纸发个消息，说在什么什么会上，通过褒奖战略顾问汤恩伯便是了。”蒋介石道：“那把丁惟汾也加上去，丁在前，他在后，其他就不必。”

汤恩伯死后蒋介石对他如此冷淡，国民党众将领个个心为之寒。关系如此密切的汤恩伯尚且如此，其他的更无论矣！但汤生前地皮刮得多，在香港且有金号，不管盈亏如何，遗属当能不致挨饿，可是更多并未刮地皮之人，以及地皮刮而不多之官，一旦泉下晤汤，他们的遗属又该如何？众官兵不寒而栗。喊喊喳喳，私议甚久，一两个月之后，犹未休止。到八月十二日，蒋介石的参谋总长桂永清照常到总统府办公，总感到咳嗽连连，很不舒服，众人问故，有人说桂永清不但脸也瘦了，面色更是难看，应该注意，问他是不是“中美将领会议”把他拖垮了？桂永清笑答道：“那已成了家常便饭，我已习惯，恐怕是昨天同人聊天，睡得太晚。”

桂永清当然不便告诉人家，昨晚所谈的内容，乃是从汤恩伯之死直到大伙儿的“前途”。汤没命了，但有钱，可是更多的文武官员并没有积蓄，寅支卯粮，借尽当绝，十分凄苦。有些人的眷属且地头露面，走上见不得人的“暗路”，悲剧时闻，人怨天怒。那桂永清乃国民党特务机构的“创造人”之一，如今到达这般田地，连美国主子都瞧他不起，把他撵下台来，既痛且急，“神志昏迷”。八月十二清晨七点多钟，侍从参谋项希良随桂上班，见他咳嗽气喘，甚是厉害，“总统府”并无电梯，办公又在三楼。一天上下几次，咳嗽气喘更剧。项希良道：“总长这几天不舒服，不如请几天假休息休息。”桂永清叹道；“那岂不是又要给蔡斯说闲话了吗？这小子存心挑岔儿，唉！好在医生给我吃的‘猴枣’好像有点效用，今天似乎好了一些。”上得三楼喘了一阵，对那空旷凄清的办公室叹了口气道：“希良，这几天我对老太太和夫人都说过，小病请假是耻辱，我要做到最后一分钟！”项希良见他精神不正常，两眼迷惘，面色却红得发亮，暗吃一惊，说：“总长是否发烧？”桂永清摸了摸额角道：“真是有点发烫。”那随从参谋忙把医官找来，发觉他血压是一百五十到九十，体温三十九度二，立即要他休息，桂永清道：“医官哪，不休息已经不得了，华盛顿骂我们是饭桶，蔡斯告了我一状，要我坐起冷板凳来了，如果再休息，那岂非更糟？”医官见他说到这些问题，倒是吓了一跳，悄悄地走了。桂永清一肚子难堪，坐在那儿，摇摇晃晃批阅他的公文。项希良没办法，到九点钟，副总长徐培根上班，见到这般情状，力劝他回家休息。桂永清拉住他的袖管道：“培根，我真是不想休息，看样子，我们只有跳海了。”徐培根吃惊道：“为什么？”桂永清脚步踉跄，边走边说：“没有希望啦，没有希望啦，老徐。”徐培根忙不迭把他搀下楼梯，对项希良道：“快送郑鉌医生那里检查，如果总统今天来这里，给他撞上了，事情就不妙了。”项希良一头大汗把桂永清送到郑医生处，再往重庆南路他家里送，经过建国南路他母亲那边，桂永清恁说也要进去坐坐。桂老太见儿子这般模样，还没开口，桂永清已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对老娘断断续续说道：

“今天我发烧，其实不要紧，娘呵，我们江西龙虎山风水好，这几十年我搞的真不错，如今到了台湾就每况愈下不行了，那是因为台湾没有龙虎山，风水坏啦！”

桂老太见儿子如此反常，急道：“项参谋，总长看过医生啦？”桂永清道：“郑医生要我休息，没有问题，妈听我说：中国海军，要我这个陆军出身的人来搞，你知道我好不吃力，不过我还干得真不错，哈哈，对吗？陈绍宽该退休了，不退休也该下来了，监察院弹劾他，校长就派我顶档。校长说：周至柔搞空军搞得不坏，你也要搞好它，我说那一定做到，就接下来啦！那是民国三十五年抗战胜利后一年的事，名义上由总长陈辞修暂兼，实际我在整顿，我的名义是海军副总司令代理总司令，代了两年有余，一直到前年为止。”他透了口气：“我和外国人的交情好极了，他们到中国来，几乎都夸奖我，抗战胜利那年，美国驻华海军顾问团团长莫雷将军对校长说，我桂永清虽非海军出身，却像海军老手，美国太平洋舰队总司令柯克上将对我也很赞赏，可是今天不同了，今天……”

桂老太又急又慌，说：“行了行了，吃药吃药！”随从参谋奉命行事，桂永清的话匣子可没关上，抹抹嘴又说：“我有三个学历，难道因此给人家嫉妒么？黄埔第一期毕业文凭是校长发的，他们说我‘天子门生’，德国步兵学校的文凭是校长要我去拿的，陆军大学将官班也一样，我一生为党国，还和他们几个搞了个‘蓝衣社’，他们又把我算进“十三太保’之一，我可是对得起他的啦！”桂老太见他越来越吃力，亲自动手把他扶进车子，要人们送他回家休息，桂永清咳嗽更甚，气喘不已，频频吐痰，折腾到中午，吃了半碗饭，睡了一点钟，在书房里转辗不寐，到三点多钟全家大惊，只见他坐在床上，面带笑容，闭着眼睛，自言自语，一口气说了三个多小时，双手指指点点，念念有词道：

“总统这么的爱护我，给我这么重要的职务，我觉得很惶恐，因为我们不行了，我常对你们说，现在只有跳海了！不过我接事以来，海军没有败过，‘重庆号’是早已走掉了的，反正我很光荣！我以为只有发挥北伐精神，恢复北伐传统才有办法，可是北伐时共产党出了最大的气力，今天可不能再拉共产党来打共产党，他妈的我这说法又扑了空，所以说我们只有跳海了！可是北伐真行，汀洒桥一役——或系我记错了地名，反正那一次我们以几千人打败了敌人几万人，这种精神……咳咳，你们说行不行哪？有人要我派军舰运兵反攻大陆，你们说我那里有办法？再说即使有船，可是你们到不了岸，都会在台湾海峡喂了鱼啦！”

众人见桂永清似疯非疯，似癫非癫，可也没有办法，只得听他唾沫横飞，有板有眼地说道：

“还有，你们不要再吵啦，要知道现在在陆军中的官长，不是我的朋友，就是我的同学。蒋总统一再要我们发扬黄埔精神，我相信我们都是具有黄埔精神的！‘黄埔精神不死！’我们要报答总统的提拔！我们的军队天天在进步，训练得这样好，再不用就完了，一过三十五就不能打仗，我们三十八年来台湾，一眨眼过了五六年，不得了哇，再不用兵，都成废物啦！你们要在台湾找兵源，不能不用，可是又用不得哪！”

那当儿医生郑鉌来到，见状大惊，抱怨他家人道：“为什么不把他按下来休息，却由他坐在那里演讲！”边说边送了杯水进去，推推他道：“总长，喝杯水休息休息！”桂永清说也奇怪，目未睁而耳能听，把他一挡，说：“医生，你明白我们的情形。我今天非和他们说完不可！我今天非和他们说完不可！”那郑鉌倒是一怔，暗忖桂永清如此情状，显属疯癫，但又如此清醒，使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只得立在一旁，听他演讲道：

“我说你们要马上用兵，再不用，就无可用之兵！台湾人千万用不得，他们不会打共产党，打我们倒有份！可是你们要小心，我刚才说过：你们一旦反攻开始，还没到达大陆，却有葬身大海喂鱼的危险，那是因为你们暴露在海上的时间太久，而共军实力可又太强之故，我今天是对你们谈知心话，不是在三军球场或在国府纪念周上演讲，都是实话，嗯，都是实话。”

这当儿副参谋总长徐培根、彭孟缉两人一齐来到，见众人神色紧张，听老桂喋喋不休，而医生又在那里束手无策，骇异莫名，见他睁目演讲，在说：

“现在，我说，一个人要当一百个人用，所谓‘以一当百’是也！我们全台湾不足一千万人口，大陆多得多，如非以一当百，什么都不用说，”接着改用英语“演说”，从“累得死和尖头鳗”开始，慷慨激昂地说道：“现在我们没有打仗，是平时，大家在特别注意四大公开，做长官的对部下特别爱护，做部下的对长官特别服从，长官对部下也已特别关照，部下也能保守纪律，自杀数字虽高，可是……”他改口道：“可是这不是真的，你们千万别相信共产党的邪说才好。……”

徐、彭二人闻言大急，因为官兵自杀数字之高，属于一种“军事秘密”，根本没有披露过，如今却由参谋总长在假想的“外宾”之前泄漏无疑了。

徐培根忙开口道：“总长，我们看你来了。”彭孟缉试探道：“总长吃过药未？”桂永清却十分清醒，答道：“吃了吃了，没什么没什么，我今天非要和他们讲完不可，”接着闭上眼睛，咳了一阵嗽，指手划脚作演讲状道：

“徐、彭两位副总长也来了，很好很好。这几年经国在部队做了很多工作，政工人员做的事吃的苦都比人家多，引起的纠纷和磨擦也比人家多，呀呀呀，我不说大家也明白，简直打破头！蔡斯将军那边怎么办呢？公要馄饨婆要面，大家想想，我们今天做人有多难！因此有些人便专门挑拨是非，甚至造谣，中伤部队长和政工人员的感情，使我们部队的力量分散，我们千万不可闹出大乱子，如果闹起来，那真是难逃大难……”

徐、彭二人相顾失色，无法劝阻，听他们的“顶头上司”讲下去道：

“今后，部队长与政工人员，要特别注意部下的营养问题，他们的自杀数字一天多似一天，我心中好似滚油煎，因为这现象实在危险之极！他们太苦，苦到哭诉无门，这问题要注意，总统说得好：关起大门来，对共产党的问题反而简单，对美国的问题成了难题，不易对付，要格外小心才是！正因为他们太穷，一到外国，笑话也多。那次访问美国，两三条军舰在美国靠岸，官兵登陆，大家买东西吃，买的是最便宜的东西，又脏又臭，那是人家掷掉的垃圾，我们的官兵却吃了，这使美国方面非常生气，认为我们的官兵连他们的猫狗都不如，消息传到总统耳朵里，他老人家气得跳脚，说是丢了他的面子，大家知道哪，”桂永清透了口气道：“部下的营养问题，有些什么困难，有些什么意见，你们统统要反映上来！”

徐、彭二人愕然相顾，难以下台。两人都以为桂永清是在昏迷状态之中，是满嘴胡言，可是瞧他模样，反而是句句真言，毫无掩饰，实在听不下去，又怕传将出去引起美蒋之间更大的磨擦，便想以告辞打断它的“演讲”，不料桂永清睁开眼睛，下床要送，两人加上桂永清的妻子以及随从参谋项希良、卫士姜正恒，都无法阻挡得住，他太太急道：“他们两位是熟朋友，是同事，你有病，我代你送。”死劲推他回去，这才送到了书房门口为止。那两人一身大汗上车回得办公厅，急将桂永清病状由侍从室报告老将，蒋介石一听也没有办法，心头反感。

桂永清见客人已去，继续往床上一坐，随即躺下，闭上眼睛，笑了笑道：“对不起，现在继续。”

桂太太和医生等人挤在床边，面对桂永清这般情状，万分惊骇，反而连眼泪都挡了回去，哭不出来了。听他声音稍低，喃喃地说：

“我虽然没有当过空军总司令，在空军服务，但我对空军认识非常清楚。王总司令叔铭兄是我的同学，你们的许多部队长，都是我的好朋友。这几年作战，接触了解时间也特别多，我们都很伤脑筋，有很多很多问题没有办法，大家都很难过，十分痛苦，唉！我常说：‘今天只有跳海咯！’可是要不跳海也可以，问题在于怎徉做，今后的国际战争是以空军为主，美援又有新式飞机来，这很好，可是又很糟，因为性能不如人家的，而且来得不容易，人家也不肯随便给我们，你们要好好保养才是。”接着打了个呵欠道：

“联勤人员是从各军调来的，对于衣食住行，负的责任很大，他们是特别为你们大家作事的，三军对联勤人员要特别感激才是。有些东西要不到，是国家的困难，不是他们不给，像吵骂、打架，甚至开枪，以后千万试不得，那不但犯法，而且不能解决问题。

“现在的游击部队，和在大陆时候的情形不同，你们不要拿那个时候眼光去看。他们都是我们反攻的先锋部队，总统说我们的游击队深入共区各地，已经快到一千万！”

这当儿已经下午七点整，桂永清的“马拉松演讲”几达四个小时，除了喝几口水外，并未进食，也未休息，众人一再劝阻无济于事，只得听他说下去道：“大家在吵苦，事实也真苦，我们三军将士的好多眷属当娼当妓，这是我们军人的耻辱！我们三军将士的自杀数字有增无减，这也是我们军人的耻辱！我也很苦，不过我的苦是在心头，苦到说不完，说不出。可是总统的辛苦，是大家所不晓得的。我当参军长两年多，亲眼见到总统每天一早便办公，别人下了班，他还在办公，接见客人，总统老了，他病痛多倒是不在乎，心事重就很伤神，美援给他的帮助不小，麻烦更多，你们不可说出去，以免影响中美邦交，总之总统这么大的年龄，这么高的地位，这么多的苦楚，你们不要把任何事情都推到总统一个人头上，我们要为总统分劳，否则把总统拖垮了，那局势大变，我们也完了，我们要——”桂永清疲乏地说：“要报答总统，打回大陆，我是决心在总统领导下和大家同甘苦，共患难……”

突地桂永清的话匣子关上了。

而且一直静默了半小时之久。

他妻子忙不迭伸手测他的额角和人中。

桂永清高温未退，却并未死，他妻子透了口气。众人随她蹑手蹑脚出得房门，却听病人突地又大声说道：“完了！祝大家健康快乐！”于是便无下文，众人紧张地静待发展，却发现他似乎开始休息，足足有半小时没吭声。到八点钟又在低声细语，声音轻到几乎听不清，什么“这一回只有跳海”，什么“连总统都会给撵下来”之类，嘀嘀咕咕，到九点钟完全没开口，似乎已经入睡。他妻子长长地透了口气，郑鉌医生也抹了抹汗，这当儿桂的旧属、国防部次长马纪壮闻讯赶到，带来丁农医师，借到一个氧气筒，见状也以为情况好转，聚在客厅里各抒所见，一致认为桂永清高热说胡话，并未疯癫，但两个医生却有所怀疑，因为桂永清几小时内所作“演讲”，模样可笑，所述却是真实情形，并无信口胡说之状，从头到尾连贯起来，也真像一篇“腹稿”，只是内中有不少地方不能公开说得，“公开”时必须黑白颠倒，是非混淆，是则病人心头却是十分清醒的，两个医生怀疑他服了毒，部下也估计他有可能自杀，但没人敢说，各自心照。

到九点半钟，他太太发觉病人抚之已僵，手足冰冷，眼睛不动，已无呼吸，号哭着奔到客厅，两医生忙不迭打针急救，再用人工呼吸，但已回天乏术。消息传到蒋介石眼前，把马纪壮找来道；“外间对他临死前的胡说八道，已经有所传播了，你当时在他身边，他可真的这样乱说？”马纪壮不敢否认，也不敢承认，便代死者求情道：“桂总长心情恶劣，已不是今日始。两年前美国海长金波兰来台视察，桂总长当时正是海总，奉命举行海军陆战队的操练，事后他们两位同黎玉玺和我四人商谈反攻大陆登陆战的技术问题，在桌子上便几乎吵了起来，金波兰认为我们一切都不理想，桂总长认为海军有如此成绩，乃是总统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各国海军方面的人都在称赞，金波兰也未免太挑岔儿一些，他问他为什么美国海军在南韩没有讨得便宜？金波兰气透了，回来向各方面告了他一状，他因此下了台当参军长，这口气到此刻还没发泄，因此遗言之中，难免说了几句真心话，但他对总统的忠心耿耿，也是溢于言表的。”

蒋介石心想桂永清他们对美国的态度，也就是自己的态度，既要“美援”，又怕赶绝，于是既要服从，又得严防……无论如何桂永清确乎对他忠诚，而死状又不同于汤恩伯，应该予以优待，便向各方吩咐下来。

于是经办人在十四日下午二时要项希良尽量将桂永清的“演讲”转述一遍，删掉见不得人的真话，易以冠冕堂皇的官腔，内中半小时的“英语节目”只字不提，以免过分开罪美方。再三斟酌，辑成“桂故总长逝世前纪实及遗言”一文，要各报发表这篇不伦不类的东西，一来“抵制”传言，二来以示蒋的部下对蒋如此忠贞，粉刷粉刷门面。最后由蒋介石批“将此一文件抄付图史馆作为史料，并予褒扬”。

但蒋介石并不满足这幕幻术，他面对山峦，心头烦恼。暗忖像汤、桂等对他忠是忠了，奈何没什么用处。以言桂永清，不少人曾在他面前提到过他，却无好话。有人说他的留德，只是去德国军队内实习了六个月，连德语都说不了几句，便算功德圆满。但他对希特勒崇拜到五体投地。二次大战初期桂永清企图组织一个军事代表团到欧洲考察，向蒋提出，蒋也同意，便和德方联系。德方以与日本有密切关系，而日本又在侵华，认为正式派个团体到德国有所不便，如有需要，不妨派个武官去，桂水清便做起驻德大使馆的武官来，继续他的那一套活动。先找到一个陈姓留学生，设法与德国空军元帅戈林相见，以便使他对希特勒有所影响。那戈林不知对方负有何种任务，可是桂永清也真是拿不出什么来，晤面之后，单刀直入道：“现在中国正在抵抗日本，战争异常辛苦，希望德国拔刀相助。”戈林一听几乎失笑，心想作为一个大使馆的武官，竟然连“行情”都不知道，要德国打日本，岂非与虎谋皮么？当下答道：“你们与日本开战，事前准备不够，事后也无决心，我们在中国有军事代表团，知道的事情不少。你们的军队始终没有弄好，你们的高级军官之中，有些还做过强盗。如果不能打，那只好妥协，可是你们又在多处观望，我知道你们的事情很难搞的。”桂永清碰了一鼻子灰，居然还给蒋介石去了个电报，说他访问戈林，如何如何云云。

但此事并未了结，驻德大使陈介事后知道此事，对他训了一通，桂永清并不以为自己不对，深恨陈介。与那个陈姓留学生一商量，陈某说：“武官比大使只差一级，陈介实在没理由这样做。武官本来可以升任大使，例如目前日本驻德大使本来是一名武官。”桂永清一听便打算撵走陈介，捏造好多陈介的短处向蒋呈报，不知怎的，陈介真的调走了，桂永清大喜，不料新任大使乃是程天放，桂永清大为懊恼，犹想逐程。

那程天放并不知道他的武官正在打他的主意，但不久德意日轴心正式成立，中德邦交断绝，程天放下旗归国，桂永清也就死了这条心。

有人告诉蒋介石，桂永清自以为身负“特殊任务”，希望继续刺探外国情报，既可独树一帜，又能不必回国挨苦，便坚持留在欧洲，设法活动到瑞士公使馆中去当他的武官，蒋介石在重庆也希望在欧洲多几条“触须”，当下批准所请。当时驻瑞公使是胡世泽，奉命在尚未发表之前依例向驻在国征求同意。不料瑞士感到为难。因为它是永远中立国，中日既在作战，中德又已绝交，桂永清这名武官刚刚自德国调瑞，苟予答应，难免使德国有所不甘。此外我国驻瑞武官不过中、少校级职，充其量是上校，这位桂永清却是一名中将，好生为难，便迟迟未能作复。

这当儿桂永清可是急不可待，他以为乃是德国从中捣蛋，便与那留德学生陈某密商，使陈向德国外交部某一高级人员说情，希望他们“贵手高抬”，陈某道：“桂将军实在舍不得离开德国，但事已至此，无法挽回。中德虽已绝交，希望很快复交，桂将军也愿意马上再来。现在他内定派任驻瑞武官。请贵国不要反对，以便早日赴任。”那德国官员闻言莫名其妙，只好说：“中瑞两国之事与德国无关，我们既管不着，又不知道，更谈不上反对，请转告桂将军。”桂闻言竟然大为兴奋，直奔瑞士外交部，声明：“关于我奉调贵国的任命，现在已经得到德国方面的回讯：他们决不反对。”瑞士官员一听无从接嘴，啼笑皆非，心想：“为什么此人如此疯癫？”最后把门一关，拒绝蒋介石派桂永清驻瑞，而桂永清也真妙绝，他不管，照样在瑞士住了下来，日夕到公使馆找胡世泽“泡蘑菇”，胡世泽知道此马来头大，也弄不清楚他的底牌，只知道他是“天子门生”，与蒋介石可以直接说话，也就敷衍对方，决不开罪于他。

不料桂永清却有他的打算，施展他的老方子，对胡世泽“如法炮制”，在蒋介石面前一再告状，说了他好多坏话。当时外交部长宋子文常年住在美国，蒋介石就命外交部免去胡世泽公使职务，内调欧洲司司长，明令发表，胡某吓了一跳，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回国时专程赴美向宋请教，弄个明白。宋子文闻报大骂“割胆”，说外交部办事人未免过份胡闹，焉能公使调差而部长毫无所闻？于是命令胡世泽升任外交部次长，胡某也就“塞翁失马”。

但胡世泽回国之后，不免打听一番，究竟是谁捣鬼？原来就是桂永清干的好事，但对方是个“特殊人物”，不易对付，胡本人又升了官，这桩公案也就不了而了。

对桂永清的为人毁多于誉，蒋介石不禁慨叹起来，自己的重要干部之中，真正挺得起腰干的实在没几个。他又记起西安事变时，德国“军事顾问团”为他训练的一个“德式教导团”驻在南京，桂永清因能讲几句德语，被派任团长，这个团长竟能自作主张，不管朝中讨伐张、杨与否的决定，把他的那个团由南京渡几开过浦口，准备上火车到西安进行“讨伐”，这是要蒋介石老命的做法，吓得宋美龄哭哭吵吵，要人迅速阻止令其返防。蒋介石事后闻悉不以为然，但为了表示“拥蒋者有赏”，也就真真假假不予惩处，传令升擢，把何应钦气得直吹胡子。可是老蒋并不真正喜欢他的性格，只因他确乎对蒋“忠贞”，也就无事。之后当人民解放军渡江之前，桂永清又曾大言不惭，说要亲自驾驶“重庆号”军舰，从上海打到四川，再由四川打回上海，结果连这条国民党海军中吨位最大的军舰都告起义，桂永清的神经开始不大正常起来。

但是，这个桂永清无论怎样脓包，被人称为“中看不中吃”的“御林军”，蒋介石对他究竟甚有好感，因为他不但是“蓝衣社”的创办人之一，而且也着实杀过不少青年男女，这些青年是不是“共党”是另一回事，但只要减少一批，也就使蒋介石减少一些“威胁”。一九三八年蒋介石为了阻止青年们投奔延安，在后方各地开设了不少“训练班”，那年春天，在武昌南湖成立的“军事委员会战时工作干部训练团”便是其中之一，由蒋介石、陈诚分任正副团长，而由桂永清任教育长，主持其事。桂永清先后起用“蓝衣社”发起人邓文仪、滕杰为该团政治部主任，而滕杰同时也是该团“三青团”的负责人。他把全团分为三个总队，三名总队长当然也都是“蓝衣社”分子：杨厚灿、睢友蔺、萧劲。他们以滕杰为首，利用“三青团”监视学生言行，于一九三九年秋季迁往四川綦江，团部驻外滩子、一总队驻兴隆场、二总队驻江津牛角渡、二总队驻广兴场，引起了一场大屠杀。

原来当武汉撤退时，该团自武昌撤往湖南沅陵，再自湘入川，途中部分员生为了拥护抗战，组织了一个“中正剧团”，一路工作，大受欢迎，可是竟然招来了杀身之祸。

祸事从该团演出话剧“李秀成之死”开始，桂永清接到密报，说此剧是“宣传共产主义”的，剧团中有“共产党组织”云云，桂闻报大怒，立即转报当时的政治部主任陈诚，获蒋、陈同意后，以“惩治异党条例”为依据，命剧团回到綦江，并将剧团职员和男女学生五十余名分别扣押在綦江枣子园、兴隆场、广兴场三个地方，由滕杰、杨厚灿、萧劲负责审讯，拨六千元作经费，在全团五十余名学生之中“清查异党”，大事屠杀。这种手法虽极秘密，但在一九四○年六月桂永清调任驻德武官之前，已经有人不甘束手待毙，逃到重庆揭发“战干团”屠杀学生的真相，骇人听闻，有些国民党官员斥为荒谬，有些国民党官员的子弟正在该团，闻讯大哗，要求彻查。当时政治部部长张治中乃召该团代理教育长周振强到达重庆，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说社会舆论已在痛骂当局戴上“抗日救国”的假面具，大量诱骗爱国青年入团，强迫接受法西斯训练，以之作为排除异己的工具；而对进步分子则飞过去一顶红帽子残酷屠杀，綦江“战干团”已经变成活地狱，问周究竟有无此事。

周振强从实呈报道：“我到该团代桂永清做教育长以来，已经查出有名有姓的死难青年男女，总数在两百人以上。”张治中吃了一惊道：“那真是狼心狗肺的人干的，快把实情呈报，你快回綦江把有关人员扣押具报！”周振强的报告当然到达了蒋介石的眼前，他写道：

“自民国二十八年冬迄二十九年春，在桂教育长主持下，被审学生在名册中有案可查者，共计两百一十名。内由总队长杨厚灿、中队长胡某等在兴隆场附近山中予以活埋之第一总队学生共六十三名；由总队长萧劲、大队长杨天威、张少泉、总队副陈焜等在广兴场附近山中活埋之第三总队学生共一百廿四人；由政治部主任滕杰、特务连连副桂清庭等在綦江桥江镇附近山中活埋之学生共廿三名。以上共二一○名。无名册可查者约有五六十名，此外因受刑致成残废者约四十余名，被认为有共党嫌疑而予以监禁者三百余名。

“桂教育长指使滕杰、萧劲、杨厚灿等‘清查共党’，动用电刑审讯学生。学生受刑情景之凄惨，当地人称之为‘比野兽吃人还要可怕。’因受刑不过，屈打成招，承认共党之学生一律活埋。而所谓‘共党’者，内有一名十六岁李姓学生曾写‘力行哲学’一稿，长达二、三万字，其中有‘这样乱杀人’一句，乃遭拘捕，被指为共党而立即活埋。

“凡学生对杀害学生稍有不满，或对时局有所论争者，桂教育长皆以共党分子视之，一律杀无赦。又如彻查中曾询问因受酷刑而致残废之胡姓学生，该生涕泣而道，指被大队长杨天威诬为共党，并指其系负责通讯者，该生否认，乃遭电刑，受刑不过，屈打成招。杨问他用何种方法通信？胡生答称用无线电。又问无线电机藏于何处？胡生无以对，说埋在山后。杨乃逼他交出无线电机，胡生无奈，入夜将所佩挂表拆散，冒充无线电机零件缴于杨天威作证物。杨续逼同党，胡生乃乱说一通，乱指多名同学为共产党。”

蒋介石还记得张治中所呈阅的周振强报告之中，还有伪造证据和侵吞学生财物的。据周振强在綦江询问第三总队总队副陈焜：“你们杀了的共产党有何证据？”陈答：“没有证据。”周又问：“传单、标语从何而来？”陈答：“系萧劲事先印好，暗中派我散发。”周又调总队部书记徐国全来问，徐则说：“传单标语系奉萧劲之命秘密印制。”

也是徐国全所报告，萧劲在收发室没收被杀害的学生挂号信八十余封，内有汇款约千元，萧劲不但侵吞，还时常冒用被杀害学生的名义写信给他们的家里继续要钱。而周振强自己在杨天威、张少泉、胡姓中队长等家中，查出吞没被害学生的财物中就有各类挂表及手表七十多只，西装中山装一百余套，各种毛毯一百五十余条，一、二钱重的金戒指三十余枚之多。

桂永清虽然当时已去了德国，然而十分注意这件事情的发展，但他有恃无恐。之后果然接到消息说：“张治中要周振强医治残废学生，慰问被捕学生，将扣押人员杨天威、张少泉等七名连同赃物送军法司惩办，并且通缉业已逃跑的萧劲、杨厚灿等人。张治中慨叹地指桂永清他们是“忠党爱国、屠杀青年；服从命令、谋财害命”，事后自己到綦江对“劫后余生”的学生们慰问了一次。

但事情并未牵涉到桂永清。

而且蒋介石以为桂永清真是对他万分“忠贞”，可又不能要张治中太“过火”了，要政治部第一厅副厅长袁守谦密令周振强道：“这件事情如果张扬出去，那就太糟，你只能把已死的学生人数呈报为二十余名，其余那个数字，可从民国廿七年学生人伍起陆续以开除、逃亡等伪造名义分期报请备查；如果有人来打探死亡学生下落，你可以用开除、逃亡申复，并且：限你在三个月之内将战一团结束！”

“战一团”当真在一九四○年一月底全部结束，而桂永清也照样做他的官，在蒋介石布置的舞台上跳出跳进，如今却死了。而且显然精神失常，又一次暴露了国民党的绝望，蒋介石想训他一顿都没办法，只得顺水推舟，把桂永清对他的绝望改为对他的“热烈拥护”，而让彭孟缉暂代参谋总长。

人事的安排并不太难，难在对局势的应付，蒋介石完全被动，疲于奔命。他一再要求美国将各个离岛也划在“中美联防”之中，但此事美方感到为难。美国的真正兴趣在于占领台湾，无意为蒋介石“防守”那些小小的岛屿，因为不独得不偿失，抑且十分危险。于是蒋介石一再报告美方局势危急，说对方将攻金门、台湾，海峡风云紧急，非将离岛牢牢防守不可。美方于是也作了应变的准备，在一九五四年八、九月间作了一连串约安排，八月十日派出“美国经济顾问团”到台北，以协助蒋介石“发展经济”为名，作了誓必吞台的布置。同月十四派美国远东空军司令柏楚琪、美国驻日防空司令林恩到台视察，在空防上对蒋有所指示；同月十六，美太平洋舰队司令史敦普到台视察，同时由廿三日起，蔡斯的“美国军事援华顾问团”也划归史敦普指挥。史敦普大叫“协防台澎，早有准备”，作为给蒋介石的一颗定心丸，同时派出第七舰队四艘驱逐舰“访问”大陈列岛，而美总统艾森豪威尔也于十七日在美国“重申协防台湾决心”，第七舰队司令蒲赖德也“重申共军苟犯台湾，决即击退”的“决心”，声势极大，气焰极高，但蒋介石听来还是很不高兴，认为美国并未声明“协防离岛”，这使他不能放心，他要“争”！而“争取”之道，内中有一个办法是先发制人，想办法在与人民解放军发生战争之际，硬把美军拖下水去，使美军脱不了身！

事闻于美方，从艾森豪威尔到蒲赖德，都一齐摇头。杜勒斯道：“高丽之战，我们值得吸取的经验，总不能马上忘记，老实说，和中共作战，这是一件令人并不愉快的玩意儿，我是反对协助蒋介石防守离岛的。”众人无一反对，但担心蒋介石“先发制人”，艾森豪威尔道：“中国民间传说中有吊死鬼找替身的故事，我怕那蒋介石正是想找我们当他的替身，这不能上当，可是也不能不理。”杜勒斯道：“我看不如这样处理：本来我在今年四月间已经想到签订一份东南亚公约，用一纸公约把几个国家约束起来，和我们一起行动，使印度支那战争不但继续，而且扩大起来！”众人闻言叫好。

杜勒斯道：“万一印度支那战争无法扩大，可是有了这个公约，我们得以继续不放过印度支那。假定我们在马尼拉召集会议，公约条文中规定把越南、高棉、寮国都列为保护区域，指明这是对付共产党的，然后在会议完毕之后，我从马尼拉直飞台北与蒋相见，把东南亚公约的精神告诉他，然后签订美中双边军事协定，只要表示福摩萨非防守不可，相信蒋介石也没什么说的了。”众人一致点头，同意杜勒斯这个“大处着眼，不理老蒋；抓紧台湾，阻拦解放”的“妙着”，以为在如此“全面”活动之下，台北固然没有办法，北京更是无可奈何。不料九月三日那天，正当“东南亚公约会议”进行之时，大陆重炮轰击金门的消息，使艾森豪威尔和杜勒斯目瞪口呆。消息分别送到白宫和马尼拉，说厦门以五小时的连续重炮轰击，置金门于一片烟雾之中，这情形为过去五年所无，海上艇舰、陆上阵地损失重大，美国军事顾问两人阵亡，内中一名官至中校，消息说蒋介石大为惶恐，甚至连“评论”都无法出口，……这使杜勒斯不得不提前于九月九日自菲飞台，希望与蒋签订双边军事协定之余，让他吃一颗定心丸，而不以大陈、金门、马祖等地未列入“协同防守”为憾。

那蒋介石一肚子气，听说杜勒斯已到了机场，对外交部长叶公超道：“杜勒斯在马尼拉并没有什么了不起，连马尼拉市长都在说他是‘全亚洲国家都不能相信的人’，一这句话不是共产党讲的，我相信里我不知他怎样对马祖、金门！”

叶公超道：“看来美国不会改变方针，美国的态度，现在可以看出非常固执。东南亚公约之会也没开好，美国的意见遭受到各国代表的反对，他们认为把越南等列为保护区域，势必引起越共、北平和莫斯科的指责，说是破坏了日内瓦协议。按照日内瓦协议，三国不可与任何军事同盟发生关系。这一点争辩甚烈，最后法国代表提出妥协办法，不写进正文之内，只列入附加议定书中，这一手并不高明，说明美国没有力量说服大家。杜勒斯虽然无所顾忌，在公约文后加了段美国的声明，说这公约专为对付共党侵略之用，可是其他国家并未附加，又说明了美国的孤立态度。甚至在闭幕会议上杜勒斯说，大家有一个共同的恐惧，这恐惧是‘共党竟能说服这么多的人，相信他们是解放使者’，又说明了美国的地位已经不如往昔。”蒋介石以拳击桌道：“我要他同意协防金门、马祖、大陈，非这样不可！非这样不可！”这当儿杜勒斯己经来到。

蒋介石闻报堆下笑脸出迎，只见一连串汽车排满门口，文文武武，“华洋毕集”，和杜勒斯握手为礼，蓝钦、叶公超等追随其后，客厅坐定，杜勒斯道：“想不到福摩萨也这样热，比马尼拉稍为风凉一些。”蒋介石唯唯。杜勒斯道：“今天专程拜访，吃过饭，又得往东京去。”蒋介石道：“不如多住两日。”杜勒斯愤愤地说道：“不不，我出来好几天了，‘东南亚公约’会议开得又不大顺利，嗯。我刚才在机场上和他们说了，几小时之后我将去日本，希望能够利用在日本的时间，和他们对共同关心的问题交换意见。”接着入席，之后会议开始，俞鸿钧、叶公超、蓝钦以及美参院外交委员会主席史密斯等与会。蒋介石开门见山道：“这几天，金门的炮战，打得空前激烈，我们怀疑这是共党进攻的先兆，在这情形之下，美国如果对金门防御不和我们采取共同步骤，情形就十分严重了。”

杜勒斯问：“可曾派空军侦察？他们发现了什么？”

蒋介石道：“空军不但去侦察，大编队的轰炸机，也已经出动好多次，福州、厦门等地，我们丢的炸弹可是不少，但要说更显著的进攻，却无发现。”

杜勒斯待蒋介石说的差不多了，微笑道：“目前的情形是，美国的第七舰队正在协同防守福摩萨全境，美国决不会接受中共对福摩萨问题的任何恫吓，但美国由于国策；也不会牵涉进贵国与中共在金门事件中的任何军事事件。”蒋介石几乎跳脚道：“这是一件大事，怎能不予干涉？”杜勒斯摊摊手道：“我所接到的任务就是这样，此外非我所知。”

蒋介石有气道：“记得国务卿曾在华盛顿发表过声明，说军方人士断定第七舰队会扩张它的保护范圈及于大陈列岛和金门的适当性，为什么你不重申前言？”杜勒斯道：“私人的谈话与估计，都不足以影响美国的国策。”他揉揉鼻子，冷冷地说：“这次我来，一共有十七个人，回头只有一位留在这里，那是我们国务院的法律专家史特尔先生，他将协助蓝钦大使谈判贵我双方的双边防卫协定。”

蒋介石心犹未死，急道：“在双边协定还没谈判之前，希望国务卿把第七舰队的防卫区能扩大到金门、大陈、马祖等离岛之地，作为前提，”杜勒斯冷然道：“不不，这是不可以的。”

蒋介石一怔，叶公超连忙岔开话题道：“是否可以请国务卿对这个即将签订的双边协定表示一点意见，或者说是评论？”

杜勒斯毫不考虑脱口而出道：“没有！”

蒋介石大怒，却又发泄不得，面青唇白地对叶公超道：“你问他；他不肯重申前言，娘希匹是不是存心欺骗！”杜勒斯当然不懂得“娘希匹”该作何解，但对蒋的愤懑神态，则是一望而知。当下见叶公超吞吞吐吐，意味到他对蒋所提问题不便直译，蒋的心情更是不言可喻了。当下也不再忍，冷冷地说道：

“这个会议的气氛告诉我，贵我双方的相处，情形并不如公报所称那么愉快，我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关键在于第七舰队的扩大协防。我想告诉你们，今天我在这里和你们商谈双边协定，的确不准备把金门、马祖、大陈等等离岛包括在内，你们不以为然。可是你们是否知道：这个以福摩萨本岛为主的双边协定，在我都是争得来的，到此刻还有很多有力人士在反对我这样做么？”

蒋介石闻言心头一沉，听他说下去道：“到此刻为止，华盛顿对于‘东南亚公约’没有异议，对于我们的双边协定，却一直表示怀疑。他们认为美国的海军空军以及军事顾问团人员，早已在福摩萨执行防务，并且掌握了台湾海峡的控制权，对美国来说此刻还要签订什么双边防卫条约，其实是多此一举。而且这个条约一旦生效，他们认为美国就正式被束缚在自由中国与共产中国之间的战争之中。请你们不必难过，也不必激动，”杜勒斯干咳一声道：“因为反对我们签订条约的人们，有一个共同的顾虑，他们认为双边协定生效之后，万一自由中国对共作战吃了大亏，我们该怎么办？美国将如何善其后！”

蒋介石闻言，气得几乎肺都炸了。

“因此，”杜勒斯道：“反对者认为不如保留我们一双自由的手，在任何情形之下，可进可退。”杜勒斯瞪眉瞪眼对蒋介石道：“我不赞成这种做法如同你总统先生一样，可是也不该操之过急，因此我们这样做了，而我还是会对外否认其事，以便缓和这种意见的！我们的总统先生最近召开全国安全委员会，老实说原因之一也是为了这个。”杜勒斯咬牙道：“东南亚公约并不理想，科伦坡国家又在酝酿开会，讨论东南亚公约签订之后的东南亚新局势，而你们也知道，除了巴基斯坦，其他科伦坡国家又是反对东南亚公约的，而巴基斯坦的态度，又并不是不可变的！”

蒋介石哑口无言，听杜勒斯力竭声嘶地说：“在欧洲方面，欧洲军条约被法国议会宣告流产之后，我们正和伦敦、巴黎商讨一个问题：如何采取另外一种途径去重新武装西德？可是这件事还没有个下落，莫斯科的警告已经来了，他们认为一旦美、英、法政府这样做，无疑是当了世界大战的催生婆。”杜勒斯一顿，透了口气道：“你们当然明白，关于这方面，我们是不能不注意的。”他双手一摊：“既然欧亚两洲的局势发展如此，它完全不依照我们的愿望走去，那么有什么理由不小心一点，对台湾海峡的军事行动，不给它该有的顾虑呢？”他对蒋介石道：“刚才我所说的都是事实，希望你能明白我们的处境，更明白你以为我们所不足的，在华盛顿却有很多意见指我已经是太多了。”

蒋介石没办法，又听杜勒斯说道：

“这项条约，你们因为太平洋各国已经分别和我们签订安全条约，你们感到有需要也来一个，以完成自由国家在西太平洋上的防线，我们也同意了，因此从去年十二月起，双方便开始交换意见，由你们提出初稿交蓝钦大使转给我。”杜勒斯道：“现在，请蓝钦大使来代表我说一说。”

蓝钦奉命开口道：“这个双边协定，大概快到公布的时候了，虽然不可能是在今天。”他一顿：“第一部分是共同声明，先是说：此项条约将依照美国与西太平洋其他各国所缔结的各项安全条约的一般形式，接着说明两国对指定领土之安全共同利害关系，并规定经双方之协议，将包括缔约国所辖其他领土。最后则说明，是项条约将与美国与其他国家业已缔结之各集体防御条约所建立之集体安全系统，更铸一环，使之构成抵抗共产侵略之主要躯干。”

蓝钦打开草稿，说下去道：

“中美共商防御条约的内容，共计十条主文，一项序言。在序言中，除以‘光荣的同感，追溯上次大战……并肩作战的关系外’，并宣告‘抵御外来武装攻击之共同决心’，以及‘俾使任何侵略者不存有任何一缔约国立于孤立地位之妄想’。至于十条主文，要点是这样的，第一：缔约国自助及互助，维持并发展能力，以抵抗武装攻击及由国外指挥之共党颠覆活动；第二：缔约国加强其自由制度，彼此合作，以发展其经济进步及社会福利。并为达到此一目的，而增加其个别与集体之努力。”

蒋介石要叶公超发言道：“且慢，我们认为在这十条之前，应该有所变动。”

蓝钦说道：“如何变动？”叶公超道：“根据条约精神，加列自由中国领土包括大陈、金门与马祖各岛，并且说明本约并未限制自由中国的反攻大陆。”杜勒斯插嘴道：“这些问题还是留在后面讨论吧。”蓝钦就说下去道：

“第三：缔约国相互承认在西太平洋区域领土武装攻击，即将危及本身之和平与安全。并即依其宪法程序采取行动，以对付共同危险。第四：规定领土一词为中国之台湾澎湖与美国之西太平洋区域岛屿，并将适用于经共同协议所决定之其他领土。”蓝钦道：“条约主文十条的要点大致如此了根据这些要点，叶部长所建议的，我们暂时可以不必谈了。”

蒋介石头胀面红，却无指示，叶公超暗忖这台戏也差不多了，便发言道：“这项条约，看情形也差不多可以签订了。我想两国各有困难，但困难的程度有别。如果刚才我的建议不能采纳，那么在订约之日，我们外交部人员有必要对条文加以阐释，以便减轻人家不利于我们的任何猜测。我想我们可以说：双方均以部分领土定为条约适用范围，这一点决不影响我国主权，因为其他国际条约，也每有条约区域的规定。而且按照第六条的规定，双方还可以随时会商协议，将此项适用范围扩及其他地区。至于对我国反攻大陆是否受条约限制一节，那么本约内并无任何限制我国反攻大陆的规定，而反攻大陆乃是我主权范围以内的事情，也为我国既定之国策，当能不受任何方面之千涉。”这个会开到这里，因蒋介石的疲惫而小休。叶公超随杜勒斯漫步花径，听他在问：“乔治，你们这位总统先生，为什么对我们的处境一点也不明白？我分明和他明说的了。今天我到这里来，说实话这是几面不讨好的事，为什么非这样坚持不可呢？”叶公超道：“那个你一定也已知道，如果连‘反攻大陆’都不能出之于口，自由中国在声望上的低落，就无以形容！我们在这里，对反攻大陆是万分重视的。”

杜勒斯一手抚花，沉吟道：“我当然明白，乔治，你们是生活在反攻的空气里，没有这个空气，就像潜水者失却了氧气筒一样，就会死去。我可以这样说：能不能反攻这回事并非绝对的，虽然你们反攻必须事先得到我们的同意，但并非说你们反攻将永远不可能，或许说你们反攻将一定成功，这件事应该灵活运用，不过在目前而言，你们实在没办法提起。相反，如果对方一着急用起兵来，老实说我们也明白这一举动所含有意义。”

接着又开会，杜勒斯打完“太极”，立即向日本、西德等地续飞，忙他的“美国全球战略”去了，蒋介石连虚让相送都不愿意，一个劲儿蹬脚，蹬到九月廿三，美国第七舰队司令蒲赖德忽地离开泊在基隆的旗舰，飞到台北机场，与蓝钦、蔡斯等人紧急会议，蔡斯报告道：

“在这十天之中，共党对台湾外围各岛的进攻是明显的，一江山、大陈岛都挨了几下，损失甚重，特别是金门，可以说每一寸阵地上都有弹片，幸而守军部分转入地下工事，损失还不算太大，可是我们有两位顾问已经遭难了。在这十天之中，我曾两度前往金门，对共军的攻占意图，引以为忧。周恩来在前天且作广播，重申解放台湾、美舰离去，而另外有个传说，说强大的苏联舰队正开向南中国海，我以为台湾海峡的局势已经紧张起来。”

蒲赖德道：“对于共党的战略，陆军空军已经交过手，海军还没有试过。我们初时以为中共陆军对蒋介石还可以，对我就不行，但高丽之战证明不行的恰是我们。”他透了口气道：“至于空军，初时我们视共机如蚊子，但后来证明，他们的空军比我们的还狠！我们的皇牌空中英雄戴维斯且以身殉！现在要和他们的海军打交道了。”蒲赖德强笑道：“过分的乐观已经不能再有，但过分的悲观也用不着，我们不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来个海上大演习，作为对他们万一要来的准备。”于是传令下去，两百多艘舰艇投入操演，以壮声势，却不通知蒋介石参加，蒋闻报气得又是蹬脚。

那一日蒲赖德访蒋，说道：“我在这里四天，知道不少东西，而内中最主要的，乃是共党对福摩萨离岛的攻击，看来为期不远。”

蒋介石有气道：“如果共军攻下一江山，攻下大陈岛，攻下大蹬岛，攻下很多很多非常重要的外围岛屿，甚至连金门都不保，你们大概不会像北平出兵朝鲜那样制敌于先吧？他们知道你们饮马鸭绿江的真实意图是直下北平；如今你们不会不知道，他们的真实意图是直下台湾吧？”

蒲赖德道：“我们当然明白，但我们对你们的防守甚为放心，这是你自己对我们说的，蔡斯将军便是证人！你说：一旦共军攻向离岛，你们除了有足够的办法阻挡之外，还可以越岛攻击，威胁上海的门户！”

蒋介石吃了个哑巴亏，无从辩起，心有不甘，反问道；“那万一他们攻占外岛又如何？”

蒲赖德一怔，旋即摇手道：“我不相信一江山、大陈会给攻占，有如你自己说的，那几个地方早已成为钢铁堡垒，……”国民党自蒋以下都吃不消美方那着棋子，紧接着罗伯森、泰勒等走马灯似的来来去去，任凭蒋介石苦苦央求，舌蔽唇焦，美方还是坚决主张防守台湾，不管离岛。蒋介石好生难堪，召集亲信，愤然而言道：

“局势越来越紧，而美国的态度也越来越明显：他们只管台湾，不管一江山与大陈。可是万一一江山有失，台湾就睡不安枕，娘希匹史敦普他们真是不顾我们死活。”又道：“空军报告金门当面之敌活动频繁，值得注意的是前几天他们的飞机概不露面，如今却成群而来，一旦空袭来到，十几分钟便可到达台北上空，那如何得了？今天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大问题，一是离岛的防守，非防守一江山、大陈诸岛，不足以使台湾安全！为应付空袭，”蒋介石哇哇大叫：“总不能等着教人家来炸！给我研究个疏散办法！立即实行吧！”

蒋经国道：“也只有这样了，前几天有人不主张疏散，说这样会人心不安。”蒋介石以掌击桌道：“不疏散？等人家炸才是好主意！”当下推出人来，就防空原有机构予以加强，并且迅速执行，消息既出，台湾闹了个“鸡犬升天”。旦夕之间，台北地价暴跌，郊区地价猛涨，也说不尽那种人心惶惶，乌烟瘴气。但最着急的当然还是蒋介石，一方面严令离岛守军“如有差错，提头来见”，一方面严令市区疏散必须实行，同时旁敲侧击，要美国“协防离岛”，成日价见鸡骂鸡，见狗打狗；那一日闻道美方仍无下文，蒋介石召开“御前会议”道：

“方今之世，美国最狠，但它对共军竟有如许顾虑，不敢在台湾离岛的防御上和他们争一争，这情形使我寒心！而且更有甚者，一旦共军真的进攻台湾，蔡斯他们万一也来个拍拍屁股回家门，这笔帐教我怎样算法？还有，根据杜勒斯、罗伯森、史敦普、泰勒、蔡斯等人的谈话与措施，美国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使我担心！他们分明只要台湾一个地方便‘够’了，可是这种做法发展下去，”蒋介石大叫：“还有我们的生路吗？他们要台湾和我们要台湾的动机没有相同之处，他们要把我们赶绝啦！”众人闻言皆惊。

正是：黄鼠狼上鸡棚，只有一副“吃相”。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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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风云紧急 一江山喜获新生 暴雨已过 大陈岛重见天日

书接上回。却说台湾海峡风云紧急，无论蒋介石布防，或者解放军进攻，都属于中国人的内政。蒋介石所防守者乃中国的领土台湾，中国人民所欲解放者也即是中国人自己的土地，与美国毫无半点关系，但美国军事、政治、经济各部人马，却为此事忙了个团团打转。那助理国务卿罗伯森于一九五四年十月十二日飞台，翌日访蒋紧急会议达三次之多。第一次商谈在蒋介石早餐桌上举行，第二次会议于是日上午十时在“总统府”中召开，多了个蓝钦；当天下午罗伯森在美大使馆中主持会议，听取蔡斯和美援机构有关台局的报告；然后于当夜在宴会上再和蒋介石交换意见。可是双方心头都有鬼，既谈不上“投机”，也不可能“拂袖”而去。蒋介石吃完水果，开口道：

“今日之计，只有反攻大陆，才是上策，贵我双方既有共同利益，何以不履行诺言，出兵大陆？反而签订了这个双边协定，使我们缚手缚脚？如果局势不怎么紧张，这协定有助于台湾的防守；现在人家打到眼前来了，你们却不但不反守为攻，而且事实上做到了不许反攻的情景，请问一旦发生战争，他们进攻离岛的话，这紧张局面怎样应付？弄不好由谁负责？

罗伯森道：“我只能重申杜勒斯国务卿曾经说过的，此外并无新鲜东西。我们一致认为你有反攻的能力，可以反攻；同时也一致认为这样子的反攻，将会给我们带来无可估计的损失。高丽之战是在错误的时间与错误的地点打了一次错误的仗，也只有我们自己明白：为了这一仗，我们花了多少人力物力财力？高丽之战尚且如此，如果今天我们在中共门口再来一次，相信没有一个商人会做这项买卖。”蒋介石急道：“那你们就眼看离岛落入共军之手？”罗伯森道：“恕我不能增加其他的意见，我们在早餐桌上谈过了，反攻大陆固然是你所希望的，我们也同样有兴趣，问题是未到时机，既然如此，就不应该冒险，把你的二十几万可以战斗的士兵运出去，这本身已经是个重大的事件，假定在运输工作上已经可以解决，那么还不算是完成，有如我们上街，刚刚跨出门口而已，但反攻大陆绝不像上街那么简单，我们万分担心你的部队还没到岸便消失在海里！”

蒋介石一身冷汗，听他说：“情报指出，他们确有这份力量！因此在目前，你最好把离岛战争作为地方事件对待。”

而“地方事件”也者，蒋介石明白，那是别把美国牵涉进去之意，也就是说：大陆强大，美国还不敢和他正面冲突，但求控制台湾，待机而动。但最终目的却在抓紧台湾，踢走老蒋，这一点使蒋介石永无放心之日。即使强颜欢笑，心头惶恐难言。那蒲赖德最后却安慰于他，说：“以一江山为例，地方虽小，意义重大，我们‘西方企业公司’训练出来的游击队员在那边活动，虽无重大成就，但对将来的反攻有很大的辅助。我们派去的军官告诉我们，一江山全岛都是险峻的岩礁和悬崖绝壁，千多名贵国官兵，在顾问团策划之下，利用这些险峻地形，在滩头和纵深建筑了许多永久性、半水久性的明暗碉堡，设置了重重的铁丝网，并且在岛的四周和岩石缝里，埋下了无数地雷和爆炸物。我见过一江山阵地部署图，只见上面标志着地雷、各种铁丝网、堑壕、土石城墙、石椿岩和火力阵地等等的各种标记，看得我眼花缭乱！试想，我们又在岛的边上用交叉火力封锁，共军再勇敢，他怎样可以登岸？”

蒋介石强笑道：“话是这么说，一江山的确是我们‘生物不能通过’的海岛阵地，是反攻大陆、保卫大陈和台湾的前哨据点，可是万一给包围了，他们知难而退，不敢攻击，绕道台湾，请问一江山火力再好，有什么用呢？”

罗伯森笑道：“你又要我们一起出击了，实在未到时机，务请等待。要知道对于一江山的攻击，乃是一宗海、陆、空现代化联合作战的重大事件，并且又包括了战胜海洋的能力，我们不愿中共有此能力，也不知道他有无这种能力，并且千万不可断定它没有这种能力。不过拿一江山的情势看来，无疑我们已具备了阻止对方攻击的能力，你放心好了，我们的顾问团会永远在一江山和你们并肩作战的。”

美国和蒋介石沾沾自喜的一江山防务很快受到了考验，那是一九五五年的一月十八，海面微风细浪，晨雾似纱，髹漆着人民解放军空军符号的混合机群突地到达一江山上空，对那些阵地投下巨量炸弹，浓烟上升，战幕揭起，当守军还没在猛烈轰炸中清醒之际，对方海岸阵地上无数门长射程大炮，又将几百吨炮弹隔海往一江山倾泻，一江山已为烟雾所笼罩，美国顾问和国民党官兵失魂落魄，电报送到台北，蒋介石闻讯失色，传令支持防守，要海空军投入作战，但没到一分钟电讯断绝，这变故来得太快，蒋介石哀愤惶恐，呆了。

而在一江山上，蒋军们都以为解放军只会在黑夜活动，如今是清晨八点，飞机和大炮都集中轰炸，而且炮弹都落在滩头阵地，并非轰击山顶，瞧模样是要登陆，那就连白天都属于对方的了。当下慌乱应战，炮兵奉命还击，可是有线电、无线电的通讯设备都已打断，依靠观察员的炮兵失去中心，毫无办法。炮兵副队长程长安又急又气，喊人来接电线，命令立即修复，否则枪毙！那兵们苦着脸要求枪毙，说：“到处电线都断了，炮火太厉害，反正走出去一样送死。”程长安于是低着头在交通壕中跑来跑去，像没头苍蝇一样，只见尸体、伤兵触目皆是，程长安一纳头奔到队部找到榴炮队长冯任错，只见他缩着脖子动弹不得，不敢出去，队部里所养的一群鸡一面乱飞，一面哀叫。那浇了七十包洋灰的队部工事中，靠着石墙的桌子给炮火震得往里跑，两人瞪着它，有如遇见了鬼，人人发抖，进退不得。

那岛上“突击第四大队大队长”王辅弼，刚起便听到机声，没判定方向已经开始轰炸，四周浓烟密布，火光闪闪，一百多门各种口径的大炮阵地和观察所，几乎全部摧毁，仓库起火，情况严重，措手不及。说时迟，那时快，对面头门海岸的长程大炮相继轰击，几百吨炮弹暴雨似的倾泻过来，全岛千余官兵根本没法运动，乱成一团，遑论抵抗？蒋经国派在岛上的政治干事刘某本来体弱，又告负伤，刚跑进洞里，就给后面的人踏倒踩死，谁也管不了谁，伤者惨叫，活着的人头都不敢探一下，美国顾问的“协防”与蒋介石的“豪语”这时候什么作用也没有了。

到中午时分，飞机又向前沿阵地进行轰炸扫射，大批炮火则进行面积射击，岛上任何联络都告断绝，部队也失去了掌握，王辅弼比程长安职权大，曾四次派人修通线路，但派出去的人一出调堡便倒地，再也别提修线。

情况在下午二时迅速改变，与解放军炮兵轰射同时，海军舰队、炮艇部队和满载登陆部队的无数登陆艇万舟齐发，在离一江山三千公尺海面分为几个箭头，射向一江山进行攻击。那长二千公尺，宽五百公尺的小岛工事极佳，单是纵深滩头的永久半永久明暗工事，便有三百多座，每座工事前还有地雷、铁丝网和峭壁，三道副防御，但这些东西全告摧毁，铁丝网炸飞，地雷群打翻，仅东山头的战防炮曾发了几炮，立即被对方发现，一下子又告打哑。

守军至此万念俱灰，同时一江山岛上的一三二、一一三两个制高点核心工事和交通沟，全给对方海军舰队猛烈轰击，粉碎填平，变成平地。而对方的登陆艇已逼近滩头，水兵用机关枪、机关炮，猛烈炮火为步兵开辟道路；步兵从四面险峻礁上登陆，勇往猛进，登陆舰队又源源输送兵力到达一江山岛，全岛除了炮火，只听见“缴枪不杀”，“冲啊”之声震撼山谷，海空军还紧紧配合步兵登陆冲锋，空军活动范围伸到大陈，海面登陆艇往返频繁，活跃异常，如穿梭一般。

蒋介石不明白岛上的情形，由大陈守军转报海面的情形，他慌急愤恨，恨美国舰队不肯帮手，对守军的命令和打气无法传达，只能听大陈方面的报告。那报告不是说对方已经登陆，就是说四面摆开；不是说新起的烟雾烈火弥漫全岛，就是说一江主峰二○三高地已插上红旗，而两个小时之后，大陈守军为老蒋送到最糟糕的消息：烟火渐趋停熄，战斗似已停止，一江山显然已被对方攻占。

蒋介石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这一切分明是真的，空军的报告证实了这一点：他们无法执行侦察或者轰炸任务，已经退了回去，蒋介石惊恐于一江山之失守如此迅速，部分守军虽曾抵抗，但毫无作用，如今一个新的海防堡垒正由对方在安排下来，炮兵阵地上的大炮炮口对着南方，蒋介石在浙江沿海最大的那个大陈岛，已在一江山大炮射程之内！头门岛对一江山的炽烈攻击，也心然会出现在大陈岛上，蒋介石不敢往下想，可又非想不可。蔡斯等人更日夕和他手下见面，与其说是“交换意见”，不如说是“聆训挨骂”。蔡斯挥动马鞭，对蒋经国说道：

“我们去过一江山的人都知道，那边分为南北两岛，岛上有向阳礁、乐清礁、黄岩礁和海门礁，只有去过的人才知道这些礁是怎样险峻，好多人乘炮艇到那边去，根本找不到一个滩头靠岸，一下艇就得攀登奇形怪状的岩石往上爬，请问他们怎么能攻占的？这件事情太可怕，太可怕。”他问：“到底岛上的伤亡情形如何？”

蒋经国道：“一个也不剩了，他们英勇牺牲，全体成仁。”蔡斯一怔，皱眉道：“据广播，一江山上有不少守军成了俘虏。”蒋经国脸色都变了，一口咬定道：“确乎是全体牺牲，我们已经准备追悼。”

蔡斯摊摊手道：“我觉得追悼的问题小，检查一下为什么这样子问题大！”

这问题提到“中美紧急军事会议”上，蒋介石不能不参加，但实在不想参加。听蔡斯在说：

“我们还记得几年之前，共产党强渡长江和攻占舟山群岛的情景，那时候他们用的是木船，谈不上空军，但短短几年之后，他们攻占一江山竟然是现代化的。这个就不能不引起我们最大的注意。我又非常清楚地记得，你们对一江山、大陈诸岛守军是怎样说的，你们说共产党没有空军海军，万一有事，台湾的海空军必能支持，足以扭转任何恶劣的局面，”他把手一摊：“事实不是那祥。对于敌人实力的过分低估，是使自由世界陷于不利境地的原因之一。”

蒋介石对他的教训可是听不入耳，说：“因此第七舰队能够协同反攻，看来是势在必行的了。”蔡斯闻言不乐，暗忖：“你蒋介石说来说去是这回事！”便说道：“这个问题非本团有权决定，而贵我双方在双边协定之中，也根本没有这一条。”蒋介石闻言神伤，欲“顶”还休，只是叹了口气道：“那大陈也保不住，到那时你们别多嘴才好！”又说：“如果美国真的不肯协防，我们来一个放弃如何？”

蔡斯一怔，旋即笑道：“我们对这个办法不可能有什么意见，但必须重申前言者是：美国对反攻大陆兴趣之浓，不亚于总统先生，只是目前绝无这个条件！”接着一手撑腰，立起来说：“大陈己在一江山长程炮的射程之中，你们有些什么计划，就得赶快进行，否则他们跟着再来一次，那就狼狈万分。我们国务院的意见是：目前有关台湾离岛问题，应该是‘地方性事件’，美国决不牵涉在内；但你们不必失望，一旦时机成熟，反攻大陆准会在我们同意、合作之下进行，美国不会忘了大陆，更没有其他新鲜的东西了！”

蒋介石闻言气极，哇哇大叫道：“既然美国宁让我们丢脸，就丢脸吧！大陈要撤！不过撤了之后，政治上的影响大大地超过了军事上的影响，对我们盟国同样没有面子！”于是忙开了撤退工作，蒋介石指示道：“军队固然要撤，居民也一样要撤，鸡犬不留，房屋烧光！如果不肯撤走的，就拖他们下船，男女老少，务必一个不留！如有反抗，立即枪毙！这种不爱国家的莠民，留他们活在世上也是白活，”蒋介石直顿脚：“你们做到大陈岛上没有一栋房，没有一个人才是！”

蔡斯那边其实也在紧张状态之中，一方面防备解放军来攻，另方面他要更清楚了解蒋军撤退过程，作为一种参考。

而如何把大陈军民撤将出来，蒋介石当然没有这个“本事”，要看美国的了，蔡斯奉命传达道：“关于撤退工作，是化败为胜的做法，美国一定领头干！‘败’在那里呢？那是指大陈继一江山之后任由共党占据，这是自由世界的耻辱！而‘胜’在那里呢？胜在因为大陈军民之撤，说明自由世界的人民，他们所选择的乃是自由！这与在高丽战场上我们把共俘押到——不，共俘从高丽投奔自由一样，那是充满了人类的理想与庄严，美国政治百分之百同意蒋总统的抉择，并且将根据大陈岛上两万多名的居民数字，由第七舰队派出一百多艘舰艇，由第七舰队母舰和第十三航空队派出五百多架飞机，派出四万五千名美国海军，三千多名空军，一共是四万八千多人，另外你们再派出一万五千多名部队，总数是六万三千多人，”蔡斯把小胡子一捋，狞笑道：“以六万三千多名中美海陆空军对付岛上两万多名老百姓，包括婴儿、孕妇、老弱在内的居民，请问他们怎能不到福摩萨来？怎能不选择他们的自由？怎能不会说明这是人心向背、人民痛恨共产党的铁证呢？要不，这两万多人怎会一下子到达自由中国，选择了他们的自由呢？”

这么着，蒋介石更忙得不堪，一方面筹办“一江山阵亡将士追悼会”，用报纸、广播大事宣传，说一江山守军“壮烈成仁，情况惨烈，足以证明有我无敌，有敌无我的誓不两立，正气浩然，长留人间，千秋不朽，永存史迹！”同时建“衣冠塚”，“全部史迹发交国史馆并予表扬”，这台戏“吊死鬼搽粉死要面子”，真的是“惨烈表演”，但在一江山投降对方的国民党官兵闻讯哭笑不得，痛骂蒋介石活不知耻，竟把他们活生生当作死人对待，变成了“活烈士”，这笑话也真的是“长留人间”。可是在蒋介石来说也不好受，因为“活烈士”在大陆的广播传到台湾军民耳朵里，一个个在背地里笑得前仰后合，他们主要的倒不是为美、蒋黔驴之技而笑，而是为今后的遭遇庆幸：对方心胸宽广，对国民党文武官兵绝无斩尽杀绝之意，那今后“相见”之时，也可以领路费回故乡与家人团聚去也！

不表一江山战后的戏剧化“节目”，却说大陈岛上悲惨的情形：在那总面积不过二十七平方公里的海岛上，四周密布美国兵舰，空中美国飞机穿梭监视，不时以俯冲姿态恐吓心眷故里、厌倦为美蒋作雇佣兵的士卒，以及生长于斯、恁说不愿抛乡离井到台湾去的居民，惊天动地的爆破声更是不绝于耳，疯狂进行。

大陈岛上火光与浓烟直冲天际，美、蒋双方则在苦难的岛上上演“自由选择”的丑剧，先由“温岭政府”遍贴通告，说是：“照得共军将来，驻军为保全实力，待机反攻，将转移台湾，本县也奉命立即展开疏散，凡吾大陈居民，自愿疏散者可到警察局登记……”，居民见状大急，除个别在“县府”做事的当地人外，根本无人理睬，官吏特务分头恐吓，居民们愤激而言道：

“我们世世代代在这里过活，这大陈岛是我们列祖列宗开辟起来的，那渔港也是我们祖先弄起来的，我们要住下去，绝对不去台湾！”美、蒋喽啰一听那还了得，又展开了一番“解释”工作，说：“共产党一到，奸淫掳掠，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你们不如到台湾做个义民，一来保全身家性命，二来也落得一个好听的名字。”居民们心想：“今天还要搬出这一套来，未免太蠢！共产党凡到一处，大家可以安居乐业，这事实已经瞒不了我们，你们拿来骗人，鬼都不相信万至于什么‘义士’，那更无耻之尤，教人血脉贲张，下流之至！”朝鲜一万余名战俘乃在美国、蒋介石、李承晚“三位一体”横蛮屠杀之下囚犯似的押到了台湾，途中跳海，毒打至死成残的又不知凡几，到台后又把他们关起，挑出事先埋伏着的特务充当“代表”，而且“周游列国”，作为“反共宣传”，这真相无法掩盖天下耳目，如今又把大陈居民当作朝鲜战俘对待，要“疏散台湾当义士”去了。

蒋介石闻报大怒，命令彭孟缉道：“大陈居民不识抬举，实在可恶！到今天还无人登记，你给我去个电报，愿来的便来，不愿来的也得来！如果抗拒，当场枪毙！而且要他们不得哭哭啼啼，应该高高兴兴。”蒋介石以拳击桌道：“娘希匹我就不相信一两万大陈居民会造反！要他们来！从老头子到小孩子，一个不缺！要大陈变成死岛，不得有误！”却又低声道：“这批人到台湾不独是面子不面子的问题，还有不少人可以当兵哩！”彭孟缉唯唯，以代理参谋总长名义给大陈方面去了个急电道：“奉总统谕，关于大陈疏散，应排除任何困难，按照原定计划必须运台，火速进行，不得有误！”

于是大陈上空愁云笼罩，一片悲切，黄夫礁的“保指导员”对居民“训话”道：“刚才说的，大家都听见啦！回去对家里人说，自由选择并无还价、非到台湾不可！走的时候只准笑，不准哭！如果谁敢说一句半句废话，小心脑袋搬家！我们要共军到得大陈岛之后，不但大陈是死岛，他们也要丧生在地雷之下！”

尽管如此，大陈居民仍是无人前往警局登记，经办人在三令五申下更加忙碌，订出了“宣传指示”，希望居民撤向台湾，内中有一条说：“大家疏散的时候要快快活活，高高兴兴，绝对不忧，不哭，不喊叫”，但人们根本不理这一套，于是进一步的恫吓跟着来到，居然正式宣称：“谁不去台湾便是共谍！看你们跑不跑！”国民党对于所谓“共谍”的处分十分残酷，以为这下子总会有所改善了，结果还是一样，大陈岛上的居民不愿离开自己的家，蒋介石这一气非同小可，下命硬干，什么好听的都用不着说了，“自己选择”变成分发“疏散证”，在最后一次“办理登记”的时限到达后，再也用不着居民自己去办，各保各甲按照户口造册上报。立即用白布条写上姓名，限令集中，人各一条，挂在身上，非走不可！大陈岛上顿时一片嚎陶，人民把这“疏散证”叫做“报丧条”，一经上船，便是“死亡进军”了。

在天愁地惨，大哭大叫声中，办事人们一方面紧急集合，另方面商量对策，同时进行抢劫。他们挨家挨户限令立即撤退，只准居民随身携带极少量的衣服和钱财，说是船位不够，凡属“不必要”的财产衣物、粮食家具，统统都得遗弃。岛上有一家“凤凰茶馆”，内中有一名女招待来不及逃开，被勒令随船赴台，那女招待恁说也不肯走，但又不能告诉他们，说自己的丈夫已经躲了起来，拖拖拉拉，哭哭啼啼，最后给拉到了码头，那女子知已绝望，便企图拖住一名蒋官跳海同归于尽，可伶立遭枪杀，伏尸码头。被押走的老百姓在枪口刺刀下，像押赴刑场似的走到下大陈海军操场和海军码头，四周密密麻麻的铁丝网，这包围圈只有一个入口，同时也只有一个出口。所有被劫运居民主要集结地点，人们都是只能从唯一的入口进去，又从唯一的出口出去，而唯一的出口又仅仅通向码头，而那码头又是仅仅只供走上美国登陆艇之用，——于是大陈居民“自由选择”了他们的“自由”。

事实当然不可能那样，在码头所架的机关枪口之前，十几个居民因为“抗拒自由”而遭射击惨死，更多的人被囚禁到大陈附近荒岛，企图使之在解放军心目中变成“守军”什么的，消耗对方弹药，为自己灭口灭迹。但事实上不能按照这样做去，于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上吊求死，不去台湾。蒋介石的智囊见情形不对，又怕一江山对方杀到，着急不堪，

在这情况下美、蒋人马几经商议，想出了一个自以为“绝妙之计”来，立即动手，首先将小孩子和妇女掳上兵船，然后再驱赶壮年男子，“老婆儿子上了船，不怕男人不跟来”，自以为得计，在二月初一天夜晚，蒋方军、警人员一齐动手，在大陈搜捕了五百多名儿童，迅速移往登陆艇。那一夜大陈岛上到处是哭声，船上孩子唤爹娘，村中父母呼儿女，真的是天惨地愁，此落彼起，惨不忍闻，连铁石心肠都得流下眼泪。

紧接着开始编队，每一乡编为一个总队，五百人为一大队，五十人为一小队，另组武装小组，分批赶人下船，情形有如赶猪牧羊，放鸭放鹅，但他们不乐意这差使，因为这差使没有油水。其他登陆美军和蒋军人员，一方面破坏大陈，同时进行洗劫，有如蝗虫落在田间，乱哄哄地在各村各镇团团打转，穿来插去，打开民房，踢烂木门，翻箱倒柜，见到值钱的东西便拿，每个人装行李的大帆布袋，衣物塞满鼓胀到有一公尺高，其后把新的轻铁大锅也挂在帆布袋上。内中一名美军爆破队上士，他一个人就抢劫了十万元台币以上的财物。居民被迫遗弃的猪、羊、鸡只，同样给蒋介石的士官照单全收，到差不多了，最后那批爆破队人马洋洋得意，公开对人说：

“陆军发第一批财，我们发第二批财！”最后放火烧屋，大陈岛一片火海，但房子都是空的。

“不准携带”这个那个的居民们，悲愤填膺，既恨美、蒋暴行，又悔自己没有及时逃亡山沟，到此刻一条死路，来日大难。男女老少在刺刀下站成长列，寒风刺骨，饥渴难忍，最惨的是骨肉分离，好端端一家人家从此分散，你也哭，他也哭，男女老少一齐哭，哭声震天。不少女人们紧紧地抱着孩子，孩子给裹在棉被里，老弱妇孺颠踬蹒跚，身患疾病者举步维艰，勉力追随那个哭号着的行列。尚幸子女还在一起的，则父母们高声大叫，以防家人失散。于是这惨绝人寰的“自由选择”便在刺刀下进行，几个集中区满地是孩子们的小花鞋，老太太的胶鞋，商人们的账本，破烂的雨具等等，美兵蒋兵吆喝着，忍不住的人们便反抗，但立即遭海军码头上的机枪扫光，这“机枪阵地”由美国海军陆战队登陆后迅速建立，纵使枪口下是正在吮吸母亲乳汁的孩子或者是举步维艰的老翁，都难逃这“自由选择”的赐予。

面对这些悲切愤懑之人，若干美国士兵在抢劫破坏之余，趾高气扬，轻桃粗暴，使人们恨得牙痒痒的，有一个家伙活该倒霉，正当他挥拳踢腿，洋洋得意时，没料到身无寸铁的人们一拥而上，把这家伙葬在人海之中，待其他美、蒋士兵赶来营救。这家伙那条命倒还留着，可是一条右臂已经折断，浑身泥巴唾沫，也不用提那个难堪劲儿，于是在人群之中又抓出几名男子，往机枪前面一摆，“格格格”几声响，面前倒下了几名死不瞑目的汉子，阵地又增加了一批机枪弹壳，蒋介石手上名册中也少了几名“义士”。人们哀愤、混乱，几名蒋官用扬声器警告道：

“现在，第七舰队就在面前，第七舰队来了，不走也得走！第七舰队的大兵船，一条能装七千人，上有飞机，下有大炮，谁不走也不成！”有一名家破人亡的老婆婆冲出人群，哀枪地喊道：“你们这些不得好死的呀！我们生为大陈人，死为大陈鬼，凭什么把我们运到台湾！你们说不肯走就是脑筋不清楚，现在我告诉你们：要我们走的人，才是神经病的主意！你们说不肯去就是共产党，好啊！可惜我们没福气等到共产党！你们以为我们老百姓真是这样算啦？我们本来夜夜都哭，捂在被子里哭，现在白天也哭开啦！”她大声喊：

“我们心头在骂：蒋介石，你该怎么死呵！”

不用说，蒋介石手中名册上又少了一位“义士”。这么着，第七舰队从事海盗历史上空前未有的大抢掠，在哭声震天之中开始向台湾航行。说也凑巧，狂风暴雨忽地来袭，面对大陈岛上那副惨状，老天爷都为之流泪，并且发怒了。

这当儿“合众社”从台北发出消息道：“美国海军宣布：大陈列岛将于一九五五年二月十一日星期六午前三点钟实行放弃，而国民政府空军也已从事准备，将尽速飞往该区域，开始轰炸，现驻台湾北面二百一十英里岛上的美国水陆两栖部队司令萨塞少将说：中华民国陆军将与所有装备一起离境，即在彼时拆除一切防御工事。萨塞少将发布此项布告时，并不因狂风暴雨骤临该区域，而拖延施行放弃此为国民政府所辖前哨岛屿计划细目的最后一分钟。”

消息传到蒋介石耳里，有气道：“告诉他们，这一类消息，应该由我们自己来发，他们要发，该发反攻大陆，夺回一江山，保卫大陈的新闻才算有本事，这种东西发出去，对美国并没有面子……”左右劝道，“美国会反攻大陆的只是时间问题，总统息怒！”

盛怒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奔向大陈！数不清的海岛出现在战士们面前，熟悉这里情形的老乡为他们指指点点：“这是头门岛，田香岛，那是积谷山……”没多久一江山以新的精神面貌出现在人们面前，而大陈岛也已在望了。

“这是台州列岛的主岛，”老乡介绍道：“是著名的沿海渔场之一，墨鱼、黄鱼、带鱼还有其他海产都很有名。这里的土质很好，一年中有十个月的作物生长期，蔬菜粮食都能种。当地人都是从大陆搬过去的，已经有好几代，他们才不会到台湾去哩！”

人们怀着沉重的心情行进，风平浪静，一会儿便看见了大陈岛上一片片绿油油的麦田，一畦畦金色的菜花。蓝色的晴空和大海为岛屿作了瑰丽多姿的衬托，但这土地正在惨绝人寰的苦难之中。如果说大陈并非一个人烟稠密的小岛，那要这么多房屋干什么？如果说大陈是个人烟稠密的小岛，那为什么不见炊烟袅袅？人们的心情酸楚而愤怒，听那老乡指指点点介绍道：

“这是上大陈，‘西方企业公司’就设在上面，那是个美国的特务机关，你们都知道的了；那是下大陈，岛上处处是监狱。在上下大陈当中那个弧形海岛叫做屏风山，上面有个集中营。那最南端是个荒岛，叫做洋岐，这次蒋介石的军队就把一些居民关在那岛上，不知道也给带走没有。”

登陆艇在上大陈东北端的固定礁停航，靠在几丈高的峭岩下面，警惕着敌人的暗算。战士们仰望上去，只见在那些岩缝之中，和接近海水的岩石上，还保存着蒋军撤逃前架设的铁丝网，上面挂着照明雷。凡是可以攀登的岩梯上，蒋军都埋伏了地雷和炸药。但是先一日已在大陈登陆的解放军工兵部队，早已为大军排除了无数的铁丝网和各式各样的爆破物，五星红旗已经飘扬在二一一高地上。

虽然蒋军已经撤逃两天，但是被美、蒋纵火焚烧来不及撤运的物资还在冒烟，发出一阵阵焦臭气味。在通向大岙里的公路两侧，到处乱堆着美国汽油桶，内中那些汽油，美、蒋便在撤逃前用以淋烧岛上民居和他们自己住的美式活动房屋，弹药库、粮库、卡车、吉普以及大米、黄豆等等。居民几乎全部抓走，只剩下极少数得以幸免；牲畜也给劫走；锅、盆、凳、椅等等家具也给砸烂。但他们并非从容从事的，从美、蒋军破坏和抢劫的罪迹中看到，来不及破坏的电线、码头和雷达室里的发电机等，还原封未动地放在那里。

蒋军有些已经搬到码头上的箱子，来不及运走又丢弃码头上。在大陈东南，到处都是打开了盖子的酒瓶和美国罐头，这批失魂落魄的罪徒，来不及入口便不顾一切地上船逃走了。

在解放初期的大陈岛上，还可以看到解放军空军和炮兵的威力：蒋军阵地已炸得乱七八糟，有些碉堡已掀掉半边，许多军车给扫射得千孔百疮，而在一月十日给炸沉的中字号登陆艇，还搁浅在大岙里海滩上。

解放军源源进驻这个苦难的岛，不管是商业区岙里、渔区黄夫礁和大小浦、或者是上大陈的关帝岙和大岙里，竹屿和屏风山，他们警惕而沉重的脚步，穿越一个个一片瓦烁的村庄，杳无人迹的渔港。他们亲眼目睹没有一家不是给翻箱倒笼抢劫过的，街上的商店没有一家不是遍地狼藉。凡是有日历的人家或商号，日历都停留在二月八号那一天上，大陈岛的居民在同一天停止了正常的生活，而这个日子也标志了罪徒们进行滔夭大罪的时刻。

岛上只有极少数的居民留了下来，仅有一对母女，母亲王香花，女儿李秀凤只有十四个月大，老人孔江坡在劫运时正染重病，匪徒们抢走了他的儿女，还在床边对他们说：“别管他，他是个快死的人了！“老人就这样留了下来。解放军医务人员尽心尽力给他治病，孔江坡流着眼泪说：“听到你们的脚步声了，可是只剩下我们几个……”他的病情趋好，不久也就能扶杖散步。当被匪徒们囚禁荒岛的居民回来之后，解放军和当地政府立即替他们在废墟上重建家园。舟山渔民派来了代表携带生活用品前来慰问，“中国红十字会调查团”也进行了慰问和救济，使这些家破人亡的居民领到了布疋粮食以及其他生活必需品，岛上那唯一的孩子李秀凤也领到了奶粉和衣物，当崭新的小围嘴围在她胸前时，人们在她母女脸上第一次看到了笑容，但她们还是忍不住哭泣，因为更多更多的骨肉乡里离散，他们得不到这份情谊和保障了。

海门的国营供销合作社和商业系统在大陈解放后马上供应巨量物资，但货物登岸后竟无“用处”，大陈已经是一个惨绝人寰的荒岛，这些物资暂时用不着了。人们都咬牙切齿、流下眼泪目击这些情景：许多人家桌上摆着饭菜和碗筷，剩下的半饭碗已长上了白毛，有一家饭桌上，孩子吃过的半个粉团用筷子插着搁在那里，有些灶间满地是半生不熟的米粒，说明居民生活是在突然袭击下被迫停止的。

这还不算，人们在田野里看见了粪桶，和还未浇完的半勺粪肥，在海上看见了漂流着的捕鱼浮筒；在柜台上看见了还来不及合上的账本；在许多人家的门口，看见了晾着的小孩衣服，以及遍染污泥的裤子；在受难居民王其昌家中，看见了他孩子留下来的绣花帽子；在受难居民王香花的家中，看见了他祖母快要结成的鱼网……

为大陈渔民热爱的鱼网，有些飘系在残破的工事上，有些陷在残破的工事里，鱼网的“家”——那些渔铅有的已经变成一摊碎木板，淤塞在海港里，任令浪涛冲撞，有的被集中在山坡上，没有桅杆没有舵，满身是窟窿，可是不见了渔民。……

人们在田里也看见了已经蓄穗的麦子，又肥又大的蚕豆叶子以及盛开着的花，同样不见了农民……

大陈岛，这个曾经住过一万多居民的岛屿，他们的生活一下子刀切似的断了！他们在刺刀枪口下惨遭劫走，大陈已成废墟，仅仅留下无数居民生活的痕迹，只有蒋介石在为己使大陈变成“死岛”而“自豪”。

但生活必须向前进，无人能够阻挡！岛上幸而留下的居民渴盼解放军的脚步声，如今随着这巨大的步伐开始新生！没几天之后，岛上主要街道已经打扫干净，邮局、银行、书店、百货公司和合作社等机构相继成立，海门和大陈岛之间船只往返频繁。菜地里肥壮的蔬菜无人割取，解放军按市价把菜买了来，全部菜款存入银行。受难的居民不时领那些初到大陈的人凭吊废墟，观看建设，甲午崖下的白浪翻滚，海鸥翱翔，渔船已在海天相接处张网，那不过是短短几天的事，大陈岛已在医治创伤，发奋向上！

同样在这短短的几天之中，一万多居民给分批运到基隆港，有些留下，大多数再用火车分运各地小学，每一间教室至少要住五十个人，一家人时常给分在两三个教室之中，不得团聚。学校门口都有警察站岗，不准随便出入。而那些背乡离井的人们，原先带来台湾的少量财物和较好的衣服，又在船上岸上给军警敲诈诓骗，苦难的大陈居民处境更苦，但蒋介石却给他们戴上了“义民”的帽子，使人们哭笑不得，心头愤怒。基隆就有个“义民”坐在巷子里哀哭，为了换取只能买到三十公斤大米的一百元台币，这个中年人要卖掉他那个七、八岁的儿子，周围大堆人围住了他俩，谁也没有办法。

有人问他为什么非卖儿子不可？有人问他来自何处？父子俩未开言便抱头痛哭，待说明经过，周围居民莫不同情于他，纷纷解囊相助，百把人也就凑了一些钱，才算没把孩子卖了。

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些大陈居民到得台湾，苦不堪言，卖儿卖女数见不鲜，基隆水泥公司有一个姓何的职员，竟然取出两千元积蓄，托人在大陈居民中物色一个老婆，那两千元当然便是一个“义民”的身价了。

基隆以及其他“义民”聚居之处，有些地方监视极严，形同囚犯；有些地方则到处流浪，有如乞丐，各地居民见状嗟叹，心为之寒，怨愤不平，天愁地惨。想在不久之前，蒋介石的手下把一江山和大陈的防务吹得天花乱坠，不是说这几个海上岛屿是“天堑”，是“台湾海峡的直布罗陀、东海的马尔泰”，就是说一江山和大陈都是“永不沉没的主力舰”，而可笑的是大陈守将刘廉一夸夸其谈，竟然说他那里的“防卫已非主要课题”，问题在于“何时反攻、何处反攻”了，美国专家又来来去去，煞有介事，折腾了这么久，一江山仅以几小时就遭对方攻下，闹了个“活烈士”的大笑话；而大陈岛更是望风而逃。

“义民”之中，也不乏读书识字之人，那一日有新闻记者前来采访，群推一位老先生代表发言。记者要他报告“共军暴行”，老人说：“我在大陈住了好几代，没见过暴行。如果说这次撤退……”那记者连忙岔开道“那一江山上的情形，你们一定知道。”老人道：“一江山上的情形，台湾的报纸都说是守军壮烈牺牲，无一生还，那我们在大陈的人，怎能知道一江山‘活人’的情形呢？”那记者语塞，央求道：“那你们总该说一些大陈的情形。”老人道：“那可以。”众人听他说道：

“大陈，是自由中国对大陆反攻前哨的北门锁钥，它与金门、台湾互为犄角，更是保卫台湾海峡的战略前方。由于大陈处于东海中心，具有阻截中共海军舰队南下、以及作为反攻登陆基地的双重作用来看，则大陈的战略地位又较金门为重。因为无论国军反攻大陆，或者所谓中共进侵台湾，都是海上活动。中共的海军重要基地在舟山、象山、杭州湾，而福建的厦门、金门对岸则属次要，因此在这情势之下，大陈所负的使命重要极了，重要到没有大陈、便没有台湾！”

那记者大惊，问这些话那里听来的？老人笑道：“中央日报都登的，在大陈时你们要我宣传，因此我背熟了，怎么又不妥了？”

那记者哭丧着脸道：“算了算了，大陈已失，你谈这个干什么！”

也真是的，国民党就在那时起，把曾经吹嘘到三十三天的“钢铁大陈”，一下子摔到十八层地狱，当它是堆垃圾了。但美、蒋双方那股怨气却与日俱深。那一日第七舰队司令蒲赖德与孙立人专谈此事，叹道：“防守台湾以外的岛屿，这件事千万不能再提，我们已经舌蔽唇焦，不能再谈了。太平舰给他们鱼雷击沉，老实说这就是中共向我们挑战的信号，那天晚上如果挨鱼雷的是我们第七舰队船只，我以为也不稀奇，他们是会这样做的，而我们就很为难，有了太平舰的击沉，再来大陈岛的失却，这些都在意料之中，如果再要埋怨我们不帮忙，那就未免太不顾全局了。”

孙立人也叹道：“不过按照他的脾性来说，他这种意愿是不会改变的。”

蒲赖德道：“太平舰被击沉那件事，我读过报告，你是否听到一些什么，告诉我作为参考。”

孙立人想了想道：“太平舰给中共鱼雷艇击沉的那天晚上，美国的一批歌舞明星正在南部慰劳，当天，兼海军作战指挥官的海军副总司令黎玉玺，他就整天没出外，你们顾问团中一位海军组的负责人，叹息着说：‘这是想不到的，也无法避免。即使美国舰艇受到鱼雷艇的袭击，同样会感到困扰。’”蒲赖德道：“听说经过情形十分狼狈。”孙立人道：“那是十一月十三日深夜十一时的事情，太平舰停在大陈岛，突然奉命驶出巡逻，十四日凌晨一时四十分，在渔山和东箕之间，雷达幕上开始发现了两个小目标，当时并未过分注意，没料到几秒钟后，雷达幕上的目标不同了，滔天白浪冲向太平舰，舰长唐廷襄心知不妙，连忙发炮迎战，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四艘鱼雷艇每艘发弹两枚，火箭似的直射太平舰，唐廷襄正要将舰紧急右转回航避雷，左舷已经中弹，在士兵饭厅处炸裂开来，船身立刻裂开十英尺，大量海水涌了进来，整条船在海里浮沉三次，经施救后勉强保持平衡。副舰长宋季晃在饭厅受伤，支持伤体爬上楼梯，却在楼梯口摔倒给士兵践踏而死。到十四日凌晨三时十分，舰身不再下沉，主机一部和发电机一部也已修好，得与基地联络，在四艘舰艇驰救护航，一艘兵舰拖拉之下，太平舰又告上路，忽然又出了大漏子。”

蒲赖德道：“什么大漏子？”孙立人道：“那是一早七点十分的事情，太平舰的后机舱与甲板衔接处突然分裂，海水大量拥入，舰马上沉没！这当儿离开大陈只有十一哩，却是无法支持，海军基地只好下令弃船，唐舰长已经昏迷，幸好由人把他挟住一起跳海，这才逃出一条命来。因此当脱险官兵回到台北的时候，唐舰长头上缠满纱布，海军士兵和太平舰死亡士兵眷属那份难过也不用提了。”

蒲赖德叹道：“这真不幸极了，太平舰有多好，可是对方只出动了四艘鱼雷艇，便什么都解决了，难怪我所见到的人，精神都很不安，对生活的兴趣陷入低潮。”两人烯嘘叹息一阵，孙立人道：“这件事发生之后，阳明山上的说法是：这是对美国的挑战！对第七舰队的挑战！美国对华政策如此这般，就让美国看看！”

蒲赖德道：“我们也曾听说过。如今大陈也不见了，他们更要骂个不休了，我们还听人说：蒋介石将军曾说过；他希望中共的鱼雷击中我的旗舰哩！”又说：“孙将军，你明白，我们对中共决不会漠视的，问题是今日之下如要开火，那不同于高丽之战，势必引起更大规模的战争，这个责任我们无论如何不能担负；除非过些时候局面有变，我们再来个合作也不为迟。”孙立人唯唯。蒲赖德道：“为今之计，一如你所知道的，我们还不能不继续用蒋介石，在这情形下，我们还是应该像绅士那样看待他，再像小偷那样防他。今天我还请他去坐潜水艇，要他解解闷。”孙立人笑道：“那不可能，他才不会坐你们的潜水艇。”蒲赖德道：“我的看法和你相反，我以为他会来的。因为：首先是我第七舰队司令请他去玩玩；其次是告诉他第七舰队有很多玩意儿，配备很好，协防福摩萨不成问题，最后是给他一个安慰。”他笑道：“万一中共来攻，万一他非走不一可时，空中很危险，海上不安全，潜水艇可是最保险。”二人相顾大笑。

而事实一如蒲赖德所料、蒋介石真的答应和蒲赖德共坐潜艇，海底耍乐。左右提醒他道：“海底不同海上，下沉太深，对人的身体或许不大好。”

蒋介石沉吟半晌，默然道：“没关系的，我一下艇，对我的健康问题他们自会小心，如果说出来，反而会使他们笑话我们，咳咳，我自有主意，先准备起来吧。”

那一日正是飓风“罗比”过境，巴士海峡风云险恶，台湾海峡白浪滔天，蒋介石以为这会改期，不料蒲赖德却按照原定步骤做了，孙立人道：“海底不比海上，不怕风大。”蒋介石祷告过了，也就振作精神，清晨八时半到基隆港口登上斯诺克式潜艇“查尔号”给狂风暴雨淋得像落汤鸡一般，蒲赖德在前领路，孙立人和两名卫士前后照护，先到艇前艇后走了一遭，然后坐定在艇长卫特受的指挥室内，饮茶进点，以示“正常”。

蒲赖德道：“这种斯诺克式潜艇，我们在太平洋上有五十五艘之多。”孙立人翻译过后，蒋介石笑笑。卫特曼于是发令封闭舱面甲板，潜艇开始驶向港外大海，十几海里之后，潜艇入海，卫特曼像江湖郎中卖药似的，渲染美国海军力量的强大。而潜艇每降几尺，他就报告一声，情形有如视大乡里进了城似的。

蒋介石感到，下沉六十尺之后，不再摇曳，艇体已告稳定，待固定位置后，卫特曼就领蒋介石一行参观操作情形，顺着走廊，看雷达室、无线电室、指挥室、鱼雷发射管、空气制造机室、发动机室等等。对于每一部门机器和官兵配合操作情形，蒋介石兴趣不大，却对那个水底潜望镜不忍离去，有如小孩子我到了西洋镜。他从潜望镜看出去，海上四面八方的情形历历在目，跟风下波浪似山，护航舰“布鲁号”和“肯宁汉号”一清二楚，流连一阵，卫特曼要孙立人问蒋道：“愿不愿意花五分钟听听他对于潜艇作战的报告？”蒋介石一个劲儿点头，听艇长说道：

“本艇奉令到指定海域航行，随时明了这一地区的情形，纪录在卷，你今天随艇出海，也要写下来的。同时要估计可能情况，这是第一步。接着，如要作战，作战指挥部会发出该往何处去的作战命令，目标是敌舰或者敌人运输舰，目标的海上位置如何？航行方向又如何？本艇指挥者是第七舰队的潜水艇指挥官。

“艇上雷达在艇身接近作战目标时，便要测出敌舰的实际位置。然后在作战指挥室内，艇长、执行官、作战参谋、情报参谋等作战指挥组人员，集合开会。在一张铝质小桌面上，把战场现图绘成研究袭击敌舰的次序。举例言之，如果发现了一队性能不同的敌舰，就得研究应该对那一艘敌舰先下手？此外还有接近敌舰的方位，在何种距离发射鱼雷。

“当然也该防防敌人的攻击。”

蒋介石闻言本能地感到紧张，听他说下去道：“例如敌人驱逐舰深水炸弹的反击，敌人炮舰的反击等等，这些都在攻击军官现场作战时的注意之中，他都得予以研究，”孙立人低声地一句句译给他听，蒋介石津津有味，笑道：“对，不过如今花样多了，敌人海上飞机经常在侦寻，投掷深水炸弹，也该注意才是。”卫特曼闻言连呼对对，蒋介石扭过头来对海军正副司令梁序昭、黎玉玺二人道：“你们多多记取，这潜水艇很好。”

于是蒋介石利用这时间东一个问题，西一个问题提将出来，包括潜水艇人员的饮食情形，空气调节情形，狄塞尔内燃机嘈杂声给吸音板吸收的情形等等。最后在艇内招待了蒋介石等一顿午餐。蒲赖德道：“今天真是值得纪念的一天，回头艇中摄影师还得为我们的贵宾摄影，士兵们也有可能为我们的贵宾摄影，还要请大家在本艇的记事簿上签个名，作为纪念。”蒋介石频频点头，蒲赖德道：“现在，海上有罗比飓风，我们却在海水下六十尺的地方聊天，非常神妙。我们此刻在海底海面两百多尺高的盐水包围之中，这就使我们的晤面更感趣味。”

蒋介石问道：“还有什么玩意儿么？”孙立人翻译给他听道：“还有发射鱼雷轰击目标船。”蒋介石闻言凉了半截，他首先想到的是“太平号”的被击沉，其次是自己吃不消这剧烈玩意儿，而美方所施设的“目标船”，在他心目中势必是“太平”的化身，……孙立人见他如此神情，已猜到了几分，低声道：“时间不早了，不看了。”蒋介石道：“对对，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卫特曼的兴趣正在劲儿上，笑道：“那我们改驶东南方向，到八重山和花莲之间的两千公尺深海中潜航，如何？”蒋介石没命摇手道：“该回去了，该回去了。下次再来吧。”

蒲赖德于是命艇长归航，说：“总统先生，我们今天在水底航行了四小时，离开基隆五十多海里，这一段海水深度是从五十公尺到两百公尺，不太深也不太浅，将来我们的原子潜艇落成，总统先生一定要上去坐坐，那怪物可以下入深海，它的性能而且还是一个秘密，可是美国有了这种新的潜艇，便可以天下无敌。”蒋介石道：“那一定上去，那一定上去。”幸好蒋介石没赶上美国原子潜艇的“盛举”，否则整条艇和几十名原子专家都尸骨无存，给海水压力挤得头发都没留一根，蒋介石虽无头发，但也有条命。

那天蒋介石得以平安回家，好不高兴，却是浑身乏力，睡了好大一阵，翌日与众亲信说道：“昨天海底潜航，此我生平第一次，以后再也不来了，很不舒服，很不舒服。你们都知道我喜欢动一动，有人说我太冒险了，其实我心里有数，有把握。我坐过各种各样的直升飞机，特别是蒲赖德上次邀我参观他的黄蜂号航空母舰，记得我就是带了侍卫长皮宗阚一人前往同坐一架美国直升机，一直飞到了海面那条母舰的甲板上，我不感到有什么危险。”他一顿，心情沉重地说道：“可是，今后的情形有所不同，虽然蒲赖德他们对我很好，可是整个情形大家知道，我不说也罢，总之我是再也不想到他们那边冒险去了，说真的，如果我生病，也不敢找美国医生治疗，更谈不上到美国去了。”蒋介石道：“为什么我忽然这样想呢？一来今天有人说，美国情报局的人，又到台湾来活动什么来了，我很不高兴，但是这又不能和他们说，此外，我昨天听查尔号潜艇艇长卫特曼说，他们惯于演习孤单深入敌人海域的远程潜航作战程序，又说一般在自己有海空优势状态下，作战起来就比较容易，而且总是可以得到海空、海海、海海空联合作战效果，是很有把握的样子。可是既然有那么厉害，为什么不进攻共军岛屿、为什么不守住一江山和大陈呢？”一提到这个他便光火，竟然语不成句。

但还有使蒋介石恼怒的问题跟着夹到：南麂岛又将成为解放军进驻的目标，美方仍认为“目前不能反攻大陆”，也就是说，这个岛上的守军如不设法快逃，就得和一江山上的情形相差不多了。自台湾运往大陈的军需物资，大都堆积在南麂，包括军友总社那可怜巴巴的一些“春节慰劳品”在内，同时大陈防卫部、专员公署等等无关作战之人也已逃到了南麂，这使岛上变成了一个混乱的大仓库，而且由于缺乏运输力量和护航力量，南麂岛上的东西无法与大陈同时逃命。蒋介石恨透了美国有关这一计划的安排，他们只负担大陈本岛兵、民、特三者的撤退与劫掠，渔山、披山都得由蒋介石自己干，于是一拖拖了好久，如再拖延，眼看不妙。

蒋介石委派大陈防军副司令赵霞到南麂当指挥官，岛上也成立了指挥部，台北双城街上的“大陈指挥部办事处”又变成了“南麂指挥部办事处。”

那赵霞应召谒蒋，听取指示道；“南麂前途，只有撤退，如再拖延，寸草不留！可是你从此刻起，所作所为，给人印象却是坚守的表示，懂么？”那是国民党“以进为退”的老花样了，赵霞焉有不懂之理？唯唯而去。于是一度飞返台北，再用专机带去了他的幕僚，排演得似模似样，报上也大吹“加强南麂防务”，但在台湾以北一百四十四海里的南麂岛上，除由大陈逃来的海上突击艇队之外，更未增加一兵一卒。那赵霞便唱起空城计来，用三国“增灶”之计，每天在空地增加一两个帐篷，企图掩人耳目，到一声“逃命”时，可笑空帐篷已多到一百多个。解放军在十二海里以外的北麂等岛知道得一清二楚，见蒋介石空军不断前来轰炸，便明白那是“欲退故进”之计，南麂守军将继大陈而逃遁，一江山之战已吓破了蒋介石胆囊了。

那是真的，连大陈都没法防守，南麂更无论矣！见美方并无改变，而解放军在连续登陆好几个岛之后，那脚步声不独越来越近，而且眼看要跨上来了，蒋介石大急，几经商议，命令彭孟缉道：“如今已到最后关头，拖延、等待，都没必要，与其来个‘一江山式’的，不如来个‘大陈式’的，你让刘广凯立即动手，休得有误！”

那国民党海军两栖作战司令刘广凯事先毫无所知，一九五四年二月廿二下午七时正驾车自台北前往桃园，突地途中出现两名宪兵，摇着红旗问道：“车上有刘广凯司令吗？”刘闻言吃了一惊，也想不通是哪一件事出了岔子，只得下车问道：“有什么事？”宪兵道：“彭代总长有要紧的事请马上到国防部去。”

刘广凯战战兢兢到达彭孟缉之前，从他手里接过那份计划，原来是这个，彭孟缉道：“这一回，没有美国帮助，要看我们自己的了，好在规模不大，连日朝雾却大得很，你赶快连人带物资，尽速搬回来吧。”刘广凯奉命而去，找到了他的参谋长宋长治，集合部分艇舰，与空军取得联系，总感到此事甚为危险，万一给对方发现，又没有美国帮忙，岂非给打落海里？当下有人说道：“不用紧张，我们早就听到共产党的广播了，他们有他们一套，不一定在这当儿手下无情，不过要越快越好，否则老头子发起脾气来，就糟了。”刘广凯忙不迭前往南麂，又串演了一次“转进大捷”。

正是：反攻从此更渺茫，老蒋老蒋泪汪汪。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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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联防陷阱 蒋介石中计落马 赋归生路 卫立煌举家就道

书接上回。话说南麂岛上两千余名居民，继大陈一万四千四百八十三名老百姓，而被劫往台湾，那惨状一言难尽。蒋介石眼睛都红了，传下令去；“凡共军攻向何处，第一件事就是将岛上居民全部撤台，同时任何设备都要破坏！”这话传到美国记者耳中，以为蒋介石真乃白宫契仔、杜勒斯的契弟，言听计从，连金门、马祖都要撤退，遵照美方意思去做，但求保存台湾本岛了。于是美国通讯社发出电讯说金门、马祖即将续撤，蒋介石闻讯气得七窍冒烟，跳脚痛骂，可又奈何不得：

那一段日子委实苦不堪言，蒋介石有如在充军途中，走上崎岖难行路面，前途茫茫，却心犹不甘，还想在星条旗下回大陆复辟，酝酿所谓“中美联防”签字，可是坏消息接二连三到达，乌坵吃紧，金门挨打，马祖危殆，澎湖紧张，台湾恐慌！而且物价飞涨，人心动摇，蒋介石把牙一咬，传令“治乱世用重刑”，继续大开杀戒，此外并无还价，至于“物极必反”，天怒人怨之处，也就顾不得了。

可是整个局面都在变化，有轻重大小缓急之别，却无一桩能使蒋介石引以为慰的，内中日本首相吉田垮台之说，更引蒋寝食俱废。

那吉田以亲美闻名，下台时却只有一条狗陪他回家，一路之上，吉田把帽沿拉到眉梢，几乎盖住了那张肥脸，但蒋介石却分担了他那份绝望之情。蒋介石又听到鸠山瘫痪在床，却一跃而起主持组阁的消息，更难堪的乃是鸠山的一句话：“今后日本对美国政策不变，对共产主义国家的政策有一点变！”这句话如棒捶下击，鸠山尚未上台，蒋介石光秃秃的脑袋上已挨了一下，满眼金星乱迸。

熬到二月二十八，那一天真是蒋介石苦瓜炖黄连的日子，“二·二八”在台湾居民心目中有些什么“表情”？这只有台胞自己明白，蒋介石也不敢问，凑巧日本的众院选举也在那天揭晓、民主党以一八五票领先，自由党以一一二票惨败，左社八十九，右社六十七，劳农四，共党二，小党派二，无党派六。内中共党虽然仅增一个议席，但到底是增加；自由党从一百八十席跌到一百一十二席。不特此也，同派增加了十五席之多，当选者大多是年轻气锐，平时并无地位之人，加上鸠山的那句谈话，蒋介石感到日本在变，心为之寒，整天不作一声。

日本如果有变，台湾怎么得了？蒋介石把张群找来道：“鸠山上台，今后情形如何？你要不要代表我到日本走一趟，听听，问问，表示表示态度？”

张群道：“我也正为这件事着急，不瞒你说，我除了睡觉，几乎没有一秒钟离开过东京广播的。不过鸠山虽有这种姿态，我以为问题还不怎么严重，因为日本是在美国统治之下，不管有形无形，美国的政策在日本有决定性作用，美国不可能允许日本容共，此是一；其次，韩战之中，日本财团发了大财，饮水思源，他们不会踢开美国，而且他们的根本性质又与美国如出一辙，也和共产党势不两立，我们不必害怕鸠山会亲共，那只是一种姿态，此其二。”张群叹道：“不过这种姿态之所以造成，背后当然有它的压力，这压力决不会来自白宫，也不会来自日本皇室，而是一般工商界和民间，但他们没有实力。军队、警察、法院、监狱全部不在他们手中掌握，这力量不管怎么大，也不可能造反，因此我们也不必太引以为忧，提醒他们有其必要，以为日本会向左走的话，那万万不可能的，此其三。日本最高的权力是美国，而他们内部的最高权力是天皇，麦克阿瑟极力主张保留天皇，你也一样，这使日本首脑机构大为感激，也必然会设法报答我们的，因此鸠山无论怎样，他的起身炮只是一种烟幕，我们可以放心，……”蒋介石道：“可是真相如何，我们也得问问。”张群唯唯。蒋介石同时又加强了日本的活动，增派蓝衣社老人马、军统局干员蔡孟坚等前往东京，按下不提。

却说吉田垮台固然使蒋不安，那“中美联防”更使他自希望高峰跌将下来，浑身疼痛。原定协防金门马祖早已毋庸置议，但“协防”台湾澎湖也非蒋所想像那样“舒服”。那一日闻报杜勒斯又在东南亚地区打转，并且将来台湾主持签订“合同”，附带的传说是美方为求“切实实施军援”，将提出一项要求，那是在蒋介石的海军空军之中，派驻美国军官，蒋介石召集亲信，说；“此事大大不可，万一真的这样做，我们的海、空军便会大权旁落。”孙立人道：“话是这样说，无奈对方如果办不到这一点，而放弃中美联防，岂不是得不偿失？”

蒋介石一听也颇有理，可是万一美国袖手不管，事到临头一走了之，那怎么得了？

也就在“二·二八”那一天，蒋介石决定自翌日起至三月三日止，召开“国民党七届五中全会”，作为面临最大危机的一次重要会议，禁卫森严的草山更形紧张，一片凄怆。蒋介石寝食俱废，暗忖：大陈、南麂撤守，军事上的恶化不言而喻，特别是南麂，逃得匆忙，几千大包的水泥以及为数庞大的弹药都白白地送给对方，使蒋恨煞！但更重要的乃是马祖金门的情况，设若美国不肯“联防”，那就等于名存实亡！蒋介石决定拼命在金、马拖住美方的两只脚！他以为只要跳板来看，美方谅必同意而参加防御。但目前士气更见低落，军中开小差与自杀之风惨烈，他要想办法把它消弭，最低限度也得使它中止，否则局面将有难以形容的恶劣！

物价已在上扬，因军事上的大败而台币更形贬值，此风不可“涨”，可又没办法阻挡。

中共威望不断提高，蒋介石又急又气，却连跳脚的气力都没有了。根据海外各地有关华侨的消息，那一千两百万华侨绝大多数已在心头踢开了蒋介石，失却这些人的支持，这局面如何了得？

外交部长叶公超虽然不断自美国有密电告蒋，说正因为局势奇坏，美主将有大批重要人物来台与蒋会商，并且白宫也已有利用金、马作进攻大陆跳板的看法，总之是要蒋不必绝望。蒋介石也只得眼巴巴盼着，人还没到，却来了两个消息，一个是杜勒斯在曼谷宣布将成立“东北亚同盟”，这件事原本已在台北、东京、汉城之间筹备，美国企图把这三个地区用防卫协议使它们贯串一起，再设法使之与东南亚公约组织相联，但此举为英国外长艾登所未能赞同，也就是说英国不愿为台湾问题牵入漩涡，这是美国的孤立，也使蒋介石感到不妙。

第二个消息更糟，马尼拉传出消息，说杜勒斯曾在此声言：此行晤蒋，要劝他放弃金门马祖，这使蒋介石恨得牙痒痒的。

蒋介石度日似年地盼望着，杜勒斯果然如期到达，美国海军参谋长肯尼也来了，太平洋舰队司令史敦普，第七舰队司令蒲赖德也对这块“实际上的属地”日地重游，表面上台北好不热闹，事实上众人强颜欢笑，甚至有些地方连虚假的礼貌也顾不到。蒋介石要左右传出消息，不论电台、报纸与私人接洽，一定要使杜勒斯等人知道：“金门、马祖无论如何不能放弃，否则局势之险，美国有再大的本事也难收拾，他不能负责，希望美方联防！”

却说就在沉重的气氛之中，只有一个人是作轻松状的。此人乃乔治·叶，蒋介石的外交部长叶公超是也！他奉命在这当儿飞美国活动，要点在于呼吁主子对金门、马祖的重视，运用多少年来蒋介石“取之于中国，存之于美国”的款项，出动“中国游说团”明明暗暗的大员，务必使美方“正视”蒋介石的意见而后已。那叶公超也是好运气，美国对霸占台湾乃是“国策”，对大陈、一江山、南麂诸岛，美国那有不爱之理？整个中国他都大有兴趣哩！无奈没有办法，只得“放弃”，而改为“坚守台湾”，等待时机；如今见台湾如此之糟，生怕一旦出事，解放军乘机而来，岂非误了美国的“大事”？因此也有意借签订“中美联防”之便，和蒋介石集团谈上一谈，打一些气，给一点糖，以保全美国在西太平洋的那艘“不沉母舰”，这两下子合而为一，便变成了叶公超的大功一件，只见他回得台湾，一天到晚没个停歇，时而草山，时而市区；一忽儿出入“总统官邸”，一忽儿又奔走机场酒店，朝盼夜盼，好几名巨头都到，却不见杜勒斯来。蒋介石道：“到底他摆的是什么架子？中美换文仪式是件大事，怎么可以如此儿戏！”

叶公超哭丧着脸道：“杜勒斯本来决定不到台北来的，他在马尼拉开完美国驻东南亚外交官会议，和正在新加坡召开英国驻东南亚外交官会议的艾登一碰头，就回美国，只因我们催得急，因此他会来的。”叶公超低声道：“预计在台北不会超过一天。”又说：“中美防卫协定的换文仪式，本来内定由蓝钦大使全权代表，这回可好了，他自己来。”

蒋介石有气道：“他们也太放肆了，这么重要的一个仪式，怎么可以由大使代表？我们五院院长都要参加的哩！”叶公超道：“瞧模样，还是由外交部的次长司长出席算了，以后这类外交仪式不少，用不着劳动五院院长。”蒋介石道：“我就要他们站站班，怕什么？以后的仪式可以不让他们参加，这一次可是非要参加不可！他们越马虎，我们越隆重，要他们心中有数！”叶公超唯唯。那当儿侍从室接到美方通知道：“杜勒斯国务聊明天可抵台湾，在此逗留五小时。”

蒋介石闻报凉了半截，叶公超劝慰道：“五小时已经够了，这太好，这说明美国是如此尊重总统，太好了太好了。”说完就跑。

那叶公超一头大汗下得草山，为杜勒斯到达之后的会议再作布置。双方不断接触会谈，迄会议正式开始，“牛头马面两边挑”，气氛郁闷而松懈，杜勒斯爱理不理地吸着他的雪茄，对于蒋介石那帮人的紧张视而未见。

叶公超待蒋介石简短致词之后发言，说了一大串客人的名字，强自振作，说道：

“今天自由中国光荣地能够邀请到这么重要、这么多的贵宾，真是使人难忘！回想起来，这是中美两国为反共并肩作战历史上的一个高潮。第一个高潮是麦克阿瑟元帅的访问自由中国；第二个高潮是雷德福上将的访问自由中国；第三次高潮是尼克松副总统的访问自由中国；今天是第四次高潮，也是最大的一次。”他像售货员介绍商品似的一一指点道：

“譬如自国务聊杜勒斯先生以下，有美国助理国务聊、美国海军军令部长、美国海军太平洋区总司令兼太平洋舰队总司令、美国第七舰队总司令、美国七十二机动舰队总司令，”叶公超透了口气道：“这个阵容是罕见的，自由中国朝野对这一次的会谈寄予极高的期望，希望贵我双方，对如何履行中美防御台湾澎湖协定的原则性这一主要问题，能够多多发表意见，完成这个手续。”

彭孟缉紧绷着脸发言，美方已经各有一份英文的稿子，他不外乎报告国民党面临的险境如何到了严重万分的地步，几乎声泪俱下，要求美方能够真正并肩作战，假如不能“收回”大陆，就得“收回”沿海岛屿，假如不能收回沿海岛屿，也得联防沿海金门、马祖等尚未失去的岛屿，台湾本岛自然不在话下。说完坐下，一片沉默。

杜勒斯搁下雪茄，揉揉鹰爪鼻，透过“两焦点”的眼镜瞅众人一眼，心中暗笑，笑蒋介石太没出息，美国分明要他卷铺盖，他还在恋恋不忍遽去，还要拖人落水，用美国青年的鲜血，保持他那顶纱帽顶子。半晌，他沙哑地开口道：

“我这次意外到福摩萨来能够和大家相见，很是高兴。只是我为了东南亚会议，人很累了，在这里又只有五小时的逗留，因此不准备多说什么。不过当我离去之后，我们的肯尼上将和史敦普上将还要在福摩萨逗留至少两天，与各位商谈联防细节，那么各位也就不难看到，美国对贵国的关心，是怎样的热诚了。”

蒋介石闻言掠过一丝惨笑。

杜勒斯道：“我今天下了飞机，便和你们的外交部长乔治·叶先生签订了中美联防条约，对你们的五位院长先生也参加了这个仪式，印象极深！我是明白你们处境的，老实说吧，为什么我自己来——通常是由我们的大使蓝钦先生代表美国，而今天是我出面，而且又带了这么多的将军来，这都说明了我们对你们的支持，你们的士气民心已经到万分需要我们打气的时刻，因此我们来了。”

蒋介石紧绷着的脸稍告舒展。

杜勒斯道：“在午餐桌上，我也曾对总统先生说过，中美联防协定上写得很清楚，美国并没有义务协防金门马祖，但是，”他一顿：“万一需要我们协防的话，我们也可以临时扩大范围！”

众人闻言，一齐透了口气。

“还有，”杜勒斯道：“你们的总统先生曾经问我，为什么既然可以临时扩大协防范围，而不能写在条文上呢？这一点我应该也对你们说，以免你们发生误会。”他吸了口雪茄：“因为我们美国的作为，虽然没有人可以干涉，但到底多少还是受到国际舆论的约束的，要弄清楚这一点，你们才不再对我们误会。”他扫了一眼座上的国民党军政要员，见他们目光呆滞，便解释道；“什么是国际舆论约束呢？譬如说我们对中共禁运——你们对中共可谩骂，我们照理也应该这样说，但也就是因为国际舆论约束的关系，我们也就只好称他们为中共了。蔡斯团长去过几次金门，也详尽报告了我们两个顾问在金门给中共大炮轰毙的经过，老实说，我们是连抗议都没办法的，因此我们对于制裁中共的那份心情，老实说比你们更切！而且我们已经在使用凡是可以使用的一切力量在对付中共，明明暗暗，规模极大，这一点请你们要守秘密。”

蒋介石闻言发问道：“既然如此，其实美国也用不着受什么国际舆论的约束了。”

杜勒斯摇手微笑道：“不不，我说出来，你们便明白了，刚才我提到对中共禁运，中共因此展开对美国的抨击，那是意料之中，可是英国和日本也有人在抨击美国，并且这种抨击受到他们政府的支持，情形就太复杂！他们说美国的禁运对中共没有伤害，反而促使他们奋发图存，并且意外地打击了英国日本的贸易，请问，我们要不要重视这种舆论呢？——何况，问题还有更麻烦的，喏，我们正在组织由你们和日本南韩联合起来的东北亚公约集团，可是日本大选的结果，我们这着棋又陷到进退不得的窘境中了。”杜勒斯特意啾一眼蒋介石道：“根据英国朋友的看法‘日本的变化，鸠山上台这件事显示了日本人对于一味依赖美国的做法，已经越来越感到愤激’，姑不论日本人有没有办法和共产中国接触，但美国对于发生在这些地方、不太平常的事情，就不能不有所顾虑，这便是国际舆论对美国所起的约束，希望你们了解我们的困难。”他干脆对蒋介石道：“总统先生是个日本通，当然知道鸿山已经表示，说由于左翼党派力量的抬头，他们要修改宪法以进行无限制扩军的计划，一时谈不到了，可是和共产国家调整关系的努力就势必继续，在这种情况下，日本能参加以共产中国为敌的东北亚公约么？”杜勒斯紧皱眉头，频频摇手，连呼“不不”道；“当然他不会，今天他们的商人正和英国的商人发表联合声明，谴责我们对共产中国的禁运呢！”杜勒斯双掌一合，又复一摊，反问道：“对于国际舆论约束一点，你们大概已经明白了。”

自蒋介石以下俱皆无言。

“今后，”杜勒斯道：“希望我们相处得更愉快！”他搓搓手道：“对于金门、马祖的问题，大家还有什么意见呢？乔治，”杜勒斯像招呼一个侍者那样对叶公超道：“你在美国的努力，已经使我们知道了总统先生的决心，好，这情形到今天还没变动么？”

叶公超诚惶诚恐道：“是的，我们没有变动。就在今天的早上，蒋总统为党的会议召开了一个会，对全体中委宣布本党面临的危机十分严重，金门、马祖对台湾的安危关系密切，因此无论如何不能放弃，除非敌人进攻，战至最后一人，流尽最后一滴血，金门、马祖才算不再是我们的！”边说边用眼角瞅蒋。

杜勒斯揉揉鼻子，耸耸肩膀道：“嗯！真勇敢哪！虽然在我而言，已经听得太多啦！好吧，”杜勒斯强笑道：“那你们该怎样准备呢？”

蒋介石要叶公超翻译他的发言道：“关于金门、马祖对我们如何重要这一点，我们已经写过很多东西，画过很多图表，发过很多电报，说过很多理由的了，可是到今天还不能获得贵国谅解，本人感到遗憾！既然贵我之间各有困难，那么对金门、马祖就这样处理吧：在贵国，反正在联防文件上没有声明，暂时也就不必协防了；在我们，但求更多的武器与器材，我们是要死守的！蔡斯团长参观过金门前线，知道那里的厉害，但也正好说明了我们决不放弃！”

杜靳斯冷冷地笑问道：“这一点你们可以放心，我们再也不劝你们放弃这几个沿海岛屿了，问题是这几个岛屿如果失却了作为反攻大陆跳板的作用，还要它干什么？”他吁了一口气道：“总统先生说是政治影响太大，金马非守不可！我们认为在‘跳板价值’存在时可以守，否则就不守！这不守并不等于宣布反共战争的无望，只不过是一种策略。有如大家看到的：大陈、一江山、南麂都不守了，但我们反共战争的策划更紧张，譬如今天我们这么多人到这里来，显然不是游山玩水来的。”他忽地问蒋：“如果有一个卓越的建议，这个建议的最终目标在于使福摩萨获得百分之百安全，乃至于福摩萨开始反攻大陆，请总统先生回大陆去，你们答应不答应呢？”

蒋介石暗忖这几个月来双方什么话都说完的了，怎么义出来一个新建议，诧问道：“愿闻其详。”

杜勒斯对叶公超道：“乔治，你在华盛顿已经听说过了。”蒋介石“哦”了一声，恨恨地说：“原来是这个，没什么可谈的，没什么可谈的了！”杜勒斯咳嗽了声，对众人道：“总统先生已经不加考虑拒绝了这个建议，我不准备表示什么意见，只是我愿意把这建议内容透露给大家听听。这个建议是：总统先生如果能够放弃金门马祖，以减轻我们在这两个岛上的沉重负担，集中力量保卫福摩萨，那么美国愿意出面促使福摩萨在美、英两国或联合国防守之下，使置于不败之地，永保安宁，共产党就永远不能到这里来了。”

众人闻言，不知道美方此举主何吉凶，但蒋介石既然毫不考虑拒绝，内中便有文章，想听蒋介石如何开口，只见叶公超发言道：“对于国务卿这个宝贵的建议，蒋总统已经表示过自由中国的意见，不再说了。”

杜勒斯强笑道：“好，我到总统先生那里休息去了，你们谈下去吧。总统先生已经不止一次问我：‘如果共军进攻金门马祖，美国应该采取什么态度？’现在我可以说：‘美国的态度最后决定于美国总统，我不能在这个时候随便开口。’”

于是会议结束，美国海军首脑团便在海军参谋长兼作战部长肯尼主持下开会，那肯尼透了口气道：“很少有机会大家在福摩萨集会，虽然我们讨论的不是使人们感到愉快的问题，嗯，谁先开口？”

美国太平洋海军司令史敦普叹了口气道：“我们会议的主要内容，在于商量如何支持蒋介石的防卫机构，以对抗共军的可能新攻势，其他的别去谈它，别伤它这份脑筋吧！”众人闻言皆笑作不屑状，第七舰队司令蒲赖德道：“且不谈美国的小伙子要不要出动，可是对蒋介石空军、海军、重炮三者的加强援助，已经成为方案，我们就这题目拟订计划吧。”肯尼指指蔡斯道：“我们知道你这份差使很辛苦，一天到晚应付蒋介石的噜噜苏苏，一客不烦二主，对于这一计划相信你比我们知道得更多，你来拟，然后大家作补充。”蔡斯捋捋他的小胡子道：“老实说，对于这些东西，顾问团不但早已有了，而且不止一套。”笑声中肯尼等人便“研究”起来，但蒋介石却在杜勒斯面前紧绷着脸。

杜勒斯谢过宋美龄递给他的水果，眼睛却凝视着壁上的一幅中国山水，据宋美龄告诉他，这幅画出自她的手笔，杜勒斯当然不懂得怎样欣赏，只是对画中烟雾缭绕之间那个隐士大感兴趣，心想如果蒋介石真能像那个人一样对台湾海峡局势不问不闻，一切由自己来作主，那台湾便在美国直接控制之下，“两个中国”成为事实，省得碍手碍脚。但那老孤狸又忍不住暗笑起来：饶你蒋介石怎样厉害，要求签订“中美联防条约”是你姓蒋的苦苦哀求才告形成，那以后三军之中，每个下级单位都派上一个美国军官，你是没法拒绝的了！你蒋介石希望拖人落水，因美国参加台澎“防卫”而引起的大战，给你一个孤注一掷的机会，现在就给你这么一个机会，可是除笨有精，算来算去还是美国占便宜，只有蒋介石在沾沾自喜，自以为没有吃亏。

蒋介石见杜勒斯沉思不语，要宋美龄再三嘱托，回国之后，对协防金、马事多多帮忙，杜勒斯不能不开口了，笑道：“这一次，我曾访问过七个国家，因此对台湾海峡的问题，知道得比较多些。一般来说，现在人家都不想有规模极大的战争，因此也就希望台湾海峡能够停火。他们都知道贵我两国的关系，因此要求我们美国自己较要求你们更为露骨！”杜勒斯双手齐摇道：“我不想告诉你们两位，有关这些意见是如何理直气壮，但我们当然是受到约束的！”蒋介石闻言色变，咬牙道：“那是不是出卖！”

宋美龄惊道：“出卖？”她忙不迭用英语对杜勒斯道：“我丈夫认为：国际间的舆论对美国固然有它的压力，对我们更是不利，他难过极了！”但当杜勒斯离去，蒋介石主持国民党那个会议时，反而有轻松之感，他当众夸奖叶公超是“卓越的外交家”，因为他在美国活动得法，杜勒斯不得不到台湾来，并且主持了那个联防签约仪式，蒋介石万分满意，暂把面临的危机搁在一边，喜形于色，这使叶公超的骨头，更加轻到不足四两重。

面对众人“称羡”的目光，特别是蒋的“恩宠”，叶公超不得不起立发言，向蒋致谢。他却叹道：“身在自己的国家，有总统领导，各位先生合作，我感到荣幸，更感到有那么一种信心，做起事情来很顺利，碰钉子也没什么，可是在国外的情形就不同了，我这次奉命前往交涉，每天睡觉不过三、四小时，还得战战兢兢，看尽人家脸色，自己感到份量之轻，好像在人家国务院内，外交部长，飞机场上，宴会之中，似乎都不存在似的。”叶公超垂首道：“因此回来以后的‘判若两人’，便使我感慨万千，非向各位报告不可，我们只有弄好一切工作，人家才会把我们当一个朋友对待，否则……”蒋介石插嘴道：“好了，现在我们要开五中全会。”众人闻言作肃然状，听他激动地说道：“这次开会之前我曾听到不少谣言，说人事有大变动，某某人要上台，某某人要做什么长之类，好像真有其事一样，”蒋介石以拳击桌道：“现在我正式宣布，那都是假的，是谣言！”由于这些传说确乎“发源”于蒋介石，因此他破例不说是“共党造谣”了，骂了几句，说道：“你们看！这次五中全会。除了更换两个中央常务委员之外，人事上并没有变动嘛！过去中常会都由我总裁圈定，这次并没有这样做，你们自己采取了提名制度，三十二名中央委员自由选举，提名二十个人，淘汰二分之一，由俞鸿钧和周至柔代替了陈雪屏和倪文亚，这个你们都知道的，有什么特别呢？”他一顿，指指彭孟缉道：“现在，你来作军事报告！”

彭孟缉闻言立正敬礼，然后从大皮包中掏出一大叠小册子，每本十五页，要场中职员分与众人，人手一册，都要当场签收，彭孟缉紧绷着脸道：“奉总裁谕：这份报告在本人读完之后，今天就要交还销毁，谁交还了，谁就收回收条，如果不见了，那就凭收条追讨。请各位小心保管！”

众人闻言一齐咽了口唾沫，双手执住那份报告，就像有谁要抢似的。彭孟缉接着一本正经、一字不加、一字不减地读了下去，那一口黄陂官话，读得一身大汗，几乎声泪俱下：

“大陈、南麂诸岛顺利撤退，此乃共军失败之表示；而一江山我全体守军杀身成仁，无一生还，更足以说明我军士气之高涨，必能在总统蒋公领导之下凯旋大陆，殆无异言。”众人闻言，浑身鸡皮疙瘩根根竖起，听他读下去道；“惟共军能在一江山运用海陆空立体攻击，此不能不引起我方极大之注意，兹据情报，”彭孟缉也不知道从那儿弄来了一大堆资料，说解放军空军部队多少多少已进驻某某、某某等地；解放军海军某某、某某大队则已调驻某某、某某等地，台湾已面临更严重危机，“但幸有中美联防协定，共军不敢贸然来攻；”又把话题一转道：“纵然如此，情形并不乐观……’彭孟缉就这样头重轻脚地读完了他十五页的军事报告，最后是“呼吁”，要求大家“在总裁领导下力求振作，坚守金马，即无盟邦协防，也必死守到底……”

彭孟缉紧接着要会场职员将所发报告书当场收回，发回收据，蒋介石也不作声，指指叶公超道：“你来。”

叶公超开门见山道：“本人的报告，也希望各位在会后守口似瓶，特别勿与新闻记者谈到这些内容，尤其是外国通讯社，万一传了出去，国际纠纷自在意中，中美关系的恶转也极可能，因此请大家保密。

“至于中美防御条约，前年就开始了，美国的态度始终未见明朗，但他们所顾虑的不是技术上的问题，乃是政治上的拉扯，双方南辕北辙，越谈越远。直到去年九月初杜勒斯第一次到台湾来，满以为有了转机，结果一祥扑空。联合国大会第八届常会在杜勒斯走后召开，我驻会代表蒋廷黻早在那边，但因多了这个联防条约，总裁派我自己去，是去出席这个条约、而非联合国大会。还记得那天九月十五本人在松山机场将起飞前，张岳军先生、俞鸿钧先生等等以及党政军元老乃至各国驻外使节全部到场，说明了这件事情对自由中国是如何重要。当我到了那边，去年十月十二日下午，美国助理国务聊、主管远东事务的罗伯森先生忽然来台，住了两天，与我政府要员商谈四次之多，非常神秘，大家以为他是来谈中美联防的，其实不然！”

众人听他说下去道：“原来罗伯森到台湾来，谈的是台湾海峡停火问题，我们当然可以不理，”叶公超道：“蒋总统给我的指示是：美国无论怎样受国际舆论约束，他在太平洋中的防务不会松懈，我们台湾正是美国在这防务锁链中的一环，打破他的头也不肯放弃，他们不肯放弃，我们的坚持便有了条件，就不怕！因此罗伯森来台湾空手而回，他没办法在这问题上使我们就范，我们告诉他：‘要谈，请回美国找我们的外交部长去谈’，蒋总统生了气。他找不到第二个人商谈，或者不可能谈个结果来，便回到美国去了。”

“他回到华盛顿之后，”叶公超洋洋得意道：“当真找我来了，对我说，自由中国不该反对停火，因为举世皆要和平，美国也不愿在这当儿发动战争，反对台湾海峡停火便是破坏和平，这使美国很难应付友人。罗伯森道：乔治，‘反对停火’，这句话应该出之于中共之口，因为只有他们对中国土地才能够动刀动枪，自由中国何必说这些呢？”叶公超道；“我当时反问他：如果中共接受台湾海峡永远停火之说，不是断送了自由中国的反攻大陆吗？我没答应，我说我要见了艾森豪威尔总统和杜勒斯国务聊之后才能再说，于是有关台湾海峡停火问题的中美谈判到此为止，没有下文。”

蒋介石插嘴道：“现在，这个问题越来越明显了，据情报，美国有人在搞‘两个中国’，迫使台海停火，便是促使‘两个中国’的既成事实，到那时候别说我们回不了大陆，而且也保不住台湾，试想：当我们丧失反攻能力，台湾变成了娘希匹的‘小中国’时，还有谁来拥护我们呢？”蒋介石打了个哆嗦，欲言又止，指指叶公超道：“叶部长，说下去。”

叶公超道；“接着，我们看到了美国在‘两个中国’局面上的努力，哈玛绍跑到北平活动，但共产党对美国的‘软功’同样没理它，仍然拒绝释放美国战俘，美国对停火问题也没有以前那么起劲了，华府中同情自由中国的朋友要我们乘机活动，我就及时访问艾森豪威尔和杜勒斯，杜靳斯这当儿无法拒绝，只得接受，我们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蒋总统要我在美国继续努力，目标是要他们为协防大陈而出面，杜勒斯大出意外，要我和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雷德福商量，我就赶到五角大楼，雷德福立在台湾大地图前接见我，说他正在研究台湾军事问题，我就陪他东找西找。”

叶公超自问自答道：“找什么呢？我找到了大陈的位置，告诉他这个地方非守不可，要不然，反攻大陆固然大大的困难，相等的，对方攻击台湾却是更近一大步，雷德福这位四星上将对我摇头，说如果美国协防大陈，国际间的纠纷更弄不清，美国不想树敌太多，不想化友为敌，这是第一个大难题。美国政府如果答应协防大陈，而在会议上通不过的时候，艾森豪威尔总统就下不了台，而且可以肯定，美国公众对福摩萨的兴趣都不太大，如今再加上一个大陈，可以断定不受欢迎，那就不但牵连到美国政府的威信，甚至影响到下届的大选，这是第二个大难题。除了这些，万一美国协防大陈成为事实，那么一江山、南麂、南乌坵、大担等等小岛也该有一份了，他问我这样搞法教美国如何下手？一旦因为战线太长、兵力太薄、条件太不成熟当儿动起手来了，他说这实在没有把握。雷德福道：我们不讳言在高丽所吃的苦头，不再希望在错误的地方和错误的时间打错误的仗，协防大陈无论如何不可以！”叶公超一顿，说：“那是雷德福所说的第三个大问题。第四个大问题是美国士气问题。他说目前对美国三军强调福摩萨与美国国防的重要性还可以，要强调大陈与美国国防的重要性则无论如何不可以。第五个大问题说的是假如真的这样做了，福摩萨本岛与大陈之间的运输与交通又该如何维持？如果我们没有办法，全仗美国负责，那么这本钱之大，几乎相等于美国全国交通事业的多少成，而且还得担上战争——挑起战争的危险，因此他们不干。”

说到这里，叶公超原以为蒋介石会问什么，座上人也会说什么，岂知大家都默不张声，他只好喝了口水，透了口气，继续说道：“雷德福到这里便提了个意见，说不如撤退大陈，省事得多，我说啊呀，我的四星上将雷德福先生，如果这句话在两年之前提起，我们没有多大的意见，可是两年之后，上帝知道我们花了多少本钱，花了多少时间和精力，把大陈变成了空前绝后的钢铁堡垒，你们可要我们撤退，未免太那个了吧？雷德福没办法说了，说既然如此，大陈归美国负责，一切由于撤退而受到的损失，都记在美国帐上，可是不可能补偿现款，于是大陈就这样撤退了。”叶公超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当然，大家对我一定还有误解。”

面对着一大堆惘然的眼神，叶公超说下去道：“那是已经有人问我：为什么有关共同防卫的范围，没有在条文中明文规定？难道美国只肯联防台澎两岛，而不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不懂得离岛乃是反攻大陆的跳板么？这个问题，我想大家此刻已经明白了，非不能也，是不为也，美国无论如何不肯这徉做，事实上美国对金门马祖的联防，和我们也早已有了默契，尽管为条文所无，却为美国军方所必守，我可以作证：美国军方绝不会放弃金马的，蒋总裁在五中全会开幕致词中，也公开对全体同志说过：不管美国怎么样，我们不依赖美国，一定要守住金马，也说明了一个事实，那是：基于美国的利害问题，美国对金马不会袖手旁观，大家放心好了。”于是在蒋介石“训话”一番之后，当天的会议告一段落。而“中美军事会议”继续开始。

会议由美国海军军令部长肯尼主持。

“将军们，”肯尼冷漠地说道：“刚才听到双方发表的意见，加上昨天的结果，我们对于联防台澎金马的战略战术问题以及指挥机构，谈得差不多了。有人问我，说这次会议，美国海军四级指挥官都参加了，这还不算，又加上两名通信指挥官，是不是说明美国对联防台澎金马还有若干顾虑？要不怎会从防御台澎的长远布置来着手？是不是因为金马距中共太近而离美国太远甚至要放弃？”肯尼摊摊手笑道：“现在，这问题已经澄清，不成问题了。

“其次，这个会议尚未开始，我们便希望确定台湾海峡战区的范围，这问题也已澄清，如果中共进攻台澎，那么，这个战场的范围便包括了台湾海峡的海面和天空。如果敌机出动，那么海峡以东的台湾本岛也可能有了战事，可是无论如何，战力接触的重点乃在于海峡以西马祖金门等地双方交战的重点。

“我想有所说明，”肯尼道：“我和史敦普将军，是管辖整个美国、整个世界以及整个太平洋区的美国海军指挥官，我们两个不可能长驻福摩萨。纵使战争开始，我们也不可能如此，来一定要来，但没有可能长住。留在这里和你们一起的，留在这里负责实际指挥之职的，乃是第七舰队总司令蒲赖德将军和美国空军第五航空队司令雷米将军，以及副司令格兰特将军。我和史敦普这一次的工作，限于代表美国和你们议定许多战略战术乃至战备上的重大决定，这些为大家所深知，但有一事使我感到已入苦恼之境。”

肯尼语调一顿，对国民党众将领皱眉道：“那就是我们那个联合指挥部机构的问题了，有如我们已经谈妥的，今后在自由中国三军之中，连以下都将有美国军官，这好办；但那个指挥机构就不好办，我想我们不必在此时此地多作毫无必要的商谈了，好在中共还没有发动攻击，我们可以稍为等一等。我倒是想再强调关于来日作战方面与作战整体方面的密切指挥的联络技术，而必须予以妥贴的安排、第一线岛屿雷达站的建立与改善、电台的建立与改善，不可迟延？还有，我们的空军在执行巡逻任务时，和你们的电台以及雷达站该怎样联络？我们的海军在执行巡逻任务时，和你们的海空军又该怎样联络？这一类的技术问题，也希望从速订出个办法来！”

彭孟缉道：“感谢美国的协防，不过那个供应问题也十分重要。在未来金、马之战和整个台湾海峡战争中，作战战具和物资的需要量，希望贵国能及时才好。我想利用这机会向各位将军报告：自从一九四九年以来，贵国对敝国的军援，全部战具和物资，每年差不多照例要延迟一个年度，甚至再往下拖一个年度才能到手……”史敦普闻言，冷冷地笑道：“这问题你们可以放心了。”他点上雪茄，吸一口，说道：“肯尼将军和我这次到福摩萨来，当然可以作负责的承诺。不过这次所谈的内容，所提到的作战需要量，和以前每年一、两亿元的情形有大大的不同。你们该知道：“在一次战争中，拿高丽之战为例，一个星期就要花掉一亿美元！”

国民党将领闻言一怔。

“如果台湾海峡战争开始，”史敦普道：“我们的对手又不同了，我去过大陈，也去过很多地方，知道很多事情，我知道到那一天，恐怕我们花在台湾海峡中的美元，”他晃动左手：“可能一星期开销达三亿到五亿美元之多！你们别吐舌头，”史敦普像教训儿子似的说：“打仗就是赌！我把面前的筹码推到桌子中央，你来吧，大家都有同花顺子，沙蟹嘛！还用考虑么？你偷鸡也得有本钱，否则人家怎会任你吓唬？喏！我再说清楚：如果用小型舰艇发射原子弹，每颗价值要五百万美元！二百八十公厘、射程三十英里的原子炮，只要三五炮便可以从金门海面把厦门炸个精光，这种炮弹也得两百万美元一颗，你们或许把我当作牙膏推销员，老实说我们也还没有试验过这种牙膏的真正效果，只是提醒你们：打仗花钱多！”

彭孟缉道：“感谢肯尼将军和史敦普将军，为台湾花了不少时间，又帮了如此大忙，真是感恩不尽。不过有一个问题非常重要，而且我们也交换过好多意见，到底怎样才好？那是万一共军来攻，我这里指的是金门马祖，当然由自由中国三军独力支持这两个岛屿的基地防务，可是到底支待多久，贵国的海空军便可以参加联合作战，执行共同防御的义务？”

肯尼一怔，笑道：“关于这一点，首先要说清楚的是：美国并未对金马二岛的防御——至少在条文上负有什么义务，这有关国际舆论的约束，”他耸耸鼻子，笑道：“希望不能不注意到这些细节，否则一旦传将出去，对我们就太不方便了。”又把脸一沉，指指那一字儿“敬陪末座”的国民党将领道：

“这问题要这样看法：如果中共在金门马祖对岸有所行动，譬如说他们完成了某种集结，或者开始了某种攻势，例如他们的重炮响了，例如他们的空军出动、甚至投弹了，例如他似的舰队出动，已在前往金门马祖的途中了，凡此种种，你们要迅速通知我们，汇报我们的总统先生，由他判定福摩萨被中共侵略的战机已起，”他把双手一摊：“这样不是行了么？”

国民党众将领闻言相顾而笑，透了口气，孙立人发言道：“话是这么说，不过也有值得研究之处，例如厦门的大炮，就一个劲儿向金门轰击，请问我们该作怎样的判定呢？”

史敦普道：“对，对，孙将军，你说的是，只是金门情况不同，大炮由他们打，防御由我们做，不能一概而论。为了弄清楚这一点，我想今后在天空和海中，以及前线每一个岛屿上，我们也有必要参加这一桩全面的直接观察工作，以便在观察之中有所判断，别把问题弄错了，开玩笑不打紧，惹出麻烦，就不合算。”

这么着，这会议连开两日，肯尼、史敦普便告离去，留下一些技术问题，交与蔡斯等人再谈。蒋介石算是透过一口气来，对宋美龄和蒋经国道：“现在，我悬着的那颗心，算是放下了一半，中美联防台澎，甚至金马的原则和细节都确定了，希望把各处许多工事尽快修筑好，过去是他们耽误，现在他们已经进入台澎阵地，不会缺少东西了。”

蒋经国似有隐忧，欲言又止。

蒋介石瞅了他一眼，意思是问他有何机密？蒋经国强笑道：“什么都还可以，就是有一点总不大那个。”蒋介石道：“是假如反攻大陆，必先征得他们同意吗？”这对宝贝父子为这问题和手下不知谈过多少次，和美方也不知道谈过多少次，但结果仍然如此，闷闷不乐，可是好多话又不便直提，只得彼此心照不宣，当着宋美龄更难启口，宋美龄瞧在眼里，说：“这样不成吗？反正我们也攻不过去，由它算啦，人家已经帮了大忙，你们何必又在背地里发牢骚？”蒋经国生怕吵嘴，告辞回去，蒋介石忍不住，说：“夫人有所不知，如此一来，在面子上已经不大好看，反攻大陆是我们的事，却要他们决定，这不好。再说反攻大陆不管能与不能，反正只要有一口气，我就决不死心！他们也一样，可是在做法上又有所不同。改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即日，我恨不得今天就动手，反正有他们撑腰，闯了祸，出了事，我当然不会跑，他们也跑不了，有他们在，这件事就好办了。如今有此一条，我动手好难！”

宋美龄“唷”了一声道：“你以为你是天下第一聪明人，他们都是傻瓜？哈哈！前天午餐，史敦普将军和我走廊看花，他就说起这个啦，他说反攻大陆他们当然赞成，可是目前情形，万万不成，牵涉之广，要说也说不清，总之是兹事体大，他要我劝你，此事千万不能冒失，他说他们知道台湾有人的如意算盘，在不通知美国的情形下作扩大战争的打算，可是事实上并没有真正作反攻大陆的准备，其目的仅仅促使战争爆发，使台湾海峡的战争成为事实，到那时美国不能不被牵连，想脱身也不可能，他们认为这是危险的，因此希望你碰到这一问题，事先就要和他们商量，取得一致，否则他们袖手旁观，你所出动的兵力如果全部给共军消灭，他们也不会援救的！除非他们认为时机成熟，这才可以动员。”

蒋介石一身冷汗，心想又来了，他的“绝招”，真的是尽人皆知，没办法了。便弧笑道：“他们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宋美龄啐了一口道：“你这个‘君子’别太高兴啦，人家说这险招他们早已得知，你手下有人对他们说过啦！”

蒋介石固然痛恨共产党，同时也痛恨与他比赛“亲美”之人，这个后台老板的粗腿除了他不许由旁人去抱，闻言皱眉，怒火上升。

然而蒋介石在这方面又何等厉害？他明白要在宋美龄面前查究这个，那保险没什么甜头，也就岔开话题道：“由他们去算了，我才懒得理会。倒是有一个人非常奇怪，他留在香港，一不去大陆，二不来台湾，三不飞外国，四不参加第三势力，这动向，好难猜测！”宋美龄道：“谁？”蒋介石道：“卫立煌。”宋美龄道：“他呀，我想他是会到美国去的。”蒋介石道：“你根据什么？”宋美龄道：“这还用说？他的太太是美国留学生，很容易把他拉到美国；他太太又是梅贻琦的小姨，梅家夫妇也在美国，更容易一起去了；再说那年你曾想把卫立煌押起来，他一定会知道，那么只好到美国去了。”蒋介石见她说得头头是道，沉吟道：“香港来的情报说，第三势力对他花了很大的气力，一次又一次拉他，去拉他的人，又一个比一个大，但他不但没参加，甚至搬到新界，和他们来一个避不见面。”宋美龄笑道：“又是他们打的报告吗？我看靠不住。”蒋介石道：“靠得住，我们有人参加第三势力，和他们混在一起，什么事也瞒不过我的。”又说：“卫立煌我对他不错，我想他会像刘峙、熊式辉那样回到台湾来的，到美国不一定有钱。回大陆非杀头不可，在香港没意思。你瞧着罢，卫立煌会回到台湾来的。”

但是就在那一年（一九五五年）三月十五日清晨七时，卫立煌却举家回乡，离开了屏山唐人新村一○九号，踏入深圳，投回祖国的怀抱中去了。这一消息固然海外震动，蒋介石更是愤恨难言，恼羞成怒，要宣传机构对卫大张挞伐，并命令随时报告有关卫立煌回去之后的情形，第二天侍从室送来路透社的伦敦电讯道：

“路透社发出了北平电台的广播，说曾任国民党高级将领的卫立煌，昨天由香港抵达广州。他与他的妻子在香港住了六年。北平电台说：这个五十八岁的将军抵达广州时，便向台湾的人民和他的旧袍泽发出呼吁，号召他们投向共产党。卫立煌是安徽人，他从一九三八年至一九四一年任第一战区国民党军总司令，其后任东北行辕主任，法新社的电报还多了几个当他到达广州时，曾去欢迎他的共产党高级官员名字……”蒋介石已经听不下去，忽然想起，吩咐道：“给我通知香港，除了卫立煌，还有哪些人在香港，要他们把名单开来，限三天之内送到。”又吩咐道：“卫立煌在广州说些什么？记下来给我过目。”

蒋介石很快看到了卫立煌的“告台湾袍泽朋友书”，只见侍从室的书记正楷抄录道：

“台湾袍泽们、朋友们：祖国近五年来，在共产党和毛主席领导下，凡百设施，突飞猛进，为有史以来所未有，对外，在国际上国家声誉日高；对内，各民族融洽相处，形成空前未有的大团结，以西藏数十年之离异，现又重回祖国，祖国经济建设一日千里，达到由无到有，自少而多。如钢、铁、煤、油等重工业之大量开发与建设，治淮、荆江分洪以及各地水利之兴修；康藏、青藏两公路及成渝铁路之筑成；宝成、陇海铁路之增筑；包兰、成昆铁路之测建；中蒙国境铁道之完成；以及自造火车头与轮船等等。尤其在人事方面，不论过去如何，凡对国家有所贡献者，均能奖励扶植，一视同仁（如程颂云、翁文灏、张治中、傅作义、陈明仁、郑洞国等等）。以视蒋介石时期，在外交上俯仰随人，厚颜馅媚；在政治上视国为家，排除异己；经济方面则将国家经济命脉置于四大家族之手；人事上嫉贤忌能，非亲莫用，真乃径渭分明，善恶立判。凡此铁的事实，无论为爱为憎，都是不能加以否认的。”

蒋介石透了口气，咬咬牙，看下面写道：“现在蒋介石不惜出卖国家及民族，勾引美国力量，妄想反攻大陆。各位均在军政方面曾身当其冲的，所知当然深切。试想以他当年具有海陆空军四百万之声势与美国数十亿之军经援助，尚且逃不了溃败垮台，目前以他几十万老弱残兵，而图反攻，不是痴人说梦，白昼见鬼吗？”

蒋介石双拳紧握，读下去：

“台湾是中国领土，乃是历史上和外交上文献所具载，任何人不能歪曲事实，加以否认。美国欲以武力强据台湾，乃其别具帝国主义者侵略野心，无论他如何颠倒是非，混淆视听，也不能掩盖天下人的耳目。台湾之于中国，正如夏威夷之于美国，如有其他国家舰队霸占夏威夷领海，他们美国人民又将作何感想？何况解放台湾，是讨伐中国的罪人蒋介石，纯是内政问题，是世界上主持正义者所同情的。今蒋介石乃与美国订立美蒋防御公约，图借外力负隅抗拒，真是出卖主权，引狼入室，这种行为不但为六亿同胞所唾弃，更为具有天良、心存爱国者所切齿！各位已看到了韩战时祖国坚强军力迫使美国停战之事实，台湾最后必定解放，无论按那一方面说，都是必然之理，既成之势！”

蒋介石一对眼珠睁得桂圆般大，仿佛看见卫立煌在面前戟指而言道：

“各位朋友，各位袍泽，我现举两项个人亲身经历之事，使各位更知蒋介石如何卑劣。抗战时期我负第一战区责任，在黄河北岸背水奋战，拒敌五年。因为我主张国共共同抗敌，故凡八路军（解放军前身）担任之任务和补给，都主张公平办理，乃竟招蒋疑忌，认为我偏袒八路军，破坏他攘外必先安内之阴谋，将我调离第一战区，并暗行监视。东北之战，完全由蒋之到沈阳亲自主持策定，虽经各将领一致陈述意见，认为不可，但蒋一意孤行，终至全军覆没。事后因受立法院及国人指责，乃竟向部下诿卸责任，诬为系我失职，派宪兵特务将我监视于南京私邸，并由宪兵司令张镇告我，未见蒋以前，最好不要接见其他客人。后经吴礼卿先生向蒋提问此事，蒋竟诿称不知。吴先生事后又问张镇何以总统并不知道卫长官家中会派有宪兵，不许见客？张镇闻言，惶恐不知所答。以上二事，不过就我亲历中较大者而言。我和蒋介石共事三十余年，他都肯作出这种丧心病狂，倒行逆施，背信弃义，陷害部属的事来，诸位还不及早警惕吗？”

蒋介石冷笑一声，一对假牙咬得格格地响，看下去，见卫立煌的广播词写道：

“我自辛亥年投笔从戎以来，即决心献身革命，希望有所助益于改革腐旧社会，建设现代国家。只因蒋介石窃据领导地位，利欲迷心，背叛革命。只图千方百计巩固私人权势，置国计民生于不顾，以致几十年光阴虚耗，未能如愿以偿，既恨且愧。自从我在香港住了五年以来，闭门阅读各种书报杂志，站在客观的立场观察实际，寻求革命真理。回想过去蒋介石几十年来的所作所为，比起共产党和毛主席领导下五年来的建树，使我更为明白是非功罪，何去何从……”

蒋介石倏地起立，不作一声，直往园中奔去，却见蒋经国正在夕阳下观看什么，见他脸色发青，且不打话，垂手旁立，蒋介石道：“你在看什么？”蒋经国道，“省政府的一份公事，”蒋介石道：“什么公事？”蒋经国强笑道：“阿爸累了，明天再看无妨。”蒋介石顺手取过，只见公文“案由”项下写道：“呈为旱灾严重，灾情六十年来罕见，四十万农民……”蒋介石一脑门子卫立煌，脱口而出道：“卫立煌也知道吗？”这使他儿子莫名其妙。

正是：良禽择木而栖，古训至理名言。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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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弃暗投明 刘若龙驾机起义 争权夺利 胡光麃失风入狱

书接上回，话分两头。却说就在卫立煌自港入穗的前几天，台湾另有空军二人驾教练机投奔大陆，蒋介石下令“尽捕余党”，但毫无所获，“可疑分子”倒是着实不少，苟欲关闭，明明暗暗的监狱就得另造！整个空军部门阴云密布，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全台特务人员昼夜出动，鸡飞狗跳，乌烟瘴气，集特工机构于一身的蒋经国入报道：

“连日搜捕，确无同党，那两人事先安排周密，别说他们的官长不知道，连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的同学、同僚都不知道。我们已经重办了两人的直接主管，其他有关人员，不如暗中监视，不宜加以逮捕，因为这样做实在没有用处。”

蒋介石道：“那两人的名字我忘了。”蒋经国道：“一个叫刘若龙，一个州宋宝荣。”又说：“阿爸，这几天抓人抓到手软，拿警务处的三万名警察来说，他们因为常常突击检查，经常闯到人家去，结果不少警员挨打，这情形很普遍，全省都有，我已经告诉他们不许硬来，把事情闹大了可不是玩的，因此对于刘若龙、宋宝荣的事、不如收一收。”他把声音放低：“据报告，空军方面的情形很不理想。”蒋介石咬牙道：“我每次开军事会议，总把空军捧到天上，娘希匹他们可是让我下不了台哇！以前的不提它，这几年就有秦保尊、陶开府、胡弘一这几个……”蒋介石气愤难言，当下召集有关人等密议“亡羊补牢”之法，决定镇压更严，以为再没有军机可以振翅高飞的了。

那刘若龙、宋宝荣二人的心情，与蒋介石完全相反，在忍受了几小时横渡海峡前后的不安和焦急之情外，一直为欢畅所替代，并且这份欢畅必将永无限期，在连日参观之后，却又以愤激之情，对他们留在台湾的朋友们作广播，在叙述起义之后的经过，颂扬大陆大建设之后，说：

“……共产党对于我们起义人员量才录用的政策和奖励办法，使我们来自台湾的人都得到了奖赏。秦保尊、陶开府二位申请继续深造，已经如愿以偿，他们现在学习；胡弘一已经分配到了民航局，光荣地走上了革命工作的岗位，我们也会一样申请的。我们身在大陆，心头却惦念着你们的安危，我们的弃暗投明事先根本没有任何透露，但你们一定受到牵累，这使我们非常不安，可是没有办法，请你们原谅。我们在起飞前的几年，听官方诬蔑大陆的话太多了，现在一一对照，教人又好气又好笑，可是你们不可不知……”

台湾的听众们不知道他俩指的是什么，听刘若龙的声音在说：“原来我们在台湾，知道的东西太少了，台湾，事实上是一个大监狱。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我们两个人也没有可能亲眼目睹，这是一位印度记者在我们起飞前几天，当我们在一家餐室吃饭时见到的，他的名字叫做格·克·雷迪，是‘印度时报’的特派员，那天他对我们说了很多话，可惜我们记不全了。他说美国每年要花八千万元美金来维持这批过气部长、过气省长、过气军长、过气局长、土匪等惊人的集合体。这些钱是作为‘调整预算平衡’的财政馈赠给蒋介石的。此外美国每年约用三亿美元来代付军饷。

“对于蒋介石及其助手来说，台湾是一个小乐园；但对于当地人民来说，台湾是一个大监狱，这个大监狱是蒋经国一手亲自指挥下的特务经营的。在台湾，凡是申请出境的人，一律被视为打算回大陆的共产党同情者。台湾在极端恐怖的气氛笼罩之下，几乎每天晚上有整个整个地区被封锁起来，家家户户随时可能受到严密检查。

“美国给蒋介石部队的装备，无论怎徉多，怎样新，但它无法装备蒋介石的士气。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都明白连做梦都不可能反攻大陆，军民都不愿白白送死，而且事实上根本没有条件。

“我们在台湾时，都痛感大陆消息的被封锁，大陆消息当然有，但一望而知给伪造到离谱。那位印度记者也对我们说，他曾听到过不少军、政人员和民间的偷偷诉苦，他们渴盼知道家人消息，但官方总告诉他们：‘你们的家人已给共军杀害’，甚至整个村落、城镇已遭毁灭，可是有时候听广播却又听到了这些已经‘毁灭’了的地方的消息，空军某某单位某人不是因为‘全家被害’而几乎发神经吗？后来不是听到了他家人的广播而又振作过来了吗？这些例子说不完，那位印度记者说：‘台湾军民仍然在用不怕死的精神偷听大陆广播，他们都知道今日中国已经变成一个强大的国家，外国人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欺侮它，在台湾的军民因此也有了希望。’

“那位印度记者的确知道许多为我们所不清楚的事情，我们知道美国顾问有八百人，这是官方宣布，但他所知道的乃是两千五百名，包括美国的海、陆、空和海军陆战队人员，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美国一定还会大量增加这些军事人员。”

台湾的听众，惊奇地倾听他们既感生疏，却又如此熟悉的当地情形：“此外，还有六百名美国人以平民身份住在台湾，内中大都在美国大使馆和美国专门性机构中工作。形成了人数尚未超过四千，但已相当庞大的美国人社会。”

“那位印度记者对我们说，”刘若龙广播道：“在台湾的美国人，对那里舒服而免税的生活大感兴趣。那边美国人的写字间中，每天早晨必然会问到一个问题，而且是当天第一个问题，可是并非问‘战争’会不会马上进行？而是问当天美元对台币的黑市汇率是否又涨了几点？到当时止，两者之间的距离是两倍半，蒋介石的官价已经贬得很低。

“在军事方面，以蔡斯将军为首的美国军事援助顾问团，是美国政府驻在台湾和沿海岛屿‘帮助自由中国武装部队加强台湾、澎湖的防御并井帮助维持内部安全’的正式机构，但在实践中，这个顾问团几乎已经获得了对全部国民党军队的作战控制权，他们在台湾修筑了九个美国空军部队可以使用的巨大空军基地，在澎湖建立了海空军基地，在台湾海面驻扎了美国的海军部队，在沿海岛屿上派驻了美国军事人员。美国在台湾不但开办着团一级的训练班，而且还开办着从事两栖作战、装甲作战、炮战、化学战等等训练的军事学校！”

台湾听众们想道：“原来美国佬的活动比我们所知道的复杂得多，也可怕得多！”听刘若龙广播下去道：“此外，还有一些海空军学校，美国设立了参谋学校和国防学院，都是按照美国同等机构的课程建立的。去年曾把一千八百名国民党军官送到美国和它在太平洋岛屿基地上的军事学校去。蒋介石的空军干部，大多是在冲绳训练的，他的海军军官，则是在第七舰队的菲律宾基地训练的。

“最近，蒋介石和美国签订了共同防御协定之后，美国又订出了规矩，蒋介石国防部所拟定的所有军事行动计划，必须首先由蔡斯的军事援助顾问团批准才准实行。

“而且，美国人为了加强对蒋介石的管理，蒋介石日常对大陆投弹或者散发传单，都要事先得到蔡斯那个团体的批准，飞机才准起飞。假如是一般的军事行动，则由各该单位的美国军事援助顾问给予必要的批准；如果这行动稍为严重一些，就得把问题提交蔡斯本人。”

台湾听众于是更清楚了蔡斯的身份，原来他是“太上总统”，“白色天皇”指的是麦克阿瑟，而蒋介石的地位当然不如裕仁。

蒋家父子当然知道这些广播的效果，除了严防军民偷听，还有个问题好难得到解答：那是：年轻的一代投奔大陆，“他生也晚”，与对方没甚血海深仇，也无顾虑，可以理解，但像卫立煌情况就不相同。蒋经国忧形于色，捧住有关卫立煌的资料，低声说：“像翁文灏这一类是文人，没有杀过他们的人；像傅作义这一类是短兵相接，后无退路；但像卫立煌他分明与他们积怨极深，何以胆敢前往？纵使他无意来台，也不防远走高飞。”他打开卷宗，指着一份报纸道：

“阿爸，那是他悄悄地到达广州之后，我们派记者访问他的，写的明白。”蒋介石一手接过，绷着脸道：“我自己看。”只见上面写道：

“东北剿匪总司令卫立煌因有杂牌部队叛变，观察大势不佳，遂于十月份一日下午二时搭最后一架飞机由东塔机场匆促起飞，离开沈阳降落葫芦岛，逗留数日后续飞北平，参谋长赵家骧、政委会副主任高惜冰、辽省主席王铁汉、沈阳市长董文琦、新一军军长潘裕昆、八十三军军长龙天武等随行。后于十一月廿六偕夫人韩权华及公子等自平飞穗治病。

“民国廿一年，卫立煌升任第十四军军长后，负责剿共任务，攻占共军大别山之根据地金家寨，甚获蒋总统之奖励。为纪念其功勋，遂将金家寨由镇升县，改名‘立煌县’。迄七七抗战……后任第一战区司令长官，并继陈诚出任远征军司令长官，坐镇昆明，筹划反攻缅甸。民国卅四年春，以主力强渡怒江，攻克腾冲、龙陵，策应驻印军作战，摧毁日军五十六师团主力，直捣畹町，并与驻印军会师芒市，使中印公路得以打通，皆卫将军动员军民工兵之力也，此役，‘常胜将军’英名著于世界。胜利后卫将军奉命赴欧美考察军事，贡献中央军制改革之建议，极蒙蒋总统所器重。卅七年一月十七日，卫将军出任东北行辕副主任兼东北剿共总司令……”接着报道他在东北之败，蒋介石“面不改色”，他将亲自主持会战、亲自发号施令的大败责任全部搁在卫立煌身上，当然也读到了“中央乃将之撤职，监察委员侯天民、曹德宣、何济周等廿七人且向中枢提案列举，予以严惩，而振纪纲……”

蒋介石把报纸交还儿子，冷冷地说：“你想说什么？”蒋经国道：“卫立煌光棍一个前往大陆，台湾又隔一个海，我们不怕其他军人跟着走。问题是他出走的影响，以这样一个将领尚且能获得共党谅解，我总感到如芒刺在背，心神不宁。”

扯了一阵，蒋介石忽地问道：“你不是告诉我说：和卫立煌住在一起的，还有好几个人么？他一走，那其他的几个人又如何了？”

蒋经国道：“住在屏山唐人新村的，还有余程万、胡家骥、牟廷芳等几个。”蒋介石“嗯”了一声道：“是了，牟廷芳几次想到台湾来，我们一直没批准，不如让他来了吧，他当九十四军军长虽然没什么，但与贵州有关的人，见他到台湾，总是好的。”

蒋经国道：“阿爸有所不知，牟廷芳并非真的想来，他虽比不上余程万有钱，但生活还是过得去的。只是汤恩伯生前和他私交不恶，故曾代他申请来台，我们也曾派人到屏山看过他，见他灰心意懒，即使归队，对我们也没有好处的。他在抗战时曾负过伤，右眼给弹片打瞎，还时时作痛，汤恩伯几次为他申请，也曾提到他的眼病来着。最近据说他也变了。”蒋介石一怔道：“变成怎样了？”蒋经国道：“他信了天主教，受过洗，说对政治已经绝望，今后唯有主的安排。卫立煌走之后，曾有亲笔信留给他的左邻右舍，算是道别，当然也说了些什么，贵州老乡就曾跟他开玩笑，问他何时到大陆去？牟廷芳说：‘我们什么也不想了，哪儿都不想去了，我现在是一切都听主的安排了。’据说他对我们重振声威的信心，一点儿也没有。”

蒋介石道：“既然如此，由他去了。余程万会到大陆去么？”蒋经国道：“他放债放得很厉害，看样子哪儿都不会去的。共党那边没有这回事，我们这边他不方便，因此可以断言他不会回来。”

蒋介石沉吟道：“从卫立煌这件事情看来，我们对这帮人，平时注意得太不够，牟廷芳没有号召力，来不来无所谓，何况又成了废人一个。不过余程万便比他有名，卫立煌更不要提了。走掉一个卫立煌，并不是说我们少了一个人，这个人来不来有屁关系！只是给人知道：共党连卫立煌这种人都不拒绝，问题就显得严重了。”一接触到这个问题，父子俩便相顾无言。说也凑巧，没几天传来消息，牟廷芳在卫立煌走后不久，眼病又发，在北角一家私人医院开刀，施手术后第二日脑部疼痛，再去诊视，那医生正在为另外一个病人开刀，来不及为他检查，他就凄凄凉凉死在那里了。

蒋介石闻讯面无表情。说了句：“这样也好。”但放不下卫立煌那块石头。

话说蒋介石的烦躁与郁闷，那真是自取其咎，罄竹难书，就在卫立煌北上之日，他的立法院在对行政院提“施政质询”时，立法委员郭紫峻向俞鸿钧狠狠地开了一炮，打得这位行政院长抬不起头来，原来美国为了驱使蒋军“反攻大陆”，“军援”项下有登陆艇这门东西，为了台湾“人力低贱”、成本便宜，再加上美国在台湾多的是“经援”方面的赢利，因此决定在台建造。第一批一百艘，由“扬子木材公司”承造。那公司怎能造起登陆艇来，内中有一个“公开秘密”，按下再表。但那批玩意还没落成，已经吵了个不可开交，争争夺夺。偷工减料，分赃不均，天翻地覆。有人一状告到蔡斯那边，蔡斯听说蒋介石的手下又在闹这套把戏，这还能容得？夭下赚大钱的好差使都该由美国政府统筹办理，论到台湾，那只能赚那么一点点！因为赚钱而偷工减料，在美国可以偷偷了事，在台湾则是打击蒋介石的好机会，不可放过了。于是蔡斯便亲自出马，到那工地去查，一查之下，气得他七窍出烟，“生虾咁跳”，事情就闹大了。

原来当“造登陆艇”消息尚未传出时，吴国祯还在台湾，对这种“肥缺”焉能让与他人？这位宋美龄的“夹袋中人物”，便把这差使交子胡光麃的扬子木材公司。那胡某四川人，在清华毕业之后，留学美国，得过麻省理工学院的学位，且不提他的本领如何，那张嘴委实了得！不是说艾森豪威尔拍过他的左肩，就是说麦克阿瑟拍过他的右肩，“牛皮”满天吹，人人说他有来头，国民党就喜欢这类人物，而这类人物也着实为国民党人所重用，做做生意，上下其手，包你皆大欢喜！胡某也然，回国后在北宁铁路呆过一个时候，抗战时便到重庆开办电灯厂、水泥公司、“华西贸易行”等等，和官方“水乳交融”，赚得钱来，和官方“大块分肉，大秤分金”，俨然是一个呼风唤雨之人！既到台湾，老友之中如吴国祯者，难免要帮帮忙，这在国民党中是天经地义之事，于是美国既想在台湾造艇，一九五四年三月十七那天，胡光麃便以扬子木材公司经理身份，与美方签订了合同，初期言明一百艘，是年年底交货。可是任你蔡斯老奸巨猾，却也看不透衣服华丽的胡光麃，原来是个“光蛋”，他并不穷，只是空手抵台，还没赚够。这家公司不但没有“制造登陆艇”的设备，甚至没有这项人才。

那蔡斯把有关之人找来，挥舞着他那根马鞭道：“你们是我信任之人，要把所知道的东西说个明白！最后我才找胡光麃算帐，不管他是谁的关系，他背后又是谁的后台！我当然知道他是吴国祯介绍的，但与吴国祯无关！一个已去了美国，一个在这里出丑，人们一下子便会想到了蒋介石的无聊与昏庸，和准都没有关系，你们一一道来！把这件事弄得越大越好，让蒋介石下不了台。”

于是有人便说：“我们调查结果，知道胡光麃的扬子木材公司是个空架子，他完全依照老办法赚钱，先是投标，以一千零三十万元新台币投得，包下了这宗生意经，然后再一转手分给旁人，表面上当然还是这家公司出面，可是这家公司千孔百疮需要头寸周转，于是永远交不了货，拖到如今。”

另外有人报告道；“我们查到了胡光麃偷工减料的凭据，这小子实在该死，拿了美国的钱，制造登陆艇供反攻大陆之用，却要人家去送死，原来他依照契约所制造的登陆艇，第一批数量是一百艘，可没办法完成，而且规格不合。按照规定，艇上的缝隙粘合言明采用特级红色防水胶，因为这种胶的防水效能最高，因此市上的售价也是最昂，胡光麃为了减低成本，觅取厚利，竟然改用劣等的白色水胶代替，这种东西的防水时间极短，给海水一浸，艇上凡是缝隙处就会漏水分裂，下沉海底！”

蔡斯咬牙道：“真是狗娘养的！快说下去！”

那人道：“按照双方契约规定，艇上所用螺丝钉，应该采用青铜螺旋钉，只有这种货才不受海水浸蚀，可是那种东西的价钱很大，不但售价奇昂，而且没有存货，胡光麃的花样又来了，他马上申请外汇，言明到美国买进青铜螺旋钉一千公斤，作为造船之用，可是货色一到，他却转卖给台北市的‘大公行’去了，赚了好大一笔钱，然后买进本省出品红铜螺旋钉代替，这种红铜货也是受不了海水浸蚀的，下了水，用不着很久，便会出大毛病。胡光麃门槛真精，他怕露了马脚，竟然在红铜螺旋钉外面用油漆一道一道地漆住了它，不让红铜螺旋钉见人，他以为可以掩饰得很好。此外，他又在木料上动脑筋，按照规定，造登陆艇要用楠木材料，这东西很贵，本省也有，但不容易找到便宜的，胡光麃异想天开，竟采用了柳安木，这个柳安木是台湾最便宜的木料，做棺材很普遍，他把登陆艇当棺材造！”

把“反攻大陆”的登陆艇当做廉价棺材处理，在事实上完全做对了的，但在“理论上”却使蒋介石气破肚皮。这几年逢蒋生日，大官们虽不便大喊“吾皇万岁”，但“万寿无疆”这类字句是不独闻之于声，抑且见之于报的，至于避讳犯忌的事儿那就更多，如今把蒋介石唯一用作“护身符”的“反攻大陆”视为死亡，这份恼怒不在话下，蒋介石没什么“顾忌”了，下令彻查，而官冕堂皇的理由当然另有一套，不表也罢。

那胡光麃虽然靠山吴国祯已去美国，和蒋家父子关系恶劣，但还有一些官方人士可以往返，中信局的尹仲容便是其中之一，当下气急败坏找到尹仲容道：“这回你非帮忙不可了，扬子木材公司靠债度日，你们是大债主，老兄不出面说几句，我必垮无疑？如果老兄出面，化险为夷，我这一辈子结草衔环，当作犬马图报！”胡的老婆孙德也是一把“好手”，系台北社交场合中的名女人，也在尹仲容面前哀求，那尹仲容考虑再三，叹道：

“老胡，胡太太，你们也不必难过了，这件事已经没有退路，别说我帮不上忙，即使帮得上忙，充其量也不过是借钱给你赔偿，但目前分明又解决不了问题，因为中信局不是我的私产，你在这个情况下再问我借，设身处地，谁敢批准呢？我只有一个脑袋，其次，现在不再是钱的问题了，你把反攻大陆的登陆艇造成了一艘艘柳安木棺材，老头子气得直跳脚，你说连美国人都在查办的事，连老头子都担当不了的事，我还有什么妙计可施呢？”

胡光麃夫妇怔在一边，急道：“那么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让我偷渡到香港去吧，我太太可以来一个什么也不知道，我到香港之后，请你关照，你是从香港来的，对那边情形很熟。”尹仲容跳脚道：“你还不知道，你这次闯的祸，闯得有多大？警务处的人对我说，你用了白色水胶、用了红铜螺旋钉，用了柳安木，这三样已经够瞧，其他不符规定的地方还有不少！你老兄还以为神通广大，对他们到高雄办案的人马不但不买帐，还要气势汹汹，说你和俞部长是什么什么关系，和省主席、蔡斯、乃至蒋夫人又是什么什么关系，啊呀老胡，你真是鬼迷心窍！在那时你想想办法，不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吗？好，那批人走了，可是直接向美方密报，蔡斯又派人到你高雄厂里调查万太晚，太糟了哪！”

胡光麃一听浑身瘫痪，他知道事情甚为严重，而严重到这样子，知道确非尹仲容可以“帮忙”的了。那批美国人一到高雄扬子木材公司，以“美国军事顾问团海军组特派员”名义点收已经完成的“登陆艇”，根据密报将第三十七号到第四十二号“成品”当场拆卸检查，那是没法逃得过的了。当时他才造好四十五条登陆艇，只有十六条勉强堪用，其余一概拒绝点收，并且将那生意经移到日本，事情急转直下，无可挽回，乃至俞鸿钧挨到“炮轰”，连蒋介石也知道了。

“郭紫峻拿到了不少证据，”蒋经国一本正经回答蒋介石的查问道：“他说：一个普普通通的商人，勾结官员之后，居然骗取美金一百二三十万之巨！可是这件案子并非自今日始，前几年已经闹过，但政府从来没有好好地查过一次，由他一骗再骗，不但政府的钱。就连美方的军援、经援都给骗了！”蒋介石脱口而出道：“娘希匹，这家伙真有本事！”蒋经国道：“郭紫峻指出：胡光麃到台湾时不名一文，是个穷光蛋，先由吴国祯特准，从台湾银行借给他新台币四百万元，从中信局借给他新台币三百万元，从农民银行借给他美金五万元，以一与五之比的特别优待汇率汇往国外，下落不明。”

蒋介石道：“怎么没人查的？都死光啦？”蒋经国道：“郭紫竣说：这许多借款不但违背政府法令，而且一借几年，本利不还，经过立法、监察两院的调查质询，中信局反而从该局购料易货处借垫四百万元，偿付与该局信托处三百万元，左手交给右手，居然说胡某的债已经还了，事实上那是相反，反而多借给他一百万。”蒋介石道：“嗯，我想起来了，当时好像打过官司，有人对我说过。”

蒋经国道：“对对，有人打过官司。郭紫峻说：当时台湾银行觉得风声不好，便将全案送到法院，结果把一件大贪污案，变成了平平常常的司法案件，农民银行等于没有听见。而且还有妙的后来中信局又用‘军用’做掩护，代他垫付本息运费好几百万元，再函国防工程处扣还，结果政府倒霉，驼子跌筋斗两头不着实，胡光麃中饱了好几百万。”蒋介石皱眉道：“这件事有人还扯到我们家里来！”蒋经国道：“是呵，郭紫峻今天还发问来着，他说现在风闻政府有人为他开脱，为胡筹谋的破产花样脱罪，他说他很气愤！”蒋介石咽了口唾沫道：“不管这么多了，美国人在办，就由它办好了！”

虽然如此，蒋家父子对于该案进展，十分重视；但对公开谈话，暂不涉及此事。俞鸿钧前来诉苦道：

“郭紫峻那三点请求，委实教人难堪！第一点，他要求把胡光麃可否先行扣押，按贪污及诈欺罪法办，并可否立即制住少数不法官员，拟为其销案之行为？这还可说得过去。可是第二点就不得了咯！他说：‘台银、中信局、农民银行、国防工程处以及美援会中，与此有关人员，可否迅速查明停职，以候议处？’台湾已经够麻烦的了，如果真的这祥做，岂不是火上加油，天下大乱？那第三点更是挑战的口气了，郭紫峻道：‘有关文卷，可否立即封存，以利查办了又可否将原卷送本院一阅，以示政府的大公无私？如政府不能满意答复，立院当采取次一步骤；唯如有改换卷宗及当事人离台情事，政府应予负责！’立法院实在太不顾面子了！”俞鸿钧道：“现在此案闹得全世界都已知道。”

那蒋介石在这方面确有几手，冷笑道：“这有什么不好？美国不是说我没有民主么？现在立法院干起行政院来，这不是民主是什么？不过你要注意两点：第一点，马上公开否认有官商勾结情事，要快！第二点，对胡光麃的身份，要肯定他是商人，千万不可再瞎缠三官经，教人怀疑他也是个公务员。”俞鸿钧忙说：“是，是！”蒋介石问：“那个家伙到底怎样混开了的？”俞鸿钧道：“说来话长，一团乌糟，大致说来，此乃吴国祯受了他的利用而起。”蒋介石道：“此乃吴国祯与他勾结所引起！”俞鸿钧心头好笑，说下去道：

“胡光麃实在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据他们调查所得，他在三十八年来到台湾之后，乱说可以承包制造木材工程，向台湾银行承包了一批外销茶叶的木箱，妙得很。木片还没见到一片，他已通过吴国祯的关系向台银借到了四百万准备金，借到之后更妙，他本来身无分文，有了钱则是找不到半个工人的影子，一手包揽茶箱，一手转给其他商人承办，等这些真正商人把茶箱交货之后，胡光麃又拿到中央信托局高雄办事处抵押了二十万，就拿这二十万向高雄市府买进了日产天龙木材厂，改名为扬子木材厂股份有限公司，就这么着买空卖空，不费吹灰之力，有了一个木材公司。到那时，他把早已借来的四百万分开运用，一部分投资公司，向日本订购机器，另一部分哪，他拿去做金钞生意啦！”

俞鸿钧道：“他有个连襟名叫刘定云，两人唱双簧，出花招……”蒋介石突地问道：“蔡斯他有什么表示？”俞鸿钧道：“那是难看极了。我找他时，他一个劲儿冷笑，说了一大堆：‘ＯＫ俞哪，一九四八年上海扬子公司闹的新闻大概还不够大，因此台湾的扬子公司跟着来了，要知道如果没有这件事，扬子公司根本没人知道，现在却成了热门，哈哈，这块招牌可值几个钱了吧？’”蒋介石“呸”了一声，听ＯＫ说下去道：

“蔡斯主张严办。先是说，他知道中信局长尹仲容要引咎辞职，但是连他本人辞职也没法交代这件事。蔡斯说美国海军向扬子公司定制登陆艇前，曾在日本定制五百艘之多，而把续订的一百艘转到台湾，是对自由中国有极大好处的，反攻大陆既要人，又要船，由台湾来造最方便，那是美国给自由中国的一份光荣，但想不到闹大到这般田地！他说他有口难言，也因此连任何证明都不想写，他们不愿意牵涉在这种漩涡里！

“实不相瞒，”ＯＫ转述蔡斯的话道：“胡光麃偷工减料，是在完成三十二艘之后才发现的。举个例吧，第一艘登陆艇初次架龙骨时，应用十二块一英才的木板，差点儿用上了四块三英寸大的，他的目的在省胶，可是必将影响拉力，你瞧这成什么样子？再举一个例，譬如案发之后，扬子公司一天到晚只有讨债，没有贷款，连台湾银行本想贷给它的一百万台币造船费也不付了！高雄厂中仅仅有一个部门还在开工，那是造船的部门，其余的都停了。如果扬子公司不能再接其他工程，而周转金又没办法时，要等法院判明胡光麃是否有罪时，这家公司如何维持？那家公司每月所付贷款利息本来已经够大，案发后连三月份上半个月该公司职工的薪金都没着落，五百个工人几乎出事！这么一家‘大公司’，但连五万元的债款都还不出，请问偌大的一个厂，他已经到手的美金与台币，又到了什么地方去呢？……”蒋介石不耐烦道：“他没谈到我？”俞鸿钧略一沉吟，说：“他当然不会在这当儿提到总统，只是提醒我们，胡光麃早就把钱汇到美国和日本，准备享福去了。他的死对头、厂长沈鹤甫更妙，两人根本不认识，沈在高雄厂中做他的一份，干了十八个月，胡光麃不问不闻，两人连见面都不容易，请问自由中国的纲纪又何在？”

蒋介石正在烦躁，忽地ＯＫ俞顿脚道：“对啦，还有一个天大的笑话新闻。”蒋介石心中吃惊，随口问道：“是什么？”

俞鸿钧道：“是有关新闻局长吴南如的声明，这个声明实在糟糕之极。他说：‘胡案并无官商勾结情事’，事实上是发生了相反的效果，立法院中指他是‘狗屁声明’。原来在这声明之前居然还有一段序文，说是‘新闻局长吴南如发表初步声明如下’，这‘初步’二字未免太滑稽，难道还有一连串的连续声明么？于是第二天立院开会时，会场上一片‘狗屁’声，而郭紫峻更指斥吴南如的‘初步声明’毫无根据，乃是官场上的老把戏，一点没有道理。”

蒋介石当然听到更多有关胡案的各方抨击，不管来自美方、来自官方或者来自民间，其说不一，轻重有别。美方的尖酸阴狠，官方的官样文章，民间的卑视讥讽，但总的说来对他十分不利。特别是事实昭彰，连官官相护都失却了时机，闷郁不堪。而在蔡斯面前，有人却告了一状道：

“宋美龄不会出面，吴国祯不会开口，胡光麃这桩案子，实在是打击那个人的好机会。因此在案发之前，曾有人设法从中斡旋，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蔡斯道：“是谁？”那人道：“你听我说完，也就差不多了。胡光麃向台银和中信局贷款，监察院曾两度提出纠正案，第一次在四十二年，也就是一九五三年五月廿五，对台省府和台银对扬子公司申请贷款处理失当干了一下，第二次对中信局的贷款业务处理不善干了一下，说是引起公币遭受损失。但这两次并没有发生任何效果，除了这些，胡光麃还有悬案两宗，一桩是伪造文书骗取巨额外汇，一桩是台银向扬子订购十万只茶箱，刚刚签约，还没交货，就给他提走两百二十万台币，这是民国三十九年春天的事，当时约定三个月内交货，不料拖到四十一年二月廿七，还是没有下文，台银就在这一天向台北地院提出诉讼，胡光麃打败了官司不服，三个月后向高院民庭提出上诉，这场官司拖了一年零十个多月，却是和解了事，到今天胡光麃还欠台银本利近两百六十万无台币，这一连串的案子政府根本没理。”

蔡斯笑道：“很正常，很正常，否则他就不叫蒋介石了。他这样做对他提早下台有帮助，我们很欢迎，不管它胡光麃或张光麃。”

那人道：“到他闹出这件案之前，已经有几名大官帮他脱罪，想过三个办法，一是宣告破产，二是由中信局贷款还债，之后该公司便属于中信局管辖，三是由军事机关征用，前帐免算，算是了结。”

蔡斯失笑道：“这倒真妙，如此一来，胡光麃那几笔糊涂帐，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又说：“不过这个办法也非他所发明，我记得不少官儿们用过这个绝招。”

那人道：“一点不错，在胡光麃是求之不得，他已经是个光棍，他的公司又是个空架子，他在美国和日本的存款，又早已等着他去挥霍了，不过郭紫峻既然开了炮，我看他要脱身也不容易了。”

事实正是这样：自从俞鸿钧答复立委、该案转司法机关依法侦查后，便转入不利于胡的途径，那俞鸿钧给司法行政部下命令道：“关于扬子木材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胡光麃连续骗取国家财物一案，及各有关主管办理机关人员有无读职舞弊情事，交该部转伤最高法院检察署依法侦查办理具报！”谷凤翔接到命令立刻转伤最高法院检察署照办，并且一反常态，为了狠狠打击“吴国祯体系”，居然“欢迎”新闻记者随时随地可以采访这个消息。但谷凤翔的官腔太烂。竟然对司法行政部以往封锁新闻的做法表示“显属无稽”，并且对若干家报纸所说封锁消息事要“查询消息来源”，甚至对胡光麃案曾经几乎“和解”一事都忘了，力斥其非，于是若干报纸便对他展开了攻击，说郭紫峻确曾质询胡案，也曾提到过台银贷款、十万只茶箱没有下文，却在高院“成立和解”时，这问题连俞鸿钧都没否认，而谷凤翔指为“无稽”，未免“无稽”之甚了。

蒋介石闻报焦急，吩咐谷凤翔道：“此事不宜旁生枝节，给我快点解决，扯得那么远干什么？”又问发展情形，谷凤翔道：“最高检察署奉命侦查，已函请保安司令部千万勿让胡光麃出境，高检署连星期日都取消了休息。高院检察长赵琛，曾向俞院长报告办案经过，每两天要去一次，碰到特别重要的随时请示。俞院长保证政府以全力办好这件案子，高院短短几天中已搜集到有关资料两大箱之多！”蒋介石急道：“要仔细审阅！”谷凤翔道：“正在仔细审阅，本来今天一早可以看完，无奈这是一本烂账，要看得懂，看得通，倒是不容易！至于案中牵涉之人，如非必要，当不提名。”

蒋介石道：“不能光看文件，也该到有关地方去看看。”谷凤翔道：“是，是，已经出动了八个人，查过不少地方了。”

胡案确乎在无法隐瞒的窘境下进行，高检署派出调查科长徐圣熙，会同法官两名，书记官两名，法警三名，浩浩荡荡扑向南阳街扬子木材公司、再去临沂街六十一巷二十号胡光麃家中、末了上台银查帐，一口气搞了九小时，内中对胡的侦讯便占了五个半小时。俞鸿钧应召向蒋介石报告道：

“胡案愈来愈明朗，这几天他已在监视之中，四天没出大门一步了。高检署在他家中搜出的文件，与案情有极大关连。”蒋介石道：“可要小心了，现在是盟邦重视，群情愤激，和台银同扬子公司为十万只茶箱涉讼完全不同。立法院的质询，更应该小心应付。”俞鸿钧道：“这个可以放心，立院两次质询，我们已作紧急处理，而且保证他不会出境，一切由司法机关依法侦办，立委们的火气都大为降低，行政院的书面报告和口头劝慰，是发生了作用，相信事情不会再在法庭外面吵的了。”

不料另有一名立法委员刘兆勋不肯买帐，就在胡案质询进入低潮时放了一炮，他认为俞鸿钧的书面报告大都不符事实，而官商勾结更是无法掩饰，却又为行政院所否认，便列举五点驳斥，俞鸿钧十分紧张，只见上面写道：

“第一：农民银行以供销公司名义贷与胡光麃美金五万元，该公司以此款用作商业投资，并非如书面报告中协助政府发展农业。多年来政府对此何不予以检查？”这个问题有如一拳击向这位行政院长胸口，作声不得。

“第二：中信局两次贷款胡光麃，其贷款本息绝不止报告中所列之七百余万，胡屡借不还，该局主管及经办人员，竟一意孤行，毫不考虑该公司之信用破产，反而继续贷款，有增无减，显属有相互勾结图利之嫌。”

俞鸿钧紧皱眉头，暗忖此人对此事所说极是，只是此乃“公开秘密”，一旦拆穿，必有牵连，心中着急。再看：

“第三：台银贷款胡光麃，十万只茶箱尚未交货，即全部付清价款，且胡屡次背信，发生问题后好几年之久，才向法院告诉，其经办人员显有勾结舞弊之情事。

“第四：扬子公司承制一百艘登陆艇，根据书面报告，系胡个人向美国当局之契约行为，但若无政府支持，一个普通商人这一笔生意似乎不可能。而且，美国顾问团与胡订约前，必征询中国政府之意见，倘政府以胡信誉扫地情形坦白告之，则此项契约不致签定，以致发生偷工减料贻误军机之不良后果，政府当局实难辞其咎”。

那刘兆勋还有第五点质询道：“胡光麃向美援会申请结汇木材案，经该会移送法院提起公诉有案，惟其外汇结汇乃由该会所核准者，其间有无责任，亦应予以彻查。”

俞鸿钧所受质询犹不止此，内中有人在会场之外，激昂慷慨地说道：“院长大人哪，这件事可不能马马虎虎算了，远在立法院开炮之前，已经有人向法院密告，你如果真想好好地弄清楚这件事，最好让法院把那密告人找出来，一定帮忙不小！此外，中信局对扬子木材公司的贷款如此顺利，一次不够，还有两次，甚至三次，内中必有道理。老实告诉你吧，院长先生，中信局经办贷款单位的负责人曾一再反对，拒不付款，后来由尹仲容自己出马，亲笔批了个‘准予贷款’的手谕，这才使胡光麃贼不空手，这关键务请司法机关郑重调查。”俞鸿钧忙不迭说：“对对，是要这样，我一定通知他们。”但那人却说下去道：“慢着，我还没说完，还有一点，当立法院开炮前后，你知道胡光麃是住在临沂街的，好，中信局的几名科长，偷偷摸摸一连儿晚到他家里去了，这个中情形还用得着猜么？一定是对这件案子唯恐查出勾结行为，而在共商对策，你说对么？这个也得请法院严加调查！”

于是当胡光麃在四月一甘八给解上台北地院，传讯三小时后，为了怕他逃亡，怕他“乱说”，这名鳄鱼头终于给扣押起来了。他供述了扬子木材公司的业务情形，他与中信局、台湾银行的往来情形，以及他和其他各方面的来往情形，不少人感到汗毛凛冽，尹仲容便是其中一名，立刻递出了辞呈。

那辞呈分递给行政院长俞鸿钧和财政部长徐柏园，请辞本兼各职，他写道：“仲容谓以辁才，自三十九年出任中央信托局局长，瞬逾四载。去年六月以来一再请辞，虽迭奉面准，但迄未蒙派员接替。兹因扬子公司贷款案责言交至，仲容自信此案既交法院，事实如何，终必大白，然在此群情疑惑之际，实不宜继续到局办公，自应重申前请，恳叩派员接替，公私均感。”

俞鸿钧接到这份辞呈，立即批准，但派何人去接？却伤脑筋，也亏他想得出，指定“国际基金委员会中华民国候补理事、兼中华民国驻国际开发银行代表”俞国华接充，但那俞某人在美国，尚未返台，另派中信局理事会主席何墨林暂代。

但俞鸿钧另有一功，对尹仲容请辞经济部长一事不予批准，理由是“与胡案无关”。至于尹、何办理交代之日，则定为四月廿三。这件事至此告一段落。但民间对蒋的愤懑卑视，则更形高涨，只是敢怒而不敢言。

而报纸之上，街头巷尾，胡案也就成为热门话题。特别是立法院似乎志在打击尹仲容的做法，更使人们感到兴趣。原来当立法院某次质询台湾物价高涨，如何得了时，这位部长先生却在台上大剌剌地说了句：“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乃使举座震惊，千夫所指，因此当胡案既发，“立院同人”对他自难放过，大炮小炮集中而攻之，群起而攻之，直到一九六三年春夭尹仲容在台忧郁而已，“炮声”虽已零落，却未中止。

话说一九四九年前，蒋介石末代王朝用以掌握全国经济命脉的机构，不外乎中央银行、中国银行、交通银行、中国农民银行、中央信托局，以及邮汇局，当时称之为“四行两局”。这几个机构把发行币制、贷款放款、国际贸易等等一古脑儿划进他们的业务范围，变成了蒋、孔、宋、陈四大家族跌不破、打不烂的金饭碗，与此相反，全国老百姓却整日价在痛苦的日子里跌跌撞撞，破烂不堪！一旦天摇地动的场面出现，这“四行两局”也就垮了台，剩一个空招牌逃到台湾，已经谈不上什么业务，而且众多的行局业务已回到老百姓手里，在台湾的皇亲国戚在数量上固然少得可以，在平时也根本用不着上班，独有中信局例外。

原来中信局的业务在于国际贸易，国民党在大陆时，这项肥缺反正由孔、宋轮流担任，而与蒋介石一齐“享用”。迫逃入台湾，中信局就耍了套“空手入白刃”的花招，来了个“空手入货仓”，把台湾八成以上的国际贸易一把抓了，采购进口物资，输出台糖台米，无一不由该局经手，凡买棉花小麦大豆，以及办理“美援”物资，也无一不属于该局业务范围之内，而作为局长其人，也必参加有关机构的“美援”运用与管理外汇，因此这个局长固然是肥缺，也是个忙人，正因为“经手三分肥”，这肥缺必然由四大家族“世袭”，曾经追随宋子文二十几年的尹仲容，便在一九五○年冬天该局改组时，继何墨林抓住了这个肥缺。当时正值陈诚继魏道明出掌台湾省府。众叛亲离，班底不全，另起炉灶，干部奇缺，到处找人帮忙，“国舅爷”宋子文就把尹仲容介绍与他，而在老蒋“复职”，阎锡山下台，陈诚组阁时就把尹仲容这着棋子往中信局一搁。

可是当一九五四年六月间，尹仲容当了经济部长之后，照理这个中信局长是兼不下去的了，不独因为中信局的业务繁忙，难以兼顾；而且这个局隶属财政部，尹以经济部长兼中信局长，公事上却要请示财政部，实在有点滑稽。于是传说纷纷，有人说他实在舍不得中信局这个肥缺，而且物资局将合并在中信局之内，肥缺将更肥了，他才不肯走！而尹仲容对他的友人部属也曾一再声明：“为了爱护国家，在未物色到合适人选之前，我不会离开中信局！”于是在“爱屋及乌”的情况下尹仲容每天在经济部过足了“特任官瘾”，下班之后才到中信局“视事”，可是又不再出席该局的业务会议，他自己可能胸有成竹，但把旁人看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这个样子，到底是兼或不兼。

“中信局长”悬缺，这块咸肉一经挂出，真的是群“蝇”毕集，台北各大衙门，大员官邸，成日价在窃窃私议，不知何人有此“福气”，当时逐鹿者众，内中“呼声甚高”的大不乏人，例如“美援运用委员会”秘书长王蓬，此人主持美援会为期甚久，而美援物资也都由中信局采购，由他出任，可说是“驾轻就熟”，但嚷了一阵，不知怎的又没了下文。

第二个“呼声甚高”者是陈诚的胞弟陈勉修，风声传出时，这个土地银行总经理正在美国旅行。据说陈勉修曾留学英国，专攻经济，一旦出掌中信局，其土地银行总经理一职由台湾银行总经理王锺调充，再由国防部财务署长吴崇清到台银代替王锺，这盏走马灯实在热闹，可是直到陈勉修回台，却又吹了。

第三名“呼声甚高”者是“经济安定委员会”主任秘书钱昌柞，此人乃尹仲容刎颈之交，而且也曾当过经济部次长，主持过初审外汇业务，也懂得和美国人做生意，但没有下文的情况相同，还是守着他的破庙。

第四名“呼声甚高”者乃专在美国帮助俞大维采购“美援物资”的江杓，此人出洋多年，事前曾任国防部次长。眼看快成事实，他回来了，却碰到俞大维就任国防部长，一手义把他拉到国防部次长的位子上，薄中信局长而不为，与俞大维同捞同褒。最后这顶纱帽却仍回到了何墨林的手中，虽然此乃过渡性质，但至少何墨林已向尹仲容展开了真正的“反攻”，变成了台北人们的谈助。

而人们的谈助犹不止此，胡案正闹得鸡飞狗跳时，作为向胡放炮的立法委员之中，却又有两名登报为胡撑腰，见者大哗。

原来当胡光麃被扣押后的翌日，台北每一家报纸的封面广告中出现了三名律师为胡辩护的广告，律师这样做不奇，奇在内中有两名乃是立法委员所兼任的；立委兼律师不奇，奇在胡案就是由立委在立院炮轰产生，如今却由立委登报为他“喊冤”了。

那辩护广告这样写道：

“律师滕昆田、包华国、陈江代表台湾扬子木材厂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胡光麃君紧急启事；顷准上开当事人委称：连日本市各报登载本公司承造美国海军部登陆艇百艘一案，有挪用货款、迟延交货、偷工减料等情事，披阅之下，不胜诧异，……”总之是大喊冤枉，于是“律师兼立委”的包华国、滕昆田两人，也就因此变成了新闻人物，“反胡派”中有人到俞鸿钩面前告状道：

“包、滕二人系以立法委员兼任律师的双重身份出现，显然他们忘记了除了执行律师业务之外，还负有代表人民行使立法权的神圣任务。该案所以在立院质询，完全是立委受万民委托所致，包、滕二人则以另一身份接受私人委托，可是委托他们的人已经扣押在法院里了，这实在太不像话！旁的律师不清楚，他们两人身为立委，就该知道律师法中规定：‘当事人之请求，如系职务上不应为之行为，律师应拒绝之！’这两个人究竟是何居心，院长该注意才是！”俞鸿钧沉默一阵，苦笑道：“现在，台湾的乱七八糟已经够瞧的了，这两个立法委员是不应该，但他们这样做分明不会有下文的，我看算了。”事闻于小蒋，再告诉老蒋，老小二蒋对此也无办法，胡案已使他们够呛，如果再把这两个立委的事情一搅，那就烦上加烦，臭中加臭，不如不理。而爷儿俩此刻独有兴趣者乃是对台北市长高玉树的打击。

高玉树上任以来，自以为“靠山”有力，他干他的；而近在咫尺的“中央”则暗示各报“干”他的，于是一天到晚闹笑话，有关他的花边新闻源源不绝，滔滔而来。那高玉树也活该有事，上任之前为了竞选，曾到处求援打恭作揖，并且许下宏愿：“设若本人上台，老兄一定如何如何。”但人浮于事，他上台后未能一一履行诺言。内中有一个蒋齐平，和他的同道把高捧进市府，久久却无下文，生活困顿，别说做官，连一个普通差使都到不了手，蒋齐平一气之下，对高玉树便进行了“最后忠告”，要他接受。

高玉树一听毫无表情，虚与委蛇，把那蒋齐平气得什么似的，当下出得门来，由“拥高派”一变而为“反高派”，也不知道和“何方神圣”合作上了，立刻宣布将自掏腰包，到印刷公司印妥成千上万的“罢免签署书”，誓言罢免高玉树。蒋家父子当然“乐观厥成”，无奈“罢免”这玩意儿过份新鲜，从未试过，也不知前途如何。但至少这件事不利于高，就看蒋齐平“罢”到那里是那里罢。

对高玉树的“作战”事实上也就是对他幕后人的“作战”，使蒋介石等人提心吊胆。那一日蒋介石参加美国大使馆酒会归来，面色阴沉，蒋经国以为又有谁在大庭广众之间伤了他的父亲，不便询问，倒是蒋介石先开口道：“今天是他们的大日子，却使我碰了个大钉子！”蒋经国吃惊道：“真有此事？那岂不是欺人太甚了吗？”蒋介石道：“当然他们也不敢当面这样做，只是，我自己有此感觉而已！”又说：“自从签订协防条例以来，我总越来越感到：他们在礼貌上不比以前，态度好像也变了，像今天这种场合，他们居然敢和我提到两件事情。”蒋经国道：“他们提了些什么？”在蒋家父子口中，在颇多场合，对于美国佬辄用“他”或“他们”代替，却彼此都明白此人指的是谁，或为大使，或为蔡斯，心中有数。蒋介石道：“我对你说了吧：他们有人提到了卫立煌和两个空军的对台广播，问我在香港还有些什么高级将官，再问我对于空军的这类预防有了什么样的新布置？”蒋经国不待他说完，强笑道：“阿爸，那倒不是恶意，可能真是一种关心的表示。”蒋介石冷笑道：“娘希匹什么关心！他们还这样说哩！说是我们在香港的工作做得太糟！”

“香港的工作”其实已抓在蒋经国手中，至此闻言默然，问：“还说了什么？”

蒋介石道：“他们告诉我一个消息，说什么‘亚非会议’要召开了，华盛顿表面没什么，实则十分紧张，他们不希望这个会开得成，更不希望开得好，因为一旦这个会有了成绩，那对自由世界的影响之大，难以形容！他们有那么一种暗示：他们知道周恩来将亲自出席，如果能够阻止他的成行，他们说这将是对自由世界的一大贡献！”

蒋经国怦然心动，起立，搓手，不安地说：“阿爸，这个消息我们早已通知他们，如今有此一问，恐怕是要我们去做恶人！”

对于那个“恶人”的意义，蒋家父子十分清楚，用不着查问也用不着研究，而要点在于是否去做这个“恶人”？有无力量去做这个“恶人”？爷儿俩正在商量，突闻叶公超求见，而所谈内容也正是这个亚非会议。

叶公超道：“有好几个美国盟友对我说，将要在印尼万隆召开的亚非会议，非对付它不可！那是代表了亚、非两洲二十九个国家，十四亿四千万人口的一个大会，自由世界非对付它不可，最好让它开不成！”

蒋介石干笑道：“那要看美国的咯！”叶公超道：“美国朋友对我说，从印尼总理沙斯特罗阿米佐约建议召开这个会那天起，他们就向科伦坡会议的某些成员国施压力，希望能使这个会在准备过程中就流产了，因此引起了印尼国会第二副议长阿鲁齐的反感，在去年八月八日对美国开了一炮，说‘美国利用不光明正大的方式，企图在科伦坡国家间制造分裂，并阻挠召开亚非会议。’去年十二月下旬，南亚五国总理在茂物会议上决定召开亚非会议，美国的商业周刊代表官方说了句真话，说这个决定使华府感到慌张，而李普曼更是着了急，说在这会议中他们担心美国会变成被审者。美国圣路易邮报曾发表驻华府记者的一篇文章，说美国希望根本不召开亚非会议，……”蒋介石佯笑道：“我说美国也未免过份紧张，这个会据我看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叶公超道：“不不，华府着急万分，因为这个会揭示的目的，在于什么促进亚非地区和平，促进亚非国家之间的合作。这对美国不利，美国在亚洲非洲推行的政策，在这个会上势必受到阻挠。美国实力政策的目的我们都清楚，特别内中有个计划是促使亚非国家之间的对立和分裂，像使之成为美国在亚非两洲的军事基地，打击北平，而现在北平也有代表团去参加，这对美国实在大大不利。可是明摆着的反对会促使这个会团结得更好，因此已经改为温和的办法，不再公开宣传亚非会议是反对西方的一个行动，而使用了同情的态度，华府名之曰‘仁慈的中立’，于是马尼拉条约参加国也就在曼谷会议上通过了祝贺亚非会议的决议，这么着，美国认为伪装较正面更有好处，对于破坏亚非会议也就更加有利。”

蒋介石冷笑道：“我领教过这一套，我以为不会有什么效果，除了真刀真枪的真干。”

叶公超道：“不，美国这个战略是有意思，”他一顿：“是好过原先的硬干。”

正是：闻道万隆有盛会，美蒋心中便发愁。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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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白宫狠毒 四万英镑炸毁印航机 台北狼狈 十亿人民怒指周梓铭

书接上回。话说美国在表面上对亚非会议作“仁慈的中立”，企图在伪装之后，得以有利于破坏亚非会议阴谋的进行，同时换了一套欺骗伎俩，例如把五项原则同马尼拉条约和“太平洋宪章”居然扯在一起，用艾森豪威尔的满嘴假话来说是叫做“支持各国人民的独立和自决”；用杜勒斯恬不知耻的话来说叫做“希望亚非会议能够推进民族独立的思想”，不独此也，美方还大放空气，说是“要帮助亚洲友好国家把原子能用于和平用途”；而且在亚非会议开幕前夕，艾森豪威尔更是大送秋波，提出所谓“对亚洲弧形地带”的经济援助计划，乃至宣传要“协助亚洲国家工业化、提高亚洲人民的生活水平”，这真是好话说尽、反其道而“言”之，那是一面。

另一面，为了“正其道而行之”，美国官方在参加亚非会议的国家之间，明明暗暗，分头进行了不择手段、极端无耻的诬蔑造谣与挑拨离间，诸如挑拨科伦坡国家之间与阿拉伯国家之间的关系等等，罄竹难书。就在美国执政者同一张嘴里，又毫不掩饰地胁迫某些国家要在亚非会议上“抵抗中立主义的压力”，美驻黎巴嫩大使马利克公开表示“美国人将设法同尽可能多的阿拉伯国家结盟，来在亚非会议上同共产主义影响作斗争”，邪气凌人，不可一世；彻底露骨，肆无忌惮，连菲律宾的官方都受不了，“合众社”于是从马尼拉发出一个专电道：“菲律宾也由于被认为将在万隆充当‘美国之音’的角色而感到恼怒！”

但任何国家的恼怒在美国眼中不屑一顾，他们更进一步挑拨有关新中国与其他国家之间的关系，特别是印度。居然放出这么一种空气，捏造消息，说“中国要夺取亚非世界领导权。万隆的幕后斗争主要将是印度共和国和共产党中国之间的竞争”，除了这些谰言，还在白宫的攻势中找到了他们的主要面：害怕亚非国家通过亚非会议的广泛接触之后，将增进对新中国的了解和友谊。伦敦“星期日泰唔士报”报道：“美国国务院对亚非会议的恐惧竟到了毛骨惊然的程度！使美国所以如此的想法，乃在于中共在万隆同美国所特别希望不要受中国影响的那些国家的政治家们进行直接联系”，在这情形下美国便加工制造“共产党威胁”的鬼话，并对中国的少数民族问题、华侨问题、国界问题等等大事诬蔑，恶毒中伤，但这些还嫌不够。

与“仁慈的中立”同时，美国对亚非会议展开了狠毒的破坏，郑介民奉命与美国特务头子联络，在双方安排下见面，那高鼻子阴森森地说道：“这次到福摩萨来，主要是会见你郑将军，我的身份你明白，你随便叫我什么，反正我护照上的名字也是假的，你叫我霍克好了。”

郑介民唯唯。

“对于万隆那个会，”霍克耸耸肩胳道：“我们的做法，郑将军谅必知道了，现在，我们正在着手一项艰巨的工作，那是在那个狗娘养的亚非会议中制造一种东西，能使他们之间互不信任，彼此猜疑！使他们发生千百种小问题，分裂而瓦解之！”霍克狠狠地把半截香烟往烟缸中一揉：“可是想不到国际新闻社的华盛顿电讯，竟把这个意思发了出去，真是太不小心，简直捣蛋！”郑介民微笑道：“我们不怕，我们查得紧。”霍克道：“现在，我想我们应该正式谈到这件事，并且把中美合作所的精神发扬而光大之！”

郑介民忙道：“这个你们可以放心，戴主任虽已逝世，但蒋总统和他的儿子，早已要我们动手，贵我合作，我想一定可以完成这桩艰巨的工作。”

霍克道：“对对，我想先告诉你：为什么我们希望你们来，内中是有道理的。我们知道在印尼那个地方，你们的活动为时悠久，很有一套，因此希望把你们在印尼、在香港的全部班底，拿出来……再来一个中美合作！”

郑介民叹道：“不成了，已经不如以前那样齐整了。我们在印尼的人马，原本的确不坏，什么事都可以做到，包括掀翻印尼政府在内，无奈苏加诺和北平的交情不错，因此我们就不成了，章勋义他们也给撵了出来，要担负起你们所期望的任务，那就大不如前，不敢承当了。”

霍克闻言皱眉，问：“不会一个人都没有吧？”郑介民道：“那当然不会。”“香港呢？”“香港的情形好得多，任何一个部门都有我们的人，我们还有自已庞大的阵容。老实说：如果他们这个会在香港举行，那我们可以把任何一个代表团一网打尽！”

霍克笑道：“对了，郑将军，你真聪明，你算是话归正传了，我这次来，就是希望你对周恩来这个代表团一网打尽！”他拼命打气道：“那是毋须解释的，你们对中共的战争——我是说这方面的‘战争’，真是经验丰富，人才辈出，戴将军虽然已经不在，但有你，我想一定可以大胜而归的！”

说话那“军统局”自改为“保密局”以来，汤换药未换，郑介民、毛人凤、唐纵争夺惨烈，唐较本份，知难而退，郑有虚名、而毛有大权，但到底今非昔比，蒋介石这门庞大的特务机构，既无“戴老板”时那份排场，并且戴笠所依凭的那些条件，虽然还没有完全消失，事实上也差不多垮干了，前途墨黑，“自”无斗去，因此当美国佬要蒋介石如此合作，郑介民委实有难以奉告之感，可是此事推辞不得，煞费思量。那霍克心中明白，笑道：

“中国有句老话，叫做‘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贵我合作多年，今天再来一次，相信没有问题。自从一九四九年以来，贵我双方在东南亚许多地方进行了不少活动，成绩卓著，功莫大焉！而拿印尼来说，那边有的是武装了的、非印尼政府的武力，这批人马大可利用！而且你们在印尼曾经花了不少功夫，一个章勋义给驱逐出印尼，没有关系！我们知道你们还有好几个章勋义在印尼！而且你们在印尼那个‘铁血团’，目前正是展开活动的好时机！郑将军何必如此谦虚，不肯慨然应诺呢？”

郑介民见他提到“铁血团”，知道美国在印尼的特务机构早已摸清了台方的底细，而且此事势在必行，推辞不得，便低声道：

“不瞒你说，我们所有的一切，莫不受贵国所赐，结草衔环，在所不辞，暗算了周恩来这好处并非你们美国独家占有，自由中国的得益更大！只是今日之下，我们在各方面都有限制，大不如前，要干这一件震惊世界的大事，老实说心有余而力不足，但是非做不可的了，请给我们一些时间，马上进行！”

霍克透了口气道：“那就对了，郑将军不必推辞。可是除了这个，还有更多的工作要做，以期配合。例如你们在日本和菲律宾的人员，不妨伪装成为参加亚非会议的代表和新闻记者，闯将过去！而且你们在这里和香港的人员，更应该通过我们在香港的几个机关，得到帮忙，不断集中到印尼去。”又低声说：“我们也早已派人到雅加达万隆去布置，以旅行家为掩护，一批又一批，情况十分乐观。不过我们该提醒你，合众通讯社这次已经做一件错事，它居然发出消息：‘在亚非会议上，安全最成问题的当然是周恩来’，你想这个人不是疯了吗？周恩来尚未出门，就对他来个迎头痛击，我不知道这个人的头脑是用什么东西做的！”

郑介民只有干笑的份儿，说：“对，这祥做法反而提醒了周恩来，反而使他们提高了警惕，是不大妥当。而且还有一点也不大好。”霍克道：“是什么？”郑介民道：“这种说法，会给人一种印象：美国的通讯社公然鼓励在美国直接指挥下的自由中国特工人员作反共活动，公然煽动自由中国特工人员，对以周恩来为首的北平代表团人员的安全使之‘最成问题’恐怕，嘿嘿嘿！”霍克道：“后面这个倒是没关系，你这样想，那是代表了东方人的观点，我们西方不在乎这个！”接着大剌剌地问道：“我们的人，已经以‘旅行家’姿态，分批到雅加达去了，你们，也该准备才好。”

郑介民忙不迭说道：“我们早己在准备了，很早以前，当这个消息传出之后，蒋总统已经要我们注意他们的动向，随时给他们打击！”

霍克喜道：“那太好了，今天我远道来此，就是为了这个问题。”他倏地把脸一板，恨恨地说：“周恩来极可能在香港上飞机，你明白吗？飞机！”郑介民强笑道：“明白，明白！”霍克咧嘴笑道：“明白就好，周恩来如果在香港上飞机，那他的一条命，”他以手握拳，说：“就在我们手掌之中了！”郑介民连说：“是是！”霍克道：“香港是英镑区不谈美钞和台币，事成之后，我们愿意拿四万英镑作为打赏！怎么样，够了吧？四万英谤，值多少台币哪，你算算吧！”

郑介民咽了口唾沫，说：“不用算，不用算，就这么办，我们立刻布置！”霍克玩弄着打火机道：“这该动用你们在香港的全部力量了，如果人力不敷，你再加派人手！”他把眉毛一竖，“啪”一声用打火机点燃香烟，浓烟直射对方，厉声说：“你该知道这件事的重要！”

郑介民卑躬屈膝送走了霍克，又向蒋介石蒋经国报告了这次“中美合作”的全部内容，再召集手下日以继夜的研究，接着派出专人到香港安排，……日历迅速翻到了一九五五年四月十一日。

看日历，日子似乎过得很平凡，但放眼看世界，这世界每一天都有着新的变化、好的变化、人类美好日子日益接近的变化。纵使这变化的来临有多么艰辛，甚至在地球的广大面，每一页的日历上都洒满了鲜血、湿透了汗水、浸润了眼泪，但这些都是母亲的阵痛，一个崭新的世界乃是在作为母亲的痛苦之中诞生！庄严和欢乐，属于艰苦奋斗的人们！

参加亚非会议的中国代表团工作人员，会同越南民主共和国代表团的工作人员，以及随同前往采访新闻的中外记者等人，正满怀信心地，准备乘坐由代表团包用的印度国际航空公司星座式客机，自香港起飞前往雅加达转往万隆开会。一行十一人从北京出发，经穗抵港，休息一天，参观了香港的市面，也欣赏了香港的夜景。他们之中，中国代表团人员有石志昂、李肇基和钟步云；新闻记者有沈建图、黄作梅、杜宏、李平和郝凤梧；越南民主共和国代表团工作人员王明芳，波兰记者斯塔列茨；奥地利记者严斐德。他们国籍有异，但信心相同；亚非两洲的觉醒无人可以阻挡，纵使有人阻挠破坏，也难以使时光倒流！他们也已知道美蒋将对他们下毒手，但战士出发疆场，生死已置度外，任何恐吓与阴谋不能使他们的脚步停止，也不能使人类的脚步停止，前仆后继，人类就在这样创造他们的历史，斗志昂扬，当者辟易！

在“克什米尔公主号”上，印度高级驾驶员德·克·贾培尔上尉和其他七名机务员，报务员担任了这一次光荣的任务。在代表团起飞之前一天，四月十日，一个普通的孟买夏日，晴朗而炎热，“克什米尔公主号”进行了细致的技术检查，宁可延迟两小时起飞。航空工程师安纳特·希里塔尔·卡尔尼克轻轻松松地钻进驾驶员室，机长就告诉他一个好消息：“卡尔尼克，你很幸运，朋友，在我们的旅客中，将有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总理周恩来！”这消息同样使所有机上的工作人员兴奋起来，他们出入云层，长空万里，自孟买而加尔各答，再往曼谷续飞。机身刚离地面，机上响起空中小姐格罗丽亚·贝莉愉快的声音：“我们向所有‘克什米尔公主号’上航行的旅客们致意！欢迎你们、祝你们有一个愉快的旅行……现在我要告诉你们，万一必须在水上着陆的时候，该怎样使用救生圈呢？在每一个座位后面，都有一个救生圈，只要用力拉开气门，它就会自动地膨胀起来。虽然遇险的可能性很小，几乎没有可能，但在海洋航行时，我们必须按照通常的规矩作防备……”

人们在十一日黎明时抵达曼谷，机务人员进行照例的检查。机长贾塔尔上尉穿着笔挺的军装，戴着绣有四条金线的肩章，甚为漂亮，他走过喧闹的机场走廊，问工程师道：“没有问题吧？”卡尔尼克道：“完全没问题，有你这位机长在，更是没有问题！”

直到飞机抵达香港，翌日再自香港起飞，印航工程师安·希·卡尔尼克一直保持着他的乐观，甚至到达无牵无虑之境。这位事后逃生者曾经追述这宗惨案的过程，向全世界控诉美国与蒋介石的卑劣，并且悼念全机的罹难者，他说代表团启行之日，晨曦甫露，他就动手检查发动机以及飞机复杂设备上的许多重要零件。“克什米尔公主号”从孟买到香港的飞行良好，在它坚强的机体中，未见一点点小毛病。卡尔尼克感到自豪，心想：再过一小时就要滑行起飞，很快冲出群山包围，进入蔚蓝的天空，一如往常情形，这次飞行的成功与其说是决定于发动机的性能，毋宁说是决定于飞行员的驾驶技巧。

当这位工程师正在默想的时候，众多香港航空公司的工人和地勤人员已经围在飞机旁边，飞机场不能随便进去，飞机前更不能随便行近，这位工程师和他的同事、以及全部旅客一样，心头已知道“有人破坏”，但不知道那双罪恶的黑手，正隐藏在这批地勤人员之中，他们更不知道，这个姓周名梓铭、化名周驹的恶徒，正怀藏着美国制造的计时炸弹，准备在这架飞机起飞之前，找个地方藏起来……

卡尔尼克当然也不是毫无警惕，他注意到这些地勤人员大都是中国人，他们有的在检查发动机，有的在测量油量，另外有一些人在检查客舱以及驾驶室中的电线装置。阳光中一辆红黄色交织的加油车驶到跟前，几个中国小伙子以罕见的灵活敏捷动作拧开龙头，汽油就往机中直灌。印航飞行机械员德昆哈站在机翼上，帮他照料加油，忙碌而紧张，甚至连早餐都顾不到吃。这当儿有个空中小姐对他说：“卡尔尼克，刚才我检查机舱，发现少了一只箱子，那是你的。”卡尔尼克急道：“我忙成这样子，分不开身，你帮我找一找。”不到一分钟，印航公司驻港代表抹着汗到他面前道：“卡尔尼克，要留神哪，特别要注意陌生人，和你一起飞行的还有新中国的使者，敌人可能企图破坏。”

卡尔尼克大笑道：“瞧你说的，我不相信。维持秩序和监视可疑的人，那是警察和治安机关的责任，我自己在香港还是个生人呢！”卡尔尼克别说惦念着他的箱子，即使他的箱子没有失去，也不会怀疑到‘有人破坏”，因为这罪恶行径不易入手，何况香港也已有所闻的。

忙完了一切，“克什米尔公主号”要起飞了，第一批旅客走上梯子，卡尔尼克似乎发现有人在盯着他，扭头一望，原来是德昆哈，他的神情忧郁，低声说：“我的箱子也不见了。”他挨着他说：“你的箱子，据她们说可能是混在换乘其他航机的旅客行李里给拿走了，但我的箱子分明在，却也不见了，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真会发生什么意外？”开朗的卡尔尼克不得不吃惊地思索起来，他喃喃地说：“对，德昆哈，我们丢东西的这件事，看来是非常奇怪的。”德昆哈沮丧地摊摊手道：“看来是有鬼，我们昨天得到的通知，看来不是空穴来风，该多加小心才是。”

然而更使他们奇怪的事情马上出现，空中小姐笑嘻嘻地奔过来对他们说：“你们的箱子神秘地回来了！”又说：“这跟刚才神秘地失去一样，教我不可思议！”于是两人也笑起来道：“真奇怪，失而复得！”卡尔尼克道：“香港竟有这样廉洁的小偷，在飞机起飞前五分钟冒着给警察抓去的危险，把他偷去的东西又送了回来。”发动机的吼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各人准备启航，舱中坐满了旅客，几乎全部是中国人，而内中有新中国的总理周恩来，卡尔尼克他们逐一注视，希望发现这一位为世人所钦敬的新闻人物，但很快知道了他没有来。

“克什米尔公主号”一飞冲天，平稳地在晴朗的高空行进，空中小姐格罗丽亚·贝莉又开始了她的任务，她用甜甜的嗓子提醒人们在必要时怎样使用救生圈，这一套为卡尔尼克所能背诵的“致词”，使他发生了催眠作用，但阳光耀眼，无法入睡。他眯着眼凝视迅速后退的地面，几秒钟前还是看来十分险峻、不可攀登的巨大山峰，目前却已变成小小的丘凌，“克什米尔公主号”正展开她的不着陆航行，要一口气飞行八小时半。卡尔尼克坐在为三十六位乘客预备的头等舱里，与三十五把空椅作伴，他感到寂寞，隔着一层薄薄的帷幕，他听到中国旅客们活泼的谈笑，服务员不断地来回走着，随航机械员四处奔忙，特别是格罗丽亚为旅客们端上夹肉面包和威士忌酒时，另外两位服务员德苏查和皮门塔送去了冷饮料和香烟，玻璃杯相互碰击，使卡尔尼克垂涎欲滴，于是他想起还没吃过早餐，马上洗了个脸，走进了小卖部，在走廊中他碰见了贾培尔，可是他一句话也没说。

卡尔尼克无论怎样乐观，也感到贾培尔上尉的神情是属于“严重”的了。于是他跟进驾驶室，看见迪克西特上尉，皮门塔和德苏查在那里开玩笑，德昆哈则正在忙着填值班日志，记下了温度和压力，而领航员帕塔克正俯身在地图上，向贾培尔说明正在准确地沿着航线飞向雅加达的此时所在地点的座标。之后他们分享着香茶。卡尔尼克抱怨他睡不成觉，到达雅加达之后一定要闷头大睡，迪克西特于是微笑着说他是个“乐天派”，而卡尔尼克便抬开了杠，说：“我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把自己当成悲观派，而且我就看不出有什么事情能够妨碍我们在雅加达好好地睡大觉。我们的‘克什米尔公主号’心肠好极了！我是说，她的情况非常好，因此到达雅加达后，并不需要我为她花多少时间。”

迪克西特皱着眉头笑道：“可敬的卡尔尼克先生，你大概把万隆会议忘记了。我们未必能在旅馆里找到房间，因此我建议当中国代表团在雅加达下机以后，我们马上飞到新加坡，好让你能得到休息。”于是卡尔尼克欢畅地吃了些东西，再回到空空荡荡的头等舱座里，但仍难入眠，于是只好翻阅杂志消遣。

在隔邻中国代表团欢畅的谈笑声中，格罗丽亚·贝莉挽着他坐了下来，和他商谈着共同的心事：原来她有个未婚夫，而卡尔尼克有个未婚妻，两人都快结婚了，因此一有空便交换着有关婚礼的意见。说了一阵，格罗丽亚突地沉默起来，在她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掩盖不住她那份忧郁。

“卡尔尼克。”她说：“我们从香港起飞，已经有四小时了。你明白，我们这次航行……”又说：“我不喜欢这种专机的航行，”她叹息：“我感到不安全。”卡尔尼克心头重甸甸的，但只得安慰她道：“请你相信我，我们不会碰上任何凶险的……”于是这些在空中差不多已经五小时的人们，包括部分旅客和工作人员，慢慢地合上眼皮，进入睡乡。卡尔尼克忽地给一声可怕的巨响震醒过来，他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事，就往大客舱里奔去，发现已经收拾了盘子的格罗丽亚和德苏查、皮门塔正在倾听些什么，人人脸色苍白，人们结结巴巴地说：“炸……炸弹……”卡尔尼克又急急忙忙奔进驾驶室，见德昆哈正聚精会神检查调整发动机的操纵仪器，而贾塔尔和迪克西特则十分紧张，不时交换一下焦急的目光。

卡尔尼克又发现了立在一旁、等待指示的帕塔克，吩咐检查麦克风能否使用的贾塔尔，在充满了惊恐与紧张的时刻，卡尔尼克脑海里浮现出刚才格罗丽亚悲剧性的危险感觉；浮现出印航驻港负责人在启德机场的嘱咐。他又回到大客舱，几分钟前在这里洋溢着愉快活泼的气氛，如今已为焦急、紧张的沉默所代替，那十几位旅客倾听声响，脸容严肃，毫不慌张，坐在那里等待机长的安排，一个个像雕塑一样，庄严而愤怒！

卡尔尼克朝他们点点头，欲言又止。他想说：“我还是不相信机舱里会发生爆炸，或许在下层行李舱里掉下了一只沉重的箱子，你们别着急……”但事实证明卡尔尼克的心肠太好，对歹徒的阴谋太漠视了，客舱的排气孔里已经渗入棉花似的白烟，说明了飞机真的发生了爆炸事件，歹徒已在香港将计时炸弹放在飞机里。

卡尔尼克不再思索，抓起一个手电筒就跑向驾驶室，他向机长报告道：“贾塔尔上尉，好像是下层行李舱起火了。”

贾塔尔镇静地对德昆哈发出命令：“你去扑灭下层行李舱里的火！”卡尔尼克自动跟随德昆哈前往，两人手脚并用地爬了下去，用两根管子把强力的二氧化碳气流送到行李舱。空中小姐和两名事务员迅速将救生圈分发给旅客，她们已经等不及机长的命令了。格罗丽亚、德苏查和皮门塔清楚地知道，机长此刻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每一个机上工作者准确妥贴地工作！卡尔尼克又从靠近发动机部门的窗口往外瞧，那景像使他几乎惊叫：火已延烧到机翼，铝像纸张似的着了火，就在他眼前燃烧、熔化，整块整块地脱落，消失在旋卷的烟云之中。大火在无法扑救的地方燃烧，不可能自行熄灭，“克什米尔公主号”拖曳着一条火和烟的长尾巴，在离海面一万八千英尺高空奔驰，飞向一百六十里以外的、此刻距离最近的机场。卡尔尼克感到极度的不安与死亡的恐怖，他向旅客们逐一注视，却为他们如此镇静而感到惊奇，并且获得鼓舞，在石志昂、李肇基、钟步云，沈建图、黄作梅、杜宏、李平、郝凤梧、王明芳、斯塔列茨、严斐德他们脸上，卡尔尼克见到的不是惶恐、而是愤怒！不是慌乱，而是镇静，他们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等待不可避免的事情发生，这神情准会使卑劣的歹徒发抖、无地自容。

人们渴盼着能到星洲降落，旅客们表现了卡尔尼克不可想象的镇静，但他不能和他们一样坐下来等待，他是工程师，责任感使他跑到窗户观望，看到的却是大火已经烧近油箱！卡尔尼克痉挛起来：“再过一两分钟，一切都完了！”他脑海里掠过可怕的念头：“我将永远、永远看不见我的双亲和亲爱的未婚妻了！”在那闪动着的火光中，浮现了由于他激情幻想所形成的未婚妻美丽的面容。而毁掉机上众多生命的罪恶黑手，也像黑烟似的在人们眼前晃动，在那可耻的手上，人们似乎看到了三个用骷髅骨砌成的苍白大字：“Ｕ·Ｓ·Ａ！”

大火延烧到窗户，驾驶室里开始热得无法忍受，贾塔尔和迪克西特竭力希望保持飞机的平衡，他们使出了所有的智力和毅力。紧接着水力系统已告损坏，飞机右翼的平面迅告收缩，操纵飞机的困难大大增加，飞机已经不可能支持到新加坡，必须设法降落，帕塔克站在驾驶员们身后，眼睛却注视着无边无际的海洋，他在寻找纳土纳群岛，准备把飞机在那地区降落。德昆哈一秒钟也不离开仪表，注视着舱内的压力，以及迅速降落着的飞机速度。没有人离开岗位，也没有人表现出恐惧和绝望！格罗丽亚、德苏查，皮门塔始终留在大客舱里，用一切方法为旅客驱逐忧虑，彼此以坚毅和无畏互勉！燃烧得更加厉害的大火，以死亡威胁着“克什米尔公主号”上不同国籍的人们，而人类的尊严与人渣的卑劣，也同时在这里陈列着，英勇牺牲的留芳千古，毒计害人的遗臭万年！

突地卡尔尼克想起机上工作者舱里设有救生圈，就拿了几个给他们，回转身时他遇见了格罗丽亚，她力持镇静，脸色苍白，一会见她走进驾驶室，为驾驶员们系上救生圈，最后才想到自己。卡尔尼克走到贾塔尔面前，尽力不表现出他的激动，告诉他说：“上尉，再过两三分钟，机翼可能脱落。”

贾塔尔用平静的口气回答他说：“到那时，我们已经降落！”

但在降落时却出现了一个严重问题：怎样打开太平门？只有在舱中完全没有压力时，才可以发出这项指令，卡尔尼克焦急地等待这项指令，然而此刻没办法这样做。一秒钟有一年那样长，火已烧到机身的主要部门，甚至烧到三号发动机，德昆哈以激动的心情报告机长，于是“关上发动机”的命令发出，舱中已无压力，贾塔尔说：“卡尔尼克，打开太平门！”

卡尔尼克迅速去做，他知道：所有机上的出口，都必须在飞机和水面碰撞之前打开，因为即使最谨慎的降落，也有可能使飞机受到损坏，甚至变形，那时光门窗已经紧紧挤住，启之不易。但“克什米尔公主号”的外壳已经烧红，舱中简直没有办法呼吸，卡尔尼克走近一个窗子，发现它全部给火焰包围，可是右翼居然还没脱落，他掀起一下左边机翼上窗户的键钮，怎说也打不开，原来舱中压力仍然高于大气压力，卡尔尼克使尽了所有的气力，把整个人压到窗框上，窗子终于打开了，空气带着啸声往外直冲。卡尔尼克又打开了两扇太平门时，一股股浓烟却冲进了客舱，可把他吓呆了，烟不但没向外跑，反而蔓延到里面来，这该是因为飞机垂直降落所造成的，卡尔尼克又跑到领航室，想打开那里的太平门，他刚把窗框放到地上，就几乎给刺鼻的浓烟所窒息，一阵可怕的衰弱攫住了他，他的手就像木头一样，腿也发软。他祈求只要有一口新鲜空气，便可以使他恢复精力，也就可以打开大门，可是他连走路都走不动了。

浓烟同时密封着驾驶室，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贾塔尔和迪克西特咬牙切齿，正在通过浓烟、艰难地除望着火的机翼下掠过的群岛，岛上有高耸的山峰，新的威胁又浮现心头：被迫降落时可能撞山。幸而迪克西特打开了驾驶室的前窗，一大股新鲜空气直扑进来，人们才轻松地透了口气，每个人好像不是呼吸，而是“吃”下了这清凉的空气，获得气力。

飞机离开海面只有几尺了，眼看着它将以全身的重量和水面相撞，旅客们的情形已非他们所能清楚，在这十几位可敬的人们之中，可能有人已经给浓烟熏得昏厥过去。卡尔尼克已经来不及把大门打开，为旅客困在舱里而焦急，但他已没有时间走出驾驶室。他疲惫困顿，在降落前一刹那将双手放在领航员的桌子上，弯下腰把头埋在里面，立刻听到了水的激溅声，地板在他脚下裂开，海水不知在什么地方涌了进来，一下子，什么声音都消失，一切都沉寂下来。

卡尔尼克生怕摔伤和压坏，但事实告诉他无恙，他还活着，浅绿色的，闪闪发亮的海水四面八方包围了他，他使劲划了一阵，浮到水面，呼吸了一阵新鲜空气。

卡尔尼克清醒过来之后，第一眼看到的乃是机中座椅上的橡皮垫子，以及各种各样的残骸碎片在水面飘浮，他抓着一块机身碎片，紧紧地攀住了它，金属外壳的破边几乎把他指头割断；他意外地感到热，并且也闻到了汽油味、着火的机油和漆的恶臭，心头惊慌！卡尔尼克扭头一看，想不到就在他面前，水面上烧起了一个极大的火圈，直径差不多有两百英尺！从破油箱里冒出来的汽油，喷泉似的嘘嘘作响：燃烧着的机油像小岛似的飘流在水面上，面对相距二十英尺上下的那场大火，那强光使人炫目，恶臭使人头晕，机上所有人员的近况无从得知，卡尔尼克又开始感到周身乏力，可是，那火圈却越来越小，水面上那一层薄薄的油料显然已经烧完，卡尔尼克立刻向四面张望，寻找他的同伴，观察一下有无得救的希望。大约在四里地外他发现有一列岛屿，“活”的信心顿时增加，又看到水里有一个白色的小点在翻滚，一忽儿下沉，一忽儿上升，没几分钟他已经看得分明：“迪克西特！”他大声叫喊，两人花了很大气力才游到一块儿，并且又割伤了脚，迪克西特说：“卡尔尼克，我的锁骨一定断了，请你不要丢下我。”

卡尔尼克安慰他，和他一起游了约二十码光景，发现了又一个生还者领航员帕塔克，三个人在茫茫大海之中，可是其他的人又在什么地方？没多久在火堆那边又传来了呼喊的声音，有人在用英语发问：“你们在哪儿？”这声音是德昆哈，慢慢地发现在他背后又有一个，于是这五个人艰难地与大海搏斗，同往岛屿游去，过了一百码后水流力量已经减弱，游起来也越来越困难，他们付出不可想象痛苦的代价，才游近了三个小岛中的一个，可是人们没有气力到达这个陆地，受伤和疲乏折磨着他们，帕塔克一条胳膊上伤了两处、迪克西特锁骨断折、卡尔尼克脚掌重创，左手已不能动弹，后面两个人的情形不比他们好，终告失去联系，再也见不到了。

情况已经十分危急，在降落时逃生的并不等于真能逃生，三个人商量了一下，让最能持久的帕塔克先到岛上，向居民请求援助，他们用救生圈上带着的哨子保持联系，迪克西特救生圈上还装着电灯，当热带的黑夜降临时，这一点点灯光就成了他们的“灯塔”，苦候救兵。

这幸运的三名生还者在大纳土纳群岛附近，目击搜索“克什米尔公主号”下落的飞机和船只在空中和海上掠过，从失事四小时后到翌日天明，他们在筋疲力尽之余既为自己的逃生庆幸，复为狠毒的歹徒可能灭口而紧张。他们悼念众多的牺牲者，诅咒卑劣的谋杀，怀念那十几位临危不惧、镇静应付的旅客，感谢印尼老乡的驰救，他们从印尼回印度治疗去了，生还者没有再增加一个，怒海浪涛澎湃，犹似在向牺牲的人们致以庄严豪迈的誓词：十四亿亚非国家的人民，将继承他们未竟的工作，协力以赴，一往无前！

举世为美蒋这项卑劣行径愤懑，北京的哀悼与愤怒自不待言。由于事先已获风声，并且通知香港政府有关部门密切注意，不幸果然出事，港府对于缉凶也就严密展开侦查。而印航方面根据三名生还者的作证，否认飞机有毛病因此失事于前，印尼派出专人在港、星及失事地点打捞残骸于后，证实因爆炸失事。由印度新闻局于五月廿七日发表公报道：

“由印度尼西亚政府任命来调查印度国际航空公司星座式飞机‘克什米尔公主号’的坠毁事件的调查委员会报告摘要，今天已在雅加达正式发表。摘要全文如下：

㈠该机适于飞行，并且经过适当证明。

㈡机务人员是有经验的，并且持有有效执照。

㈢飞机载运量正常，并且有充分燃料。

㈣自香港起飞正常，并且前五个小时的飞行平安无事。

㈤飞机在距海面一万八千英尺空中飞行时，机上发生爆炸，右翼起火，火势迅速蔓延，以至使水力液体及电力设备失灵。

㈥飞机开始迅速下降，以便在海上强迫降落，同时机务人员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有效地和冷静地采取了紧急措施。

㈦飞机在部分操纵失灵的情况下以右翼尖端触及水面，并且由于冲撞的缘故而机体破裂。

㈧对残骸进行的检查，显示出肯定的证据，证明右翼轮舱处爆炸了一个定时炸弹，炸弹的零件还陷在残骸内。这个爆炸打穿了第三号油箱并引起了迅速蔓延的大火。

委员会断定这次失事的原因在于放在飞机右轮舱处的一个定时炸弹所造成。

飞机在贾塔尔上尉的指挥下从香港起飞。完全没有发生事故，一直将近五小时以后，飞机上听到一声闷住了的爆炸声，烟就开始通过冷空气导管进人机舱。随即发现第三号引擎机舱后面右翼上局部着火。”

那当儿美国和蒋介石也在发表他们有关“克什米尔公主号”的“内幕消息”，乱扯一通，企图转移视线，推卸罪孽，但在调查委员会的公告之下，无可辩护，那报告在叙述失事过程后说：

“只有三名机务人员在这次失事中生还，飞机毁坏。

从海底打捞残骸的工作，于一九五五年四月二十五日开始，进行了十天，在这期间，打捞到了将近百分之九十的残骸，在对残骸检查以后，发现了确实的证据，证明在生还的机务人员所提到的那一部分曾经发生起火。有肯定的迹象证明，爆炸是在右翼起落架下轮舱处发生的。

证据有：甲、贴近部分的外壳和支撑构件向外突出；乙、爆炸正对面的外壳和结构构件有榴霰弹造成的深痕；丙、第三号油箱有内向的炸洞。

一个同飞机任何装备或结构毫无关系、而陷在发生爆炸同一部分的已被扭曲、烧坏和侵蚀了的定时器的四个零件的发现，提供了无可辩驳的证据，证明曾在这个地方放置了一个炸弹。”

这无可辩论，神人共愤的卑劣行径一经公布，举世愤懑！虽然凶手真面目还没显露，但己“呼之欲出”，香港政府的责任比任何一个地区为重，在接到上述调查报告的通知后，也由新闻处发表了一个特别公报道：

“印度尼西亚调查委员会的报告已经确定，飞机失事的事件是由于破坏而造成的。

在飞机残骸受到技术专家的检查之后，港府即接到通知，……鉴于时间的因素（因为通常类型的定时炸弹是要在十二小时以内爆炸的）看来最可能的是：爆炸物事实上是当飞机在香港停留的时候被安放在飞机上的。这一情报使调查范围得以缩小，因而有可能集中侦查在香港的那些可能把爆炸物安放在这一印度飞机上的人们：这一侦查正在以最大的努力进行中。

香港政府决心作一切努力来调查事实，如果经确定这种罪行是在香港犯的，他们决心尽全力来使肇事者归案法办。”

港府尽力侦查的结果，发现香港航空工程公司的雇工周梓铭涉嫌最重，但已失踪，警务处长麦士维认为“这是可怕的谋杀”。悬赏缉凶道：“香港警务处长麦士维悬赏十万元，征求知情报讯、以便拘捕破坏印航‘克什米尔公主号’的人或主谋人，予以定罪。”

港府警务处长麦士维的公报说道：

“无疑，现在已确定‘克什米尔公主号’是因为某种形式的定时炸弹爆炸而被毁的。遗憾的是：这几乎等于可以确定，这个定时炸弹是该机在香港时被放在机上的！对于公正办理这件违背人类良心的可怕的罪行，本处从未放弃努力！

“香港警务处，对本案是作为一项计划周密的集体谋杀案来处理。自从这架飞机失事消息传来后，我们就耐心而坚决地在追查，我们一切的调查结果，都说明这是一项计划周密的集体谋杀案。

“到目前阶段，我们不得不请求公众协助来完成调查。我们相信，香港居民中一定有人能协助警务处进行调查的，只要他们站出来说话就行了。因此我请求任何认为知情的人，让警方取得这些情报，不论是怎样琐碎或者不甚重要的情报，都可能使这宗可怕的罪案有些线索。

“写给我个人或政治部主任威尔各斯先生的信，都将完全秘密地处理。来信可以寄到我私人的信箱，香港邮箱第二一四二号。情报当然还可以由任何警官转达，或者打电话报告香港或九龙警察总部。”

这个消息在香港各报刊登，并且冠以大字“破坏”字样以引起注意，于是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这件事，人人对这件违背人类良心的集体谋杀案表示了莫大的愤慨与鄙视。但在蒋介石来说，他仍然是不满意的，因为周恩来并未在罹难者名单之内。

郑介民报告道：“无论怎么样，这是一次成功的行动，奖金应该照发，这个人也应该给他安全保障，否则今后我们再要请人帮忙，问题就多起来，不容易了。”

蒋介石冷笑道：“可是周恩来正在万隆说话，使我头痛！这个会也没有受到影响，我不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郑介民诉苦道：“当时奉命传下令去，估计周恩来会和他们一齐动身，因此那个人就动手把定时炸弹放进轮子里面去，也许以为对方已经有所闻，香港政府也有了戒备，那个人进行得很辛苦，乘大家一窝蜂到飞机周围加油的加油、检查的检查，乱哄哄时他钻到机身下面，塞了进去，他是认机不认人的，不知道有无周恩来在内。何况万一周恩来真的在里面，只是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岂不是白白走失了一个机会，这样才决心干的。”

蒋介石想想有理，也就干笑一声道：“那为什么不在万隆见机行事呢？章勋义离开印尼，但我们还有人在那边，为什么不在万隆解决问题呢？”

这些话非郑、毛所敢作答，蒋经国道：“关于到万隆直截了当办事这一点，我们已经和美国有所研究，他们派去的人，一批批用旅行家的名义进入印尼，但难以下手，因为在公开场合我们力言共党没有朋友，只有我们才有朋友，但实际上有所出入，我们可以不相信全印尼都是共党的朋友，但不能不正视苏加诺亲共的事实，不能不正视有些印尼华侨和印尼人亲共的事实，这么一来，他们的防范加强了，美国派去的旅行家也没有办法活动了，于是这个会也就开了下去，不过机会多得很，我们还可以见机行事，将来再下手不迟。”当下告退，和郑介民、毛人凤另外找地方谈下去道：

“这件事，表面上是成功的，事实上是失败的，死了这么多人。国籍有那么多，可是老实说毫无用处！”

郑、毛二人唯唯，又听蒋经国说道：“不过对于周梓铭，我们真要好生款待，他没有做错、是我们弄错了。”他一顿：“不过对于周梓铭，也不该太放纵才是，听说他在香港事情发生之后，还对好几个人说过：‘你们知道这架飞机是怎样炸的吗？’那时候报上只登出飞机失踪消息，没有人说是爆炸，这混蛋居然不打自招，实在可恶。不管他怎么样，反正这个人留下来，对我们没有好处，他在台湾该怎么办，你们心中有数，见机行事吧！”接着又问：“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徉一个人？”

毛人凤道：“我们为了办事，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周梓铭就是这样一个勇夫，经过我们的人多方物色，最后决定用他，因为一来他是香港航空工程公司的长工，二来是个嗜赌如命的赌徒，可以利用。他名为长工，实则按日计酬，每天只有五元。这五块钱哪够他花的？一个王老五，又喜欢赌，而且打肿脸充胖子，讲究衣着，冒充有钱，广东话叫做‘充大头鬼’。这个大头鬼是开平人，大概二十七八岁。有个绰号叫做‘胡须周’，大概是学时髦，年纪轻轻便留了两撇胡须，后来剃了。他是五年前由叔父介绍到机场工作的，担任飞机清洁工作，因此有机会进入飞机，据他说他曾想把定时炸弹放在机上人员的箱子里，他一连偷了两只箱子，想想不对，这才改变了主意，”

蒋经国皱眉道：“这又为什么？”毛人凤道：“他说他一来是因为心慌，怕打不开这两口箱子，又怕来不及，弄坏了这两口箱子；二来又怕给他们发现了不好，因此转变方向，想不到他们也真有几手，捞到残骸，连定时炸弹的零件也找到了。”

蒋经国面色阴暗，问：“周梓铭是几时到台湾来的？香港政府怎会知道得这样清楚？”毛人风道：“这一种人，猪朋狗友不少，他又喜欢赌钱，什么赌都有他一份，拿到奖金之后，一下子又抖了起来，本来一屁股的债，忽然阔绰起来，那张嘴又不紧，因此他的同事几乎都知道的了，香港政府追得紧，也就无法保密。至于他离开香港，那因为风声太紧了，不得不走，否则给他们捉住，连我们都下不了台，因此当五月十七那天晚上，有架民航机停在机场上，第二天一早，他就来了。”

蒋经国沉吟道：“从此以后，我们对这件事就要密切注意，可不能走漏任何消息了。周梓铭这个人，你们也该好生安顿才是，看样子这个人不安份，该怎么办，你们随机应变便是。”

事实上“纸包不住火”，周梓铭终于遭到了香港政府的通缉。那是九月三日，港府发表了一个特别公报道：

“印度航空公司飞机‘克什米尔公主号’于本年四月十一日失事，经过四个月周密调查后，香港警方于今晨从香港裁判署获得一项逮捕令，逮捕周梓铭、又名周锡驹、又名周超，控告他协同谋杀。他从前受雇于香港航空工程公司，在印航机停留启德机场的那一天，他是在场参加该机清洁工作的。

“那天下午，‘克什米尔公主号’在从香港赴雅加达途中，机上发生一次爆炸，之后即坠落海里。除了三个机上工作人员外，所有机上其他一十九人都告牺牲。据悉周梓铭已于五月十八日晨自港乘飞机逃往台湾，为此，现正要求台湾当局将他解返香港受审。”

蒋经国见事情已经闹开，承认固然无此勇气，否认也得想想办法。一方面命郑介民、毛人凤严密控制周梓铭的行动，同时对淡水英国领事的询问，由省政府交际科来一个“无可奉告”。英、蒋之间已无正式外交关系，对于淡水的英领馆，蒋介石要省政府代替外交部和他们联系，表示并不重视，可又藕断丝连。

蒋介石父子最后对淡水英领馆作了这么一个答复：“有关当局无法处理这件事，因为香港当局的要求没有法律根据。”也不管成话不成话，推了个一干二净。但对一般舆论以及港方所指出的周梓铭其人、搭民航机飞台其事，就无法予以推挡，而且连逃台日期都宣布了，更难置之不理。研究来，研究去，认为封锁不住，好难遮掩，蒋经国便采用了一个“妙计”，但一经宣布，见者大哗，蒋经国又后悔不迭，认为与其理睬，不如不理，可是既已发表，也只得捏着鼻子“顶”下去，由得海内外讥笑了。

第一个消息，刊在五月二十六日的台北报上，措辞十分尴尬：“本月十九日下午，由香港飞东京民航队班机，在松山机场小停时，在货舱内发现偷渡入境的人两名。据悉：该两人系来自大陆，经港、澳以难民身份偷渡入境，共谍嫌疑甚重，刻正由治安机关侦讯中。”

从否认有其事到“证实”在那架民航机上确有人来，但系“共谍”，并且不是一个、而是两个，这说法立即站不住脚，到五月三十一日，干脆由中央社发布消息道：“据治安机关三十日说：五月十九日从香港来台的民航公司班机中，发现有两个没有台湾入境证的旅客偷渡入境，当给我治安机关扣留。治安机关对这两个旅客的姓名，目前不愿发表。但据称：他们两人是由大陆共区逃抵香港的难民，与外传所谓炸毁载运共党前往万隆的飞机一案，完全无关，这两人正由我治安机关侦讯中。”

对于这消息，别说香港居民嗤之以鼻，台湾读者也都感到好笑：分明是狼狈之至了，还要冠冕堂皇一番，可又难以自圆其说，连“共谍”的名字都“不愿发表”，内中卖的什么药，也就不问可知了。在这气氛中蒋介石官方又于六月一日通过中央社发了个消息道：

“据新闻局长吴南如告中央社记者称：偷渡来台之两乘客，经治安机关调查结果：确系大陆共党骨干，因派系斗争，而来台反正。现尚继续查询中，姓名一时暂难宣布，至共党诬指自由中国与炸机案有关，乃共党造谣诬蔑之一贯伎俩，毫无事实根据。”

蒋经国要毛人凤警告周梓铭道；“从此以后，你得改名换姓做人了，如果再对人说你曾经如何如何，给淡水知道了，查办起来，我就帮不了忙！”

蒋介石对香港政府拒绝交出周梓铭，但无法“拒绝”举世的指责！亚非会议如期完成，取得了巨大的成就，蒋介石父子图谋暗害的新中国国务院总理周恩来，在万隆会议上受到与会者加倍的敬爱，亚非十四亿人民对于周梓铭的愤怒痛斥，当然也加诸于美、蒋身上的！牺牲在沙捞越海面的战士们，永远活在人们心里芝而对于战友的伤悼，行动便是最有力的“纪念”，亚非人民发现敌人原来就是这么卑劣懦怯的一小撮，斗志也就更加昂扬起来！

然而事情没有了结，一九五六年三月廿八那天，英国工党议员约翰·比尔德在伦敦因为另一件事发表有关印航机的“内幕消息”，使美国和蒋介石无所遁形，他说：

“我相信去年四月在印度航空公司‘克什米尔公主号’飞机放置定时炸弹、以致该机在沙捞越海面失事的凶手（周梓铭），是美国间接付出四万英镑收买的。‘克什米尔公主号’载着出席万隆会议的红色中国官员，从香港往雅加达，由于飞机爆炸，十六人丧生。”

比尔德说：“台湾国民党政府，已经拒绝将这个破坏者交出来。我认为：英国政府应该扣留因飞入中国大陆执行轰炸任务迫降香港境内的国民党飞行员，直到台湾满足我们的要求为止，这种炸毁‘克什米尔公主号’的行动，显然是激怒北京政府的行动，可能危害到香港的地位。”

英国议员因为美、蒋的胡作非为而担心香港的地位，蒋介石则始终在担心自己的地位。就在亚非会议举行之时，他异想天开要和万隆唱一出对台戏，经过挖空心思不断商议，只有他和李承晚的“亚洲人民反共会议”可以乘机派派用场，就要那个什么“亚盟中国总会”派杭立武为代表和对方商谈，说是万隆的那个会开得教人心烦，“自由世界”理该还以颜色，“亚洲人民反共会议”只开过一次，不管成绩如何，让台湾和汉城的报纸登登，无论如何胜过没有，李承晚无可无不可，双方言明五月二十三日召开，地点不在汉城便在台北，蒋介石愿尽地主之谊，说在台北召开，李承晚也乐得省一笔开支，少一桩麻烦，这回事算是定了。不料到得五月十七，李承晚见各方反应冷淡，也就变了卦，说是如果这个会只有他和台湾两个单位，那么不开好过开。再说关于地点问题，他以为“大韩民国”胜过“中华民国”，应该在汉城召开而非台北，这新的问题使蒋大为着急，忙派杭立武飞往汉城解释，叮嘱道：“此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亚洲人民反共会议一定要开！”

那杭立武第三天就气急败坏地回到台北，原来李承晚已使那个会“不许成功、只许失败”了。蒋介石气得说不出话来，杭立武道：“李承晚认为迄今为止，仅有两国代表在忙着开会，其他‘亚洲国家’声息俱无，他认为这个会不开好过开，太冷落，与‘亚洲人民反共联盟’太不调和。”蒋介石只有跳脚的份儿，大骂李承晚不懂事道：

“从民国三十八年到今天，我们对李承晚实在太客气了，娘希匹他倒搭起臭架子，自以为是自由世界的反共老前辈，可是这件事就拆穿了他的西洋镜，他懂个屁！”又说：“你告诉他：民国四十四年三月三十日，艾森豪威尔总统在白宫记者招待会上公开宣布的：‘为了不能损害自由中国的士气，不能断绝他们的希望，美国决定防守金门马祖！’艾森豪威尔都不得不向我低头，赞成我的防守金马了，你李承晚还是我的老朋友，你反而瞧不起我姓蒋的么？你以为没有第三个国家参加这个会就开不成了么？你以为除了你我两国到时就不能够动动脑筋么？”

杭立武道：“对哪！我就对他们说过了，每逢总统生日，我们就会弄得很热闹，譬如把祝贺总统生日的来宾，可以分为‘全球二十四个地区，七十六个单位华侨’之类。”再一想这个例子举得太笨，等于当着和尚骂贼秃，可又收不回来，正忐忑不安间忽听得蒋介石间道：“如果我们单独发起，你看如何？”

杭立武倒抽一口凉气，诚惶诚恐答复道：“这办法好！只是最好先和外交部研究个万全之策。”弦外之音，分明这办法太糟，蒋介石瞅了杭立武一眼，这当儿蒋经国一头大汗，进得门来，欲言又止，杭立武正在进退不得，见机而“行”，忙不迭告退。蒋介石问儿子道：“什么事如此仓皇？”

蒋经国道：“那两个人，都有下文了。”他指的是孙立人和任显群，后者和他抢女伶，蒋经国吃了个哑巴亏，存心搞他一下，平平自己的气。前者与蔡斯的来往忽地冷淡下来，但与美国派在台湾的情报人员却接触频繁，而且根据派在孙立人身边的人马密报，这个白宫的爱将似乎有所图谋。蒋家父子闻报，一惊非同小可，正在每秒钟都对他们监视，但台湾这种事情太多，蒋介石一时可想不起那两个人，蒋经国说了，蒋介石道：“对于任显群，你爱怎么办便怎么办，我不管，对于孙立人，那就听我的，切忌打草惊蛇，要多注意，再把详情具报，然后定夺，不许漏掉一个！”

正是：最怕萧墙祸起时，孤在宫中那得知。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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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争风呷酷 任显群进牢监 勾心斗角 太上皇回美国

书接上回，话分两头。却说台湾固然在朝不保夕、天昏地暗之中，但国民党大官们对于“酒色财气”，兴趣之浓，变本加厉。都认为反正“为日无多”，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反攻”根本无可能，没有一个再为“反攻”发愁。单表有一个女伶顾正秋，在旧上海有点名气，到台湾志在择人而嫁，要嫁个金龟婿，可以过得舒服点。而在众多迫求者之中，达官巨贾，“华洋毕集”，也够她选择一番的。可是蒋经国来头太大，要他和方良离婚，势所不能；要他把自己作为小妾，则蒋经国为了“礼义廉耻”也有所不便，因此她不能嫁给小蒋；另一个任显群蛮对胃口，有钱有势有“办法”，只是他已有太太，并且为他已生下大群儿女，因此也未便“屈就”，反正对谁都是那么回事，反正这般敷衍她不会“蚀本”。可是任显群已急不可待，用尽办法，务求藏娇金屋，抛弃发妻，也顾不得什么道德不道德了。最后居然由老太太出面调停，说她任家人丁单薄，显群“一子双桃”，因此必须再娶一妻，传宗接代，这样才不致愧对祖宗于泉下。这主意既不必与发妻离异，闹出乱子，也可使名女伶不算是“妾”，平起平坐，任、顾二人大喜，择日成亲，那元配恨得牙痒痒的，蒋经国也有苦难言，按下再表。

话说任显群在国民党官场之中，倒也是个角色，他出身江苏宜兴大族，近几十年中任家也真出过两个“著名人物”，一个是为汪精卫执掌军符的任援道，一个便是少年得志的任显群。他在抗战时当过“川湘公路管理局长”，“远征军司令部交通处长”，战后当过“后勤部中将运输处长”，杭州市长，以及“上海市民食调节委员会主委”、台湾省交通处长、台航总经理、台省财政厅长、台银董事长等职，特别是在陈仪和吴国祯手下，任显群真是红得发紫。但吴国祯与蒋介石父子闹得不欢而散，大树既倒，猴群也散，任显群不在乎，他反正有的是钱，任内与顾正秋不便明往明来，下台之后当无顾虑，便计划迎顾同居。但他是何等精明之人？吴国祯可以远走高飞，他还没有这般方便，就向蒋介石毛遂自荐，愿为所用，最好进入草山这个那个的什么训练班，以便对蒋介石有所建树。主要是以受训代牢监，他自己送上门去由蒋监视，这比借个名堂送他吃官司既漂亮、又光鲜，而蒋也接受了他的要求，但并未送入训练班，指定一个地方，要他搬过去，对吴国祯乃至陈仪等等有所交代，整整软禁了三个月，在一九五三年七月十三才告结束，失踪多时的任显群也就重新出现。

那月十六日，“任显群执行律师业务启事”，刊登全台各报，说在台北中山北路二段四十七号成立“群友法律会计事务所”，和律师顾姚仁、会计师王懋勋同在上址办公。开幕那天车水马龙，十分热闹，警察局还为他加派岗亭维持交通，处处说明此人自有几手，与众不同，与顾正秋双宿双飞，以为天下太平，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混一天算两个半天便了。不料开业没满两载，一九五五年四月十二那天祸事飞来，台省保安司令部指他“包庇共谍”，捉将官去，不但查封了他本人的全部财产，而且顾正秋的财产也不能幸免，消息传出，震动港台。

那任显群被捕之后，当然要问个明白，大叫冤枉，保安司令部的官儿们冷笑道：

“你识相点，就没今天的事了！”又说：“你是不是有个叔父叫任方旭？是不是在民国三十九年申请入台的？是不是由你申请？你叔父到台后是不是在你家中食宿？你叔父是不是告诉你他是共谍，特地到台湾活动，要你包庇？你为什么循于私情，未曾告密检举，留他在你家中住上好几个月？再给他介绍工作，到台湾银行潜伏下来！”

任显群一听魂飞魄散，辩道：“任方旭确乎是我叔父，但不是亲叔父，是堂叔。他可不是共谍，如果是共谍，以我的当时职位，他怎么敢讲？我怎会包庇？住在我家中那是人之常情，我不招待他谁招待？找工作找了几个月是真的，介绍他到台湾银行也有其事，但只是为了吃饭，与共谍无关。试问我叔父是三十九年到台湾的，今天已经是四十四年，几乎来了六个年头，如果他是共谍，他做了些什么呢？”

审案者道：“你现在是律师，能说会道，可是多辩无益，不给你看看颜色，你在台湾未免太目中无人，不可一世了！一星期前国大代表庾家麟与名伶张正芬结婚。新闻人物却是你和顾正秋，第二天各报登的都是你和顾正秋的照片，喧宾夺主，风头出尽，你自该尝尝苦头了！”

这官司牵涉到顾正秋，任显群心头明白，有口难言，他知道这回可真是危险万分，弄不好丢了顾正秋事小，或许会送掉自己一条命，当下也不再辩，央人到处奔走，上下打点，结果留下一条性命，尝了两年九个月零一天的铁窗风味。

一九五八年一月十三日，这个因为争风呷醋的“蒙难者”获得假释，喜出望外，当下有个官儿把他找来，警告一番。

那官儿道：“任显群，恭喜你，只因你在服刑期中表现良好，今天可以假释回家，和你的顾正秋团圆去了！只是你该明白，出狱之后，不得乱说！你是因为包庇共谍罪坐的牢，按照戡乱时期检肃共谍条例第九条，判处有期徒刑七年，经报奉国防部核定移付执行后，又依照刑法第十章第七十七条规定假释，你是律师，你只能记住这些，可要记住了。”

任显群更没有什么辩的，他胞弟任星崖和几名亲友早在牢门口迎接，上车而去，沐浴理发，和顾正秋带着孩子到郊外暂住，据任本人所说，从此以后将研究学术，“报答政府”，本来不该有什么了，不料到得一九六二年八月间，任显群却告了任星崖一状，说是乃弟向他勒索新台币三十万元，于是“台北刑警大队”便展开了调查，调查结果又认为与事实不符，于是任显崖便在报上刊登了好大的启事：

“顷阅七月卅日某报消息，家兄任显群谓：①鄙人曾以红帽子陷害家兄，幸未告准。②鄙人现住房屋系家兄所赠。③最近鄙人又为恐吓信向其勒索巨款。鄙人鉴于兄长弟幼之谊，数十年来对家兄之指责，从不辩白，……此次关系太大，苟不辩明，鄙人将被目为禽兽，乃不得不书告家兄……

“显群二哥：我们是五十年的兄弟，以前非常友爱，自你出狱后因我未把你的户口自看守所迁至顾正秋处而仍迁二嫂处，你开始恨我，隔阂愈弄愈深。最近某报的消息，在我是晴天霹雳，二哥：你自己不知道，这些年来已经变成什么样子！

“一、什么以红帽子告你没有告成，我做梦也未想到，真不知从何说起，我想不通。

“二、我现在住房是四十五年同时自建两幢，一以住家，一以出租，那时你尚在狱中，怎能说是你的？你出狱后我无条件借给你和顾住。四十九年我经商失利，负债累累，你既未还分文欠款，使我唯有卖屋补偿，那时你已开办农场，经亲友向你说明困境，你同意搬居农场，使我两宅可出售一宅，这是你把借我的房屋归还给我，不是送赠。

“三、自四十二年起，你向明洁（我的配偶）借的和叫我代付的钱，数字相当可观，追我经商失利，卖尽首饰，你分文未还，之后实在罗掘俱穷，托亲友和你商量，你答应明年（五十年）先还若干，想不到届时分文不见，……你不还，我能怎样呢？只好再把现宅质押。二哥，请你想一想，你入狱二年余，我没有要你的大妻小妾花一文钱。”

任星崖的启事显然有所指，写道：“五弟夫妇又因工厂爆炸双双惨死，医药丧葬及死伤工人之抚恤，又落在我一人身上。最大的两个侄女，一个已进中学，始终由我抚养。我实在维持不下去，以养鸡补贴家用。为了四月间我夫妇被你咆哮侮辱，已使我夫妇走上离婚之途，七月六日我写信请你还欠，使我对二十余年的结发夫妻在仳离时有个交代，你理也不理。我的儿子已患六年白血球病，现送医院，……岂知你对我的信又置之不理。隔了几天叫人送来了三千元，仅够一日之需，我只得函促并托亲友劝你求你，竟被视为恐吓，请你还钱救命居然说是勒索，请你看原信，那有三十万白刀进红刀出等文句？……”

国民党官场与民间，在这“启事”末尾更看出了一些名堂：

“你对金融界有渊源，你说穷，但有自备小轿车，顾正秋的女佣还是三人，你说筹不出医药费，无人相信。我很想把儿子送日本治疗一次，但现在无此财力。我们幼年丧父，故我对子女尽可能尽责，我纵对顾正秋未奉之若神明，但你也应还我些钱，使我得尽一次父子之情，请你回忆四十年我出差在你厅长公馆吐了一夜血，母亲急得哭泣，蒙你把我送返中心诊所，我付不起高昂住院费，泰然搬入日仅五元的陆军医院，免得要你施舍，这次为了儿子，我不惜任何委屈，请你无论如何还一些钱，不要使我抱憾终身。”

这件事情本属私人家务事件，但因任显群名气太响，就变成了千奇百怪的新闻。有人说顾正秋是：“有名的”，她在台湾一“顾”倾城、再“顾”倾国，“城”不知何所指，但“国”者蒋经国，如今任显群定要娶成，也只得“尝闻倾国与倾城，反使周郎受重名”了，并且正因为两人感情不错，任在狱时顾常探视，出狱之后，任显群在这个女人身上的“债”因此似乎也未还够。

又有人说，某次任显群有老友向他借债未遂，出口侮辱于他，任显群怀恨于心，指使当日刑警队长诬以“共谍”之名前往拘捕，其人愤而跳楼自杀，想不到这顶红帽又飞到了任的头上，但事情役有完结，任显群在与任星崖没有完结中，又使出了这个杀手锏，指乃弟为“共谍”，这使台北刑警队都难以置信，而任星崖便又在一九六三年五月十一日遍登台北报纸，大骂一通，这次用的是文言了。人们颇奇怪乃弟既一穷至此，何以有如许巨款刊登封面套红广告？

那任星崖的启事写道：“任显群先生：查台端三年前曾告鄙人杀人未遂，派出所有案可稽。去夏鄙人因儿病函催台端还欠，又被控恐吓勒索，自知莫须有之事必如杀人未遂之徒成话柄，于是故作惊人之举，对征信新闻发表消息，竟谓鄙人曾面嘱台端发展共方地下组织，意图以震骇之词，陷鄙人于万劫不复。嗣登报与鄙人脱离兄弟关系，手段之毒，居心之狠，较诸令亡弟即舍弟逸才夫妇双双惨死后，尸骨未寒，台端即倡议将遗女四人半送孤儿院、半送美国兵尤有过之。鄙人深知结怨之由，在于无意中发现某女人私隐，被谗反间，但既成利案，不妨听候法律解决……”

即使不明白任家兄弟为何是如此的人，也知道了一些“内幕”，原来是为了“发现某女人（即顾正秋）隐私”，乃致中人反间之计，亲兄弟变成冤家，没个完。

那启事又道：“兹以法定侦查期限业已届满，司法及军法机关俱未对鄙人提起公诉，显见台端两案均系捏词陷害，勒索案对鄙人关系尚小，姑念台端之令堂究系鄙人之家母，不予诉究外，发展共方地下组织案，关系身家性命，任何人均不愿受蔑默认，纵鄙人之家母系台端之令堂，仍不得不根究乘源。以台端曾任政府要员，又系律师，应知戡乱时期治安案件科罪綦重，虽至愚之人也不肯因欲害人即虚构此种事实缚人自缚，……限台端十天内登报声明口头嘱台端发展共方地下组织者并非鄙人，以释群疑，逾期依法追诉，鄙人暂不推测此语出诸何人之口，如台端置之不理，仍以鄙人之身家性命为儿戏，为求洗刷，自有方法使之水落石出也。任星崖启。住台北县永和镇自强街二十二巷四号。”

闹来闹去，连蒋介石也知道了。但他想不到这件事情因为“再顾倾国”所引起，更不知是谁在导演，以为是一般家务官司，而任显群也没什么值得砍头的罪状，也就算了。再说他的精力也正为美国的花样忙不过来，蔡斯欺蒋太甚，而事实上并非蔡斯个人行动，他乃是一个代表性人物，他之“欺人”，也就是美国在欺蒋。口头上的犹可容忍，倘若有具体行动，那就不堪设想。那一阵微闻凤山新兵训练有些动静，孙立人十分可疑，这使他寝食俱废，一再商议，由彭孟缉派人打进孙立人的小圈子里，看看有什么名堂，闻闻有什么“气味”，他准备应付突变。

蒋介石与蔡斯并非时常见面，虽然办公室同在“总统府”中，蒋在二楼蔡在三楼，名副其实形成了“高高在上”，不折不扣形成了“太上皇”。蒋之所以不想见他，一来蔡斯盛气凌人，一撮小胡子加上手里不断挥舞的那根小马鞭，看起来似乎总会一鞭子抽向老蒋似的，蒋万分不舒服；二来蔡斯只是一名少将，蒋因愤懑而产生了卑视的心情，而事实上他这个少将却大过他这个总统，兜来兜去，眼不见为净。可是当联防之约既订，蒋希望把美国牵入反攻漩涡时，美方深恐灭顶，严令蔡斯就近对蒋施以压力，无时无地无事不予训斥，这使蒋气得浑身发抖，终于找蔡当面谈判，双方声色俱厉，不欢而散。第二天蒋派人前往送礼什么的，志在使蔡下台，“上达天听”时像灶君老爷般能多说几句好话，结果是使者挨骂，更加别扭。蒋介石的背地痛骂，对蔡斯来说并无“隔音设备”，于是双方互做“情报”，互相转告的结果，剑拔弩张好不凶险，而“谣言”传出，美方决定利用军人对蒋进行“兵谏”，要蒋滚蛋下台（离开“台湾”）；而也有消息说蒋将使用毒计置蔡于死地，美方且有“人证”，指某一美国顾问之在金门“阵亡”，系死于背后中弹而非来自对岸，七七八八，台湾上空在乌烟瘴气之外，更加上一张漆黑的网，暗流汹涌，十分紧张。

那一日蒋介石气得对上帝都无心祈祷，在早餐桌上痛骂蔡斯，问有什么办法对付这个拔扈嚣张的家伙？郑介民报告道：

“昨天晚上的消息：蔡斯夫人发了神经病，大吵大闹，大哭大嚷，群医束手，已经不成样子了。”宋美龄诧道：“这是为什么？前天还好好儿的，中了什么邪？”郑介民道：“据说蔡斯太太病发之前，吵着要回国去，说不定一分钟前还是好好儿的，一分钟后便要到天国见上帝了，她不愿见上帝，要见家人，因此吵着回去。”郑介民低声道：“据她发疯时说，我们要派人对她丈夫乃至全家不利！”蒋介石一怔，说道：“笑话笑话！”

郑介民道：“是笑话，是笑话。蔡斯太太还说了很多话，洋洋洒洒，而且据报内中不少是会议桌上的、或者派对中的、有关中美邦交的谈话。”

蒋介石故作镇静道：“再探！”

而美国驻台各报社记者闻道蔡斯家里出了大新闻，正想报道，给蔡斯“有礼貌地”阻住了，说是愿意以其他消息交换，这件事可不能报道。

外国记者们便问拿什么新闻“交换”，蔡斯咬牙道：“我要回去了。”话甫出口，又感到此时不宜翻睑，否则会给华盛顿函电痛斥，吃不了兜着走，又叹了口气道：“你们瞧，我太太成了这个样子，我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呆下去了。”又说道：“我退休的时间也快到了。”

众记者大喜，一方面遣助手拍发蔡斯即将离去消息，同时先问蔡斯的履历，以便写详细通讯，蔡斯要仆人煮上咖啡，说道：“我的履厉有什么好听的呢？我是‘花生米’最讨厌的人。”记者们道：“就因为这样，你就非说不可。”于是蔡斯说道：“那真是没有味道的差使了。我是一八九五年三月九日诞生的，故乡是美国罗德岛州首府普洛维登斯城。一九一六年，我在城里布朗大学毕业，之后又进骑兵学校、步兵学校、指挥参谋学校、陆军大学攻读。在一九四六年六月间，拿到了布朗大学的法学博士学位。”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蔡斯喝了一口咖啡道：“我在欧洲远征军中服务。一九三一年到一九三四年，在菲律宾服务。一九四三年擢升为第一骑兵旅旅长，驻防德克萨斯州布里斯堡。第二年六月，率部移防西南太平洋，受麦克阿瑟元帅统辖。曾指挥我的部队登陆加罗林群岛南面的阿拉米拉群岛。”

蔡斯想了想道：“接着又登陆菲律宾的雷伊泰半岛和吕宋岛。一九四五年二月三日，我首先率部驱走日军，进入马尼拉市区。同年七月，我升任骑兵第一师师长，这个师，是首先进驻东京的同盟国部队。一九四九年调返美国，任第三军团参谋长，一九五一年五月一日，奉命来台主持顾问团，到今天已经四年多了。”

记者们问：“我们早已听说，蔡斯将军愿意和蒋介石一起反攻中国大陆；而且在蔡斯将军演讲时，每逢提到中共，你也一定声色俱厉，说要杀死他们，这些情形，说明蔡斯将军和蒋介石完全是一样的，为什么你们两人吵到水火不相容呢？”

蔡斯道：“这个……这个我实在没有办法说得太多了。这是外交问题，应该由国务院作答，至于我个人，大家知道，军人在外，不管你带的是兵，或者带的是顾问团，总之是没有个人自由的，我必须服从上级。上级要我怎样做，我就怎样做，因此由于上级的决定而引起蒋介石与我的不愉快，所引起的华盛顿与台北之间的不愉快，我个人很难负责，至于我对中共的态度，那又是另一回

（原书缺页）

译官，上个月我去找他，似乎发现他有点尴尬，以前我们无话不谈，那次他变了哑巴。我曾经问过几个问题，他也避而不答。我要他陪我去找某某几个人，他说他自己没有功夫，我说：亨利，你怎么啦？变成这副样子？你知道他怎么说？他以歉然的口吻低声道：‘以后，你少到这里来，来了也别找我。我们是老朋友，因此对你直说，其它的不用问了，’”那记者摊摊手道：“这还不能说明很多问题？”

蔡斯显然不便再说什么，叹道：“有人对我说：外边传说纷纭，都说我妻子之病，是给吓出来的，搞下去太不成话，那个人是非走不可了。可是问题没有这样简单，临别之前，我也只能忠告各位，福摩萨虽说在我们保护之下，但我们自己却需要更加妥善的保护，你们懂啦？”

那边厢蒋介石也在煞费思量，为的是情报传来，新军中又有不稳迹象。孙立人这一目标太大，美方即使想动用这枚棋子，反而使孙束手束脚，甚至不能动弹，远在三月间，混在孙立人身边的蒋方特务就已不断报告孙与美国人的密切往返，从公开的顾问到便装的美国中央情报局人员，并且通过内线活动，传出“兵谏”的可能，那时光蒋已有所布置、有所处理，但想不到此刻又来。

提心吊胆的预防与株连广泛的逮捕，乃是蒋介石永无休止的课题，虽然他为此烦恼，但鞭长可及，只要多操点心，极可能化险为夷，可是华盛顿的做法，对他就形成了鞭长莫及，他没办法。尤其是北京派出王炳南与美国谈判一节，把蒋介石气成什么似的。那一日到“总统府”坐了一阵，有意跑到“参军长室”打了个转，见孙立人正在里面读报，孙立人忙不迭立了起来，蒋介石无可无不可，也就入内稍坐片刻，见他办公桌上有份英文报，问：“报上有什么消息？”

孙立人道：“三天前的‘纽约时报’，没什么特别的消息。”蒋道：“关于美国、中共的大使级谈判呢？”孙道：“也没有什么透露。”蒋道：“他们打从哪一天开始的？”孙答：“八月一日。”问：“你以为他们可以谈些什么东西出来？”孙立人苦笑道：“美国是反共的，中共是反美的，两个冤家在一起，我想无论如何谈不出什么来的。”

蒋介石道：“会不会是这样呢？司徒雷登当年在南京找不到周恩来，这番就把王炳南当作周恩来呢？”孙立人道：“这个我不知道。”蒋问：“随便谈谈，我也何尝知道？”孙道：“也只能望这方面想了。”再问：“那么你看会不会有什么名堂？”孙立人道：“我看是不会的，恐怕这是美国的心理战，也是司徒雷登做法的延续。”蒋道：“那么美国会不会出卖自由中国的利益？”孙立人笑道：“那无论如何不会的。”蒋介石冷笑道：“我说是会的，要不，廖文毅这混蛋怎会在东京同我过不去？”孙立人脸色尴尬，尚未开口，蒋介石又道：“还有，如果美国不会出卖我们，为什么‘二·二八’那次他们派人在台湾胡说八道？”孙立人知道蒋介石是试探来了，忙说：“这些我这里没什么消息，倒是说不上来。”蒋介石起立，作和善状道：“如果你和美国朋友见面，不妨把我们刚才所说的，问问他们，”他加一句：“如果他们和中共成立什么协定，你和我都没有好处，是吗？”说完就走。

蒋经国这当儿为“退伍军人”事与他相商，蒋介石心烦道：“这个问题，你看着办吧。我要问你：美国大使馆中有我们的人，他们会知道美国、中共谈判的内容么？”做儿子的摇摇头道：“他们地位极低，不可能知道这些秘密。”蒋介石道：“一个字也看不到，了不起，可以看见他们把那些东西往保险柜中放，那个柜有尺半厚！”这句话引起了“五·二四”台北大反美中一个插曲，按下不表。

叶公超奉召入见，报告有关当前的形势，安慰蒋介石道：“周恩来在这当儿提出了‘和平解放台湾’问题，这在共党也不是第一次，而在美国也决不会考虑的。”蒋介石问：“为什么？”叶公超道：“因为一旦真的‘和平解放’，美国就不能再以台湾为基地，在他的国防线上便会出现弱点，也即是出现危机，我对美国终将拒绝共党这一点探信不疑。”蒋介石又问：“这个问题不是向美国提，而是说给我们听，你以为又将如何？”

叶公超心想如果这样，还用得着问我么？便诚惶诚恐地说：“那当然不理他，一切有总统为我们掌舵。”蒋介石点点头道：“到底日内瓦这个会议，会影响我们么？”叶公超道：“卑职当尽将所闻奉陈：八月一日起，美国的首席代表是约翰逊，共党的首席代表则为王炳南。这个所谓大使级的谈判，是美国经由英国驻北平新代办欧念儒在七月十一日向共党建议举行的。在正式接触之前，双方由驻口内瓦总领事高温和沈平联系。”

蒋介石道：“美国究竟是何用意？”叶公超强笑道：“主要为的是他们双方的平民遣返问题，当然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杜勒斯国务卿已在华盛顿和约翰逊磋商，约翰逊的助手中有国务院远东司中国问题专家克洛夫，翻译员艾克华尔上校，也是个中国通。”蒋介石道：“美国的态度如何？”叶公超道：“显然是志在缓和紧张局势。”蒋介石道：“外国怎么看法？”叶公超道：“这真不幸，对于大陆共党，自由世界之中居然有寄以希望的，在华盛顿，不少人称之为‘两大国会议’，在英国，通讯社干脆称之为‘历史性的谈判’，因此我们对于这个谈判，从它开始准备起到目前正在谈判，没有一分钟放松过，约翰逊原是美国驻捷克大使，他本人就是远东问题专家，根据昨天我们接到的报告，约翰逊曾公开发表谈话，说他和共党驻波兰大使王炳南将谈到四个实际问题：一是取得美国平民以及现在囚禁在中国大陆的美军飞行员释放回国；二是满足共党要求，留在美国的中国学生可以自由回国；三是进行防止击落英国国泰航空公司飞机事件发生的警戒和安排。那架飞机是去年七月廿三在海南岛上空被击落的，当时毫无联系，机上也未对地下回答任何问题，因此发生了误会。”叶公超透了口气道：“第四个实际问题，便是所谓台湾地区停火问题了。”

蒋介石冷笑道：“他们双方都在单相思，我没开口，他们难道敢吃了我？”边说边浑身打颤。

叶公超当夜奉命再往谒蒋，愁眉苦脸道：“这个会谈倒是有些花样，不能小看于它。”蒋介石道：“有些什么？”叶公超道：“刚才接到消息，说就在昨天下午，美国代表团发布一项声明，说在会议中王炳南通知约翰逊，原本囚禁在大陆的阿诺德上校和其他十名飞行人员已在七月三十日释放，这批人将于八月四日到达香港。”蒋介石失色道：“真有此事！”叶公超道：“约翰逊表示感激，而日内瓦的空气也为之一变。据说那些首先接到消息的外国记者们，闻讯通知美国代表团时，那个秘书闻讯大叫‘我的天啊！’哈玛绍也已接到通知，马上要飞到日内瓦去。这还不算，艾森豪威尔接到消息之后，由白宫秘书发布一个消息，说：‘全国将感到安心，并且高兴地欢呼美国飞行员获得释放的宣布。’”

蒋介石马上问：“杜勒斯说了些什么？”

叶公超道：“杜勒斯说美国既未作任何让步，也没有以任何允诺作代价，也没有施用过任何强暴的威胁。”

蒋介石恨恨地说：“这着棋，美国已经输了，艾森豪威尔太轻佻，杜勒斯比较老练点，但说的是空话，共党分明早已准备这一着，根本用不着什么条件或者允诺，就转移了国际的视线，”他一个劲儿拍桌子道：“我们要好好揭穿共党阴谋，你先准备一篇谈话，要各报明天刊登，不得有误。”叶公超唯唯。又说：“整个说来，美国是满意的，说这一手是极富戏剧性，而且还有人一再强调：这个会议如果成功，双方谈判如果进行顺利的话，更广泛的远东会议也就有可能了，共党正在争取亚洲和太平洋地区的集体和平，美国以为不能轻视共党这份努力与气度。”叶公超欲言又止，可又不得不说下去道：

“还有一些消息，在亚洲，共党又把所谓和平的区域扩大了，据外国记者的消息说，这一扩大的地区，面积和英国差不多大小，那是共党和尼泊尔谈判已经成功，双方又已同意在什么五项原则下正式建立邦交。”

蒋介石有如胸口挨了一捶，久久未能启口，叶公超道：“不过也有不利于共党的消息。”蒋介石闻言透了口气，听他说：“我们的人在日内瓦来报告说，有人问过共党代表团中人，问他们如果这个谈判没有下文，或者有了下文美方又变卦，那他们怎么办？十几个俘虏都放了，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蒋介石急道：“还不够、还不够！”

叶公超也弄不清蒋介石的“还不够”何所指，只得说下去道：“他们回答得倒也干脆，说那反正天下人有目共睹，谁对谁不对清清楚楚，不能解释为‘赔了夫人又折兵’，而应该视为他们的一种努力。弦外之音，共党对这个谈判并没有寄以什么期望，只因欧念儒的转约，大家谈谈而已。”蒋介石恨道：“这还不够？够他们出风头的了！”言下有埋怨叶公超的外交并未办好，乃使日内瓦有此会谈之意；转念一想，叶公超对那个“中美联防协定”有过功劳，不宜使他难堪，便说：“在那个会谈期间，我们一定要多多表示态度，越多越好，约翰逊对对方说了些什么？应承些什么？更应设法探听，否则不得了，你可要记住了。”

叶公超唯唯。蒋介石道：“那个什么反对原子弹大会，闻道共党要派代表团到日本参加，那还得了，你一定要促使日本取消对中共的邀请，无论如何要他们禁上中共代表团入境，如果这一点也做不到，那么我们同日本之间就会出现裂痕！还有，这件事与美国关系更大，落在日本的原子弹是美国丢的，不管他们今天反对原子弹是真的还是反美国，总之让中共的代表团到日本，这对美国十分不利，你对美国大使明说，也要他对白宫，对东京明说，千万不能放中共代表到日本。”蒋介石唾沫四溅，急道：“还有，你对他们什么都说了罢！就说日本与中共之间，有关做生意的团体来来往往，我们抗议过不知道有多少次，他们就说如果日本政府硬性阻止，日本老百姓就会造反，他们没办法，娘希匹如令什么禁止原子弹核子弹王八蛋，没有中共的代表团参加，我不相信日本人会造反，就这么办，不许他们到日本去！”蒋介石又把一头大汗的叶公超从楼梯口找回来叮嘱道：“你明白了，在日内瓦，他们正是春风得意，好不教人恨煞，如果再去一个代表团到东京，你想想这个代表团的作用！”

叶公超唯唯，挥汗而退，出得“总统府”，也顾不得回家休息，驱车美、日大使馆，面谈这件事情的“严重性”，折腾三天，东京与华府之间，台北与东京之间，东京与台北之间、也不知道通了多少话，最后叶公超报告老蒋道；“这件事情，看来已成定局，中共的代表团由刘宁一率领已经从北平首途出国，将到香港，东京那个大会也照常进行，并不改期。”蒋介石急道：“那怎么成！”叶公超道：“各方交换意见，认为不能不对日本人敷衍，不阻止他们动身，但另想办法对付。”

蒋介石这一急非同小可，问：“刘宁一他们到得香港，就等于到达日本，还有什么办法阻住他们入境？”叶公超笑道：“有有，那是由日本的驻港总领事出面，就说由于什么什么原因，日本还是欢迎北平的代表团，但只能以三人为限，其余的不能同行，按照中共的一贯态度，他们势必要求全体同行，最后事情便会弄僵。日本驻港领事可以一再‘请示’，抵挡一阵，拖延到大会已经开过，然后说可以成行，到那时他们也不会再去的了。”

蒋介石沉吟道：“这办法是好，但还是险着，不能保险，万一他们真的答应只去三个人，那你们多日商量的结果，岂不是又白费心血？”叶公超道：“这一点，几乎可以保证，中共是不会答应的，他们宁可回到北平，也不会只派三个人去日本。”

这一着险棋固然生效，以刘宁一为首的中国代表团当真被阻于香港，但整个大会的气氛却使蒋介石深以为忧，各色各样的报告自各方到达，都说明美国的原子弹也罢、核子武器也罢，已遭受到举世强烈的憎恨，特别以日本人民为甚！举世主张以原子弹改为原子能，举世主张全面禁止制造核武器，举世充塞着谴责核子恫吓、敲诈、勒索等等的呼声！美国企图“挟核子以号令天下”的意图显然不能兑现，而纵使冒天下之大不韪要想“兑现”的话，那么“时日易丧，子及汝偕亡”，美国绝难得到甜头。举世并未匍匐在核子武器之前叩头称臣！通过这个大会，全世界爱好和平之人表达了他们无敌的力量与正义的呼声，蒋介石感到失望，美国如不能君临天下，那他的“好日子”再好也没多久了。

而事实上，美国所给他的“日子”并不真正的好，摆在面前的问题就有两个：一个是“太上皇”蔡斯要回美国去了，新到的继任者，他在美国的地位还不如他的前任，显示了美国对“反攻大陆”令人寒心；另一个问题更使蒋介石如坐针毡，那在监视中的孙立人，并无任何证据可以置他死地；但台湾气氛阴沉，苟非拿孙立人开刀示众，必有其他的人置蒋死地……

蔡斯动身之前，蒋介石嘱咐亲信道：“此人回去，我是不会送他的。可是在礼节上要做得像一回事，不能教人家有丝毫的不高兴！”亲信遵命，在松山机场也真的放开了礼炮，准备了仪仗队，献了鲜花，作为“中美邦交亲密”的象征，但再看他的太太却是疯癫不堪，给放在软床上抬进机舱，主客俱窘。

蒋介石闻报又好气又好笑，便问道：“他又怎么样？”叶公超道：“那时光正好十三响礼炮，鸣罢他踏上飞机，扭头一望，在掉眼泪。”蒋介石冷冷一笑道：“他是该掉眼泪，娘希匹他在这里人家称他‘太上皇’，回美国还不是一个平平常常的退休军人，而且是一个打从抗战时开始，便是个师长级的‘永久少将’，有什么了不起！”接着问彭孟缉道：“史迈斯这个人怎么样？两年前美国要派一个比蔡斯高一点的人来当顾问团团长，这次算是换了人，难道又是一个‘永久少将’？”

彭孟缉道：“那倒不是，史迈斯今年五十四岁，也是少将衔，但还有升中将的机会。据说作战很勇猛。又听说顾问团的人数又要增加。”蒋介石皱眉道：“又要增加！”原来为了协助美军顾问团加紧完成训练工作，不久前蒋介石的国防部曾召集一九五一年、一九五二年毕业、曾受预备军官训练的大专学生两百五十人到军中服务。为的是美方所定一九五四年就该完成的进度，蒋军到一九五五年七月间还没音讯，于是“顾问”的数字与日俱增，这使蒋介石大伤脑筋，可又没法阻止。

半晌，蒋介石道：“蔡斯既去，新来的也一定差不多，我对他们没多大指望，除非他们能用行动证明，反攻大陆不是我一个人的主张。”一顿又说：“我们多注意身边的重要问题，不可松懈！史迈斯必然也是帮我防守的，他是陆军。海军那个第七舰队联络中心，芬诺少将曾任美国潜艇司令，说明美国在酉太平洋的主要战略战术，乃是驱逐潜艇，防御潜艇，为的是苏俄有潜艇，娘希匹海军也是守的！空军那个菲律宾美国空军十二航空队驻台前进指挥所，指挥官黑人准将戴维斯早就说过了，他的飞机没有出击敌区任务，娘希匹又是防御性的。连菲律宾克拉克基地的战术航空队，都是些战斗机和战术轰炸机，也是防御性的！Ｆ八十四虽然可以携带小型武器，谁听说他们要到共产党那边投炸弹？在他们三个人之上蒲赖德他有指挥权，但他的总部都在基隆旗舰和台北联络中心，没见他出击，又是防守的！”众人不敢张声，只是呆呆地望着他。蒋介石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嚷道：“防守防守，大概他们要等我死了，才肯反攻大陆，因此目前忙的便不是反攻而是要算计我了！”蒋经国急道：“现在可不能随便说，以免误事。”蒋介石道：“不管误事不误事，总不能教人家小看了我们，你们就动手吧，宣布孙立人革职查办，也让那些家伙死了这条心！”

正是：此际仅知孙立人，除却老孙无旁人？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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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飞来红帽 孙立人撤职查办 缴了白卷 蒋经国功败垂成

书接上回。话说一九五五年八月廿日，位于亚热带的台湾火伞高张，挥汗如雨，那一日台北报纸忽地爆出一个“热门”消息，竟比天气还热，人们辗转相告：“孙立人真的扣留了！”“孙立人真的垮下来了！”原来蒋、孙交恶，并非一日；两“货”（美国人眼中的“宝货”）相争，必有一伤，如今摊下牌来，孙立人却似“水浒”传中吃了蒙汗药的黑店客商，在一片“倒也倒也”声中倒了下去，台省轰动，国际注视，英、美、日各国驻台记者忙不迭将那新闻拍将出去，你道那新闻怎说？蒋介石官邸中人所拟全文，却也简单：

“总统府参军长孙立人，因共谍郭廷亮案引咎呈请处分；蒋总统明令予以免职，并命派陈诚、王宠惠、许世英、张群、何应钦、吴忠信、王云五、黄少谷、俞大维等九人组织调查委员会，秉公彻查。”

“总统明令：特任黄镇球为总统府参军长。”

列位看官，蒋介石寥寥数行，便交代了一件台湾大事，在他是无人追询，草草了事；在下一支秃笔，要交代这件台湾大事，就非几天几夜不可，好不累煞人也。

闲话表过，言归正传。却说蒋之不满于孙，孙之不满于蒋，已是公开秘密，毋须说得。蒋介石自退台湾之后，反攻决无能力，生存全靠美国，这也不是秘密。对于这位“伸手大将军”，美国老板一方面假以颜色，另方面嗤之以鼻，而白宫对台仍然非蒋不可者，完全在于蒋介石还掌握着全台兵力。于是如何转移蒋之兵力，如何自蒋手中夺取雇佣兵力，乃成为白宫的主要课题，这也不再是秘密。环顾台湾内外，白宫积多年经验，认为那当儿能撵走老蒋，掌握国民党武力者，除孙立人外不作第二人想。更急迫的那次，该是一九四九年，是年一月五日，陈诚就职台省主席，二月间忽闻陆军训练司令孙立人自凤山不别而行，陈诚万分紧张，迨闻报孙立人此行系在凤山机场乘搭美军专机，目的地为东京，邀请人为“白色天皇”麦克阿瑟时，又只得暗自咬牙，密报老蒋，静待其变。而孙立人飞日三天，专机返台之后，却又不声不响，好像根本没发生过什么事一样，老蒋与陈诚好生纳闷，可又不便询问。一来难于启齿，怕开罪了白宫；二来作不屑状，防孙抬高身价，但从此以后，对孙立人便展开了更加严重的“预防”，让他官儿越做越大，权力却越来越小，但对于麦克阿瑟那次究因何事派专机邀请于他，则如拿到一部无字天书，一字未见，一窍不通，愤怒妒嫉，与日俱升。

蒋孙交恶既系公开秘密，蒋为什么早不动手，迟不动手，到那年才搞掉孙立人呢？说来与国际形势和台湾内部情况有关。说来话长，容老朽一支秃笔分头道来：话说由于举世爱好和平者的巨大努力，自一九五五年七月间四大国政府首脑会议在日内瓦召开以来，因为会议内容不是“大国包办世界事务”，将战争推前一步，也无什么骗局，国际紧张局势得以再次缓和。国际局势缓和，“第三次世界大战”就相应远去，这使日夜盼望借大战复辟的蒋介石大为失望，感到如此困在台湾，可能在解放军尚未到达之前，便会给“野心家”偷偷干掉，祸起萧墙，而孙立人便是多年来的“假想敌”。某年蒋介石在亲信前且泪流满面说美方极可能推孙主持台局，孙立人是心腹之患，是故必去之而后快，此其一。

是年八月一日起，北京与白宫的大使级会议在日内瓦召开，不管内容如何，蒋介石集团那种恐惧沮丧、人心惶惶之情难以言喻。同时国民党中文武大员，对蒋介石的不满情绪更加增长，考虑出路的人一天多似一天，一群多似一群，蒋介石亟盼找个人来开刀，更“合适”的便是孙立人，此其二。

美国志在吞台，朝鲜之战说明武力不能够使新中国屈膝，反使自己焦头烂额，美国不少人希望通过谈判解决台湾问题，而绝望于利用老蒋来解决台湾问题。这一部分的美国人包括民主党有力议员、美国东部的大政客和大资本家，反对与新中国“摊牌一战”。这派的主要发言人是乔治亚洲的参议员乔治，主张“周恩来与杜勒斯直接会谈。美国应与中共谋取和平共存，美国应承认中共政权是中国大陆的合法政权、台湾则应设法保留在美国‘友好势力’的控制之下。”但这一派人不同意蒋介石为这“友好势力”的领导者，主张另觅新人。这意见传到台湾，蒋介石魂飞魄散，拼命要把那个尚未露面的“新人”连根拔掉，而孙立人正是他的“假想敌”，他便下手，此其三。

在美国做寓公的李宗仁，闻上述说法之后，在那年七月间便提出了“台湾中立化、解除武装，由联合国托管”的主张，一方面公开响应，另方面毛遂自荐。蒋介石倒不太着急于远在天边钓李宗仁，却紧张于近在眼前的孙立人。吴国祯狼狈逃美之前，“文有吴国祯，武有孙立人”的说法街知巷闻，蒋介石为防老李，又防老孙，感到继吴之后，文武全“栽”的时机已到，就把假牙一咬，将孙立人干掉了，此其四。

对于蒋介石的皇亲国戚，美方也在“考虑”之中。旁人替代老蒋要头破血流，如果以孔祥熙或宋子文来替代老蒋是否合适？答案是否定的，因为孔、宋弄钱的本事虽大，要取蒋而代之的本钱却不够了，他们并无军队，也没有一套特务机构，非蒋对手。但另一个答案是“可以”的，但必需将台局改观，那是使台湾成为美国开发公司的“开发”对象，视之为“落后地区”，把岛上整个行政机构归纳在“生意经”名堂之下，而把“总统府”易为“总督府”这一类名堂，一如当年“东印度公司”的做法。如此这般，孔、宋之出任“总督”自较老蒋合适：而老蒋届时也势必出国，永远回不了台湾，也永远回不了大陆。设若此计可行，为“台湾开发地区”掌握雇佣兵的人势必又是孙立人，独有他得“美人”青睐，而且曾在孔、宋手下带过税警什么的，交谊颇深，蒋介石于是非去之而后快，此其五。

而作为“举足重轻”人物的孙立人，与蔡斯感情极好，无论阿猫阿狗自美赴台，蔡斯必欲使之参观孙立人的“新军”，并作实弹射击演习，以表示“美国军事顾问团”在台湾的训练成绩，孙立人因此红透了台湾半片天，也使蒋介石无法安眠。除了这些，美国任何财团及其政党，似乎对孙立人都有良好印象，连民主党方面、包括美国东部各州人士以迄参议员乔治等人，对孙咸具好感，长此以往，蒋家父子认为不堪设想。蒋介石的“美国炉线”“只此一家，不准分出”，说得那个一点，有如姬妾争宠，虽然男方同是一人，但非“专利”不可，到了认为不得不“拔”的时候终告发作，此其六。

蔡斯与小蒋冲突，最尖锐的问题除了由美方点名发饷、美官直派连队等等之外，美方坚持“政工人员撤出部队”是使蒋难以容忍的。“用心棒”，蔡斯坚持，小蒋反对，而孙立人却支持蔡斯，这使蒋气得七窍冒烟，如今史迈斯继蔡斯抵台，孙立人纵然己离凤山，但他在“新军”中有其势力。不但如此，他的影响还牵涉到以前的税警团、三十八师、新一军、凤山军官训练班、留美之人等等，设若蒋方不去“动”他，他却要来“动”蒋，那如何得了。于是“先下手为强，慢下手遭殃”，事情终于爆发，此其七。

但在动手之前“老谋深算”的蒋介石不是不知道兹事体大，弄不好不但不能如愿以偿，甚至可以加速自己的灭亡，烦躁焦急，夜不成寐。那一日与小蒋、彭孟缉等三数人商谈道：“你们找不到他的痛脚，难道就便宜了他不成？任显群闹的乱子，还不够提醒你们的吗？”

那真是一语提醒梦中人，原来在任显群案中先是给任戴上红帽子，指他“庇护共谍”；后来任显群又把红帽子送给旁人，飞来飞去，煞是热闹。而明眼人一望而知，对台湾打击已最流行的“法宝”报以嘲笑，心为之寒。彭孟缉等人总以为这顶红帽无论如何戴不到孙立人头上，但经蒋提醒，就像吃了定心丸一般，因为饶你孙立人是用铁打的还是用铜浇的，只要红帽子一扣，包你软将下来，动弹不得。

彭孟缉等并非忘记了这件“法宝”，事实上孙立人反共坚决，这顶帽子不能随便扣得，但如从他手下随便找出一个人来，三缠两缠，指孙为“包庇共谍”就易如反掌，于是下手明查暗访，展开调查，并加派人手打进“凤山新军”，佯作不满现状，不满政府，在孙立人军中的“良心会”上侃侃而谈，以使孙立人注意，企图吸收为孙立人的死党，那情形同钓鱼的饵一般，静待这条大鱼落网。

蒋家父子从来没放弃对任何将领的“适当监视”，而对孙立人的密切监视则自逃台后开始，迄一九五二年更甚，到出事那年简直每一分钟都希望获悉孙的活动，特务们天天为孙写“起居注”，而与孙曾有一面之缘的任何人，也没一个漏掉蒋介石的监视。孙立人没有子女，他的妻子张晶英乃信了佛教，斋戒沫浴，烧香念经，自不免到庙寺走走，乃使台湾好几个庙宇都受到监视，以为孙立人利用菩萨有所活动，总之也说不清那么多。蒋方一年到头、一天到晚找孙立人的岔儿，当真也找到一些东西，却不是孙立人手下当真有什么“共谍”或孙立人本人是“共谍”之类，与此相反，乃是美方确有倒蒋企图，可把蒋介石吓了个魂飞魄散。原来美国阿猫阿狗来台“视察”时，蒋介石必有盛大欢迎仪式，而“新军演习”更是内中不可或缺的节目。担任这个节目的新军，自当特别训练，“以娱外宾”。而在孙立人所训练的新军之中，师长郭廷亮的那个师便是“专供鉴赏”的一批人马，每逢演习，一定出动。那年六月间美军远东统帅兼第八军军长泰勒离职经台返国，蒋介石准备举行演习，邀请泰勒参观，这次演习任务也落在郭廷亮身上。正因为郭廷亮是孙立人的多年部下，蒋经国的“军中政治工作”对他就特别着重，一举一动，决不放松。那一日被派在郭廷亮师中的一名下级军官突地气急败坏报告政治部指导员，说：“大事不好，明天演习，一向是空枪上阵，但今天我们却突然接到真枪真弹，不知是何吉凶。”政工人员闻报失色。

电台开始紧急传递消息，远在台北的蒋经国、彭孟缉等人忙不迭采取行动，商议一切。蒋介石闻报要一干人等立即上山，由他召开“御前会议”，听儿子报告道：

“现在，已经扣住了郭廷亮，搜出了不少证据，正由专机运往台北。”那当儿电话铃不断地响，都是各地抓人的报告，由一个而六个，由六个而一百多，终于抓到了三百多个，但蒋介石意犹未尽，下令只要感到可疑，认为有关，放手抓去，不怕责难。然后听彭孟缉接下去道：“这个郭廷亮，是孙立人的亲信，跟他很多年了，在东北时已经和他在一起。这家伙在新军中因有孙立人的关系，十分嚣张，平时指桑骂槐，不满现状，已经不是个好东西。同时也非常狡猾，做起事情来十分卖力，对新军称兄道弟，对政府很不客气，锋芒毕露，目中无人。开口民主，闭口民主，新军中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做‘老百姓’。在孙立人那边只要说‘找老百姓’，谁都知道便是找郭廷亮。”蒋介石“哦”了一声道：“这样说来，这个混帐在收买人心上还真有两手。”蒋经国道：“刚才电台来的报告说，郭廷亮已无法抵赖，承认罪状，并且在他房中查出的秘密书信之中，陆军总司令部督训组上校组长江云锦也有一份。”蒋介石浑身泛汗，满肚怒火，恨道：“对对，给我抓，宁可错抓一千，不可错漏半个！”又问：“督训组怎会和孙立人搞在一起的？”彭孟缉诚惶诚恐道：“到目前为止，还没找到孙立人亲笔字迹的证据，只是知道他曾指示江某的那个督训组，在他训练出来的第四军官训练班人员中作联系工作。”蒋介石以拳击桌道：“这还不够？在军中胆敢做小组织活动，居心何在？还用得着说吗？给我办！”

目击一干人等里里外外忙个不休，蒋介石道：“也好，这个时候斩草除根，旁人没有说的。孙立人自去年六月间因军事长官的定期调动，已从陆军总司令总部调到总统府，他不再负责实际指挥和训练工作，他即使不满意军中政工制度，但与经国已没有正面冲突的机会。而且经国的政治部主任，也在去年同时解职，张彝鼎接任了这个位子，旁人也不会想到什么摩擦上面去了。”

蒋经国喜形于色道：“根据这许多年的观察，孙立人的的确确有一个小集团，他在民国三十六年出任陆军训练总司令，从民国三十九年到四十三年出任陆军总司令时期，他在缅甸战场和在大陆时的旧部，曾经集结起来并且扩大成为一个非常忠心于他的集团，特别是在青年军官之间，孙立人变成了一个偶像，这下子可连根拔掉，真是天助我也！”

可是蒋家父子并未得到“天助”，虽然“失运”的孙立人更加倒霉，但他并无任何“杀蒋”的真凭实据落到侦骑四出的蒋方手中。彻夜搜查，打打杀杀的结果，蒋介石闻报说是已经获悉郭廷亮“兵谏”的全部内容，等不及阅读报告，要彭孟缉详尽面陈，听他说道：

“到此刻为止，那个‘凤山兵谏’的秘密计划已全部掌握，查出是一部分反共的民族主义过激分子所策划，领头的便是郭、江等七人。已经查明，他们在进行这个计划之前，确未在任何场合宣传共产党主义，他们只是利用卖国和反攻思想进行反对政府现行政策，或者某几个领袖的领导。他们‘兵谏’的活动主要对象，只是国军中的青年军官和军事训练队伍中的青年学生。”

蒋介石哇哇叫道：“既然不宣传共产，娘希匹和我有什么过不去呀？再说，如果找不到共谍的证据，娘希匹这台戏怎么唱得下去呀！”他吩咐儿子道：“人是抓了，罪名也有了，可是通共的证据在什么地方？给我拿来！如果弄不到，那就等人家来嘲笑！”蒋经国唯唯，彭孟缉报告下去道：

“他们准备在六月六目那天，总统在凤山校阅南部地区国军，邀请泰勒前往参观时，他们就动手，他们事先领到实弹，枪声一响，先对付侍卫，然后要挟总统，”彭孟缉见蒋面色苍白，忙说：“同时提出五项要求，呈请总统核准。”

蒋介石透了口气道：“还提什么狗屁要求！”彭孟缉打开手中文件，念道：“他们提出五项要求。第一项：立即下令实行反攻大陆；第二项：国家元首不能直接干涉行政权与军权；第三项：组织各党各派、全国一致的强力内阁；第四项：取消军队政工制度及短期人事调动；第五项：推举孙立人将军出任国军领袖。”彭孟缉道：“根据审讯报告，他们都说这只是重演十九年前西安事变，不过性质不同……”’蒋介石急道：“这与‘共谍’有什么关系呢？如果这样公布，那我们脸上都涂了屎，见不得人啦！”

蒋经国道：“好在还有时间，阿爸不必担心。”蒋介石有气道：“这么一件大事，怎能让我不操心？这可比对付共产党麻烦得多啦！今天有个华盛顿明星晚报的记者问我，说昨天他曾参加叶公超的招待会，听他说我们反对停火立场不变，决不放弃光复失土与解救大陆同胞政策。那个外国记者就问我，说：‘今天是一九五五年五月二十九，在未来的半年中，台湾海峡将会如何？’我正为凤山事情一肚子气，就说：‘台湾海峡局势益紧，我已准备应付一切。’娘希匹他以为我是应付共产党，怎知对他们也有份呢！”

按照当年惯例，蒋介石碰到这些“重大问题”，即不飞往牯岭，也早就飞往溪口，住到雪窦寺“休息”去了，但此刻在台湾，他却不敢到那阿里山上“休息”，只得闷在室中发怔，众人见他如老僧入定，想见疲惫不堪，于是一个个蹑手蹑脚退将出去，由他稍憩片刻。他们知道，在这当儿要他上床是办不到的。他正面临一项惨烈的“战争”，他当然就是主帅，而对手并非中共，乃是美国。

“反正你们吃不掉我，”蒋介石忧愤交集，暗自咬牙：“反正没有人能够替代我！”他充分运用当年上海滩头那种泼劲儿，在原定六月六日那天接待泰勒，装做没事一样，盛大款待，自己全身披挂，致欢迎词道：

“今天，美国泰勒将军从冲绳岛飞到台北，说是向我们辞行来了，这真不敢当。泰勒将军这次高升美国陆军参谋长，值得庆贺！尤其是美国特别重视台湾防务，军刀机Ｆ八十六一中队也在今天自冲绳岛调驻台湾。意味到台湾在反共抗俄的第一线上，美国看清楚这一点，这使自由中国非常兴奋！”

“泰勒将军的升迁，军刀队的来台，事先我们都知道的了，我们今天在风山检阅南部地区驻军，特邀泰勒将军参观，泰勒将军也是早已知道的了，希望不久之后，泰勒将军能以美国陆军参谋长的身份到台湾来，并且告诉我们一个好消息：美国领导我们反攻大陆！”紧接着一干人等上专机直飞凤山，蒋介石暗忖孙立人已予监视，郭廷亮遍体鳞伤，江某等三百余人铁索锒铛，“风山兵谏”已胎死腹中，所有特务机构又在为这次检阅而忙，看来没什么问题了。下机后换乘敞篷车驶入校场，蒋介石要泰勒同登司令台，只见台下两万多新兵密密麻麻，排列整齐，旗帜飘扬，刺刀闪光，泰勒暗自叹道：“美式配备的雇佣兵看来也真不错，实在像那么一回事，比任何共产国家的部队都好看，无奈一经接触，——甚至未经接触，就变成了运输大队，而这位光头先生便是运输大队长！不过今天……”这当儿台下正在向蒋报告参加检阅的兵种人数，突闻右角里枪声一响，全场哄然，但并未混乱，竟是事先安排好的，一辆吉普车直驶台前，下来七八个手持卡宾的军官，由一徒手的代表上台向蒋敬礼，要求他即日飞美，交出统治权，而“中间人”便是泰勒，蒋如拒绝，那末今天受检阅的部队，就会杀到台北，来个兵变政变，使蒋更难下台。

蒋介石这一吓还了得，汗涔涔下，大叫而醒，原来身在沙发。

众人闻声往视，却见蒋介石立在厅中发征，蒋经国道：“郭、江二人已经押来台北，彭孟缉自己审讯去了。”蒋介石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声：“南部检阅照常举行，”问了句：“江云锦又是怎么样的一个混蛋？”便又颓然坐下。蒋经国道：“江云锦今年三十几岁，军阶已是上校。民国三十八年、三十九年时，他在陆军训练司令部军士大队充当中校大队长，正是孙立人的帮手。这个家伙江苏吴县人，参加新一军的资历较郭廷亮早，所以抗战胜利后获得选拔，保送到美国受军事教育。他在任军士大队长之后，一度调任团长，军阶也升为上校，现在他是陆总督训组的组长。”

蒋介石突地又问：“这一阵孙立人与蔡斯他们，尤其是美国中央情报局的人往来频繁，就为的是六月六么？你们仔细研究，不可随便发表。中美之间的情形旁人知而不详，你可是最清楚。千万不可让他们下不了台，否则美援停止，我们如何过日子？郭廷亮事你找不到孙、郭、江他们通共证据，又如何治之以罪？”蒋经国道：“那是一定可以找到的，今天五月廿九——不，天已亮，令天是五月三十了，到应该发表之日，也就调查得差不多了。正因为让蔡斯他们下得了台，更应该强调共谍。”蒋介石呵欠连连道：“好好，蔡斯他们几个地方，多注意一些，在孙立人办公室里，你们不妨装上录音机。将来找到通共证据，事情就容易办，否则他们会反咬一口，说是我们无事生非！”

第二天，监视中的孙立人找蒋找不着，几天之后便是六月初，孙终于见了蒋，递上辞呈道：“没想到新军之中会有这些事情，我为了种种关系，应该呈请辞职。”蒋介石道：“那倒不必，军人属于国家，你的部下也是我的部下，如有问题，可以调查，你何必辞职？”

孙立人道：“正因为郭廷亮曾经是我部下，他发生了问题，我非辞职不可，非辞职不足以明志，非辞职不能便利调查工作的进行，至于辞职之后，我当住在原处静待吩咐。”

蒋介石心想：“你倚仗着背后有靠山，真是有恃无恐哩！可是你背后的靠山也就是我背后的靠山，今天他们仍然少不了我，你神气没有用！就要让你有靠难依，倒将下来！”当下还是作恳切挽留状，这一拖拖过了六月六日的检阅，蒋介石还是按照预定汁划，会同泰勒前往凤山检阅；又拖过了七月整月，其间蔡斯已经下台，又快拖完八月，事实上美国早已知道，几经考虑，蒋介石无法再拖，准备八月二十正式宣布孙案消息。

到八月二十清晨，“孙立人通共有据”的证据固然找不到，“郭廷亮通共有据”的证据同样没下落，这是一个难题。落介石把儿子找来道；“这件大事，虽说迟早必会下手，但事前维备不够，我们拔掉了姓孙的，却不能使他们信服。华盛顿早已知道此人己经在监视之中，你们如果不能找到更好证据；这次就难以靳草除根，你明白么？”

蒋经国唯唯，心神不定地接过那份定稿，只见上面写道：“蒋总统二十日下令免除总统府参军长孙立人上将的职务；并调派国防部副部长黄镇球上将继任参军长。”

“孙立人将军是因共谍郭廷亮案引咎辞职，总统已在同一命令中派政府高级官员八人组织调查委员会秉公彻查此案。总统命令如下：一、总统府参军长陆军二级上将孙立人，因共谍郭廷亮案引咎辞职，并请查处，应予照准，着即免职；关于本案详情，另组调查委员会秉公彻查，报候核办。此令。派陈诚、王宠惠、许世英、张群、吴忠信、王云五、黄少谷、俞大维组织调查委员会，以陈诚为主任委员，就共谍郭廷亮案有关详情，彻查具报，此令。二、国防部副部长陆军二级上将黄镇球另有任用，应予免职，此令。特任陆军二级上将黄镇球为总统府参军长，此令。”

之外，另有一个新闻稿，由新闻局长吴南如名义发表“简要谈话”道：

“最近政府曾破获共谍案，其为首分子郭廷亮，为孙将军多年之部属。郭自三十六年随新一军调赴东北，即与共党发生关系。迨东北沦陷后，郭又接受共方密令，利用其与孙将军之关系，来台从事渗透与颠覆工作。卅七年底郭抵台，先在孙将军所主办之训练班供职，嗣调陆军总司令部服务，经潜伏一个时期后，于四十三年开始活动，凭其与孙将军接近之地位，一面资为掩护，一面勾结陆军总司令部督训组之江云锦等，形成组织，图作不法之行动。自去年八月共党叫嚣攻台以来，郭等之渗透文化工作更形积极，至今年五月间，乃竟企图制造事端，从事颠覆活动，经事先发觉，郭等均已依法就逮，并已直认不讳。至于全部案情，正在审查中……”

对于孙立人如此尊敬，文中提到了不少“孙将军”，蒋家父子用意何在，那是十分明显的，而措辞含糊，也是非常明白的，不能说得太详细了，蒋介石再看一遍，大叫：“不妥！不妥！”

众人闻言暗叫苦也，那些命令之类字斟句酌，夜以继日，万分辛苦，得以布发，如今又闻“不妥”，设若收回炉灶再起，又不知道要绞尽多少脑汁了。幸而蒋介石说下去道：“这个调查委员会，少了何敬之一人。此刻他夫妇正在日本，我当忘了，不可不加。”蒋经国道：“中英文新闻稿都已发出，来不及了。”蒋介石道：“来不及也要加，马上通知！”结果是“中央社”没有问题，英文稿就没有办法，因为这件台湾大新闻各外国记者等待已久，拿到手上就抢着拍发出去，无从转圜。翌日华文报固然刊出九人名单，西方及东京等地英文报就只有八个，按下不提。蒋介石道：“何敬之非加不可，因为他在抗战期间曾任陆军总司令，正是孙立人的上司，也该让他参加参加。再说西安事发张杨兵谏，何敬之主张讨伐，要置我于死地，那是受了日本方面影响之故，如今孙立人要来变相的西安事变，而他和他的关系不错，娘希匹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主张讨伐的！”

众人闻言惊然，因为孙案牵涉愈来愈广，甚为不安。听他恨恨的说下去道：“这次调查会，本来不必多此一举，只因你们到今天还提不出证据来，万一华盛顿、东京、香港、台北各地哇哇吵，他们九个人便义不容辞出面顶挡，免得我们自己开腔，你们可是明白？”蒋介石顿脚道：“以后有什么事情，如果我们不便启口，便可以找他们几个人，明白啦！”蒋经国等唯唯而退，乃把这个调查委员会说得天花乱坠，再反衬蒋的“公正”，嚷了一阵，总以为转移目标，掩饰弱点，业已“完成任务”了，不料何应钦在日本闻讯却不愿立刻回来，蒋介石命陈诚打电报催促，还是不肯返台，几个月之后才施施然而归，对蒋作了无言的抗议，莫大的讥刺，按下不提。

蓝钦和史迈斯等人也在紧张地讨论，根据公开消息和内线情报，也明白了这个“九人小组”的产生过程，完全是蒋介石为自己下台而建筑的一条“桥”，他们向国务院提供参考资料道：

“……这个九人委员会产生过程和目的既明，可以再分析那九个人的背景：陈诚任主任委员，他是副总统，曾任行政院长，是蒋介石最最亲信的人物；也是与蒋经国最最对立的人物。兹查出孙案乃在蒋经国主持下造成的，陈诚却奉命为他掩护，陈诚的态度堪予注意。

“第二名毛宠惠是司法院长，著名的国际法学家，在国民党中居于超然的地位，在本案中居于为蒋说好话的地位，不管是非曲直，王必认为蒋是对的。

“第三名许世英，是总统府的咨政，在北洋政府时代曾任国务总理，对日战争初时他正是驻日大使。目前已在养老时期，不可能发生什么作用。但他是孙立人的同乡，或许在说情求赦方面他可能做一些工作。

“第四名张群，现任总统府秘书长，应该是最接近蒋介石的一人，但他只是徒有虚名的政学系领袖，并非对蒋具有影响力量的政治人物。他出现在这个委员会中，似乎只是点缀。

“第五名何应钦，乃是战略委员会主任委员，一度是蒋的忠诚合作者，因西安事变主张讨伐、置蒋绝境，双方一直貌合神离。大陆撤退前曾任行政院长，退台后无实权。何应钦迄未自日返台。蒋临时把他加入这个委员会，指定在张群与吴忠信间增加他的名字，但西方通讯社已发稿，翌日见报时在台、港为九人，在西方报纸则为八人。

“第六名吴忠信，乃总统府咨政，国民党的元老，与蒋私交颇厚，也无实权，与孙是同乡。

“第七名王云五，现任考试院副院长，系无党派人士，其实他效忠国民党甚于党员。发行金圆券时他任财政部长。以前是著名出版家，商务印书馆的股东及总经理。

“第八名黄少谷，现任行政院副院长，新闻记者出身，与陈诚关系甚深。

“第九名俞大维，现任国防部长，非国民党员，与陈诚私交甚厚。早年曾因马歇尔将军推荐出任交通部长，迄今犹系受美国支持的台北政治圈著名人物。他的特点是对蒋忠诚，并未因与陈交深而恶蒋。这是个值得嘉奖的人物，因为俞大维一向亲美，甚于亲蒋。

“台北对于监察院长于右任并未列入调查委员会一事，议论甚多。总之，这个九人委员会的成立——特别是何应钦的参加情形，处处说明了孙案在蒋已准备甚久，下手后又感到难圆其说，才仓卒成立了这个会。由于这个会的成立，一般看法是孙立人不会被判枪决，但他又会变成张学良第二，在蒋作万分关切状的布置下软禁起来。”

而美国首脑部门的紧张则是出于意料之外的，杜勒斯愤愤发言道：“对于孙立人案，毫无疑问是蒋介石对我们的挑战，如果不理不睬，孙立人可能枪决。枪决一个孙立人对我们没有损失，特别是他已经失去了作用，问题是一旦孙立人被蒋枪决，今后就没有人再胆敢为我们效力。因此不管怎么样，如何抢救孙立人，乃是我们今天最重要的课题！我们不是为了孙立人的性命，而是为了抢救我们在蒋身边的力量！”

没有人反对杜勒斯的意见，于是声援孙立人的举措立即实施，蒋家父子挨起骂来、一九五五年八月廿五，“纽约世界电讯报”对蒋当头一炮，放道：“被蒋介石软禁起来的参军长孙立人，不会同共党分子有关，就算是最轻微的关系，那都是不可思议的！”这是一份史克里普斯！霍华德系的报纸愤慨地说：“然而他却因为一名部下被控与共产分子有来往，被迫以失察为理由而辞职了，为了公布的那一点理由，这位四星上将要蒙受羞辱与惩罚，就算不是反常，也可以说是无理的。从台湾以及华盛顿发出的消息，越来越真而且越来越表示遗憾地暗示出孙立人是‘宫廷政治’的牺牲者，并说他与蒋介石的长子斗争失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至少在美国的眼中，蒋经国的地位也是难以稳固的。照现在看来，这样的结果对于提高蒋介石和他的国民党政府在自由世界的地位，不会有多大好处。不管蒋介石有没有受到他的野心勃勃的儿子的影响，他是经不起再与像孙立人这样的人破裂了！”——这一棍打得好重！

更多的报纸刊载美国记者自台湾发出的消息道：“在软禁中的孙立人，八月廿一因驻台外国记者纷纷找寻，终于获准接见，一名美国记者代表。孙立人对该记者证实：他与郭廷亮确是多年相识。他说：‘我们曾经一起在缅甸和东北作战。’记者是在他的日式寓所与他会谈的，这间房子古老而宽敞，孙将军在此已经居住七年。他着卡叽便服，灰白色头发，样子显得很健康，但略带愁容。记者出示他的政府有关声明，他沉默地阅读。问他有何感想？他说：‘我是一个军人，一切须留待调查终结后再说。’记者问他曾否怀疑郭廷亮是共谋。他坚决地说：‘我从来没有这种怀疑，所以事情发生后我很惊异，而且感到突如其来。’他说当他获悉已受株连后，立即提出辞呈。

“记者过去曾经屡次和孙将军晤面，今天他虽然不很愉快，但仍很礼貌地递茶奉烟，他表示不愿对此事多所申述，因为全案尚在调查之中，他还没有给调查研究会传讯过，也不知道将在什么时候被传讯，更不知道调查时间要有多久？他所知道的只是：他从没有怀疑郭廷亮是一名共谍！‘你对这件事感到很奇突吗？’孙将军肯定地点点头。他站起来，握握手，送记者到房门口。鞠躬为礼，然后立即退入室内。”

蒋家父子看到的更多，听到的更多，连忙问九人调查委员会，才知这个会只有五个人可以开会，蒋介石大急。

原来那九人之中，何应钦在日本好久没有回台消息，八月廿六第一次开会全体共有八个。而张群临时因事不能出席，便剩下七个。俞大维要陪美国人到前线去，只剩下六个。许世英因病锯去了一条大腿，不能外出，只剩下五个。那五人即使天天开会，蒋介石也认为不妥，于是除调借若干办事人员外，又正式聘请了两名顾问。一个是司法院副院长谢冠生、一个是总统府第一局局长黄伯度。前者负责司法方面的顾问工作，后者主要是监视，凡属与孙立人本人有关“接受调查”的联络、晤面、外出等等，就由黄伯度去做。那五名经常出席的委员实在伤脑筋，因为虽然知道蒋介石设立这个委员会的用意，但分量轻重，“尺寸”长短，就不得不胆战心惊，小心从事。尤其是躺在床上的许世英，他有个亲生女儿嫁与王姓，并未去台，但亲外孙王善从却到了台湾，在陆军总部第五署任中校副组长，时年三十六岁，也遭蒋介石以与孙案有关逮捕，并且是六名罪嫌最重的军官之一，如今这个老外公列名调查委员，要调查起他的亲外孙来了，许世英已被锯断的腿似乎又短了一截，压根儿不出门外一步，只好由它去也。

就在第一次开审之前，原定八月二十九日出版的美国“时代周刊”于二十六日运销台湾，内中赫然又有揭露孙案的文字，蒋经国忙不迭着人译与老蒋过目，只见美国老板颐指气使，冷冷地说道：

“在国民党的高级司令部中，五十五岁的孙立人将军是众所共知最能干、最勇敢和最西化的将领。他在美国佛吉尼亚军校毕业，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在缅甸对日本人作过战，他一九四六年奉命去台湾训练新军，负责组织蒋介石反攻大陆的力量。一九五○年至一九五四年出任国民党陆军总司令。上周台北突然宣布孙立人已辞去蒋介石参军长一职了……

“这项新闻在台湾引起骚动，但没有人能说孙立人与共产党串通，只说他不知道和没有压制他部下的颠覆活动。然而，很多与台湾那种乱得像一窝蛇的政争有关之人，对于孙立人能站得住这么久，已经感到奇怪了。”

蒋介石吃惊地看下面那几行；

“孙立人是坦率的，他断定台湾在目前的领导下无法生存下去。由于他是最高级将领中唯一能说流利英语的人物，他时时私人对外来的（美国）访客申诉在大陆的失败，吐露军事司令部中的纠纷，以及台湾的混乱！”

蒋介石脸色骤变。

“时代周报”揭露孙立人对蒋时表不满，而把台湾的军政界混乱等等所有这些都直接归咎于蒋介石坚持独揽他的政权、操纵国民党及反共工作。一九五三年孙立人的歧见更深，超乎了他对蒋介石个人缺点的估计。他一向相信，只有美国给予积极的军事支持，国民党才有反攻大陆的机会，当事实终于显示出美国共和党政府并不比民主党政府有更大作为，没法把台湾军队送回大陆的时候，他的希望也消失了。

“去年孙立人被踢到一边，被挂上蒋介石参军长空衔，被安放在两间黑沉沉的小房里。人们都说蒋介石要把他安置得近一点，以便于监视。他几乎完全没有获请出席高级军事会议。”

蒋介石带笑道：“我早知道你们是什么都清楚的了！”看下去道：

“郭廷亮是一直追随孙立人的，自缅甸一直至东北，再从大陆逃到台湾。据国民党说他是一个共产党间谍，而孙立人却这样说：‘我没有意见，这使我惊奇！’……”

蒋介石忧心忡忡，低声吩咐道：“事情是闹开了，好在有九人调查委员会，有什么事，可以找他们顶挡，我暂时不说话。而孙立人和六名罪嫌最重的人犯，你们对他们千万要像一回事，不可出错。要知道调查委员会的工作不同于司法审讯，对他们要用平等礼节。过去枪毙的人已经枪毙了，他们没法营救；孙立人是否也要枪毙，因为你们‘手续’没弄好，看样子他暂时死不掉了，既然他们哇哇大叫，志在营救，就给他们一点小面子。”

蒋经国戚然问道：“那今后怎么审法？”

蒋介石恨道：“又是审，又是审，告诉你们现在是调查，不是审！要他们也坐着说话，面对面，相差三四尺，也给他们喝茶。在调查询问时，不许随便说话，只准调查委员和被调查者开口，录音机不可有毛病，笔记不可有错；每次询问不可太短，总得三四小时光景。”

于是那个“凋查庭”便告开始，为了表示“优待疑犯，一秉大公”，九月十日上午王云五询问郭廷亮那一场戏，还特别准许中外记者旁听，结果中外记者大都作如下描述，可把蒋介石气了个半死。他们写道：

“郭廷亮穿了一身军服，非常整洁，看上去就和普通的一个青年军官一样，并没有什么特别。他彬彬有礼，而且相当老实，答话时并无企图狡辩之处。他听到王云五自我介绍，并且说明调查任务后，就开始用那有着云南乡音的话坦率地供出案情，不像一个有训练的间谍的狡诈。”

记者们的各种评论，显然引起了社会极大反响，蒋经国苦笑道：“我们真是骑在老虎背上了，这批家伙难道还要邀请他们么？”彭孟辑无以应，却说：“外间传说纷纭，主要是强调孙立人没几天可以活了。”蒋经国皱眉道：“那他们必会有正式表示。”当真叶公超接到美国国务院一个紧急通知，说是孙案应请从宽处理，另派专人飞往华盛顿一谈。这通知十分简单，同时又不简单，蒋介石沉吟道：“他们用外交途径来谈孙案，大出我的意外。我以为他们让报纸杂志出面叫骂一阵，也就算了，想不到还要面谈，内中必有道理。反正这家伙是杀不成的了，就派人去走一遭，看看他们卖的什么药！”当场决定由外交部次长沈昌焕连夜上机，直飞华盛顿而去。电报零零落落送到蒋介石手里，起初是报告已到华府，国务院官员通知他：“麦克阿瑟将军为孙立人案等候大驾，请休息一夜，明天当陪同前往。”第二个电报则说：“在国务院官员陪同下乘搭飞机与麦克阿瑟在乡间晤面，蒙麦克阿瑟面告如下：‘当贵政府在大陆即将退却之时，吾曾邀孙将军自凤山专机飞往日本，示意孙将军在东京盟总指示下婉拒国民政府退往台湾。而将台湾作为美军永久基地，如孙将军愿与合作，我自当予以一切必要支持，但孙将军期期以为不可，此乃孙立人的态度。迨孙自日返台，有信云：尊意盛情可感，歉难接受，不如一切照旧进行。预料台湾必将在贵国援助下从事反共战争准备，则吾人合作一如大陆。’”沈昌焕又在密电上说得清楚：“麦帅将孙立人原函见示，曾请一借带返台湾，乃遭拒绝，云：‘设若如此，孙将不保，可抄录之’。”沈昌焕的“奇遇”，更是美方立意救孙之举，并且出动了麦克阿瑟，蒋介石本来下不了这记毒手，到此更是没有说的。对陈诚道：“当年你因孙立人不辞而去，百思不得其解，现在答案来了，不管当年孙立人飞日本真相是否如此，反正人家已经大喊‘刀下留人’，我们也只能见机行事了。”言罢闷郁不堪。

陈诚劝道：“此事甚为明显，反正孙某已经革职，即使活在世上，也没有什么作用，由它去吧。”蒋介石道：“你的调查委员会还得照旧进行。”陈诚称是。九月十九日上午九时，黄伯度陪同孙立人上草山，到第一宾馆阅读关于王云五、黄少谷二人调查询间六名军官的笔录，中午由陈诚邀他在草山官邸吃便饭，孙立人暗忖：“这顿饭是什么意思？倒要小心应付。”当下随黄伯度上车而去。

国民党大官们在草山的“官邸”，内中大都是日阀据台时所建，或由台糖公司等所筑。陈诚所住者就是其中的一幢，丛林修竹，宁静稚致，原本一进大门便得脱鞋，为了省去麻烦，部分“塌塌米”己易为地板了。孙立人没料到陈诚还会请他吃饭，寒暄过后，主客入座。陈诚道：“卷宗都看过了？”孙立人道：“看过了。王、黄两位委员花了这么多时光，六个人的口供大致一样。我真想不到他们有这种事情，唉，没什么说的了。”

陈诚敬茶，笑对黄伯度道：“来来来，以茶代酒，为孙将军压惊。”孙立人道：“多谢。”陈诚道：“说真的，我对你非常同情，”又叹道；“唉，像你这么一个长官，手下有那么多人，良荞不齐，也真的难以保险。香港有几个参观团来台湾参观，我就对他们说过：共谍是个问题，我相信即在总统府中，恐怕也是难免。”

孙立人暗吃一惊，暗忖：“这分明是一个借口，连总统府都有什么共谍渗透，那么他以前那个司令部还用得着说吗？”默然间黄伯度开口道：“孙将军，你也不用着急，吉人自有天相嘛！你手下犯法，又不是你自己犯法，没什么。记得昨天有一位调查委员对我说：他对孙将军新的认识是这样的，他说你是一位很负责任的军人，能打仗，会练兵，很勇敢，也很正派，但是你对政治不大有兴趣，政治头脑与其他将领有所不同。还有一点，他说孙将军太爽，太爱说话，而且对部下太客气，客气到纵容的地步，部属们在你面前，常常说一些不法的话，而你总是当面劝他们就算了，从不处罚，总是希望一切能消弭于无形，日积月累，于是铸成了这次大错！”黄伯度忙道：“是你部属的大错，你还蒙在鼓里哩！”

孙立人苦笑道：“我的态度没变，我对他们的忠诚也不怀疑，就像我从不怀疑对党国的忠诚一样。”陈诚打岔道：“说那个干什么？如果有人怀疑你，我也不会请你到这里来了。”边吃边问：“对了，这一阵，你作何消遣？”孙立人佯笑道：“我还谈得上消遣二字么？我一向住在台北南昌街与南海路口。”黄伯度道：“对，以前一个日本将官的官邸。”孙立人道：“那条马路，日文读起来声音是‘考大骂究’，以前有个大公报的驻台特派员到那儿找我，大家说起笑语来，他说我幸亏不考大学，否则考起来又挨骂又要追究。想不到如今不考大学，也要挨骂挨追究了。”说得众人皆笑。

陈诚道：“对，这件事闹出之后，你在家里还接见过一个美国记者，是谁？”孙立人道：“我是不见记者的了，无奈人家追得紧，黄局长知道，反而是他要我接见的，那个美国人是美联社的记者慕沙。他在报上说了些什么，我反而没看到。”他摇摇头，接着说道：“我太闲了，闲得发慌，骨头都要长锈了。自从辞去参军长之后，只要天气晴朗，一清早我就在院子里骑开了脚踏车，团团打转，也不知道要转多少圈。同时又太静了，便在车后带了一条小狗，让他跟着我打转。”

陈诚其实早知道这些事情的了，却佯笑道：“那你太太呢？她不会吵醒吗？”孙立人道：“她早起床，早在菩萨面前念经文了。”陈诚“哦”了一声道：“孙将军的精神真是了不起，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孙将军并不老，更是不得了哪！”说罢却感失言，幸得黄伯度插嘴道：“不过从明天开始，孙将军要乔迁了，南昌街的房子让给他们用，”也岔开话题道：“台北，房荒一天比一天厉害，各机关为了房子几乎吵得头破血流！”那当儿陈诚有客来访，说声“少陪”，径去会客。孙立人问清楚下午四点才同全体调查委员会面，暗忖“我才不怕你们这一套！”当下黄伯度领入客房，倒头便睡。四时许复随陈诚到达会场，与几名调查委员相见了，王云五将调查报告书交与陈诚，耳语一番，陈诚便说：“由于共谍郭廷亮事件而引起的孙立人将军自请处分案，经九人调查委员会调查终结。这件案子从开始到公布，前后历时两个月零十七天，其间外交部长叶公超、教育部长张其昀等都居于顾问地位，应该提供参考意见。至于为调查委员会办理阅卷和拟稿等文书工作的人，主要是总统府第一局局长黄伯度，第二局局长傅亚夫。至于那个一万八千字的调查报告，几乎是王云五一人的大手笔。这个报告书哪，在我国真是史无前例，无例可援，王云五遍阅美国国会调查委员会的书籍、刊物，详加研究，甚至报告书的形式也取法于美国国会调查小组委员会的。”

陈诚尽自鼓吹这个长、那个短的，孙立人在“被告席”上暗自好笑，心想：“你们那儿是来调查我，分明在为姓蒋的铺下台路！这么紧张的什么共谍案，到发表案情时连新闻记者都没有一个，仅由行政院新闻局分发中西文调查书，可是我老孙却完了！看你们得意到几时！”说也有趣，蒋介石为了酬谢这九个大员，当真在翌日公布那天晚上举行“赐宴”。

无论如何，孙立人已经从蒋家父子眼中拔掉了，他死不掉，但权力全部消失，美方怀恨，却又“满意”于蒋的“刀下留人”，无论如何算是打了一个胜仗。蒋介石在庆功宴中神采奕奕，对那班调查委员、元老重臣说道：

“我们要大家看看，孙立人即在应讯期间，调查委员仍待以上将之礼，因为他虽辞职，辞职书长达万言，我足足看了一整天，但不曾被免官褫勋。今天一早在我的明令中，也没有免除他的官位，他仍然是有陆军二级上将的资格。”蒋介石话题一转：“不过从今以后，你们凡是参加过调查工作的人，不论是谁，对外对内都不可发表任何孙案感想，连私人日记书信都不可记载其事。从今以后，我们再也不谈孙立人这个人了！”

陈诚见众人不敢出声，笑道：“总统对孙立人的云天厚谊，孙立人自己也十分感激。调查报告书是今天一早发表的，他自己也有一份，想不到下午就到我家里来，要我向总统道谢，说是过去他服务军旅很久，这次可以脱下军服，也不错。他说他过去曾在美国普渡大学读工程，想利用这点学问，今后为国家在工程方面服务，干老本行报国。但是一旦反攻大陆军事行动开始，国家需要他带兵打仗时，他愿重披战袍……”蒋介石闻言打了个抖索，强笑道：“不错不错，这个以后再说，现在我们再也不谈他了。”

但作为蒋介石的“喉舌”——台北“中央日报”不能不在第二天发表一篇社评，以对这件台湾大事作个交代，可是又不想表示重视，于是采用一天同刊两篇社论的办法，而以“孙立人免予议处”为题作为第二篇，搁在下面，先捧老蒋，说：“总统以孙立人虽有应负之重大咎责，姑念其久历戎行，于抗战有功，并于本案发生后自认咎责，深切痛悔，特准其自新，免予议处，交由国防部随时察考，以观后效！”

接着说：“共谍郭廷亮，借孙立人命其在军中主持联络工作，煽动勾结，企图实施叛变的阴谋，达成颠覆政府的目的。证以郭廷亮的供词所称：‘兵运’工作分三个阶段，及企图将所谓‘苦谏’变成‘兵谏’，将‘兵谏’激成‘兵变’，其用心之险、设谋之毒，可以概见。

“关于孙立人个人在本案中所应负的责任，虽则调查委员会，并未因江云锦等众口一辞的指出孙立人对于有关阴谋行动，曾经参与，遽采为确定之罪证，但综观全部事实，孙立人确有难辞之咎。”

“中央日报”提出四点，以证实孙立人的“难辞其咎”：

第一点说在军中不该形成私人派系关系，而孙立人竟以第四军官训练班为骨干，以其个人为中心而进行联络组织，这就不免于违法密结私党之嫌；第二点指孙利用郭廷亮主持上项联络组织工作，改为“共谍”大开方便之门，至少应负失察之咎；第三点指孙殉情姑息，知情不报，难卸包庇纵容之责；第四点指孙对图逃疑犯刘凯英，明知其为逃官，仍资以路费，“助其脱逃，若课以刑责，又岂只询私庇护而已哉！”

对美国更是极尽“打招呼”之能事，那社论说：“尽管在江云锦等口供中，一致指认孙立人对于有关阴谋行动，曾经参与，甚至是居于主谋地位，但调查委员会终以未获直接证据，或其他旁证，乃本者罪疑唯轻之旨，不作孙立人为主谋之认定。”

不少人密切注意孙案的调查报告，以为这一万八千字必有详细交代，想不到一旦公布，香港除蒋的几家报纸以外，无不感到诧然，类似的意见合了一句戏白，叫做“你不说倒也罢了，你越说我越胡徐。”有代表性的说法是：“孙案初起，人们以为郭廷亮确有问题，孙立人牵涉不深；但读了调查报告书后，则感到孙立人确有问题，郭廷亮莫名其妙了！”

反共反蒋者挖苦蒋介石的对美国交代道：“过去不少案件都无下文，这次总算有了交代，有点‘法治精神’。”接着提出疑点道：“一个少校有了间谍嫌疑，竟把总司令都告拖垮，那么今后如再发生共谍案，陆总和参总大概也要换撤罢？此其一。

“孙立人去职既不能以‘失察’为理由，那么真正理由何在？由冗长的报告书中看出，真正的理由乃是他指示所属‘督训组’在他训练出来的第四军官训练班人员中作联系工作，却并无任何组织，是则‘黄埔同学会’何以未闻取缔查办？过去各将领在中下级军官中成立的联谊性组织也何以未闻取缔查办？此其二。

“至于‘兵谏’，强迫政府进行改革，孙立人心目中应行的改革是否应行，是另一问题……但孙氏本人坚决否认有此意思，少数下级军官的证供当不足为据，因为他们无法猜测别人心里的‘动机’，他们又可能与孙氏有私怨，声机打落水狗，并借以邀功。调查委员会的报告指出，并无其他证明孙立人确曾准备‘兵谏’，既然如此，自然应以无罪论，否则即等于‘莫须有’！此其三。”这还不算，反共反蒋者再问：

“郭廷亮案部分。报告中并未举出确凿证据，证明郭廷亮系共党间谍，这一部分既无证人，又无证物，所举证词，似乎只是郭廷亮本人的供词，疑点甚多。

“一、既无证人，又无证物，是怎祥破获他的间谍活动的？二、既无证人证物，郭廷亮怎会供认他是共谍，目寻死路？三、假定郭系共谍，在台必有同伙，给他下命令或接受他的命令，对中共方面也应有通讯联络方式，何以长期孤零零地无联系地进行工作？四、郭廷亮的供证，是否‘苦打成招’？或经过别人歪曲？”

最后一点又掴了老蒋一记耳光道：“这次九人委员会的调查工作，自始至终是秘密进行的，事后报告中又没有提出更多更确凿的实证来。相反的，在王云五起草的报告中，字里行间，都用了很多假定的语气，这种调查，在基本上已失去了法治的精神。”

……

对于外间七七八八的意见，蒋家父子只是在心头暗笑：饶你有多大本领，反正孙立人已经垮台，除非出现奇迹，今生今世，他是再也抬不起头来的了。

然而蒋家父子心头也非真的坦然，表面上的“胜利状”并不等于心头的欢欣感。相反的是“美援”在“军援”方面仍然迟迟其来，而“经援”则不独无增，而且在减。

那一日蒋介石闻道李宗仁在美国又有新闻，问叶公超道：“这个人的臭嘴不掩住，我们的麻烦还在后头，你不能想想办法么？”叶公超道：“不理他还要好些，理他，在他是求之不得，在我们则得不偿失。”蒋介石闻言默然，想想也对。叶公超道：“这次他的谈话，一望而知是假的。他说孙立人在东北与副总统不和，某次曾告诉李宗仁说：此去东北，如遭陈诚排挤，那他会给他一个电报，用‘老友某某病危’字句代替，李宗仁说后来他果然接到了这个电报……”蒋介石不想听这些，问了些日内瓦会议之类，遣走外交部长，嘱咐儿子道：

“对彭孟缉说，关于对孙的察考，希望他根据我的意思，切忌接近任何人，可是又不能让他死掉，连自杀都不许可！如果在这方面出了事，那就很糟！”蒋经国唯唯，却说：“据报，美国大使馆今天派人到军防部问孙立人的下文。”蒋介石皱眉道：“这样不识相哪！”蒋经国道：“也不，他们自以为做得很漂亮，问我们要一份孙案调查报告书的英文本，没有表示什么，只说想知道孙立人关在什么地方，受怎样的察考。又说孙立人不坏，希望他没什么，早日复出，共同防共。”蒋介石一听又伤起脑筋来，感到他在美国老板的心目中，确乎不如老孙，万分难堪。

正是：志在吞台非援蒋，美国就是这心肠。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集分解。

《草山残梦第六集 军统群魔》

第一回 为财丧生 余程万死有余憾 侥幸逃命 李盛林惊魂难定

秃笔一枝，话分两头。却说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古往今来，不乏例子。“识时务者为俊杰”，国民党所以推翻满清，获得成功，皆因大势所趋，当时不少臣民“择主而事”，鄙清室而效忠孙中山之故，死抱住灵主牌最可笑，康有为的“保皇党”迄今尚在被人作为笑谈，此事荒唐之极。说得近点，程潜、张治中、翁文灏、傅作义等等蒋朝大员，因“择木而栖”得以发挥他们为国为民的宏图大志，而被骗逃往台湾的众人则摆布由人，闷郁不堪。香港情况特殊，国民党人当年仓卒来此者，除了极少数之外，大都身心困顿，坐卧不安，不少人且墓木拱矣！前面说过的那位著名“剿共将领”卫立煌等终告归去之后第七天，有“贵州骁将”之称的蒋官牟廷芳，即以眼疾开刀不治而死。牟与卫在屏山寓所相距不过几步，遭遇不同却有如是者。卫走时曾有一信留给几位友好，他的邻人大都读到，牟廷芳也是其中之一，但贫病交迫，生时走不动了，另一个邻人余程万也读到，却因财产太多，即使想走，谅必一时也走不动了。他走与不走，走向何处？并未说与在下知道，可不能胡乱猜测。余程万财产究有多少？在他死的时候以千万计，妻妾洋房汽车当然不在话下，还办了好大一个农场，尚有钱庄商店股资等等，还经营高利贷这买卖，特别新界屏山一带农村市镇，几乎无人不知余程万。亲自驾车，到处奔跑，余程万这个粗豪之人，既不怕人家骗他的“子母钱”，也不怕人家抢他的东西，居然将那美钞黄金港币藏在一条又粗又大的皮带之内，围在腰间，号称“一条龙”，独来独往，又有人称之为“屏山土皇帝”。

余程万在市区有楼宇，在屏山巨大农场之旁，也有别墅，名曰“华苑”，妻妾分住，声色犬马，在他自己总以为这是“纳福”。一九五五年八月廿六日深夜十一时许，他忙完一天“人欠欠人”，也结束了一天酬酢，便驾驶着他的新汽车遄返新界屏山唐人新村的华苑，车头灯光照射下，只见华苑雕梁画栋，朱亭粉墙，花红树绿，双扉紧闭，暗忖今天周末，特地来与如夫人欢聚，回头免不了饮它几杯，这当儿他惯例自己下车开启门锁，忽闻一声：“咪郁！”三条黑影自前、后、右跃出，而且脸部遮上黑布，手中似有家伙。这当儿家人已有所闻，余程万叫声苦也，在枪口威胁之下，也只得由匪徒尽将身上值钱之物搜去，然后“开门揖盗”。屋内一名花匠此时断定遇盗，不敢声张，忙不迭跃出后墙，飞奔屏山镇上报警求救。三匪闻声有异，急忙入室洗劫，却见他的爱妾赖在床上不肯起来。

余程万央求道：“我太太生孩子今天第四天，所以不能起床，你们要什么拿什么，可不该吓了她。”看官，原来他这位如夫人，有那么一段来历。余程万在一九四三年十一月间任国民党五十七师师长守卫常德，隶属于七十四军王耀武，是月十五日寇开始猛攻他的防地，历时十九昼夜，国民党部队这样打法倒也少见，但到最后关头时，余程万的指挥所已移到城中“中央银行”地下室，那当儿他的部队只剩下几百人了，援军一直没见来，余程万乃下令退却，于十二月三日深夜自南门渡河，常德沦陷，没几天日寇却又他去，余程万的友军就开进了常德。

那时光蒋介石正在开罗和罗斯福、邱吉尔举行会议，其侍从室则自重庆飞往湖北恩施，以迷惑人们的视线，常德之战，战报也就天天送到了开罗，因为打得较久，罗、邱二人不免对守军有所赞扬，并且知道师长姓余名程万。蒋介石的高兴更不用提，当着那两人，说余程万是黄埔一期的学生，广东台山人，以“一期”的“天子门生”在那当儿只当个师长，说明这人绝非老蒋爱将，但罗、邱二人虽知道国民党的一些黑幕，却不清楚这些细节。迨常德既失，蒋介石这一气非同小可，他不怕日本兵笑他，而怕无以对罗、邱，余程万乃被押重庆受军法审判，也就是要他脑袋的意思，当时人人为余叫屈，因为他好歹还死守了十多天，几年中不战而逃的将领多到不可算计，只因与蒋关系密切，未闻有因此判死刑的，余程万未与常德共存亡之罪，两相比较，未免太严重了一点。

正因为余程万是黄埔一期生，有几名官儿颇大的同学想到一计：蒋所以大发雷霆，无非为了在罗斯福面前丢脸之故，那么由罗斯福出面营救，这条命准可保留，设法通知于他，而罗斯福也不以杀余为然，从白宫发了个电报为余说情。蒋介石于是不独没杀他，反而转调为师管区司令，虽说官儿较师长低些，但以一个死囚而仍能戴上纱帽，此事究属少见。

正因为国民党军队真能死战者太少，于是余程万常德之战便为人们所称道，老作家张恨水当时以此为题材，写了本长篇小说《虎贲万岁》记其事，颂扬一番。“虎贲”是当时五十七师的代号。没料到一九四八年间有一个女读者对“虎贲万岁”中的那位将军万分仰慕，最后变成了他的侍妾，那便是苏州女子吴冰，在屏山“华苑”为余程万生下第三个孩子时遭到匪劫的女主人。

有问：天南地北，吴冰如何与余程万相识？小说中的男女主角如果都有这种遭遇，岂非“天下大乱”了吗？事实告诉人们，这类情形并不多见。事实也告诉人们，男女双方在这方面的感情都是不健康的。以前那个社会所发生的这类事情，新社会中必难再现，因为对于一位抵抗外侮的将军，尊敬与热爱的感情可以理解，这也是爱国的表现。吴冰没有错，但余程万已经有了妻室，双方如再结婚，情形便欠自然了，老朽无意喋喋不休，多管闲事。却说吴冰在一九四八年间，刚在苏州读完高中，读到《虎贲万岁》小说时，还以为书中主角并无其人，乃是小说家的想象之作，也就公开表示喜爱这位将军，以为说说算了，不当它是一个少女的什么秘密。不料合该有事，在她亲戚中有一名陆大毕业的退伍军官，乃是余程万的同学，见吴冰如此这般，便在余程万某次自滇飞宁述职时，写信与他安排了一次晤面，旧社会中所津津乐道的“英雄美人”故事，也就宣告开始。

吴冰之父名裕甫，生有儿女八名，吴冰排行第四，上有兄长两名，正在日本，长姊己出嫁，下有弟妹各二，则在苏州。迨一九四九年春，国民党大势将去，余程万便请吴冰之兄将她送到云南开远二十六军驻地成亲。卢汉将军起义之前，余已将吴送到香港，住在九龙饭店，接着迁入法国医院，为余程万生下第一个孩子，分娩后与余妻邝琼华同住界限街。及后余程万自滇来港，开设农场，吴冰才乡居新界屏山凤辉园，之后迁入附近华苑。这位较丈夫年轻二十一岁的吴冰，国民党当初曾以“共谍”视之，后来见她十分宁静，“与世无争”，无论在什么地方，她总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才算了。却没料到那次她分娩之后，大祸飞来。

话说那越墙奔向屏山警署的花王既已报案，驻警便全副武装前往捉贼，而三匪既得甜头，黑暗之中便想突围而出，可是谈何容易，于是枪战开始，内中一名匪徒便把余程万当作盾牌，要他护送安全逃亡。余程万有苦说不出，只能在大门口高呼“停战”，但枪弹乱射，犬吠不绝，屏山已在惊天动地之中。警方为免损失，只是紧紧包围华苑，企图在天明后使贼帮一网成擒，双方并无白刃交战场面。不料到得天明，华苑门前真的倒下两名尸体，走近一看，一个是强盗，另一个赫然是事主余程万自己。而另外两名强盗，早已在黑暗中失却踪迹，而那位可怜的吴冰，则昏厥在房里。

于是本来想在香港退隐的余程万，又成为海外轰动的新闻人物，各报毁之誉之，说法不一。事实上余程万不失为一名爱国军人，他勇抗日军于前，力拒蒋命于后，盖棺定论，是个好人。只是国民党的腐朽影响于他，使他在军中发了大财，胸襟顿形狭窄，满足于身外之物，止步在“营利”之上，到头来死得如此冤枉，宁毋使人嗟叹！

余程万广东台山人，死时五十四岁。父母已故，下有三个弟弟。他是个矮胖子，肤色黝黑。早年投笔从戎，入黄埔军校第一期，毕业后曾任排长。当时军校有党代表制，余程万也当过代表。之后入北平中国大学读了几年，再返部队任连、营、团长之职，那是北伐之后的事了。然后再到陆大受训，毕业后任副师长、师长、军长、云南绥靖公署中将主任等职。

一九四九年年底，蒋介石将中央政府迁往四川，图在西南取得立脚点，极力压抑川、黔、滇等各省原有行政机构，而各省负责人也大都绝望于蒋，等待巨变。蒋闻道西南情况不佳，命驻滇将军飞蓉集会，研究对策。那当儿余程万的二十六军军部驻于开远，所属一六一师梁天荣部在文山，九十三师叶植甫部在建水，一九三师石补天部在普洱。余程万开完那个会，心头已凉了半截。与李弥等人回到昆明准备驱车回防，却给卢汉留住了。卢汉说：“云南也要开个会，应付这个局面，二位且慢返防。”这么着两人便留在昆明。迨是年十二月九日卢汉将军宣告起义，余程万、李弥以及所有蒋家官员，同遭扣留，余程万知大势已去，举国仇蒋，当年做“党代表”时所得到的一点东西重现于眼前，知道谁是失尽人心，谁是为民爱戴的，乃接二连三用广播和传单向所辖二十六军全体官兵指示：“吾人应服从卢主席命令，不可轻举妄动。”

但国民党部队之中，情形相当复杂。当余程万留在昆明时，二十六军副军长已于十二月十日获得消息，电报向蒋请示，十三日蒋电到达，命副军长彭佐熙接任该军军长，受陆军副总司令汤尧指挥，与李弥第八军齐向昆明进攻。迄十二月十九进至昆明近郊，余程万除继续广播，要部下不可轻举妄动外，复偕石补天等在是日黄昏出昆明东门，会晤九十三师与一六一师师长，下令停止攻击，命团长以上军官随他赴呈贡开会，宣布蒋已不可信赖。

九十三师师长叶植南、二十六军军部第四科科长许金涛认为蒋介石固然不行了，但美国后台不会见死不救，准会在中共尚未站稳前出拳扑击，希望余程万考虑问题可别漏掉。余程万道：

“我们在昆明卢主席那边作客已久，朝夕谈论时势，一致认为美国纵有助蒋之心，却无使蒋重返南京之力，因为打共产党是要靠人去打的，光有枪炮没用处，但谁还敢去打，谁还愿意去打呢？这件事他们在台北可以大吹牛皮，在我们军中，这牛皮是吹不起来的。”他把手一指：“喏，这里是呈贡，昆明就在眼前，你们两个可以对弟兄们说，赶快进攻昆明，活捉卢汉，我想这是办得到的，甚至可以这祥说：不费吹灰之力。可是打进去之后又如何？昆明给我们攻占了，卢汉也给我们活捉了，下文如何呢？共军正分兵四路兼程入滇，我们能打么？我们还嫌打得不够，还嫌命长么？如果我们的校长蒋公众望所归，他会有这一天么？如果共军没有天时地利人和，他们能成事么？”余程万见“反对派”不再发言，便说：“今后你们愿去愿留，悉听尊便，决不勉强。你们今后干什么都可以，就不可以在今天攻占昆明，那徒然浪费生命，对局势毫无用处。”又说：“将来谁愿回家，我这里负责遣散便是。”众将官也就没什么可以顾虑的了，纷纷签名，接着后撤二十里，复向宜良撤退。在这青黄不接当儿，十三月廿二蒋介石自台电令李弥接任云南主席，余程万出任绥靖司令，二十六军便集中蒙自，将军长职务交与彭佐熙，翌年一月六日余程万与李弥应召飞台述职，余经海南岛榆林港时，余程万知道必须到此为止了，无论如何，为蒋卖命万万使不得，好在已将家眷送往香港，不妨在榆林住一阵再说。

但蒋介石闻讯紧张，派顾祝同自西昌飞赴榆林港，找到余程万，要他同机先飞海口，续飞台北。余程万心想这玩笑未免开得太大，当下上了飞机。但在海口说要拜会薛岳，避开了顾祝同的监视，找到一个朋友，悄悄住下，到一月二十才乘搭机帆直奔香港。

至于他那二十六军，蒋介石决派飞机运回台湾，打算从那年十二月十五日起每天以三十架飞机包运，不料才运走一个团，当夜解放军与卢汉部队已如雷霆万钧之势直扑蒙自，二十六军余部狼狈南逃，迄金平时分为两股，由叶植南率领的那一股仅二千余人，一口气逃入缅甸边境景栋附近，与李弥第八军残部会合，变成了杀人放火，种植鸦片的流寇，而蒋介石却称之为“游击队”。

二十六军另一股由彭佐熙率领，遁入越南莱州，却未逃脱缴械的命运，对方乃是法国军队，这股人马便成为“国际俘虏”，好长一段时期才回到台湾，零落不堪。蒋介石放在西南的最后一注“筹码”，就这样了结，对余程万当然“难以忘怀”。但对香港他没办法，设若“通缉”，碰壁的必然是蒋自己，于是自有一些国民党在港人马成日价找余啰嗦，余程万却并不在乎，不免酒肉招待。催问得急了，就在初到不久，一九五○年冬天答覆蒋介石的“邀请”，说他栖居香港，实不得已，如今决意到美国走它一趟，以便“宣慰华侨”。

按照国民党的规矩，余程万与蒋写信，只能称之为“签呈”，而不得以信的形式出之，蒋介石实在像做皇帝一般。而他接到这个签呈之后，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批了五个大字道：“盼先来谈谈。”经办人就将原件寄回香港，另附“入台证”一纸。余程万接到之后仰天大笑道：“我要去美国那是假的，志在说明我不去大陆；你要我去谈谈也是假的，志在杀我的头而已。”于是入台、赴美、返大陆之说都不成立，余程万在香港经营买卖，以迄死亡。

话说余案发生之后，港府警方在与匪徒枪战时演出了“玉石俱焚”，时值黑夜，也没人查究余程万究竟是怎样死法的。同时警方也查清楚了给当场击毙的匪徒身世，并且，找到了他的遗孀，证实此案系三个小强盗所为，可笑国民党某些在港报刊，居然说是大陆干的。而事实上却真有不少屏山街坊和余程万的友人等等，估计此乃台湾恨余的表现，然而并无实据，可不能黑字白纸随便乱写，不过因此可知余程万死得太不值得，是为爱“财”若渴的人们作参考，倒是真的。

余程万廿八日那天停尸万国殡仪馆，妻妾等家人亲视入殓，吴冰一怮几绝。她本贫血，又在产后，昏厥后久久未能苏醒，送医急救，化了两百多元输血，这才又活了过来。九月十四“三虞之期”，华苑双门紧锁，无人居住，凤辉园中喃嘞佬团团打转，念经拜佛，庭前推放了不少纸扎房屋，童男童女，箱笼杂物，黑色房车，情状凄凉，余程万的舅父戴了副老光眼镜，身穿黑色拷绸唐装衫裤，为死者作帐房。余程万的发妻邝琼华是年四十四岁，与吴冰一起招呼吊唁之客，前者穿黑绸旗袍，白色平底皮鞋，后者穿格子纺唐装衫裤，也着白鞋，这妻妾二人都在头上插了朵白花，东奔西走张罗，别是吴冰眼泪落个没完。

那吴冰焉得不哭？抛乡离井，举目无亲；而且年纪又轻，涉世未深，余程万在世时她从不问他任何事情，一旦夫婿撒手，明知遗产不少，她娘儿几个可以不愁冻馁，但也无从问起，因为这正是一个余家当时“最麻烦”的问题。尤其是出事之后，她双手空空，连零用钱都没一个，不得不向隔邻芳园住户，前国民党五十军军长胡家骥的妻子借了一百元应急。后来余程万最小一个弟弟余季章，看在他亡兄份上，对吴冰母子还算不薄。

作为一个国民党中的爱国将领，余程万就这样含恨以终了。他因勇抗日寇，引出了一段吴冰传奇式的故事；却因爱“财”若渴，引出了另一段悲惨的故事。俱往矣！余程万的例子，足够为他人作分量沉重的参考，是某些人对“小我大我”何去何从作决定时最好的借镜，用不着老朽饶舌了。

但在台湾，囿于“忠贞”观念的国民党人，尚有少许仍在为蒋卖力，不如余程万在政治上的觉悟程度。人们要求文武官兵“忠贞”，但像侵占台湾的美国人，以及迄今还在俯仰由人、非“美援”不足以活命的蒋介石等人，对他们就无“忠贞”可言。因为忠贞于美国，等于赞成美国侵台；忠贞于蒋家，则等于赞成出卖自己的领土，但仍有若干人或因利欲熏心，或因无可奈何，继续为美、蒋奔走，明知绝路一条，但一时也无脱身之计。

空军少校李盛林，便是其中之一。

为了派遣特务，空投传单，制造紧张，企图复辟，蒋介石“反攻”固没办法，但空军对大陆上述活动，则在美国顾问耳提面命之下，一直在“打肿脸充胖子”的。一九五六年一月三十一日上午十一时二十一分，那个李盛林驾驶Ｆ８６型战斗机一架，自台湾起飞，由厦门以南、东山岛以北处窜入大陆上空，骚扰闽省的云霄和粤省的饶平、五华等地区。今天的中国已非当年的中国了，领空领海领土不再像豆腐那样，而有钢铁般坚硬！岂能容许敌机入侵？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部队立即起飞截击，李盛林发现之后不敢怠慢，忙不迭在被追击情况中经紫金、惠阳向西南方向逃窜，一口气逃到香港附近，实在没办法了，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就直往九龙启德机场降落。

香港机场忽地来了这么一架东西，消息传出，当天晚报刊载了更多的新闻，说这架在十二点二十分迫降香港的军刀机，已遭港府扣留，驾驶员李盛林也在监视之中，人与飞机，都不得随便行动。台湾那边更是着急，因为久呼已与李盛林失却了联络。

但香港的美国人马却已获悉，同时台方的“营救”活动也告开始，美驻台大使馆空军武官费斯乐勃上校马上致电香港美国空军联络官鲍威尔上校，询问详细经过，要求设法放回。消息同时到达蒋介石跟前，蒋介石道：“到了香港，有美国军方出面要回这架飞机，我们用不着担心，谁都知道美国在香港的地位，这架飞机是会回来的，问题是这架飞机的驾驶人是我们的，他这样没出息太丢脸，你们要好好研究。”然后才听取部下报告。

蒋经国听完经办人的报告之后说：“这件事又牵涉到外交问题，英国和我们已没有正式邦交关系，虽说按照常理，英国一定要给美国面子，但这架飞机到底怎么安置，我们也该多花点气力。”

蒋介石道：“你们空军也该想想，我对你们一向希望很大，凡有什么考核、检阅总是把空军放在第一位，可是这次该怎么说呢？军刀机性能不坏，李盛林又是个少校，机上有机关炮，他自己又有武器，却给米格１５喷气机一口气追到香港，把通讯设备也打坏了，尾巴上又中了子弹，油料也快干了，凡此种种，对我们的面子都不大好看。”

众人唯唯。

而给扣留在启德机场消防局救火车站对面的那架飞机，以及监视在消防局仓库中的那个李盛林，便成为各方瞩目、国际注视的目标，从这架飞机与这个飞行员身上，看到了中国大陆空军的力量，以及蒋介石的没落。

北京的反应更是迅速，当天下午便将这一事件通知北京英国代办，并且要求他立即转知香港英国当局，人机俱应扣留。香港政府也就忙碌起来，并且感到颇伤脑筋，美国的“面子”固然是一个问题，国际法也是一个问题，于是各报记者采访这件新闻时，港府发言人只能说：“港府已经收到英国驻中国代办所收到的文件副本，有关方面正在对这件事情进行调查。”记者们就问：“如果李盛林将这架飞机开走，香港政府将采取什么行动？”港府发言人就说：“我不准备答复这个问题，现在我们得到的消息就是我们已经收到驻北京代办收到的文件副本，正在进行调查。”

港府官员们的公务也显然忙起来了，警务处长麦士维开会，无法从他那里获得消息。启德机场的主管人、香港民航处长史伯特·威廉斯答复人们：“很忙，忙透了，没有空。”记者们即使想从电话中获得一两句话，各处的答复都是“忙到极点，无可奉告”。

蒋介石那边也忙了个一塌糊涂，既要通过美国人向香港打招呼，又得央求淡水那个英国领事，更须看尽美国顾问的嘴脸，和他们“研究”怎样才能运回这架军刀机，而美国也不想把这架飞机落入中国大陆，与英方“商量”的同时，此事发生的第三天，二日下午二时十分，忽地有一架美国军用机降落启德机场、平时这不算什么，这次却好生奇怪，那架飞机作“保镖”状，那儿的跑道或机库都不去，却停在李盛林那架飞机身旁。机门起处，下来一个美国人，找到李盛林，对他说道：

“我是从台北来的，这件是你们空军司令给你的信，这件是你太太、孩子给你的信。”

李盛林也不马上拆开，信中内容可以猜到，他急问：“有什么好办法没有？我急坏了，既怕英国人把我交给共产党，又怕共产党派人来杀我，你瞧！”他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那美国人不知道内中藏的什么法宝，待他打开，发现是一张刀片，不由得笑道：“原来你准备自杀，其实用不着，我能从台北来找你，就说明了你可以回台湾去的。”于是他作安慰状，要看守者找人买些吃的喝的，就在仓库里聊了起来道：

“这很特别，自有记忆以来，从未这般休息过，非常有趣。”又说：“你别害怕，对于反共的人，我们会想办法营救的，英国嘛！它还能对你怎么样？你简直等于美国人啦！美国飞机、美国装备、美国服装、美国军费，你身上还有美国笔、美国皮靴……你们连灵魂都是我们美国的，怕英国人干什么？”

李盛林凄然一笑。

那美国人道：“再说，中共才不会杀你，他们一向不讲究这一套的，这个我们很清楚，你们在香港火并杀了人，用不着调查就把凶手的姓名公布：共产党！”他一声怪笑：“特别你们的秘密工作者，杀掉之后因为身份的关系，更可以把责任往共产党头上推，这个我们很清楚，你不用怕，你太相信你们自己的报纸，可把你自己都吓坏了。”

李盛林没心思听这些，喝了口啤酒，问：“到底英国人会不会把我放走？”

那美国人道：“有个好消息，那是英国的首相艾登，此刻正在美国访问，我们会当面对他说的，你放心好了。一架飞机一个人，这件事在国际公法上可能成为一个事件，但在此时此地，我可以保险，我们美国决定把这些什么法踩在脚底，要英国人放你回去。来来来，干了这杯，我还得赶回市区。”

李盛林听说美国对英国已在施行压力，务必放他回去，那颗紧张万状的心，也就稍为松弛，当下与他碰了碰杯子，喝了口啤酒，羡慕地说：“或许你在这里有个家，反正给我的信都收到了，你吃完，就进城去吧。”那美国人笑道：“这里不算是乡下，我家也不在香港，多陪你一会没有关系。回头去找的人，也不是什么妞儿，乃是到花园道问问营救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在华盛顿、伦敦、台北和香港，今天我们最重要的课题不是别的，是把你夺回去！”李盛林正想道谢，听他说下去道：“一般说来，你们争夺的是人，不愿你变成俘虏；我们争夺的是机，不想把我们的飞机运到大陆当展览品。照道理说，你和飞机势必通过英国人交到共产党手上，但按照美国的意愿：英国人就得连人带机送回福摩萨！”

李盛林怀着难以言喻的心情，送这个突如其来的美国人离去，望着那辆簇新的汽车绝尘而驰，心头不知怎的，并无一丝获得安全保障之后的安全感。或许是多喝了几口，他感到自己脸上发热，不知道在这个机场消防局仓库的哪一个角落里，似乎有一个感叹的声音在对他说：“你是蒋介石的空军吗？是个‘军人’吗？你在替谁卖命？你做了些什么？你不觉得你这样做是可耻的吗？”

蒋介石不可能知道手下的心情，他自己的心情用一个字形容便够了：“急”！他每天清早起来便急着要知道那架飞机的下文，听儿子和有关单位报告说：

“只有英国籍的警官在看着李盛林，任何人不能走近，飞机也已入库，人机安全，不必担心。李盛林昨天还出现在机场，相信他还有若干限度的自由，美国的压力大，伦敦不会不买账。”蒋介石点点头以示满意。

“有一件事情不大妙，中央社竟发了一个消息，说那架军刀机上没有任何武器，李盛林身上也没有任何武器。”蒋介石道：“这样说很好，为什么说是不妙？”手下道：“因为中央社在这两句之前，多了一句：‘本港新闻处发言人证实。’引起了港方的反感，新闻处新闻官诺斯就有所声明，他说他绝不知道该处有人说过这样的话。他说关于这架飞机的新闻，该处迄未发表消息，对于人机有无武器一点，他表示没有意见。‘没有意见’，在这场合等于承认有的。”

蒋介石恨恨地说：“可恶极了！美国如此帮忙，他们也该呼应中央社才是。”另有人道：“还有更糟糕的，《南华早报》还写社评，说明‘应当指出，这位驾驶员是少校，单独飞行，看上去不像个受训人员’，在驳斥我们哩！”

蒋介石的脑筋转不过弯来，问道：“什么驳斥？”蒋经国道：“是这样的，美国在进行抢救，美国的通讯社和我们的中央社也在配合抢救，发了不少消息，目的在于否认这架飞机曾经去过大陆，更不是因为共机追击才迫降香港。”蒋介石道：“这就成啦，那英国政府就应该听美国的话才对呀！”蒋经国苦笑道：“将来或许会，现在可不是那样，我们都一口咬定这架飞机是在大陆之外进行训练飞行、是在作例行的巡逻、是在执行摄影任务、以及并无武装等等，可是香港的《南华早报》不合作，这家英文报说我们是在作‘矛盾的解释’，是这个那个的，而合众社在香港的报道也在电讯里强调英国皇家空军曾经发现李盛林的经过，说他是给其他儿架喷气机从华南一直追到中国海，而这些喷气机肯是是大陆的。”蒋介石实在听不下去，痛骂英国，痛骂香港，不在话下。

当晚又把叶公超找来，问道：“李盛林这件事，看来牵涉很多，你们要好生办理，速速要他驾机回来，否则夜长梦多，出了毛病你们都得负责！”

叶公超倒抽一口凉气，答道：“外交部与有关单位，几乎什么事都停了下来，集中到李盛林身上去了。事情是麻烦的，因为据伦敦来的消息说：外交界一致认为英国的态度很明显，他们不愿意把香港这个地方，被我们的飞机利用为袭击大陆之后的退避场所，英国外交部也在天天开会。”

蒋介石道：“艾登正在美国！”

叶公超道：“是这样，我们的希望也真的寄放在艾登身上了。据一般情形说明，美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而艾登也一定买帐。”

蒋介石脸色阴沉，并无笑容，却问：“万一艾登不买帐，这架飞机真的要交给中共，你看又该怎么样？”

叶公超一怔，诚惶诚恐地说：“如果到这地步，相信这不是外交部所能胜任的了。”他安慰地道：“不过好在事情并未绝望。”蒋介石道：“我不会放过这架飞机，也不会放过香港！如果李盛林驾机回来，我也不领英国这份人情，他们还不是看美国的面孔！”

叶公超怕透了蒋的作风，心想：“已经够倒霉的了，如果闹出什么笑话来，那台湾在国际间更加孤立。”于是婉转进言道：“这件事，最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如果李盛林回台湾，因为种种原因，他最大的可能是人与飞机分开回来，这样做法，一来可以避免危险，二来可以减少目标，三来可以保守秘密。”蒋介石以掌击桌道：“我要他在香港机场起飞，来一个隆重欢送场面！我要这样做！就让英国做难人，就不给他们留余地！”

待众人出得门来，叶公超抹抹汗，与蒋经国在客室中“咬耳朵”道：“这件事，总统甚是光火，要我们这样那样的，他的心情当然可以理解，只是事实如此，不能过急，否则得不偿失。他要李盛林在启德机场起飞回台，而且还要欢送会，……”话未完，蒋经国拉拉他的袖子笑道：“你放心，我去对总统说。大家辛苦点，好在艾登在美国，他一定会答应的，连人带机，会回台湾，做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其他的老实说我也不想，你去办你的，我去对总统说。”

叶公超透了口气道：“那就好，多谢你了。不过据今天伦敦的消息来看，这件事也还有曲折。”蒋经国道：“有人反对？”叶公超掏出一份电稿来道：“你瞧，伦敦的报告说：英国工党议员斯提芬·戴维斯，要求香港扣留李盛林，就地进行彻底查究。戴维斯已经向下院提出一个声明，质问他的政府意向如何。昨天晚上又指我们屡次攻击英国商轮，不应该释放这架军机和驾驶员。他说关于美国对英国施加强大压力，要李盛林回台湾这回事，他要求政府不可屈服。”

蒋经国把电稿还给叶公超，说：“这不要紧，几个议员嘛，抵不上艾登的同意，没关系的。不过我们对英国轮船的那一套，倒是值得注意，我会要他们今后小心点，目前就不应该惹是生非，减少你在外交上的阻力。”又问：“那么，英国政府到底有什么反应？”叶公超道：“这架飞机是一月三十一日降落香港的，当天下午和二月四日，北平曾先后用口头通知和照会给英国在北平的代办处，要求英国扣留李盛林和飞机，但到今天为止，伦敦官方还没有正式反应，这个问题已提到议会议程上去，相信官方大致不会发表声明，因为这件事太‘微妙’了，我们在台北伤脑筋，伦敦同样在伤脑筋。”

正当这件事演变之中，香港的《南华早报》发表了一篇社评，引起了台方的惴惴不安，拿着这篇文章，叶公超回答蒋经国道：“我已看了几遍，越看越像和尚解签，吉凶祸福，好难分辨。它说：‘这架国民党飞机突然降落本港，使本港十分尴尬’，这是实情。又说：‘考虑要点在于战争状态是否存在？以及香港是否必须遵守中立地位？抑或遵守国际公法。战争期间，当军队开进中立地带时必遭拘禁，以防从事敌对性活动，但船只可以驶入中立地带，逗留一个有限时期，对飞机的待遇与船只相同。’这种说法对我有利，可是：‘在通常情形下，在战争状态存在之时，一架飞机如果能起飞，便可离开，但一架战斗飞机，就不准利用中立地区作为基地或修理站，以便恢复敌对行动。’这对我们又是不利的。”

蒋经国有点烦躁道：“到底有利无利？”叶公超道：“你先听我把报纸上的社评念完吧：‘必须不滥用庇护区，而且也该注意；给予一个交战国的方便，也应给予另一个交战国，以免中立国袒护了一方面，牵涉到敌对行为。如果有战争状态存在，专家们的问题只是香港是否有根据协约扣留这架飞机和扣留这个飞行员的责任。目前这个在问题中的飞行员是名少校，他单独飞行，并不像一个训练飞行员。’”

蒋经国皱眉道：“模棱两可之词，这篇东西本身也不会有结论的。”

叶公超道：“听它说完吧，社评又说：‘英国认为战争状态并不存在。事实上中国的内战并未结束，可是英国官方从未承认这个事实，因此也谈不上给予交战国权利。由于没有战争存在，国际中立法无法实施。因此北京可能向英国指出，英国既承认北京政权，必须视国民党为某种非法分子。事实上中共与英国的关系未曾全部恢复，英国事实上承认了中共，而法理上的拘束还在试验中。因此看法，必须视这架飞机为和平时期的“国际船只”，放走它并不违犯原则。’”蒋经国喜道：“这才对啦！”叶公超却“噢”了一声道：“不妙，你看：‘在道义上说，英国有理由扣留它的！甚至可以用它交换那个印航喀什米尔公主号的破坏者，或者交换给国民党没收的英国产业……’”

蒋介石听儿子说完有关该机的最近情况，也烦躁道：“那到底怎么样呢？好像可以，又好像不容易。”

做儿子的安慰他道：“反正有美国出头，我看是没有问题的。刚才伦敦又有报告来，说了一大堆，简单说，那就是英国面临一个微妙的决定，按照我们的意思是送回台湾，按照北平的意思是交给他们，这问题在艾登自美回国之前不可能作出最后的决定。”

蒋介石道：“那李盛林、不不，李盛林现在怎样了？”蒋经国道：“他很好，一直在飞机场。住过消防局仓库，也住过机场场长室，昨天又搬了。那架飞机还在修理之中。”

不表蒋家父子如何焦急，要派在华盛顿的人马不停“求助”，要派在香港的人马日夜“盯紧”，却说英国首相艾登果然受不了美方的“压力”，居然把心一横，准放李盛林回台去也。那个驾驶员已变成了“望月而飞”的惊弓之鸟，闻道不致送往大陆，可以回台与妻儿相见，却又发愁道：“那如何走得掉？我在启德起飞，要不了几分钟，万一就给他们打了下来，岂不糟糕？”

来人失笑道：“你想得太远了，那有这样便宜的事，你是好不容易偷偷摸摸走的，飞机还没把握。”

李盛林诧道：“放我回去，难道只是放我这个人，飞机不能一起放吗？”来人道：“我的老天爷哪。你能够回去，已经是天大的造化，走一步算一步，还等那架飞机干吗？万一艾登这老头儿忽然变卦，要香港不让你走，那你只好拿刀片自杀！”李盛林不由自主摸了摸口袋，袋里的刀片藏了一个多月，前几天才“解严”了的，这时也顾不了这许多，忙问：“那我什么时候走？飞机票买了没有？”来人道：“你开口不离飞机，这次回去你可不用坐飞机了。你想，你为什么要搬出机场？还不是为了避免刺激，既然避免刺激，又何必回到机场？”

李盛林道：“我懂，我懂，你只要买了机票，在起飞前几分钟赶到，不就没事了么？”来人道：“你管你回台湾就成了，至于怎么走法，你听我们安排。飞机是不能坐的了，你说得虽然也有道理，可是无论如何不妥当。你放心，我们已经买了四川轮的船票，你这位空军少校就客串一下商轮搭客吧！”

于是李盛林在三月十二那天上了轮船，“护送”的人越多，他心头越不是味儿，一方面感到自己真像个小偷那样，脸上光采毫无，另方面这件事情无形之中衬托了大陆的威望，出动美国总统的结果也不过是让他悄悄地走开，强烈说明了蒋介石的困窘与“低格”。奉命陪他回台的人劝他道：

“今日之下，能够回去已是不易，你也不必难过了。也别以为共产党会派船中途捉人，他们是不来这一套的。”李盛林躺在狭小的舱中床上，用手垫着后脑勺，叹道：“我倒不是为了这个，当然我也这样想过，甚至准备他们到机场找我，因此身上准备了刀片。”那人笑道：“我同你说实话，我们可以担心共产党别的，可不必担心他们会捉你。有一年王元龙要到新界拍戏，这位四爷异想天开，他居然向香港政府报告，说共产党要在新界绑他，把香港警察吓了一跳，当时报纸上也登了这条新闻。事后我问他，王元龙愁眉苦脸道：‘不瞒你说，那些办案的人着实埋怨了我一阵，说：你王元龙是什么身价？人家居然会冲到新界绑你？你可记得当年蒋介石在西安给张学良扣住，共产党是怎样对他的？他的身价不会比你低吧？结果反而是共产党把他放了，我看你拍你的戏，少搞些花样吧。’因此你李盛林先生的身价既然不会超过蒋总统，也该安心睡大觉啦！”

可是李盛林睡不着，他惊魂难定，倒不是为了被掳，而是想得更多、更远。他想起在和朋友们闲谈时所听到的，王元龙这枝“老烟枪”拍戏是假，“反共”属实，但“反”了些什么名堂出来呢？而“自由影人”对这位“四爷”的印象又如何呢？

李盛林眼望那滔滔海水，夜色似漆，耳闻劲风呼呼，马达隆隆，四川轮距离基隆港，是一步近似一步了，心头却是惘然！他想：台湾驾机投奔大陆的空军不少，尽管大家不作声，私底下“交换意见”，却是一直没断过，而且也是非一纸禁令可以禁得的。如果说投奔大陆的同伴没有错，那留在台湾为美、蒋卖命是错了；如果说为美、蒋卖命没有错，那么自己的亲身经历从狼狈而逃到屈辱出境，又说明了什么问题呢？

当然更重要的是北京的态度，不亢不卑，有条有理；泱泱大度，显示了新中国的强大与稳固。当李盛林到得基隆，马上读到了英国代办处在三月十二致新中国外交部的照会，说：“英国女王陛下代办处向外交部致意，并奉女王陛下外交大臣之命，谨对黄华先生二月四日面交女王陛下代办关于一月三十一日在香港降落的中国国民党飞机的照会答复如下：

“女王陛下政府已对围绕着一月三十一日一架中国国民党飞机在香港降落事的情况和中国政府所提各点进行了仔细的研究。女王陛下政府无意让香港被利用为对任何人进行敌对活动的基地。但是，正常的国际惯例是，如果军用飞机侵犯别国领空，并且在敌后不怀有敌对意图的情况下，或者在不承认存在交战状态的情况下降落时，该飞机和乘务人员应准予返回。在这一事件中，对飞机的使用效能存有怀疑，它的处置正在考虑之中。但是飞机的驾驶员已准予按照他所表示的愿望返回台湾。

“女王陛下政府愿意说明：如果今后一旦认为香港的设备正被有意地加以滥用的话，香港政府有自由采取它认为必要的任何行动，来对付这种滥用行为。

“英国女王陛下代办处顺向外交部重申最崇高的敬意。”

但新中国向英国所提的严重抗议，李盛林是看不到的了，外交部在十六日复照北京英国代办处，叙经过之后说道：

“……尽管英国政府在来照中表示了无意让香港被利用为对任何人进行敌对活动的意愿，英国政府却不顾中国政府的正当要求，竟然认为这架飞机和机上人员应该准予返回，并且已经准许机上人员返回台湾。这是对中国的不友好行为。为此，中国政府向英国政府提出严重的抗议，并且坚决要求香港当局扣留上述的蒋介石集团的军用飞机，不得以任何方式交予台湾。中国政府不能容忍蒋介石集团利用香港威胁中国安全的行为得到纵容！”

这件事也确乎引起了广泛的注意。

海外侨胞、港澳同胞之中，对这件事绝大多数的看法是这样的：李盛林连人带机应该交给大陆，这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问题，而是个常识范围之内的问题。至于蒋介石这种做法，不管他是空投特务、空投什么、甚至轰炸吧，受损害的当然是中国同胞，蒋介石这样做，显然还是与国人为敌、自绝于国人的老套。如果这些行动乃是什么侦察、摄影之类，属于什么“反攻”的滥调，那么其最终目的仍然在于“复辟”，还是与国人为敌、自绝国人的一套。蒋介石如果受人拥护，就不可能有一九四九年“一去不返”的溃逃；而在十几年后继续胡作非为，毫无悔改之意，结果如何，也不问可知了。

北京的“中国政治法律学会”理事陈体强，为此写了一篇题为《不许香港被利用作对大陆的敌对基地》的文章，评论这件事情道：

“英国政府的这一行动，是对中国人民的严重挑衅，不能不引起中国人民的极大愤慨！根据公认的国际法原则，一国政府负有明确的义务，不得允许他管辖下的地方被用作对一个和它处于和平状态的外国合法政府进行敌对活动的基地。同时，遇有一国发生内争，而在交战状态没有被正式承认的情况下，第三国政府不得以任何行动来妨碍该国合法政府为恢复国内统一与秩序所采取的措施，并且不得给予叛乱者任何协助。国际法对于这一点是十分清楚的。英国国际法学家奥本海写道：‘如果图谋颠覆外国的活动系采用武装敌对出征队的形式，……国家（指当地国）就有防止和镇压的义务。’”

叶公超的外交部中人怀疑这一说法，翻了翻奥本海所著、劳特派特所编订的《国际法》，果然在第七版版本内第一卷第二六零页中翻了出来，只得读下去道：

“世界许多著名国际法学家参加的国际法学会，于一九○○年在纽查特尔大会上通过了一项关于‘在叛乱时期外国对于已建立的、并经承认的政府的权利与义务’的公约草案，该草案第二条规定：

第一节：任何与一个独立国家处于和平状态的第三国，对于这个国家为恢复其国内和平所采取的措施，负有不加以干涉的义务。

第二节：它负有义务，不得对叛乱者供给武器、军火、军事货物和财政援助。

第三节：第三国特别被禁止容许在它的辖境内组织一个反对一个已建立并经承认的政府的敌对武装出征队。”

“此外，一九二八年二月，美洲国家在哈瓦那召开第六届泛美会议，会议上通过了一项‘关于内争时期国家的权利与义务公约’，公约第一条规定，遇有一国发生内争，其他国家应遵守下列义务：

第一：使用一切办法防止他们领土上的居民（不论是本国人或是外国人）参加其事、募集人员、越过边境，或从它们领土乘船外出，以便发动或促进战争。第二：将每一个越过它们边境的叛乱部队解除武装严加拘留……在叛乱者手中发现的武器，得由给予避难的国家的政府加以夺取和收缴，以备于斗争结束后交还发生内争的国家。”

“以上这些便是国际法学者所普遍支持的、并经国际实践所证实的国际法原则，而英国政府正在践踏这些原则。把这些原则适用在这个案件上来，首先必须指出：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是中国唯一合法政府，这个政府经英国政府正式承认并和英国政府处于和平状态之中，而且英国照会指出目前不承认存在交战状态。既然如此，英国政府只有对它所承认的中国合法政府负有上面所讲的那些义务，它对蒋介石集团并不负有任何义务，因为在国际法上蒋介石集团是没有任何法律地位的！”

对于这些，叶公超笑对蒋经国道；“英国这次的确帮了我们一个大忙，以后对他们，大家心里有数吧，像那年派人到淡水英国领事馆降下他们的旗子，辱骂他们，千万不能再做的了。”

蒋经国道：“那倒未必，总统的意思有点不同，他一早又在生气了，他以为李盛林能够回来是美国的关系，对英国不能领情。”

叶公超一怔，苦笑道：“总统的话一点没错，只是英国如果不听话，美国的压力还是无用，因此对他们还是客气一点的好。”蒋经国低声说道：“总统脾气很大，已经交代下去，在香港对英国不必客气。”叶公超急道：“可是该记得还有一架飞机没回来哩！”蒋经国道：“这一点总统也说过了，他说反正我们的人已经没事，这架飞机是美国的，不管回不回来，老实说美国比我们更着急，我们可以不必管，自有美国去对付他，我们才用不着担心思。”

叶公超道：“对对，不过这是暗的一面，明的一面是外交。你看北平那篇东西实在教人头痛，我认为，伦敦对这件事情的态度未必相同。你看他们这么说：‘根据上面所提的条款，英国当局至少有义务把蒋介石集团的飞机和人员拘留，使他不能继续对中国的合法政府进行武装敌对行动。……英国政府一方面承认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同时还不承认有交战状态存在，而却把飞行员送回到蒋介石那里去，它就完全陷于自相矛盾的境地。英国政府的照会宣称，它无意让香港被利用为对任何人进行敌对活动的基地，这句话是说得很好的，然而英国当局所作的是什么呢？’”

蒋经国“哦”了一声往下看，只见这篇文章写道：“它所作的，正是把香港开放给蒋介石集团用作攻击大陆的敌对活动基地。实际上英国当局不但仅仅是‘让’香港被这样利用，它甚至是鼓励了蒋介石集团去这样利用它，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十分严重的情况。……英国当局对于蒋介石集团的飞机和飞行员所给予的协助，正是使香港发生了基地的作用。不管英国当局嘴里说的是什么话，它的行动对蒋介石集团是一种不可能再明显的鼓励。因此英国照会的任何花言巧语都不能改变这个事实，即：在这个事件中香港正被用作对中国大陆进行军事破坏活动的基地和庇护所。……”他心头有点不大舒坦，可又不能不往下看，见文章说：

“那么，英国在这事件中应该怎么办呢？哈瓦那公约第一条第二节说得很清楚，那就是：‘将每一个越过它们边境的叛乱部队解除武装并加以拘留’，叛乱者的武器‘加以夺取和收缴’，以备交还中国政府。这正是英国政府所应采取的态度。”

叶公超暗自透气，说：“因此，总统对香港的看法，以及已经命令的内容，值得我们注视，因为英国是在‘夹层’之中，它目前听美国的，万一有一天不听美国的了，那我们在香港的做法便值得研究，因此必须‘和为贵’，不跟他们捣蛋才好。”

蒋经国的视线在文章最后一段移动，且不作答，看道：“英国政府关于蒋介石飞行员的处理是违反国际法原则的，是对中国人民的公然挑衅。按照国际法，香港英国当局的行为构成了一个国际不法行为。正如奥本海教授所说：‘无疑地，如果外国政府与合法政府处于和平状态而援助了叛乱者，它就作了一个国际不法行为。’对于它的国际不法行为，一个国家是要负完全的责任的。”蒋经国又“哦”了一声，对叶公超道：“刚才你的话不错，无奈总统的意思已经下达，即使要收回来也不可能这么快。”

叶公超唯唯，不再“担心”，但又不能不表示一些什么，强笑道：“那只好对美国多做功夫了，希望英国一辈子追随美国才好！”

但英国政府之中，并非人人都能符合蒋介石意愿，他们在美国压力之下作此姿态，心情未必爽快，“合众社”等把伦敦官方接到中国抗议之后的情形予以报道，这使叶公超这个外交部长更加不安，他明白这一类事情老蒋连水都泼不进去，便找小蒋商谈道：“伦敦的反应，你一定知道了。”蒋经国道：“有其他特别消息么？”叶公超摇摇头道：“特别的倒是没有，一般的已经够了。而且措词对我们并不有利，应该说是不好。”

怎么个“不好”法呢？原来“英国政府人士对于北京政府提出的强硬照会感到不安，这些人士说：英国无意允许香港作为军用飞机的避难所。英国外交部暂时不发表正式意见，但是灵通的权威外交人士坦白表示：对于北京严厉的谴责，措词这样强硬，甚感焦虑。外交人士正焦急地研究红色中国最近一次行动的含义。”

蒋经国道：“总而言之，这件事完全不要理它那么多，英国人心里即使不高兴，但它对我们无可奈何，因为它的对手不是我们而是美国。”

又拖了几个月，叶公超那一日向蒋报告道：“总统催美国要还那架飞机，现在有消息了。”蒋介石“哼”了一声道：“我早说过，英国这一次非听话不可，我们要求让李盛林驾机回来，碰了钉子，也就是美国碰了钉子，且不管它，现在要求让美国驾驶员或者另派一个驾驶员同回来，已经给英国人一点面子，他们到底答应了。”

叶公超暗自叹气，说：“飞机是可以回来，但是英国无论如何不答应派人把它开回来。”

蒋介石说道：“那让它自己飞回来？没听说无人驾驶的飞机会这样的。”

叶公超道：“刚才接到的通知是：英国决定把这架飞机拆开装箱，代为保管，说是放在机场已经碍事，又惹是非。看来但求飞机能够回来，其他就只好马虎一点。”蒋介石十分生气，大骂英国不肯帮忙，按下不提。却说这架军刀机在启德机场搁了半年有余，风吹雨打太阳晒，地勤人员又懒得理会，变得既残旧、又破烂，作了国民党活生生的一块招牌，到了是年七月十一，孟兰节尚未来到，飓风季节可要来临了。那一日香港政府发了个新闻道：

“今日清晨，军刀式喷气机已被移开，进行拆卸。因为飞机搁着有阻碍，而且飓风季节即将来临，把该飞机拆卸收藏起来，将比较安全和方便。拆卸工作由英国空军人员担任。这架飞机将来如何处置，现在还没有决定。”

而这个“决定”到第二年六月十四才告揭晓，原来已在那年三月二十二日装船运回台湾去了。香港政府发表消息道：“……依照正常的国际惯例，如果一架军用飞机侵犯其他国家的领空或地方时，如果它对后者并未存有敌意，或者没有交战状态，这架飞机和飞行人员是应该允许归还的。为了符合这个原则，这架飞机仍然留在启德机场，没有使用。去年七月，由于飓风季节的来临，这架飞机已变得残旧和破烂，于是在今年三月二十二日便送回台湾。”

外国通讯社齐将这消息拍发出去，并且追问台湾有无其事，这又使台湾引起一番紧张。

原来那架破破烂烂的美国军刀机装箱之后，经美国再三施加压力，算是由台方偷偷摸摸运回去了，蒋介石气得连骂人都骂不出声来。他以为通过美国关系，这架飞机可以“光光鲜鲜”、吹吹打打“凯旋”，想不到一如日军投降前夕，空军都作了“无声的凯旋”。花了吃奶的气力，得回一架废铜烂铁似的飞机。

“国防部军事发言人”柳鹤图却凭空钻出来一个难题，无法回答外国记者们的询问，这事实牵涉太广，一再请示，终于发了个消息道：“外电报道去年迫降香港的中国军刀机一架已秘密运回台湾一事，简单地说：我不能发表任何评论。由中国空军李盛林少校所驾驶的一架军刀机，是于去年一月册一日在一次例行长程训练飞行中，因引擎故障，迫降于启德机场，李少校已于去年三月十二日乘船自港返台。”

这件使台方看来平淡无奇，实则大为尴尬的“消息风波”，在李盛林心头掀起了难以遏止的浪涛，几个空军在台南机场附近酒吧买醉，有人问他道：“都说飞机回来之后要大大宣扬一番，怎么飞机到后一声不响，好久之后才有人问起，也忽然‘不能发表任何评论’了，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

另一名空军道：“我看不是什么难言之隐，而是难言之痛吧！”

李盛林喝了口酒道：“我早已想到有这一天的了。记得刚出事时，我他妈像坐牢，不少人告诉我共产党会派人绑架，吓得我准备了一片刀片，必要时可以自杀。后来我在闲谈间告诉了一个外国人，想不到他笑我太傻！他说你们在这里做特工的，对这一套很内行，共产党会来找你麻烦才怪！他们不讲这一套，我们都明白。于是我就放下心来。在机场天天吃西餐吃腻了，我就放心到外面吃，就在机场附近一家上海馆里包饭，可是香港的人仍不放心，他们一天三顿陪我去吃，嗯，天天打牙祭。”

最后一段话说得大伙儿都笑出声来，有人又问道：“老李，我们这样利用香港，今后还是会有的，他妈的在广东境内出勤，给追得没办法时，香港自然是最最方便的降落地点，可是今后共产党会怎么办呢？老实说这样做的确给人家增加了麻烦，英国是承认北平的。”李盛林道：“老头子还不满意哩！他说这次美国帮忙份所应该，英国拖泥带水便是不该！他已经命令香港的人‘硬干’，他说英国不给他面子他也不给英国面子，其实据我看来，我们的面子已经很可以的了。”众人无言以答，只是齐觉惘然。

正是：纵有双翼可冲天，却无寸毫自尊感。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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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广州擒谍 个个悔恨卖命 九龙流血 人人谴责暴徒

书接上回。话说中国局势一天好似一天，美蒋心情一天坏似一天，焦急万状，不可言喻。正因为中国局势好了，中国人当家做了自己国家的主人，大大地鼓舞了举世贫弱困苦、遭白宫等割据霸占的地区与人民。美国中央情报局长艾伦·杜勒斯企图在全世界重新布置一番，破坏捣乱，俾使他的“自由世界”得以有所发展，于是东也放把火，西也放把火，在一九五六年秋天到得台湾，问蒋介石到底对大陆有什么办法？还反不反共？耳提面命，俨然是蒋介石的太上皇。

那蒋介石当然不肯认输，在艾伦·杜勒斯面前要他儿子和特工机构主脑人物一再表示态度，力言非反共不能如此这般，非反共不能伺候美国老板重返大陆。杜勒斯道：“那就动手吧，好在我们美国在香港势力不小，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保证可以让你们唱一台大戏，热闹热闹。”接着双方交换意见，再由蒋方向他请示这个那个，终于把这个会的决议送到香港，而杜勒斯也悄悄地到得香港，各方关照，然后拍拍屁股回到美国，准备为他的“华洋喽啰”，徒子徒孙的“杰作”拍手叫好。

列位，根据一九五六年冬天香港报纸刊登的材料，当时蒋介石在香港的最高特务机构叫做“中央执行委员会第二组”，内中包括了各色各样的名堂：例如国民党“南方执行部”、“港澳总支部”、“香港支部”、“十四Ｋ党”、“中国青年反共抗俄救国联合会”、“中国流亡ＸＸ协会”、“自由工会”、“ＸＸ出版社”、“ＸＸ图书馆”等等以及其它一些组织和许多个别特务分子。

而在指挥系统方面，据当时的材料说明，“香港支部”受“港澳总支部”指挥，“港澳总支部”又受“南方执行部”指挥，而这三个组织在香港都有总部，而最后都向国民党秘密特务总部“中二组”负责。

而在美国方面，美国的“公开”组织更是庞大，他们各式各样的活动几乎都为香港居民所“熟悉”，当然这“熟悉”的程度有别，但大体上人们都非常清楚，因为在这个蕞尔小岛上，美国侨民为数不多，可是白宫在这里花了这么多人力财力物力，所为何来？那是不能想象、也可想而知的。

话说艾伦·杜勒斯离去之后，负有华南特务活动的“南方执行部”，便加紧在香港训练特务、发展特务。整个美蒋持务组织决定在那年十月前后有所行动，“十·一”之前必须在广州造成几宗爆炸，以“说明”大陆人民“反共”，而在“十·十”那天，也必须在香港有所表示，以证明“港人反共”，至于英国人的处境如何，可以不管。

秃笔一枝，话分两头。却说那年十月初某晚，广州珠江河面一艘客艇上，来了一对男女青年。艇家见两人打扮平常，以为是一对夫妻。男的拿着一个旧藤箧，女的带着一个大皮箱。问他们怎么到晚上十点多钟还没找到住处，男的说：“我们一早便从香港到广州来了，今天的广州有多热闹，我们两个也不知道花了多少三轮车钱，一直找不到旅馆，到处客满，只好睡一晚客艇了。”于是两人便身藏爆炸品，在那不受人注意的艇上过了一夜，以为十分“平安”。

原来那两人男的叫周汉勤，女的叫邓淑仪，都是奉命潜入广州进行破坏的特务。他们带了四小块烈性炸药，作月经带状缚在女特务下部；而在男特务的身上，则带着一根雷管，一条导火线和一包密写粉。他们准备在十月十日晚上七点半到八点钟光景，爆炸广州市爱群大厦门口的汽车。因为不少外宾住在那里，他们之中的车子如果遭受破坏，那么按照美国与蒋方的说法，该是“反共势力强大”，而国民党特务的“力量”也就得以炫耀一番。

周汉勤参加特务组织，不过是一九五六年二月间的事，几个月中他就在香港接受专门的爆破训练，也进行过爆破实习，学了些如何跟踪等一套特务活动知识。因为他熟悉广州情形，这次便派他赴穗，行前那个头子还为他们饯行，寄以莫大希望，要他“无论如何成功回来！”并且言明：“如果这次成功，会好好地给你奖赏，再送你到台湾受训。”

周汉勤以邓淑仪为助手，两人一到广州，便积极“侦察地形”，准备一切事宜。看来宁静而又热闹的广州，下手不是件难事呢！于是两人也居然得意忘形起来，第二天离艇各自投奔亲戚之后，又饮酒看戏，游荔枝湾。

你道他们为何如此“放心”？原来两人已在爱群门口看好“地形”，决定在十月十日指定时间，将炸药带在身上，到那爱群门口汽车之旁，假装鞋带松脱、弯腰作绑带之状，乘机用火柴点着炸药的导火线，然后把炸药放到汽车下面爆炸。万一那边无从下手，两人又找了几个地点，黄花岗、越秀公园、太平戏院等公共场所都去察看一遍，必要时改在沙面著名的胜利大厦进行。

男的为什么要带这个女的？原来女的在广州本来有个爱人，姓陈名波，乃是西堤百货公司的售货员。解放以后，两人“天各一方”，再无下文，在十月五日下午四点多钟时，陈波正在货柜之前工作，忽然出现了他的旧情人。这个突如其来的会晤使他手足无措，寒暄过后，约好时间畅叙。就在当天晚上，这对“老情人”便出现在餐厅的卡位。

陈波在她眼中，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店员，她以为凭借两人之间的老关系，准可以把他轻易“俘虏”。他像所有长着“花岗岩脑袋”的人一样，无视于祖国大陆建设面貌与精神面貌的改变，一定要按照他们那一套迫人“信服”，于是当两人谈了没久之后，女的忽作悲天悯人之状，对男的说道：“据我看来，你在这里的前途，非常悲观！”男的吓了一跳，以为对方神经有问题，但分明“一本正经”，并非疯癫。当下也不知该怎么说，心想分别十几年，邓淑仪饱受海外那种环境的腐蚀、又不求上进，才有这般说法。便将自己对新社会的体会和她说了，最后道：“如果你以为我是个售货员，因此‘没有前途’，那你错了，社会本来是个大分工，各人有各人的岗位，人人有用，人人有前途，”他还想再深一层为她解释，不料她说：

“你是上了共产党的当了，他们享福，你们做牛做马，我说你是没前途的！”

陈波诧道：“你见过共产党没有？你见过共产党人‘吃苦在前’的干劲没有？”女的根本不想听他的，又说：“要不是我们是老朋友，我才不会说这些呢！”陈波心头一沉，暗忖坐在前面的旧情人，已非昔日纯洁的少女，而可能是个对立的人了。当下只好这样问她：“那你以为我怎样才有前途呢？”女的也不便明说，含糊其词地要他听她的，说她还是“爱”他的，为了证明爱他，她愿意和他一起游览，“不过我住在亲戚家，明天我们到处玩，有个外甥也会参加，否则不大好，人家会说我没礼貌。”陈波也没说什么，但第二天她带着“外甥”周汉勤与陈相识，并且三人同游时，陈波什么都明了：他们既非亲戚，也谈不上是恋人，他们邀他同游不过为的是把他作“挡箭牌”。他们虽然熟悉广州，但真正住在广州的乃是自己，借着他的导游和掩护，他俩的行动是如此可疑。他俩在公共场所左思右想，察前观后，那模样并无一点像个游客，却似军官在视察阵地哩！

并无考虑余地，陈波便把二人的行动，全部向公安机关报告了。经过缜密的侦查，以及多方面的搜集材料，完全证实那天到达广州，手提行李，却在半夜三更跑到珠河躲宿客艇的男女二人，正是他们两个，其他的材料也不容置辩，检察机关终于批准了逮浦，搜到了烈性炸药，雷管与导火线，距离他们动手的日期还有三天。

陈彼又有机会见到他昔日的“情人”，这次可是由他说了：“你这个样子没有前途！”

邓淑仪哭泣着，后悔着，诉说她的利令智昏，希望宽恕。陈波在这场合也只能劝她，劝她坦白，并且希望她能真正“明白”。

当然，只要“美国老板”的幕后牵线不停止，蒋介石或者另外一类的特工，仍然会“粉墨登场”，串演木偶戏的，下面又是一个例子。

话说就在上述案件的同时，另外一个“角色”麦暖，以失业汉的身份自港回穗，他有个妹妹在广州，嫁与李义九，是那儿第十竹器手工业生产合作社的社员。麦暖到得亲戚家，他妹妹麦杏宽好生喜欢！兄妹多年不见，理该欢叙欢叙。做妹妹的说道：“哥哥你干吗这个时候到？天都黑了。”麦暖道：“只因为赶不上快车，因此只得坐慢车来了。”杏宽做菜煮饭打酒，忙了一阵，不在话下。麦暖诧道：“怎么妹夫不在家呢？”杏宽道：“他看戏去了，我因为有点事，再说又买不到票，所以他一个人去，下星期该轮到我。”

麦暖当下掏出香港身份证、回港证，交与杏宽道：“天很晚了，你帮我到派出所报户口去吧。”杏宽道：“对。”说罢就走，回来后对他说：“奇怪，哥哥你分明叫麦暖，为什么无端端改了名字，叫做‘麦忠’。”

麦暖叹了口气道：“还不是为了倒霉。就在香港打工，无论你怎样卖力都没用，唉！气死人了，这些也不谈它了。上个月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份工作，是做玻璃的，我想这可好了，想不到工厂又关了门，没办法了。”

杏宽道：“既然哥哥很辛苦，为什么还要买这么多东西回来？你瞧，又是生油面饼，又是冰糖鱿鱼，”她指指那个簇新的皮箱道：“这箱子又要花很多钱吧？”麦暖道：“不贵不贵，我在皮箱店做过，买起来很便宜，只有人家一半的价钱都不到。”说着说着，呵欠连连，杏宽道：“你累了，别等义九，他散场回家要十二点上下，你不如先睡。”

李义九看戏回来，一路哼着“女腔”，到家知道舅爷驾到，十分喜欢。两口子也不惊动于他，悄悄安歇，杏宽道：“哥哥改了名，不叫麦暖叫麦忠。”义九不以为怪，叹道：“他们在香港，改个名字很平常。”可是再谈到他的失业与表现在一个失业汉身上的“阔绰”不免有点奇怪，但义九懂得事多，对妻子道：“他们在香港叫做‘捞’，你哥哥或系跑单帮走私来的，只要他没有犯法，我们也管不了他的事，明天请他饮茶，不如劝他老老实实做工，走私没意思。”

一宿无话，翌日郎舅见面，不免到茶楼畅谈起来，麦暖一个劲儿诉苦，诉说在香港的“没办法”，义九夫妇又不免好生劝慰一番，闲话休提。那麦暖在妹夫家住了三天，每天都是蒙头大睡，老早上床，第二天上午十点还不起床，这使两口子大为惊奇。

那一日义九问道：“这可怪了，你从香港来，即使没什么事，也不该一天到晚睡觉，一天到晚守在家里不到外面跑跑，广州解放后你还是第一次来，也该参观参观。”

麦暖含含糊糊答道：“在香港，我也是每天十点多钟才起床的，惯了。至于广州，我想还不是那个样子，不想到外面乱跑。”说着说着又倒在床上“养神”去了。义九好生纳闷，便到门口做他的竹器。一面劈竹，一面问他妻子道：“你哥哥这样古怪，好像变了两个人似的。如果到广州来，为的是跑单帮走私，那也不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说可是？”杏宽道：“我也这样想，他当年不是这样的。”

义九倏地起立，把他妻子拉到一边，低声说：“我忽然想起，你哥哥行动太可疑！想当年他干过乡下国民党县党部的差使，又当过大天二抢人东西，解放后又一直在外面，会不会他已受人利用，这次回来是不怀好意呢？”杏宽也急道：“我也这样想过，没有凭据，不敢开口口我想，他每次和我说话时，对新社会充满了敌意。不过我想如果他做坏事，可能还戴一个假面具，现在他不说人民政府好，也不见得便是坏人吧？”

义九沉吟道：“对，无凭无据，不可乱说，不过也很可疑，我们不如小心点。”

这么着麦暖住到第四天，除了蒙头大睡，也不见有什么特别。那一日清早义九如常在门日做活，忽然有一个人影蹑手蹑脚地走向他的屋前，他正在编织竹箩，本能地感到这个人也太有趣，走路都没声息，忍不住抬头瞧了他一眼，这一瞧不打紧，却把那人吓得连忙躲开，鬼鬼祟祟，决不是好样儿的，而且这一照面又“照”出了古怪，义九怔了一阵，想道：“他是吴满安，一点不错，是他！解放前的街坊，在一条街上住过十来年，他一直在香港，几时回来的？为什么见面不打招呼，不到屋里坐坐，慌慌张张跑了呢？”

李义九此刻越来越怀疑麦暖，但也不便明说，而那个麦暖照样每天蒙头大睡，一眨眼又过了两天。

那天中午义九吃罢饭正想午睡，把地上几根竹破过了，还没起立，又瞥见吴满安迎面过来，心想这回可要和他聊聊了，可是说也奇怪，一眨眼，吴满安又耗子似的躲到墙背后，并且沿着出路走向大街，不见了。

李义九夫妇心头老大一个疙瘩，感到吴满安两次出现，似与家中的客人有关，但也不便明说。他们以为吴满安一定会上他家来的，孰不知第三天当真来了一个客人，是个中年男子，以前绝未相识，只见他在门口便嚷了起来。

那中年人大声嚷道：“这里是麦杏宽的家吗？这里是麦杏宽的家吗？”麦杏宽好生奇怪，心想压根儿没见过他，怎么如此没有礼貌？便迎了出来，反问道：“你找谁？从什么地方来的啊？”

可笑造访者还不知道对方就是，又说：“我是麦杏宽的同乡，我有事找她。”

麦杏宽道：“那你找她干什么啊？”这个不速之客还在发问时，阁子梯响，蒙头大睡的麦暖匆匆下来了。他一下来，那个不速之客的视线便投射在他身上，不再打听麦杏宽，而说也奇怪，麦暖也不再坚持“外面没什么，不出门去”，居然和他急急忙忙从后门走了。

李义九夫妇彼此瞅了一眼，叹了口气，杏宽道：“想不到哥哥变成这般古怪。”义九道。“我们倒是应该更加小心了，亲戚是一回事，敌人又是一回事，要弄清楚！”杏宽道：“对，是该弄清楚，如果哥哥他真变成坏人，要利用我这个妹妹的住处，那他太可恨了！”说着说着麦暖已经回来，手上多了个竹篮，边走边上阁子，把篮中盛着的杨桃、香蕉扬了扬道：“回头拿下来大家吃。”

两人眼尖，发现水果下面还有一包用报纸包着的东西，但是还来不及发问，麦暖已经回到了阁楼里。夫妻俩在门外紧急交换意见，义九说：“好像没有什么可以考虑的了，偷偷摸摸，鬼鬼祟祟，麦暖的行动，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杏宽说：“我也没什么主意了，义九你看着办吧！如果那个篮子里真有炸弹，如果这个炸弹在我们家里爆炸，”她打了个哆嗦道：“真是那样的话，他怎会还是我的哥哥！”

义九安慰她几句，说：“事不宜迟，我去报案，你别放他走才是！如果他不是坏人，那么我们还是亲戚，如果他的确是个坏人，”他拍了拍手掌道：“那什么也别提了！”于是急忙奔向派出所，将麦暖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个够，公安人员再根据他的检举报告以及过去掌握的材料，经过紧急严密的侦查之后，及时将麦暖逮捕。麦暖这时候仍在阁子呼呼假睡，见杏宽偕夫率领公安员到达，推醒后作诧异状，还问“开什么玩笑”哩！

公安员道：“你自己明白，‘坦白从宽’，这四个字你可要体会体会！”麦暖下床道：“我来探亲，你们不是欢迎港澳同胞回乡吗？”公安员道：“那不错，可是我们不欢迎借探亲为名，回乡破坏的匪谍！”麦暖一怔，说：“我不是！”公安员道：“那你是什么？”麦暖指指两人道：“我是她的哥哥，他的舅爷！”义九道：“你少说几句，把你的东西拿出来检查检查吧！”杏宽道：“你的那个竹篮呢？”麦暖便把双手探向床底。

一干人等这当儿好不紧张，但竹篮既出，却是空的，麦暖见众人有诧异之色，便强笑道：“我是安分守己的，回来探亲却会惹这些麻烦！”一名公安员道：“谁跟谁找麻烦，现在还不能说，你走开。”麦暖道：“叫我走到那儿去？无凭无据，总不能抓我，你们是共产党哩！”公安员朝他瞅了一眼，说：“请你走开，我要到你床上床下看看。如果你真是个安分守己的，就不可能这样鬼鬼祟祟；如果你藏有违禁品，谅你还没有拿出门去！如果你拿出门去了，也保险找得回来！”一伸手把他一拉，交给身旁的同伴，自己先在床下搜索，再往床上察看，一干人等在旁目不转睛，见他东按一按，西翻一翻，那麦暖脸色由青而白，汗涔涔下。

待公安员拿起他的空心木枕时，只听他“哦”了一声，麦暖浑身瘫软，人们见公安员伸手一掏，掏出一个黑古隆冬的玩意儿来，重甸甸地，小小心心，放进口袋，搓搓手对麦暖道：“就是这个东西了，一不小心，这间屋子连我们几个人都会炸成粉碎，还是走吧！”麦暖给两人搀下阁子，坐进车子，李义九与杏宽又惊又气，好久作声不得。

公安员鼓励了义九夫妇，同时在侦讯室里查问了麦暖，可是他矢口否认这美国制造的计时炸弹属他所有。他拒绝坦白，改口说是“冤枉”，但罪证确凿，无可抵赖，经过公安人员教育之后，麦暖终于供出了同伙吴满安。

逮捕吴满安倒是不难，既有以往的资料，又有麦暖的供状，更有义九的线索，三下两下抓住了，又搜出同一类型的计时炸弹一枚。吴满安的态度没有麦暖死硬，三言两语又招供了一个化名李浩萍的女人。

“她是专门和我们联系的：”吴满安道：“是国民党专门从香港派到广州来的。”

“那个到你妹妹家里找你的男人呢？”

麦暖道：“也是他们派来的，不过我不认识这么多人，这个人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

李浩萍也逮住了，她否认任何罪名。

“别装腔了，”麦暖道：“在香港时你们说过，我们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我和老吴落难了，我们是‘国防部情报局’的特工，你又是‘国防部情报局’的老上司，为什么不和我们‘有难同当’呢？我们拿的钱少，你们挣的钱多，为什么你们非特别优待不可，把派我们进来的责任都不肯负呢？”那李浩萍还是不肯认帐，冷笑道：“我不认识你！”

两人气得肺都炸了，吴满安道：“好，你忽然不认识我了，我来说说，我是怎样认识你的罢，你听着！”

李浩萍的脸上有如开了家颜料铺，一会儿发青，一会儿苍白，一忽儿蜡黄，她没有办法制住她所“不认识”的手下愤慨控诉。

“李浩萍是她的化名，”吴满安道：“她本来还有几个名字。她是台湾国防部情报局派在香港的中级负责人，远在今年七月，便传下来十月十日前后要在广州进行大规模的爆破、要在香港进行大规模的示威。我想我们还有什么‘示威’的呢？可是只要有钱，就跟着他们闹不去吧。”吴满安垂下了头。

“我同麦暖，”他又抬起了头：“还有好几个人，曾经在香港受过投放计时炸弹的专门训练，受训详细经过另外再说，先说说李浩萍。”他一顿：“她在香港好厉害哪，自以为神神秘秘，又这样神神气气，那里把人放在眼里？有的时候倒也和气，不过那和气是假的！瞧，今天她忽然说不认识我们哩！”

“在我们派遣到广州之前，”吴满安道：“李浩萍和其他几个人给我们爆炸的目标，他们说报纸上应该把广州说成一个没有生气的死市，但事实上广州很热闹，烟赌娼妓的老一套没有了，戏院生意最好，在广州的人都不能人人买到戏票，好，就炸戏院！你们对长堤很熟，那么先炸长堤电影院，让看戏的人再也不敢去看戏，明白特工的厉害，以后不敢再看，这样广州的戏院真的没人光顾了。

“他们又给我们爆炸的目标是广州酒家和广州到佛山的火车站，又说了一大通道理，因此我们到了广州之后，曾分头侦察爆炸目标。麦暖一下车就看过了目标，因此在亲戚家蒙头大睡，只等炸弹送到。”

类似这种案件必然还有，而被捕之人或自首者的下文如何，也必受到公平的处理，按下不提。却说那一日麦杏宽与丈夫一同前往探监。麦暖一见妹妹，便咧着嘴哭出声来。麦杏宽道：“我们是一家人，所以来看看你，如果没有这点关系，那就不会理你。”李义九道：“正因为这点关系，我们来提醒你，只有尽量坦白，对你或有好处，如果还要耍花样，那什么都完了。”

麦暖哭道：“听你们叫蒋介石，我当时心里很不痛快，现在你们不叫，我倒要叫他蒋该死了！他白天做梦，乱话三千，连美国佬都给他欺骗了。”义九道：“你错了，是美国佬在利用他，蒋介石几十年都在给美国佬做牛做马，开口礼仪廉耻，结果男盗女娼！”麦暖一时弄不清楚蒋介石与美国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蒋介石同样不知道这些花样已在大陆扫数揭穿，他还以为“大陆人心反共”，十分得意。

当然，蒋介石那个“真空管”状态也不是完全没有“缝”的，自从一九四九年逃往澎湖、喘息台湾，到一九五六年已经七个年头了，初时还大叫“反攻”，但越喊声音越小，甚至“不好意思”再喊，却又非喊不可，因为如果不这样叫喊，就没法在台湾呆了。虽然空喊无济于事，益显其窘，但好在台湾无人胆敢公开揭露，军队与警察、宪兵和特工倒在台湾向全台不满老蒋的国民党“自己人”、外省籍人及台省居民“反攻”，而且攻势惨烈，永无休止。对大陆不敢正视，对内部伤透脑筋，这便是蒋介石“真空管”上的“缝”，有了这条缝，他发觉非抬高自己，不足以使全台“臣服”，而一九五六年正是他的“七十大庆”之期，为了“振奋士气民心，转移国际视听”，蒋介石在是年七月间便展开了筹备工作，一方面要“总统府秘书长”张群故意发表谈话，说：

“奉总统蒋公手谕，各机关不得发起祝寿有关之任何举动，并严禁募款。”最妙的是在那短短数十字中，加上按语道：“蒋总统今年七十华诞，”如此一来，分明是要全台各机构为蒋祝“七十大庆”了。

“那是烘托法，”蒋介石主要在于使美国老板看看：“我是受到拥护的”；另方面便是遣派特工到大陆破坏，以尽在香港“待机而动”，炫耀他在香港的“实力”。

十月期近，九月间有几次台风为祸台湾，各地死伤频传，损失惨重，蒋介石闻报对亲信说道：“台风是台湾的天然屏嶂，有了它，共军舰队不敢贸然出动，倒是风季一过，你们可要格外小心。”到了九月十九那天，新任“美国军事援华顾问团”团长鲍文少将到台履任，蒋介石照例要各有关之人好生招待，并且有所吩咐道：“前一阵，美国有个叫做艾伦的参议员，在华盛顿出口伤人，说‘中韩越三国是美援吸血者’，这对我们太不光鲜。你们要告诉鲍文，说他来得正是时候，就会看到双十节的盛大庆祝、本党在海外特别是香港的实力和影响；又可以看到今年十月卅一日那天我的七十岁生日，全国都在热烈庆祝，说明了很多问题，因此希望他的顾问团能够比前任客气一点，这样才能好生相处。”

鲍文的表示尚未聆悉，那个骂人的参议员艾伦却在九月廿一到得台湾，蒋家父子大不痛快，就在台北松山机场，为他安排了一个“节目”，由小蒋派人问道：

“艾伦先生这次访华，为期多久？”艾伦道：“至少半个月，或者一个月。”问：“目的何在？”答：“为了了解福摩萨。”小蒋的人冷笑道：“你说自由中国是‘吸血者’，不怕在台湾给人吸光了你的血吗？”艾伦大惑不解。

“欢迎”他的人道：“你在华盛顿把我们骂惨了，倒在台北赖得干干净净！”艾伦见众人来势不善，有那么三分着急，七分盛怒，便说：“骂自由中国的，绝不是一两个人！”蒋方人马也恶言相对道：“好！你承认了，你有种，你承认了，那你就说说清楚，我们怎样‘吸血’，怎样吸美援之血，你这句话的用意何在吧！”

艾伦才明白，这不是闹着玩的，便坚决否认，绝对否认自己曾说过这句话：“中韩越三国是美援吸血者！”他在候机室里既怕挨打，又怕失威，急得蹬脚道：“即使有人说过，这个人也不是我！”蒋方人马便用最难听的话骂那曾经说过这句话的美国佬，又恨他态度傲慢，可又无可奈何，就与他纠缠，好半天不放他离开机场回旅馆，经旁人做好做歹，艾伦才算脱身，但天色已晚，第二天赶上强烈台风“姬黛”登陆台东，全省各地或多或少受到报害，艾伦等于没什么活动，第三天一早却又出现在松山机场，蒋方人马又把他包围起来，有人问：“你说要在台湾逗留半个月到一个月，为什么马上就走！”

艾伦冷笑道：“这要多谢福摩萨给我的热情招待！”

蒋方人马又说：“你大概是心虚了，事实上你说过那句话，怕人查出来，所以先跑了！”

艾伦道：“来来去去，各有自由！”

蒋方的人道：“自由自由，几多罪恶假汝名以行！你算什么自由？我们偏不给你自由！你要走，不挽留！只是你必须宣誓，否认说过那句屁话，我们才放你上飞机！”

艾伦道：“你们到底是什么身份！”

蒋方人马道：“当然是新闻记者！”

艾伦道：“世界上有你们这种新闻记者？”

蒋方人马道：“就是因为没有，今天给你看着！你要是不发毒誓，休想离去！”

艾伦道：“发不发毒誓，对这件事——美国人对你们的看法又有什么关系？”

蒋方人马道：“我们今天只找你艾伦先生一个，别的不管！你说你罚不罚咒！”人群越来越多，越往前挤，艾伦想起美国顾问在金门前线“无疾而终”的故事，不禁打了个冷战，但还没办法发誓，却又听到人群中在喊口号，什么“中国人不是好惹的”等等，暗忖犯不着和这批人呕气吃眼前亏，也就嬉皮笑脸举起右手，喃喃有词发了个毒誓，这才登机飞去。

自以为“中国人不是好惹的”那一群，确乎获得了精神上的满足，蒋介石父子也然。但就在同一天，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在向国会报告，说“美援半数用于远东，中、越、韩获大部分”时，人人感到脸上发热，仿佛听到了下面三个字：“吸血虫”！

事实上真正的“吸血虫”乃是美国自己，这条史无前例的“吸血曳”，只因打扮得十分漂亮，所以它的为害虽然远超史前动物恐龙，但它却以“救世主”面貌出现。它到处要资源，到处要市场，到处要臣仆，到处要基地，并且岸然道貌，“猪八戒倒扒一耙”，反而一口咬定中国人的吸血虫蒋介石是“美援的吸血虫”了。

蒋介石这当儿集中精力注意他的七十大寿，以及那年的“双十节”。首先他听到一个自美经港去台的外国人对他说：“今年共产党的‘十一’国庆，我在香港见了，很热闹，听当地朋友告诉我，他们是一年比一年热闹。”蒋介石心头好不烦恼，正好香港机构送来的报告与那外国人说的恰巧相反，说是：“大陆共党无人拥护，今年伪国庆更形冷落，除共党机构外，旗也无人悬挂。”他的“特工”也罢，公开机构也罢，数十年来对蒋“效劳”的秘诀，只是一个“骗”字，从上海即将解放却说成为“国军江湾大捷局势扭转”，到无法反攻大陆却说成“共党内部混乱，渴盼国军反攻”，总之非如此不足以固宠信，而蒋介石本人，也非如此不够“过瘾”。因此当他明白香港的“共情报告”有了毛病之后，也就不动声色，要手下加紧布置“双十庆祝”，并且尽可能在英国人面前“炫耀实力”。

那派在香港的人马闻讯紧张，三天两头商量，如何在十月十日那天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待机“炫耀”，干他一场。那几个头儿谈来谈去，感到事情麻烦。英国承认的是新中国，每年十月一日举国腾欢，可是港九爱国同胞，未闻有“提灯会”之类游行节目，如今台湾要“庆祝双十”，希望“热闹”简直不可能，此其一。

退而求其次，不作公开游行，“各界庆祝大会”谅无问题，这个会反正有台湾出钱，再要各有关部门派人聚餐，既有面子又不必“蚀底”，但主持者心中明白，拉少数负责人还容易，要真正群众参加，那就休想！而且这个会在戏院或其他公共场所召开，不可能闹到街上，热闹不起来。何况用抽奖赚头以广招徕的办法也行不通，奖品系向各处“募化”，年年募而化之，人人头痛，总不能把铅笔一打作为头奖，这吸引力大为褪色，连一个小小的聚餐都弄不好，届时要“热闹”实在困难，此其二。

而且“国庆”之类的庆祝，主要由政府拨出经费，“古今中外”，莫不皆然，但台湾如何汇得出手？汇港十万八万，搭几个牌楼已经没有剩余，其他节目又该怎办？何况连这十万八万都极困难，上面的人要考虑再三，经办的人要七拆八扣，拿来真正办事的便不多见，因此无“热闹”信心，此其三。

而还有看来很小，其实“影响”甚大者在。

那就是印刷“青天白日”纸旗的问题，本来这是个小问题，无奈台湾认为“本小利厚”，可以利用这些小旗到处张贴，构成人们一种错觉，认为“拥护”台湾的人着实不少，所以要多印多贴，如今问题来了：谁有这么多钱去印呢？

而且任你本领高强，几十年来造惯假帐，对纸旗也是没有办法。台湾既然重视这些小旗，不但贴前有布置，事后更有专人“视察”，因此没法揩油，连“经手三分肥”都不行，跑腿的人腿也软了。纸旗的数字相差太大，无法“热闹”，此其四。

还有，既系国庆，除了政府拨款庆祝，各地工商文教等等社团，也必然自己有自己的祝贺，挂灯结彩也罢，联欢聚餐也罢，反正有那么一种热闹气氛，但蒋介石的人马自信无此把握，这方面也难以向台湾缴卷，此其五。

问题尚有多多，最主要的原因倒不是没有钱，而是没有“人和”，而蒋介石最犯忌的也正是这个，于是经办人等只得“如法炮制”，除了在港印刷纸旗，另由台湾大量供应，大街小巷固然要贴，高楼大厦一样要贴，没头役脑地贴，水银泻地般贴。不管你愿不愿意，肯是不肯，反正偷偷地贴，悄悄地贴，半夜三更，光天化日，蒋介石的人马为“贴旗”伤透了脑筋，也跑软了双脚，连尚未竣工的新楼或工地都不能幸免，这批希望收到“廉价效果”的人，于是漏了好大的马脚：

“青天白日”旗帜出现在香港，原来是台湾一手包办的！

但蒋介石十分满意，看到那些特地为他准备的照片，心头非常舒服，以为海外的中国人是“拥护”他的、他可以“回到大陆”！孰不知即使曾经真正“拥护”他的调景岭等旧日文武官兵，目睹新旧中国的对比，目击新中国在海外和国际间的影响，特别是自己的遭遇，蒋介石早就在他“臣仆”心目中失却了地位，“双十节”的“热闹”不过是特殊人物的“杰作”。

例如徙置区中，那蒋介石自以为“臣民”最多的场合，少数人在十月十日挂挂贴贴的旗帜，绝无可能为他的臣民带来快乐。

话说那年十月十日，香港政府市政卫生局徙置事务政务委员会，派出主管各徙置区的督导员巡视各徙置区，目的在于保持清洁，严禁在墙上张贴旗帜等物，因为这些东西一经张贴，难于清除，纵予洗刷，但斑斑驳驳，实在难看。针对此事，该会早在十月三日举行会议，并向徙置区居民发出警告，不得在各该楼字墙上标贴纸旗等物，但留下了一个“弥补”办法：凡用柱子或者绳子悬挂旗帜就不反对，这对蒋方人马而言已经非常“方便”，没料到昏天黑地的九龙、荃湾大暴动会因此一触而发。

在一九五六那年，香港的徙置区共有三个，那是石硖尾、大坑东和李郑屋，内中石硖尾成立最早，大坑东次之，李郑屋历史最短。各徙置区职员在十月十日官方视察之前，分头先行料理各该区的墙壁清洁，以便官员检查。

先说石硖尾，那蒋家人马，早已布置一切，将那废旗在徙置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贴了个遍，不独不能符合区方要求，而且连街坊都看不过眼，认为既碍观瞻，又不清洁，男女老幼，要求贴旗的人，把贴在他们门口、窗边、墙上、梯间的废旗擦掉，蒋方人马也就遵命办理，并无任何纠纷。

大坑东徙置区的蒋方人马，还成立了一个庆祝委员会，也奉命不得乱贴旗子，你贴你的，他不要他的，彼此无事。

轮到李郑屋，情形有所不同，正因为它是新成立的一个区，并无任何什么团体代表之类出面办事，因此旗子贴得最乱。那个区由一名徙置区职员主管，他自己住在该区中间Ｇ座楼宇顶楼宿舍，那一日上午九时下楼一看，吃了一惊，只见满坑满谷都是“青天白日”小旗和国民党的党徽，不由得大皱眉头。这当儿另一名徙置区管理员也在巡查，两人相见，都说：“太不成话！”原来不但里面如此，而且在Ｈ座楼宇横贯部分的外墙之上，也给贴了两个大型的“双十”徽号。墙上的东西当对随手撕了，而高高在上的“双十”徽号则毫无办法。甲道：“这方向面对一条大马路，他们分明是用来炫耀一番的。”乙道：“不但对外炫耀，恐怕还包括我们徙置区的职员在内。这批家伙一定是恨港府规矩太严，因此昨夜上没什么表示，到今天天没亮干了这些好事，要我们措手不及。”

甲道：“不错，那是故意对徙置区挑衅，徙置区中安顿了他们不少人，到头来却向我们捣蛋。回头有人来察看清洁时，我们几个人不是太下不了台吗？”

于是两人更不打话，询问附近居民，到底是谁干的，这样乱搞马上会为他们带来麻烦，要求贴旗的人自己取下来，但当场并无一人承认，而时间一分一分钟过去，官方检查之人眼看就到，两人没办法，只好找徙置区职工同来，将那些违例的东西去掉。

蒋方人马一见魂飞魄散，马上通知几个头儿，请示如何办理。对方听说是港府徙置区职员撕旗拆徽，也不问清楚青红皂白，一方面命“十四Ｋ”党徒等在徙置区办公室门外叫骂，一方面召集首脑，来一个紧急集合。那当儿已是中午时分，有三名头子在“庆祝宴会”中悄悄开溜，一齐到旅店开会。

那三名头子自琼华宴会中抽身到得新乐饭店，与多名大小头子匆促会议，当场决定两项对策：平时对港府不敢有什么正面冲突，今天情况不同，非坚持到底，“炫耀”一番，给港府看看“颜色”不可！同时通过地下电台，迅速向台湾请示，他们早已有所准备，但那是心理上的，如今可以采取行动，正是求之不得。

“此事可大可小，”一名头子道：“国旗是国家的代表，侮辱国旗就是侮辱国家，现在有人这样做，那就是侮辱，非报仇雪耻不可！”

另一名头子道：“好在电台很快会有指示，我们不忙决定。据兄弟的意见，此事真是可大可小。可大呢？台湾出兵都有借口；可小呢？这是英国政府职员干的，不是共军干的，作为徙置区内部问题来处理，事情就很小很小。再说徙置区中，我们的人最多，文武百官，三军士兵，逃难地主，老板掌柜，要什么有什么，香港政府弄了这么大的房子来安置，也可以算是盛情了，因此兄弟的意思，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因为这样闹下去，老实说我们占便宜的地方也不怎么大，反而徒然增加双方恶感。”

此人在宴会大概喝得不多，而其余诸人有的“静极思动”，有的酒精发作，对“息事宁人”论一致反对，最后以台电的指示为准。

而在李郑屋徙置区中，情形更见紧张，十一点多，“十四Ｋ”等指挥下的男女老幼一大堆集合在徙置区办公室门前，推出一个头儿来要求“赔偿”。这要求提得怪，职员问：“赔偿什么？”头儿答：“赔偿钱，拿来去买旗，重新贴起来！”职员不肯，继续僵持，恰巧有一小队警员来到，警官做好做歹要包围者散去，毫无效果。人数可是越来越多，吵着闹着要赔旗，职员与警官紧急商议，决定由那甲、乙两名华籍徙置区职员向他们要来纸旗，在那撕毁之处重新张贴，一共贴了七面，三四百人认为满意，也就分别散去。

香港警方闻讯开始采取戒备，辖管李郑屋区的警司前来视察，将人们业已离去的情形，用电话报告驻九龙警察总部、指挥九龙新界等区的助理警务处长，电话讲完，那警司回到徙置区，可又发现情况紧张，原来散去的人又开始集中，而且为数更多。他虽然还没知道台湾指示已到，此事不得轻易了事，但也明白问题不再简单，对方显然有所准备，并且有所组织，他见人群涌涌拍手打掌吹唿哨外加骂人，一问，原来是又来要求这两名职员为除旗事当众道歉，可是很不巧，那两名职员已经离去，不在徙置大楼了。

这当儿有一位主管徙置区大楼的徙置督导员到达，人群中有人喊道：“他是高级官员，要他代表！”那个助理警务处长见情况不佳，人数更多，大约在五百名以上了，心中着急，于是不断与上级联络，认为应付之道，以机智及劝导较用武更好。

那边厢台湾的决定也已到达，总的说来是“决不向港府退让”，具体办法则“因地制宜”，务必使此事引起公众注意，使台湾“力量”得以“炫耀”。在这情况下，国民党人马便先解决李郑屋撕旗问题，由十几名小头目呼喊叫嚣，要求徙置区职员燃放爆竹，徙置督导员与警方商议再三，认为既然不拟动用武力，也只得按照这个“传统方式”表示道歉，以为如此一来，事情便可结束，“天下太平”了。当下因办公室中并无爆竹，饬人购买，在这当儿台湾人马便乘机挑拨，吱吱喳喳，在人丛中“点火”，道：

“他妈的有什么了不起，胆敢撕掉我们国旗，定要他们好看的！”

“平时挑挑剔剔，连放一堆垃圾都要干涉，今天看你们再神气活现，神气个屁！”

更难听的还有的是，办公室中众人听在耳里，只当没有听见，龇牙咧嘴，为状困窘，台湾人马更是得意，拍手跳脚，气焰嚣张，官方正在着急，买爆竹的人回来了，台方人马先是欢呼，接着鼓噪：“太短了，太小了……”“不行，一下子就响完，不够礼貌！”“不行！”

官方表面敷衍，心内紧张，耳听八面，眼观四方，估计麋集的人群至少在两千以上，而且呼啸而来还没个完，当下一方面增援警察，也不过是四队之众，得三十二名；一方面问领头者究竟应怎么办？那人道：“我代表李郑屋徙置区居民向你们抗议！如要平静无事，定要做到四点！”问四点内容如何？那“发言人”大叫道：

“要买十万头爆竹来放！那个太小，太不隆重！而且要挂到大厦最高顶端一直悬到地面燃放，这是第一点！

“在放十万头之前，先要在楼顶挂一面孙中山大像、一面蒋总统大像，在两个大像背后，又要衬托青天白日党旗，否则不成！这是第二点！

“第三点：撕毁青天自日旗，这件事情可没那么便宜，管理这座大楼的徙置区职员，应该在明天的香港所有中文报纸上登报道歉，而且要登得大，登得小不算！

“第四点：除了登报道歉，那两个徙置区职员还要在此时此地，对着我们几千人当面道歉，否则不成，这件事没个完哩！”

警方高级人员面对这个局面，感到问题不是那么简单了。草坪上固然挤满了人，骑楼上也挤满了人，而且人丛中还有几个家伙，利用脚踏车之类居高临下，正在声色俱厉地演说，不用打听内容，便知道准是煽动者。警方又在想：事情的起因只是撕掉几面挂在港府机构墙上的废旗，事后为了息事宁人，两名徙置处官员已经亲手补贴新的纸旗，无论如何这件事已经算了，而两人也已藏身洗手间，以减少纠纷目标，可是更有甚者，爆竹既照办买到，对方却嫌太少，提出的几个条件又这般恶毒，如果这样“照办如仪”之后便能了事，能置信么？

警方可能不清楚，就在这当儿，不独台湾的命令已经到了，而且蒋介石的“后台老板”也已派人前来了解情况，有所嘱咐。那台湾头目就在李郑屋对面路上报告道：“今年大陆的‘十一’很热闹，我们不能不想办法盖过他，想了很多办法，租用人家骑楼挂旗，地段越好价钱越高，从几块钱到几十块钱，这笔钱很是可观，一切为了宣传嘛！现在李郑屋村这样搞法，搞得越大味道越足，宣传效果越好，我们是准备和香港政府玩下去的了！”

那“后台老板代表”道：“这件事情，我们很赞成，你们一定会胜利的，你瞧！”他指指徙置区大厦办公室的方向道：“完全投降了！”一顿，又说：“不过有一点你们必须注意，对香港政府要适可而止，把这件事扩大到反共上去！”

台湾头儿急道：“我们也想到了，上面也交代过了，无奈这把火是这样点起来的，我们的难民和徙置区官方的感情又坏，不闹不成，只是怎样把它引到反共上去。”

“你别误会了，”那“代表”摸摸高鼻子道：“对于当地政府，我们无意要你们不搞，相反的，给他们适当地尝尝味道，那倒蛮不错，哈哈，蛮不错！只是要适可而止。一方面要使你们以后再呆得下去，另方面要使我们在你们双方之间有缓冲余地。你们当然懂得我们这个意思！”

“是是，懂，懂，太懂啦！”

“瞧！十万头爆竹响了！”

“瞧！你们的蒋介石大像已经高高挂起，作为占领的象征了！”

“对！你听，咱们弟兄喊得多响！这一定是英国官员在向蒋总统的大像鞠躬道歉，这简直是无条件投降！”

作为当事人，警方并没发现不太远的对面有人在做些什么。作为一个受辱者，警方开始命令几千人散去，“戏都演完了，你们还想着什么，快散开！”他显然想不到“好戏”还在后面。。

首先是人丛中飞过来一把香，落在那位警司头上，台湾人马那个乐劲儿可不用提了，拍手打掌欢笑叫好。那警司忍住一肚子气，摸了摸脑袋道：“好吧，我挨了一下，却变成了你们的公众娱乐，可以散了吧？”这当儿走出来三名“代表”，说：“爆竹不是十万发的，登报道歉也没答应，现在我们已经挂起了蒋总统的像，非找那个撕旗的徙置官出来磕头不可！”

警司道：“他们早已离开这儿，到警署去了。”但台湾人马不相信，于是逼着他说他们到洗手间之类的地方找人，当真没有发现，三个“代表”余怒未息，出得台阶一喊，突地形势混乱起来，穿短裤的、穿对胸衫的、光着上身的、穿全套褪色的黄咔叽军装的，或者是只穿两边耸起的破马裤的、光脚的和穿美军皮鞋的，腿在奔跑，手在挥舞，嘴在喊叫，人在发疯。……

口号在到处喊叫，这使官儿们心惊肉跳，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花了这许多豢养台湾人马的结果，却是遭人痛咬！

徙置区办公室陷在混乱状态中，暴徒们拉开档案柜，打开保险箱，排列整齐的住户卡片给撒上空中，漫天飞舞，然后落下来，掉在负伤倒地的官员们身上，自卡片染上鲜血，疯狂的袭击掩盖了伤者的呻吟。最后大堆大墙文件和家私给搬了出来，打火机与火柴一齐点燃，迅速形成了一个大火堆，两千多人围着烈火向警察叫嚣示威。

警方这才正式开始注视其事，研究接踵而来的报告：“此事既无共产党参加，也非共产党与国民党殴斗，此事纯系台湾分子所为。”

有的说：“徙置官Ｍ尚在深水涉警署受保护，不敢外出，他认为今日之事十分蹊跷，应密切注视其发展，并及时消弭之。”

有的说：“徙置官Ｗ在十一点钟时目击徙置官Ｌ在车中遭受包囿。此外永兴街永兴茶居门口又围住百余人。徙置官Ｍ办公室门口包围者最多。后来他追赶一辆警车，要求他们不可撤离，返时见徙置官Ｌ遭受围殴，拳打脚踢，为状危急。徙置官Ｗ见状连忙脱下制服，撒腿奔跑，到一家咖啡店向老板借用一件脏衬衫，换上后正拟逃命，已遭暴徒发现穷追，Ｗ乃在千码外Ｈ座徙置大厦中另一户人家借得另一色泽之衣裤，自旁门逃向路中，遇一警车，向之呼救，始获安全撤退。”

各种各样的报告很多，包括另一徙置官被剑刺伤，再被抛落地面，最后冲出人群，却在顺宁道、永隆街处倒地不起，再遭尾追的暴徒毒殴。又包括徙置区办事处现款抢劫一空，所有东西全遭捣毁。

可是这火头太大，那些门、窗、桌、椅、文件、卡片、收音机、脚踏车、电话、风扇、计数机等等一齐燃烧，火烟直冲五楼，眼看火花会酿成火警，不少居民开始纷纷走避，警方又紧急电召消防车扑火。那当儿来自九龙各区的大队警员已经赶到，携带着盾牌、催泪弹、枪械和防毒面具，另外装甲车与冲锋车也闻讯驰援，而台湾人马干脆正式与警方“作战”，警员们首先援救重伤的徙置区人员，同时驱散肇事者。而暴徒们又闯进永隆街合成士众，井且强抢附近一些汽水摊档的整瓶汽水与啤酒，作为武器没头没脑飞蝗似的袭击警员，情况极端混乱。此外还有石块与铁器齐飞，呐喊叫嚣之声震耳。挨打的警方终于发出了两次催泪弹，三十余颗子弹爆发的呛人空气，使这锅沸水稍告平息，但没有停止。有几个台湾人马当场殴警被捕，警方的最高负责人多名到达现场察看，一致认为事态严重，下令在顺宁道、宝安道、永隆街、东京街各处路口摆设铁马，数百警员奉命戒备，严密封锁，折腾到下午三点多才告一段。

接着是三小时半的“平静”，在警方以为“事情或已过去”的估计中，台湾人马已获得后台老板与台方的“奖勉有嘉”，并且立即在下午六时半光景展开了规模更大的挑衅与攻势。“十四Ｋ”人马成群结队沿李郑屋地区警戒线铁马集结，作群情汹涌之状，用最难听的秽语污言辱骂警察，间中杂以砖石，警方仍未奉命采取行动，只好挨打，善言劝谕，却成示弱。到七点钟，在警戒地区近西北角的人丛中，暴徒抬出一面极大的废旗前导，作猛烈“冲锋”，铁马已遭破坏，警员便施放催泪弹抵挡。这当儿来自香港的防暴队业已过海，助理警务处长率领两百四十名生力军到达“前线”，终将暴徒驱散，并将坐落警戒地区与青山道之间的民房一座划入警戒地区，以防暴徒再行集合。但事情完全相反，七点半之后顺宁道铁马防线又告冲破，一队警员又陷入石块与铁器的攻击之中，面对着越来越多的暴徒，警方在一片咒骂声中展开了催泪弹的还击，可是无法刹住，只见台湾人马与“十四Ｋ”黑社会等分队、分街、分巷展开了攻势，不独汽水瓶、石块横飞，而且“输送队”用脚踏车不断运输这些东西，警员受伤的惨叫，使美、蒋人马十分满意，攻势更烈。

警方目击这般情形，知道内中大有文章，于是不停用催泪弹还击，偌大一个青山道地区人人落泪。

但见那青山道上，警方列队持牌穿梭发射催泪弹，暴徒闪躲横街，行人可是苦也！因为沿路商店都已锁门落门，门窗上板，黑漆漆一片之中，过路人几乎无地容身，有时给杂在暴徒群中，一窝蜂东跑西躲，眼睛给催泪弹熏得像核桃一般。

弥漫青山道上的烟雾，到晚上九点多又延到发祥街、钦州街，意味到暴徒的活动范围是在扩展，而非收缩。一名高级警司巡到现场，台湾人马立即包围，向他辱骂，并且动手，那警司正欲开口，忽地暴徒自空中抛下一块门板，把他打了个头破血流，到这时他才明白对方是在要他的命，不是什么开玩笑的事了，于是拔枪向天发射一弹，不便伤人，但求安全撤退治疗伤口。

未到十点钟，那一带交通也告断绝，商民大都闭门不出，台湾人马已扩大到整个深水埗区，巴士也只通到旺角弼街附近，几尺之遥，那边已是另一个天地，暴徒大乐，大喊“反攻大陆胜利开始！”大叫“香港重归蒋总统统治！”整个深水涉区骚动起来，暴徒们分区分队在东沙岛街、九江街、营盘街、钦州街、南昌街、石硖尾街、荔枝角道、青山道、顺宁街、宝安道、界限街、太子道、大埔道、弼街以及九龙仔区沿路呐喊，高呼口号示威。

警方由于挨打的警员过多，担心暴徒抢夺枪械，乃在半夜时分下令每百警员为一队，逐街肃清肇事者。可是谈何容易，暴徒仍然在找警察的晦气，一见就打，从飞蝗般的石块袭击到捉对儿厮打乃至围殴，形势相当紧张。迄十一时半，暴徒“主力一股”涌向深水埗警署，先是骂阵挑战，接着投石丢砖，其势汹汹，警署接连发射催泪弹，却是并无用处，暂躲一下，又形成包围之势。

在那时间，凡有任何车辆经过，不管你是巴士、的士、私家车、警车，甚至救火车，都受到暴徒石块的袭击，失却人性的疯狂者对救火车都这般对待，见者莫不齿冷。那当儿在嘉顿面包公司门前的暴徒，忽然对这家公司发起野性来，一声吆喝，到屋后车场，把停在那儿的十二辆货车一把火烧光了，这还不算，对工厂也展开了“火攻”，他们用淋湿了火水的棉花球点火掷入各楼窗口，又怕这把火不够大，再将屋外正在燃烧的木棍等物抛入屋内，以增火势。列位，这家嘉顿公司乃是九龙规模颇大的面包饼干糖果公司，设备甚佳，规模也大，给他这么一把火，消防局闻警自当前往扑救，不料沿途饱受袭击，走一段，停一段，非警车保护，无法到达现场施救。

青山道大小火头有好几个，嘉顿公司火势炽烈，救火车历经艰险，在警察保护之下总算开到现场，消防人员正图奋勇施救，却遇到一个难题，原来水喉所在地已由暴徒控制，花了好大的气力才驳上了水，耽误了好大的功夫，并且有向青山道民房焚烧的趋势，情况严重之至，警方与消防局又用尽九牛二虎之力，奋勇抢救，才阻止了大火的延烧，但两小时的燃烧，已使该公司蒙受重大损失。

另有两架消防车驰入青山道扑救小火，归程时为首一辆遭受暴徒袭击，砖石空瓶密集，目标是车上那架长达五十五尺的救生梯，一车子疲乏已极的消防员猝遭攻击，纷纷受伤，驾驶员给一块大砖击中头部，于是失却控制，消防车便冲向了人行道上，可怜有一批路人遭车头压到墙上，演出了三人惨死、五人重伤，惨不忍睹，血淋淋的命案！

这还不算，当救火车驾驶员自己负伤出事之后，附近商民纷纷拨电报警，救伤车接着开到，那些暴徒竟然又以救伤车为目标。一路停，一路开，被暴徒在路边、骑楼、天台继续掷石，有如雨点一般，目睹者无不毛发直竖！可是更有甚者，当尸体与伤者分别升上救伤床之际，暴徒的攻击居然还未停止，有一名重伤者为石击中，这个不幸的香港居民当场惨呼，而周围暴徒还在欢呼，目睹者目眦皆裂！没多久，同一地点有一辆英国陆军救护车开到，暴徒击昏了司机，车子就撞向操纵失灵的消防车，使这辆消防车完全毁坏，无法使用，暴徒大乐，狂呼叫喊，不类人境。

紧接着消防局副局长乘吉普车赶到，暴徒强迫停车，那位副局长与一位消防局督察被迫下车，准备步行到前面四百码处察看消防车的不幸事件，他们把吉普交与司机看管，不料没走得几步，那位守在吉普中的司机已陷入重围，遭到围殴，实在没有办法了，司机跳车逃生，暴徒呼啸而前，将那吉普翻倒，然后点火焚烧，有一名暴徒疯狂过度，距车过近，竟给烈火熏倒，身上也着火焚烧，他的同伴不但不去抢救，反而拍手叫好，眼看他活活烧死，变成焦炭一般。

时间到达十二时，“十月十日”这不祥的一天已告终结，但新的苦难正在酝酿，警方初时不以为意，如今感到十分严重，几小时内已知死者五、六人，伤者难以计数。这青山道附近一个四百码的丁方的地区竟然闹出如此巨大暴行，有人认为必系美、蒋从中指挥，。有人以为这不过是黑社会的为非作歹，紧张商议以谋对策，“谕歹未定而暴徒南下。”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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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九龙创伤 暴徒犹嫌“战果”小 荃湾血迹 凶手仍感“不过瘾”

话分两头，书接上回。却说蒋介石获悉九龙暴乱正在“盛大举行”来自香港明明暗暗的报告，都一致强调“我忠贞之士手持青天白日国旗，日以继夜，坚持不屈，与撕旗匪徒作殊死斗争”，这使他大为高兴，认为是一九四九年以来在海外前所未见的“盛事”。而拍惯马屁的手下，那些肉麻当有趣的报告更不在话下，于是十月十一日出版的蒋介石机关报《中央日报》，赫然出现了这么一段消息：

“中央社香港十日电：港九侨胞今日以行动表现其无比的爱国热忱，使匪帮在此间的一小撮尾巴为之狼狈颤栗。……今日在香港新界若干地区，曾发生或大或小的冲突事件。

“另一宗最大纠纷发生于九龙青山道徙置区，……今日正午十二时该徙置区一个姓毛的‘主任’竟出面干涉，将国旗撕下，因而激动公愤，发生冲突，一职员曾被围殴，毛某逃出报警，警方乃派队驰至弹压，群众坚持不让，乃酿成冲突……群众以毛某撕我国旗，辱及国家，要求向我国旗行三鞠躬作罢，但……”

“这新闻应该算是奇闻”，港方之人阅后无不毛骨惊然，警方更是“一目了然”。那标题叫做：“港匪徒竟撕我国旗，激起公愤发生殴斗，青山道徙置区群众忠勇可嘉”，简直供认九龙暴动是台湾的“杰作”了。

香港若干报纸，广大居民，便为这段转载《中央日报》的奇闻作注解道：“对于九龙暴动匪徒，台湾国民党已通过它的《中央日报》‘明令嘉奖’，也就是清清楚楚地承认不讳。指李郑屋徙置区办事处主任为‘匪徒’，把强迫徙置区办事处挂上国民党旗子的暴徒说成为‘群众’，把暴徒纠众逞凶、殴人纵火的行为说成‘忠勇可嘉’，《中央日报》的驻港记者又承认在暴徒控制地区出入无阻，此外还用得着更多的‘证据’吗？而且徙置区办事处那位挨打的官员分明姓‘莫’，中央社却要他姓‘毛’，难道说这一点小地方都会采访错了吗？难道说这样错法真会是‘无意’的吗？善于造谣的国民党中央社以及其他通讯、出版机构，不是明摆着在布置一种气氛鼓励暴徒扩大暴行吗？”

到十月十二，九龙暴乱的情况更形严重，有关方面还有人辩论：“到底是谁在幕后支持？”也有个别的人认为“绝非台湾所为”，但绝大多数以无可辩驳的证据断定确是蒋介石的人马所为。首先：“十四Ｋ’，并非一般的黑社会，而是国民党的一部分，负责人便是蒋官葛肇煌。当初在广州成立，解放后全部逃入香港，到后来发展到八万人马之众。他们在暴乱中担任“主力”，难道这会是假的？

而且根据上海街居民在报端愤怒的投诉，更证明十月十日的暴乱乃是有计划的，那些居民说的明白：十日夜十一时左右，在窝打老道和弥敦道、砵兰街、上海街一带，居民早已入睡，只有些过夜生活的人才在街上来往。就在这时候，有一辆插着废旗的黑色中型房车，在上述几条街道上慢慢地走，而且往返了好几次，显然在“视察地形”。

坐在那车子里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身穿西服的中年男子，时已深夜，却还戴着一副黑眼镜，唯恐有人认识他的真面目。当这辆车子离去之后半小时，好几十辆双人单车和其他单车便自四面八方汇集在窝打老道、弥敦道一带，来来去去转个不停，车上一律插有废旗。再过十多分钟，这些双人单车又有十多辆分散各处，跑得特别快，似乎在进行紧急联络的勾当。

迄十二点，街道虽然宁静，大异往昔，但静得怕人。街头出现了一大群身穿黑衫黑裤、白衫白裤以及其他各色衫裤的暴徒，从各处集中在尚未散去的单车之前，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没多久内中一个穿着白笠衫睡裤的中年矮胖子挥了挥手，将百名以上的喽啰分为两队，一队越弥敦道到达学生书店门口，动手破坏书店的装饰，再用石头掷、铁笔撬，大声叫喊，疯狂辱骂，扬言要烧光书店的东西，再加上“反攻”什么的；另外一队则站在弥敦道和窝打老道两旁，手拿石块，凡有车辆经过，不管车子大小，不管华人洋人，凡是车上没有废旗的，便一律掷石猛击，将所有途经的车子掷到百孔千疮。这么着到一小时后才见警车赶到，警员在附近停下，并未采取行动；暴徒见警车也不惧怕，三三两两又向砵兰街退却，躲到梯间与警方“捉迷藏”。

警车既去，暴徒复出，而且为状险恶，居民固然吃惊于香港在国民党暴徒之下忽然成为一个“不设防城市”，香港居民年年月月所付的差饷等等，在这紧要关头竟然既不见英国驻军出动，复只见警察挨打，大惑不解，而有关当局当然不可能安然入睡，他们也在紧急商量，起初以为这不过是徙置区的撕旗问题，但嘉顿公司既未撕毁废旗，也未挂过五星红旗，何以损失如此巨大？根据该公司并未在“双十”挂废旗，该公司的工人也未参加“自由工会”，乃遭受卑鄙攻击，此说属实，那全港类似嘉顿公司的商号太多，暴徒显然在与全港商民为敌里而且还有消息到达，涉及台湾人马想做英军面包生意，拟将嘉顿“毁灭”，此说令人格外惊骇！

香港有关当局开始明白，这批为他们所安顿的台湾人马，却在后台老板的示意与蒋介石的指挥之下，企图搞出一个名堂，这名堂叫做“羞辱英政府、反对共产党”。

在警察挨打官员被殴乱哄哄的消息频传之间，突地紧靠着九龙警察总部的香岛中学旧校舍受到了暴徒的攻击。当夜十一点半，“十四Ｋ”、“和安乐”、“军校同学会”、“反共抗俄青年救国团”分批列队，以废旗为前导，陆续由青山道方面而来，初时为数不过五，六十，将运动场道与花园街交界处的校舍四周包围，大小头子们用汽车、电单车、单车来往指挥，运输火油石块铁器等物。这批暴徒大都穿着白衬衫黄斜裤，间有穿着蓝裙类似学生模样的女子。在照例的粗言秽语乱骂之后，在头子指导监督之下，暴徒们开始抛掷石震惊，倾油纵火。香岛保护校舍的员工们沉着应敌，周围居民痛恨这些灭绝人性的暴徒，钦佩学校员工的奋不顾身，更惊讶于近在咫尺的警察总部竟然并无处措。居民们眼看暴徒一再受阻，又见他们在受阻之后又展开了波浪式攻击，一直相持到凌晨两点半，另一批暴徒自该校西北角又一村方向前来，立刻加入攻击，他们疯狂地用铁笔铁锤敲击墙壁、窗口与门框，企图破墙而入。同时校墙上凡是可以纵火的地方都在焚烧，奋勇的保卫者也展开了不顾一切的反抗，及时扑火，制止破墙，校内报警的电话拨过不知多少次，终不见维持治安，保障民命的警察前来，员工们坚持到凌晨四时之后，警方的巡逻车才开了过来，暴徒这才纷纷作鸟兽散。

而在旧校舍遭到攻击之后约半小时，位于九龙仔榕树台的新校舍也受到了攻击。列位，香岛中学是海外热爱祖国的教育工作者所开设的学校，像类似的学校一样，一天比一天、一年比一年受到港九居民的爱护。各界人士把他们的子女送进去受教育，一批批学生毕业出来，或就业，或升学，绝大多数勤恳朴素，深得各方赞许，因此逐渐扩大，原有校舍不敷应用，在九龙仔另外设立新校，是一幢新型的四层楼建筑物，内有十六间标准课室，三个实验室、图书馆、教员办公室，教导处、总务处、校长室、合作社和两个标准篮球场等，启用没有多久，九月廿四日才开始上课，七百多名初三至高三的学生正庆幸新校舍环境如此优美时，想不到十月十日深夜有此变故。

那些暴徒攻击之先，还在距离新校舍约五分钟路程的培立学校门前举行“宣誓”仪式，然后四百多人分两路疯狂动手。

一路喧闹，暴徒肆无忌惮越过徙置区，上得小坡，将学校紧紧包围，石块自四面八方投掷进去，狂呼口号，说是要把学校“攻占”，他们直到零时四十五分还不曾进入学校，竟然改用火攻，仅仅是那扇校门铁闸，便先后遭受五次纵火，淋浇火水二十罐之多，其他各处所用纵火之物犹不在内。在一小时半的火攻之中，学校员工更加英勇护校，不断击退犯者，冒险扑灭火头，同时不断拨电话报警，也不见警员到来。

这批疯狂了的暴徒，在凌晨两时半增加党羽，展开更大规模的攻击，集中学校前门，利月教导处窗下那个尚未竣工的长方形小花池，将火水灌将进去，以为如此足以引起极大的火焰，事实也是如此，学校员工便用尽气力，将灭火器与水喉集中扑救，苦斗几十分钟，暴徒阴谋又告幻灭。

于是疯狂的暴徒更加疯狂，狂叫：“不投降不起义，捉一个，杀一个！”进行恐吓，而不料更激起了护校员工的愤怒，继续奋勇抢救，但火势已告扩大，延烧到食堂，而周围一片火光，暴徒以为可以攻下，在火光之中跳来跳去，有如恶鬼模样。进攻大门者用大铁笔撬门，后门铁栅也告撬开，在天台抗暴的员工们目眦皆裂，勇敢地击退了这危险的一刻，在地下守门的工友更是不顾一切，单枪匹马在雨点般石块中再把铁栅锁上，再用铁条牢牢缠住，四、五百名暴徒的梦想又告破产。但那些在墙上挖洞的暴徒已挖出一个大洞，连续钻洞进入校内，形势紧急，但员工们并未气馁，放弃地下转入三楼，将楼梯堵塞，勇抗不屈！

这当儿暴徒又改变主意，三楼攻不下，便显露了狰狞面貌的另一面：抢劫！校方负责人这时不断报警，叙述暗无天日的遭遇，他们致电九龙警察总部，九龙和新界的警察总局局长、侦探部、九龙冲锋队、深水埗警署、旺角警署、消防局、“九九九”等等警方重要部门，要求警察负起保护学校和员工生命安全的责任，但所得答复不是说不认识新校舍的道路，就是说警员已经派空；或者是消防车开不到那边等等，管辖该新校区域的深水埗警署这样答复千钧一发的求援者：“警员不够用，连自己都不敢出外”，校方负责人闻言，这一急非同小可，据理力争之后警方才愿意呈报上级考虑，并着校方派人到警察总部面谈，可是当旧校舍的职员为支援新校舍的抗暴，冒着生命危险突围到总部时，却又不予接见了。这么着，直到新校舍岌皮可危之际，警员才开抵现场，时为凌晨四时半。

暴徒见警员到达，也就一哄而散，夺路而逃，四百多人之中有十二名逃避不及，被警方拘捕。接着便是接管，警方命令二十几名全体员工在警方保护下撤退，以策安全，学校由警方接管防守。这意思是好的，无奈学校员工与暴徒展开生死搏斗之后，对教育工作的感情更加深厚，愿意留下来协助警方留守；警方以为不可，认为警方既已暂时接管学校，并且答应予以保护，也就没他们的事了，于是二十余人应邀到警署暂避，出到大坑东时，闻人声喧哗，警车乃绕道界限街回到总部。

翌晨九时，校方负责人往见警方，探询新校舍情况如何？据答复新校舍一直在警方驻守中，并无任何意外，他们会对学校负责。但就在那天下午二时许，运动场道校舍中人发现新校舍喷出火焰，急电报警，后来警方曾往火场察看，却未进行扑救或进行有效保护措施；而当警员离去之后，暴徒又继续纵火，经过十多小时的焚烧，匪徒们眼中所不能容的学校，终于全部被毁，港九中西居民闻之莫不骇异，一致认为这是全世界大都市中前所未见的恶例！

这一把火，香岛仅校舍建筑费和校具购置费的损失，在一九五六年的港币币值已达七十五万元以上，此外员工二十多人的行李与现钞一万五千元也全部被焚。各界人士所捐款兴建的新校舍只烧剩一个空壳子。操场上和每一间课室里，遍地是灰烬和烧焦了的铁椅架。几万册图书被焚殆尽，图书馆中片纸无存，纸灰厚达数寸！楼下总务室中，有个保险柜曾遭暴徒凿了个洞，但未能打开，堆在木凳桌子间一起焚燃，内中款物也告毁掉。物理室中实验仪器，值钱的全部被劫，粗重一点的都遭敲碎，或给抛进深井。规模甚大的校中所有电线、电钟、光管、风扇、水泵马达以及贵重的用具劫掠一空。花草遭蹂躏，花盆被打烂，花枝被拔掉。厕所和浴室洁具同样也被敲碎，连瓷砖也给撬掉。

显而易见，暴徒对学校的纵火、攻击、破坏、掠夺，他们有着足够的时间。正因如此，香岛新校舍附近的大华小学，也遭灭绝人性的暴徒纵火抢劫，全部焚毁，损失惨重。

暴徒不可能满足，他们分头在九龙胡作非为。弥敦道普庆戏院对面的益隆食品公司，同样受到破坏，暴徒拿铁棍撬开铁闸，抢光了大雪柜中的食品，掠夺了能够带走的东西，再施行破坏；另一股暴徒“进攻”深水埗酒店对面的周生生金铺，来势汹汹。

打家劫舍的厄运继续落在香港商人头上，周生生金铺的铁闸给暴徒撬毁，门窗给暴徒打烂，所有饰柜在洗劫后打得粉碎，大夹万给暴徒撬了很久却未撬开，内中所藏首饰幸能保全，似狼似虎的暴徒见到口的肥肉吞不下去，恨不得放把火烧了。店中人又惊又气，见暴徒走了，室内遍地碎玻璃，忍不住愤怒大叫：“我地做生意，有乜野对唔住架？家下破坏成咁，简直是有组织的打劫！”

周生生金铺与任何旗帜无关，它既未悬挂任何旗子，也没撕过任何旗子，却无端端给手拿废旗的暴徒抢了，损失不轻。在它隔邻有一家云华大茶楼，十月十日、十一日还挂着废旗，暴徒也看到了茶楼上的废旗，这应该没事了吧？也不，只见蝗虫飞过，满地荒芜，茶楼大门破坏不堪，窗门玻璃俱遭打破，遍地垃圾，触目惊心，被劫的财物为数更大，而且无法营业。

初步估计损失四万元的是新中食品公司，暴徒们先在门口叫嚣，然后喝令隔壁业已熄灯的茶楼开灯，以便在灯光下从事劫掠，他们掷石、破门、抢劫、破坏、焚烧，然后将店中的大夹万也抬走了。

九龙仔徙置区等地的警岗也遭破坏，文件家俱等物干脆搬到街上焚烧，东一堆火，西一堆火，暴徒在熊熊火光中“跳舞”。

对于这批失却人性的人，红绿交通指挥灯也成为“攻击”目标，暴徒过处，所有的指挥灯全部打烂。但这反而“无碍”于交通，因为交通早已断绝。大埔道、青山道、钦州街、弥敦道等等地方，遍地都是石块和玻璃碎片，路旁的车辆还在燃烧。千百辆私人汽车给石块掷毁，千孔百疮，四面皆“窗”，凡属车主，莫不叫苦连天。别以为把车停在路旁可告无事，暴徒过处，两边所停之车同样无一幸免。

九龙巴士公司的巴士同样受到攻击，好几辆车子体无完肤。暴徒头子居然还向公司提出勒索条件，强盗似的要求拿多少多少万换取巴士的“安全”。

整个九龙在骚乱不安之中，并且影响到全港行业，因为住在九龙的职工们无法上班，而前一日深夜自港过海回九龙的搭客，在好几个码头上有千百人枯坐过夜。

香港在苦难之中，外国人同样不能幸免，十一日中午时分，瑞士驻港副领事佛拉伊·恩斯特，偕夫人乌丝拉·玛嘉烈特·恩斯特自尖沙咀过海到九龙，下午一时二十分雇的士到沙田酒店吃中饭。这对夫妻来港已有一年半，想不到当天的中餐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那车子属于金边的士公司，牌号四七六一，司机李真在尖沙咀接得这双夫妇，沿弥敦道驶向沙田饭店，经大埔道时，后面有一辆车拼命按笛，他就让它爬头。到达南昌街，混乱的情形格外严重，有一辆喜临门牌汽车遭暴徒包围，李真被逼停驶，立刻也遭暴徒包围，想进不可，想退不能，正着急间四下一声喊，有人说：“打渠、打渠！”有人以为车上搭客是英国人，要打死他替丧生于警方手下的“忠贞之士”报仇；尤其对女的更是志在污辱，伸手进车乱摸，不独上衣撕裂，连裙子都扯掉了。一方面是近攻，同时石块自四面八方飞来，密如雨点。另有四名暴徒到的士前将他殴打，开门把他拖了出来，两名搭客则在车中饱受殴击与侮辱，有几名暴徒抢着向女客袭击，呼喊狂笑，情况混乱之极，那司机既遭拖离车子，又不见警察到来，也只得设法脱身逃跑，一口气奔了四、五间门面，前面有人裤子着火，也不敢抬头细看，’再走几步听到后面一声巨响，扭头一看尽是人墙，细看之下才知道的士已遭暴徒推翻，那当儿警署在望，他加把劲跑进去报案，没料到警方说：“而家好多嘢做，唔得闲”，李真急得跳脚。

再说瑞士副领事在车中既要自卫，又要保护妻子，可是前后左右都是暴徒，除了石块还有铁棒木棍，浑身都是伤痕，而他妻子一下子已给击伤，血流披面，一忽儿暴徒又将车子推翻，副领事便自车窗中爬了出来，浑身乏力，又受石块袭击，无法援救妻子，喊她自己设法爬出车外，可怜他的妻子鼻梁处已遭暴徒铁棍使劲重击，无法支持，几乎昏厥，无法离开险境，副领事在周围一片哄笑声中负伤寻找电话，只见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无从报警，再想寻找警察，更是不易，一个人在人丛后蹒跚而行，担惊受怕，忧愤莫名，既不知何去何从，又找不到一个警察，凄凄惶惶间也不知道挨过多少时间，幸而遇见了一队警长，交通帮办皮赖闻道如此这般，连忙赶到现场，只见车已着火，周围的暴徒正挥舞青天白日纸旗跳脚欢呼。皮赖先见副领事夫人一头金黄色头发飘在车窗外，而她自己在翻倒的车中满脸鲜血，奄奄一息，而暴徒还在不断欢呼，并且企图冲上前来，皮赖乃命警员放射催泪弹把暴徒驱散，接着将夫妇俩送入英国第三十三陆军医院。当值军医勃朗少校观状吃惊，只见瑞士驻港副领事佛拉伊·恩斯特夫人，上衣遭火烧毁，下身只穿一条内裤，鼻梁遭铁器重击，除右脸、右颈、右手内向部分、右胸腹以及腹下右边之外，全遭烈火焚烧，已成焦炭一般。

尼泊尔首相阿查里亚，那天正访问中国完毕，率团经港返国，一干人等到尖沙咀，所见所闻，尽是一团乌糟，几成死市，便带着香港如此阴黯可怖的印象回国去了，不再逗留。印尼总统苏加诺访问中国完毕之后，也定这一天经港回国，准备在香港小住几日，闻道香港如此混乱，立刻改变了行程，经由仰光飞返雅加达而去。其他各国旅客在不同地点闻道香港情形如此紧张，也就退机票、退船票，纷纷裹足不前。

由于容忍暴徒到了离谱的地步，自以为“东方明珠”的香港正闪烁着阴森可怖的光芒，这使有关当局无法再容忍下去，第二天下午一时十五分港府广播严厉警告道：

“由于昨日举行双十节庆祝所引起之骚动，今晨九龙方面仍发生事端多起，其中一起有警方人员曾被庞大而毫无秩序之群众投掷石块事件，港府认为有提出下列严重警告之必要。

“于发生事端之地区内，不准再举行集会。对再行发生之不法行为，将采取严峻行动。凡住于深水埗及李郑屋两区内居民，为求本身安全及协助当局维持法律及秩序起见，务请于本日内留于屋内！”

“英军现已开进九龙区。”

警方想不通：这批暴徒到底想做什么？他们经过几小时的平静，后来证实这不是平静而是酝酿，重复展开了疯狂的攻击，李郑屋又有人纵火，把昨天烧剩的徙置区办事处大门拆下来投诸于火，再有人到Ｇ座大厦徙置区职员宿舍中，将所有衣物床铺全部抛下街中，接着纵火，警方无人在场，烈焰直冲九霄，昨天的混乱宣告重演，人群汹涌，枪声不绝，东京街香港安全胶轮公司门前，一名暴徒在袭击警员时中枪倒地，暴徒用青天白日废旗将他覆盖，同时嘉顿糖果公司附近草坪上，另有一名暴徒中枪死去，那些地方警员们也时遭雨点似的石块击退，甚至“分路包抄”前来弹压的警员，内中几名警员不得不在青山道上，跑到二、三楼民居躲避。

当英军开入九龙之前，港府另外又发出一项警务处长紧急通知：

“香港警察昨晚全部时间用于弹压九龙西北部的严重暴动。……警察使用警棍和催泪弹，企图维持秩序，但是暴徒群众竟架设拒马。……所知约有九十人受伤，其中两人已在医院死去，警察拘捕一百人以上。警务处长特请各家长注意，为儿童安全起见，暂时切不可任由儿童返回九龙方面的学校上课，有待秩序恢复。”

港府在这当儿虽然决定采取行动，但暴徒还不把英方军警放在眼中，恰恰相反，他们接获的命令更多更凶险，出面指挥的头子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他们决定对九龙加拿芬道的新华社香港分社动手，从当天上午十时到十二时之间，一百四十多名暴徒陆续聚集，由特务头子指挥挑衅，待机攻击，他们疯狂地叫嚣掷石，迄十二点半来了十几名警察，分两队施放十多枚催泪弹，始将门口人群驱散，但内中的特务分子却埋伏在新华社附近的建筑中，一方面偷摄该社社址，企图有所阴谋；另方面待警察走后又出来继续作恶。一向以热闹见称的尖沙咀，于是给凄凉和恐怖取而代之。周围住户多的是外国人士，他们目击这般无法无天情状，给闷在家中犹得提心吊胆，对暴徒暴行莫不咬牙切齿，抓起电话找人痛骂，可是那口鸟气又怎出得去？

流窜在街头的暴徒又展开了新的“战略”，他们纷纷把纸张木料搬到街心、点火燃烧，吸引救火车的来到。车子一到，又把救火车作为攻击目标，使之瘫痪。这样做法，可使真正的大火无法扑救，助成暴徒乱哄哄的“声势”，同时救火车体积庞大，一旦瘫痪，也就塞住街道，情形大乱，这伤天害理的做法当真使救火车疲于奔命，“天下大乱”，警方不久幸而发觉了内中阴谋，凡逢救火车出勤时必派警车保护，于是这些警车便不断在街头与暴徒苦战，情况恶劣，得未曾有。

同时九龙街头，到处可见标贴着青天白日废旗的汽车往返指挥，而胸前佩带国民党党徽与双旗徽的大小特务头子，更是神气活现，坐车穿梭般地在暴徒丛中穿来插去。骑单车的喽锣为数众多，除了运输石块、旗子，便是通风报信。甚至发展到强迫售旗，人、车、住户、商店凡是给他们敲开了门，或在街上梯间碰到的，一都得“留下买路钱”来。一元五角不嫌少，十元廿元不嫌多，情况严重，天昏地暗。一切都显示了这批分头抢掠、放火、殴打、截车、恐吓、杀人等等的破坏活动，全部有领导、有组织、有计划，一点也不含糊。

恶劣的消息一批批报向警方，青山道上警员与匪肉搏，有六人不敌溃逃，暴徒在后追赶，却在中建公司门前转移了目标，破门而入，把那家公司抢劫一空，家具焚烧，紧接着南华玩具厂也遭洗劫一空；广州钢窗厂也遭大批匪徒攻击，用铁器木棍将大门撞开，劫走大量钢条等物。警方闻讯赶到，双方展开搏斗，匪徒用铁条、木板、石块作武器，警方开枪击毙暴徒两名，拘捕十余人，其余的一哄而散。

港府开始越来越着急，一方面准备发表“宪报特别号外”，公布实施宵禁命令，整个九龙区及自青山道、荔枝角道交界处至钻石山，清水湾交界处直到大环村道一线以南的新九龙区居民，自十一日下午七时半至十二日上午十时止，必须留在屋内，如环境需要，这个宵禁时间可以延长。

同时代理港督葛量洪职务的护督戴维斯，也准备发表特别广播，严重警告暴徒：香港军警将使用武力，开枪弹压暴乱。他在叙述事情经过之后说：

“现在我知道，这些暴乱行动，是一批不法分子——流氓及匪徒所为。他们试图利用这种局势，以达到其本身的目的。我知道他们的行动将受到本港守法奉公的居民谴责。我又知道有许多人完全为了好奇心，被街上的暴动所吸引，希望看热闹。这种人使群众的人数更为增加，并且使警察难以找到和对付那些真正的暴行负责者。……

“现在我要对这两种人说句话。首先我要警告那些煽动和造成这些暴动的人们：昨晚警方曾经以最大的小心和约束，极力避免引起伤亡。你们今日已经听到消息，军队已经开入该区来支持警察。我现在警告你们，假如你们继续进行这种不法行为，你们将要冒着被枪击的危险，……”然后劝告居民勿在街头看热闹之后说：“明天是重阳节，港府并无意干预与重阳有关的宗教仪式。但在目前情形之下，港府不能准许多数人聚集在一起，因此我吁请你们取消已经决定明天前往新界或山顶的任何计划，……”

可是无论港府怎祥表示“不再容忍”，电台取消休息不断广播，那些已经给“容忍”惯了的暴徒听而未闻。而有一些“另有见地”之人，他们也极力不愿国民党在港特务、以及他们的后台老板担负起这个责任，于是当他们无法无天时一声不响，“暗暗叫好！”但当港府不再容忍、派兵应付后，却又大叫“我来调解”了，这是一；另外有些目光特别之人，一口咬定此事与美、蒋无关，只不过是黑社会为害香港而已！不巧的是，九龙一名特务头子却留下了马脚，他在拦路打劫“签发通行证”时，想不到这张凌驾港府以上的“通行证”以及其他证据会刊登到报纸上去的，那“证”写道：

“此车中立，由本人负责管理，并已购国旗乙帧，敬希各位注意，勿生意外是祷。ＣＣ中三青总—逸君留条。”

疯狂的暴徒续向新界攻击，就在十一日下午五时，数十入围住了荃湾宝星纱厂，由“自由工会”作为内应，恫吓厂方。

暴徒首先动手打烂全厂所有玻璃窗门，这变化来得突然，厂方紧急停工，察看动静，“自由劳工”便派出代表，送上早已预备好的条件，要求经理签字，内容不外乎厂方要挂青天白日旗，要挂蒋介石像，要放鞭炮，要所有工人全部参加“自由劳工”，要纳捐，否则开除等等。

那工厂经理为难道：“这个厂开在英国人统治的香港，老板却分住他埠，我不过是个经理，没有权力答应这许多条件。先说挂旗，中国人自当挂中国旗，无奈我们的所在地以及资金来源等等有困难，如果我答应挂这挂那还要大大庆祝，这就不是纱厂老板的本意，如果我贸然签字，我会受到董事会的责备，这不能硬做。你们一定要做，那必需采用合理步骤，我把这份文件转上去等待答复。”

“那不成！一定今夜就得办好！”

那经理苦笑道：“如果这个厂在台湾，你们没问题可以这样做，可是在香港，大家就要考虑。捐钱的问题更麻烦，纱厂不是慈善机关，捐钱与否权在老板。而且你们说捐的钱要用在‘反共抗俄’什么的，这与本厂更是毫无关连。你们不问三七二十一就攻击本厂，被迫停工，厂方已经受到很大的损失，我个人也将要受到董事会‘管理不善’的处分，因此我劝你们到此为止，别再纠缠不清了。”

那一番话十分得体，也是事实，但暴徒如何听得进去？当下就有几个“代表”咆哮起来，认为这位经理是“通共左倾人物”。

那经理也光火了，可是仍然说理道：“你这样说，问题好办了。如果十月一日那天本厂庆祝过，那你们自由工会不妨请求厂方再来一次，有了借口。你们的请求成不成，也得听厂方答复；何况十月一日那天本厂既未捐款，也未庆祝，更未强迫所有工人参加工会，……”话未完“代表”们已经不耐烦，跳出门去一叫，棉花立刻淋上汽油，工场马上大火冲天！

即使不用报警，警探都看到烈焰与黑烟，赶将过去，工厂西边的门也被暴徒打开，来人都手拿木棍铁尺和破酒瓶等利器，连警方都无法制止，更大的破坏跟着开始，不但毁机器，还要烧车子，这么着闹到晚上才算停止，深夜一时又来包围，硬是要经理和工程师签字，什么开除三名工会会员啦，什么挂旗啦等等，利器在手，非签不可，否则“杀头”，于是经理和工程师都签了。

经理恨道：“好了，我签了字，不过本厂十万左右的损失应该怎么办！”暴徒瞪了他一眼道：“废话少说，反正你已签字，你也是忠贞之士，我们是‘自己人’了。”

从深水埗、调景岭、芙蓉山、马鞍山各地集中的港九和新界台湾特务、十四Ｋ、两三个黑社会、“军校同学会”、“自由劳工”、“反共抗俄救国青年团”，国民党在港设立的学校部分教员学生等等，几千人集中在荃湾附近公路上。所有的匪徒分成大队小队等等单位，臂缠白布，大多数在胸前佩戴国民党党徽或双旗徽，大幅国民党废旗作前导，等候命令。当宝星纱厂等还在冒烟、受难工厂损失惨重时，中华学校和南海纱厂“庆祝双十”的牌楼上却有古怪，灯光闪闪，和芙蓉山头的讯号灯开始互通消息。美蒋“最高指挥”者一声令下，蹲在黑暗中的兽群对荃湾展开了搏击，择人而噬。

巨幅簇新的青天白日布旗到处飞舞，恬不知耻地在手无寸铁的人们面前耀武扬威，疯狂呐喊与警笛呼啸此起彼落，撕裂着苦难的大地。他们首先焚烧了新华搪瓷厂的一辆运货车，接着又冲入宝星纱厂，乱打乱杀，伤亡多人，又将整桶汽油倾入部分车间，纵火焚烧，然后这批手持剑仔、长军刀、缠有大捆铜丝的木棒、铁尺和手榴弹的暴徒大放鞭炮，欢呼跳跃，再包围荃湾工联会的工人医疗所。

六小头子之中，袭击医疗所者姓陈名汉，在哨子声中到得门外，大喊“系呢度啦，打啦！”铁器与石块齐下，却是打不开大门，于是绕到屋顶击破四个大洞，再挂梯子入内，将室中六名男女工作人员毒打，女服务员衣服被撕光，野兽们还在她们身上发泄着兽性，然后赤身露体押到街上，有一名男服务员被从楼梯抛落街，这些平时诚诚恳恳的医疗工作者，这时宁死不屈，下楼梯时有些给铁棒木棍打得脑浆进裂，剩一口气的也得上街。

在那医疗所内，药味焦臭味弥漫空间，药房全毁，家具文件碎纸堆满一地，只有挂号部的病人卡片，还比较完整留在木架上口诊症室中一片破烂，后窗上比拇指还粗的铁棍也告弯曲，挂号室后面的钢窗也被撬弯曲，另一间房里，在大堆破碎物件之中，还有被当胸撕裂的女唐装上衣。

医疗所中浩劫甫告终了，楼中图书馆又遭匪徒骚扰，小头子陈汉在一轮攻击中破门而入，对内中的人说：“咪郁！你地咁多人系度做乜！”接着十几名打手冲了进来，手舞木棍铁尺和水喉管，将室中各物打了个稀烂，再将众人一一殴打。然后要他们到楼下排队，用布带一一绑住，弄成一串，押往荃湾，面对刀光血影，陈汉领头大喊：

拥护中华民国和蒋介石的口号，并说“今日杀人唔使填命！”还要被绑的人也喊，但无人答理。

匪徒随后进攻搪瓷总工会荃湾支会和种植工会荃湾支部，同样写下了杀人放火破门掘洞的罪行，攻陷之后两处共掳去十多个人，也同样绑着手押往疾安街街尾填海处，同样强迫他们喊拥护中华民国、拥护蒋介石的口号，同样得不到答复，同样用残酷的打击施之于人身，并且扬言要把他们“填海”，“今天杀人不要偿命！”

去自各处的被掳男女，包括工联会荃湾工人医疗所、丝织业总工会、港九纺织染业荃湾工人服务部等等四十名左右善良的工人，他们被捆绑着游街，边走边挨打，内中几名已经剥去衣服的女工，还在街上惨遭轮奸。这一港九工人受苦受难、大仁大勇的行列，他们浑身鲜血，走一步留下一个血的脚印，内中有几位走着走着，便伤重倒地死去。

紧接着，匪徒包围了东方酱油公司厂房、会德丰纱厂和南海纱厂。东方酱油公司厂房被纵火焚烧，全厂大半被毁。各厂都有工人死伤，大小头子同时对各厂恐吓要挟：“挂旗”和放爆竹不在话下，此外还要开除加入进步工会的工人，开除爱国的工人，而这些“应该开除”的工人名单，则由他们供给；而且这还不够，对“自由工会”的会员要“保证”他们的职业，不许开除解聘；更甚者：今后各厂用人，事先竟要“自由工会”介绍或同意。

如果各厂不接受上述条件又将如何呢？那么答复只有一个，将那工厂捣毁！

香港工厂那个有被捣毁的“自由”，来自“自由工会”！

威吓恫吓在进行，杀人放火也在进行，路上有人目击鲜血淋漓的人在“游街”，女的身无寸缕，好心肠的市民便给她们送衣服，聊以遮盖身体，给暴徒发现那还了得，好心人同样给石块砸个脑浆迸裂！路旁不少人在掩面叹息，更多的人在熄了灯的窗前哭泣，在街上流泪，如果说一两句公道话给匪徒听见，同样难逃浩劫，连国民党自己的退休文武人员在内，如果他们也认为匪徒所作所为是伤天害理的，那他们同样不免一死。

荃湾在颤栗，荃湾冤气冲天！丝织工会斜对面便是红运面包店，那晚十时后，匪徒把四十名左右善良的人们押到这里，无法无天地加以杀害。头子之一陈汉大声叫喊：“喂，打啦！今日杀人唔使填命嘢！香港政府怕我地，警察唔敢哩！”众匪徒大声喊打，忽闻汽车声，有人说：“走啦，系唔系军车哩啦？”陈汉道：“军车？丢那妈军车晤敢哩慨，哩就连渠都烧埋！”

于是木棍、铁尺、水喉管纷纷挥舞起来。

受苦受难的人们纷纷仆地，大小头子和凶手们还不满意，拼命殴打，陈汉还在叫道：

“七年来最快活今日喇，我地一定要打死渠地！如果唔打死渠地，我地就死慨喇！”

受难者大多已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个别还没牺牲的工友，听到凶手们喘息着，有人说：“渠地无声出，冚滋烂死咗喇！”有人应：“都系咁上下喇！死得七七八八慨喇！”间中受难者如果移动一下，或者呻吟一声，铁尺木棍便雨点般迎头击下，直到气绝。接着凶手四散拍门叫人：“烧爆竹呀，唔烧全家产！”凶手还把点燃了的爆竹掷到重伤者或尸体身上，如果昏迷之中感到痛楚而挪动身体，受难者还得挨打。内中有一位重伤者被拖到水渠边惨遭毒打，跌下渠中再被拖出来打，另外有人说：“使乜咁打渠呀？系渠头部、胸部打就死得慨喇！”

香港工人们、香港善良的居民在流血，他们的亲戚朋友在流泪，全港九的中外居民心头在为凶徒的暴行表示愤慨，而暴徒们心头流的是脓呵！

从当天下午六时许匪徒进入荃湾，街上原有的警察撤入警署，到第二天凌晨零时三十分左右英军开进荃湾，军车开到，暴徒散开，军车经过，又集拢来，先后达三次之多，最后警察来了，凶徒才真的走了。

扶老携幼离家逃难的荃湾居民，他们从小路或者水路逃亡，不敢回去。他们在途中被匪徒拦截殴打，劫掠侮辱，甚至杀害。他们经过千辛万苦安全抵达港九市区后，为亲友诉说不可理解，不能想象、神人共愤、天惨地愁的荃湾现状。而返回老家之后，也势必世世代代相告：哪一年的荃湾，是哪一些人曾经留下来永难洗刷的罪恶血债！

洋人们在荃湾怀疑走错了地方，“香港发生了什么事情？竟有如此残酷杀伤？”他们在水渠边发现五名奄奄一息的受难者，尸体二十多具，灭火局后面又有一具尸体，再后面有一个男子重伤，医疗所门前躺着两男两女四具尸体，一个廿多岁的少女下身赤裸，浑身是血；在医疗所侧边有一个女子重伤，服务部中有一名男子重伤；荃湾种植总公会支部和丝织业总工会附近路面上，又有被匪徒杀害的男女工人尸体十余具，内中有几具女尸赤裸，还有一名男童……

被掳去的人们踪迹杳然：没有消息。

十月十三日，十余名仵工在新界沙岭坟场开掘四十几个墓穴，十四日又掘了六十余穴，好几辆黑箱车将大批尸体运到那边，乡民们目击黑箱车门开处，尸体堆得满满的，有些尸体有刀伤痕迹，见者酸鼻。

那些尸体并无棺木为硷，内中且有好几具衣不蔽体。这些伤痕累累、血肉模糊的被害者，以及丧生他处、不知下落的被害者，他们死不瞑目，善良的人民会永远怀念他们的。

杀人放火还不是匪徒最终目的，他们在九龙市区抢掠，荃湾也不能例外。那晚上荃湾德士古汽油站和一间理发店、棉被铺、海坝街一间茶楼和天津金铺、以及一些民居等等，都遭呼啸而来、破门而入的匪徒打家劫舍，金银现款、细软杂物都成箱成包运走，有些带不走的粗重家具以及机器等物，给集中在众安街尾端焚烧，“以壮声势”。

苦难的荃湾距离九龙并不太远，但匪徒在那边的暴行，有如“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大惨杀，大破坏，大劫掠既过，荃湾各村不愿逃亡的居民既见匪徒一哄而散，又见匪徒零星回来，更听匪徒曾扬言“铲平三栋屋村”，而军警的力量又嫌不够，大惨案当夜的情况更使人心为之寒，于是三栋屋村等各村居民，被迫起来自卫，纷纷要求组织自卫队，乡事委员会立刻予以支持，人心稍为安定下来。

距离大惨案整整一天，十月十二日晚上八时，自卫队便告出巡，内中有一队遇见了一个陌生青年男子，盘问后把他放了，九时许巡逻途中又遇见五个身穿唐装的可疑汉子，口令一喝，有三人拔腿飞奔，两个来不及逃掉，给自卫队包围住了。问他们深夜在路上干什么？两人之中有人回答：“刚刚放工回家。”再问：“在哪里打工？”就没法回答。自卫队便要搜查，两人却紧张起来，以为对方是“自己人”，便央求道：“大家都是兄弟，我们是和合会的。”自卫队道：“不管是什么和合会、十四Ｋ，我们的职责便是把你们解返去。”两人闻言大急，又将证件递过去道：“真是自己人，瞧证件在这里。”

自卫队接过“证件”一看，只见是一张黄色的对折卡片，尺寸大概是四乘二寸，卡片正面印着国民党党徽，中间盖了个长方形的印，上面三个字：“调景岭”。另一个自卫队员忽地发觉，二人之中，有一个便是八点钟出巡时曾经盘问过的那个陌生人。

正当自卫队要动手搜身，两人更加慌张起来，浑身乱动，似乎在掏口袋，接着“扑”一声响，显然有沉重的东西落在地面，自卫手电筒一照，只见亮晃晃两枝大号铁凿，锋利无比。两人还赖：“不是我们的东西”，但这是没办法赖得掉的，也终于承认这是他们“防身”用的。

到十三号晚上，荃湾仍然在恐怖气氛之中，全村不见一个军警，却发现了可怖的征兆。

原来在十点多钟光景，东北角山背后忽地出现了红光，人们以为这是火烧山草，但个别自卫队员认为此乃是暴徒讯号，气氛又紧张起来。没多久果然又见红光熄灭，而在作为水塘滤水池所在的狮地山上，国民党头目原来特地搭盖的牌楼灯光，也跟着熄灭下来。可是事情更见古怪，那牌楼上的灯光明明暗暗闪了几次，过后东北角的红光再现，立刻自徙置区那边传来一阵阵银笛，顿时鬼哭神号般的嘈杂声大起，十分凄厉：众人屏息凝神静待其变，不久红光又熄，当它再亮时，狮地山上的灯光却告消失。但在这之后内中小灯又两次闪亮，迄第三次亮灯时却作连续闪耀，最后全部熄灭，荃湾的人们跟着便见人影蠕动，估计暴徒已在滋事后作集合。

事情不可能从此平静下来，深夜四时许，两家国民党学校牌楼上的灯号闪亮呼应，随即听到银笛乱吹，西楼村那边便传来喊叫声与呼喊声：“抢嘢啊！”“杀人啊！”长夜漫漫，情状凄凉，使人在愤激之余，有“人间何世”之痛！

这情形延续到六时许，牌楼灯光用作讯号的学校之一，上半部亮着，下半部又熄又亮，之后四周亮着，中间灯光又熄又亮，折腾了一阵，于是在芙蓉山那边人影移动，进向山中，而荃湾区也就沉寂下来，一片凄清。

荃湾、九龙任何一位善良的人，都知道国民党特务和两三个黑社会做了些什么？写下了多少罪行？但在香港这个小岛上，却有人硬说此乃“荃湾左右两派工人冲突”、此乃“黑社会暴动”、此乃“共产党的苦肉计”等等，乃使荃湾苦难的真相，到十五日下午，才有一批记者在警察陪同下鼓勇前往，揭发出来。

经过一场残酷的暴动和杀戮，即使见多识广的新闻记者，也会对劫后荃湾感到惊心触目，热泪盈眶。戒严期间，大街上没有一个行人，偶然瞥见一头野狗在街上走过，边走边舐着地面的血迹。大街上红运面包店和大同皮鞋公司门口，留着大堆大堆被害人的血迹。不知道是哪一位英勇的受难者，在他（或她）只剩下一口气的时候，还用自己颤抖的手指，蘸着自己的鲜血，在一条柱子上留着“杨佛养”三个血写的字迹。没有错，杨某正是血洗荃湾的美蒋小头子之一。在工人医疗所门前血迹旁边，尸体早给外国人搬走了，但还留下两只女人的鞋子和一支白色胶鞋，宝星纱厂内部被焚的棉花还在冒烟，东方酱油厂二层楼的宿舍，则烧得剩下个空壳。店铺全部上了排门，荃湾一片死寂，除了华达片厂门前的青山道口驻有五六名警察，作为戒严司令部的南海纱厂以及荃湾警署也有几名以外，荃湾也找不到一名军警。

死去的人已经移走，活着的人大都逃开，担惊受怕的少数居民，听到街上居然有了人声，偶或探首下望，见有警察，稍感放心。港九丝织业总工会会所，设在一幢屋宇的三楼中，只见梯级上尽皆血迹，碎纸和破烂的国民党废纸旗，一阵阵焦臭味自上而下。到得会所门口，大门已成焦炭。自三楼至四楼天台的楼梯上也是布满了焦炭。天台的门已遭破坏，天台四周的铁丝网也已撬坏。铁丝网外隔邻天台墙上，写着“反共抗俄”四字，再过几家便是“香港丝绸业自由总工会”会所，那个天台上还竖着“双十”牌楼。

人们沉痛地看到：暴徒显然自天台攻入丝织工会，这可从三楼一路被焚的惨状得知。如今会所之中，一面废旗插在门内左边通往厨房的门前。会所内残破不堪，面临大街的整排窗户几遭打烂。满地是破碗碎纸、破桌碎椅、撕烂了的报纸合订本和损坏了的汽水雪柜，还有破衣服和庆祝“十一”国庆之用的红布。窗上的百叶扇抢剩两扇，电风扇的叶子也遭打弯。

人们再往前走，红运面包店门口和大同皮鞋公司柱旁，当夜匪徒用作“刑场”的地方，三十多名不幸的蒙难者所流的血，已经开始变成黑色。这滩血从店门口一直流进行人道下面马路旁边的水沟。几天几夜烈日曝晒，夜风吹拂，但在大滩血迹之中，还有一大块尚未干掉的血块。苍蝇大群大群吮吸着，其兴奋之情，一似那晚的匪徒。水沟旁边还遗下血衣一件，染血的石头儿块，血扁担一条，鲜血淋漓的屠杀痕迹，从水沟直到三家门面外的永昌顺中西服装店门口的行人道上。

“杨佛养”三个血字涂写在大同皮鞋公司骑楼柱上，离地尺许，再高些还有两个血字，可惜因为横写，而且可能留下这两个字的人只剩下一口气了，还可敬地用手指留下这两个不易辨认的字，使人们知道了暴徒更多的罪行。

在青山道公路北侧木棉下村之中，距离荃湾大街西首不远的地方，暴徒的罪行更使目击者愤恨切齿：工人医疗所、纺织染工会服务所和丝织工会服务所已捣毁无余。

被烧毁的三架单车、残破椅桌、血迹、血块、一只黑色女皮鞋、一只白跑鞋、一只白色女皮鞋等等，还在工人医疗所门口以及附近摆着……

工人医疗所后面隔一条狭巷，便是纺织染工会荃湾工人服务部，它设在二楼，于是梯级上尽是烂水果、酒、酱油、碎纸等混成的泥浆，只要有人走近，无数苍蝇便“嗡嗡”地飞了起来，会址中各物也一样破烂。

少数居民们开始放心出门来，咬牙切齿谈当夜经过。

从木棉下村到荃湾大街红运面包店，大约有五分钟路程，这一路上的居民当夜躲在家中，担惊受怕，度日似年，他们听到外面喧闹不堪，凄惨恐怖，耳不忍闻；那木棒敲击人身，发出“扑扑扑”之声，以及叱喝声，号叫声，使人心为之悸。有人偷偷地自门缝外窥，只见暴徒们以一面簇新的青天白日废旗作前导，后面蹒跚地跟着二十来名男女，被为数在百人以上的暴徒在前后押着、推着、打着、拖着“游行”。这二十多名受难者大都已受重伤，暴徒们还强迫他们喊口号，但并无一人应声，于是木棒和铁尺便落在人身上，发出“扑”、“扑”、“扑”的声音。

有人在他们门前倒下。

沿着这些斑斑血迹，人们沿青山道再往西走，紧埃着荃湾差馆的西面，便是宝星纱厂，只见整个靠街的厂房玻璃已经全遭打烂。入厂后首先看到西侧被焚毁的一辆小轿车和一辆跑车，跑车上还搁着一个“双十”纸架。当时被焚的还有两辆汽车和两辆电单车，事后已经给暴徒拆走了。

比起工厂的损失来，几辆车子的焚毁还不算最重的。厂内经过浩劫，如今院子里一片凄凉，触目尽是一堆堆黑白相间烧剩下来的棉花，事隔多日，内中有一堆还在冒烟。而这些棉花却是事后厂中人从被焚的机器里掏出来的，可见暴徒对工厂的破坏十分毒辣。宝星受损失最重的是清花间和细纱间，厂后边职工宿舍也毁于火。

宝星为什么受到暴徒如此惨重的破坏？厂中员工愤慨地说：“破坏得最卖力，最凶恶的人不是旁人，正是厂中的‘自由劳工’，他们在十月九日挂旗，挂旗厂中不禁止，问题是这挂出来的旗，不能教人误为这是厂方挂的；那天他们就挂了个一塌糊涂，厂方便通知自由工会，要他们遵照厂规。那知道他们先是抬杠，后来怄气，却把所有的旗子和装饰品都取了下来，说：‘走着礁吧！’果然到了十一日下午，便有人来要求厂方正式挂旗，此外还有许许多多要求，厂方当然不答应，之后的事不必再说了，大家都看见了。”又说：“当时曾经来过一批警察，可是后来又走了。”

人们再往西行，进入南海纱厂，这家纱厂幸而损失不大，原因是“自由劳工”已在该厂里里外外挂满了废旗，甚至把被掳的人押到该厂墙外“双十”牌楼下“行礼”。留在厂中的工人大都冒险翻过铁丝网逃亡而去，不甘坐等暴徒的侮辱。

九龙纱厂在望，这是一家也曾受到破坏的纱厂。当时门外围住了几百名颈上围着白布的盗党。

九龙纱厂当时正在开工，暴徒却要他们停工，对方当然不能答应，派人答复他们说：“你们管你们的庆祝，我们管我们的工作，河水不犯井水。”但是河水一定要犯井水，这批颈上围着白巾的暴徒开始动手，打破了大门边的玻璃窗，再打开铁门拥进厂内，先是在大门口插起了五支大废旗，作为“占领”的标记，同时把停在场中的两辆汽车纵火焚毁，作为“实力的炫耀”，然后冲进机器间，在破坏前作了一次“谈判”，又呼啸欢跃而退，最后重新招了一批工人。

东方酱油厂，该是四家工厂中被破坏最厉害的一家，职工宿舍、饭厅和楼上客厅都已烧毁，屋中已无一样家具，只剩下烧过的几支铁碌架床，地下门窗全成焦炭。空地上大量酱缸已遭捣毁，库房里小山似的面粉，在火后黑白混淆，也成废物。

厂中留守的人愤慨地说：“看报，知道有人认为暴徒是无计划、无组织、无领导的。好，你们听听：东方酱油厂是怎样给毁了的吧！在十一日下午五点多钟，已经有暴徒在厂门口窥探了。后来有人打电话，‘命令’厂方挂旗，非挂不可！无论如何要挂，否则当心点！我们起先还不当它一回事，挂旗不挂旗，这里是香港不是台湾，他们是管不着的。后来大家一商量，发现门口的人更多了，附近华人坟场那边又集中了近百人，看样子来势很凶，警方又没法管，大家为了避免无谓损失，就捏着鼻子挂了几面，应付应付。

“这样，我们以为没有事了。到了八点钟左右，一男两女敲门，他们要闯进来，非来不可。我们一想，旗也挂了，来就来吧。这三个人可神气哪，男的不到三十，穿蓝西裤白笠衫；两个女的至少十八岁上下，着白底点子花的唐装衫裤。三个人大模大样到处‘视察’一遍，上上下下到处都看过了然后一声不响地走了。到十点钟光景，门口已经聚集了一百多人还冲了进来，一批人要放火，一批人说慢慢来，听口气是要等一个人。我们就说旗也挂了，别开玩笑了，他们不理。这当儿来了一辆私家车，开车的中年男子穿西裤，着衬衫，戴眼镜，模样是个头子。车一停，见里面装了大批啤酒瓶，有些还有三马牌的商标，瓶里装的是汽油，暴徒这时已在宿舍抢劫，不少人脱掉烂衫换上我们员工整齐的衣服，还不肯走。到十一点多，开车的头子留下酒瓶走了，说了句什么，暴徒便把瓶塞打开，把汽油浇在地上、床上、门上、窗上以及一切东西上，然后大喊大叫点火。我们报火警，救火车来了又给打回去。这批东西在破坏和抢劫时，厂后山上和附近还布满了‘步哨’，完全是‘军事行动’。”

厂中人说道：“当时我们有一些职工想从后山进入厂来，却在山脚碰到三个他们的‘步哨’，三个人手里有的拿着三尺长的大刀，有的拿着铁尺和电简，凶神恶煞，把我们职工手里的电筒、身上的零钱抢走了，而且又不准动。只好在山上干等，等他们撤退之后才能回厂。”

短短四小时内，人们在荃湾所见到的劫后惨状，也已经够瞧的了。人们充分发现暴徒的暴行，不独有计划，而且有组织，更是有领导，事实俱在，毋从狡辩。人们在警察陪同下离开了宵禁之中的荃湾，荃湾表面上甚是宁静，但这宁静却构成了如此恐怖的气氛。好多逃亡的人家没有回来，留在那里的孩子失却了欢乐。成人们间或从窗口下望，神色依然如此紧张不安；途中偶或碰到一个居民，对答时仍然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不少人听说有记者来访，就叹口气不声不响避开了；有几位在说话时不断东张西望，或者说了一半又缩了回去。荃湾居民想说的话、想流的眼泪实在太多，但鉴于当时暗无天日的可怖情况，以及事后竟有人企图为暴徒开脱，于是荃湾居民难以畅所欲言，干脆在这当儿不想开口，期以他日了。

面对着这般鲜血淋漓、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的事实，美、蒋方面当然是“扬眉吐气”了，便死在军警枪下的也有好几个，于是开了个“追悼会”，那“主席团”中有人讲话道：

“这一次九龙的义举，自总统以下，各部长官都来电嘉奖，认为七年以来，这次行动既教训了英国人，又反了共产党，具有非常深刻的意义，因此大为嘉勉，希望我们海外忠贞人士发扬光大，再接再厉！‘救总’也来电慰问，拨款济助伤亡同志及其家属，不过为了避免麻烦，电文中改称为‘爱国同胞’。”他念道：

“双十国庆，香港九龙青山道徙置区爱国同胞。为维护中华民国国旗，所表现热烈的爱国精神，以遭受共党雇用暴徒，从中兴风作浪，力图破坏，因而引起流血事件，消息传来，中国大陆灾胞救济总会表示十分关切，同时对共党一贯残酷鬼蜮伎俩尤表关切，救总除电港九难民救济委员会对该地区爱国同胞所遭受之牺牲与损失，请代致恳切慰问外，并对衷诚爱国受难同胞予以适当救济，藉慰英灵，而励忠贞。”

于是“追悼会”中暴徒们一再表示“不过瘾”，都感到“教训英国人”还差得太远，而“反共”也没反出个名堂，吱吱喳喳，“又图大举”。当主席的只得“晓以大义”，要大家静待命令行事，像这样的“油水”还是可以“捞”的。

正是：九龙暴乱创伤巨，“忠贞”嘴脸印象深。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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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阴谋难逞 头目竞相逃亡 愤怒难忍 中外纷作不平

书接上回。话说蒋介石对九龙暴乱甚为满意，凡伤亡于香港军警手中者皆有“救济”，“以慰忠魂”。只是港九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就某种意义来看，却又不甚合算，乃令海外大小头子们妥为设法扭转，乱子不妨更大更乱，但香港治安方面的矛头，必须使之“向左转”。

这阴谋好生毒辣，但苟欲得手，也是不易。就在九龙某处，这几个头子反复研究，最后有人揉揉血红的眼睛道：“商量来，商量去，也只好这么办了。先说渡海，渡海向香港发展，也像九龙那样露一手，相信在香港的收获，不会低于九龙；不过九龙搞得太露骨了，我们的锋芒最好收敛一些，干脆由十四Ｋ他们出头。成功了，这影响是我们的；失败了，香港政府只好找黑社会，碰不了我们一根汗毛！”

有人插嘴道：“十四Ｋ他们一定肯卖命，为的是三天来已经有不少人发了横财，全体弟兄们大为过瘾！香港甜头更多，过海没有问题！”

那人又说：“问题是有的，英国人出动了军队，香港搞它一通比较难办，因此十四Ｋ他们出面最理想了，省得我们出面‘白板对煞’，没有缓冲余地，那就太笨，犯不着了。

“渡海工具问题，已有专人负责，我这里不说了。现在这个使香港政府枪口‘向左转’的问题，兹事体大，希望大家多多考虑。

“根据大家的意见，有这么不同的几个方案。第一个：组织相等于一个排的力量，以军校同学会为基干，选择有利地形，把握合适时机，袭击英军的岗位，希望有所杀伤，非如此不足以使举世震动。但它的困难也在这里：既然要使对方知道这是共产党干的，我们这一个排，势必要手拿五星大旗，身带共党宣传标语，高喊反美、反蒋口号，堂堂正正地冲过去。既然要冲过去，并且使英军有所死伤，那么这个排也就应该准备有人伤亡、有人被掳。这么一来，这个排就等于敢死队。敢死队嘛，大家想想看，应该由谁去负责招募。条件当然很优厚，可是话也得说在前头：这批敢死队与英军作战，身上不得藏有任何与国府有关的东西，家中也一样，万一抓去，无论如何不可承认是国府派出的，而是要一口咬定自己是共产党，否则这笑话太大。

“第二个方案，是个别向警察袭击，这办法不难，只要一刀子下去，警察倒地，在他身边放一些共产党的标语，事情也就办了。问题是现在的警察不是一个人当值，进进出出一大群，这里就有了麻烦，这个方案要大大修改。”

与会者本已十分疲乏，如今闻得“做戏咁做”的一套，精神为之一振，听他说下去道：

“第三个方案，不用杀英军，也不必杀警察，乃是‘大水要冲龙王庙，一家人打一家人’。就是弄那个几组人，每组百名上下，到与我们自己有关的地方去，例如银行、学校、报社、商会等等，一上去就撕旗、拆牌楼、放火，打人不必打得太狠，女人就不必露面了。要弄一个稀巴烂。而动手的时候呢？当然要手拿五星大旗，高呼反美反蒋口号，大叫‘毛泽东万岁’，让目击者知道这是共产党干的。如果警察赶到，这台戏也就更好看，更热闹了。”

众人闻言，相顾失色。

与商会有关的人反对道：“这个方案，兄弟以为不便采用。要知道，三四百人分头攻打自己的机构，说说容易，做起来很是困难。”

当“主席”的人问：“困难在哪里？”

“困难之一，”那人道：“谁愿意挨打？谁愿意眼看着自己的学校、报社、商会、公司商号弄一个乱七八糟呢？如果上面非要如此不可，办法是有的。那是一定要赔偿损失，不能少赔一个仙。困难之二是：谁都明白，那是‘苦肉计’，其目的，在于叫人相信，这次暴乱共产党也该负责，不能光由我们负责。可是打手之中，良荞不齐，有的人知道这不是做戏，有的人来一个假戏真做，过了火，又该怎么办呢？虽然越彻底越能显出共产党的残酷，无奈对象却是自己，这不同于荃湾，兄弟以为这件事要从长计议，最好由大家自告奋勇，不可勉强，此外要有保障，否则我们自己人中已经意见太多，这么一来，岂非大大伤了和气？困难之三是——”当“主席”的马上插嘴道：“对对，这件事需要深思熟虑，不可马虎从事，不过上面说过：过去，是我们叨政府的光，也就是叨本党的光；现在局势变了，我们这些人，也该让本党在海外有一席地，让政府在海外重振声誉，因此上面对我们期望之殷，无以形容！如此在紧要关头，古人尚且可以毁家纾难，我们用不着毁家，只要拿出一部分钱来，就可以纤难了，因此兄弟认为不必过分重视困难，应该‘克难’！克服这个困难！”

当下有人起立，笑道：“既然如此，只要主席领头，把你的那家学校拿出来让我们去打，一把火烧得像香岛中学一样，你答应了，我也就可以把——”话未完有人就笑出声来，那主席头红面胀道：“兄弟和大家的意思一样，可以做戏，问题是善后问题，当时兄弟也考虑到，事后可以向全世界华侨呼吁，刺激他们募捐汇钱，恢复被破坏的事业！”

于是他接着“呼呼”道：“即使台湾没有命令来，兄弟以为也应该这样做，庶不致有负总统期望！如今台湾的命令来了，我们更应该‘身先士卒，以身作则’，站到最前线！”他已经想到了一个绝妙主意，让自己的学校“受攻击”，但事先作好准备，事后夸大“损失”，再让学生们缴足十一、十二月份学费却不上课，又可赚它一笔，便慷慨激昂，以拳抵桌道：“兄弟遵命将学校献给党国，只当给共党毁了！现在请大家自告奋勇，报上名来！以便采取行动！”

众人面面相觑之际，突地有个胖子起立，一看是与“自由工会”有关的，以为他也要他的“事业献给党国”了，不料此人以“三字经”开头，接着说：“我不是反对，是有疑问！破坏容易建设难，好端端的，砸它个稀巴烂，谁来赔偿损失？主席说可以向南洋华侨募捐，说明台湾不可能有赔偿，台湾赔不起的，如果损失一百万，却赔你五百一千，那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使不得万为什么使不得？我有两点意见。第一：南洋华侨靠不住，他们不会募捐，因为今天不是抗战那几年了。再说香港几个忠贞机构，极少由台湾掏腰包，大都是我们自己安身立命的最后一笔本钱了。如果弄得个一团糟，连棺材本也没着落，到那时候谁又肯拍胸脯担保？还有：万一露了马脚，给人家一眼看穿，我们又该怎么办？”

当主席的没料到此人会这样表示，而且众人闻言频频点头，显然无法扭转，可又下不了台，好生尴尬。那当儿一名什么“长”开口道：“今日之事，兄弟以为‘苦肉计’耍不得，倒不是赔不赔钱的问题，这句话怎么讲呢？大家想一想，‘苦肉计’要我们自己扮演，而且要挑选‘敢死队’哩！凡是充当‘敢死队’的，当然一定是非凡之辈，尽管身上没有疑点，手上拿的是五星旗，嘴里喊的是反蒋反美帝，甚至怀中还有共产党证。我们在这里造的人民币十分逼真，造一批他们的党证更简单了，是不是？可是有个大漏洞我们都忘记了！台湾没有考虑到且不管它，我们在香港怎能不多想想呢？

“我所说的大漏洞，是指‘敢死队’也罢，不死的也罢，既然是真刀真枪，一定会有伤亡，也一定会有被掳的。我们在制造空气方面算是成功了，人家也真以为是共产党暴动了，但有两点马脚太露。

“第一点：共产党如要暴动，怎么在香港搞起来呢？他们的军队近在咫尺，一过桥，他妈的你怎能要他们不来，他们可有借口哩！说是为了什么什么，因此如何如何之类，这一套倒是理直气壮的，他们不可能这样做法！”

有人急问：“共产党不可能什么？没听清楚。”

那个什么“长”皱眉道：“共产党离香港这么近，说到就到，犯不着在香港弄一批人和我们拼命。因此我们耍起‘苦肉计’来，。老实说无论如何不大像，这个且不管它。可是还有一支马脚，使我们简直没有缓冲余地，无法挽回，槽极了！”众人聚精会神听他愁眉苦脸说下去道：

“光是对付警察，我们有经验、有把握、而且已有‘战果’；可是来了军队，情形便大不相同。预料那个‘苦肉计’进行时，英军必然出动，必然与我们发生冲突。不是兄弟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到那时我们的‘敢死队’必有被掳，不管是掳一个或者一百个，反正一样要受讯问，大问题就来了！我知道大家都是忠贞之士，大家也知道兄弟效忠党国，不甘后人。我们都可以相信：那些被英军掳去的人，他们不会临阵退缩，也不会屈打成招，我们相信他们效忠总统的忠贞。”有人说：“这不就成了？就是打死，也一口咬定自己是共产党，不就成了？”

那个什么“长”叹道：“不是这样简单的，不是这样简单的，英国人一定会查询他们的姓名，年龄，籍贯，来港年月，有何职业，住何地址等等，这下子，不就拆穿西洋镜了吗？”

众人闻言苦笑，有人驳道：“当然事先要妥为布置，由他怎么拷问还是共产党，你英国人又有什么办法？你别婆婆妈妈误了大事！”

那个什么“长”闻言叹道：“我不是婆婆妈妈。也不想误了大事。正因为不想出丑丢脸，才把这个大漏洞指出来供大家研究，试想英国人掳去我们的人之后，一定要问清楚他的来踪去迹，无论‘敢死队’再三再四，慷慨激昂承认自己是共产党，可是问到他的住处、家人、朋友或者是服务单位，到那时候请大家想一想：英国人得到的事实答复是共产党呢还是国民党呢？”

会场倏地无声无息。

“完了！”那个什么“长”摊摊手道：“我的意见完了，如果大家反对我的意见，不妨马上组织敢死队，别说攻打我们自己的机构，只要保证英国人能相信，兄弟这条老命也可以算在里面，你们随时随地可以杀我，作为共产党的暴行证据。唯一的要求是希望达到目的，使全世界都知道这是真的，同时使全世界信服：为什么西安事变时共产党都反对杀总统，而今天却要在香港杀我！”众人闻言不作一声，当“主席”的不以为然道：“ｘ老，如此说来，你对本党这次行动是反对的了。”那人道：“我说出来，你或许不相信。”

众人愕然，听他说道：“如果我反对，那我早已避不见面了，这几天有几位忽然不见了，大家找了几天也找不到，都明白他们几位反对我们这样搞法，又不便公然提出，怕引起误会，这才来一个参商不相见的。兄弟不同，有一是一，有二是二，我参加过好几个庆祝项目，也掏了不少钱，难道这是‘反对’？如今为了爱护本党在海外的名誉，说了几句真话提出了值得研究的问题，主席就要给我戴一顶反对的帽子，难道这是公平的？论功行赏反正是你们几位的了，难道还怕别人来争么？因此说我是为了‘好’才反对的，你们既有成竹在胸，必然是难以相信的了。”说罢告辞。

那“主席”目击会场气氛，暗忖此人所说，也不无理由，便点了点头算是送他，接着要十四Ｋ等考虑“苦肉计”是否可行。商量来商量去，吵一阵闹一阵，竟是没有一个人愿意“敢死”，也再无一家学校或者什么商号愿意串演“共党暴行”、“共党报复”的可怜角色。

主其事者对这种结果并不感到意外，心想反正已大闹三天，对台湾那本账也交得过，不如由它算了。不料回得家中，却感不妙，有个平时比较熟悉的客人，在他家已“恭候”好久了。

寒暄既过，那客人道：“如果军队不开出来，阁下恐怕正在指挥，忙不过来，不会回家休息了。我等了三小时，有信心把你等到，也是这个缘故。”

那个“主席”颇为尴尬，心想平时与他相当“老友”，也不用赖，也不必承认，不如试探试探，看他所为何来。但客人却急不可待问道：“我没功夫了，只问你一句话：你们这样搞法，到底想搞到什么地步为止！”对方抱拳致歉道：“这件事实在误会，弄得我们老朋友很不好意思，请多多包涵，多多原谅。反正我们绝对不是反英，的的确确在反共，过去的算了，老朋友请多多帮忙，多多帮忙。”接着吩咐家人安排宵夜，折腾一阵，那客人喝了口酒，叹道：

“现在的问题不是查究反英反共，而是这样闹下去，你老兄反英也罢，反共也罢，总之是不能在香港呆下去了。”对方问是何故？来客道：“这还用得着问吗？你们把九龙、荃湾弄成这般模样，死的死、伤的伤、抢的抢、烧的烧，连瑞士人也不能免，老友，共产党就在深圳，你以为他们就不声不响看你们闹下去吗？当年你们五百万大军都垮啦，今天会怕你们的木棍铁尺？”

那“主席”嬉皮笑脸道：“我懂得你的意思，我懂得你的意思。”又说：“这件事情实在抱歉，上面也在发脾气，说一不该得罪警察，二不该弄死瑞士副领事的太太，实在太不成话，待事情平静下来，台湾一定有所表示，请老兄多多帮忙，我们多少年的老朋友了，你一定能够了解我的心情，实在尴尬得很。”

那客人皱眉道：“弄了半天，你还不知道我的来意，我是以私人资格来找你的，先是问一问：你们到底想把香港搞成一个什么样子？”

“主席”惶恐地说：“差不多了，差不多了。”客人道：“什么差得多、差不多的，你说实话罢，你们到底是反英还是反共？你们把瑞士副领事夫妇当作英国人，好，这下子英国人都有戒心了，英国人对你们还嫌薄么？”

“不不不，英国对我们真是恩重似山，无奈这些不懂事的王八蛋闯出祸来，这绝对不是台湾的意思，绝对不是台湾的意思。我们这一次实实在在是反共，不折不扣的反共！”

“好，就算反共吧，你们又反的什么共？奸淫掳掠，杀人放火，就在当地政府的鼻子下无恶不作，你们把英国置于何地！我们几个人平时和你们交情不坏，可是不仅没办法替你们说上几句好话，还在骂你们哩！我不说谎话，我现在指着你的鼻子骂你和蒋介石，你们简直疯了！简直不是东西！你们以为花园道上有你们的赞助人，便可以胡作非为，乱来一通？”客人越说越气，当真以拳击桌，杯筷跃起。

当“主席”的忙不迭要家人避开，陪笑解释，说是“误会”。那客人道：“今天我不是找你晦气来的，无奈你们过分混蛋，现在大家都下不了台！老实说罢！你们再不住手，把共产党弄急了，把军队开过来了，你以为他们做不到呢，还是跟你客气？到那时你们怎么样算是活该，可是他妈的你让当地政府怎么办？你说！你让当地政府到那时候串演什么角色！”手一挥，竟把酒杯带翻在地，打得粉碎。

于是做“主席”的在心惊胆战之余，忙不迭哈着腰换杯斟酒，不料客人来时还平静，去时却愤怒难忍，瞪着眼睛骂道：“我还有要紧事情，谢谢你们这几天使我寝食不安！好了，你考虑考虑：你们想在香港呆下去呢？还是决心让共产党派兵来！”临行时重重地顿脚道：“我可要提醒你：共产党如果真的派兵来，他们理由太充分，到那时候你们去抵抗吧！他妈的吃了几年太平饭，连姓什么都忘啦！”

那“主席”脸如死灰，送到门口，竟不回家，又上了自己的车子，想奔向一家酒店，找人报信。

可是刚上车子，便听得街头沉重的军靴声行过，此外并无其他声息，省悟到正在戒严期中，车子无法出街，人家是有特别派司的。于是下车回家，电话联系，对方一个劲儿要他快去，一秒钟也不能耽搁，并且要他如何转弯抹角，如何“突破封锁线”，原来英兵戒严时期，暴徒大队人马当然不能过去，个别居民却是可以通融，那“主席”便由双人单车接应，一口气赶到了一个秘密去处，蒋介石真正的“总部”里。

那屋子里烟雾迷漫，气氛紧张之极。有一个坐飞机赶来的伪装“商人”与那“主席”是老相识，但见面之后更无一句寒暄，劈头就说：“这件事大家辛苦了，总统与主任特地要兄弟来此慰劳。”不待对方答话，却已开门见山道：“不过事情闹得太大，广州等地又不能及时响应配合，上面的意思是我们应该适可而止，犯不着同英国军队厮打，‘苦肉计’方案是好，无奈时间过迟，牵连太大，已经失掉良机，而北平和广州等地的反应强烈，弄不好他们也来动刀动枪，那不但英国人恨死了我们，我们在这里的老巢也得连根拔了，现在要请老兄鸣金收兵，就说台北所受的压力甚大，这次大搞一场到此为止，‘苦肉计’无论如何不能再来，请马上分头通知，迟则有变，十分不利，兹事体大，老兄请了！”

那“主席”起先还以为要他速速发动“苦肉计”，到这时才明白过来，一块石头落地，反而一屁股坐了下来，把刚才那个会议如何泄气、如何无法促成其事等等说了，透了口气道：“你放心吧，有钱的根本没有人愿意‘毁家纾难”，除了兄弟一人曾将学校献出；但有力的也无人愿意成立‘敢死队’与英军见个高低；兄弟再三劝导，话说了几卡车，那个会还是无结果而散。”又想起这么一句：“可把人急坏啦！”

来自台湾的“商人”也透了口气道：“那就不错，错打正着，不要搞了，不要搞了。”却又说：“台湾知道各位在九龙大有斩获，精神为之一振，论功行赏，你们都是功臣，不过有些地方犹嫌未足，例如香港就没动手；有些地方却嫌过分，例如把瑞士副领事夫妇也什么了。”又说：“兄弟在千军万马之中到得这里，乃是与你们几位首脑商量善后事宜，据美国方面通知，伦敦对这件事并不欣赏，因为这样搞法，势必将共产党请到香港，他们不想来也得来，想来更是说到就到，无法阻挠，伦敦决不做亏本生意的，因此对美国过分乐观，认为共产党无可奈何的估计显然失实，表示遗憾，这一来，”他拍拍屁股：“我们的几位首脑，倒是要有所准备了。”

众人一怔，反问：“准备什么？难道会把我们撵出去么？”内中有人大笑道：“不会不会，没有这样严重，大家放心好了。我可以担保，香港政府不会让我们走的。除非杀人放火给他们当场抓到，而且有凭有据，那才没有药医。我们几个发号施令，人不知鬼不觉，怎会要我们走？”

来自台湾的“商人”诧道：“你有把握？”

那人道：“当然有把握，试想炸掉克什米尔公主号之后，老周还不是拍拍屁股走了？还有李盛林，他也还不是回到台湾去了？这些例子多得很，说明一件事情：当场没给抓住，驱逐出境这玩意儿就没有我们的份！”

“商人”闻言使劲抽烟，皱眉道：“你们太乐观了，事情不完全是那样的。旁的不说，我再提醒你们一句：当地政府已经下不了台，你们将来怎么样我不知道，他们已经翻了脸，倒是不能不注意。他们抓去了几千人，内中什么人都有，我保险一定有人招认，于是牵涉的范围越来越大，谁能担保有那么一天他们不会找到大家头上？”

众人闻言，十分紧张。

“而且，”那“商人”道：“过去，我们见面的地方有好几个，可是如今一个也不能用了，为什么？你们明白，因为香港警方已经发觉，追踪前来，准备把我们最高指挥部一网打尽！你们想一想：这情形还能乐观么？”

众人失魂落魄，龇牙咧嘴听他说：

“我们反正赚了，见风使舵，正是时候，大家准备到台湾避一避风头吧。除了这个，还得要他们别再闹了，算是给英国军队一点面子，将来见面时也有个台阶。如果到今天还要硬下去，那我们太不聪明啦！”

几名头子本来准备在领奖之后，好生玩它一场，以资“庆祝”，闻道要去台湾，早已软了半截。于是有人反对道：“打铁要趁热，反共，再没有比今天更好的局面了，这三天把共产党干了个落花流水，为什么不乘胜追击？老实说，弟兄们已经收不住脚，刹不住车，突地要他们一哄而散，无论如何办不到的，而且影响士气民心，这临阵脱逃恁地也使不得。至子担心共产党派兵来，”他一再强调共产党无此能力，可是一时也举不出有力的例子来。“商人”不耐烦道：“如此说来，你们不独不肯听话，还要火上添油是不是？他妈的你们能比‘老头子’还要厉害吗？”

众人听他抬出蒋介石来，也就垂首无语。“商人”下令道：“就这样了，大家回去，努力‘鸣金收兵’，迟则有变，还不快去！”

众人无奈，见没什么可以搭讪的了，也就准备离去。但听说要回台湾“避风头”，心中万分紧张。因为这些“忠贞之士”固然靠台湾“捞世界”，但设若回到台湾，那什么都完了。台湾人浮于事，任何一方面都是竞争惨烈，在香港呆着，想说也强似台湾，连要饭都强似台湾，因此吱吱喳喳，推定那个“主席”发言道；“如果能回自由中国，那是我们的造化，太好了，太光荣了，只是我们这批人，在香港差不多生了根一样，老婆儿女固然在这里，生财之道也在这里，如果要我们回去，岂不是要我们毁家纾难吗？”

那“商人”道：“总统金口玉言，没说的。他有的是办法，高瞻远瞩，美国人都忌他三分，我们除了服从，别无其他主意，是么？我们无话不说，老实说罢，总统已经和花园道的朋友商量过了，认为三天以来，本党志士出入于枪林弹雨之中，功在党国，应记大功！只是为了英国人的面子，主其事者应回到台湾，避避风头，让英国人可以下台，让英美之间，不因本党的得失而伤了和气，这简直是绝招，你们能不同意？”

那“主席”道：“我们唯总统之命是从，也没说的，只是我们这么多人，长年呆在香港，一旦离去，眼看要喝西北风，老兄有什么意见？”

那“商人”冷冷地说：“现在的问题不是各位家眷喝西北风的问题，而是各位的安全问题。九龙暴动已经告一段落，本党占尽便宜，谁教英国人承认北平的？活该受这教训，与人无尤。总统为爱护海外同志，要你们及时撤退，难道这是恶意？”

那“主席”道：“我们当然明白，只是不知道怎样撤退，撤退之后又将如何了。”

“商人”道：“这些问题，早在阳明山预料之中的了。为了今后在香港的布置，你们几位非回台湾不可，否则等英国人来抓，岂非党国的大损失，至于怎么离开，问题简单，今天不过是十月中，待到月底，不是总统的华诞么？你们以庆祝总统生日为辞，包一架飞机直飞台湾，陈纳德将军的徒子徒孙，没有不帮忙的道理，你们便可以安然撤退。”

“主席”又问道：“那我们到台湾之后，玩几天没有问题，如果时间太久，我们在海外的事业，不是要完蛋了么？我们完蛋不要紧，党国事业也仰仗这些事业，不是太不像话么？”那“商人”闻言长叹，说道：“你们在香港一、二十年，应该明白今天的局势，我们是在英国人微妙的心情中立脚的，一切唯当地政府之命是从，你们会不懂得？”

不管大头子们的意图如何，反正小头子和缕啰们已经把打家劫舍、杀人放火作为他们的惯常“行业”了，却说与荃湾暴行的同时，九龙城东头村也遭受他们的“光顾”，布厂、学校、医疗所、住户等损失惨重。先表东头村道工业西区的义和泰锦记布厂，是夜十二点多钟，东主陈锦香，经理陈国柱，少东陈国堤等男女老少十个人已经睡觉，忽有三十多名暴徒到来，手拿西瓜刀、铁锤等凶器，为首的持一面青天白日大废旗，闷声不响，便冲横门铁闸。厂中人知道是那帮匪徒来了，忙拨“九九九”报警，等待警察到来解围。不料己有十多名匪徒自后面越过装有铁丝网的后墙跳入屋内，右手拿旗的那名匪徒不到三十岁，身穿白衬衫、蓝长裤，左手挥舞着西瓜刀，大叫：“你地在十月一号挂五星旗！抢啦！”于是匪徒开始搬布疋，一个人托六七疋，有的则翻箱倒笼搜劫。屋中人当然不依，可是谁想开口说“理”，不论男女老少，刀背便向睑上击去。东主陈锦香右颊就肿了好几天。

匪徒生怕屋中人还手，又把少东陈国堤胁持到天台禁闭。为首那贼再把东主拉到骑楼门口，用刀背打他，“把夹万锁匙交出来！”老头儿告诉他那钥匙刚才已经跌落地下，匪徒大怒，一面打，一面将夹万自二楼骑楼推落天井，可是摔它不烂，正在着急，把风的前来报信：“警察快到。”匪徒们好在已经劫得不少财物，便放弃夹万，扬长而去。

五分钟后果见二十余名警察来到，见无匪徒，逗留几分钟之后也就离开。不料十分钟后匪徒卷土重来，这一次可是为数在两百人以上，包围厂址，飞石掷击，没多久给冲进大门，用剪刀剪去了织布机上已经织好了的布疋，损坏了不少机头，这次警方到达时已是翌日凌晨一时半，匪徒还胆敢攻击警方，枪声响处，有匪伤亡。当然事主的损失更大，一千六百疋布被抢，价值十二万元以上，其他手表、现款、棉被、西装、皮箱、风扇、唐装衫裤等数字也不少。织布机头、门窗、铁闸毁坏了，凡此种种，他们虽然买过保险，但因没有这一类“险”的因此得不到赔偿。

就在同一天晚上，东头村打铁街华新置业公司织布厂，也遭百余匪徒包围，有五六十名攀越围墙冲进该厂门前广场，场上停有购置才一个月的“获素”牌新车一辆，价值一万二，匪徒用铁尺、铲、锄、石头一下子砸了个稀巴烂。接着抬起粗大木桩，撞开了厂房通道，六百多疋一下子抢劫一光，五万余元又不见了。这还不够，价值三千余元的六十多枚机头也遭割毁。

紧接着一顿抢劫，却嫌不够“威风”，把原先带去的两罐汽油倾入渠中，扬言焚烧厂房，又嫌汽油不够，从厂中劫夺九罐生油一齐倾入，点火便走，那厂中工人和邻近街坊奋勇扑救，才算未酿巨灾。

自始至终，警方一直没空到场，该厂只得把清点损失的结果列单开去，在匪徒暴行中增添了一笔近七万元的债项。

东头村生记电机织布厂同样受到劫掠，当时只有六名员工看守，匪徒“攻”进大门后先将发电机、电钟等击毁，又把十一个机头的线纱割毁，再搜劫六名员工身上所有的手表、戒指与现款，他们不能满意，因为这些东西总值不到两千，不够分的。

但是，连东头村荔枝园一个小小的家庭手工业式工场都不能免了。这工场的主人只有两部手机，平时生活勉强维持，忽来一班手持废旗的匪徒，一进门便问：“有无五星旗？”那主人以为这样就简单了，便说：“我地从未挂过旗。”不料匪徒却生起气来，骂道：“青天白日旗都没有？抵死！”接着不由分说，一顿痛打，又在那小小的地方连抢带破坏，又写下了四百多元一笔滥账，可怜那小场主胸部负重伤，躺了几个月才起床。

开设在东头村道的郭卫人医疗所也难逃浩劫。一个小小的医疗所，除留着一撮小胡子的郭某之外，只有一名学徒。那晚他听到门外人声鼎沸，暗忖莫不是那话儿来了？再一想他这医疗所从来“与政治无关”，或者没什么祸害。不拟“逃难”。从玻璃窗望出去，只见为首的暴徒年约二十五六岁，手持大刀，背后紧随着一面青天白日废旗，之后是三十多名打手。郭某正在观着，只听见两声哨子，那为首的一把大刀，便落在他的玻璃门上，这下子他是非逃不可了。又担心内中有当地歹徒，发现是他可能勒索，那就十分麻烦，于是逃入诊室，紧关房门，拔出剃刀，两下子剃掉了他的一撮胡子，自横门拔腿便逃。只听见乒乒乓乓一阵响，半生积蓄或已无剩，几乎腿都软了。

郭某事后回家一看，只见凡是药品用具大都被劫，有些已告粉碎，收音机也被捣毁。像他那样算是损失最“轻微”的，但以当事人看来，这损失可是惨重之极。

与此同时，渡海向香港“发动”的人马，也已到达中环和湾仔。

国民党头子满以为香港可以同样“褒一镬”，不料与黑社会负责人晤面以后，不独没有受到“欢迎”，而且受到了警告。

那国民党头子还以为接洽的人没有谈妥，一干人等便进入茶楼，找个房间坐定，一脸笑道：“今天只是谈谈，请各位出马相助，事成之后，不但对全体‘手足’必有犒劳，特别是你们几位负责人，台湾的酬劳还会少么？”见对方还是紧绷着脸，那头子以为凭台湾还不够使他们心动，又说：“反正这里没有外人，干脆明说了罢，或者你们早已知道，这次大干一场，别以为光凭九龙‘手足’使成事了，不，不，我们是有‘国际背景’的，凡事只要有美国点头，不成功也得成功，哈哈，你们放心了罢？”便逼着对方摊牌，说：“事不宜迟，迟则有变，放胆烧杀，顺手发财，此其时矣！”

那香港黑社会几名头儿兀自不肯开口，三言两语，推定一名“魁哥”作答道：“今天你们找上门来，好极好极！我们正要找你算账！”

那国民党头子吓了一跳，以为听错了，忙道：“用不着算的，用不着算的，‘发财埋便’，你们拿多少是多少，用不着告诉我们。”话未完对方以掌击桌道：“到今天你们还在做梦，丢那妈梦醒未呀？你们在九龙放了把野火，这把火放得真大！亏你们想得出，用我们的人打冲锋、作挡箭牌！刚才你们自己说了，你们有的是‘国际背景’，好哇！有国际背景，就‘反攻大陆’去吧！台湾不是喊了七八年吗？丢那妈反攻大陆没办法，居然利用我们作替死鬼啦！老实对你说罢！已经有人警告我们，说葛量洪马上要回来，回来之后马上会宣布九龙暴动是黑社会搞的，没有政治问题，也不是你们负责，你听听：这不是‘黑狗偷食、白狗当灾’吗？分明是你们准备已久的事情，却把责任推在我们身上！”那“魁哥”说完起立，一巴掌落在桌面上道：“你听着！我们决不上当！你们要反攻大陆，你们去攻罢！你们要把九龙那把火烧到香港来，你们自己干，我们既不反对，也不奉倍！只是提醒你一句：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地区，在我们的地区之中，可不准你们跨进一步！丢那妈你们敢进来，前脚进打前脚，后脚进斩后脚！同你说过啦！”一干人等马上就走，像碰到瘟神一般。

那国民党头子没料到有这一着，见众人欲去，一时没了主意，跟上去道：“魁哥，众位大佬，有话好商量，千万不可生气！”那“魁哥”摔掉他的手道：“别做梦啦！听我说吧！如果你们再要闹下去，激到共产党生虾咁跳，冲到这里来找你算帐，你有再大的‘国际背景’也没屁用！你识捞就别作声吧，要我们一齐跳海，你这个梦做得太荒唐啦！”

国民党头子，碰了港岛黑社会头子约大钉子，对制造港岛暴乱顿失信心，但“上峰”催促，也不能因此算了，于是在九龙继续纵火殴人，强逼买旗，作为一种声势，同时遣人过海，企图在港岛先动起手来。花园道上的人越高兴，治安机关越紧张，十三日傍晚时分，几百名可疑之人在中环至湾仔一带遭拘捕，入晚戒备更严。十时许，闻道玛丽医院对下的钢线湾附近聚集了几百人；西营盘第三街真光戏院附近也发现了五六十名，同时筲箕湾盛传有三艘中型木船自鲤鱼门开到阿公岩，船上的人登陆后走向东大街，风声鹤唳，警方极力预防，港岛幸免浩劫。

但九龙的暴乱并未消弭，京士柏徙置区长的宿舍也给烧光，只剩下四堵墙，这还不够，尚有十多名匪徒包围了徙置区办事处，情形十分紧张，警方不独出动警车，英军甚至出动了装甲车与军车，另有英空军飞机两架作掩护，才算压下了这股凶势。

面对这些情形，除了几家国民党的报纸凶徒喝采之外，众多中文报纸连日都有抨击，英文《南华早报》也在十三日以“动乱的代价”为题作社评，指出这次九龙暴乱，早就存在着有准备的领导系统，它主张严捕特务分子和歹徒，把他们驱逐出境，以保安宁。

国民党头子读道：“在九龙这一次不安之后，将有许多帐单要付钱，虽然目前总代价仍然未能估计，但是损失极大。已有一家面包公司被焚毁，其他建筑物、汽车、单车和救火车也受到毁坏，生命也受损失，人也受伤，此外公共交通也告停顿或不正常。渡轮、巴士、缆车等等，加上铁路交通、戏院、旅店、餐室等等的损失，汇集起来的数字是可惊的。居民将会有此愿望：希望凌乱的秩序立即终止，使得正常生活有可能恢复。”

那头子冷笑道：“‘将有许多帐单要付钱’，那是你们英国人的事了！”再往下看：

“如果说：所有这些都是由于一个人撕毁了一面旗所引起，未免太残酷也不公正。根据已透露的事实来看，他这样做是对的，实际上事件的爆发早在酝酿之中。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整个事件是共产党的阴谋’，但是若说在初期冲突后，那不顾法令、肆意破坏、欺凌的行动便迅速组织起来，证明了早已存在着有准备的领导系统，这种观察倒是有根据的。这证据证明了受到挫败后的羞怒，今年国民党（在“十·十”）的表现小于去年，而共产党（在“十·一”）的表现又大于去年，在恼羞成怒之下，任何旗帜事件都可能迅速产生暴力反应。”

作为香港英方代表性的言论，国民党头子开始为一些说法所震惊，甚至抱怨起花园道上那根“似告失灵”的指挥棍。

那社论写道：

“强迫人购买和张挂国民党旗帜，毫无疑问是神经错乱者的行为！

“明智要求对足以引起爆炸性局势的事，审慎处理，但若已经爆发，便应迅速镇压。而制止麻烦最好的时间，就是在麻烦尚未发生之时。因此相当的预防，经常是必要的，而且必须要取得居民的合作。特务分子在本港活动，此事早已人尽皆知；黑社会会员人数也在增加中，人们对这些表示非常关切。当局。应利用这次机会，清除这些混合的动乱制造者的巢穴，如果能抓住几千名这类歹徒，将他们递解出境，则本港安全的前途将会相当转好，损失浩大的冲突也可避免了。”

对于英方的态度，国民党头子们暗叫不妙，才明白来自台湾的“商人”那般见解，确乎有所根据的了。立即在报上出现了更多的不平之鸣、悲愤之词、正义之声、激昂之言。先是邻近香港的广州，众多的归侨、侨眷们、在十三日那天举行了座谈会，对九龙暴乱表示了无限关怀与愤激！“广州市归国华侨联谊会”副主任王廷俊说：“国民党特务分子在九龙纵火、抢劫、杀人，这种毫无人道的丧心病狂兽行，使我们华侨与华侨眷属非常愤怒！我们华侨侨眷与香港九龙有非常密切的关系，有许多华侨侨眷居住在那里，我们要抗议英国当局对港九同胞生命财产不负责任的态度！”

该会委员胡伟夫说：“国民党特务分子制造的暴乱事件，使我们居住在九龙的华侨侨眷财产受到了很大的损失，华侨投资开设的公司行号也遭到了暴徒的袭击，使我们非常愤慨！我们认为这是港英当局对国民党特务分子一贯采取纵容态度的结果。因为国民党特务分子在港九制造危害我国同胞的事件已经不止一次，而港英当局迄未彻底追究破案，这就助长了特务分子的猖狂气焰！目前暴乱还未停止，我们要求港英当局积极采取有效措施，保护我港九同胞的生命财产安全！”

美洲归侨梁述豪说：“对于这种骇人听闻的严重事件，我们不能不予以严重注意！国民党特务分子一贯迫害我们海外华侨，现在穷途末日的时候，更加狠毒、疯狂，使我们无限愤慨万我们不能容忍香港英国当局这种不负责的态度！”

众多的归侨、侨眷无不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谈话在港登报，连国民党那些新旧“侨官”们，看了也只得摇头叹气。

紧接着，来自广州的愤怒之声响彻云霄，国民党头子们没想到广州的反应如此迅速：收音机中固然不停地广播着广州各界对九龙暴乱的关切，香港报纸上也从十二日起便刊载了各该报驻穗记者所发的消息。报上说十三日那天的《广州日报》，在第一版刊登了读者来信，说十二日那天该报收到广大读者的投书和电话询问，对港九同胞遭受香港国民党恃务分子大规模的骚扰，袭击、劫掠、甚至杀害，表示了极大的愤恨与关注。电话几乎没断过，来信有似小山，邮局还在不断地寄来。写信的人从公务员到清洁工人，自家庭主妇到解放军，工农商学，男女老少，各个岗位，光是抄写名单便要好大的篇幅，但千言万语一句话也可以包括的了：广州各界对九龙暴乱表现了无限的关心与愤激！

《南方日报》也在那天以“必须坚决制住国民党特务在九龙的暴乱”为题发表了社论，说“正在恐怖威协下的香港九龙同胞，是我们广东人民的亲朋戚友。我们对子港九同胞的安全深感关怀，对受害的同胞谨致慰问！

“……截止十二日晚间为止，仅据香港报纸消息，在十一日被洗劫、被烧毁的工厂，商店，即有嘉顿、新中、大丰、益隆、中建等土产食品公司和周生生金铺、广州钢铁厂和华南玩具金属制品厂共八家，被捣毁焚烧的有香岛中学、大华小学及广东省银行九龙分行。十二日，在荃湾和深井附近地区有好几家规模较大的纱厂、酱料作坊以及其他工厂被纵火；九龙城东头村和西头村有许多布厂和居民住所被抢劫，长城和万里两家电影制片厂被捣毁。国民党特务分子的暴行灭绝人性，他们竟然去袭击上海街的工人留产所，把荃湾工人医疗所全部焚毁；他们在街道上拦截和烧毁汽车，并且把一个搭客活活烧死。在荃湾骚乱当中，至少有六十多人死伤，还有被强奸后被杀死的妇女。这真是骇人听闻，令人发指。每个善良的人都不能不对这些穷途未路、丧失人性的国民党特务分子切齿痛恨！

“对于国民党特务分子这次有计划、有组织的暴行，香港英国当局事先没有加以防范，而在事变发生以后，又没有立即采取有效的措施加以制住，这就使得暴乱不断地扩大。根据事态发展的经过来看，在骚乱发生之初的十日那一天，骚乱的范围仅限于李郑屋村一带较狭小的地方，骚乱的人数也是不多的。由于香港英国当局没有坚决加以制住，国民党特务分子就肆无忌惮，在十一日威胁更多暴徒扩大行动，一批又一批地……最多的时候几达万人，香港英国当局对此是不能辞其咎的。”

因为《南方日报》社评中所述及的都是事实，读者皆有同感。那社评写道：

“当受到袭击的机构企业被围袭击要求保护的时候，香港英国当局却未予保护，这种不负责的态度尤其不能允许，到十一日午后虽然军队调入市区，下了宵禁令，可是这些军警或者在和特务暴徒‘捉迷藏’，或者在那里袖手旁观，骚乱依然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由此，我们完全有理由怀疑香港有关当局是否有决心负起香港、九龙治安的责任。同样，我们完全有理由认为香港英国当局依旧对这些特务暴徒们采取纵容的态度，并且对此表示抗议。

“多年来，香港竟成为国民党特务分子的巢穴，最近我广州市公安机关逮捕的一些准备在国庆节阴谋爆炸广州公共场所的特务分子，都是在香港受训练，由香港带炸弹潜入来的。这是数不清的例子之一。而克什米尔公主号被爆炸的事件，以及这次严重损害我港九同胞生命财产的大暴乱，则是发生在香港的严重事件。香港英国当局长期纵容国民党特务分子的错误及其严重后果，已经和继续在受到包括香港九龙以及正当居民在内的中国人民和世界人民的谴责和抗议。如果香港英国当局仍旧置若罔闻，难道还能够允许吗？……”

也就在同一天，广州的《广州日报》也以“迅速制住国民党特务分子在港九的骚乱和暴行”为题，发表了义正辞严的社论。

事实上，香港九龙的居民、公司商号、学校银行等等，即使目击英军开入九龙，但暴徒骚乱未息，仍陷于愤激恐怖兼而有之的气氛中。若干机构目击耳闻残酷暴乱，又不甘被抢被焚，纷起自卫。说也奇怪，那些众多被迫自卫的机构之中，平时说惯笑话，轻轻松松的年轻人，一下子变成满腔愤怒，准备迎击的的勇士，而那些老弱妇孺，也争先恐后要求参加自卫，一再遭受老板剔除，竟一再要求编列，愿意在办公室中，营业处里，大门内外，天台之上，为保护公家与私人的生命财产坚拒匪徒。如果说与大陆有关的企业商号才有“威胁”，但无数的例子证明这一说法已经破产，匪徒只是借“撕旗”为借口，指香港政府的官员为“撕旗匪徒”而掀起的打家劫舍、奸淫烧杀的一次不容于人类的大暴行，全港九善良的居民人人愤怒，个个奋起，敌忾同仇，要与这帮人类的渣滓见个高低，不共戴天！誓死自卫，义无反顾！

港九有多少被逼自卫的单位，这是一个无法统计的数字，但完全相同的是他们上下一心，守望相助，这里单表一个动人的故事。

原来某机构有个职员，入夜与同事在天台防守，准备当暴徒侵入时便一面报警、一面自卫。他们自从十月十一日开始，这自动自发的保卫工作便没停止。同事分成几班，日夜防守，要到事件平息才休。那一夜星月无光，细雨飘零，遥望海峡，船只隐约，消防车、救护车的呼啸声、铃挡声却不时传来，气氛十分沉重。那职员心想：这几天的九龙暴乱，“反共”不过是个幌子，暴徒暴行的对象根本不分青红皂白，志在劫掠，“好话说尽，坏事做绝”，天下没有比这个更令人气愤的事了，当局如不设法对付，港九人人自危，而暴徒进入天台后，他绝不后退，死伤甚是平常，如果为暴徒所害，他想说话便无机会；如果话说在先而暴徒未来，又感到“不好意思”，但这两者都属可能，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两全之计，那是写下一份遗书，放在办公桌抽屉之内，一旦真的为暴徒所害，他同事清理他的东西时，这封遗书便会到达他家人手中了。

于是当他落班之后，就回到办公室里，扭开台灯，纸笔俱备，一时却无从动手。心想一个正在盛年的男子，一向主张乐观与振作，却无端端写下遗书，岂非笑话？再一想这封遗书不同于一般自杀者，也不同于一般老年人，他的遗书在一个特定的时间与空间，有它特别的需要与作用，便沉吟者三，一个字一个字写了下来：

“孩子们：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一定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你们的爸爸并非狠心地愿意离开你们而去，愿意离开你们辛劳的妈妈而去，愿意离开他的长辈和所有亲戚朋友而去。那是没有办法的事，香港军警迄未平息暴乱，而你们的爸爸和他的同事们，又如此热爱他们的事业，因此只能被通走上自卫，拿生命来维护‘人’的尊严与光荣了！

“当我动笔写第一句时，我心酸落泪。我不写你们妈妈名字的缘故，是因为下不了手，我们相处二十几年，好好的，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但是为什么要写给你们，也是有原因的，我希望你们不要伤心，不要光知道哭，也别记住杀死你爸爸那个凶手匪徒的名字，记住一个人是不够的，要记住他们整个集团——包括从美国执政者到港九暴行者，他们是凶恶的、不孚众望的，但明知没落却心还不死，他们还要继续作恶，妄图复辟，因此你们就要明白这件事的来踪去迹！”

那职员继续为他的子女写遗书道：

“你们的祖父生在清朝没落时期，死于民国最不成样子的几年：日阀侵华故乡沦陷时期，这几十年中，中华民族是在流泪流血过日子的，中华民族受尽了‘人为刀俎，吾为鱼肉’之苦。整个国家在执政者认贼作父，倒行逆施，贪污不法，穷凶极恶的胡作非为统治之下，工业谈不上，农村也凋敝，虚假的富足现象集中在城市里，而城市里的绝大多数居民又是饥寒交迫的。你们的祖父，就在这半封建半殖民地的苦难国土上成长，艰难地觅食（根本说不上‘工作岗位’），他们在上海‘租界’上熬了几十年，一辈子只为了生活而生活，结果都死在‘亡国奴’的悲惨境遇里。他们小时候没有欢乐，入中年没有愉快，到老年屈辱以终，他们这辈子的苦难与耻辱，也即是全体中国人在那段时期的苦难耻辱。

“轮到你们父母这一代，你们的妈妈儿时家境较贫，你们的爸爸到初中二年级就得工读了，没几年便是抗战。平时你们也听说过，从一九三七年到一九四五年，你们的父母颠沛流亡，出生入死，日子过得苦，但精神上却是愉快的，以为只要击退日阀，中国便可以富强起来，中国人再也不要受苦受难了。

“然而事情完全不是那样，国民党被全中国的老百姓迫着抗战，非抗战无法图存，但抗战胜利之后，国民党又引狼入室勾结了美国人，并且照样丧权辱国，弄了个民不聊生。一直到给老百姓赶出大陆境，逃到台湾之后他们照样丧权辱国，当年大陆民不聊生、乌烟瘴气的实情，如今全部转移给了台湾老百姓。

“你们便可以想到：你们的爸爸也是小时候没有欢乐、入中年极少愉快的人，但进入老年，可比你们的祖父幸福得多了，但那里知道：你们的爸爸正等待着匪徒的袭击，毫不畏惧死亡与伤害的到来。他当然不是个人英雄主义者，他与他的同事在一起被迫自卫，既没有接受老板一个铜板，也没有说过半个‘不’字，他们是在一条极其复杂的战线上，不是为了‘小我’，而是为了‘大我’。因为这个企业是值得用生命去爱护的，犹如值得用生命去爱护我们的祖国一样。你们的爸爸虽然是个无神论者，但相信即使牺牲了，他们这种精神不会消失。

“我最担心的是你们妈妈过度的悲伤，以及你们的哭泣。我希望你们少悲痛，多思索：为什么匪徒们在今天会横蛮起来？虽然这种局面不可能太久，但至少还在延续，希望你们懂得。”

那职员当然还写了很多很多，包括他对家人的勉励，特别是对孩子们为祖国康乐、富强，来日一个个走上工作岗位的期望，乃至他自己一旦牺牲之后的私愿等等。这固然是他一个人的“心声”，但也是众多香港居民的心声，这些心声固然不为台湾所闻，但化为行动，那就是一股巨大的力量！蒋介石当年在大陆再也拿不回来的复辟妄想，在香港也是一样！

可是更多、更大的声音，蒋介石是听见了：

他“听见”了周恩来总理在北京亲向英国代办抗议的声音！北京广播记录清清楚楚地写着：“周恩来总理在十月十三日约见了英国驻我国代办欧念儒先生。周恩来总理对于在九龙的中国和平居民的生命财产，在国民党特务分子的残杀和劫掠下所遭受到的严重损失和重大伤亡，表示了极大的愤慨和关切！对于香港英国当局至今未能采取有效措施将国民党特务分子所组织和策动的暴乱加以制止，以致中国和平居民的生命财产继续遭受重大损失提出严重抗议。周恩来总理要求香港英国当局立即采取有效措施，严厉判裁国民党特务分子，切实保护在港九中国居民和中国政府所属的机关和企业，并且要求英国政府给以答复。周恩来总理表示，中国政府保留在以后提出要求的权利。”

蒋介石又听到了广州海陆空三军对九龙暴乱密切注视事态发展、“不能不闻不问”的愤怒广播，虽然新闻中并未提及三军首长的发言或者其他什么的，但听那海陆空三军部队广大官兵的语气，他们的忍耐程度，也已经差不多了。

蒋介石又听到了香港农、工、商、学各界社团纷纷抨击九龙暴乱的声音。

蒋介石同时又听了香港《南华星期报》对他和“后台老板”的谴责：“这次骚乱绝不是偶然的，而是有计划、有指挥的行动，是支持国民党者的暴力行动。只有最坚决的行动，才能使那些将九龙陷入恐怖的匪徒认清楚，如果再发动暴行，那是不聪明的。”

蒋介石还听到了日本《读卖新闻》的香港通讯：“九龙暴乱是国民党地下团体干的。”

蒋介石听到了伦敦执政党报纸《每日电讯报》的言论，保守党的态度是：“国民党分子这种暴行实在太危险，不能等闲视之。直到现在，北京对香港事件显得意外地有节制。”

蒋介石又听到了马尼拉市长拉克森对港府的指责，他甫自香港回到菲律宾，认为港府事前既无“早一点采取适当的办法”，而对待整个骚乱也马虎草率，指港府故意设法想缩小关于死亡数字的消息……

蒋介石突地有惶恐之感。

香港，终于在十四日那天透过一口气来，宣告除第六区外，九龙宣告全面戒严。那第六区包括全部郊区，西边以九华泾以北为界、东边以沙田隧道为界，以及青山道及荃湾、直到汀九以西一里的地方，还得继续戒严廿四小时，只有正午十二时到下午两点暂时解除，以便人们出外购买粮食。其余各区一律自上午十时取消戒严。但匪徒犹不满足，就在十三日晚上，来自青山道大榄涌一带的匪徒潜入荃湾，企图洗劫西楼角村和荃湾徙置区，村民自卫队鸣笛报警，荃湾乡议局自卫队立刻出动，警方也派队赶到，匪徒见居民已有防备，才行退去，但一直集结在深井九龙纱广附近，待机而动，使荃湾居民仍然陷在恐怖气氛之中。

五百名英军、百余名警察奔向荃湾，只见那个工厂区并无烟囱冒烟，车辆仍然受到两旁隐藏匪徒的石块袭击，青山道路边触目皆是汽车残骸。

九龙，则像害了一场大病的患者，离开了死亡边缘，开始复苏起来。

然而那模样是如此凄惨，《南华早报》说蒋介石的手下把香港乱成这样，除了太平洋战争初期的情形之外，在香港历史上还没见过。可是根据居民印象，就“人”的角度来看，日本军阀是疯狂的野兽，它要侵占他人领土，制造悲惨世界是一回事，但蒋介石及其喽啰据说也是“中国人”，以中国人对手无寸铁的“同胞”展开了财物损失无数、死伤逾千的大暴行，香港居民永远记得这个不亚于日阀兽行的日子！

九龙居民开始走出家门，但心情沉重。人们战战兢兢东张西望，似乎匪徒还在附近潜藏，人人提心吊胆，触目皆是青天白日废旗，破破烂烂，一张一张，一堆一堆，在风中呻吟，在沟渠打滚，在墙上颤栗，前几天还是作为“买路钱”的东西，如今已变成人见人憎、象征无耻、代表不祥，与最脏最臭的垃圾排泄物混成一堆，静待清洁工人扫除倾海的废物！

南起尖沙咀，北至荔枝角，东自九龙城，西迄避风塘，整个九龙市区在乱哄哄的状态中。码头上等待乘搭巴士的居民畸形拥挤，原来他们从十一日起就滞留香港，渡海不得，这些男女老少的居民，个个神色紧张，急于回家看看，不知道在那几天之中，家里有些什么变化。市场的东西奇缺，白米早已吃光，港方米行专船供应，鱼肉鸡鸭蔬菜无一不涨，但供不应求，主妇们神色沮丧，平时自以为“与政治无关”的广大居民，此番可上了一课：“人，原来是离不开政治的。”

正是：九龙残酷暴乱，老蒋自掘坟墓。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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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罪有应得 戴老板摔死戴山 也算报应 毛人凤暴病归阴

书接上回。话说蒋介石及其喽啰们所提心吊胆的是：在那个粤穗各界的集会上，代表之中即使并无武装部队，但听听省市工人，工商界、青年、学生、医务界、文化教育界、妇女、宗教界、华侨、新闻界等十九名代表所发表的的言论，深切感到这股力量的巨大，设若化为行动，实在难以抵挡，周恩来、陶铸等首长的愤激抨击已够受的了，近在咫尺的粤穗各界愤怒控诉，实在使他们心慌。

广州市教育工会主席、中山大学校长许崇清愤怒的声音在说：“香岛中学、大华小学等文化事业机构，横遭国民党特务分子数次烧毁，这是国民党特务分子垂死挣扎的手段，只会更加激起港九居民的仇恨。广州全市教育界对国民党特务分子表示极大愤怒，并对受袭击的学校和师生表示深切关怀和慰问！”

广东女性的愤怒之声，更是使蒋帮为之颤栗，广东省妇联会副主任方兰发言道：“国民党特务分子连产妇小孩也横加杀害，有些被奸杀的女子身无寸布，横尸荃湾街上。对这些野兽般的暴徒，全中国人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无论跑到天涯海角，我们都有办法把他追回来，让人民审判……”

建筑工程师林克明说：“我们建筑工作者正在为人民建筑工厂、学校、住宅，我们绝不能容忍国民党特务分子残杀港九同胞，烧毁工厂、学校等滔天罪行」”

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外科主任孙德荣，对国民党特务分子连救死扶伤的医疗机构也横加捣毁，那个愤怒之情，也毋须说得了。

著名演员罗品超说：“国民党特务分子对长城、万里制片厂也进行破坏，这是使我们难以容忍的。港九同胞和文化戏曲艺术界的朋友，和我们血肉相连，我们绝不能任由这批丧心病狂的暴徒继续行凶！”

纺织工人欧丽华说：“国民党特务分子放火杀人，捣毁工人产业，纺织女工被奸杀，已激起了全广州市纺织工人的愤恨。但四天来骚乱事件未能及时制止，很多工厂停工，对港九工人生活威胁甚大。日搵日食、手停口停的工人处境更惨。我们坚决要求香港英国当局严惩、擒拿为首的国民党特务分子和其他暴徒，加以惩办！”

工商界林志澄代表全省工商业者，对横遭祸害的港九同胞和港九工商界表示深切关怀和慰问后说：“我们坚决要求香港当局采取有效措施。贼去兵来，贼来兵去，把骚乱地区蔓延扩大，这种态度是中国人民所不能容忍的，不能使国民党特务分子为所欲为！”

工商界代表陈祖沛愤激地说：“早在一九五○年起，吊颈岭就收容了大批国民党特务分子，长期以来隐藏在港九惹事生非，不久前‘喀什米尔公主号’飞机被烧毁事件，中国人愤怒未息，现在国民党特务分子竟然公开行凶，为所欲为，这种纵容态度是令人不能容忍的！”李朗如也有发言，对这种纵容态度表示坑议！

广州市青年代表钟平也在会上发言说：“中国六亿人民，对港九同胞非常关心，他们是我们的同胞，绝不能容忍他们的生命财产受到丝毫损害。已经站了起来的中国人，完全有责任、有力量保障自己同胞的安全！”最后那个大会还通过了向港九同胞的慰问电文，以示关怀，誓为后盾！

来自广州的关切还有“广州市文化工作者工会全体职工”，除了一封热情洋溢、愤怒难忍的慰问信之外，另赠损失重大的香岛中学港币两万三千余元，帮助该校重建校舍。而事实上该校早已在旧舍复课，作为对恶势力誓不低头的行动，新的学生也越来越多，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话说来自祖国的关切无法记得完，文汇、大公各报，在那期间每天收到全国各地的来信，从内蒙古到云南边境，自东北到新疆、西藏，地无分东西南北，人无分男女老幼，表现了自抗战以外前所未见的同仇敌忾之情。而由于广东距离香港最近，汕头各界还举行了一个“汕头市各界人民抗议香港英国当局纵容国民党特务制造九龙血猩事件大会”，工、农、商、学、解放军、妇女界等代表一千余人愤激集会，热情洋滥的“慰问港九同胞书”在报端刊出，又增加了港九居民无限同仇敌忾之情。

来自祖国的关切，还包括了广州医护人员对荃湾工人医疗所配药员杨观福遗属的慰问信与慰问金。而不少受到损失的公司商号，间或收到素不相识者的慰问。个别受到严重破坏的厂商老板，有子女在内地读书，参加学校的控诉支援大会时，有一位女学生登上讲台，她沉痛地说：

“我的爸爸妈妈受到危险，我家的财产受到损失，但我不流一滴眼泪！我只有愤怒，我发誓要用未来的工作，更热诚的工作来作为报仇的！”这些事儿说不完，但暴徒们的“好日子”显然已经完结，面对着大陆的愤怒之声与港府的逮捕，蒋介石十分头痛。

紧接着，广东各界的关切和支援，不独见之于海外的报纸、闻之于空中的广播，还见之于捐款相助的行动。中国人民救济总会广东省分会在十月二十日汇寄人民币十万元，委托香港中华总商会和港九工会联合会作为进行紧急救济之用，但为了深深体会到受害者在惨遭暴乱后的处境，五天后又继续汇了人民币十万元，仍委托上述两团体商讨发放，助受害者安顿生计。除这之外，廿六日那天，广东省工会联合会及广东省广州市工会联合会，联合捐款四万元，广东省民主妇女联合会及广东省广州市民主妇女联合会，共捐款两万元，中国轻工业工会广州市委员会及中国纺织工会广州市委员会各捐款五千元，连前几天广州市文化工作者工会所捐万元，先后已达人民币二十八万元，合港币六十五万元之巨。

与此同时，港九各界在暴乱平息后，所有正直人士都表示了极大的愤慨，为救助暴乱中的受害者或其家属，自十月底起也纷纷捐款给大公报、文汇报，托该报转赠。两报除乐于效劳外，自己员工和部分学校、银行、公司商号、戏剧电影界等人士也纷纷捐助。南洋群岛乃至各国华侨也有捐助。有一个捐款者的信写出了所有国内外捐助者的心情，他写道：

“……我捐助的钱数目不多，但蕴藏着我全家人对暴徒的愤怒与对受害者的关心！如果出现这么一种局面：本港的治安要本港居民自己来负责的话，我全家必全体报名，别说几个钱，为了对这些禽兽不如的暴徒恶行，为了维护真理和正义，我愿意献出生命！”

在不胜枚举的动人函件之中，有一封来自朝鲜中国人民志愿军的三位战士，那封信几乎有一斤重，邮票贴满了整个信封，内中尽是当地纸币，这三位最可爱的人附着一封信，他们写给报馆的编辑道：

“我们为了抗美授朝，保家卫国来到朝鲜，与世界人民最凶恶的敌人美帝及其帮凶者李承晚集团作殊死的战斗，我们有信心，有力量取得胜利，想不到美帝及其另一个帮凶者蒋介石集团又在香港放起一把野火，我们都愤怒到了极点……，附奉一点款项请转交给受害的同胞或者遗属。这里是一个朝鲜小村庄，没有汇钱的地方，也没有正常的邮政，朝鲜人民一切一切都给美帝的炸弹夷平，更使我们明白举世人民要过好日子的话，必须将美帝及其帮凶的魔爪自每一个角落驱逐出去！请把我们的心意告诉受害的同胞或其遗属，告诉他们；新中国决不欺侮人，可是任人欺侮的苦难日子再也不会降临！”

也真是的，中华民族的苦难除了台湾给美国霸占，尚未归来，除了美国可能在若干年中孤注一掷，发动对华侵略、也即是它的执政集团最后一次“无偿的冒险”之外，可以预见的苦难只会减少，不会增加。中华民族是举世著名爱好和平、喜爱交朋结友的民族，除了应战和反战，它不可能轻易动兵，因此九龙暴乱的创伤，引起了全中国同胞的愤怒与震惊，在这同仇敌忾的情形中，港九各界人士和各业工人代表的“追悼九龙暴乱事件死难工人同胞大会”，便在是年十二月二日假香港、九龙工会联合会会所举行。

那是一个不平常的追悼会，除了眼泪，最突出的是热血沸腾！今天的工人已经随着中华民族的站了起来而挺起脊骨，今天的中国人绝不惹人、可也绝不是好惹的！中国人吞声饮泣的时代已经一去不返！今天的中国人敢说敢笑、敢在最艰难的岁月负起最艰难的任务，并且保证胜利完成这些任务！义无反顾，责无旁贷！今天的中国人即使受屈而哭，也要哭个痛快！——为了不再哭泣！

北京全国总工会以兄弟般的友情发电香港，向这个追悼会致唁，广东省、广州市工会联合会；广东省工商业联合会；广州市工商业联合会；广东省、广州市民主青年联合会、广州市学生联合会等等众多紧挨着香港的单位，也在追悼会举行之前纷纷来电致唁，每个团体都附有简洁的唁词，愤怒沉痛，难以言宣！广东省长陶铸的题词说尽了每一位与会者的心情，只见他亲笔写道：

“进一步加强全港工人的团结，保卫工人阶级的利益，对危害工人阶级生命安全的任何反革命行动必须坚决回击！”

港九各界及工人代表对丧生暴乱者的追悼会，就是在这心情中举行的。

会场布置庄严肃穆，周围摆满了各界人士、各业工会致送的挽联、祭幛和花圈。正中“九龙暴乱事件死难工人同胞灵位”在鲜花中安放，两旁一封白洋烛，灵位下面排满花圈，陶铸省长的题词用黑边木架镶着，挂在场中。死难工人们的遗像悬于左角，从遗像上可以看见他们生前和蔼可亲、热诚待人的面貌，但这些青年已经逝去，哀乐声中，他们的战友们泣不可抑，与会者俱皆热泪沾襟。

香港中华总商会会长及全体常务会董、澳门中华总商会理事长及理监事会、香港南北行公所、澳门工会联合会、澳门中华教育会及其他港、澳工商社团和工商界、文化教育界、电影、艺术、戏剧、新闻出版各界、各业工会、各业工人等等，几百个单位，代表了数以百万计的愤怒心情。

这些挽词情深意切、义正辞严，不但是代表了各该单位，抑且也代表了港九居民普遍的心情。例如港九工会联合会挽道：

悼死难念无辜，恨特务凶手猖狂威胁和平，贻害社会，万人愤慨。

化悲愤为力量，愿工友同胞努力扩大团结，办好福利，同慰英灵。

澳门工会联合总会挽道：

谁无父母？谁无兄弟？港澳工人同声愤慨，悼念无辜遭毒手！

扩大团结，扩大福利，祖国人民关怀照顾，抚恤遗属慰先灵。

港九劳工教育促进会挽道：

为维护工人福利英勇牺牲，死难无辜，精神壮烈！

对发展劳教事业加倍努力，生者有责，意志坚强！

香港政府军部医院华员职工会挽道；

置安危于度外，舍己为人，英勇牺牲，坚决不屈，身殉工人福利，精神不死。

化悲愤为力量，爱国爱会，扩大团结，发展福利，誓以光辉胜利，悼慰英魂！

……

哀乐过后，与会者向死难工人、同胞致默哀，一片啜泣之声，在工联会理事长陈耀材向灵位献花、全体向灵位行三鞠躬后，陈耀材低沉悲痛地说：“我们今天以最沉痛的心情哀悼遭受国民党特务杀害的死难工人和同胞。这次在荃湾惨遭杀害的工人兄弟，有工联荃湾医疗所配药师杨观福、纺织工友赵祯祥，梁注、谈志强、林达生、蓝天、赖伯良、梁鸿光以及其他许多无辜死难的同胞。他们在这次九龙暴乱事件中为了维护市民的生命安全和福利事业，付出了崇高的代价，牺牲了宝贵的生命。他们这种正义凛然的精神，使我们深深感动。

“国民党特务所制造的九龙暴乱和荃湾血案，曾经破坏了港九居民的和平生活环境，造成了人民生命财产的严重损失。……国民党特务在九龙事件中唯一得到的只是一个恶臭名声，到处遭遇到稍有良心的人们唾弃。甚至那被迫被骗的胁从者，都被国民党特务推祸上身，代国民党特务蒙替罪名和顶受刑罚。

“但是，我们的团结则是更加坚强、更加扩大了。大家可以看到暴乱之后，依靠香港同胞团结互助，展开救济慰问的善后工作，我们可以看到祖国同胞对我们的万分关怀和坚决支持，他们先后汇来了救济款超过一百万元。我们被毁的工会会所、我们被毁的荃湾医疗福利事业是迅速恢复了。……”

与会者闻言，都透了口气。

陈耀材讲下去道：“受害的学校、工厂、商店也相继迅速进行恢复。在正义的与和平的良心面前，我们更有信心、更有力量，保护我们居民的和平生活和团结意志。”他在呼吁杀人凶手必须缉办之后说：

“工友们，团结就是力量，我们香港工人在爱国一家、工人一家的大前提下，不分会籍、不分等级、不分籍贯、不分任何见解、不念旧恶前嫌，应该进一步团结起来，我们的团结是任何暴力都阻挡不住的！对这次被迫、被骗参加暴乱事件的分子，更应该从这次事件得到教训，上了国民党特务的当，得到的是人人憎恨的‘暴徒’之名！更有因此而丧生、受伤，生活无着，妻啼子哭，这证明跟着国民党特务走是单边死路一条。我们严正劝告一切被迫、被骗的胁从者，要认清国民党特务的无法无天、无情无义的面目！不要附和、盲从上当；对那些枉死的无知之徒，我们不愿鞭尸苛责，对那些被迫被骗的胁从者，如果他们悔悟改过，我们可以谅解，表示欢迎，对那些真正悔改的罪人，我们愿意加以宽恕。但对那些至死不悟的暴徒，我们则坚决主张依法严惩！

“我们今天哀悼死者的心情是沉痛的、悲愤的。为了安慰死者在天之灵，在死难工友灵前我们宣哲：高举起团结的旗帜，为我们的和平生活，为我们的生命财产安全保障，为我们工人福利事业，我们应该更加努力！”

这当儿追悼会又收到了中华医学会广州市分会、广州市卫生工作者协会、中华护士学会广州分会、广州中医学会等团体的联名唁电道：

“港九工会联合会并转九龙暴乱事件死难同胞家属：我们对十月间国民党特务分子在九龙焚劫奸杀的暴行无比愤怒，对死难同胞深切哀悼，在这追悼大会中，我们再次要求香港英国当局严惩肇事凶手，并确保今后港九同胞生命财产的安全。尤望各死难同胞家属化悲愤为力量，加强团结，发扬爱国主义精神，为争取早日和平解放台湾，建设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而奋斗！特此致唁。”

死者已矣，活着的责任更重，活着的人那份悲愤，也不可能因为离开追悼会而消失；活着而惨遭损失的个人与公司行号等等单位，更是不甘倾家荡产，希望获得赔偿，否则一家老小，或者全体职工都无以为活，“九暴”的遗害实在太大、破坏实在太重了。

中华总商会与工会联合会，只能负责代为收受捐款、发放救济，两单位工作人员日以继夜地忙碌着，但他们显然没有力量，也没有义务代为赔偿。

蒋介石在九龙、荃湾那笔债务，最后由香港政府对受害公司商号等等分别酌予赔偿，作为整个九龙暴乱的尾声，但蒋介石并不见情。

蒋介石陷在内外交迫的深渊里，其中之一便是特务头子毛人凤的死去，他的特务机构本来已经够瞧，丧失了一条俯首帖耳的老狗之后，在人的方面是“一蟹不如一蟹”，在事的方面则是一天不如一天，难怪连蒋介石都会掉眼泪了。

那是九龙暴乱事发之后的第五天，毛人凤病危的消息传到草山，郑介民因报告九龙事件到他跟前，答复老蒋关于“国防部情报局长”毛人凤的病况道：

“毛局长本来有慢性支气管炎症，一直没有彻底治好。从去年夏天开始，不时咯血，甚至咯血不止。后来到国防医学院附设诊所检查，发现右下肺支气管扩张，附带还有哮喘，医了一个月回局办公。到本年四月再发，血咯得多，又发高烧。五月间医生断定是局部化肺癌。”蒋介石问：“不是到美国治病了吗？”

郑介民道：“是！毛局长在美国波斯顿州医院动手术，切除了右肺中叶和下叶，医了两个月，后来从波斯顿去纽约，不成了，再去华盛顿检查，发现心脏跳动太快，也不规律，就在当地住了下来，九月份才回来，这是上个月的事。”蒋介石：“美国医生也没办法？”郑介民道：“大概病太重了。九月底毛局长回国之后又咯血，痰中有葡萄球菌和肺炎双球菌，于是又动胸膛穿刺手术，取出淤血一块，咳嗽咳得厉害，到双十节过后，连饭都不想吃，精神萎疲，再检查，又发现右肺气管中有大量淤血。到大前天，再动切开胸壁手术，在心脏附近发现大块癌瘤，因为癌已从肺门深入纵膈，紧靠心脏壁压住了食道，已经无法切除了，要治好的希望不多了，从那时起，已经输血、拿氧气帮他呼吸，非常辛苦。”蒋介石越听越不舒服，挥手令去，一个人坐在那里发怔。

列位看官，毛人凤如何续戴笠掌握蒋介石的特务机构，真是说来话长。话说一九四六年三月十七日戴笠“善终”之前一天，他由北平乘搭航委会拨给他的“二二二”号客机飞到天津过夜，翌日自津起飞，原定十七日抵沪，再转往重庆。原来那当儿有两个人在争夺杭战胜利之后的全国警察领导权，并且两人都拟订了一套计划分呈老蒋。那两人一个是中央警官学校教育长李士珍，另一个便是戴笠了。而李士珍的靠山也不含糊，乃是考试院长戴季陶。

戴季陶与老蒋是“老交情”了，但此戴不帮那戴，风闻老蒋已召见过李士珍，对他的计划且表赞许，可把戴笠急坏。那当儿他正在北平与“敌伪分子”研究东北、华北的反共布置，而在蒋身边的唐纵与黎铁汉等人却不断来电提醒于他：李士珍有可能夺走这把警察头儿的交椅。唐、黎等人乃戴安排在蒋身边之人，决非胡言乱语，戴笠乃急于赶返，连跟他好几年的秘书卫士等人都留在北平等待。戴笠本来想在北方布置妥善后飞重庆主持军统抗战胜利后第一次的“四一大会”，同时还想飞沪为他霸占的一名女星办妥她与丈夫的离异手续、再与之结婚，是故三月十七自津动身，目的地非渝而沪，就是这个原因。

在戴笠飞机上，有军统人事处长龚仙舫，系为发展华北、东北特务组织，接收一批有反共经验的日伪特务而去。尚有军统为控制流氓帮会袍哥而在重庆设立的“人民动员委员会”金玉波，此人乃被派去华北帮会活动，在天津见戴曾要求随机返渝的。另外还有曾在战前上海英文大陆报做过编辑的马佩衡，系戴的英文秘书。此外还有副官徐众和天津一名黄姓财主，黄是戴的新朋友，被邀到上海玩玩的，也一齐进了鬼门关。但起飞前已接到上海天气不佳的消息。戴笠满不在乎，以为人少行李少，只要多带汽油，便无疑了，当下吩咐驾驶员照常起飞，上海不能降落，则去南京，南京不行则飞青岛。驾驶员没办法，上午九时起飞后到上海正逢大雨，飞机场不同意降落，飞南京也一样大雨，机场勉强同意降落，但云层过低雷电交加，极难联络，当专机穿云下降时，已越南京机场而到江阴县，迄十二时半地面再也听不到“二二二”专机的讯号，原来已撞在江阴板桥镇之南戴山山腰之上，当时居民目睹那机在大雨中低飞而来，先撞大树，后触百米的戴山，一声巨响之后便是一片大火。由于携带汽油过多，在雨中燃烧达两小时。之后又是三天三夜不停的大雨，可笑戴笠生前夸口，他的情报网不独密布全国，抑且遍及全球五大洲，但他残缺不全的尸体在南京附近给淋了三天之后，才算给人发现。

毛人凤，便是等候戴笠消息最着急的一个。

这个戴笠的死党自三月十七晚上开始，便一直在重庆军统本部中坐镇，分电青岛、济南、天津等地查问下落。按照以前习惯，戴笠无论到达何处，必在两三小时内通知毛人凤，但这一次超过大半天，兀自没有消息，军统电讯人员忙了个通宵，还是不知下落，毛人凤这一急非同小可，翌晨便向老蒋报告。

闻道身边第一条恶狗没了下文，蒋介石这一急非同小可，当下要毛人风给航委会摇了个电话，亲自查询“二二二”号飞机下落。对方听说是老蒋问话，诚惶诚恐地答复他该机确曾飞经宁沪上空，因大雨无法降落之后便失联系。蒋介石忙要该会派几架飞机沿途搜寻，搁下电话，吩咐毛人凤道：“我看靠不住，这架飞机或许在共区强迫降落了，否则怎会没有联络？你赶快回局去，派一个将官级的携带一部无线电台，一个报务员，一个外科医生，带够药品，坐飞机到共区上空寻找，我想一定可以找到。如果不能降落，就跳降落伞下去！”他一再叮嘱：“你务必要给我找到！务必要给我找到了”

毛人凤哪敢怠慢，回到局里使劲拨电话、派专人，举行了一次留在重庆的将官级大特务紧急会议，把蒋介石的命令当场转述了，要在二十余名与会者之中，选出一个领队的人。与会特级大特务闻说要跳伞下去，而且是跳到共区境内，人人自危，个个摇头，相对无言，没人开口，只见众人一个个抽起烟来，一支接一支，还是没人开口。毛人风那份着急，有口难言，而那些特级特务的“苦衷”也有难言之隐，他们在想：“好容易熬了八年，如今可出了头，痛痛快快玩儿都来不及，谁这么傻跳伞到共产党那边？”

半小时已经过去，仍然不见毛遂自荐，毛人凤急得流下眼泪道：“这是领袖再三吩咐的，必须派一个高级同志去找，如果大家一个也不去，那不但无法向领袖复命，而且也太显得我们局中无人了！”他一再重复，几乎跪下地来。众人还是抽烟喝茶、喝茶抽烟。这么着又拖了一阵，只见有人起立，未开口先叹气道：“唉，那就让我去吧！”

众特级特务闻言，心头一块石头落地，举目望去，原来是总务处长沈醉，他十八岁那年便在戴笠机构中，也是个老牌特务了。毛人凤见状奔到他身边，声泪俱下地握住了他的手，感慨万状地说：“唉！养兵千日，用在一朝，我以为营救局长，大家会争先恐后，想不到老半天没人开口，到头来只有你一个人去。也罢，事不宜迟，我们去见领袖吧。”拉住便跑。

蒋介石在官邸又叮嘱一番道：“好好好，你们赶快去找，务必要把他找回来，你们要不惜一切把他找回来！我刚才又问了一遍，各处都没有发现这架飞机，准是在共区了！好好好，你们到共区去吧，”忽地又问沈醉：“你会不会跳伞？”沈醉直挺挺答道：“不会。”

蒋介石一怔，说道：“不会跳伞那怎么成？”又问毛人凤道；“换一个能跳的人去吧。”毛人凤不便告诉他旁人没一个肯去，情急智生，说道：“问过了，都没有跳伞经验。”蒋介石急道：“那就练习，你们今天下午带着医生、报务员先练习一下，明天便动身。”至于跳伞是否能在一个下午学得好，到时会不会跌死，蒋介石倒没想到。两人正在告辞，不料一声“且慢”，蒋介石又说：“我来写几句话！”接着拉开抽屉，取出一张信纸，写了几行字便要秘书拿去盖印，然后再给沈醉，只见那是个“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手令”，上面写道：

“无论何人，不许伤害戴笠，各军政机关，地方政府，如发现戴笠，应负责妥为护送出境，此令。”

蒋介石又吩咐他道：“如果你发现失踪的飞机不是停在机场上，你就应该带着报务员和医生立刻跳下去，见到那边不管是什么单位的负责人，你就把我的手令给他们看。如果见到戴笠，立刻用无线电和重庆联络。”毛人凤忙说：“重庆电讯总台已经指定两部机器，日夜收听你们的电台呼叫，随时可以联络。”蒋介石便把他们打发走了。

不表沈醉等人捏着鼻子跳了半天的伞，却说那个下午在军统总局中十分紧张，“特级特务”如东方白、罗佩湘等人还来了个扶乩问卜，请得“吕纯阳祖师驾到”，说什么“吉人天相”之时，毛人凤突地收到南京军统办事处处长李人士的长途电话，说十七日中午有一架军机堕毁南京附近，已去查看，详情续报。毛人凤一听又忙不迭向蒋报告，求神问鬼者心都冷了。蒋介石一听报告马上说：“那就是了，我说他的专机怎会没有联络，原来跌下来了。”毛人凤又把这话带回军统总局，众人对老蒋的判断嘴上不说，心里有数，认为老蒋这个判断又可能是错了的，吱吱喳喳，都说：“戴局长尚有一丝希望”，拖到晚上又作鸟兽散，总局内只剩下毛人凤与副主任秘书张严佛、医务所主任戴夏民、机要组长姜毅英以及那个准备翌晨跳伞的沈醉，到十点钟，蒋介石接到航委会的报告之后，把毛人凤找去道：

“消息来了，证实那架飞机是戴笠的，全机人员都已遇难，无一生存。你看谁来继任这个局长吧！”

话说到这里，毛人凤暗忖戴笠以下，只有自己和郑介民、唐纵三人有此资格，如果毛遂自荐，他明白人家那两个比他强，军统局从此多事了，但如推荐唐纵，那此人为人拘谨，气量更小，自己每事必要问他，可不能揽权了。

毛人凤暗忖，还是郑介民比较好对付一点，与其荐唐，不如荐郑，便说：“郑介民代理局长职务，较为合适。”蒋介石道：“那就这样了，不过你也要多负一点责任。雨农在世时，一年到头每次出门之后，局里碰到无论什么人事问题和重大事件、他都是要你来向我报告请求的。今后你也要多负点责任。”毛人凤唯唯而退。回到局里，对那些特级特务宣布了这件事，却说：“关于我推荐一事，你们可不能让老唐知道，否则难免产生人事磨擦，那日后工作就难做了，也就没什么意思了。”又对沈醉道：“你明天还是要到南京去一趟，领袖一定要你把戴局长的尸体清理出来。至于医生和电台，当然用不着带去了。”

众人问：“那架飞机到底摔成什么样子？”毛人凤摇头道：“反正不成样子，摔得稀烂。南京的电话说，机上汽油过多，全机十人个个烧成了炭，四肢头颅俱皆残缺，飞机也一样稀烂鸟黑，只能凭尾巴上一点点地方可以辨认出‘二二二’编号来。”他低声道：“老板在北平时，不少敌伪人员送给他的宝贝，他挑最好的随身带，这次大都给人拿走了，听说只清出两样宝贝，一样是宋朝的雕羊脂白玉九龙杯，电话里说有一尺多高，上面刻着九条龙，内中有一条龙头已经撞掉。另一件是古剑，虽然烈火烧过，剑柄剑鞘也已烧坏，可是剑身还在闪闪发亮，真是宝贝。至于详细情形，明天沈醉去后便知。”

沈醉此去，当真知道了罕见之事。话说动身之前，好不容易找到一张戴笠较大的照片，找个黑镜框把它配好，翌日自渝飞宁，到得南京，城内大小特务已一齐出发江阴觅尸，留下话来，要重庆来人在中山路军统办事处内等候。沈醉等到下午四时，一干人等回来，却不见尸，沈醉诧问，特务们道：“老板的尸体，已经由他的随从副官贾金南找到。”此人乃是戴的亲信，沈醉相信其事，却不知道为何不和他们一齐回来。众人便把觅尸经过一一说了。有人道：“大将忌讳地名，一点也不错，老板飞机撞的那座山，什么名字不好叫，恰巧叫做‘戴山’，这已经够瞧的了，山上有条水沟，又叫做‘困雨沟’，你说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巧的没有？”于是七嘴八舌，有说要建庙，有说要立碑，瞧模样倒像办什么喜事，貌若沉痛而人人兴高采烈，这个混世魔王生前如此，身后这般，连特级特务如沈醉者都看了心寒。

众人又闲扯一阵，还不见戴笠尸体到达，沈醉诧道：“你们四点钟已经回来，贾金南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影子，现在天都黑了。”这当儿贾金南到，一见沈醉，放声大哭，沈醉好生奇怪。

沈醉便问：“你哭什么？局长呢？”贾金南指指那辆货车说道：“今天收尸，都烧得又焦又黑，没法认啦，我一想局长左边臼齿上下有六个金牙，就凭这一点认了出来，可又找不到右手和小腿，人家也不帮忙。”沈醉急道：“可别弄错。”贾金南便上车把戴笠残缺不全的焦尸抱了下来，竟无寸布包裹，沈醉道：“这就是局长？”贾金南指指焦尸左膀道：“他这里挟得紧紧的，有一小块衣服证明是他穿的。”沈醉暗忖，此人追随戴笠已经二十几年，大概没什么问题了，当下将几具尸体命人移到办事处大厅里。贾金南把他拉到一边，哭道：“我跟老板二十几年，他活的时侯大家恭维他、奉承他都来不及，他一死，可没人理啦！我在山上认出之后，所有小汽车一辆辆往南京开，我抱着这半截尸体到一辆辆车子跟前央求，求他们让局长坐小汽车回南京来，没一个人答应的，都不理我。”贾金南说着说着又大哭起来，沈醉叹了口气，心想坐小汽车的都是将官级，都是戴笠的重要助手了，他们尚且如此，这半截尸体不得不放在货车上运来，也没什么说的了。

当下他又问：“那其他几个人你又怎样辨认？”贾金南道：“只好凭高矮肥瘦，马马虎虎算了。”于是又商议起棺木来，这当儿军统上海办事处主任李崇诗运来一副楠木棺材，戴笠已有着落，其他数人也将就入棺。忙了一阵，大小特务们一齐到夫子庙一家大餐厅大吃一番，十分开怀。当然他们并非“反戴”，只是戴笠一死，他们在宁、沪一带所发的“接收财”，再也无人干涉分肥，甚或全部交出，“袋袋平安”，只是不便鼓掌叫好而已。第二天《中央日报》刊载戴笠死讯时，人心大快的“人心”之中，确乎包括不少军统中人的，他们有些是为了钱，有些则为了其他一言难尽的原因，只有蒋介石和几个军统头目确乎伤感。到第三天入殓，殡仪馆为戴笠按照照片制了个假面具，其他众人则拿纸头画了副耳鼻口目了事。其他更多的混乱乌糟之状，连军统大头子都为这心寒，深切感到蒋介石靠这玩意儿“安定江山”这玩笑开得不能再大，而祸国殃民，也没有比这更惨的了。

不表戴笠身后事，却说军统大斗法：戴笠死讯证实，一场争权夺利的斗争立即上演。毛人凤无形中组成了“浙江派”、郑介民也来了个“广东派”，唐纵则来了个“湖南派”，彼此勾心斗角，想把军统置于自己掌握之中。蒋介石也有所闻，但只见毛人风小小心心、战战兢兢，对郑、唐二人甚至以长宫礼节对待，感到此人委实可靠，没料到毛人凤是“扮猪食老虎”的战略，另有计谋。

然而毛人凤此刻也已病入膏育，只剩一口气了。继任人反而已无问题，原来逃台之后，蒋经国已一手抓住了所有的特务机构，只是局面既一天小似一天，“人材”也一天不如一天，蒋介石“思想起来，好不伤悲”煞人也！那毛人凤自知在出身、资历、学历各方面都不能与郑介民、唐纵二人相比，一向为戴笠当助手，替他“看家”，对军统内部人事十分熟悉。因此郑介民虽继戴出任局长，蒋介石对毛人凤却寄有厚望，希望他把戴笠那份“事业”接管过来，戴笠曾计划军统在战后扩充一倍，即使不能“发扬光大”，也希望“戴规郑随”，而由毛人凤妥为安排。

而毛人凤自己，也明白今生今世，已无可能兼任高一级的公开职务，也准备终身从事于这个秘密工作，因此荐郑之后，自己在暗中便联络江山籍的特务，联络各个特务训练班毕业的人马，以及一些原在军统内部工作的特务，使之为自己所用，待机倾全力把郑、唐二人的力量自军统内部排挤出去。

作为局长的郑介民，对毛人凤和唐纵二人，岂有不提防之理？他联络了广东籍的大特务，和曾经留学苏联，以及向来在第二厅担任军事情报的人马，使之为自己“巩固防地”之用。而唐纵也有一手，他联络了湖南籍的特务，以及不满毛人凤，又与郑介民没什么交情的军统人马，使之为自己所用。除了这三“帮”，另外又出现了一批三方面都不得罪、同时三方面都可“合作”的人马，自称“中立分子”，军统局从此热闹之至。但郑介民一上来就出师不利，原来戴笠生前作恶过多，不独凡是中国人都闻而摇头或恨之入骨，连蒋介石的皇亲国戚、国民党的达官显宦都不支持。陈诚是第一名，为的是他自己领导的张振国特务系统在军统招牌下压得抬不起头来，一向公开指着军统的鼻子骂，骂他们横行不法，骂军统的特务武装是游杂部队，非整编不可，也不承认戴笠自己超升的特务军阶。而陈诚继何应钦出掌军政部之后，对军统的经费军粮被服等等更是多方留难，不像何应钦那样给予便利。孔祥熙更恨戴笠，说这条狗吃饱了他的骨头，却杀死了他的心腹林世良，于是一再提出减缩军统费用，戴笠一死，他更振振有词了。其他什么ＣＣ、宪兵、中统特务等等，也都“墙倒众人推”，要蒋介石将军统裁撤。而拥护军统“发扬光大”的人，除了蒋，也不过是宋子文、何应钦、汤恩伯、胡宗南等等极少极少几个，这使蒋介石难以掩护，可又不甘，便命郑介民想办法，郑介民只得联同唐纵，要毛人凤拟一个缩编办法。

蒋介石还记得，当年毛人凤为此事找他，先是反对将军统缩编，声泪俱下，后来老蒋把内外指责的实情说了，“军统如要存在，必须缩编，否则反而糟糕！”美国政府有人反对军统，其目的在于打击蒋的威望，要中国人服从美国的一套。其实十殿阎王般的“中美合作所”，就是美国一手完成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蒋介石对美国的嘴脸十分不安。而来自内部的抨击，大致又分为两种，一种是高级人员自己受到损害，或则实在看不下去，于是听人放炮之后，纷起响应。另一种则是被蒋残酷统治的老百姓，不独身受其害者对军统恨之入骨，广大民众对老蒋这个机构，也是无不摇头。军统既成为过街老鼠，再袒护下去的话，各方矛头势必集中在蒋身上，因此顺势收篷，反而可以显出自己的“民主、自由”。蒋介石乃对毛人凤道：“如此这般，你是非做缩编工作不可了，以退为进，古有名言，对一时委屈又何必斤斤计较？”毛人凤终于拟了个办法，蒋介石审阅之后，也就同意了。

那办法是：军统只是缩编，并非撤销，汰弱留强，徐图再起。那几万名军统之中，本有核心、基本、普通三种分别。所谓核心，指的是一九三七年抗日战争前的老牌军统特务；所谓基本，指的是军统在战后各个特务训练班毕业之人；所谓普通，指的是在战时所吸收的、士兵提升的、以及在公开特务机构服务多年，被调进军统之后参加了的，此外尚有为军统外勤单位所运用、利用过的，在军统部门资历短暂，任职不重，于是在缩编计划之中，这些普通特务一古脑儿给开了刀。但这类人马大都好逸恶劳，一般机关本已人浮于事，闻道要安插一些，吓得赶忙把大门紧闭，并无商量余地。但这批人马并未“横财就手”，赋闲不得，设若予以解散，把重庆闹了个鸡犬不宁，又该大伤脑筋，当下再三商量，终由蒋介石下令重庆中央训练团，在“军官总队”中先后收容了五千名之众，负责人李觉有如哑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而那些“军官”却也牢骚满腹，不是说戴笠吹牛，生前曾说军统是只金饭碗、银饭碗、铁饭碗，如今却成了一钱不值的破饭碗，便是抱怨军统局过河抽板，但无人胆敢有进一步行动，因为他们最是明白：一旦有个风吹草动，军统把他们抓了，一顶“红帽子”飞来，那连吃饭家伙都无法保留。

但军统头子们的悲哀还不能告一段落，一九四六年夏天，“军事委员会”宣告撤销，这个“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也非完蛋不可了。毛人凤自重庆飞南京前夕，感慨万端。

那当儿郑介民在北平负责“军调部”，与美国唱双簧似的专门对付共产党，毛人凤便为军统的改编与结束而忙，在是年六月带了一部分内勤特务迁回南京，那个军统局便在重庆挂出了“结束办事处”的招牌，由军统局副主任秘书张严佛负责收档，前前后后，距离戴笠死后不到一年，这个办事处也正式结束。蒋介石花了如许工本、美国人帮了不少忙、戴笠花了毕生精力的那个集罪恶之大成的特务机关，从此不再存在了。

蒋介石又想起了军统改为“国防部保密局”之后的情形，还是由该部第二厅厅长郑介民兼任，毛人风副之，而郑介民远在北平，毛人凤近在眼前，保密局事实上却由毛人凤所掌握。记得有一次侍从室俞济时偷偷地报告老蒋，说郑介民贪污渎职，已经有人拿到了他的证据，幸亏由毛人凤遮盖着，这才没闹出事来。那老蒋怎知是计？以为“阿拉同乡”毛人凤能顾全他的颜面，但对郑也不便使他下不了台，便以明升暗降手法，把郑介民“升”为国防部次长，毛人凤就顶了他的缺。原来在国民党机构之中，贪污渎职乃是家常便饭，谁不贪污渎职，勤恳工作倒有“共谍”之嫌。但一旦发生人事纠纷时，那贪污渎职便为对方攻击，对方分明也是贪污能手，无奈先发制人，加上准备充分，出动了老蒋身边之人作为“内应”，那这一仗便能稳胜，郑介民事后获悉，也没办法。

且说蒋介石派人询问毛人凤的病况，答复是情状危急，已经是时间问题了，拖得极为痛苦。蒋介石闻报默然。他暗付美国自夸医药发达，毛人凤在美国医病着实花了不少时间不少钱，当初据报告已可“喜占勿药”，怎的急转直下，回国以后不久便变本加厉，危在旦夕？迄晚，当蒋经国将毛人凤死讯送到时，他已无一点惊讶，也谈不上什么伤感，久久无言，忽地问儿子道：

“人家说美国医药如何如何高明，也有不少美国人对我说过，还举了不少例子，为什么毛人凤的病不到美国去医还可以拖，到美国之后却拖不下去了呢？”

蒋经国道：“那是毛局长的病太重了，越到后来越严重，美国的医药是好，但对绝症不一定有效。”

蒋介石皱眉道：“我当然明白，我的意思不是指这个。”他四顾无人，低声道：“我是想：美国有一批人对我们很不利，毛人凤看来是病死的，换了旁人，万一内中有些什么花样，不是送上门去挨一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边说边打了个寒噤。

蒋经国会意道：“那也没有关系，好在我们自己也有医院，也有著名的医生，有什么病痛，不找他们看，更不到美国去医。”又道：“毛人凤的家人也说，不到美国去医病，他还能拖得下去。他一天到晚都在局里，一天三顿除非有应酬，也在局里，晚上有时候人家都回去睡了，他还在局里。”老蒋点头道：“他这方面没人可比，也只有这方面最教我放心，军统局这本帐，看来雨农肚子里也没有这么清楚。”小蒋说下去道：“他的家人说，实在是美国去坏了，如果不去，即使他的病不会好，无论如何也不会这么快死的。”这当儿听见宋美龄在外面说什么，蒋介石道：“关于不去美国养病，不找美国医生看病这件事，也不必再说了，传出去很不好。”

小蒋道：“夫人倒是时常到美国医病的，或者检查身体，这个——”老蒋笑道：“她不要紧，她到美国去，了不起包下一层楼来，找美容专家医皮肤，把脸上的皱纹全部拉直，这新鲜玩意赚不到我的钱，才不会受这份罪。”说着笑着宋美龄当真来到，笑道：“今天我才明白，原来毛人凤的太太是殷汝耕的姨太太，这是怎么一回事哪？”蒋经国道：“对对，还是正式结婚的哩！向心影是殷汝耕最最得宠的姨太太，不知怎的给他看上了。那几年抗战本来有个规矩，凡是军统人员一概不得结婚，违者重办！有一次戴局长当面对我说过，为了贯彻这个命令，他已经抓了五六十对军统夫妻，依军统家法严办。可是毛人凤和向心影结婚那天，戴局长不但送礼，自己还去道喜哩！”

宋美龄道：“那种事情可多着呐！”起立道：“我画画去了。”蒋介石道：“夫人请便。”蒋经国忙不迭为她开门。扭过身来，谈了些九龙暴动如何如何的消息，但蒋介石心不在此，问道：“毛人凤之后，你看谁接替他，恐怕也只有那么几个人了。”父子两人于是伤起脑筋来，因为自从逃台之后，特务工作事实上已给蒋经国一手包办，一九四九年成立了“总统府机要室资料室”，之后又添了个“国防会议”便于统御“国家安全局”，而毛人凤的“保密局”虽然仍然有他的特权，但到底局面太小，“天低皇帝近”，表面上毛人凤只向老蒋负责，实际乃在小蒋的掌握，蒋介石己到了非儿子不能信任的地步，毛人凤等人无论怎样卖命，也是徒然。

小蒋明白老蒋为何沉吟，原来郑介民虽然“备受重用”，其实老少二蒋，对他甚不放心。一九五四年间台湾成立的那个“安全局”，主要目的乃是将军统、中统、中二组、中六组等等特务机构集中指挥，便于管理，并派郑介民为局长，陈大庆为副局长，于是特务部门一变而直属老蒋，不再假手党政机构。

这当儿情报局拟了个“故局长毛人凤事略”呈蒋审阅，父子俩一齐看那稿子写道：

“毛故局长讳人凤，字齐五，籍隶浙江江山，生年五十有九。幼怀大志，与戴雨农将军同砚于江山文溪小学，常以报国相勖勉。弱冠时毕业于浙江省立一中。旋入上海复旦大学肄业。”蒋介石“哦”了一声道：“他好像并未在省一中毕业，复旦也……”又说，“没关系，反正是‘肄业’。”再看下去：

“中途感国事之蜩螗，愤军阀之残暴，乃毅然间道入粤，投考黄埔军校第四期，不幸因病休学。不久病愈，转入党军戎幕，略偿夙愿。民十五年春，因封翁谢世，自粤返籍奔丧。其时适值戴雨农将军亦欲投身黄埔军校，俾遂报国之初衷，先生赞助甚力。

“迨民廿三年，戴将军正主持情报工作，挽先生为之臂助。初在浙江省警官学校及武昌西安行营第三科，先后供职有年，为各该单位首长所倚重，建树极夥。民廿六年七七事变，日寇入侵，戴将军责任更重，工作益繁，乃调先生兼程入京，命掌机要，八一三沪战时，先生随侍戴将军在沪郊主持情报别动等项重要工作……”

“我不看了。”蒋介石一来疲乏，二来文中吹牛之处不独太多，而且距离事实过远，八一三前后戴笠等人主要是抓工人学生，以及一切爱国人士，特别是中共党员，这些特务的主力在于此；如今却提高到“国家大事”上面，骗骗人无所谓，老蒋自己也懒得看了。便由儿子过目，稍为删改，也就算了。

蒋经国读到末后，皱起眉头来，只见上面写道：“嗣局势日非，我政府由粤徒渝，先生为卫护领袖驻节渝垣之安全，并亲自部署西南方面之工作，曾亲赴渝州留至最后。迨后大陆全面失陷，保密局在川康青边境等地之各游击部队，曾先后予共军以重大打击。……”

蒋介石见儿子沉吟不语，问：“说些什么？”

蒋经国心想那当儿的事实恰巧相反，这些散兵溃兵全给对方消灭，何以反而“予共军以重大打击”？再一想也只有这样写了，便强笑道：“阿爸没有事。”再读：

“保密局迁台以来，在先生之贤明领导下，曾先后破获重要共谍案多起，功在国家，蒙政府酬奖勋劳，先后奉颁三四等宝鼎勋章，三四等云麾勋章，胜利勋章，忠勇勋章各一座。美国政府也曾以先生对于中美情报合作著有勋劳，曾以司令级嘉猷勋章授予先生……”

蒋经国想起了一件事，沉吟起来。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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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三斗四升 “浙江三毛”好不威风 七解八散 “湖南三李”消声匿迹

书接上回。话说蒋经国读着这篇“毛人凤事略”时，引起他沉思的一个问题，便是：混乱得像一团乱麻似的特务机构，如今毛人凤一死之后，你争我夺，又不知道要发生些什么伤脑筋的事了。

在国民党文武大员死后的“事略”之中，人们将永远看不到死者到底是个什么样儿的人，更谈不上死者的“德政”与“德性”了。当然，国民党人之中确乎也有君子，但毛人凤则不然。

毛人凤真实的学历是读完初级中学、念过几年私塾。一个人只要自己肯努力，“学历”云何哉！大学毕业或者出洋回来而认贼作父，恬不知耻地“却在城头骂汉人”，这种败类的“学历”再好，祖宗也蒙羞于地下，谁又希罕这“学历”？可是毛人凤却“肄业复旦大学，了，不必再提。但他写得一手恭而敬之的正楷，在江山乡间教过保立小学，因为这关系他在乡下颇有“地位”，乡人以读书人目之，发生什么纠纷时，也会找他评理。那个时代的乡人最易骗，在戴笠、毛人凤眼中，鱼肉而已！

那两人自幼臭味相投，赌钱、喝酒有此同好，但毛人凤的胆子远不如戴笠，他另有一番心细如发的功夫，满腹诡计而貌似忠厚，是十足一个幕僚角色，戴笠从黄埔军校毕业直到变成蒋介石身边第一条恶狗，毛人凤远在复兴社之前便充任了他的秘书。由复兴社而军统局，再在戴死后在保密局，毛人凤的官儿一直往上升。戴掌军统局，主任秘书是郑介民，副的便是毛人凤了。郑在毛升任主任秘书后调任副局长，迄保密局时，毛先任副局长，未几即任局长，逃台后改为情报局，毛仍任局长。毛人凤所以如此官运亨通，有他的一套，他在当秘书时，乃以戴的老搭档加上同乡的条件，再加上心细如发、负责、顽固博得戴笠无上信用。而在副局长任内，便以诡计多端击倒自己的对手，巩固自己的地位，在他手里翻过筋斗的人实在不少，自郑介民起，周伟龙、张毅夫等都受过他的沉重打击，而且在事前毫无迹象，因此并无戒备，一旦事发，那就十分狼狈，无还手余地，只好败退。

简单说来，军统局是复兴社的化身，而复兴社的组成分子，又以黄埔学生为骨干，以各国留学生为辅助。戴笠出身黄埔六期，于是军校在军统局中便成为正统派，势力极大。军统高级干部中，有一个时期几乎十之八九都是军校毕业生，单位负责人更非出身军校不可。毛人凤初任戴笠秘书，地位要而不显，戴笠的乡土观念又深，正统派想加以排挤，总有点投鼠忌器，毛人凤便在这空隙中养成了他的羽毛，迄升任主秘和副局长后，浙江派便捧之甚力，与毛森、毛万里三人称为“浙江三毛”，但三人又有所不同。

先说毛森，此人五短身材，目露凶光，一望而知是个心狠手辣之人。举个例，抗战胜利之后，军统上海办事处设于杜美路七十号，乃是杜月笙的大花园洋房，借与戴笠使用。由李崇诗任主任，军统人事室主任龚仙舫也主持其事，毛森出任上海市警察局长时，为了讨好，曾派出大批喽啰担任警卫，那批爪牙战时曾随他在浙西干过“游而不击”的工作，当时他曾许以“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将来如何如何，如今毛森在上海“有了办法”，以为到了上海，也可以捞个盆满钵满，下半生吃着不尽了。不料到得上海，乃是做军统办事处的警卫，敲不了竹杠，也不能“五子登科”，懊恼之余，私下开了一个会，派出代表去见毛森，要求另派“有福同享”的肥差使，毛森一口答应，入晚却将几名代表胡乱加了个罪名一一处死、装入麻布袋抛落黄浦江心。他对为他卖过命的“自己人”尚且如此，对待一般商民以及进步人士的嘴脸如何，也不必细表了。

但此人在军统窜起，被军统中人视为奇迹。他也是浙江江山人，毕业于该县县立初级师范，吃过一两年粉笔灰，坐不了这张冷板凳，某年杭州警官学校招考新生时，他就离开小学应考入学。那学校系由朱家骅任浙江省主席时所创办，后归戴笠接收，因此毛森便当了军统的小喽啰，迨抗战发生，上海沦陷，戴笠先派他在上海潜伏，之后又派他回江山打游击，任“忠义救国军浙西游击队江山大队”的大队长，又升为“浙西行动总队长”、“福建站总站长”，杀得人多，但杀的几乎都是中国人。及后美国情报机构欲在中国沿海各省设立气候测量据点，由戴笠亲自陪伴美国情报人员通过陷区，有时当然有被日军袭击可能，毛森就奉命保护，那保护的方法也十分特别，往往找一二千名人马牵制日军，那一二千人最后给日军消灭殆尽，戴笠和美国人也就安然无事了。

于是美方对毛森自然另眼看待，在蒋、戴面前吹嘘几句，轻轻巧巧奠定了毛森“高升”的基础，也埋下了毛森杀身之祸根。这是毛森能够“发迹”的第一个原因。

第二个原因，则是战后上海轰动全国的棉纱大王荣德生被绑案。绑票者当然是强盗，例如黄应求案的“三狼”与邵维铭案的星洲盗帮等等，但绑架荣德生的却是军统特务。“军帮”（有别于盗帮）之中，主要角色如黄锦堂、吴志刚等俱皆军统爪牙，设计绑荣之时，军统上海办事处上上下下皆有默契，一旦巨款到手，从头到尾皆可分肥。待此案发生，上海大为轰动，时间一久，慢慢地有所传闻，对杜美路七十号人马甚为“不敬”。

汤恩伯那当儿在上海也觉得没有面子，对陶一珊日久无功、不能破案颇为不满，而毛森却心中有数，旁敲侧击，几下子逮住了“军帮”中人，当然以一般匪徒论罪，替国民党挽回了不少颜面，于是汤恩伯对他大为赏识。也就是仅仅这一案，毛森到手美钞达五万元，也等于绑了一次“小票”。

迄一九四六年，毛森又钻进了俞济时的侍从室路线，在“总统府”当了一名科长，并以少将专员名义对外，正式脱离军统自立门户。这样做有两个原因，一是他与郑介民意见不合，与毛人凤也神离貌合；二是毛森也有他的野心，以为既受美方重视，希望做戴笠第二。那当儿蒋介石在全国对军统分子那种“人人喊打”的局面下，也想振作一下，郑重嘱咐毛森秘密调查那帮人为非作歹的事情，以及官儿们贪污舞弊的情形，于是毛森变成了特务中的特务，毛人凤等对之嫉妒万分。这对立状态一直到上海解放之前他出掌上海市警察局兼守备兵团副指挥时，才与军统人马言归于好，二毛合作，但逃到舟山时情况一变，到台湾后又翻脸了。二人翻脸的原因，说来话长，除了上述情形，最后蒋经国还牵涉在内。盖美国驱蒋吞台，日益露骨，毛森既愿为美所用，老小二蒋自必逐之而后快，那个本来无法容他的毛人凤，也就与毛森正面开起火来，毛森在台无法立足，由美方掩护逃离台湾，蒋介石于一九五二年六月七日以“反抗命令、擅离职守”为毛森罪名下令通缉，“迅速拘捕到案”，闹了个不亦乐乎。迄一九五六年一月初，毛森忽在南洋寄信到港，大发牢骚，痛责台方不能容人，为自己效忠美国作开脱。内中有言道：“国事危矣！势将不可收拾！吾侪业特务者，连个靠拢资格都没有，结果尚不容于外，哀哉！”这句话表面上是“苦肉计”中的台词，实则十分阴毒，志在切断国民党特务的洗心革面，重新作人。试问国民党特务也是人，不是冥顽不灵的木石，凭什么把“靠拢资格”都一笔勾消了呢？连康泽、沈醉等等国民党“特务大员”都有了“资格”，小焉者更无论矣，只要真的悔悟，毫无绝望必要。毛森此言还有一个企图，那是对台湾的“同业”说：“国民党不可收拾，共产党不让我们靠拢，不如投奔美国，反蒋反共。”毛森之狠毒可见一斑。

那毛森信中，叙述他自己出奔的经过，当然有其可靠的地方，他说那年事发前蒋介石命毛人凤找他三次，某晚他去了，结果是传达蒋的意思，要他出任“总统府执行组组长”，毛森对毛人凤表示无意及此，愿向外发展“以挽狂澜”。

毛森当时所指的“狂澜”，指的是美国正在对蒋施展“擒拿法”，什么“撤退离岛”之流，第七舰队尚未奉命，乃使台湾国民党风声鹤唳，朝不保夕，人心惶惶，不可终日。蒋介石急得如热锅上蚂蚁，当夜对毛森所提“向外发展”事，看来既未答应，也未反对。这两人一个是十分阴沉，一个是阴沉十分，从此岂有不知就理之理？而不久之后，毛森得美方掩护，果然平安离开台湾，前往泰国等地，在美方支持下企图成立“西南人民反共救国军”，布置情报网，招兵买马准备大干一场。消息传到台湾，蒋介石父子这一气非同不小，于是李弥奉命设计将毛森诱捕，在美方压力之下却又把他放了，这一出“捉放”固然显露了蒋介石对毛森的“关切”，同时使美蒋之间无可缓和的矛盾又深了一层，蒋介石接着便下令通缉，从此不但成为陌路人，甚至成为死冤家，美国老板丢几根肉骨头，乃使双方争夺得如此惨烈，经过复杂而残酷，待在下以后慢慢为列位道来。

但有一桩小事不妨顺便在这里提一提，说明毛森之谓毛森。那是当他就任上海市警察局长之后，与中央警官学校李士珍系的人马意见不合，李士珍系一向以警察正统派自居，对军统特警班出身的人大都瞧不起，毛森当然明白，便将局里所有重要职位，一律改派自己爪牙充任，作为对正统派的打击。而一上台之后没几天，便召集了一次全上海的警局大会，发表他的“高见”，内中有一段竟这样说：

“中国国民党的失败，就失败在两个姓马的手里，一个是马歇尔，一个便是马克思，……”台下众人之中，比他有学问的人虽不太多，但对这“二马”却不易弄错，闻言哄堂大笑，而毛森还以为自己说话的“口才”好，一口气讲了四小时，乱扯一通，听得众人莫名其妙，背痛腰酸。但幸而有“二马”这一笑料，一想便笑，人们的精神倒是得以“维持”。

“浙江三毛”之中，发迹最迟者，当是毛人凤的弟弟毛万里了。他也是黄埔六期出身，一张桔皮色见方的面孔，个子不算高大，倒也结实。一九四五年时军统把他和易珍等人，一共四十余名保送到美国本土特务机构受训，学的是特别刑事警察，也即是特务。毛万里于一九四七年冬天回国，马上发表为浙赣路警备处长。这是一个肥缺，一般人都以为是他哥哥毛人凤的关系，特务机构中人则明白此乃毛人凤老婆向心影所“赠予”，这使不明内情者十分奇怪，说穿了也不过如此：毛人凤畏妻如虎，而毛万里与嫂嫂之间又极“别致”。

这个中情形不必细表，而且这一对兄弟并未因此翻脸，旁人更用不着多管闲事了。但毛万里却唯恐天下不“知”，有一次闹了个大笑话。

那是当他就任浙赣路警务处长不久，蒋介石发表周岩为浙江省主席，汤恩伯便郑重其事写了封介绍信，说凡有关浙省之事，请周多找毛万里帮忙。周岩于是大请其客，盛筵招待，把毛万里敬为上宾。毛万里那份高兴真是不可形容，绍兴酒几斤入肚，更加飘飘然起来，两眼发红，胡言乱语，这还罢了，末了却透露了与他嫂嫂之间不可告人之事，说“毛人凤夫人是我的亲嫂子，亲嫂子对我又如何如何好法”，闻者骇然，却又莫不大笑，你笑得越高兴，他说得更详尽，座上客俱皆国民党中有地位之人，而毛人凤又不是好惹的，周岩之窘窘到有如哑巴，手足无措。在一片哄笑声中周岩只好找人把毛万里扶去休息，想不到这个贵客又呼呼大睡起来，伏在桌上推不动、喊不醒、拉不起、抬不走，所有客人无不大笑，周岩好生气恼，又难发作，草草收场，而军统之人，却把毛万里恨透了。

你道为何？原来为了扩充地盘，军统旧人在汤恩伯等人支持之下，准备在浙江省较为“肥壮”之处，要周岩给他们安置二十三名县长，周岩已经答应了，如今见毛万里闹了这场大笑话，暗忖毛万里还是个军统中的重要人物，却教全体客人连牙齿几乎都笑了出来，如果二十三个县长比他还糟，那我老周不是请他们帮忙，而是请他们拆台来了，于是马上变卦，那二十三顶乌纱帽只“发”了四顶，军统旧人到口肥肉忽然飞去，气得毫无办法。

军统中“浙江三毛”的大致情形如此，但军统“浙江派”的首领并非内中一人，而是龚仙舫。龚搭戴笠专机失事之后，毛人凤乃正式成为浙江派的首脑，但军统的“好日子”已经过去，真正的特务首脑已集中在蒋家父子身上了。

与“浙江三毛”相对，军统中当时另有一个派系，“湖南三李”：李人士、李崇诗、李肖白，但“湖南派”首脑也不在三人之中，而是张毅夫，最后又落在唐纵手里，可又“中看不中吃”，还不如毛人凤哩！

“湖南三李”的解体还在抗战胜利那年，那当儿国民党官员和巨商豪富纷纷归去，但长江航运费时甚久，空中机票你争我夺，如与军统无关之人，或者不识得军统之人，想买一张机票就非出高价购黑市不可，当时重庆盛传“一根金条一张票”，此话非虚，毛人凤着实捞了一票。

那当儿，湖南派首脑张毅夫认为时机已到，便妥密布置，搜集材料，将航空检查所所长受贿的情形作了报告，结结实实干了毛人凤一下，以为那机构受毛人风管理，如今出了这些乱子，必能随喧腾山城的“一根条子一张票”而闹张开去，毛人凤“不攻自破”。不料对方也有一手，有关此事的大大小小“文章”全由航检所去做，到末了所长撤职查办坐班房，而毛人凤依然置身事外。但此事岂能就此算了？没多久毛人凤回敬过去，只见张毅夫调任湖南站站长去也，名义十分好听，此乃“实权肥缺”，事实则是贬谪。可笑这个军统内部的“湖南派”首脑，真正到得湖南，人事各方面却一筹莫展，毛人凤所派“直接通讯员”又处处跟踪，弄得他毫无办法，变成了军统罕见的傀儡站长，上不上，下不下，此后虽兼长沙绥靖公署中将参议，却又是张冷板凳。“湖南派”这一记闷棍挨得甚惨，首脑后继无人，“三李”之中不是被派出国，就是尽往外调，阵容不整，“浙江派”便以毛人凤为首掌握了这个特务机构。

而毛人凤获得蒋介石的信任，则是“经济汉奸案”。蒋介石回忆这个继戴笠而死去的忠狗，当戴笠既死，郑介民继任后却在北平与美方打击中共，进行什么“军事调停”，毛人凤的巴结程度连蒋介石也属罕见。蒋的私心极重，对军统这种机构，他以为若非自己亲信，绝对难以驾驭。他那一套恐怖统治便无法实施，而如要亲信干部，又非从自己一手训练出来的学生之中甄拔不可。因此没有军校籍而想充当军统局长，便难如登天了。而在军统本身的“正统分子”，对一般非军校出身的高级干部已大加攻击，自更不容许“外人”来领导他们，毛人凤看在眼里，记在心头，一天到晚打算抓住机会，露他一手。

话说活该有事，胜利后南京国防部军法局办理汉奸舞弊事件，乃是一门大肥缺，肥在哪里？便是“接收”后在上海等地以逮捕汉奸为名，行敲诈勒索之实。内中有个姓林的人，在汪记政权时曾经营铅皮等商业，被军统局人员视为“经济汉奸大财神”，说他以五金资敌，应判死刑，同时耍开老办法，放出风声，要林妻献出每根十两重的金条五千根，便可无罪释放。列位，这数目委实惊人，在某些人并不以为“昂”，但在不少落水之人身上，却实在嫌重了点。林妻没办法，单枪匹马到南京找门路，希望“打折扣”。她住在中央饭店，由间接关系认识了国防部军法局的副局长。几经商酌，“官方”答应以五万美金“成交”，那个副局长一口许诺，全案由他包办、其夫可获无罪，事情进行得极为秘密。

林妻胆敢单枪匹马去南京，自有她的主意，她去那边也有一些亲友做她的“参谋”，当时提醒她小心遇见骗子，林妻道：“这个人不是普通角色，乃是军法局的副局长，官儿不算太小。而且他想的办法也妙，他准备收到五万美钞之后，堂而皇之办一通公文到上海法庭，问他们要这个人。说林某在沦陷时期以五金资敌，等于拿军用器材送给敌人，此案属于军法范围，应改由军法局办理，要上海原经办法庭将人犯案卷一并押送南京，等到那个时候，下文如何也不用办了。”众“参谋”闻讯叹服，认为国民党官儿在这方面真是“天才”，如此这般，“以毒攻毒”，林某确能无事了。

事情也真的按照这位副局长的设计进行，上海法庭接到南京国防部的命令，除了遵办焉敢说个不字，当真将人犯案卷一齐送到南京。而林某到达之日，那副局长为了显点颜色，当真将林某交保候讯，进一步将宣布他无罪释放。至于具体办法，乃是示意他的爪牙如军法承审员之类，对林案避重就轻，先是录下口供，附上一张签条，说林某所犯资敌罪案，尚无确切证明，似属无罪。这类签呈，依照国民党机关行文程序，乃先由承办人签办，再送到科长处，接着由秘书而办公厅主任。军法局并无办公厅主任，就落在副局长手上再呈局长判行，便完成了这趟“公文旅行”。同时又以该案性质是否重要而作区别，轻一点的可由办公厅主任或副局长代行，因此就林案而言，显然应由局长自己判行，但到那个副局长手中时就判了个“如拟”，那承办人奉命判予无罪释放。“如拟”者乃同意无罪释放之意，林某“按理”可以逍遥法外了，结果出了毛病。

“毛病”出在何处？该先说明军法局本身的矛盾，原来该局即“军事委员会军法处”的后身，蒋介石在抗战胜利后为欲加强控制所有武力，除在各部队由特务控制外，另想在各部队中建立军法统治的一套，当然这个还是特务组织，不过披上了一件法治的外衣，图置几百万官兵于其自创的“法网”，供其驱使。因此国防部一告成立，军法处即扩大为军法局，戴笠当时见这机构非同小可，乃推荐老牌特务徐业道出任局长，徐业道当然十分舒服，原来那个军委会军法处处长心中则万分难堪，此事出此冷门，他虽升为副局长，那口气委实难消。

于是上任之后，彼此心中有数。可是军法局虽系新招牌，内中人员却是军法处老人马，在人事上面而言，副局长比局长胜了一筹，徐业道当然也看到了这一点，当职务发表时也曾表示“不敢问津”，后由他的谋士范墨君策划一番，才走马上任去也。

根据范墨君的意思，“新官上任”之初，不妨宣布人事依旧，以安人心。除了由范出任办公厅主任。之外，其余一概不动，这一手表面上是新官“买”旧官之“帐”，让这个屈就为副局长的前任处长心里痛快，以为徐业道不敢与自己为敌，其实是徐业道正在养成他目空一切的自大作风，促使他跌个大筋斗。那副局长不知是计，忘记了那个办公厅主任正在旁边等着他的错儿，于是极有把握地包办了林案。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那林案既经批决“如拟”，又一次公文旅行即告开始，按照上述“路线”倒退回去，即由副局长交与办公厅主任，然后依原序倒退到原签办人拟稿宣布，问题便出在范墨君这道关口了。他暗忖；“如此重大的一件公案，为什么不待徐业道批办，内中定有毛病。”便不动声色，把案卷交与徐看，当下两人认为时机已到，干掉这个副局长，他们的油水即将更肥，便派出特务追踪林妻，果然发现她购买大批礼物雇汽车到那副局长公馆，案情相当明显，二人又将该案详细经过报告了保密局，郑介民正在北平搞军调小组，毛人凤以副局长执行公务，大感头痛，徐、范二人一再恳求，毛人凤勉强答应，派出专人调查，用不了三两天，这件案子也就真相大白了。徐、范忙着要公布，毛人凤以为不可，认为并无确实证据，不便打草惊蛇。徐、范再一商量，便展开了另一攻势，由范墨君将所扣公文保留原底稿后发出，再由范墨君派出两辆汽车另行布置。

那副局长住在南京碑亭巷附近相府巷，是夜八时，林妻果然携黄皮箱一只盛装而来，范墨君那两辆汽车一先一后，走在前面的进入狭窄的相府巷时假装抛锚，林妻的车子便夹在两车中间，进既不可，退又不能，正欲下车设法携箱通过，前后两车上面的特务，便把她连人带车一齐绑走，毫无呼救余地。

与此同时，范墨君又进入中央饭店林妻所住房中，将她日记本上所写电话号码等等一齐拿走。林妻业已置身保密局中，毛人凤这当儿已无顾虑余地，如将此案办妥，蒋介石闻之，说不定会嘉奖一番，于是命徐、范夤夜审问。范墨君一肚子鬼主意，纵使林妻如何精明，也经不起他欺吓诱骗，只得吐实，终于一一供出，可是那个副局长还以为“袋袋平安”，正垫高了枕头做他的好梦哩！

蒋介石听毛人凤报告有此一事，岂有不办之理，他自己贪污没人敢“告”，他手下贪污睁一眼闭一眼算了，可是舆论大哗，不得不办，如今该案送上门来，正是他表现“清廉”的好机会，因此对毛人凤此举大为高兴，要他重办，但要看看证据。

毛人凤指指卷宗道：“证据都写在上面，有那个女人的日记本，上面每天记着她和副局长接洽的要点，什么五万美钞、大批送礼、送的什么东西等等，都有。而且还写明黄皮箱里装的是三亿法币，是送给各承审签办人员的。”

蒋介石喜道：“这很好，要重办！你事先没听说过什么风声么？”毛人凤这下子可有了机会，编了一套，说什么林妻曾托人找过他，愿意送他十万美妙，但他因感于老蒋多年培植，不愿出此，那个女人这才转移了目标。如果不是徐业道告状，他也不可能知道。又把全案办理经过的筹划都归了自己，没提范墨君半个字，于是蒋介石对毛人凤深信不疑，还对左右说：“毛人凤很不错，不要钱，办起事来很认真。”没多久又在他有关该案的呈文上批了个“如拟”，这也“如拟”，那也“如拟”，但情况大异，原来决定的是：扣留该副局长，重新办理林案，最后改判无期徒刑，林妻向公务员行贿罪判三年，副局长判死刑，但他跑得更快，先抢在前面走了宋美龄的路线，改判徒刑十年，军法局中所有那个倒霉副局长的爪牙，参与该案者判刑的判刑，撤职的撤职，一下子牵涉百余人之多，范围极广。那个军法处的势力从此在军法局中一扫而空，徐业道安心做局长，安心贪污，而范墨君更甚。

原来范墨君也是老军统，曾任甘肃省敦煌县长，曾亲自入千佛洞盗取佛位及佛像，与马志超交情极深，担任过交通警察总局军法处长兼第三处处长。他对林案出了不少气力，使毛人凤突破了蒋介石“用人之道”的顽固堡垒，因此对他好极了。南京、上海解放之前，范墨君曾携所盗藏经佛像到上海求售，上海古董商为之轰动，一致鉴定此乃“真货”，却无人能识藏经，也无人有若大一笔钱买他的，一直没有成交，如今这批东西如果不在台湾，可能卖给美国人了。国宝流失，曷胜浩叹！这些闲话，按下不表。

话说毛人凤因为该案莫定了蒋介石对他信任的基础，另外因“马汉三案”而把郑介民轰下台来。该案上文已简略说过一句，乃是串通俞济时“里应外合”，这才成功的。

马汉三，此人在抗战胜利以迄一九四八年几年之中，他在军统中的地位超过了毛森。军统除了在各省、专员公署、县三级之间设有谍报人员，构成严密的特务网外，其他重要城市如上海、南京、北平、兰州等地都有特别设置，例如毛森在一九四六年至四八年间，他所主持的“东南特区”，便包括宁、沪在内。

但马汉三当时这个军统华北特区的主持者，所辖地区自平津以迄东北，其为广大，锦州、长春、沈阳固然有站，胶湾、平津又划作特别站，他自己则在北平。当时那儿有一个警察训练班，又由他兼过班主任，总计直接指挥的军统特务逾两千人之多。马汉三心地谲诈，且形之于面，只见他的眼睛本来既斜且细，看起人来又喜作斜睨之态，双颊削尖，择人而噬之状溢于眉目。当时派往北平的公开名义是北平警备司令部稽查处长，旋调警察局长，一下子又升为市政府民政局长。国民党人除了极少数是“凭本事”升官之外，绝大多数如非亲友关系，便是大拍马屁，而马汉三的马屁工夫更是数一数二。而对上猛“拍”者，对下一定猛压，马汉三也不例外，鱼肉善良，恶名大著，有“华北特务王”之称。

军统未垮时，在各重要城市为了弥补正式情报之不足，同时暗中使当地特务机构有所顾忌，设有“直接通讯员”这名堂，但对华北区却失了作用，原来马汉三为要发展私人势力，极力打击这种直接通讯员；军统局本部如有新的直接通讯员派出，他很快知道，先用财色作攻势，军统特务谁又能过得这一关？过不了，便受他收买，即有过得了的，那他就采取种种方法予以打击，也就立不住脚了。

监视马汉三而变成为马汉三效劳，到郑介民上台时，军统局派出直接通讯员之前还得先行电询马汉三，问对某人是否同意等等，马的炙手可热程度可见一斑。但此人在北平碰过一次钉子，损失五根“大黄鱼”，在他看来数目极小，可是狼狈极了。

香港不少人汽车被窃，司空见惯，环绕着一辆小小的汽车，有多少古怪在那儿发展，颇为有趣。马汉三当然有汽车，并且有两辆，却还不满足。“军调部”成立后，美国老爷们多的是流线型新车，在北平开来开去，威望之至，这个“华北特务王”实在眼红，一时可又没有买到。他成日价叮嘱司机想办法买进一辆新型汽车，有一日司机喜滋滋告诉他有个外国人即将返国，留下一辆流线型香槟车求售，要马自己决定，然后议价。当下马汉三十分喜欢，驱车北京饭店，在门口果然见到那辆新车，瞧见那样儿他就赞不绝口，马上决定买进。司机把他送到办公室之后便去找人议价，回报道：““这辆车于是外国人的，有人说是美国人，有人说是犹太人。”马汉三急道：“管他是什么地方人，我买的是车子，他要多少？”司机道：“他开口七条，说是回国心切，急于脱手，五条便够了，可是一个也不能少。”马汉三当即把“五条”之数付了，要他马上买来。

司机道：“不如过了户再说吧，保险点。”马汉三不耐烦道：“我是民政局长，一辆汽车过户手续，有什么了不起？人家又是外国人，外国人的车子还会有假的？快去把车开来！”司机想想有理，飞车而去。到得北京饭店，刚停下车子，那个外国人和一个中国人已经迎了出来，告诉他说：“在这里成交不好意思，咱们到冷静一点的地方去吧。”于是两车各赴附近路边，那司机先把马汉三的车交与岗警看管，着他拨电话找到他的朋友将旧车开回，自己再过去一手交钱，一手收车，马上回去，好不喜欢。

那边厢马汉三正在民政局召开会议，下午又要车子，通知司机去接，那司机正是“人逢新车精神爽”，早已手痒急不可待，把车子开往环城马路兜风一番，正洋洋得意，忽然背后警车“呜呜”地响，接着美军吉普出现，一头一尾，把那新车夹在中间，不由分说，警察将那司机拖拉离车，当着美国人连掴几下耳光，打得那司机七窍生烟，还没顾得说出这是马汉三的车子，警察已经在抹汗道：“好小子，美国军事代表团上午丢了一辆车子，害得我们好苦！现在人贼俱获，瞧你这个偷车贼往那儿逃！”那司机才知上了洋人的当，没口叫冤，要他告诉美国官兵，这车于是马汉兰在上午花了五根条子买来的，美国军官不肯买帐，问对方要证据又拿不出来。警察可是不敢过问了，于是那司机给押上吉普，被带到“代表团”去。

话分两头，马汉三在民政局散会之后，等着试坐新车，不但新车没来，连旧车也不见影儿，着人找那司机，也不知司机那儿去了，一肚子气回家，到晚上警察局才来通知，马汉三大惊之下，只好怪自己当初不听司机的话，如果先去过户，五根金条便不至于长着翅膀飞了。但金条事小，开罪美国人事大，当下设法将司机保了出来，反而告诉他千万别在美国人面前提到车子，不如把那个卖车的洋人找来，告他一状，也出了口气。于是司机领着若干便衣先找到介绍人，再辗转找到他所住的一家中下级旅店，才知道此人确已在当天中午上了火车，转搭轮船返国，至于他究竟是哪一国人、真名真姓又是什么？做何营生？可笑每天前往中下级旅馆“查店”的军、宪、警竟无一人查过他的护照，想追他回来是办不到的了。华北各地对马汉三中计事盛传甚久，却嫌他损失太小，按下不表。

话说郑介民继任军统局长之后，又在北平搞“军调小组”、威风十足，马汉三那番恭迎不消说得，把他接离机场，陪他上自己家中，说：“已经打扫装修，请屈驾小住。”

郑介民心中有数，也就住进了马家，知道他必然待以上宾之礼，好吃好住之外，不免送礼。却想不到到得马家，竟如“接收”一般，另有“女子”、“条子”这还不算，马汉三又送与他大量股票、珍珠数百颗、钻石几枚，上等老山参十斤，这份“厚礼”使郑介民都为之吃惊，于是奖勉有加，而马汉三也以为菩萨上门，这把香烧得不坏，也就加倍敲诈勒索，营私舞弊，走私包庇，要捞回更多的“利润”来。

此事在军统之中“不算过分”，但因戴笠既死，派系之争到了短兵相接地步，如今马汉三如此做法，传将开去，那里瞒得过毛人凤？暗忖干掉马汉三，此时不动更待何时？当下集中浙江派全力搜寻证据，居然在郑介民与马汉三私人信札中找到了实据，一个开列“礼单”，一个“照收不误”，总以为本身是“此道中人”，不怕有人拿去作为凭据，没料到却出了乱子。

话说毛人凤得到证物，如获至宝，与俞济时一商量，如此这般，便在老蒋面前把状告了，却说是人家的密告。蒋介石着实吃了一惊，军统头子如此贪污勾结，并且到闻于外，那还了得？一方面将郑介民明升暗降，同时命令毛人凤将马汉三押解南京，把他枪毙。

那毛人凤正中下怀，心想兹事体大，看来非亲自出马不可了，当下安排一切，飞到北平，说是办理机密要务。马汉三还是搬出老一套，机场亲迎不在话下，“如法炮制”，说“请局长下榻寒舍”，总以为对方必然答应，不料毛人凤却作抱歉状道：“我已在六国饭店定了房间，并且有人在等我，盛意多谢了。”马汉三不疑有他，心想将“五子登科”送上门去，还不是一样？接着定期欢宴，毛人凤一口答应，到那日这份排场之大，也不必提了，毛人凤作十分高兴之状，谈笑自若，“宾主畅谈甚欢”。到得翌日正午，马汉三忽然接到毛人凤的电话，说：“马局长吗？我是人凤，因为召开华北工会会议，请你来吧，明天我回南京，没有时间了。”马汉三不知是计，立即飞车前往，到得六国饭店，果见几名军统人员，问毛人凤在何处？回报说请他到卧室先谈几句，马汉三还以为有什么“特别差使”，欣然前往，进得房中，只见毛人凤一人在内，心是暗喜，毛人凤对他如此亲热，升官发财眼看就来了。不料坐下没几分钟，话也没说几句，卫生间房门忽然自行开启，冲出两条大汉来，一个掏出手枪，一个掏出手铐，要他别动，可把马汉三吓坏。

当下马汉三急道：“毛局长，这不能开玩笑。”毛人凤道：“谁在开玩笑？老实对你说吧，我就是奉命专门为你来的！你干得好事，连领袖都在生气，你还有什么说的？”于是历数他的罪状，说他怎样贪污、怎样勒索，有多少人在南京告状等等，甚至把郑介民“调升”实情都说了出来，两人来往信件的照片也掏了出来。马汉三这才明白对方筹备已久，存心要他跌下台来，但以为贪污乃国民党中家常便饭，了不起丢了差使，不会丢了脑袋。

于是一干人等又往南京飞去，将马汉三关在宁海路五十四号，派人审问。而一些和他有仇之人、特别是以前曾吃过马汉三苦头的人，如今便抓住这个机会递上“状子”，要什么罪有什么罪，于是看样于是非死不可的了。

那囚所附近，便是军统局的研究所，所长姓刘名绍复，乃是一名老军统，曾留学德俄两国，专习军事火药，马汉三也曾托人求援于他，但毫无下文，其他距离远一些的同学之类，根本连封信都寄不出去，遑论营救？没多久便告枪决，军统人员无不震惊，总以为马汉三了不起是终身判囚，或者永不录用，结果不免一死，从此对毛人凤“刮目相看”，认为此人十分辣手。而“浙江派”的威风自不消说得，“湖南派”也就销声匿迹，没多久湖南湘乡人周伟龙出任交通警察局长之后，似乎又有抬头模样，毛人凤对这个后起的湖南派首脑颇有戒心，因为此人乃黄埔四期出身，曾任军统嫡系部队，如抗战末期的“忠义救国军”总司令、“别动队”总指挥等职务，一九四八年春又继吉简章为交警总局局长，在军统中乃是“大亨”之一。此人发脾气时，满脸横肉抖动得厉害，使人汗毛直竖。上海沦陷时他奉命潜伏，戴笠要他们杀死陆连奎，周伟龙等便在五马路中央饭店把陆干掉。事发被捕，挨了一顿毒打，连眼睛也打瞎了，逃出陷区后戴笠给他装了一只假眼，有些人恨他凶蛮，传出去这只眼睛乃是狗眼，于是人们在背后管他叫做“狗眼睛周道三”。道三是他的号，假眼倒不一定是狗眼，但他杀人的残酷程度却深为戴笠所赏识，而好色的程度也不亚于戴笠，这些按下不提。却说国民党在徐州蚌埠大败之后，解放军开展了扫荡津浦南段之战，周伟龙当时兼任津浦南段护路司令，在蚌埠浦口之间布置了四个交警总队的兵力，待解放军扫荡开始，周伟龙越想越害怕，连忙将那四个总队撤退，汤恩伯大不高兴，周伟龙说保全交警实力一样重要，打仗最好由正规军去打，汤恩伯气得肺都炸了，当下与毛森一商量，便想到了一个主意。

汤恩伯不无顾虑，因为他与军统中的“大亨”都有交情，周伟龙虽然不听指挥，还要他受气，但在这个乱糟糟的当儿，设若使周下不了台，说不定对方会给他一记更难受的。汤有自知之明，自己的“痛脚”太多，随便给人抓住一条，就吃不完兜着走了，当时颇有难色。那毛森一来为投汤之所好，二来他要“湖南派”尝尝“浙江派”的厉害，献计道：“不如如此这般便了”，汤恩伯也就同意。

话说周伟龙忽然接到毛人凤一个电话，说是请他第二天上他家便饭，并无他人，完全是“老兄弟好久没有畅谈，瞎扯一阵”罢了，也就不知是计，翌日安心赴会。到得毛人凤家中，只见餐厅中并无请客准备，主人却在笑道：“楼下人杂，来来去去人多不方便，不如在楼上你我对饮一番。”周伟龙道：“到底有什么事情？”毛人凤邀他上楼坐了。与女眷们寒暄过后。两人就真的瞎扯起来。毛人凤道：“我在外面听说不少有关你的事情，特别是关于女人的，因此咱哥儿俩谈谈，希望你玩够了也算了，万一传到‘先生’耳朵里，老实说老朋友也没话说。”

周伟龙起初以为有关汤恩伯的事，如今闻道是女人的事，也就放下心来笑道：“我现在没什么了，你听说什么？”

毛人凤道：“有一天我在路局，听说你就任交警总局局长不久，有一天黄昏，忽然你闯到南京下关车站，迎接上海来客。京沪路警务处京锡段警务办公人员，也不知道接谁去了，一个个十分紧张，恭迎如仪。各路警务处人员，当时是由你交警总局派的。他们说你到了之后，正赶上这班火车误点，你左等不来，右等不来，便拍台拍凳大骂起来，对警务人员无不挑剔痛骂，骂了个狗血喷头，他们总以为你迎接的是个大员，想不到后来车到，你所接的乃是两名十分漂亮的上海小姐，你的脸色马上和缓过来，把她们两人立刻送到下关国际饭店，并且一连三天没上班。”

周伟龙大笑道：“这些事情早过去了，那两个女人，我早忘了。”

毛人凤作婉劝状道：“可是人家还在说，你最近对一个女画家发生了兴趣。你对她说你还没结婚，她不相信。你向她求婚，她问你的太太呢？你说你的太太死了，可是你电务室里那位潘小姐，事实上已经成了你的太太，而且人家也当面叫她‘周太太’，这是好久好久的事了。潘小姐对这个女画家当然大不痛快，有一次她去找她，说她就是你的太太，那个女画家不相信。”

周伟龙把手一摆，恨恨地说：“人凤，你说这个干吗？娘里娘腔的。”

毛人风也笑道：“老朋友聊这个特别有意思，你听我说完它：当时那个女画家把你的话一五一十、从头到尾背了个够，并且相信你不会骗她，你是没有太太的。”周伟龙急道：“行啦行啦，如果真有其事，姓潘的还不找我晦气？”毛人凤大笑道：“瞧，你承认啦！潘小姐不告诉你这件事，有她的道理。”“什么道理？”“她怕你。”周伟龙闻言默然。这倒是真的，如果她真敢找他发脾气，那她准会死在他的手里。

两人又扯一阵，周伟龙有七分醉意了，但神志还很清楚，两点钟告辞之前忽然问道：“人凤，今天你到底找我有什么事？”做主人的踉跄起立道：“喝酒、谈心，其他我想不起了。我们太忙，难得欢聚，倒是你有什么事要说么？”周伟龙笑道：“既然没事，那我走了，改天我约你。”毛人凤送到梯口，说：“那我不远送了。”周伟龙一步一步下楼，经过客厅，却见毛森和四名彪形大汉立在那儿，便问：“找人凤吗？”毛森也不打话，把手一挥，四名大汉便将周伟龙绑了个结结实实，周厉声喝道：“干什么！”毛森将他一推，喝道：“听着！”当下掏出汤恩伯的手谕，大声念道：“奉总统电谕，周伟龙骄横跋扈，图谋不轨，着即扣留。”周伟龙一听酒意全消，抬头向楼上大叫：“人凤！人凤！”喊了几声，那有回讯，另说毛人凤，连鬼影都没一个，于是周伟龙便给脚镣手铐，送到林森中路上方花园五十号，那地方本是军统局的一个什么国际站，后改为临时监狱。为了这个人神通广大，而“浙江派”又非置之死地而后快，于是把他关在一个特别地方，用小圆木柱钉成一屋，长仅丈许，宽约六尺，严禁与外界来往。周伟龙当然也想尽办法，包括向守卫者索取笔墨纸砚，“上书总统”及俞济时等求援，但这几封信也都给毛森没收。到上海解放前，有人说已给毛人凤用毒纸烟毒毙，也有人说系由杭州监狱转送台湾第八监狱，反正已做了军统内部又一名勾心斗角的栖牲者了。

可是抄家结果，那笔横财并未落入毛人凤手中，周伟龙的一百五十三根大金条，一大箱袁大头（银元），以及业已写好“情书”准备送与那个女画家的五克拉钻戒一只，全部由汤恩伯“袋袋平安”，而毛人凤为军统“整顿家风”，蒋介石又感到“有厚望焉”！

然而，毛人凤如今死了。

蒋介石又想起了有人攻击毛人凤“爱钱”，起先他不大相信，因为有好几件他经办的贪污案，都足以说明毛人凤并不爱钱。而如果真正爱钱呢？蒋介石也绝对“眼开眼闭”，只要不出漏子便是，而蒋自己是永远“廉洁”，无可“怀疑”的。

第一个为钱和毛人风伤了感情的人，是陶一珊。

熟悉军统内幕之人，对这句话颇难同意，因为军统之中，只有陶一珊对“上上下下”最和气，从不开罪于人，怎会得罪毛人凤呢？陶一珊所以“一团和气”，并非他的本意，乃是他太熟悉军统内情了。他知道在那个鳄鱼潭中，得罪了任何一条鳄鱼都没好处，“鳄鱼报仇，十年不晚”，到那时谁又能安度余年？便“一团和气”起来。毛人凤升任保密局长时，陶一珊是上海警备司令部稽查处长，闻道毛人凤已迁入环龙路一幢巨宅之内，并且恰逢他“荣升”后第一个生日，众喽啰便为他既庆“乔迁”，又祝“寿诞”，三贺“高升”。那是国民党中最典型的热闹场面，这三者任何一项都得送礼，何况三件事情一齐来？到那日环龙路上端的是车水马龙，厚礼似山。陶一珊岂能例外？他先着副官送去五百美钞，这数字以其时其地而言，约合港币三千之数，足够一个人口简单的木屋家庭，作一年生活之需了。礼物送到毛人凤手里，他倒没有表示什么，但向心影接过一看，却大为生气，要门房将那副官追了回来，把礼当面退了，还尖酸地说了声：“厚礼心领，你拿回去还给陶处长吧！”又作轻描淡写之状，对四周一大堆客人道：“陶处长现在搞得很好，很有办法，名利双收，谁都知道，瞧不起人凤这个老实人了，他送的礼我们实在不敢受。”那边厢陶一珊正在气得没法说，当然也用不着去贺他了。而向心影那番话，贺客之中有人又当夜转告了陶一珊，陶咬牙道：“这下子，我的面子丢得太厉害，连转弯都转不过来！”于是也就不想补救之道，马上暗中寻找新的后台。

毛人凤何以对向心影的退礼不加阻拦，因他与陶也确有“心病”，原来当郑介民上台时，陶一珊曾投入郑之门下，作为郑系一员大将姿态出现！毛人凤深记在心，与之决裂，存心要他“好看”。于是陶一珊也就另找门路去了。可是陶一珊在上海所作所为，毛人凤也早已有所调查，他知道警备部第六稽查大队大队长戚再玉其人，号称陶一珊的“运财童子”，于是派人盯住了戚再玉，没多久当真抓住了他的一条大辫子，待证据确凿；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戚逮捕，控以贪污之罪。陶一珊闻道戚某入狱，他是知道毛人凤“辣手”的，吓得魂飞魄散，当下派人疏通狱卒之后，与戚再玉见得一面，好言安慰，嘱咐他坚决不可将陶一珊拖累在内，此事已由陶写信到南京想办法，保证他平安无事。戚再玉也明白陶的背景，而且国民党的贪污案本是司空见惯，听他一席话，有如吞下定心丸一般。

于是无论你毛人风派人怎样审讯，戚再玉“守口似瓶”，不牵涉陶一珊半个字，任你怎样敲打逼供，戚再玉总以为陶一珊身为郑介民手下大将，必有办法，因此一切与陶无关，毛人凤见没什么可以追的了，终于下令枪毙，临刑之时，戚再玉才知道上了大当，反供也来不及了，问狱卒要纸笔写遗嘱，文中多的是“代人受过”字样，陶一珊逃了一命，丢了上海警备司令部稽查处长那顶乌纱，还算侥幸。之后与毛人凤一起逃到台湾，也曾来到香港“公干”，但俞济时撑他的腰那根棍子并不很强，因此在台湾也不大“得意”，这是后话，按下不提。

与“毛人凤要钱”联在一起的第二个人，便是周佛海。周佛海落水后充任汪精卫的“理财专家”，之后于一九四六年九月间移囚南京老虎桥监狱，当时还有罗君强等几个。在抗战末期中，周佛海与戴笠之间确有联系，因此当国民党接收上海时，周曾以“第四方面军地下工作人员”身份出现，自以为“功在党国”，没有问题，他妻子也在外为他奔走，就是这当儿，毛人凤敲了周佛海一记竹杠：六十根金条。

毛人凤派人向周献计道：“如今你们给关起来的人，有一些己经获释，为什么如此迅速？还不是每人花了几十、几百根金条！你老兄当年与戴老板有往来，不巧的是他已死了，不能为你出头，不如花上一百根条子，让我来为你撇清，只要我们出一张证明，到那时别说你的罪名没有了，还可以说你是戴罪立功，哈哈，你老兄便能冠带俨然，活跃在政治舞台上，岂不是好？”周佛海正愁没有办法，有此妙计，何乐不为？只是声明没有多少钱，一百根大条吃不消，于是讨价还价结果，这个事情便以六十根“成交”，而周佛海在狱中每天写日记，对于这件大事，免不了写上一项：“某月某日毛太太取去黄金六十条”。

列位看官，在那老虎桥监狱中，那是国民党若干官员的“油矿”所在，防备何等严密？周佛海等“一流油矿”的一举一动，又几时逃得过他们耳目，毛人风系统的特务人员有一日看见周佛海日记本上有此一项，忙与毛人风说了，听得他浑身是汗，魂飞天外。暗忖这几行字如给“湖南派”发现了，那他还有命么？一不做二不休，毛人凤忽然在一个夜间出现于老虎桥监狱。一般人总以为这个局长真是辛苦，孰不知他的着急有难以言喻者。

周佛海不知此人为何而来，笑道：“此事承蒙贵局长成全，六十根条子也早已由尊夫人如数取去，难道内中有假的不成？”毛人凤闻言苦笑。

毛人凤当下一脸笑道：“这件事情，已经时过境迁，周先生安心等待好消息便是。今日兄弟前来，一方面为的是周先生与我们戴故局长是朋友，如今情形如此，特来趋候。”周佛海忙说：“不敢当，不敢当。”听毛人凤道：“另方面，兄弟今天转达委员长一番意思。”周佛海听说蒋介石有话对他说，暗忖这六十条黄金真有功效，不但毛人凤来了，而且连蒋介石都有好脸看，“有钱使得鬼推磨”，旨哉斯言！便问：“有什么指示？”

毛人凤作严肃状道：“委员长知道周先生是理财专家，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实在是个人才！委员长又知道周先生每天必写日记，他是最崇拜曾文正公的，曾国藩当年也是每天必写。委员长听说周先生每天在日记上有所发挥，谅必有很多好意见，好议论，因此要兄弟特来探访，对周先生的日记先睹为快，你可以给我拜读拜读吗？”周佛海一听浑身浸在温泉一般，好生舒服，喜滋滋把一大堆日记本捧了出来，献宝似的献了过去道：“百无聊赖的东西，不登大雅之堂，局长可别。见笑才好。”毛人凤拼命翻寻代付出六十条黄金的记载，无奈太露形迹，不便着急，略为翻了翻，摹仿蒋介石频频点头，连呼好好，就向狱卒要纸包好，挟在腋下道：“兹事体大，兄弟不在其位，难谋其事，不如迳自呈与委员长观看，待委员长将周先生高见直接批与有关单位，岂不是好？”周佛海听说还要进呈“御览”，岂有反对之理，于是由他携去，高兴不在话下。

那毛人凤回到家中，闭门关窗，与向心影逐本、逐日、逐行、逐句、逐字仔细看了，除掉那六十两确实“载之周史”外，幸无其他有关他“不要钱”的纪录。两人透了一口气，商量对那批日记如何处置，直到金鸡三唱，犹无是处。

另一面，“湖南派”也已风闻其事，张毅夫召集手下，誓言“报仇雪耻”，群向周佛海的日记打主意，因为这是铁也似的凭据，只要拿住这一行“痛脚”，毛人凤连地板缝都没法钻得进去，可是好不容易“打入监狱”之后，却发现周佛海的日记已经全部给缴了械。这种勾心斗角既不能使当事人知道，也不能使毛人凤晓得，张毅夫还想收买毛人凤身边之人作为内线，偷窃“周史”犹未入手，却闻报周佛海的日记已全部不知下落，当下急得双脚乱跳，

毛人风拿着这堆日记，也在苦于无法安排，如果仅仅徐去那一行，或者撕掉那一页，都不是好办法，还给他决不可以，留在身边也是祸根，最后终于淋上汽油，一根火柴，把它烧了，周佛海还以为蒋介石正在“欣赏”他日记中的“理财大计”，好不得意，那一日忽然他妻子入狱探访，流着眼泪与他说了件“大事”。

那“大事”确乎大得可以，周佛海听他妻子说道：“张毅夫派人找我，说你已给毛人凤关在监牢里，又给他敲了六十条竹杠去，这已经够了，可恨他为了消灭证据，又假冒一姓蒋的名义、亲自到老虎桥骗走了你的全部日记。如今他……”周佛海一听不妙，忙问：“如今他怎么啦？我的日记呢？”他妻子道：“听说烧了。”周佛海还以为自己耳朵有毛病，待弄清日记下文，这一气非同小可，他妻子道：“张毅夫对我说，毛人凤实在不是东西，人家辛辛苦苦写的日记，又不犯王法，怎可以一把火烧了去？不如告他一状！”周佛海急道：“还要命吗？别随便说话，弄不好我们状子还没写，毛人凤可动了手！”他妻子道：“张毅夫也说了，他说此事极端秘密，不可先露风声，只要一个状子告进去，到那时他就毫无办法，如果还想动手反而给人窥破他有毛病，张毅夫说别怕他，又说毛人凤的太太这个那个的，总之他们要我们采取行动，说只有这个办法可让你恢复自由，同时出来之后，我们的生活问题也可以由他负责。”

周佛海思量再三，又说不妙，因为什么证据也没有了，他妻子道：“这一点，他们也考虑过了，认为日记虽毁，但人证俱在。你活着，我也没死，你是当面同毛人凤谈过的，毛人凤亲手拿走了你的日记，又亲口说过此事系老蒋差遣，监狱里的人拿过纸头绳子包扎日记，这些都是证据，而且他除了敲诈、灭迹之外，又有一个‘欺君之罪’！”

终于周佛海决定告状，但此事怎能不泄于外？毛人凤一听两眼发直，与老婆商量来商量去，兀自找不到一个好办法。如果把他灭口，但此事已传将开去，显然做贼心虚，如果由他告状，那还得了，纵然无凭无据，但自知树敌太多，“好事多磨”，到那时说不定冷锅烧热栗，在加油加醋之外再给加点证据，甚或牵出其他“德政”，那还下得了台么？

当下毛人凤夫妇再三思量，终于找到了一个好办法，那是闻悉自从周佛海入狱之后，周家只剩他妻子在外奔走，而与她感情最好之人，是一个姓严的湖南小姐，这“小姐”年纪也不太小了，只是并无丈夫，在姊妹堆里便以“小姐”目之，一经叫开，于是在他们这个“上流圈子”里都知道有这么一个小姐，却不详她的来历与名字。向心影设法找到了她，知道她虽是湖南人，幸非张毅夫的“湖南派”，放下心来，今天送礼，明天请客，第三天说有要事相商，将那事儿说了。

向心影道：“严小姐是有名的热心肠，我与人凤目前正有一件伤脑筋的事情，想请帮忙。”对方失笑道：“你们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别寻我的开心了。”向心影叹道：“不瞒你说，实在有件过不了关的大事。我们知道你和周佛海太太杨淑慧是好朋友，现在这件事正与杨淑慧有关，而如要找她，非你不可。”当下把那件事情说了一遍，对方听说是这个，双手乱摇道：“对不起对不起，杨淑慧和我无论怎样要好，这种事情我毫无办法。”她骗她道：“这种事情非同小可，她也从来不对我说。我们的交情这样深，这六十条却对我瞒着，你看我是不是可以办到，真是毫无把握的了。”

向心影知道她是不肯帮忙的了，但此次有求于人之事，恁说也不敢瞪眉瞪眼，情急之下忽地立了起来，到她面前真挺挺跪了下去，对方见她矮了半截，哭哭啼啼的，也不知说了多少好话，暗忖如再回绝，不欢而散的后果堪虞，便算是答应了，但能否成功却不敢说，向心影知道她如答应，等于办成，便欢天喜地而去。

杨淑慧并没有答应她的请求，严某叹道：“我知道你是不会答应的，但人家既然跪了下来，我不调解也不成了。”

两人谈了一天一夜，把各种因素、利害得失反复研究，第三天严某便出现在毛人凤家里，那夫妻俩把她当作观音菩萨似的，“重金礼聘”了一名湖南大师傅，做了一顿丰富的湖南菜，主客只有三人。严某把杨淑慧如何不答应，她又如何用尽心机的经过说了，在一片道谢声中，她又转达了杨淑慧的要求道：

“不过周太太有两个条件，毛局长如能做到，事情就了，否则她不能答应。那两个条件，一是还给她六十根大条，二是还给她那些日记、”毛人凤夫妻一口答应，第二天当真送了一袋金条，数一数只得五十四条，严某诧道：“不是说六十根吗？怎么少了六条？”向心影愁眉苦脸说了一大堆，句句离不了“困难”二字，说所欠六条请以一月为限，必能补偿。严某只好收了，再问日记，向心影道：“至于那些日记，倒是不大容易，因为全部已呈蒋委员长亲自过目，人凤没办法在这时候拿回来。”严某说：“不是烧了吗了”向心影指天誓日说并无此事，实在是既已呈奉“委员长”，一时便难以领回，对方于是连金条带口信一齐交与杨淑慧，两人再商量好久，认为毛人凤已经跌了个大筋斗，再逼下去，说不定狗急跳墙，会出乱子。再说毛人凤在她们面前虽然是个“矮子”，但人们仍然生活在他的统治之下，与其作对到底，不如适可而止。

于是毛人凤便逃过了这一关。“论功行赏”，向心影当然是“第一功”，她虽向严某下了一跪，但到手六条金子，赚得太多。毛人凤欠下周佛海六条“大黄鱼”的“来生债”，在她眼中还是欠得太少，按下不提。话说向心影从此对严某好得不得了，无话不谈，有如姊妹一般。那一日透露她的“知心话”道：“不瞒你说，人凤年纪太大，又不便向人家要钱，我若不趁时弄一点，局势这样坏，将来不堪设想。有了钱，美国也好，香港也好，到处都方便，也有人愿意跟自己亲近。”那位湖南小姐闻言心惊，暗忖“白相人嫂嫂”上海有的是，但像她那样却不多见。在她那段话里，显然有几种意思：局势不行了，国民党中的“有势力人士”都想逃，这是一。没有钱逃不了，向心影抱怨毛人凤刮得太少，因此要亲自出马，大捞一票，以便逃亡，这是二。有了钱，即使流寓在外，也不怕没有小白脸，不致寂寞孤裳。列位看官，这并非说书人存心刻薄，向心影此人确是如此。她“爱财若渴”的结果，把那位湖南小姐也“吃”了，严某才在姊妹堆里骂她“忘恩负义”，牵出了那段周佛海夫妇没有打成的官司。而“也有人愿意跟自己亲近”这一“癖好”，她的湖南女朋友后来就用“湖南上海话”骂她“真勿要面皮”，例子确是不胜枚举。

那向影又名向心影，自称四川人，一九六四年该有五十四岁了，生过五、六个孩子，军统中人都知道她最喜欢打扮，相貌平常并没什么，内中不免有鬼了。她曾经“亲近”过的男子为数之多，颇难统计，上自国民党部长、院长，下迄军统局汽车司机，军统中人称之为“救苦救难，普渡众生”，内情不言而喻。他原是国民党时代一名陈姓富家的姨太太，远在殷汝耕酝酿华北事件时，戴笠已与之勾搭，她便参加了军统，是军统中的老资格。之后便与陈某分手，跟随戴笠，被戴笠以极为巧妙的手法，介绍给殷汝耕做妾，也不知怎的殷对她十分宠爱，所作所为，对她也不隐瞒，好多秘密也不避她，因此殷汝耕在做些什么，戴笠像吃了萤火虫一样。

待戴笠认为时机成熟，命向杀殷，用的是置毒方法，向心影也照办了。殷汝耕有个习惯，每晚临睡吃“宵夜”，总是一大碗面条，他的枕边人便动了这个脑筋。戴笠给她的毒药无色无味，极难发觉，向心影那一日特别殷勤，亲自下面，暗中混入毒药，又双手递与他吃，这台戏似该完了。不料有客来访，而且是急不可待。那时光殷汝耕正在“呼风使雨”，闻道有人夤夜来访，便把端在手里的那碗面，连同筷子一齐放下，转身上客厅密淡去也，把向心影急得什么似的，守着那碗毒面一筹莫展。那毒药虽是无色无味，但时间一久，怕它出事，向心影盼来客早点离去，想不到殷汝耕要她见客，而两人足足聊了三小时后，殷汝耕嚷着吃面，女佣回报说面已“坏”了，向心影吃了一惊，殷汝耕不吃宵夜无法上床，瞧了面碗一眼，见“面”色大变，他也面色大变。此人何等狡绘，断定已给放了毒药，当下命人前来检验，果然获得证实。殷汝耕又命人将向心影绑了，捆了她几下耳光道：“我对你不薄，你怎么这样下起毒手来？你背后一定有人指使，快快招来！”

向心影便大哭大吵，左一句冤枉，右一句冤枉，寻死觅活，苦苦哀求，殷汝耕冷笑道：“人家是专家，说这种毒药无色无味，给混进面里已经有几小时之久，这才变了颜色，也是我命不该绝！你这贱人还想抵赖！我问你：如果这毒药是别人放的，那么这碗面恰巧是你自己下厨做，又双手递给我的，平时你没这样做，我吃了面也没有死，今天你忽然讨起好来，这碗面便出了问题，如果不是有人为要事找我，此刻我早已在七窍流血，一命呜呼了！”殷汝耕越想越气，上前踢了她几脚犹难解恨，而向心影仍是矢口否认下毒，把什么“爱”呵、“情”呵搬出来，折腾到天快亮了，殷汝耕实在疲乏，同时又吃不消她的那套“做工”，也就免她一死，命令扣押再说。

第二天继续“审问”。向心影仍然矢口否认，一口咬定是他人所为，而“他人”之中，也只有三两个厨房佣人了，殷汝耕十分清楚，此事与女佣无关，但第三天有个女佣平时与向不睦，害怕给她反咬一口，迳自不辞而去，于是向心影更加振振有词起来，但殷汝耕仍认定是她，可又不忍杀她，也不想覆水重收，于是下令囚入“优待室”，到什么时候释放，可没一定。

向心影到此心头放下一块大石，便设法与戴笠暗通消息，戴笠要她等待，说此时引起殷汝耕密切注意，不如静候，反正不会死的了，于是在两个多月之后，戴笠知道殷汝耕的防范已经松懈，便买通内线，将向心影偷偷释放，逃回军统局里。这下子向心影可“抖”了起来，军统中人称她为“老大姐”，向心影好不得意。

迨抗战开始，“复兴社”结束，蒋介石的特务机构分为“军统”“中统”，这二统之间有如水火，陈立夫陈果夫兄弟与戴笠之间更是冤家一般。戴笠生怕二陈在蒋介石面前取得“专宠”，除了派人打入中统，又动了二陈的念头，那一日把向心影找到跟前“个别谈话”道：“你那次毒殷未成，名满天下，实在是个可造之材，干我们这一行的，非牺牲色相，不能拿到第一流的情报，现在，又有一件大事与你商量，希望你担任下来，并且相信你能够胜任愉快。”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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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郑氏介民 吞钱财有大绝招 戴姓藏宜 玩女人比老子强

书接上回。话说戴笠对于向心影所指定的花招，十九离不了一个“色”字，但不知对方是何等人物。戴笠道：“这桩新差使，你做好了，自有重赏。不过对方也不是庸碌之辈，你可要加倍小心。我要你做的是两位陈先生的功夫，人称‘ＣＣ’。”向心影道：“我明白了，老板要我打进中统局去。我认识他们不少人。”戴笠捏了她一下道：“我当然也知道，中统局里那个姓周的小白脸，对你好像真不错的样子。”向心影也不否认，淡淡地笑道：“那是几年前的事了，早已没有来往。”戴笠道：“我才不喝这个醋哩！我只是告诉你，你要做二陈的工作，对这个小白脸可不能再惹，否则出了乱子，那你便糟了。”

向心影道：“老板放心，我打进中统局之后，如果看见他，我会不理他的，再说这个人早已调走，不在这里，不会碍手碍脚的了。”戴笠道：“我不是要你打入中统，而是要你打进二陈公馆里去！”

向心影笑道：“那怎么可以？他们都有家室，不会和我结婚的。如果走内线，他们两人的太太小姐，我又一个都不认识。”戴笠道：“我当然会替你安排。记住啦！一定要把陈家兄弟抓在手里！然后进一步，能争取内中一个专房之宠，你的工作便成功了一半。你和那中统的负责人睡一张床，他们还有事情可以瞒得过你的吗？然后你把重要消息逐目投递给我，不就成了吗？”向心影道：“那我怎么能和他们往来呢？他们是大官，我高攀不上嘛！”戴笠便要她附耳过来，如此这般，只见向心影频频点头。

没几天，忽地某些豪门巨绅大开“派堆”，衣香鬓影，参加者尽是达官贵人，“名门淑女”，内中有陈立夫、陈果夫，也有向心影，而且这种舞会风气一发不可收拾。几乎一个星期之内，至少开上三次四次，而且都有陈家兄弟参加，不用说，每次也必有向心影在内。戴笠煞费心计，安排了这么多舞会宴会，每次都有“名人”主持，而且都与军统局无关。二陈在这方面毫无防范，对那个浓妆艳抹、“豪华富贵”的女客向心影如此“热情”，也极有好感，一次生二次熟，没多久陈立夫便钓上了这枚香饵，再没多久陈果夫亦步亦趋，紧紧跟进。向影心本以为这一对兄弟不易上钩，想不到一来便是两条，那份高兴自不待言，而三天两头参加由戴笠布置，他自己可又从不参加的盛会，喜滋滋像个新娘一般。

那一日合当有事，陈立夫率领一些喽啰参加“派堆”，那些喽啰之中，不乏自外埠回来的中统干部，与向心影曾有香火缘的周某也在，见她如此这般，着实吃了一惊，却也不声不响，故意躲避。

两次三次之后，向心影的企图，以及二陈的“跌落陷阱”丑态，周某已一览无遗，向二陈身边之人打听，也证实所见非虚，心想这下子可找到了一个升官发财机会，便选择一个机会，单枪匹马对二陈有所报告道：“这次回来述职，追随左右，参加了不少舞会宴会，可发现了一个问题。”二陈诧道：“这有什么问题？”周某道：“戴笠用心甚毒，随时在计算于我，他不但派人刺探我们的事情，还派女干部勾引我们的人，花样可多哩！”二陈笑道，“这个我们早就知道，我们也会用‘美人计’嘛！”笑声中陈立夫又道：“因此凡是戴笠以及与他有关之人请客，我们一概不参加！”周某笑道：“可是根据这一个多月的情形看来，他们是有人派过来了，那人不是男人，是个女人，名叫向心影！”又把她的模样一比划，二陈吃惊道：“真有此事？那个女人真是戴笠的人？”

周某道：“不怕见怪，远在几年之前，这个女人和我往来非常密切，甚至论及嫁娶，只因我没多少钱，对她所提的条件没有一样答应得下来，才一拍两散的。我不但知道她已参加了军统，还清楚她曾打进殷汝耕公馆。”又把如何下毒失手的故事说了，二陈听了个目瞪口呆。暗忖难怪那女人如此熟络，原来自有作用，为了身家性命，为了与军统的势不两立，对向心影也只得割爱了。于是从此偃旗息鼓，不再与向相见，而向心影又是何等机灵之人，发觉两条上钩的鱼忽然不见影踪，又查出周某已经调回，知道此事已功败垂成，为免吃亏计，也就悄悄收兵。

而戴笠对向心影那番“嘉奖”，自不待言，之后便在战时“军统人员严禁结婚”期中，由戴笠撮合，“正式”嫁与当时他的机要秘书毛人凤。军统中人认为毛人凤之能一再升官，向心影的关系极大。原来戴笠在世之日，与手下女眷“个别谈话”的“节目”，是军统内部并非明文规定的“清白家风”。向心影婚前婚后，都得应召，毛人凤对此视若无睹。她之于他，乃是一道升官的“软梯”罢了。结婚之前，也着实下过一番功夫。

原来在殷汝耕事件之后，向心影又曾做过吴逸民的第三位姨太。说起吴逸民，知道的人便不多了，是在西安事变之前，张学良，杨虎城两位将军激于义愤，在西安实行兵谏，盼蒋将枪口外向，抵抗入侵强敌，此事震动中外。吴逸民当时便是杨虎城将军的军事代表。待蒋介石获释返宁，翻脸不认人，吴逸民便远走德国躲避。军统派向心影盯住杨虎城的重要干部，目的如何不问而知。但吴逸民既他去，毛人凤与向心影便在这期中，发生了不清不白的关系。迨抗战开始，杨虎城、吴逸民等分头自国外回来企图共赴国难，到达国土后才知道满不是那回事，蒋介石对他们恨之入骨！吴逸民就留在上海做寓公，并未投奔重庆，而向心影当一九四一年时，在重庆早已和毛人凤暗地同居，把吴逸民早已忘了。

可是，吴逸民却有消息到后方来，毛人凤闻讯大急。

那当儿的情况是：蒋、汪之间虽属“敌体”，但双方对不少重大事情都“眼开眼闭”，只要对八路军、新四军等凶狠一些，其他由它便是。因此南京重庆之间，名曰有线“封锁”，实则往返便利，毛人凤闻道吴逸民将自上海南下，就要几条必经之路上的军统人马如此这般，安排停当，随时下手。向心影也知其事，笑道：“这个人没用处，由他便了，我已和你正式结婚，谅他也没这胆子找上门来，岂不是送死么？”毛人风也明白吴逸民到后方对他不会有害，也不可能与他变成“三角”。但有一点不可不防，万一向心影尚念旧情，还得了么？她应“老板”之召，像其他“军统太太”那样去戴笠处“个别谈话”乃是“清白家风”，再由吴逸民送他一顶绿帽事小，失却了向心影的“裙带关系”，不能升官发财，兹事体大，不能不“先下手为强”，暗中仍命边境注意。

那吴逸民不知道有这许多花招，一九四三年间便自沪动身，经杭州，过遂安，拟赴上饶。顾祝同那当儿是第三战区司令长官，与吴逸民很熟，招待一番，不在话下。吴逸民道：“有事奉托，我的两个儿子还在德国，请你给何敬之去个电报，想办法把他们弄回来，就感恩不尽了。”顾祝同便照发了那个电报，而吴逸民就继续上路。

走到遂安，毛人凤的手下陈庆尚已经等候多时，马上电告毛人凤，回电说：“查吴逸民乃上海陷区经济大汉奸，盼即扣留，等待发落。”吴逸民就这样给关到“忠义救国军第三纵队政治部”里。此人当然并非普通旅客，据理力争，还挽出几个人来说情，说他在上海做寓公，什么事也没做，“经济汉奸”这顶帽子恁说也戴不上去，问陈庆尚何以出此？有何凭据？陈庆尚实在说不出名堂来，既不审讯，也不枪毙，反正两面都不得罪便是。

向心影又知道了，问毛人凤此人何以当了经济汉奸？毛人凤早有准备，答道：“此事关系重大，你可不必插嘴。想当年西安事变，委座处境危险，直到今天，对张、杨等人还是恨之入骨！吴逸民当时是杨虎城的代表，委座也恨不得把他吃了，只是他在上海，又无活动，对他没奈何，如今他胆敢来到后方，那不给他迎头一棍，难道要他到重庆来发动第二次西安事变吗？”

向心影笑道：“说了半天，还是喝醋，好吧，我不管了，我再管下去，吴逸民连命都要送在我手里了。”当真此案一直拖到了一九四五年，胜利后南京的最高法院在吴身上敲不出油水，也无真凭实据，判处三年徒刑了事。

毛人凤为了向心影，打击无辜的吴逸民，但向心影并未在婚后守其“本分”。老朽实在无意说这些无聊玩意儿，无奈通过这个女人，可以说明军统之为军统，因此不得不再说一段，看看那些当年掌握生杀大权的军统人马，是怎样在大喊“礼义廉耻”的。

那向心影徐娘半老，却是“嗜好”日深，军统人员凡是希望升官发财的，大多走内线先去“亲近”向心影，而这个人也真是来者不拒，毛万里的笑话已经说过，潘其武也如此这般坐上了军统局主任秘书的交椅，其他大小“干员”因此身价十倍者为数更多。内中有个姓周的科员，个子高高，并不太胖，拉得一手好胡琴。向心影平时也喜欢哼几句“玉堂春”什么的，在一个偶然的场合周某曾为她操琴，日子一久，两人一个拉、一个唱，忽然拉出了另一个名堂来，周某便自科员而科长、专员，与向如胶似漆，毛人凤不知怎的毫不介意。但周某发妻并不同意，两人时常为此吵闹，妙就妙在这里：向心影闻讯派人前往警告，要她“少生是非”，周太太当然不依，对来人道：“我与他感情不坏，有儿有女，为什么要把我们拆散？如果这位局长太太不肯放人，我拼着一条命和她理论去！”

孰不知之后周某却搬起家来，把家庭迁往北平，自己则跟着毛人凤“办公”。向心影又派人警告周妻道：“你如果想活下去，给我老实点，就住在北平不许乱跑，如果你想死，就不妨到南京上海来闹一场吧！”可怜这个女人乃是旧式女子，全家既在北平，又何从到外面打官司？而且对方又是这么一号人物，也只得抱怨自己命苦了事。

到上海解放前一年，向心影移居上海，那个姓周的忽然进了上海一家银行，并且是个副经理，出入汽车，“派头”不小，但他主要的工作不是银行，而是每天出入毛人凤公馆，视向之兴之所至，操琴也罢，干么也罢，最后两人双双飞到台湾，远在北平的周太太，大概也就守她的活寡了。

当然，比起戴笠在这方面的“成就”来，向心影是差得远了。她在上海那段日子，军统中人背后就叫她“老太婆”，如今当真是个老太婆了，她那大半生的“恩恩怨怨”，已随蒋介石的完蛋而完蛋，也不必再说她了。只有在那个腐朽环境之中才会有这种人物，向心影固然不堪，但更不堪的乃是她当时“发迹”的时代。

毛人凤死矣！台湾的特务系统理该由郑介民“复出”，但老、小二蒋都有隐忧，可也不便明言。

老蒋小蒋何以对郑介民不能推心置腹，原来美国中央情报局已经对他发生“好感”，关系密切，表面上看来与蒋介石所抱的美国大腿并无分别，事实是蒋介石对这一类人物最是反感。其反感之深，有时甚于对中共党人，最好的例于是孙立人与吴国祯。既然如此，蒋介石就得拼老命，但对郑介民却不敢造次，而郑介民也十分识相，早已告了病假，“国家安全局”业务全由副局长陈大庆顶档，可是蒋介石又不能这样放过他，凡有关“安全局”大事，总是不找陈而找他，因此郑介民在台湾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如今作为“情报局”局长的毛人凤既死，后继之人，看来难免不与他有关系，万一再与美国的交情更深一层，后果之严重，还用得着说吗？

毛人凤于一九五六年十月病死，距他死后三年多，郑介民也于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十一日在北投暴毙，为了省事，不如利用老、小二蒋正在伤他脑筋当儿，一并交代明白吧。

那郑介民官拜二级上将，可见他在蒋介石手下的地位如何了。此人于一八九七年生于广东海南文昌，那年正是光绪二十三年。就像全国一般情形那样，海南岛灾荒频仍，民不聊生，众多乡民无以为生，远迢迢飘洋过海做苦工，地愁天惨，洋老板和工头对华工根本不当人看。郑介民在十几岁时也以苦工身份航海，藏在海船底舱里受尽折磨，到达新加坡做了几年苦工。从此他就痛恨家乡外洋这种生活，而不是痛恨这种制度，一心只想飞黄腾达，做“人上人”。黄埔一期招考时，郑介民已转往泰国谋生，得同乡资助回国应试。他一口海南腔，试官听不懂；下笔为文，试官看不懂，于是“尊名更在孙山外”，落选了。郑介民进退不得，终于入了孙科与吴铁城所办的广东讲武堂，之后蒋介石为了统一军训，命令将讲武堂并归黄埔二期，郑介民随之编入步兵科第一队，军统中人陈质平、黎铁汉等皆是他的同学，戴笠也在那一期，但未毕业就参加部队了。

郑介民毕业后跟蒋东征北伐，做些杂司，未曾参加战斗，官衔是“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侍从参谋”。一年半之后，一九二六年蒋介石派他到莫斯科进中山大学，学的是政治经济，行前对他说：“不管今后中国会不会赤化，反正你们要懂得俄国的一套，心中有数便是了。”于是这个“奉命投机分子”以最敌视的心情，堆下一脸假笑，在莫斯科读到一九二八年回国。蒋介石把他放在侍从室当副官，等待派遣，正赶上蒋介石与白崇禧摩擦日深，瞧模样难免一战，为先发制人计，蒋介石把他找去道：“给你一桩重要任务。”

蒋介石嘱咐郑介民道：“今日之下，白崇禧与我难免打上一仗，这个打仗嘛，上策在于伐谋，下策才是动刀枪。所以我要派你到武汉去，专做他的工作，可是你要不露声色，将他的实力分布，全都了如指掌！人事关系，也要弄个一清二楚，此外事无大小，什么都要暗中调查，写成报告，不可由邮局寄递，待我另外派人与你联络。”

郑介民一听，心也慌了，呐呐地说：“我没有这种经验，报告总司令，还是另外派一个人去为好。”蒋介石忍不住笑道：“就因为你没有经验，人又长得非常老实的样子，我才决定派你去的。如果你十分机灵，跳出跳进，乱说一通，鬼灵精怪，我反而不放心你去了。再说这种事情，不能随便找人，这是最高的机密，非可靠的人不可，去吧！你先准备起来。在这几日之内，我一有空，便对你说一些这种工作的必备条件，以及随机应变之道。”他一再安慰他道：“你放心，我保险你可以胜任愉快，因为你这模样太老实，谁也不会发觉的。”于是郑介民终于诚惶诚恐，干开了他第一次的潜伏工作。

到得武汉，根据他所能找到的社会关系，郑介民找到了一个柯姓商人，住在他的家里，作为他的工作掩护据点。那商人有几个子女，内中有一个女儿名叫淑芳，与郑介民年龄相差无几，见那个愣小子搬入以后，成日价在外奔走，好似有什么心事一样，沉默寡言，回到寓所，便关起房门，也不知道忙些什么。年轻人好奇心重，总想看看他在干些什么名堂，对他不免多看几眼，多问几句。而郑介民也需要有个女人，见她对自己相当关心，以为“有点意思”了，这么着两人便勾勾搭搭，没多久便发生了所谓“超友谊关系”。柯淑芳到那时便哭哭啼啼说他欺骗，证据是成天关在房里，一定是在给女朋友写情书，郑介民指天哲日地说除她之外再没有别的女人，柯淑芳便要他打开抽屉看看，郑介民一听魂都吓跑了，一再央求，说这是他个人的生意秘密，人欠欠人，摊出来甚不雅观。柯淑芳明白这是谎话，心想凭你这个样子还做什么生意？更谈不上“人欠欠人”了，也就佯为同意，另作打算。

话说有一晚郑介民大醉回来，柯淑芳不免照料于他，缱绻一阵，他睡得像死猪一样，柯淑芳暗付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当下把他的钥匙取下，打开抽屉，以为准有不能见人的秘密，孰不知这些秘密的“秘密程度”，大大地出乎她预料之外。只见大抽屉中有金有银有钞票，另有鸦片吗啡一大包，此外便是军事机关名册与地图，看得她眼花缭乱。可是无论怎样不懂事的女孩子，由于她不可能离开所处的环境，对局围发生的事情多少知道一些，特别是当时军阀混战，影响更大，柯淑芳自然而然联想到舞台上“探子”的故事，倒是吃了一惊，想和父亲商量，又怕闹出去会送他一命，考虑良久，终于关好抽屉，上了锁，一切依旧，悄悄离去。

第二天下午，郑介民自外面回来，柯淑芳可不放过他了，吓唬他道：“刚才有警察来，说是抓奸细，我家没有这个东西，如果有，那一定是你。”

郑介民面色大变，回房上门，准备整理行装逃回去，柯淑芳才知道事情十分严重，而那个愣小子，当真是蒋介石方面派来的“探子”，于是要他把门开了，将哄他的经过一一说破，郑介民才知道自己完全暴露，幸喜对方并无恶意，也就一五一十把他那行当对她说了。嘱咐道：“我是蒋总司令的人，你是我的人，我们干脆一齐来吧，你做我的帮手，可是不能对人说，否则你我都会给抓去杀头。”接着又把蒋介石吹了一阵，柯淑芳懂不了这么多，总感到这件事很“好玩”，而且将来还有“官太太”可做，也就与他合作，为他掩护，直到第二年蒋介石与广西正式开战，桂系大败，郑介民从“地下”升了上来，以潜伏有功，当上了广西省政府委员，柯姓老板乐得逢迎，把女儿许配于他，但柯淑芳“御夫极严，爱财似命”，因此找的作孽钱也真不少，而军统几个头目之中。郑介民对“女人问题”也最少闲话，按下不提。

却说郑介民在武汉“一炮而红”，蒋介石对他的特务天才颇为赏识，只不过他是所谓“留俄派”，未能百分之百信任，例如复兴社前身的“十人团”，戴笠因有十人团的支持和蒋对他的信任，才去主持“特务处”，“留俄派”如邓文仪等不甘示弱，联名保举郑介民做副处长，名曰襄赞，实则牵制戴笠，但“特务处”在刚成立时一无干部，二无实权，空洞之极，戴笠与郑介民商议之下，决定向外发展，并以培养干部为要务，但如何下手，又成问题。最后脑筋动到了上海方面，那当儿吴铁城是上海市长，文朝籍任公安局长，办了个警察训练所之类的玩意，给他们看中了，郑介民便花了不少气力把它抢到手，用尽种种威胁利诱的办法拉人参加，“特务处”便在这情景下开始打下基础。接着在一九三三年到欧洲考察，回国之后出任参谋本部第二厅少将处长，没多久抗战开始，转任军委会第六部第三组组长兼第一部二组组长，再升军令部第二厅中将副厅长，被派任星洲盟军军事会议的代表。也是在这当儿，郑介民正式担任了军统局副局长的职务，作为戴笠第一号助手，表面上专做对日情报，其实另有一套。这就是所谓“国际问题研究所”，本来那机构是与复兴社相对的一个特务机关，其组织形成的原始意义，是专门研究日本问题，其他情报并不过问，由国民党中以日本问题专家闻名的王芃生负责，内部组织不小，“全盛时期”达两百几十人，郑介民赶走王芃生，接办该所后，情报范围就不限日本了。他几乎赶光了所有的旧人，安置了自己的爪牙，将业务扩大为国际情报。迨珍珠港事件发生，美国佬着了慌，感到自己在东方太不成话了，就与戴、郑合作，交换情报。

一般人在表面上仅仅知道郑介民心狠手辣，阴险圆滑，孰不知他的耐性也真有点功夫。挨起柯淑芳的骂来，总是双目微合，一声不响，而在最尴尬的场合中，也能“听若罔闻”，安渡一关。例如抗战胜利之后，军统第一个“四一大会”在南京召开，以庆贺他们成立于四月一日的血腥“佳节”，戴笠那时已死，由他作主席，全国各地军统重要人马，纷纷远道参加，甚是热闹。郑介民照例用广东官腔致词过后，接下去便是来宾演说，那当然都是一些肉麻当有趣的玩意，没料到来宾之中，有一位黄埔前期的胡靖安却不买帐，邀他讲话，也不推辞，上得台去，这个耿介的血性人便把平时看不上眼的军统活动骂了个一佛出世，二佛涅槃；把平时听在耳里的军统罪行强烈暗示，更妙的是一边骂一边回头瞧郑介民，变成了“当着和尚骂贼秃”，骂了个淋漓尽致，全场为之愕然；而那个挨骂的“中心人物”，却坐在主席台上一声不响，眼皮下垂，似在打坐一般，军统中人知道他恨胡靖安一定恨入骨了。事实也真如此，只不过对方是黄埔前辈，并无“通共”凭据，郑介民还不敢随便动他。

海外读者谅必还记得香港有一名绰号“小老虎”的阔少爷。此人在胜利之后，曾在上海发生过一件十二万美钞先后被窃，最后又遭国民党检查没收的巨案。那笔作孽钱并非小老虎之物，乃是郑介民所有。郑介民何以将巨款交与他？而他又如何认识郑介民？说起来又有一段古。原来曾任交通警察总局局长的吉章简，乃是琼崖人，认识不少海外华侨，小老虎与“老老虎”交游甚广，当然也识得吉某。小老虎战时在桂林与女秘书闹翻一案，吵了个天翻地覆，当时人们估计小老虎准是穷得可以，才无法使那位女秘书呆下去，这说法不无理由。迨小老虎自桂而渝，南洋交通断绝，生活十分紧张，吉章简便时予接济。

那吉章简在重庆担任什么交通巡回检查处这一类行当，是个肥差使，钱嫌得多，接济那位落难公子毫不在乎。可是小老虎对他就有雪中送炭之感，成天连吃饭都没钱，吉章简的帮助对他如何重要，自不待言，而他对吉那份感激，也可想象得到。

迨抗战胜利，南洋交通恢复，“老老虎”对小老虎的接济随之恢复，这个落难公子顿时活跃起来，在南京由吉介绍，认识了郑介民，三次两次往返，也就熟了。那一日小老虎向郑、吉等告辞，说要回香港一趟，帮助乃父发展业务，而那头“老老虎”在海外花样之多，人所共知，反正对名利二字，紧追不舍。郑介民便对吉章简耳语一番，再悄悄地问小老虎道：

“仁兄这次回去，我们免不了要盛大欢送，不久之后，希望能够再次欢迎于你。”小老虎闻言心头着实舒坦，暗付郑介民乃当今第一号特务大头子，和他往返，对自己的各种买卖大有好处，岂可怠慢？也就尽力应酬了几句。郑介民又道：“只是兄弟有件小事情奉托，未知仁兄是否方便？”小老虎心想，此人如有所托，定当给他办了。吉章简已经透露过彼此“合作”，那简直是所向无敌，岂有不允之理？便说了许多好话，郑介民笑道：“既然如此，兄弟有十二万元美钞交与仁兄，带到香港，你说可好？”小老虎道：“只要是你郑局长的事情，没说的。”但他心头不无疑虑，当夜便问吉章简道：

“郑局长神通广大，何以要我带十二万美钞到香港？”吉章简道：“局势虽然很好，共产党给我们打得七零八落，但人无远虑者必有近忧，老郑还不是想在海外弄点地产物业，即使天下太平，他一高兴上外面玩玩，也有个落脚之处。”小老虎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是问为什么他的人不能带呢？不是连鸦片吗啡军火都可以随便运进运出的吗？何况是美钞？虽然这十二万数字不算小，可是……”

吉章简道：“老弟，我们是多年老友，无话不谈，今后还要好好合作，就不妨把一些我们的事情说给你听吧，你可不能对人说。”小老虎道：“我怎会对人说这些重要机密？”于是吉章简低声说道：“老弟哪，老郑现在是军统局长，真的是声势赫赫，为什么这些美钞却要你带到香港去呢？内中是有文章。原来军统局中人事问题非常复杂，你多少也曾听说过吧？戴老板生前是这样，他死后更厉害了。”小老虎笑道：“是这样，我前天在吃饭时听有人在说，毛人凤拿不到正局长，和老郑面和心不和，又说什么湖南三李：李崇诗、李人士、李肖白，浙江三毛：毛人凤、毛森、毛万里，这几派都有实力，勾心斗角，老郑这个局长可不好当哩！”

吉章简笑道：“你明白就好。要知道除了这些，京沪线警务人员都是毛人凤的心腹，航空检查也在毛人凤手上，如果知道老郑有十二万美钞要带出去，哈，那别说香港，连南京这一关都过不了。你懂得，他们这样搞法，是想挖老郑的墙脚。万一老郑的美钞出了毛病，那风风雨雨，还得了吗？老郑的局长不想做啦？他才不呢！你懂啦？”

小老虎闻言紧张起来，暗忖原来他们勾心斗角有远超乎自己所知道的，当下唯唯称是，小心应付。待郑介民双手交与他十二万美钞，叮嘱道：“仁兄请了，这是兄弟的身家财产，一切拜托！我知道你在上海香港都跑得开，吃得开，一定万无一失，这才托你携带。”小老虎双手接过，忙道：“局长放心，这真是万无一失，到得香港，自当遵命办理，你千万放心就是。”

话休噜苏，小老虎到得上海，尚须有所活动，暗忖那笔美钞放在何处是好全财多露眼，不可马虎。好在他父亲在好几个大码头都设有“老虎窝”，上海也不例外，当下就把上海老虎窝的经理找来道：“郑经理，这笔美钞为数甚大，是人家托我带往香港去的，千万不可遗失，请你给我放在大夹万中，待我走时，自当取回。”那经埋一口答应了，却说：“私带美钞外汇出口，小老板你该明白这是犯法的，不如交上海分店黑市套汇，他们查不出来。”小老虎道：“不碍事不碍事。这几天我正在和飞机场的检查机关打交道，把他们应酬好了，别说这一笔，以后我们自己的东西，也可以方便不少。”郑某唯唯，却问：“那这一口袋有多少？”小老虎道：“十二万。”郑某闻言一怔，十二万美钞该合多少法币？算盘一打，竟是打出了好大一串“００”，心中大为羡慕，暗忖老老虎待人不厚，小老虎也差不多，自已做了十几年，再熬下去也没个出头日，干脆如此这般，当下有所动作，按下再表。

话说没几天，小老虎事情办妥，自沪飞港，手挽郑介民那袋美钞，施施然前往机场，亲友相送，颇为热闹，经理郑某也在其中。待进得机场，航空检查所中人如临大敌，围住了小老虎要动手检查，小老虎大急，定睛一看，又叫不妙，原来那班人已经换了。这个机构人手众多，小老虎有天大本事，也没办法在个个菩萨面前烧香，眼见那些检查官儿问姓问名，“验明正身”似的，问那皮袋中装的什么东西？小老虎急道：“已经和你们的谁谁谁说过了。”对方瞪他一眼，不由分说，一把夺过，露出美钞，而且为数甚多，围观的人不由得都呆了。检查官道：“是你的吗？”小老虎一身大汗，进退不得，不知道该怎祥回答。因为设若承认是自己的，那末没收之外如再查问来源，就很糟糕，连上海老虎窝的陈年旧账都得翻查，如果把“老老虎”的什么账也给查了出来，那更糟了！可是如果否认的话，又该说明是谁的呢？牵出郑介民使他垮下台来，郑介民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小老虎恁说也不敢实说。见对方催得紧，只得叹道：“是我的。”

检查官瞪了他一眼道：“那总共有多少美钞？”小老虎叹道：“十二万！”检查官对办事人道：“听见没有？十二万，现在当着他本人点一点，然后缴上去！”于是检查员们一五一十地点将起来，只有七万五千有零，小老虎吓了一跳，喊道：“反正给你们检查了，十二万就是十二万，凭什么以少报多！”检查官笑道：“那内中必有文章，再查！”又复查两遍，仍是七万五千有零，便问道：“你自已来一遍罢！”小老虎已经软了半截，又叹道：“东西给你们检查，只好认命，可是分明有十二万美钞，怎会少了这么多？”检查官道：“那你把这些美钞放在什么地方的？”小老虎暗忖除了“老虎窝”，更无第二个地方。如果遭盗贼偷窃，为什么没有全部“光顾”呢？再端详那个皮包，此刻事已至此，头脑反而稍为冷静，发现皮包重量并无显著不对，只是底层的旧报纸多出了一大堆，各种疑点，煞是奇怪。

检查官道：“你的问题，越来越麻烦了，私带美钞出口应该没收，这是一桩；可是其中又牵涉到了数额不符，案中有案，你以为谁的嫌疑更大？”小老虎不能不直接说道：“那只有我们上海‘老虎窝’中的郑姓经理了，这口袋美钞我双手交与他保管，今天上飞机又是他双手给我的。如今你们查得这样厉害，把底都翻了上来，翻出一大堆旧报纸，这些东西非我所有，想来是代替美钞重量的。如果真的是窃贼，他才不会耍这一套哩！”检查官点头道：“这个倒是真的。”小老虎道：“这样看起来，我们那个郑经理倒是嫌疑不轻了。”便叹道：“实不相瞒，我小老虎和贵局好多人都是老朋友，这件事让我失了面子，实在遗憾，我们今后都有见面的机会，我看你老兄也适可而止，抬一抬手，让我过去，就感激不尽了。”检查官此刻已经“马到功成”，不管十二万也罢，差多少也罢，反正他那笔“奖金”是拿定的了。如能追回被窃之数，他的甜头更甜，也乐得做好人了。便把他拉到角落里，低声说：

“既然小老虎先生说到这个，我也不妨将全部经过告诉你：你不是普通的旅客，咱们很多人认识你，本来今天的事情不会发生的，无奈此事有人告密，通了天，我们不查也不成了，你老兄别见怪。”小老虎听说有人告发，恨不得一口将那人吃了，恨道：“我姓虎的最要朋友，只有彼此帮忙的，没听说害人的，特别是这次带美钞，老实说我也是受人之托，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更没得罪朋友，怎会给告诉呢？”

检查官笑道：“反正事已至此，我干脆告诉你吧，告密之人不是旁人，正是你们老虎窝里的经理郑先生！”

小老虎一听肺都炸了，马上要找郑某算账，可是送行的人都在外面，一来难以找到，二来飞机快开，三来找到之后总不能一刀杀了他，反而是检查官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你就这样走罢，按理说你是不能走的，但情形特殊，咱们留个交情，钞票是充公了，你们的那个经理也没好处，我们会立刻到他家里搜查，想来这十二万美钞是一分钱都少不了的，他犯了盗窃之罪，这场官司也够他受用，算是我们替你报了仇，解了恨，你要你老太爷派人到上海接管老虎窝罢。”

于是小老虎再三拜托重办郑某，他的几万块钱固然泡了汤，也不希望姓郑的讨了便宜，可是怎样对付郑介民呢？父子俩研究了好半天，全家还举行了“家庭会议”，终于决定如数赔偿。这不是“债”，但“老虎家族”明白凶险过债，为求来日“收回’更多的，不如肉痛一下。对待手下不妨刻薄，但面对郑介民，那可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而妙就妙在郑介民对于这件事的经过，好像根本不知道一样。

上海人都还知道很多有关郑介民“清白家风”之事，例如继承陈公博的遗产。陈公博此人人尽皆知，乃是汪精卫手下的一员大将，在日阀“扶持”时期，此人在上海银行界兴风作浪，什么投资，认干股等等，也不知道发了多少作孽财。当时上海善钟路有一家农商银行，姓梅的经理是个难以下笔的，自鸣清高，却又肮脏不堪之人，他对汪、陈二人下的马屁功，也真是无法形容，叹为观止的了。正因如此，陈公博便成为农商银行的最大股东，而梅某也就变成了上海一霸。迨日阀投降，老蒋劫收，戴笠那一撮饿狗疯狂似的“五子登科”，梅某一见大为惊慌，知道非想办法不可。国民党已在罗织飞语，涉及无辜，本身分明有病，怎能脱身？不独银行完了，自己难免落个十年二十年的经济汉奸之罪，于是设法走进了郑介民的大门，三下两下，说也奇怪，不独那家银行未遭接收，梅某也是出入于郑介民门下，俨然又是个“地下工作者”之类，原来他把陈公博的股份，分文不差地转让给了郑介民，拆穿了并不“稀奇”。

于是梅某不但保全了自己的银行，而且也没吃到官司，并且在胜利之后的上海掮出郑介民的招牌大摇大摆，为非作歹。人们在背地里称之为“大特务继承了大汉奸的财产”，敢怒而不敢言。

但郑介民并非“独吃一门”，花招颇多，连“自己人”都不能放过，陶一珊便是其中之一。

话说郑介民充当军统局长之后，因马汉三案遭毛人凤攻下台去之前，曾向蒋介石推荐了几个人入襄军统，陶一珊被力保为国防部保密局副局长，那保密局便是军统局的后身，据说蒋已同意，批过一个“可”字，而且已交秘书处拟文用印，即将发表。郑介民在白天获得消息，马上命柯淑芳乘京沪夜车赶到上海，找到陶一珊，先道上三四个恭喜，说他的副局长已经发表，要他请客。当时在场的还有两名太太，一名小姐，闻讯也向陶一珊恭喜起来，陶一珊这份得意没法说，大拍胸脯，要请这几名太太小姐到公司转它一转，“随便要什么，不管什么价钱都可奉送，请吧！”内中那个交通警察总局局长吉章简的老婆心中有数，拉着另外一名小姐便告辞，低声说：“人家送礼是送给郑家的，我们可不要不识相。”两人便走，柯淑芳一把拉住了吉妻道：“你跑什么，陶处长马上就要做吉局长的顶头上司，刚才你不是听我说过，马上要发表保密局副局长了吗？”吉妻曾留学苏联，闻言变色，拉住了那个小姐的大衣还是走了，到得门口，愤然说道：“柯淑芳也未免太岂有此理了，纵使陶一珊发表了那个副局长，也不该说这话，这简直是当面侮辱，我马上回南京找夏迪不要干了！”那“夏迪”是吉章简之号，翌晨见老婆从上海赶来，又听她这么说，这口气委实吞不下，两口子研究一番，分头进行应付之道，吉章简自己回到海南岛琼崖故乡，活动他的“国民大会代表”，作为万一真的干不了时有个退步。他老婆就到处花钱，企图挽回面子，也不知她如何用上了胡宗南的关系，利用他一向对特务部门的暗中策划地位，以及和吉章简乃是黄埔同期同学的交情，直接给蒋介石去了个电报，说据他所知，陶一珊资望俱差，不足以出任保密局副局长之职，如果明令发表，深恐有失该局人心。老蒋倚胡宗南为“王牌”，如今“王牌”说出这一段话，并且自己并未保荐旁人，足见十分“忠贞”，而且“公文旅行”只是开始，抽回来十分方便，于是陶一珊的那份高兴，也就胎死腹中，半途而废了。

可是陶一珊做梦也没想到会有变化，更想不到胡宗南与吉章简之间那个直通电台，已给他淋了一盆冰水。

话分两头，陶一珊那天带着柯淑芳和许大纯太太出门买东西，许妻不过是配角，主要是看柯淑芳要些什么“礼物”。礼物由自己挑选，实在十分有趣。三人在四大公司打了个转，最后决定在永安公司购进了一堂红木家具，时价为法币四亿元，柯淑芳犹难满足，再去静安寺时装公司买了件灰背大衣，时价法币八千万元。许妻顺手揩了一两千万的油水，总共陶一珊这笔礼物超过法币五亿元，心头是有那么一点不自在，但再一想反正自己“收入”甚多，来日更多，又何必在乎？也就高高兴兴将那些大大小小的礼物派专人送往南京郑介民公馆，自己“心安理得”在上海等待升官令的公布。可是没多久吉章简的老婆将此事结果用挂号信写给那天在场的女友，消息传到陶一珊耳中，还有点不大相信。第二天正式告吹的消息果然来到，这才算完了。但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待三两个星期后查悉如此这般，想开吉章简的刀，吉已当选为琼崖国大代表，奈何不得了。

正在这当儿，偷鸡不着蚀把米的陶一珊又有件倒霉事，那就是上文曾说到的戚再玉案。上海人都知道戚再玉是在代替陶一珊吃官司，连警备司令宣铁吾对陶也无法容纳，要他自己落台，使他们这帮人“干净”一点。陶一珊知道在上海大势去矣！夤夜走向南京，就坐在自己送去的红木椅子之上，请郑介民想办法，郑介民、柯淑芳对他没说的，但对他的出路也没说的：“实在没有办法。”但经不起陶一珊苦苦哀求，才算给他活动一个“毫无内容”的头衔：“副参谋长”。直到一九四九年陈良出任上海市长，陶一珊忽然继张晓嵩为上海民政局长，似乎又抖了起来，但整个国民党政治己临绝境，陶一珊及其上司下属已无可再捞，狼狈逃台，在临走时烧掉了一大批户籍册，然而这已是不成玩艺了。

郑介民也已墓木拱矣，但柯淑芳还在台湾。当年追随这个“局长”之人，好几个留在大陆，或在海外。内中有个姓帅的副官，对郑介民家庭当然十分熟悉。正因为郑介民畏妻如虎，到外面胡逛的欲望难遏，而柯淑芳那一套“御夫术”也真厉害，郑介民如欲外出，一定要向她报告到什么地方去？找谁？为什么事？需要多少时间办完？大概在什么时候回家？好像到机关访友，写一张访客填表一样，当然犹有过之。因为郑介民如果照时而回，那没关系；如果逾时不归，这还了得？必须补述理由，说明所以，而且又得“批准”，否则柯淑芳要闹一个翻天覆地，而在这中间，有两个人比郑介民还惨。那两人就是郑介民的汽车司机与随从副官，对于他们，柯淑芳经常以法官审案姿态出现，待他们进得大厅，便命两人分立两隅，她就疾言厉色先问司机：“老爷今天去了什么地方？为什么迟迟归来？几点几分在什么地方？几点几十分又在什么地方？有谁在场？是公事还是私事？”那司机也就逐条答复，还不许有所思虑，否则又不得了。然后再问副官，同样疾言厉色，问题一字不易。两人所答必须相同，否则严词追询，比国民党官员办案认真得多。

这样不算，柯淑芳根据两人所“供”，再去盘问“老爷”，如果郑介民所答相同，像报端“填字游戏”那样都填对了，就娇嗔一番，天下太平；设若不符，内中有人对“填字游戏”填而不中，三个人就集体受罚，无一幸免。因此那三人回家之前，也就无形中成立了“三人小组”，由郑介民编就“台词”，命两人默记。可是这玩艺儿究竟有忘却可能，并且无法“提示”，三个人仍然不时挨骂受罚，在郑介民本人那是“当事人”，但司机与副官心中不满，难以言宣。因此给郑介民当司机、副官的人，能满三个月已是不易，搞上半载就“了不起”，满一年之久者却无此人。

还有妙的，这由郑介民为首的“三人小组”，起先由他在汽车上“编撰台词”。后来也就厌烦起来，就由司机与副官在他兴尽上车之后、假寐之时，听他两人一问一答，发挥“天才”，编造一个自几点几分出门到几点几分回家之间的“里程时刻表”来，郑介民其实并未睡着。听两人编了一路，言者“有”意，听者有心，也就了却当天一桩“公”案。“创造”这个方法的人就是那个帅某，因此服务时间居然超过一年，最后仍不免露出马脚，受不了训斥才告离去，但他的服务时间算是空前绝后，为郑府所罕见的了。

郑介民骂起人来，另外有一句广东三字经，叫做“无脑筋”，这个“无”字读若“帽”音，“筋”字读若“根”字，帅某离去后时常对人叹道：“郑介民喜欢骂人没脑筋，我看他自己最没脑筋。”

郑介民是否有脑筋，在北平军调部时期曾有一个笑话，那当儿中共、老蒋、美国三方面各派代表，成立军调小组时，军事重心在东北，北平那个军调小组待别重要，叶剑英代表中共，郑介民代表老蒋，吉伦代表美国。美蒋两方面对这个会议根本没有诚意，也没有好心，但求边谈边打，把老百姓打垮了，也就心满意足了。在第一次举行三人小组会议时，叶剑英一见郑介民的打扮，不禁失笑。原来三人小组会议举行之时，叶剑英服装朴素，神采奕奕，美方代表吉伦穿的是军便服，也无甚特别，只有郑介民不但全副武装，而且胸前挂满了长的、方的、圆的各式各样的证章和勋章，什么宝鼎、星云、青天白日等等，大大小小有十几个之多，也不知道他从那儿弄出来的，挺胸突肚入得室内，尚未开会，叶剑英便指着他的胸脯笑道：“你倒像个变戏法的魔术师哩！”阖座皆笑。而事实上这个会也不过是美、蒋两方的障眼法罢了。此会一散，就郑介民而言，他就继戴笠而出掌军统机构，前文业已交代，不必再表。

但最后不能不补充一笔，那是戴笠在世之日，郑介民唯命是从，不在话下；戴笠死后，不独他遗下的那笔作孽钱给手下拿走大半，郑介民也是与有份焉！而且连他的儿子也吃了郑介民好大的苦头，殆为戴笠生前所未能料及。

戴笠死讯证实之后，重庆戴公馆保险箱中的珍珠宝贝，钻戒金条，乃至尼龙丝袜，高级化妆品等等，于三月十八晚上遭军统局留渝高级干部瓜分一清。而上海这个大码头，本是戴笠的赃物大仓库，尤其是接收那段时期，释放汉奸，劫收日人财产等等，名贵物品被纳入私囊，分存中央信托局及银行保险箱、最重要者达五只之多，内中所存，大都是三四克拉以上的火钻戒，黄金美钞不计其数。上海方面获得戴笠死讯时，郑介民、李崇诗以及戴笠的副官王汉光三人串通一气，将那五只大保险箱一一打开，三人分摊，其中又以郑介民分得最多，李崇诗次之，王汉光再次之。到底三人所分价值几何？到今天还是一个谜，但有个故事可以证明戴笠的“宝藏与焉”，那是三人把分剩的财物，照样藏好，再交与办事人员，便有几个以彭寿为首的军统之人，将内中五百根金条变为五十根，当时十分轰动，想不到这些数字只是小巫比大巫而，已，巧取豪夺的戴笠结果给亲信们如此豪夺巧取，真没说的。

戴笠的几个“死党”，为了纪念这个头子，曾在浙江衢州、南京、重庆三地开办了三个雨人中学，但对这有兴趣的人到底太少。重庆的那一个准备募捐五亿法币，搞了好久还不到半数，而且这半数也不知下落如何，没办成。南京的那一个因为国民党的重心在此，算是办成了，开设在小火瓦巷，没一个学年也就无疾而终。衢州的那一个由他的儿子戴藏宜主持，搅了个满天星斗。至此，得向看官交代一下戴藏宜的下文。

此人，浑名“小老板”，乃一名不学无术的恶少。戴笠的发妻和他的母亲都是典型的农村女子，性格忠厚，而戴藏宜因是独子，给祖母、母亲溺爱过分，受乃父的影响更大，变成了一个纨绔子弟。按理戴笠对他准是疼爱之至，孰不知戴笠有一次几乎把他枪毙，说起来话儿长，简言之“小老板”在侮辱女性这方面，不独衣钵真传，而且发扬光大。戴笠对女人问题的“宁滥毋缺”，几乎是人所共知。对于那些女人，在戴藏宜来说，不管他称呼如何，反正乃是长辈，这没说的。不料官场中有的是“萧规曹随”，戴家则有“父规子随”，老戴侮辱过的女人，小戴间或追随乃父，“克绍箕裘”。而且儿子比他年轻，打扮起来也真是个花花公子，做父亲的不只一次败下阵来，起先还不清楚谁吃了狮子心老虎胆敢与他争夺女人，很快弄清楚此人乃是儿子。戴笠翻脸不认人，对儿子也一样，某次狭路相逢，便掏出枪来准备“灭亲”，给左右再三苦劝，才算留下一命，从此戴藏宜看见戴笠的影子便跑。

一九三九年戴笠发妻在上海病重，戴笠要她到香港就医，他母亲怕媳妇受不了海上风浪，如果支撑不住，在船上病故，那不但不能葬身祖坟，而且按照海上习惯，还得葬身鱼膜，于是给重庆去了一信，说就在上海医疗，戴笠自然是无可无不可。到是年秋天，病况恶化，自己知道已无多久，局势混乱，见丈夫一面决。无可能，但愿戴藏宜能自乡间回上海一趟，见见最后一面。重庆与上海交通不便，戴笠在这方面纵有办法，究竟无法保证安全。因此迟迟未能启程，到后来老太太心有不忍，催促孙子回沪一行，戴笠才知道非想办法不可了，虽然恨透了这个儿子，可是儿子究竟是儿子，便派了男女特务二人，伪装夫妻，护送这个宝贝儿子与媳妇陈映霞自江山首途，绕道浙赣路经宁波赴沪。

一路之上，戴藏宜因与陈映霞在一起，倒也相当老实。可是到得宁波后，戴藏宜以为上海在望，用不着赶命似的赶了，一定要多呆几天，表面上逛灵桥，看山水，其实是想找私娼、寻窑子。抵达之日是上午，当天下午有船驶沪，陈映霞和那对假夫妻都劝他不如上船，但戴藏宜恁说也不干，于是四人便停留在宁波，可是第二班船相距一星期之久，待一干人等到得，七海，病人已咽气两天了。

陈映霞比起她的婆婆来，遭遇也好不了多少。她在学校功课极好，相貌平平，嫁戴之后起初还相安无事，不久戴藏宜看中了她的妹妹，日积月累，不可收拾，只是把陈映霞瞒在鼓里。那一日戴藏宜忽然对妻子发下誓愿，要好好用功读书，妻子听了当然十分喜欢。而在丈夫动身之前，她的妹妹也早就回到乡下，陈映霞恁地也没想到两人之间有些什么，还以为戴藏宜真是存心学好，埋头苦读去了。如此这般，有关两人的传说终于到得她耳中，起先还以为误传，后来不能不相信这是事实，也就回到乡下，先问她的妹妹有无其事？她妹妹倒也干脆，答道：“爱情这回事嘛，谁也管不了谁的，你去问藏宜好了。”陈映霞气了个半死，问丈夫当真不假，也就回到上海，终于离婚了事，她的妹妹就“取而代之”，或许以为靠着戴笠的作孽钱，还可以享大半辈子清福，而戴藏宜在乡间作威作福，俨然是一条地头蛇。孰不知一下子就解放了，戴藏宜居然带着这位太太还想招兵买马，下场如何，也不用问了。那是后话，表过不提。

话说抗战末期，蒋介石与汪精卫、日阀之间，真的是做到了“水乳交融”，从“共同反共”到走私贩毒，偷运人口，三方面合作无间，各获厚利，这些都看在戴藏宜的眼里。他想，全国缉私机构都是乃父的爪牙主持，水陆交通管制人员也莫不如此，假如自己经营起运输生意来，那保证可以无往不利。要知道当年那些正当商人，碰到这些查缉人员就没有命，要不了三查四问，七翻八看，似乎都犯了罪似的，轻一点加重成本，重一点人财两失，连命都会送了。戴藏宜当然不同，他是戴笠的独生子，也多少学到乃父那一套花招，只是没有正式做官而已，于是他这个运输公司成立之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无论黑的是鸦片、黄的是金子、白的是白面、红的是红丸，无不通行无阻，“如入无人之境”。不独没有检查，而且保护有加，优先放行，军统高级干部马志超见“小老板”亲自出马，立刻送他一笔六辆十轮卡的厚礼。这批大货车，乃是他在“忠义救国军”总司令任内揩油揩得来的，共计十辆，送他六辆，外加卡宾枪四十余枝，全部崭新，也是同时期内的“物资”。有车有枪兼有爪牙，戴藏宜的“特种运输生意”就像老虎长了翅膀一样，做了好几笔大生意，当然赚了大钱。事闻于戴笠，有一次无意中对毛人凤道：“志超这个人，遇事想得很周到，你可以跟他学学。”毛人凤莫名其妙，事后才知道是这么回事，可是这位“大老板”没多久就离开了这个世界，他当然没有必要去“学”马志超孝敬“小老板”。

而在郑介民，在尝到了“接收戴笠六成遗产”的甜头之后，脑筋又动到了戴藏宜头上。听说他的运输生意十分赚钱，内中包括资本、车辆与枪枝，不禁垂涎欲滴。当下不少人劝道：“此事不可草率，如果弄不好，会教人说闲话的。”郑介民与柯淑芳闻言不语，苦苦研究起来。

话分两头，却说戴藏宜在上海杜美路七十号干那走私勾当，戴笠虽死，仍操此业，以为还能发扬光大。不料那一日门口开来了几辆大卡车，进来了几十名武装军人，为首一人出示郑介民手谕，说为了切实照顾戴笠遗属，戴藏宜所使用的军火货车，该交由公家保管，以免不测。戴藏宜怎肯乖乖缴出？先是争，后是吵，终于痛哭起来，说道：“此乃马总司令私人赠我之物，并非公家所有，郑介民夫妻不过是欺侮我死了父亲，变相抢夺罢了。”那带队的人道：“马总司令当年也是由公家出帐，否则他自己怎会有这些东西，有钱也买不到哩！现在交给公家，你照样可以动用，也省得给人拿走，大家交不了帐。”

戴藏宜这当儿没办法与郑相争，也就如数缴械，对郑恨之入骨，但只要美国和蒋介石对郑“深信不疑”，郑介民做出更难堪的事来，也无所惧了。

问题是，在蒋介石心中，对郑介民的“深信不疑”发生了变化。

这话还得从头说起。

话说一九四七年十一月，郑介民调升了国防部的常务次长兼国防部第二厅厅长。逃台之后调任国防部参谋次长，真正负责的乃是什么“策划指挥大陆工作”，说的明白点，便是派特务到大陆活动，在台、港、澳设立特务训练班，物色替死鬼到大陆送命而已。

列位看官，美、蒋对所谓“大陆工作”，真的是视为救命仙丹、续命参汤，以为只要“大陆工作”做得好，“反攻”云云就垂手可取了。因此在蒋经国主持之下，郑介民便尽力这个活动，到一九五一年，又当上了国民党第七届中央候补委员，继而又当上了第八届中央委员兼第二组主任。到一九五四年十月，台湾“国家安全局”成立，他又当上了上将局长，陈大庆副之。将所有军统、中统、二组、六组一齐划归该局指挥，而负责领导该局的是国防会议秘书厅，于是这个情报系统完全划出了党政机构之外，直属于蒋介石了。

就在那年冬天，郑介民奉美方之召到香港秘密商议，为的是美、蒋全力搞“大陆工作”，香港自必是特别重要地区，没有香港，这个特务派遣与训练工作便成为一大问题，虽有澳门、南洋，甚至日本可堪利用，但无论如何没有香港方便。至于新中国发觉香港成为反华基地时怎样处理？反正直接受到“麻烦”者乃是伦敦，美国和台北大可袖手旁观，不睬不理。

那郑介民到得香港，自有一班人马侍候于他，而当美方人员与他在郊区密谈时，也只得“轻骑简从”前往了。

在青山某一幢别墅中，双方寒暄过后，洋人笑道：“郑将军辛苦了，听说你反共工作已经于了几十年。”郑介民心头好不得意，谦谢过了，对方道：“今日之下，香港是一个最合理想的地方，贵我对此都有同感，这个留在后面再说。现在我奉命要告诉你的，那是台湾的反共工作固然做得好，可是对香港等地第三势力那批人，你们未免太辣手一点。”

郑介民吃了州惊，忙说：“请多指教。”洋人道：“第三势力在这几年来做了些什么？相信你比我们清楚得多。要知道他们这批人，都是反共的好手，其中也有对台湾不大满意的，可是只要反共，就很好嘛，为什么你们对他们一点不肯放松？据说你们打击第三势力，有时候还甚于打击中共。”

郑介民笑道：“并不尽然吧，香港的第三势力，内中有些人已经回到台湾，有些人则去了大陆或海外，事实上也没什么力量可言。他们光是有一两家小报小刊物，上层的领导并不有力，下面的群众少得可怜，而在抨击中共之外，抨击台湾也非常毒辣，因此双方各走极端，越走越远起来。”

洋人道：“听说他们曾经有求于台湾，而在开办之时，你们也曾派人打了进去，事后揭发了内中秘密，因此增加了磨擦。”郑介民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他们如果只是批评台湾政治，而且是善意的，也就罢了，无奈他们志在推翻台湾政权，便使双方剑拔弩张，吵了起来。”洋人笑道：“郑将军一定明白，在华盛顿不少机构之中，是有一些人将希望寄与第三势力的。‘第一势力’是你们国民党，‘第二势力’是中共，‘第三势力’便是这批貌如反蒋反共、实则反共第一的朋友们，你们何必厌他们？让他们在海外反共不好吗？要知道你们在海外的反共力量，并不如你们所说的那样强大，我们是自已人，无话不说，郑将军以为对吗？”

郑介民道：“话虽如此，但他们既反共又反蒋，又如何谈得拢呢？”洋人道：“刚才我所说的三种势力，乃是你们对日作战末期和胜利之初的情形。而在今天，台湾又出现了‘第四势力’，标榜反蒋反共之外，又主张‘台湾是台湾人的台湾’，这种发展，我们站在朋友的立场，深以为虑。不管是第三或者第四，反正说明了一件事情，你们的总统先生是有一些值得商量的地方，你想，如果不把第三势力拉过来，岂不是树敌太多了吗？”

郑介民心想：蒋介石提到“第三势力”时固然声色俱厉，提到“第四势力”更是拍台拍凳，不共戴天。而在台湾的美国人，却对那两种“势力”爱护备至，双方显然存在着颇大的距离。现在美方要求对他们不必过分，如果当面答应，显非老蒋之意，如果一口回绝，也未免不好意思，对方是一只“饭碗”，何必当场砸破，替自已过不去呢？便低声下气说道：

“问题就在这里了，如果将第三势力、第四势力拒于大门之外，他们就要反对，如果将他们收容过来，或者并不收容而‘客气’一点，他们仍旧要反对，又该怎么办呢？”

那洋人笑了一阵，轻轻松松地说：“有几句话，我们只能在这里说，你也不必到台湾去讲。要知道，一个政权的是否可靠，主要是看它自己，美国的援助固然重要，可是只有援助而办不好事，也属徒然！美国每年援外的经费不少，自以为可以得到举世拥护，结果却不是那么回事，我们国内有人在叫，有几个地方也在叫，问政府为什么要花了这许多纳税人的血汗钱，去养一批不得人心的家伙，你们的蒋总统在台湾是否也是不得人心？我保留，可是当你们在大陆时，你们显然得不到大陆民众的拥护。情况便是如此：支持一个为当地民众反对的政权这对美国并无好处！”

郑介民闻言一怔。

“所以我说这些话不足为旁人道，”洋人又笑道：“根据这种精神，郑将军也该明白了，在台湾的国民党人，你们不一定为蒋总统效劳，只要目标是反共，也不用分什么美国中国，大家一起来，好在美国有的是钱，大家就用这笔钱反共，还分什么彼此呢？”

郑介民只能抓起茶杯，使劲喝了几口，而心脏却加速跳动，似乎要夺“口”而出一般。又掩饰着说：“对于你刚才的嘱咐，我回去婉言转达便是。有一点是应该向你说明的，对于这两批人，不在我的业务之中，因此转达之后的情形如何，我也不敢有所预计。”对方大笑道：“我们也明白，我们也明白。我们更明白郑将军在台湾的处境，因此有些话只能在这里讲，不希望你替我们做难人。”又说：“不过这些话是可以转告的，你不妨说：国民党是执政党，民社、青年两党实在没有用处，我们固然失望，对国民党也没好处，因为一个缺乏竞争对手的政党，它的处境是非常不利的，我们当然希望台湾学学美国，有两个党一年到头抬杠，再来一番竞选之类的活动，将全国的注意力吸引在这上面，就不可能产生第三个党，内中道理何在？我想你们的总统先生是清楚的，他何不学一学？”

又扯了一阵之后，那洋人道：“今天我们不可能谈得很多，因为诚如你所说的，我们有我们的业务范围。我只能请你转告，对第三势力不必过分干涉，这样做法的结果，不是更好而是更糟，希望你们好好研究。”他一顿之后又说：“至于第四势力，那好像是一种新兴势力，到现在为止，还没在报上见到过他们的正式活动。”郑介民道：“我必须告诉阁下关于第四势力的情况，他们所努力的目标，还难堪过第三势力——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原来他们的最后目标，在于使台湾脱离中国，在于使台湾宣告独立。”

那洋人先是微笑，接着笑容渐敛，终于绷着脸道：“郑将军，我倒想说一些意见，当然这是我个人的意见，不是我们政府今天的意见。我以为第四势力有这样的目标，对台湾是有好处的。你想，目前台湾的情形是这样乌糟，对新闻记者我会说台湾很好，好过中国大陆，但在你面前我不能开自己人的玩笑。”他一声长叹：“台湾是糟，糟到使我们的援助白费心机，形同浪费，实在是糟。既然如此，你可以想想：将来的台湾是由共产党拿走好呢了还是继续保留为一块自由世界的土地？这一点用不着讨论，你我都赞成后者的。既然赞成后者，那么用什么办法把台湾保留下来呢？台湾不是一条船，它没办法拖开去；台湾也不是一杯水果冻，可以放在雪柜里，我们对台湾必须有一个应急之道了，因此第四势力的打算不管你们喜不喜欢，但在自由世界全面观点来说，实在也是一个无可奈何的办法。”他一手伸将过去，轻轻地拍击着对方的手背笑道：“郑将军，我们此刻不必辩论，我已声明，这是我个人的意见，因此你也不必对他们说。我个人只希望你自己记得这件事，知道我们有这个隐忧：关心台湾落到谁的手里！”

郑介民十分明白对方意图，蒋介石为这问题拍台拍凳也不止十次二十次了，心想兹事体大，对方既然不希望他“发表政见”，自己也乐得装聋作哑，洋人朝他凝视一阵，笑道：

“今天，我们谈到这里为止，我刚从美国来，还有些旁的事情等我去决定，我们明天再谈。明天我们可要具体地对我们的业务有所检讨，另作布置了。”

这么着，郑介民在香港呆了几天，又回台湾，对蒋家父子报告了接洽经过，回答蒋介石的问题道：

“据美方研究所得，香港仍为对大陆工作的重点，他们要加强人力财力，我们也一样要加强人力财力，他们认为时间已经非常急迫。”

蒋介石皱眉道：“什么叫做急迫？”

郑介民鼓起勇气道：“他们根据情报，说我们尽管宣传大陆如何如何，但事实上大陆并无崩溃迹象。他还举了一些例子，内中包括深圳、拱北人口情形正常，他们并不限制旅客入境，而且手续方便，内中便依借着一种力量。”

蒋介石听不下去，冷笑道：“可是深圳拱北对我们也有好处，我们派人到大陆，方便之至！为什么他们不从这一点着想，却找另外一个题目做文章，美国这种为大陆共党张目的态度，你应该告诉他们这是错的！”

郑介民唯唯，说：“是和他们说过了，请他们千万不能再为大陆共党张目，他们也同意这一看法，只是再三告诉我们：对共党的宣传是一回事，共党目前政权稳固又是一回事，我也和他争过几次。”他回到题目上去道：“因此他们说反正局势急迫，非加紧动手，不足以扭转我们中美双方在大陆的颓势。至于什么是‘急迫’？据他们说乃是国际形势对大陆日益有利，万一再有几个国家承认大陆政权，我们的处境更是严重！而且他们希望我们对日本的动态要密切注意，日本政府是反共的，中日步调一致，没有问题，可是日本民间的情形，就有所不同。……”

蒋介石急道：“日本问题不必他们操心，你告诉他：我们有百分之二百的把握！”郑介民见蒋动气，忙不迭说：“是是，当场已经说过了，当时已经说过了，但是他们还不能放心，说美国在日本做生意，并非一切顺利，但这没有关系，美国有办法对付日本。可是日本民间甚至官员乃至日本政府之中，都有为数不少的官民在吵，吵着要和大陆做生意。”蒋介石道：“这个我们也早已知道，那是办不到的！有我蒋某人在，日本和大陆政权决无可能发展关系！你告诉他们对日本我们有把握，不像他们在和日本工厂抢生意！”又问：“他们说的‘急迫’就是指这个？”

郑介民还有很多话要说，可是见蒋已经沉不住气，也只好少说一些，甚至胡诌了几段故事，使蒋欢喜，末尾说道：“因此他们认为局势急迫，加紧行动，此其时矣！”

蒋介石透了口气道，“怎样做法？”问：“经费不能增加么？”郑介民欲言又止，讷讷地道：“关于经费，他们大概不会再加，甚至有减少可能，那又是老问题了，因此我就劝他们别这样做，告诉他们：自由中国在台湾替他们反共，功莫大焉！你们如果要把美援经费减少，事实上却是援助了大陆共党！”蒋介石闻言一笑，“嗯”声道：“你说得好！”

蒋经国见郑介民好像有话想说，尴尴尬尬的，便笑问道：“他们有什么要我们特别注视的地方没有？”郑介民没法拖了，叹道：“也真是的，他们要我们对第三势力不宜过分干涉。”话未完蒋介石倏地挺了挺腰，冷笑道：“居然说得出口？”郑介民道：“是是，美方真是庸人自扰，我已经把第三势力怎样荒唐胡闹，怎样有将无兵，怎样空空洞洞，乃至怎样想敲竹杠的事都说了，他们态度不变，还是要我们不必这样，不必那样的。”

蒋介石厉声道：“你怎样对他们说的！”郑介民诚惶诚恐道：“不外乎刚才报告的那些。”于是临时又添油加醋增了一些，蒋介石仔细倾听，见他神色不安，措辞矛盾，心中已料到了几分：“准是敷衍我的，谁知道在美国人之前说了些什么！”于是在这个追随他几十年之久的郑介民脸上，忽而幻作吴国祯，忽而幻作孙立人，不由得打了几个哆嗦，却悲天悯人地说：“真是没办法，他们对我们还是这个样子，居然要我们纵容第三势力，这真是匪夷所思，谁都知道第三势力是那些混蛋在主持，对我的攻击，有些地方比共产党还要凶些！”蒋经国苦笑道：“你在香港，看第三势力的报纸更方便了，和共产党报纸比较起来，可曾发现一个特点。第三势力尽攻击我私人，而共产党办的报刊很少谈到这个，大多数是围着大题目做文章，你说第三势力居心何在，还用得着明说？”蒋介石起立踱步，边踱边说：“他们如此看重第三势力，那对第四势力还不是一样当嫡亲儿子看待？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当面对他们说：‘实不相瞒，我们早已发觉了！第三势力、第四势力，这个势力，那个势力，说穿了一文不值，都是他们耍的戏法！我们公开发表谈话说这是共产党的花样，其实指的乃是美国，难道他们耳朵是聋的，眼睛是瞎的！’”

郑介民见他父子俩如此局面，暗忖这事儿太难办了，瞒着也不对，照搬也不对，发展下去，这爷儿俩对美国的一肚子气，说不定会在自己头上发作。便岔开话题道：“会上也曾暗示过，无奈他们固执成见，认定其咎在我，于是几乎不欢而散，他们没办法，便转到具体工作上去。”蒋介石咽下一口“冤气”，怕郑介民和美方已有默契，也就顾左右而言他道：“这件事，反正你刚和他们开会回来，你负责和他们解释解释，弄个明白。那么这个具体办法又是怎样的？”

郑介民忙说：“他们希望大陆工作处工作加强。”蒋介石道：“那是老套！你该问他们援助加强！”郑介民连连应是道：“已经说了，已经说了。”蒋介石道：“他们是怎样答复的？”

郑介民浑身泛汗道：“他们说这件事既不属于经援，又不属于军援，该增的时候便增，该减的时候便减，没有一定之数。如果我们发展快，用钱多，他们自会援助。”蒋介石冷笑道：“这分明是说我们吃饭不做事，娘希匹这简直是狗眼看人！你可把我们怎样增加短期训练班、怎样吸收新的反共志士、怎样派人进入大陆，”他把桌子拍得“拍拍”响，恨恨地说：“这可是我们在做，不是他们在做！”

蒋经国强笑道：“这种误会，想来他们也会有明白的一天。我们是但求耕耘，不问收获，可是不能不问美国的援助。你说一说他们的情形吧。”

郑介民透了口气道：“这个么，倒是谈了。我们的努力他们很清楚，也要我转达他们的致意。只是他们认为：我们的反攻大陆工作还很不够。”蒋介石冷笑道：“是呀！他们从北韩跨过鸭绿江直扑东北，攻下北平，倒是成功了！”郑介民也不作声，一顿，又说：“他们倒是指出，由于今天的局势所限，美国出头发动全球性的反共战争，时机未至。”蒋介石笑道：“对啦！他们发动反共世界大战的时机没有成熟，我们发动反攻大陆的时机倒是成熟啦！”郑介民闻言不语，一顿，又说；“在这个情况下，他们认为我们大量发动大陆游击战争，不但是世界性的反共大战前奏，更是本党自台湾反攻大陆不可或缺的先驱！大陆游击打得好，共产党统治垮得早，到那时候，里应外合的结果，这一仗便打赢了：他于是问我们的大陆工作情况，我便一一报告。最后他们认为：我们做得不够。利用香港作为基地，中美双方无人反对，但是他们说我们利用香港还嫌不够。根据九龙护旗运动的经验，利用香港的真实内容，并非在香港示威，这样会使英国受到难以形容的困窘，伦敦对华盛顿诉的苦，也真够瞧的。但是他们要我们不必计较这些，英国人嘛，它对北平无所谓，但对华盛顿不能不低头，因此我们如何充分利用香港这个基地，要加强，要设法把他们的人尽量‘拉出来’，再把我们受过训练的反共志士大量派进去！他们说只要做到这些，他们必然尽量援助，别说是钱，连人都可以帮忙，问题是在于我们怎样干法。”他怕蒋介石再插嘴，忙说：“他们提出了一个具体的意见，那是发动大陆游击，不管大陆的游击队有多少，反正要从台湾加派几十个、几百个单位到大陆打游击！他们说这是本少利重的买卖，派它几十个单位进去，只要有一半生根，那就非常可观了……”

没等到郑介民说完，蒋介石又光起火来道：“好喔！反攻大陆反攻大陆，说说就算啦！还记得那一年反攻东山岛吗？我们花了多少功夫？准备了多少时间？牺牲了多少精兵？海陆空三军立体突袭的结果，我们三个人都不会忘记吧？”他一巴掌落在桌子上：“那次美国顾问是去了，可是事实证明：反攻大陆是要美国帮忙，但不是几名美国顾问就算了，我们要的是美国兵！像打北韩一样打法，光凭我们是不成的！东山岛那一次还不够证明吗？那一次美国顾问都几乎当了俘虏，你们说说看，光由我们发动，没有美军配合，这个反攻大陆固然没劲，打游击如果没有他们密切配合，我们才懒得打！”

蒋经国怕他的话传出去，忙对郑介民说：“今后大陆如何反攻，我们正式决定后自会公布，不管美国派不派兵，反正这是我们自己的事，他不派兵我们要反攻，他派兵我们更要反攻，今天且不提它。只是他们所建议的打游击问题，到底有什么好主意没有？”

郑介民道：“他们是有一些新的意见，譬如说，要马上动手准备，这一点我们从来没听说过的。怎样动手法？美方认为：共党统治有它的一套，不管它是好是坏，反正那一点是肯定的：他们统治时间越长，对自由世界越不利。而目前国际形势又是如此，大战不能轻易开端，因此只有打游击！”蒋介石急道：“他们是老一套，到底什么是新鲜的！”

郑介民道：“是是，新鲜的就来了，他们提出具体办法，要我们在全台展开游击训练工作，以小队为单位，准备同时出击。刚开始时不必分队，要分内容，游击战术，它的意义等等，人人都要学。过一个时候，当队长的便去学指挥，当通讯员的便去学无线电，轻便武器、爆破技术等等，当然希望人人都学一手。”蒋介石道：“这样搞法，不是全台湾都闹了个满天星斗吗？”郑介民道：“他们还说，这是一件大事，他们研究过了，打游击不同于阵地战，希望我们先在内部征募最最忠贞之士，一一报名，然后加以训练，最后按照籍贯分队，以便他们回到自己故乡，当地民众见是老乡到了，自会给他们种种方便，掩护他们、输送粮食等等，最后便可以建立一个个根据地。”

蒋介石冷笑道：“话是他们说的，事情要我们做的，美国人在大陆当然不是什么老乡回来了。我倒要问，难道对全国多少省多少县市都要同时展开吗？那不但找不到这些当地人，全部出动也不够用哪！我说他们尽是吃饱了饭瞎扯，去他的，别理他！”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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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老板二意 蒋介石胆寒 主子拉拢 郑介民心惊

书接上回。话说郑介民对于蒋介石的脾气，纵使摸不到十分，差不多也有八九分，他说他的，自己说自己的道：“听他们的口气，特别是那种布置，的确有一些新东西，譬如在训练之后，他们还安排了出击路线。他们认为福建沿海紧张过分，不宜当面硬碰，打游击要悄悄进行，可又不能太远，太远便难以。入境，选来选去，他们选定了广东省。”

蒋介石当真眼睛一亮，问：“广东？广东的共军就知道睡觉，不会发现我们的人啦？”郑介民道：“他们建议的计划是，先在广东建立游击基地，最为合适。原因是广东海岸线很长，他们不可能每一寸土都有驻兵，这是一；广东距离台湾不远，军舰潜艇输送方便，这是二；广东沿海各县距离香港很近，万一撤退，也有个地方可以避避风头，而且保证香港不会扣留，这是三；广东沿海各县之中，以前有着不少地方士绅、英雄好汉之类，他们虽然不可能作为内应，但游击队一到，他们一定可以帮忙，这是四；此冲外又有两个已经说过了的，说是国际形势虽然对反共不太有利，同时对共党也并不有利，可以动手了，这是五；更主要的是大陆民生疾苦，他们所获情报，远不如我们所知道的那么惨，因此认为对这一点如果属实，那么太应该打游击了，这是六。有此六点，他们认为战争还没打响，可是自由世界，已赢了一半。以极有限的人力财力，赢得影响重大的收获，他们是亟盼如愿，乐观厥成的。”

蒋介石这当儿心情有所不同，认为郑介民此行，的确有所收获。那个打游击的玩艺儿，在他不过随便说说，美方如今有了新的建议，倒是不可轻易放过，便沉吟道：

“大陆易手那年，我们在川陕滇边境打过游击，没有成功。当年汤恩伯和叶剑英在衡山开办的游击训练班，胡宗南在西北的游干班，这两班人马早都散了，剩下来的几个饭桶想来也不能派用场。因此这一回的行动，该组织一个委员会好生准备，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也好，先把广东籍的各种军官个别询问一下，宁缺毋滥，先看看数字再说。”

郑介民道：“他们还有一句话要转达，那是说：共产党以游击起家，我们和他们较量过陆军，较量过空军，也较量过海军，但游击战倒还是第一遭，因此要我们特别小心。不一定今年就动手，明年也无所谓，如果明年都不一定有把握，那么后年也可以。”

蒋介石冷笑道：“他们当然无所谓，尽量说风凉话，我们可不能等得太久，他们既然有这个意思，就来吧，只是还要他们大大援助！”

扯了一阵，话题又回到“对第三势力不可过分”上面，郑介民实在受不了这困窘气氛，情急智生，说道：“关于反攻大陆的具体行动，他们除了这个准备游击队的建议，还要我们多多在香港训练新血。”蒋介石道：“你不是已经和他们说了？这方面我们已尽了很大的努力，我们的情报专家、爆破专家、无线电专家、密写专家、军火专家、组织专家等等，不是每个月要花很多港币吗？”郑介民道：“是是，他们愿意增加经费，而且指定仅供该项开支，不得移作他用。”蒋介石击桌道：“娘希匹又是这几句，难道真把我看成要饭的叫花子啦！”蒋经国转圜道：“第二件事以前好像听见过，你倒先说说看。”

郑介民道：“这次是有新的建议，他们认为打游击乃是一种行动，这种行动必须多方面配合，我们在香港从事新血训练，他们是知道的，也知道很有成绩。不过为了引起国际间的注意，引起共党内部的不安，引起港澳反共的趋势，我们在香港还可以多想点花样。他们还举了不少例子，拿出二次大战时希特勒他们的花样，例如寄一个定时炸弹到盟国去，一打开，人都炸飞了，例如寄一批反对的标语和宣传文字到对方去等等，总之要造成一种空气，好像处处反共，人人反共似的，等到这种空气已经造成，再加上大陆内部的游击基地一个个建立起来，那么这台戏可是又好唱、又好听、又好看了。”

蒋介石“嗯”了一声道：“还不是老一套！我们都想过的了！”蒋经国道：“这个建议不坏，我们是有办法，可以做到的，你们可曾想到一些具体办法？”

郑介民道：“我把本党在香港可以运用的力量，都对他们说了，他们很感兴趣。他们说；只要把九龙护旗事件—他们管这个叫‘九龙暴动’，把那批人重新组织一下，事情就可以办了。他们也知道十四Ｋ党受到很大损失，但不要紧，那些反共的学校之中，还有着不少我们可以调动的力量，这批青年人该好好利用，他们说根据实在情况，这种忠心耿耿的小伙子，将来只会减少不会增加，因此要好好掌握。他们更兴奋的是，有几家运输公司可以为我们偷运军火，认为这真是奇迹！在其他地方几乎不可能的。运输公司老板既是本党大员的儿子，更难得的在香港又有高尚地位，这就保证这件头等大事决不会失手，即使出了事，也不会影响到他的地位，他们说既然有这么好的条件，就该尽量放手，将来广东游击队的军火接济，说不定要他负责的了。而且为了避免使英国人太难堪，他们还强调一点：设在香港的训练班，采取单人训练办法。”

父子俩对这个大感兴趣，听郑介民说下去道：“所谓单人训练法，就是没有训练班，没有学校形式的意思。寻到合适对象之后，随便找一个地方，面对面，一个教，一个学，用不了几次，事情就办了。他们说所找的地方，除非自己有整层楼宇，否则尽量避免租用民房，根据经验，这样做最容易出事。”他连忙补充道：“当然这不是说香港人不反共，而是他们最怕是非，特别牵涉到电台和爆炸品，如果让他们知道，会马上打九九九，灵魂吓到出窍。”

蒋介石道：“想不到他们反而小心起来，不利用民房难道还有更可靠的？我们现在，不是还有很多人在香港九龙租一两间房子吗？他们认为靠不住，我说最靠得住。”

郑介民照旧行事，说他自己的道：“他们建议在三种地方进行单人训练。一种是租一层房子；一种是到公寓进行；一种是利用我们在香港的机构。例如学校，九龙护旗事件时我们那几家学校弄得有声有色，学校有的是地方，他们一定肯借用的。还有几个社团，也有的是地方。”话未完，蒋介石不耐烦道：“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谈它干什么？他们想得到，我们反而想不到啦了”

蒋经国道：“对，还是说一些旁的。”

“这个，”郑介民透了口气道：“我们几个人，在香港所谈的就是这几件事了，准备打游击，为了打游击做一些配合工作，经费可以加，具体办法要我们自己拟订。”

待郑介民辞去，蒋介石似有重忧，郑重吩咐儿子道：“美方有些地方和我们目的一致，凡是目的一致者便可以做，钱可是要由他们付，我们一定要做到一点：是我们在卖命为他们反共，在旁的地方当然不能这样；我们是在为自己反共，这两者出入很大，运用之妙，在乎我们自己，你可别忘了。”又道：“凡是和我们目的不一致的地方，就要加倍小心，万分谨慎。他们说对第三势力不宜过分，我们就要特别压得紧！不但对第三势力，第四势力也一样，如果有什么第五势力、第六势力，也一样要在他们立足未定之际，来一个斩草除根：他们和我们一样，是在反共，可是他们的反共不等于我们的反共，他们是要拆我们的台，撬我们的墙脚，甚至要我们的命，我们对他们客气干什么？胡适，为什么本来是我们的好朋友？共产主义刚到中国，他就反共的了，应该是我们的好朋友，可是你明白，这几年他在美国干什么？他在台湾干什么？因此，他无论怎样反共，他的反共不等于我们的反共，娘希匹我们不希罕！”一顿，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道：“有了！”

蒋经国见他脸红脖子粗，火气大得可以，连头顶上似乎都在冒热气，嗓门嘶哑：“还有，郑介民这次去香港，到底和他们谈了些什么，我们不详细，那个什么对第三势力如何如何之类，我瞧他说话的神气，完全站在他们那边。你可是要多多留意，毛人凤死后，他管的事情又多又杂，老话说家贼难防，我们撵走了一个吴国祯，抓住了一个孙立人，又是这个那个的，与其让他今后形成尾大不掉、祸起肘腋之势，不如看紧一点，你放手做去吧！”临出门可又退了回来，叮嘱道：

“美国人说的什么配合工作，造成一种空气，倒是可以考虑，希特勒可以寄定时炸弹到对方去，我们为什么不可以？这很方便，你找美国顾问要他们研究研究，只要不伤自己人，怎么做都无所谓。你再要他们多想主意，比希特勒的花样更多，一方面教共产党吃吃苦头，同时也别让他们瞧不起我们，反正由他们花钱，乐得放手大做特做！”

蒋经国一一记在心头，第二天以接风为理由，请郑介民吃饭谈心，说道：“今天只有我们两人，为的是可以无话不谈，畅所欲言。总统年纪大了，心情又不大好，无论是谁，和他说话难免要碰钉子，那天你说了很多宝贵的意见，也听了他不少气话，可别介意才是。”

郑介民诚惶诚恐道：“岂敢岂敢，总统日理万机，能有时间接见，已是我们莫大的光荣了。”蒋经国道：“他所顾虑的，自然是有其根据，不知道你这次去香港，除了听他们提到过第三势力之外，可还提到过其他的东西没有？”郑介民道：“那倒没听说过，在他们，大概是点到为止，不会说太多的，如果什么事都说出来，那等于向我们开了一张名单。”蒋经国失笑道：“是呵，他们不会这祥傻的。”郑介民道：“不过有一件事应该注意，那是人家告诉我的。”蒋经国眉毛一扬，“呵”了一声道：“是什么？”郑介民道：“那是他们在香港增添了工作内容，除了七七八八的机构之外，另外由情报局拨了一笔钱，专门给一些他们的人，我们的人，以及不分国籍，所有他们认为应该联络的人。”

蒋经国暗忖这席话等于表示态度，如果郑介民受了美国的钱，便不可能揭露这个“盟邦的秘密”。再一想如果他收了这种钱，还不是一样可以对他说？但当下却作奖励状道：“你老兄对党国、对领袖，真是忠心耿耿，说不定他们曾经对你下过手。”郑介民忙不迭摇手道：“不不，他们才不会对我下手，我将来做鬼都是总统的学生，他们怎会动我的脑筋？”

蒋经国搁下筷子，装做不懂，低声说：“那他们这样做的目的何在？把钱送给共党机构中人，这道理我懂；可是把钱送给我们机构中人，这又所为何来？”

郑介民也装做不懂，低声道：“我也十分奇怪，当时没在意，以为他们有钱，随随便便送几个，后来越想越不妥，几天之后找到一个机会，问他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朋友道：事情非常明白，他们显然玩着第三势力的那一套把戏：既反北平，又反台北。原来美国在香港的排场极大，大到你我不能想象。反共活动，当然他们是最起劲，最活跃的了，在各式各样的反共部门之中，成绩如何我们不得而知，但有一点是明白的：他们不满足。据说他们曾经花钱收买共党中间的人，在香港称之为左派。这些左派人数极多。但肯受他们收买的，是有，无奈太少。更糟糕的是他们所收买者，在左派中间极不重要，甚至有人冒充左派向他们伸手要钱，也提供了大量毫无价值的情报。因此他们对收买左派的这一项工作，认为是吃力不讨好。”

蒋经国不耐烦道：“关于收买左派，我们知道的也不少，不谈它，他们为什么要收买我们的人呢？”

郑介民道：“内中真相，我在香港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我所知道的是；像某某报、某某社、某某银行、某某团体、某某会、某某学校等等，无一不是我们的机构，每逢双十节固然要挂旗，每有反共活动也必参加一份，不用说这些团体的负责人，也经常到台湾来祝寿什么的，可是最近发现了这么一件事情，而且相当普遍，那是各该团体之中，总有几个人暗中接受他们的每月津贴，数字有大有小，但最少的也不会低于千元；职别有高有低，从负责人到内中职员。条件也极简单，不分男女老幼，更不论原籍何处，只要是坚持反共，并且有点本事，当然能有点名望更好，于是，经过暗中联系，这些我们机构中的人，便每个月拿到了津贴，在香港称之为‘小型美援’。”

蒋经国道：“目的何在？”

郑介民道：“我问过那个朋友，他说他完全为了几个钱。没有兴趣执行他们的规定，或者稍为敷衍敷衍便成。他说美方花这一笔钱，瞧模样对大陆共党的威胁不大，对台湾的麻烦可不小。为什么呢？据他们谈话说：现在全世界都抢着要美援，可是美援一经拨出，受到援助的国家与地区却不太多，这件事使他们大伤脑筋。他们因此改变方针，换换花样。”

话题已经接触，蒋经国忙问：“什么花样？”

郑介民道：“据说，美国国务院为了多年来花过天文学数字那么长的数字，用来专门反共，可是共产党越来越壮大，美国十分紧张。他们经过好几次的专家会议，认为这毛病不在美援本身，而是在受援国家身上。他们特别不满意李承晚，说与其把美援款项交给他，不如交给其他的人，一定比他有办法。他们说李承晚不争气是他个人的事，可是连累了美国，连美国人在韩国都没有面子。这样发展下去，南韩赤化的可能性一天大似一天，而李承晚也就变成了自由世界的绊脚石。美国一定要改善这个现状，换句话说，李承晚是非下台不可的。可是翻过来说，李承晚一定不肯下台！这情形僵持下去，美国国务院认为这是自由世界的损失，也是美国的损失，非想办法不可！”

蒋经国多少已经知道这些美国花招，但这时给他一说，也不由得浑身泛汗，又问：“他们想到的就是收买李承晚内部中人？”一不小心酒杯给带翻在地。“乒乓”一声连女佣都怔住了。忙不迭换上杯子。这位主人家也就力自镇静，故作轻松道：“他们对李承晚是如此，对台湾还不是一样？哈哈哈哈！”笑声凄厉，听得客人浑身起疙瘩。

郑介民又道：“倒没听见他们对本党的批评，不过事实上香港确有其人、确有其事，我们的人接受‘小型美援’，看来为数也不太少。当时我就用旁敲侧击之法，对他们暗示过。我说今日之下，中美也罢，自由世界也罢，大家的总目标是共产党。如果有人分散力量，恐怕这不是自由世界之福，中国有句老话说：‘仇者快，亲者痛’……”蒋经国道：“你今天所说的，实在是重要极了！总统听到之后，也一定会说你忠心耿耿的，你又是我们的老大哥，这件事情一定要请你多多注意。实不相瞒，我已从其他方面得到消息，国务院对我们内部情形了如指掌，证明好多‘绝密’文件什么的已漏了过去。这些文件连很多高级同志都不知道，国务院怎会知道，也不用问了。因此你老兄不妨继续打听。”他眉毛一扬，以手击桌道：“我们有我们的应付之道，看准了是那一些人，就给他们多多传达命令，内中却有很多希望他们传到国务院去，而我们自己不便直接做的，你说可好！”

郑介民暗忖这个“太子爷”实在有几手，当下便说：“好好，我已经查到一些，回头把名单送来，至于以后，当遵命照办。”蒋经国却在这样想：“你自己‘卖’了没有呢？既然情形如此，香港还有几个人靠得住呢？”

话已说到这里，蒋经国暗忖必须对他作推心置腹之状，才不会使他有所怀疑。便和他举杯略饮，低声问道：“事已至此，我们单方面要取得人家谅解，看来不易。你不妨把此行，商谈所得，提出一些办法，来减少中美双方的误会，我看这是一件意义深长，刻不容缓之事。”

郑介民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在香港我已经尽我所能，做了一些工作。”蒋经国道：“好得很，可以对我说么？”郑介民道：“那有不能对你说的？总统火气不小，也没时间听我婉转报告，只有暂时不说，免得误会增加，在你面前，倒是不妨多谈谈。”当下一声咳嗽，透了口气道：“美方今天也有一个成见，认为我们太不开明，也就是所谓不民主。他们这本账要从马歇尔调解之前算起，说当时他们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所以这样做，无非是使天下人都看到美国是公平无私的。而欲求于我们者，当时也不过两点：一点是速战速决，以强大的武力解决共党，要知道他们当年给我们海陆空三军的援助，除了原子弹，可以说什么都拿了出来，而对方却是十分糟糕，装备之坏，不能想象，美方以为这着棋子准是赢的，不料输！”

蒋经国无言，喝了几口酒。

“第二点，”郑介民道：“他们希望就在这个宝贵的时候，我们刷新一下，容纳第三者，成立一个民主的政府。他们以前曾经‘直言相谈’，这一次说得更是彻底，他们居然说：‘要蒋总统退休是不可能的，美国也并无这个意思。只是在蒋总统既不退休，又要表现一番励精图治的情况下，势必容纳第三者参加，台湾才有生气，反共才有生气，否则他们绝不会对现状满意……’”

蒋经国道：‘他们指明是第三势力？”

郑介民道：“也不，他们只是含糊地提出一个原则，因此才有‘对第三势力不可过分’的话来。我当时便对他们说，自从孙立人事件闹出之后，尽管孙案与美方毫无关系。但影响所及，要天下人都为美方辟谣，事实上是不可能的。情形既然如此，今天要求本党容纳第三势力共同统治台湾，不是授人以柄，自找麻烦吗？共党尚未到台，本党不就先要下台吗？”蒋经国笑道：“你这话对！”郑介民道：“他们认为不然，他们说今日之下，是要考验一下本党有无如此雅量了。如果有，美国大力支持！如果没有，台湾也只得自己想办法，他们有很多顾虑。”

无论怎样故作镇静，蒋经国对碟中那块火腿却无法下咽了。他解开领带，问道：“要我们自己想办法，此话怎讲？”郑介民道：“是啊，我也曾问过，他们笑而不言，问急了，他们才说：在这种情形之下，他们只有考虑美援应否停止了。”

一身冷汗的蒋经国道：“又是这个调调儿，他们又在香港提起来了，具体内容如何？”郑介民道：“是啊，我也曾问过，他们笑而不言，问急了，他们才说：在这情形之下，他们只得停止美援，或者减少美援。他们有言在先，说这是高度机密，最好不必把这些话带到台湾，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乃至产生不必要的麻烦。我一口答应，他们便说了，说是美援之中的军援，暂时不考虑有什么变动，或许在经过一个短时期后，希望国军整顿一下，淘汰老弱，尽用年轻力壮的青年。换句话说，国军人数不必那么多，有那么两三个军，也就够了。他们说反正没办法反攻大陆，要养着这许多人，实在没有必要。”

蒋经国抓起面前杯子，一饮而尽。

“至于美援中的经援，”郑介民道：“他们认为几乎可以完全停止，为什么不用开发公司的办法呢？由大财团和本党直接签订合同，与美国政府无关。这么一来，美国政府可以不再受到纳税人的责问，而台湾各大企业需要的资金、机器、原料、专家、工程师等等，可以在合同上和财团分别写明。这样一来，他们认为双方都方便得多。”

蒋经国惨笑道：“方便？他们是‘方便’了，我们的处境可大大不同了！”又问：“还有？”

“大概如此了”，郑介民道：“他们认为，用这个办法，可以减少我们对美援的依赖！华盛顿甚至有些大财团这样想：把全台湾的经济援助改为美国财团的投资经营，便会出现一个美妙的远景：那是……”蒋经国大急，再问：“可还有其他的花样？”

郑介民想了想道：“老实说，他们这一手已经够瞧的了，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岂不是变成了拍卖家当？把台湾的工业、经济、贸易全部交给美国财团，我们算什么呢？”但蒋经国却不开口，一个劲儿喝酒，那模样似乎已忘记了身边还有个客人似的。但郑介民并未看到蒋介石听说这段不成机密的机密之后，他的郁怒烦躁是个啥样儿的。

蒋介石面色苍白，声调颤抖，对儿子道：“ＴＶ也曾派人对我说过，他是赞成的，我恨死了他！现在他们在香港都谈这个，……”

蒋介石话题倏地一转，恼怒道：“为什么当着我不说，到后来才讲出这个来？”蒋经国笑道：“那是他有顾虑，阿爸对第三势力如何如何十分震怒，他因此吓得不敢往下说，怕越说越缠不清，这种心情可以想到。阿爸这几天如果见到他，可别再说他才好。”蒋介石道：“你想，这样重大的事情，他当面居然不说，你该再往深一层想才是！别忘记郑介民当年曾与盟军交换情报，如今他们找到他头上，你以为这是偶然的么？还有，为什么他们的人不到台湾来开会，却要他到香港去，又为了什么？”

父子俩相对无言，听窗外远处有批游客在唱军歌，蒋经国安慰他道：“那是侨生在旅行，我上山时，曾经见他们出发，还同我招手。”

蒋介石不作声，他此刻正为明天的美援发愁，便说：“如果那一天到来，美援越来越少，你说又该怎么办？”

蒋经国脱口而出道：“就要他们投资，大财团都到台湾投资，甚至台湾每一样工矿厂家都变成他们的东西，我们也不怕。”蒋介石道：“到那时候我们什么也没有了，什么都是大财团的。不像美援那样，那是两个政府之间的事，变了花样之后，我们没有说话余地了。”蒋经国绷着脸道：“话是这样说，可是另外有一个事实不见得对我们没有利。那是：在台湾工矿厂家、经济命脉统统变成由美国大财团掌握时，台湾就不可能落到共党手里。美国大财团背后便是政府，美国政府怎会眼睁睁看台湾落到共党手里？”

蒋介石烦躁地说：“我早想到这一点，可是还有一个与之俱来的严重问题。经国你想想，到那时候，我们在这里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可以听我们指挥的？”蒋经国道：“还有军队！军队在我们手里！”蒋介石咬牙道：“他们早想拿走我的军队，这件事你比谁都明白！你的军中政治工作，也做得比谁都辛苦。可是有个问题我问你：到了几年之后，超过兵役年龄的老兵给他们淘汰光了，适合兵役年龄的人又是台湾人，你说其中有着怎样重大的问题，我知道你为了这个已经花了不少气力，可是能够保证不生变化么？”他连连捶桌：“还有那些给他们淘汰的兵，数目这样大，难道要这几万人在大城小镇当叫化子？他们一定要闹事的，闹了开去，我们又该怎么办？还有，他们对美国一定不满意，而美国又把这笔账算在我们头上，你说又该怎么办！”蒋经国叹道：“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反正台湾就是这么一个地方，他们不能当船撑，我们好好地干下去，他们也莫奈我何！他们称国军为‘胡子兵’，实在欺人太甚！无论淘汰成什么样子，这批老兵总该设法安顿才是。不过目前我们谈的是郑介民，牵涉到美方在收买我们的人，这个问题改天再说不迟。”蒋介石道：“不不，两者都要谈，都是要紧的。美国这回事反而是远的，军人退伍则是近的，而两者之间又有这么一个关系存在，你不妨谈淡军人退伍。郑介民的底牌是什么？不管他是黑是白，反正就那么办！任何人也一样，要我在阴沟里翻船办不到！”边说边喘气，嗓子也哑了。

蒋经国强笑道：“船到桥头自会直，阿爸别生气，犯不着，那个军人退伍问题，根据阿爸上次的指示，大家也曾商量过几次。大家以为总统的精神有几点，首先必须防止退伍军人滋事，影响实在太大。其次必须给他们做活，否则坐吃山都要空。何况我们目前的处境？第三点又必须与反共抗俄有关，否则这几万人太危险，在台湾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可划不来。后来大家商量好几次，想出了一个办法。”

蒋介石喜道：“想到啦？”

蒋经国道：“算是有了个方案，我们来一个开关纵贯公路运动，就动员这几万人，在那拔海一千尺以上的高山丛岭中，在那原始森林里，在那从无人迹的地方，开辟一条公路。这么一来，那些退伍军人便远离城市，非到高山野地不可了，而且很难下山。”

蒋介石大笑道；“这倒是个办法，这种苦工，和秦始皇造长城差不多。退伍军人之中，身体好的不少，老弱残兵也有。”蒋经国也笑道：“最老的七十多，不过只有几个，五六十的不少，最年轻的也在三十以上，不过造公路倒是得其所哉。这条公路一造成，军事上可以运用，民用交通也可以利用，发展台湾为游览区，这山上的公路又可以招徕一些旅客，多赚外汇。而最最重要的是，那几万退伍军人，就得老老实实去做工，而且非一两个月可以完成，这么艰难的地势，这么荒凉的地区，要造成一条公路，几万人齐动手，恐怕也非一年半载莫办。”

蒋介石沉吟道：“如果他们不肯去呢？”蒋经国道：“这个倒不怕，他们已经没有武器的了，不怕闹事。再说这批人来自大陆，容易对付，我自己和他们一起出发，也真的陪他们走一圈。他们没有话说的了。问题还是这个更重要：美国人打我们的主意，是一天紧似一天了。”

但是这问题无从谈起，可又不能不谈，也照例“不欢而散”，没料到不多久美国中央情报局专电到来，特邀郑介民赴美商量交换情报事宜，父子俩可又伤开了脑筋。蒋介石冷笑道：“这是香港会谈的下文。由他去吧。”蒋经国道：“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如果不让他去，反而贻人口实。再说他的一家大小大多数在台湾，想来不会有什么。”蒋介石道：“就这样办吧，他临行之前，你固然应该饯行，我也准备和他谈谈。”这么着郑介民在喜惧参半的心情中到了美国，杜诺万等美国特务头子自有一番招待，也陪他参观了中央情报局等等，声色犬马之余，谈到了“公事”，杜诺万笑道：

“和自由中国的上将在这里欢晤，我们是非常愉快，同时也十分荣幸。我知道你们的总统先生脾气越来越难搞，更清楚你们办事越来越难了。不过不要紧。”他玩弄着雪茄，低声说：“天会黑的，也会亮的；人是要死的，新的人物也必然会替代的。如果有个客人买了纽约的机票，无论是谁，他必然要下飞机，因为他到了。如果有这么一个客人他不肯离开机舱，不必研究，他的神经准有问题，你说是么？”见这个客人笑而不言，杜诺万耸耸肩旁道：“亲爱的朋友，我知道你绝顶聪明，你已经知道我在说什么了。可是难题就在这儿：这位地球上的客人已经走完了他的旅程——我指的是政治旅程，虽然他的人生旅程也差不多了，他不肯下飞机，于是尽闹笑话，你说面对这位客人，你有什么办法？”

郑介民一身是汗，苦笑道：“你们的办法比我们多，而且有效！”杜诺万双手齐摇道：“不！我的将军，我们也没有办法了，因此请你辛苦一趟。在香港你们商量的问题不彻底，这不能归咎于任何人，因为不便提到这位早该下机的搭客问题。现在我们等不及了，虽然和你香港之行距离并不久，可是世局越来越不成了。你是掌握这些情报的，你知道福摩萨今天面临的严重关头，并不比我们所知的少，我相信你那份沉重的心情就比我们重得多，将军以为对么？”在郑介民一声叹息之后，杜诺万又道：“在这里你没有任何顾虑，请你畅所欲言：请这位客人下飞机，不应该再有拖延，问题是我们不希望搞得太大，更不希望因此产生了其他的问题，有如病人的并发症那样，我们要好好地侍候‘病人福摩萨先生’，你以为我们所提的太唐突，太没有道理吗？”

郑介民搓着双手冷汗道：“不不，贵国是高瞻远瞩，此刻提出这个问题，实在已经不算太早，嗯嗯，很合适，很合适。”

杜诺万舒了口气，扬扬眉毛。

接过一个内线电话之后，杜诺万笑道：“将军，希望刚才说的，不至于引起你难以理解的惊诧。我想你不会，你是这样聪明，能干！我认为刚才我所说的你能充分明白，可不是么？”郑介民道：“谢谢你的夸奖，关于你所说的，我能够懂得。”杜诺万作不胜欣喜状道：“这简直是自由世界之福，有你这位将军在，福摩萨看来还有希望。”再问：“对于那位‘不肯下飞机的客人’，你比我太熟悉了。请问，他以为自己还有六七十年可以活么？”见郑苦笑摇头，又道：“既然不可能了，也该动动脑筋才好。这样拖下去，他自己死了无所谓，福摩萨如果给他们拿走，你说这个损失岂非太大了？他这种做法，在初到福摩萨的时候并不奇怪，因为这是人之常情，输了个天昏地黑，还希望赢回来——只怕是所失的百分之一。人，是有这种心情的，可是今天他已完了，他再这样等下去，只不过像海边那个发了疯的老渔夫一样，手里什么都没有，眼睛望着大海，希望鱼儿自己跃出水面，跌落到他手里一般。”他摊摊双手道：“这种情形我认为是可能的，不过大概在一千万渔翁之中，在他毕生时间里最多能发生一次。而且你们的这位总统先生，他显然并不是这个角色。”

郑介民只有叹气的份儿，又听他郑重其事地说道：“这次请你到美国来，老实说‘交换情报’这个题目不过是个题目，真正的问题是交换有关这个人的今后问题。我们希望你澄清一些思想，别以为我们这样想法对福摩萨不利，相反的，也只有这样着想，才真正对福摩萨有利。中国朋友往往强调忠实于他的君主，叫做‘忠臣’，那是不错的。不过当你所效忠的君主实在不成个样子时，你有什么理由、有什么必要跟他进棺材呢？”

郑介民只有苦笑的份儿。

杜诺万又道：“还有，我们决不是什么反蒋，这位总统先生实在是我们的好朋友，无奈以目前的情况而言，他实在有‘下飞机’的必要，我们实在不希望他扮饰一个不受欢迎的搭客。可是你也别想得太多，我们是如此的单纯、热诚，我们是在完全为了自由世界着想。”

郑介民点了点头。

“问题是这样单纯，”杜诺万道：“我们这次相见，不一定要立刻订出个什么办法，那还为时过早。我们目前希望你愉快地展开工作，并且给你一千万元美金的帮助，作为你个人的开销。”

听说美方要给他一千万美元，郑介民怔住了。他当然见过世面，而且手头也真有“几个”，但一下子无端端到手一千万美金，岂能真正“无端端”的吗？那是绝不可能的，弄不好钱还没花多少，脑袋已经不见了，这又何必？于是恁说也不敢去拿这只烫烂手掌的热红薯，婉谢道：“无功受禄，不好意思，我不能收受。”杜诺万笑道：“如果你嫌少呢，那就算了，如果并非嫌少，那请别客气，要知道你是这样推推让让的，你们的总统先生可不然，他老是嫌少，派人在台北、在美国到处要钱，真是太不雅观。”又笑道：“怎么把话说得顺了嘴，老是提起他。”见对方还在双手齐摇，又劝道：“别以为受了这笔钱就如何如何，不会的。我们只是想：你回去之后，一定有很多开销，可是不容易拿到。反正你们的总统先生也在向我们要钱，钱无论从那儿来，都来自美国，因此你也不必客气，拿了吧。”这么着一个让、一个劝，拉拉扯扯好大一忽儿，郑介民推辞不掉，他就收下了那个封套。杜诺万高兴道：“这样才好，这样才像一家人的样子，以后开销增加，这笔钱用光了，不妨再问我们要。或许当你用得差不多了，我们就联络。”郑介民这当儿反而不安定起来，终于问道：“万一蒋总统知道这件事情，又如何？”

对方搔搔头皮道：“按照一般情形来说，他不可能知道你有这个数字，你们的人在这里银行的存款以及各种投资，就没有一个人少于一千万的。而且我可以打赌，你们的总统先生不可能全部晓得，因此你对他可以不提。”一顿之后又道：“万一给人发现，那么应不应该告诉他，用什么方式告诉他，一切你自己决定。反正保密与随机应变，再没有第二个人比你更高明的了。”郑介民透过一口气来，却仍忐忑不安。他明白此事如果坚拒，美方便不开心，以为他效忠于蒋，只要随便耍些小花样，立刻可以使他丢了纱帽；与此相反，如果瞒了老蒋，一旦给他知道，那准会大涡临门。想来想去，当事情办完回到台北之后，也就开门见山，把那千万美元缴与老小二蒋，叙述经过情形后说：

“他们这份厚礼，在我是恁地也不敢领受的，坚决推辞，也不知道费了多少唇舌甲无论如何不答应，我也无论如何不接受，我说我们在蒋总统领导之下，不缺衣食，用不着这笔钱，他们说蒋总统日理万机，你这部门工作开支浩大，你自己的支出有时候不可能分为公私，难免要问蒋总统要，那么不如拿下这笔钱，反正用在反共，也不用分什么彼此，如果不拿，我们才会万分难堪。”

蒋介石父子听说美方对郑介民如此慷慨，他自己年年要求增加美援，结果相反，但这一回却是一出手便是一千万！内中有些什么古怪毋须细说，而那个信封又放在自己面前，一点也不假，一切都是真的。蒋介石怔住了。

但他立刻镇静下来，强笑道：“很好很好，不过你应该把钱拿回去，这是他们给你的。”

郑介民道：“他们也说了，一分一厘，无不用之于反共，现在只有总统是反共领袖，这笔钱理应由总统分配。”蒋介石道：“我们尽在这里推推拉拉，徒费时间。我问你，当他们给你的时候，一定说过为什么给你，给你作何用处，此刻你拿也拿了，应该按照原议分配，毋须问我了。”郑介民急道：“有如刚才所报告的，这笔钱来得甚是突然，也没有指定具体用途，只说是反共所用，经十几次推辞未果，只好拿回来呈缴总统，表示一片忠诚之意。”说着说着，声音都抖了。

蒋介石忽然怪笑道：“好好好，你一片忠诚，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很好很好，那你回去吧，这笔钱，我是无论如何不会收下的，如果传出去，那真是天大的笑话，他们会说得十分难听，好在我也见过钞票，你还是拿回去。你一路辛苦，该休息了，该好好休息，请个把礼拜的假，也应该的。”

郑介民一身冷汗，不敢抬头，见蒋介石那张笑脸比哭脸难看万分，见蒋经国在一边始终没开口，知道在美国所料非虚，这一千万拿也不是，退也不是，留也不是，取也不是。可是气氛如此，也只得硬着头皮将信封拿了回来，却又不便藏在袋里，就拿在手中，一步一步后退，说：“告辞了，这笔钱，一定用之于反共，回去之后详加研究，当再呈报。”柯淑芳见丈夫回家脸色惨白，躺在沙发里就像瘫痪似的，诧道：“难道——”话未完郑介民使劲摇手，半晌才说：“我有病，看来要休养一个时候才好，明后天搬个清静地方，待我好生休息。”于是尽可能不到办公室去，紧紧张张，唯恐蒋介石抛下夺魂索来。

但蒋介石并未放松对他的警惕，那一日把儿子找来道：“郑介民请假已满一月，何时可以上班？”蒋经国道：“据他自己说，病情不轻，医生希望他长期休养。我说那公事怎么办呢？你反正不是重病，不妨来个分工，那是凡有关他本来的工作，我们几个人分担，至于局中的人事问题，照例公事就仍由他负责。”蒋介石点点头道：“那就这样吧。刚才我听人说，美方有人在到处找他，可是真的？那人是谁？干什么的？”

蒋经国道：“阿爸不必为这件事操心了，总之我们已经安排妥当，任何人找他都瞒不过我们的耳目。他回来之后，找他的美国人是不少，但根据报告，也不过是一般问候罢了。当然也有细谈密谈之类，可是郑介民没办法做些什么，这件事反正有我们留神，阿爸不必操心。”过了不久郑介民忽然住进了医院，蒋介石问他的儿子道：“他进医院。究竟是真病假病？”蒋经国道：“倒是真的，医生说是心脏病，叫做什么冠状动脉栓塞，即使医好，也要长期休养。”他透了口气道：“这详也好，省得麻烦。”蒋介石沉吟道：“既然如此，你不妨代表我走一趟，就说台北的气候和医疗设备对他不大有利，不如到美国治疗休养。”蒋经国心头雪亮，当下到医院对他说了，郑介民也心头雪亮，作欣然之状，露感恩之色。在一九五六年四月飞到美国，换了几个医院，花了不少诊费，都是仍无起色，又不想马上回到台湾，于是转到西德，住了一阵，依然故我，杜诺万派人探望于他，劝道：“今日之下科学发达，你的心脏病只要好生休养，谅无大碍，待健康恢复回到台湾，东山再起，我们对郑将军的期望极大。”

郑介民闻言发笑，暗示道：“即使健康恢复，恐怕事情有些变化，今日局中大小各事，你们也已知道，是副局长陈大庆在主持，我回不回去，回去之后又如何，情形不若当年那样，看来他们不会再重用于我，而且我的身体也吃不消。”

客人便问：“到底陈大庆有什么能耐，蒋家父子对他如此信任？”郑介民道：“事情很简单，陈大庆是汤恩伯的人，一向跟汤恩伯在一起，抗战时在河南一带，和石觉、张雪中等人都是老汤手下的大将。待日本投降，汤集团一窝蜂到上海接收，陈大庆在上海也曾出过风头。到得台湾，汤恩伯等人负责对日活动，因为他对蒋十分忠贞，因此他的人也就为蒋所重用，而其中还有一个前提：那是凡曾效忠于蒋总统者，如果到台湾后不能效忠于蒋经国，那么一切也是徒然；反过来，过去不管他干什么，如今能够效忠蒋经国，那么一切都好办。”

客人点头道：“那倒是真的，你的单位如此重要，普通人不能坐上这把椅子，陈大庆居然取你而代之，说明他在蒋家父子中间，是有他的一套办法，不过这个人到底能不能干，你说我们对他应该抱一个什么样的态度，该不该寄与希望？”

郑介民半晌无法开口回答。

半响，郑介民道：“这个问题，好难回答。主要是我和陈大庆认识很久，可是相处不久，此人在湖南、河南、上海一带呆得最久，可以说和石觉一样，是汤恩伯的左右手，好在他的老朋友、老部下例如那个姓万的参谋长，名字一下子记不起来，还有张雪中、王仲廉、吴肇周、蒋当翊以及石为开等人都在台湾，你们不妨和他们谈谈。据我个人所知，如今他们用人，倒并不是能干不能干，而是可靠不可靠。所谓可靠，乃是百分之百向蒋效忠，不但对蒋总统，更重要的是蒋经国，他们的用人尺度如此，陈大庆为人如何，也用不着多研究了。”

客人点头，说道：“你的话对，福摩萨是这么回事。现在，话题要回到你自己身上来了，你这次到美国和西德看病，想来不久也要回福摩萨去。去了之后，你以为他们对你会不会仍旧寄以厚望、另眼相看？”

郑介民苦笑道：“我们都是干这一行的，都懂得这八个字：‘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现在他们认为我已可疑，自当不用，不过也不会真的不用，由我投闲置散，名义或许继续保留，但真正的工作安排，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吧？”他叹道：“再说我自己也不争气。这个心脏病害得我精神不振，毫无生气。”

那客人免不了劝慰一阵，留下厚礼，也就辞去；而郑介民也在不久之后回到台湾，蒋经国照例代表老蒋探视于他。回到老蒋面前说道：“瞧模样，他的病也真有点程度了，人瘦了不少，精神憔悴，吃饭更苦，他的病是既吃不得这个那个，又吃不得盐。”

蒋介石闻言，透了口气道：“既然如此，我当放心了。他既然做不了事，我倒要好生待他，也教旁人看看、我蒋某人对人并不含糊。”便道：“美国有种特别制造的盐，专供那些吃不得盐的病人服食，台湾是买不到的，你给纽约去电报，要他们买它几罐，火速交飞机运来，你给我送到他手上，表示表示。”

几天后蒋经国当真为郑送盐，郑介民其实早已自美带台，但又怎敢使蒋扫兴？当下赶忙作不胜感激之状，也不知道说了多少“道谢辞”，最后说道：“现在病情已有起色，有了这种盐，相信恢复健康，为期不远，即使我不能像以前那样，但是打个五折吧，也终比闷在家里好得多。”蒋经国忙道：“总统的意思是请你多休息，绝对绝对不是催你上班，你可别误会了。与其尚未康复而工作，不如康复之后欣然上班，这两者差别很大，你要多多保重，多多调理。”

闻道郑介民收到“假盐”十分感激，蒋介石沉吟道：“不管他的感激是真是假，反正我们要为他设法供应假盐巴，我们的意思到了，也就算了。而且只要他精神好些，我还要他真的跟我办事，表示深信不疑。至于他和美国人到底有些什么，这是你的事了。”又说：“根据各方所说，他的‘三心两意’很有可能，但无论如何一不能打草惊蛇，二不能公开宣布，这样做对我们自己毫无好处。”

蒋经国连连称是，说道：“他的病，尤其是收到假盐之后，机关里这几天都在纷纷谈论。有人说，他当年在军令部第二厅做副厅长，因为二厅管的是情报，他和董显光拉得很近，经常把机密情报透露给美方人员，厅长杨宣诚因此时常和他吵架，其实是我们的意思。到日本投降前夕，美国派到重庆去的军事外交文武官员，都换了强硬反共的人，他们说郑介民也是在这一段最得势，把杨宣诚挤跑了，他自己当了厅长。之后太平洋战争开始，他到香港和新加坡布置，开罗会议时也是他打前站，阿爸无论到什么地方，他总是先去布置，像这么一个人生了这种病，难怪阿爸特地为他到美国买假盐为他调理，说阿爸很念旧。”

蒋介石干笑道：“今后，我无论到什么地方，他可是用不着保驾了。不过人家的闲话也有值得注意之处，譬如有人说他把机密告诉人家，这种事情当年我就没有这样吩咐过，今天美国当真找到他头上，还以为今天和当年的情形一样吧？”

蒋经国待他冷笑过后，又道：“阿爸刚才说的真是一针见血。如果正式公布，的确不妥。因为还有不少人以为他真的很忠贞，有些机关在谈论他时，有人还说当年北平军调部三人小组时期，他这个代表主要在于获得共军作战计划与其他情报，既然是三人小组坐下来谈，事情必当好办得多，事后证实他也真的拿到了不少情报。”蒋介石皱眉道：“如果他真是这样了不起，我们还有今天么？”

蒋经国无言，听老蒋说道：“今天有人告诉我，在东北投共的四十九军军长郑庭笈，便是他的弟弟。投共之后，郑庭笈还曾致书劝告在华北剿共的郑庭锋，此人乃庭笈之兄，要他也放下武器，和他一同投向共党。”蒋介石低声道：“可是郑庭笈并无片纸只字给郑介民，内中有两种可能，一个是郑介民与郑庭锋不同，他是忠贞之士，不会投共，所以连写信都免了，另一个可能是……”蒋经国见他久久并无下文，也不询问，说道：“既然有这么多花样。也非加紧注意不可了。”

郑介民人在家中，那颗心倒是在士林办公室里。士林距台北只有几公里。一九四九年“大陆撤退”，便看中这个地方，乃是特务大本营，电台林立，戒备森严，外面的人固然不能随便进去，里边的片纸只字也不能携带外出，乌七八糟，且不说它。郑介民担心的乃是“大陆作战处”给抓在陈大庆手上之后，他多少年来的那个烂摊子，从人事到经费，从什么“游击队”到“地下工作人员”，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管大大小小，等于向小蒋缴了械。表面上看来没有什么，其实出入甚大；因为他所“见重”于美方者，已经因为他的病而有所变化，

于是郑介民想说也要恢复工作，就在办公室里坐坐吧，也远胜于在家里“四大皆空”。他去了，蒋经国也曾善言劝慰，见他能够坐得下去，也就一由他恢复办公。可是不知怎的没一样痛快之事，老蒋查“大陆游击”查得紧，甚至问到极为细微之处，无从作答，不答也不行。小蒋查“地下工作”更是紧张，甚至一日三遍，也是无从作答，但同样地，不答也不成。郑介民才知道这把交椅并不舒服，可是乖乖地上了老虎背，已无下来可能，何况内中还有不可告人的“苦衷”，他已经有了预感：或许要在任内送命。

那一日他照例到达士林，见陈大庆在那里发怔。这两人虽有心病，却都能不露声色，聊了几句，这个副局长强笑道，“局长来得正好，有一个难题无法解决，有关方面已经都来问过了。”听说美方和老蒋如此紧张，郑介民道：“什么事？”陈大庆道：“关于广州爆炸一事，那几个人久久无消息，昨天香港几家左派报纸却给我们作了回答：都事败被捕，枪毙了一个，自首了三个。这件事我们昨天已经交换过意见，但他们认为有好多关键值得谈谈，”他指指面前的纸片道：“我已经记了下来。”便念道：

“他们问：特工活动并不是人人保险，次次成功的，可是我们的这种活动太少，因此偶然有这么一次，便显得非常珍贵。现在事败，为什么这几个人这徉糟糕？成不了功，为什么不成仁呢？”

郑介民心头一沉。

“再说，”陈大庆念道：“上面问：既然失败，为什么我们不能及时知道，还在朝盼夜盼等消息？这说明了我们这方面漏洞百出！我们对外面吹得满天星斗，但在美国人面前，还有什么话好说？因此领袖很不愉快，要我把这件事的来踪去迹，弄个明白，从详具报，限日办妥，我正在伤脑筋，不知道如何下笔。”

郑介民默然坐下，暗忖这种事情，以前可不像目前那样逼得又凶又急，难道这爷儿俩在存心要他看看颜色？

陈大庆见他默默思索，也就不声不响，等他如何答复，没多久却听他反问道：“你看怎么回复？”陈大庆为难道：“这个……这个我没什么经验，正想到府上找你。”又指指那纸片道：“据他们得到的消息，这个出了事的人，以前的确是我们的，现在也是我们的，不过有所不同，据说他除了拿我们的钱，每月还接受美国人的钱，用意何在，教我们弄不清楚。”

郑介民惊道：“怎么我没听说过？这个人在台湾长大，在台湾受训，可是从台湾派出去的，怎会弄出这许多名堂？”陈大庆也叹息道：“是喔！不过他们查记录，知道这个人在香港住过六个多月。”郑介民苦笑道：“不让他在香港住一个时期，他怎能到大陆去呢？这是必经手续，他们应该懂得其中道理。”心头着实不是味儿，起立道：“我今天身体不大好，勉强来的，不如回家休息，至于那件公事，你就按照你的意思去办，你有经验，不必客气。”陈大庆也起立道：“局长，有些事情倒是值得你我注意，有人说我们训练出来的人，如今大都给盟邦运用了。初初看来我们和盟邦一而二、二而一不该分什么彼此，但仔细一想内中可有蹊跷。在我是初次听说，局长你可曾听见过么？”

郑介民暗忖：“你这样试探也未免太什么了。”但不说又不成，便道：“我好像也曾听说，但查无实据，而且一言难尽，过几天我精神好些，再和你仔细研究。”边说边往外走，强笑道：“我的病自己明白，看来非三五天不能休息过来，在这期中，你又要偏劳，要我好生过意不去。”两人就这样扯了一阵，郑介民匆匆回家，却有一辆车子同时在他门口停了下来，见是美使馆的一名翻译，但一时想不起对方的姓名来，那人已经到他身边，凑在他的耳朵上低声说了几句，郑介民才十分紧张地领他入室，强笑道：“中国人到我家里来不会受到注意，但是万一给他们查出你的身份，不是更不合适吗？我说以后你老兄也少来，有什么事再想办法联络吧。”

来人道：“对对，局长真是心细似发，刚才我奉命趋访，也已经想到了这一点，因此要了辆旧汽车，又七转八转转了一阵，才一口气到府上来的。如今时间宝贵，我把麻烦你的事先说了吧，那是陈大庆代你之后，情报机构有什么重要的人事变动？还有，上次送去的那份名单，是不是已包括了所有海外机构？因为发现香港人员之中，你名单上可漏了一些，同时名单上有的，事实也不一定如此。”

郑介民苦笑道：“实不相瞒，我现在心思很乱，心情烦躁极了！那个名单，有些可能是记忆有误，有些或许失了时间性。另外有一些不是我经手的，当然就不大清楚。要知道自从好几批人员出事之后，海外机构随时要动手调整，今后的变化一定更大，而新的布置，他们虽然不至于样样瞒我，可是也不可能全部告诉我。所以请你转告，今后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了。”那人见他甚为悲观，劝道：“郑先生也不必消极，他们对你，不会怎么样的，你是一块金字招牌，不会受到什么委屈，再过一个时期，待你身体复原，相信他们一定会恢复以前态度的。”

郑介民叹了口气道：“不会吧？别说他们已有顾虑，我的身体也吃不消喔”那人道：“既然如此，另有一事相托，不知道郑先生能不能答应？”郑道：“我想不必了，我的处境，华盛顿不是不知道。如果关系弄得更糟，说不定会影响你们双方的感情，那我就更为难了。总而言之，对于你们的那番好意，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来客笑道：“郑先生不必想得太多，谈到中美关系，我是原籍中国的美国公民，当然是脚踏两头船啰，我不希望中国太糟，不过今天台湾的做法，如果不改一改，势必落到共产党手中，那真是仇者所快、亲者所痛，为了扭转这个趋势，美国无论如何不会放松，蒋先生爷儿俩高兴也罢，不高兴也罢，反正是这么回事了，因此美国对于郑先生的识大体、明是非、头脑开通，实在是敬佩万分！你这样才是真正的反共，才是真正为了自由世界的明天而反共，你不用怕孤立，我们一起干下去吧！”郑介民那颗沉重的心给迷魂汤一泡，也就松了，笑道：“你说吧，到底是什么事又要我做的？”

那人也失笑道：“真的说顺了嘴，顾不得了，事情是这样的，中央情报局为了参考中共的特殊情况，吸收反共经验，希望找到专家，传授他的反共本事，找来找去，野人头倒是不少，真才实料就太少了，只有你郑先生，才是最最符合理想的人选，特别是你正在养病，可以抽出一些时间，因此特地请你为我们写一部书，内容是介绍你几十年来的反共经验。至于稿酬么。当然不会学那些穷报馆，什么一千字几块钱，准会送一笔比较可观的数目给你。”

郑介民笑得两眼没缝，说：“这可有趣了，我是一个粗人，不会写的，不会写的。”那人道：“别客气了，你这本书写出来，一定是反共的经典之作，别客气了。”

于是话题就谈到了这本书的大概情形，那人道：“局长指示说，当‘中美合作所’成立之后，戴笠将军曾把中国的反共文件交给了梅乐斯少校，差不多有十几大箱，内容实在丰富之极，不过拿今天的情况来说，那一批东西到现在只能仅供参考，用处不大。因为整个大陆已经这样了，共产党在大陆已经合法，过去那一套已经过时了，派不上用场了。”

郑介民唯唯。

那人道：“因此今天我们有重新估计、重新布置的必要，虽然为时已迟，但是总好过完全不懂。这是一个重大的任务，局长说在福摩萨之中，也只有郑将军可以胜任，因为你比他们识得大体，懂得为自由世界努力、而非为蒋先生一人努力的道理。至子这本书的内容，局长说有一些意见供你参考，那是：第一部分在于检讨大陆失败，到底为了什么？美国供应经济、军事、文化教育等等各方面的援助，数字太大，结果失败奇惨，希望郑将军在这部分用非常冷静的态度写它出来。

“第二部分，是在台湾如何反共。今日台湾，四周是海；大门一关，相信反对共产党的活动大有办法，问题是蒋先生的反共反得太滥，集中营里这么多人，已经查出真正是共产党的没有几个，这样搞法，效果相反。孙立人将军案牵连了不少人，但他们是反共的，以一个反共志士而要坐牢，实在不成体统。与此同时，不少福摩萨老百姓也给戴上红帽子抓进来，他们不过是不满意蒋先生而已，怎能用共产党对待？但是蒋先生决不会同意我们的建议，你不妨把你所见所闻以及认为真正有效的、在台湾防共反共的办法写出来。

“第三部分，请你考虑，自由世界如何在中国大陆反共？美国心理作战部的全部计划已为蒋先生所接收，但那是一种表面的活动，连我们都不相信它的最大效果。”

郑介民忙问：“是不是要我写反攻大陆？这是自由世界反共最有效的办法了，不过相信我力不胜任，这个计划的庞大，相信只有你们的五角大楼才有这个本领。”

那人笑道：“郑将军和旁人不同，我们可以无话不谈。说起那个反攻大陆，老实说实在是谈何容易！连麦克阿瑟将军都因为跨不过鸭绿江给卷了铺盖，今天要找第二个老麦不难，要找反攻大陆的各种因素还能胜于当年韩战的，那就无人敢拍胸脯。”郑介民一怔，问道：“那我们不是要在台湾等死？这怎么成哪？”那人道：“这个问题我自问没有资格答复。我私人的体会是：美国对这问题的热心今不如昔。当年集中精力闹过一阵，韩战便是反攻大陆的方案之一；现在，”他耸耸肩膀：“现在情形不同，你最近去过美国你也明白。”郑介民道：“美国民间是不想再打，可是美国政府可以下动员令！麦帅打日本，不一样是出国之战，打得有声有色吗？何况今天的共产党，据我看来，它对你们美国的严重威胁，分量不亚于当年的日本。”那人苦笑道：“我的郑将军，这道理还用得着你说？可是太平洋之战是怎样打的？珍珠港事变一起，美国人都跳了起来，仗就这样打下去的。美国政府与民众之间没有什么闹别扭的地方。韩战就大大地不同了，封上了联合国招牌，只有美国孩子死得最多，到后来连美国孩子都不想死了，他们并没有受到什么共产党的威协，官方无论如何动员，大家只想到回家过圣诞节，你说这种仗怎打得下去？现在如果下令反攻中国大陆，嘻，可别提了，我也是个美国人了，我知道美国人的想法，他们有两点使政府无法反驳：第一点，他们问毛泽东欺侮了美国的什么？是发动了第二个珍珠港事变呢？还是正在派兵攻向美国本土来了？这一点没说的。你说共产主义不好，算是不好吧，当年罗斯福还联合斯大林打德意日，毛泽东也在联今蒋介石抗日，没听说斯大林和毛泽东联合德意日打美国，从这点来看，今天美国有什么必要打中国大陆？”

郑介民脸青唇白，听他说下去道：

“第二点也很要命，美国人问：蒋介石的不孚众望，不得人心，可以说不是新闻。他不但不得中国人心，也不得美国人心，史迪威、白皮书、罗斯福、杜鲁门，乃至今天更多的美国达官贵人，他们当年反对蒋介石在大陆独裁，今天又反对他在福摩萨独裁，当然内中是有文章的，他们责怪蒋介石反共不力，政治腐败，可是就这样已经够了，毛泽东推翻了中美两国都不满意的蒋介石，他该是甚孚众望的了，现在又要出兵推翻统治中国的毛泽东，到底我们美国政策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派一个美国人去当中国总统，才算不会打仗了吧？郑将军你听听，美国人是这样想的，官方当然有一套，可是真的打仗，还得靠老百姓！”

郑介民恨恨地问：“有原子弹不就成了吗？还有什么核子武器、毒气，不必派兵，也能把共产党这些土包子打垮的！”

那人一怔，又笑道：“这理论我在美国也听到不少，可是我的将军哪，这可太不简单啦！”

心情复杂的郑介民苦笑道：“这有什么不简单的，丢几个，他们怕啦！一怕，不就完了吗？”那人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一般，笑道：“我们不谈这个，可又不行，那就对你说白了吧，这个原子武器，在朝鲜都不便丢他妈的几个，如今无端端往大陆掷，你以为今天情形之下反而丢得下去吗？”

郑介民瞪眼道：“丢得下！”

“我的将军哪！”那人苦笑道：“问题太多，多到你不能相信，可又不得不相信。我先对你说：这个原子武器，并不是厉害得不得了的。”郑介民道：“这个我不信，当年美国对原子武器的宣传，真是看得人心灰意懒，连做人都没什么意思，还不厉害？”那人道：“是啊，那是宣传，后来可不同了，后来苏联也有了，其他各国也在做，美国对原子弹的宣传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说一张报纸也可以隔绝原子辐射，你怎么忘啦？”

郑介民惨笑道：“不是这回事，共产党没吓倒，可吓坏了自己人哪！”那人道：“话这么说，原子武器当然是厉害的，一张报纸云云，也真是过分一点，过犹不及。不过无论怎么厉害，无论它的杀伤力如何强大，但是它不能占领。不能占领，又有什么意思呢？而且大陆太大，你的轰炸目的何在？摧毁它的城市吗？它的城市太多，杀尽他们的人吗？一来杀不尽，二来没有必要。打击它的要害吗？什么是‘要害’又得有一个定义，这可不能随便丢的，因为还有一个大问题，那是所谓道义问题。中共一未进攻美国，二未占领美国领土，我们可是给它几下子原子武器，别说刺激了中国人，还得担上举世的指责，此外，美国人也不会同意。如果这么做了，非常可能的是美国执政党垮台，而不是中共垮台了。”

郑介民皱眉道：“管不了这么多！”

那人叹道：“还有，如果我们干了，别忘记苏联也有！即使苏联不肯供应这玩意儿给中共，你怎能断定中共没有？我们对外把中共说成一钱不值，一塌糊涂；可是你只要听听派遣大陆又回来的人报告，便知道中共是个什么样的政党，以及怎样有效率的政党，他们已经搞出了我们所无法获悉的什么名堂？你瞧，即使他们只有一个什么弹吧，对我们的威胁大过一千个！因为大陆地方太大，丢几千个下去根本不会有决定性的效果，但是，只要有一个丢在华盛顿或者纽约，你不妨想想这一枚原子弹的后果！”

郑介民颓然道：“原来你们是怕他们！”

“也不能这样说，”那人道：“我们还是说我们的。”

郑介民失望道：“你们是怕他们的，我早知道。如若不然，动刀动枪也是打，丢几个原子弹也是打，有什么可怕的！”

那人苦笑道：“你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长崎、广岛那两下子，别以为日本人对美国像孩子一样，他们心里想些什么，谁也不敢说！不管这两下子有无必要，反正最好别动用到这个，你慢慢地便明白了。我想我们应该回到题目上来，关于请郑将军写书的问题，第三部分要请你特别设计，因为情形是如此微妙。不管将来局面如何演变，美国对中国大陆不肯放松，也不会放松的。”

郑介民长叹道：“那我们就回不去了。”又道：“不过也得请你在上面美言几句，那是我正在病中，不吃油来不吃盐，精神是差一点，因此这本书什么时候写好，倒很难说。”那人笑道：“只要你答应，那就比什么都好。如果郑将军精力不济，也没关系，订下大纲之后，找几个人帮你记录整理，也一样的，而这些费用，我们也会一并计算。”又道：“外面有人说，你生的是‘政治病’哩！”郑介民摇头道；“我也听见过，好在总统特地为我买假盐，这是人人知道的，没关系。”却低声问道：“我的孩子到美国去了，来信说承蒙你们招呼，很是感激，不过，不过……”那人见他说不下去，笑问道：“是不是考虑今后府上全家到美国去？”郑介民闻言一怔，迅即摇手道：“不行不行，这个问题可不能谈，只要传出风声，就不得了！”又道：“民国三十八年大家挤到这里来，彭孟缉就在中央日报上发表谈话，说是万一台湾发生战事，谁也不许逃跑，这句话他的目的在于安定人心，反而把人心闹得更加慌乱，大家反而有不妙之感，可是迟了，一家一当都搬了来，再想搬出去可不行了。”

那人劝道：“你尽管放心，今后你和夫人子女的出路，我们自会安排。我也是一九四九年离开大陆的，当时正是官费留学，结果在那边一住十年，按照移民法入了美籍，这辈子也不想回大陆去了。”

扯到这里，柯淑芳亲自下厨做点心，要女佣端将出来，三人边吃边聊，郑介民问道：“那你在大陆还有人么？我可以派人替你走一趟，打听打听，问候问候。”那人叹道：“不必了，白发娘望儿归，天下都一个样，只是我的弟妹，三年前毛人凤替我办过这件事，他派人入大陆，顺便到我家里作客，第二次他又去，可是再也回不来了，在上海露了马脚，此刻听说已经悔过，希望不要牵涉到我家里才好。”说罢黯然。

做主人的便想说一句“惯用语”来安慰对方：“反攻大陆之后，什么问题都解决了。”但尚未出口，已经收回，只有发怔的份儿。柯淑芳转圜道：“听说你的美国太太既漂亮，又能干，倒是好福气呐！”那人苦笑道：“话这样说，可是中国人娶一个美国太太，多少不大方便的。生下的孩子是混血倒没关系，可是就不会说中国话，也不屑学中国话，教人心里不大好受。虽然我自己也是个美国人了，不过你们两位明白，这笔帐是不能够这样算法的。”柯淑芳道：“啊呀，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台湾有多少政府首脑想入美国籍而不可得，也只好想尽办法把孩子送到美国。我们就想去美国，可是有什么办法！”

郑介民瞅了她一眼道：“当心传出去。”柯淑芳还没开口，客人道：“在郑将军机关里面，本地人占多少比例？”郑介民道：“这倒没统计过。”又道：“大概不少。”客人道：“他们是怎么来的？”郑介民道：“不少是日本投降之后留下来的，当年他们有的是刑警，有的是密侦，对付共产党很有经验，发现共党分子演讲，便即刻将演讲者抓进牢里，这批共产党大都是大中学校教授教员，专门研究共党理论的，后来他们演讲时还带了个包袱，里面有几套替换衫裤，准备随时坐牢去。又过了几年，共产党组织在这里简直可以说全被摧毁了，发现就枪毙与逮捕，到我们来了之后，情形更什么了。”

那人道：“郑将军不妨把台籍职员的名单开一份来，让局里有个参考。”他怕郑介民起疑，又说：“本来无所谓，外省人本省人都一个样，只是目前情形有变，弄一份名单摆在那里，或许可以派派用场。”

郑介民一时弄不清对方的意图何在，便道：“名单很简单，其实你们早就有了，这个时候要一份，难道有什么特别情形么？”那人一边盘算一边答复道：“也没有什么太特别的，只是中央和地方的摩擦一天比一天厉害，有些人还把状告到美国去。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们也很难作左右袒，不过也不得不做一些准备工作，以免事态扩大。”郑介民是何等机灵之人，这句话听在他耳里，变成了“以免事态不能扩大”，也就紧张起来。

那人似有所觉，笑道：“也没什么，郑将军知道，在台湾，到底本地人多，外省人少。”又道：“万一有些什么，到那时来一个手足无措，不如事先准备，保险得多。”郑介民闻言暗吃一惊，也就强笑道：“那你们准备得大概差不多了。”那人连连摇手道：“差得远哩！”又说：“我不大清楚，不大清楚。”却问：“孙立人案发生之后，好多问题甚为微妙，这个郑将军比我清楚得多了。”郑介民道：“这倒是真的，他现在连检阅都不一定到，即使要去，戒备情形也不是以前那样了。”

那人笑道：“以前已经够瞧，现在一定是苍蝇都飞不到面前了。”他忽地皱眉道：“这种预防，想来有效，那是一定的。问题是另外一种情形，他可是没法预防，你看到那时如何是好？”郑介民诧道：“是一种什么情形？”那人笑道：“蒙主宠召！”又道：“何况福摩萨的情形千变万化，他真能蒙主宠召，还算不错！”郑介民闻言连连冷颤，却又听他在问道：“万一有那一天，不管是寿终正寝也罢，如何如何也罢，你以为谁来领导最是合适？”

郑介民闻言却是呆了。他不可能“反蒋”，也不敢骂蒋，只是在美国与老蒋之间有了“选择”机会，也就自然而然放弃了蒋。可是这种放弃并不意味到他会慷慨激昂反蒋，而仅仅是一旦离开台湾，希望获得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他对他百分之百绝望，但并无要他一命的必要。如今新主人的代表提出这么一个问题来了，倒是难以答复。

半晌他说：“这个么，他当然希望儿子承继的。而这位公子，兴趣当然是蛮大的，本钱也很足，独独缺少了重要的一点：资历。万一发生了你所说的事情，他是轮不到坐上总统宝座的。”“那么谁来呢？“当然是陈辞修了。”郑介民笑道：“你们当然不会反对，我们也早知道。特别是胡适他们郑重推荐，记得有一个时候，你们把陈辞修当成了宝。”

那人皱眉道：“实不相瞒，这祥做法，实在是害了陈辞修，于事无补，因此今后要修改修改，譬如今年春，白宫想邀他去走一走，后来越想越不妙，也就作罢了。”却又问：“廖文毅在这里的名声不好，这使白宫十分失望，郑将军以为今天的本地人中，谁的人缘最好？”郑介民道：“说到这里，我有几句真心话见告，台湾人中，以后有没有大人物我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大人物我清楚：没有！为什么没有呢？因为五十年来他们过的是‘亡省奴’日子，日本人不许他们懂得政治。”客人道：“是啊！”

郑介民说下去道：“日本人在台湾五十年的教育，只希望台湾人能懂得一点小本事，特别是台湾大学，出来的学生几乎都是医生、律师、工程技术人员，中小学教师等等，不希望台湾有政治人物；而且拼命挑拨，希望台湾人忘记他们的祖国。”客人笑道：“我们也研究过了，要台湾忘记中国，这个‘工程’太大，日本化了半世纪时间都没做到，今后也更难了。不过目前倒是有个新发展，就是本地人把国民党当作了中国的代表，他们很失望，因此今后‘皇民化’运动之类是不必做、做不得，但本地人与国民党的离心离德，实在大堪注意。”他发现说话说顺了嘴，立刻扭转道：“此所以廖文毅在初期还有一些群众，原因在此！”却又扯回问题道：“我们随便聊聊，郑将军以为今日之下，哪一个本地人的名望最高？”

郑介民小小心心，答复道：“我看，这个人还没产生。你们当年欣赏过林献堂，他有名望，但他帮日本人的忙帮得太多，再想在今天受到拥护，很难很难，你们可是不放松，他也不甘寂寞，闹了一阵下不了台，跑到日本长住下去，而且已经死了，这是其中之一。”

“还有呢？”

“还有就是廖文毅了，”郑介民笑道：“他本来没什么名望，不过在‘二·二八’事件中兴过风、作过浪，我们明知他是你们的人，但没办法，当初就说他是共产党，后来他很快表明反共态度也就不能当他共产党办，赶了出去，他又从香港跑到了日本，我们通知日本抓他，麦克阿瑟将军又把他保了出来，一直到今天，他还在把日本当作基地，向台湾开火，可是他太糟糕，老婆又是美国人，更说明了很多问题，因此可以这样说：他活动不起来！至于什么领导，他更没有这份天才，不管是外省人或者本省人，没人瞧得起他的。”

“还有呢？”

“轮到黄朝琴了。”郑介民道：“他发了太多的财，也干了好多年省参议会议长，表面上看来他应该有些办法，事实不然。因为他是本党党员，当年驻旧金山的总领事，和美国太熟悉。”他低声道：“你们可知道，对于美国的关系，老头子只许他自己专有，不准旁人代劳的。不论是当年对日本、或者今天对美国，都一个样。汪精卫固然亲日，可是真正和日本有交情的，不是汪精卫，而是老头子自己！可是因为阴错阳差、汪精卫自己要出出风头的关系，他避开了老头子的关系直接和日本来往，这就犯了大忌！今天的情形也一徉，孙立人避开了老头子直接和美国来往，也砸啦！”

客人还在津津有味地追问道：“之外还有什么人呢？”郑介民苦笑道：‘老兄哪，这种人实在多得很，可是同样一个台湾人，在台湾人中间的印象便不一样，也就有了不同的反应。例如连雅堂的儿子连震东，丘逢甲的儿子丘念台，他们的父亲在台湾大大有名，但轮到他们这一代，因为做了大官，和本党一鼻孔出气，台湾人就另眼相看了。与此相反，青年党的李万居，台北市长高玉树等等，他们算是替台湾人说话了，可是就不容于本党，一查，查出这些人背后都与你们有关……”

“不不，”客人笑道：“从今以后，该是‘我们’而非‘你们’了。”

郑介民脸上发热，支吾一阵，说下去道：“抓了李万居的总编辑，扣了他的新闻稿子，烧了他的房子，也必然会封了他的报馆，他的《公论报》迟早会落到老头子手里。你想想，只要动一动，就给你拨了，又有什么办法了理想中的人选，他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大显身手，和执政党斗上一斗，但是怎么个斗法呢？如果不声不响，那就根本没人知道，又从何谈起影响？”

客人连连点头道：“你分析得深刻极了。”又道：“不过事在人为，目前福摩萨的局势非扭转不可，否则实在太糟！好了，言归正题，请你想想，还有什么人呢？”

郑介民叹道：“我早已说过，这种人实在难找，不少所谓台湾名流，不是做过官，弄过不少钱；就是做过军统台湾站的负责人，也是‘好事多为’之人；或者开银行开工厂，对一般人的印象不大好；此外有不少大地主，更号召不起来，我看还是别打他们的主意吧。”

客人笑道：“现在，我们是自己人了，可以无话不谈，今后我们在福摩萨的重点，就在于运用这些人的力量，让他们出面，无论如何比我们出面强。举个例：当年在大陆，对壮丁是用抓、打、杀、买卖、活埋等等手段对付的；到了这里，你可曾见过这些情形？第一次征新兵，伙食不像样，一连人还起哄打连长，还不是调走连长了事？第一次调新兵，防地不过是马祖金门，新兵又起哄，火车都停了，新兵誓言不离台湾境，又有什么办法？他们对新兵的态度当然不会是真的，只是没有办法，非客气一点不行，既然他们对本地人有这么多顾虑，为什么不把这个精神扩而充之、推而广之呢？郑将军多研究研究，过几天我们再来听你的高论。”说罢辞去，郑介民呆立窗前，半晌作声不得。柯淑芬入室道：“没什么可以伤脑筋的了，先把孩子送走，我们再商量怎么办，又不是我们一家如此，你还有什么考虑的。”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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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明副暗正 小蒋扶植陈大庆 旁敲侧击 老蒋吓死郑介民

书接上回。话说那当儿陈大庆在应蒋经国之邀，报告郑介民的情形，商量应付之道。蒋道：“对于他的活动，已经可以肯定地说，事有蹊跷，起先我们还不大相信，领袖简直是郑介民的衣食父母，几十年信任于他，怎会吃里扒外？但是事实又摆在面前，美方是如此喜欢和他秘密往来！你们的侦察所得全部是真的，因此又证明了他那一千万美金故意捐献等等，全部都是假的，以此作态，希望取得我们的信任，实在可恨可恶可怕可杀！”

陈大庆不作声。

蒋经国又道：“共产党和我们干了几十年，我们杀共产党不知多少，他们杀我们也有个数目，但是那没说的。郑介民可又凭哪一条？他这样做现在还看不出什么来，可是总有一天会出了乱子，孙立人便是个最好的例子！毛森这混账够使我们伤脑筋的了，想不到又添了个郑介民，你该小心对付才好！”又道：“从今以后，局里由你当家，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名义还由他挂着，我明天如果见他，会对他说：‘你的身体不好，不宜操劳’，要他回家，别到办公室去了。”

“他还有一些布置，”陈大庆道：“一方面不再让他插手，同时也该使他深信不疑，以为我们对他像以前一样，免出乱子。”

蒋经国哈哈一阵，说：“这样办吧，以前我们曾研究过：局中人事问题由他主持，全部业务不再给他知道。人事调动由他来有个好处，那是可以帮我们了解：局中人有那一些是他的死党，只要露出头来，马上把它一拨！”陈大庆便照办去了。没多久美方又派人找郑介民道：“香港来的消息，说你已在监视之中，你自己知道了么？”

郑介民一惊，却问道：“香港怎么知道？”那人道：“还不是毛森有办法！他给挤跑之后，便在星岛香港和冲绳等地为我们做事，时常有情报来，他的来源也很有趣，这些重要消息，居然都是二蒋手下给他的。”见郑介民在笑，又道：“因此我劝你不必担心，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在台湾你固然有志同道合之人，在海外更多。毛森现在参加了我们这边来，他对这一套最熟悉，认识的人更多，不是他的部下，就是他的平辈。二蒋虽然防备很严，但我们有的是美金：香港嘛，二蒋在香港的办事人十个有九个半没钱用，或者不够花销，于是有形无形地个个兼了差使，像毛森所认识的，他每次送上港币，就不难得到情报，而在这些情报之中，十件倒有九件是台湾特工的布置，不管对台湾或者香港南洋，毛森什么都要，于是二蒋手下，不少人便把这些东西说与他知道。”

郑介民以前微有所闻，但像他那样清楚，倒是闻所未闻。便苦笑道：“是这样的，那我们真蒙在鼓里了。我只知道毛森和陈大庆不但是面和心不和，甚至连‘面和’都做不到，两个人如参商二星，互不理睬，毛森见了陈大庆便跑，陈大庆见了毛森也一样，原来还在这样发展。”

客人道：“郑将军，说真的，今日之下，肯和二蒋做死党的实在少之又少。我们别提香港，香港当然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二蒋更管不着，即使有什么忠贞之士，想来也不过小猫三只四只，就说福摩萨吧，真是愿意把心掏给二蒋的，你以为还有一大把吗？”接着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只见郑介民强笑着点头，但客人走后，又苦恼不堪，连柯淑芳都避得远远的。

话休絮烦，日月似梭，一转眼又入冬，台湾位于亚热带，初冬犹似初夏一般，气候炎热，那一日忽闻老蒋将有日月潭之行，要郑介民随同出发。事前小蒋来访，放下一罐假盐，随口问了几句近况，说道：“总统听说你精神好了一些，因此这次南下，请你一起走走，一来替他分劳，二来也可以散散心。”

郑介民也只有唯唯诺诺份儿，问过动身日期，听小蒋道：“当年孙立人案，发生于南部，被获于南部，今天南部还有新的花样么？”郑介民暗自吃惊道：“那倒没有听说，你知道这一阵我杜门谢客，什么事也不问不闻，局中偶或有些人事问题，倒是来找我决定的，局外大小各事，我就毫无过问。”

蒋经国笑道：“这很好，养病嘛，是应该摆脱一切杂务，才能见效。不过你的交游广泛，有人来谈天也很平常。”郑介民忍不住问道：“你可是有所闻么？”小蒋反问道：“听到什么？”郑介民道：“你刚才问我的。”小蒋道：“哦，你是说中南部是否有人企图颠覆？”郑介民吃惊道：“真有此事？”小蒋道：“孙立人案事发之时，本党也有不少人认为决无可能，结果有凭有据，因此今天如果有人学孙立人，我们也不必大惊小怪了。”又道：“即使上面的不参加，手下有些阴谋，也属平常。”他又叹息道：“兄是相处几十年的老同事，居然在这关头痴心妄想，也未免太教人瞧不起吧？”

郑介民捏着鼻子问道：“听你的口气，这次老先生中南部之行，好像是办案去的，是什么案子要他老人家出门，我闷得慌，你不如说了吧。”

蒋经国淡淡地笑道：“你真是好久没有出门了，最近中南部的情形很不好。”却又告辞道：“反正你要到中南部去了，一切自会知道，至于详细情形，相信你的副局长会向你报告。”陈大庆当真在翌日来到，三言两语之后说道：

“局长明天到台中，总统在日月潭涵碧楼等你。”郑介民说道：“到底所为何事，如果我毫不知情，岂非误事？”陈大庆道：“总统知道你身体不佳，不过找你随他走走，有事就近问问，想来不会有特别问题。”郑介民道：“经国已经说过，此行是有任务，并且还听说台南近来不大好，究竟出了什么乱子？”又抱怨道：“你们也颓然那个了，有什么事，也应该对我说一声，我虽然还没销假，或许可以帮你们动动脑筋，出出主意。”

陈大庆苦笑道：“没有办法的，这种事情谁也没有办法的。”经不起他再三催促，便道：“这不是一件事，而是很多事。我先问局长，你可曾听说黄阳辉其人？”郑介民一怔，反问：“他是干什么的？名字好像听见过，一下子记不起了。”

陈大庆轻轻地叹了口气道：“这个黄阳辉，是廖文毅派来台湾的活动分子。”郑介民“哦”了一声道：“对对，想起来了，他偷偷地在台湾活动了三年，给我们抓了起来，可是居然又越狱逃掉。这详细情形，我可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你说一说。”

陈大庆瞅了他一眼，叹道：“总统大光其火，认为这批东西在台湾如此横行，一定有人庇护，而庇护他的人，绝对不是普通老百姓，内中说不定有骇人内幕，因此他老先生这次御驾亲征，要在日月潭召开会议，对最近南部发生的事情逐一研究。那黄阳辉曾对人说，他不但受寥文毅直接指挥，而且还受美国人的支持，美国又要日本和本党中人暗中帮忙，他才能在台湾活动三年之久。这个家伙又对人说，将来台湾独立之后，他便是什么‘台湾共和国’的副统领，再兼他妈的内阁总理，相等于今天我们陈副总统的地位，这些话也是廖文毅亲口向他说的。后来，或许你已经去了美国，今年八月间，他们在高雄召开秘密会议，给我们一网打尽，抓走了三十几个核心分子，但黄阳辉却当场逃掉了，但不到一星期还是给抓了来，押到台北，关了不到三个月，在上月三十号速然在狱中逃跑，总统为这事气得睡不着觉，限局里一周之后破案，大家忙了个废寝忘食，仍是捉他不到，因此这次要请你自己出面。”郑介民一听两眼发黑。听说此行与逮捕廖文毅的爪牙有关，郑介民首先想到的倒不是那个从未谋面的黄阳辉，而是与他时常晤谈的“华籍美人”，乃至他所向美方提供的一连串材料，这些都与黄阳辉貌若无关，实则有关，如今蒋介石明知其病而要他随往“破案”，难道真的已经“东窗事发”了吗？他不能相信，但又不得不作最坏的打算，可又无从下手，只能听陈大庆说下去道：

“局长在休养时，地方上出过几件案子，到现在还没有查得出。先说高雄，八月底有一天，警察局长张毓中坐着汽车过闹市，突地有人向他行刺，枪弹打穿了防风玻璃，幸而没有打着他，张毓中是我们的一个得力人员，抓他们也抓得厉害，不用问，这行刺动机是非常明显的。这还不算，就在上月二号，台南县警察局忽然发生大火，拘留所、仓库、办公室等等九座楼宇一下子烧光了，连救火都没法救，严查结果，并非失火而是纵火。”陈大庆道：“谁放的火呢？”郑介民道：“是哪，谁放的火呢？”陈大庆道：“我们已经尽力而为，可是并未破案，大家急得没办法，老实说谁的面子都没光采，而且还有更多的麻烦，因此这一趟非要有个结果不可。”

郑介民道：“你说的还有更多麻烦，指的又是什么呢了”陈大庆道：“那是国内外局势，美国的态度越来越怪，居然公开要我们这个那个的，大家已够烦的了，胡适在台湾又开口民主、闭口自由，把我们弄得一筹莫展，总统认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表面看来并不相同，再一研究却是一回事。总统认为台北治安没有问题，他们不敢在台北胡闹，显出了中南部的漏洞，这些野心家显然利用中南部在作为他们的活动基地，非及时扑灭不可！”郑介民不再追问，作欢欣之状，表愤慨之态，对柯淑芳好生交代，要了随身应用药物，如期赶到日月潭，听任老蒋吩咐。

那日月潭无论怎样美丽，郑介民兴趣索然。他感到自从返台之后，也就失去了安全感。窗外一片绿水，岸边却有人打捞自杀者。郑介民心头一动：“万一弄不好，难道我也要葬身日月潭？”而蒋介石又并未要他立刻入内，等了半天等出了一个蒋经国来，寒暄过后，对他说道：“阿爸一小时之后才请你进去，不如我们谈谈。”郑介民诚惶诚恐和他坐下，面对山峦，喝着香茗，听他说道：“这一阵，不知道你曾否留意过，局势对我们有进一步的不利。”郑介民便把陈大庆所说提了几句，蒋经国一直朝他微笑。

笑了一阵，蒋经国可又沉下脸来道：“你最近到美国去过，不知道美国对我们的态度如何？为什么像结了冤仇一般。你知道，这一阵我们正在拥护总统连任，他们却拼命泼冷水：”郑介民讶然道：“又来了？”蒋经国道：“还变本加厉呐！”郑介民急问：“详细情形是？”蒋经国道：“你真一点儿不知道？”郑介民轻轻地以掌击桌道：“人家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我这个病人别说油盐不许沾嘴，我老婆连报纸都不许我看，说是伤精神！”

蒋经国知道对方过甚其词，也就微笑道：“能这样彻底休养，有这么好的贤内助，倒是人生难得哦！”便道：“先说美国，民主党那位仁兄史蒂文森，据说居然公开演讲，要我们来一个台湾自治，他妈的说什么‘福摩萨’人要求自决，要求投票，要求国际共管，你听见过没有……”郑介民忙道：“没听说没听说！”蒋经国道：“真的没听说？你没有告诉人家，说台湾是有这些事么？”郑介民叫起撞天屈来，恁说也不能承认，蒋经国也就不理这些，又道：

“史蒂文森这个家伙，不但这样说，还嚷着要金马撤兵！他说非如此不能这个不能那个的，而且说我们内部也有大员赞成这么做。”他声色俱厉道：“你可曾听见过！”又问：“你可曾说过！”郑介民再度喊起撞天屈来。蒋经国耸耸肩膀笑道：“你老兄没说过，就由它去了。我们可受不了，我们也已经展开反击了，他妈的这个岂不是欺人太甚么！我们说：谁相信台湾人要自由投票选择国籍，别见鬼，到台湾来看看，看看台湾人到底是中国人还是什么！我们说台湾宗主权早已不成问题，凭什么投票？我们说欢迎说这种话、放这种屁的人到台湾来看看，来往交通费用由我们承担；并且保证给这种王八蛋以方便；我们这样回答史蒂文森了，你说行么？”

郑介民忙不迭说：“好好，好极了好极了！”

蒋经国道：“这是他们的头儿在这徉哇啦哇啦乱嚷，他们还有一条尾巴，也在台湾兴风作浪，想来个首尾呼应，你知道么？”

郑介民诚惶诚恐道：“不知道不知道，愿闻其详，愿闻其详！”蒋经国咬牙切齿道；“你真不知道这条尾巴？”“真不知道。”“好，那我告诉你：那条尾巴正是鼎鼎大名的胡适！”见对方一怔，冷笑道：“想不到他又来了吧？哈！这位博士先生吃饱了饭闷得慌，居然又在公开大叫‘要自由’了，他这一次来势很凶，说是我们太不民主，太没自由，对台湾人要求成立反对党的那回事太不尊重！”

见这位太子爷声色俱厉，郑介民有十分不妙的预感，他相信那个“华籍美人”不会开他的玩笑，不至于把他所提的种种资料透露给蒋家父子知道。他一方面相信“不会”，另方面却担心“会的”，迅即脸青唇白，几乎昏厥。蒋经国继续试探道：“你知道，拥护总统连任，修不修宪是个核心问题，胡适却对中外记者公开谈话，说他要‘举起双手反对修宪’！好家伙，举一只手已经够了，他要举双手，如果他有三只手，不是连第三只手都得举起来么？”又恨道：“他应该说连四条腿都得举起来，他有四条腿的，你说是么？”郑介民冷不防有此一问，忙不迭应道：“是的是的。”可又急问：“对不起，刚才一个乌头眩，听不清你问我什么。”蒋经国笑将出来道：“不管它了，你听我说，胡适不但自己领头，还要他的人在香港和本省呼应，姓左的姓雷的成天哗啦哗啦吵个不停。我们各级机构，早一阵不是陆陆续续发表过拥戴书吗？你道那批人怎么说？居然说这些拥戴书是‘定期交货’，真他妈的！”

郑介民总以为自己“唱工做工”俱皆上驷之材，应付这位太子爷绰绰有余，想不到今天苦于招架，对小蒋尚且如此，那这番老蒋请他吃的“大菜”内容如何丰富，也就不问可知，正惶恐间又听他在说：“你是杜门谢客，不看报纸，我们可不能这样，我对你说吧，这一阵台湾的那帮人，把胡适和雷震他们的那一套废话，像时代曲一样到处传播，你说气人不气人！”郑介民到这儿只有附和份儿，忙说：“气人气人！”蒋经国瞅了他一眼，又道：“还有，总统连任这回事，在本省固然要做够功夫，海外更是重要，但你道胡适怎么说，他居然对人家公开说：‘在纽约的华侨，愿意拥护总统连任的，根本没有一个！’”

郑介民那颗心几乎跳出口腔，分明坐着，却感到十分吃力，沙发间又似藏着钉子一般，而且无法插嘴，只好干瞪眼。

“你想，”蒋经国道：“纽约真是这样子的么？鬼才相信ｒ这不是造谣是什么，他敢造谣，我们就要问他拿凭据来！如果拿不出，那到时候我们就要用我们的办法来对付他了。”

郑介民浑身冷汗，苦笑道：“真是，胡适未免太胡闹了，总统对他太厚，他可……”到这儿又一头冷汗，暗忖白宫与台北之间闹成这样儿，对于“脚踏两头船”的人本来有利无弊，因为双方都得对这种人寄以期望，如今却要摊牌，可是一大难题。对方又在说：“实不相瞒，我们对美国如此捣蛋，已经无可忍耐，今天请你来此，主要为的是澄清一些问题，是非曲直要弄清楚，吃里扒外恁说也不成的！”

此言一出，蒋方等于摊了牌，分明已经向他送达了一份“无字通告”，之后的发展如何，也不必问了。郑介民至此反而用不着试探，以他的经验与“本事”，也就随着蒋经国大骂胡适，希望有所挽回。当然最好的办法是一走了之，但入得涵碧楼来，早已发现前后左右都是来自台北的卫士与密探，外加本地的警察和便衣，再说即使逃出了台中，要全家离开台北，更是谈何容易。

蒋经国见他骂人骂得头红脖子粗，笑道：“瞧，连你这个清心静养的病号都动起肝火来了。有句老话说：‘无名火起三千丈’，现在我们发的不是‘无名火’，那‘有名火’怕有三万丈吧？”又道：“上次你自香港来，记得我们曾经谈过香港的。人事问题，你还说他们在收买我们的人，并且举出了不少例子，这都是真的，最近的情形可又不同，你知道什么？”

郑介民道：“详细情形不清楚，只知道毛森在海外帮他们的忙，一天到晚打我们的主意，向我们的人要情报。”蒋经国冷笑道：“这就是了，毛森这家伙，总统对他不可谓不厚，可是他居然会不告而去，先是一去无踪，接着唱开了对台戏，而且他所投靠的，正是我们的盟邦，你说世界上还有比这更伤脑筋的事么？”郑介民心惊肉跳，强作笑容道：“实在是不成话。”蒋经国忽地问道：“除了毛森，你以为还有第二个毛森么？”郑介民道：“当然有，上次我们谈的这许多接受‘小型美援’之人，便是毛森第二了。”

蒋经国扭着脖子，瞪着眼睛道：“我是说，除了毛森，还有像毛森一样地位的、或者比他还要高一点的人么？”

这简直是当着和尚骂贼秃了，郑介民见对方咄咄逼人，毫无退处，只得摇头道：“我没有听说过，事实上或许也不会有。”这当儿一名卫士走到蒋经国面前行礼，说道：“侍卫长说，先生的客人已经走了。”蒋经国起立道：“那我们走吧。”郑介民听说马上要见蒋介石，忽地四肢酸软，心头发冷。

转弯抹角上了楼，窗外有一串汽车正在驶向台中，郑介民恨不得扑了过去，挤身上车，逃之夭夭，他实在不想和蒋介石见面，可又不得不见。郑介民暗忖：小蒋的弦外之音已经听了个饱，老蒋如果拆穿了他的西洋镜，那明年今日，便是我郑介民的忌日了。

入得房中，郑介民并未发现蒋介石，没有“开门见山”那股子劲，放心不少。可是侍卫官把他们带到了窗前栏杆边、蒋介石背房面潭，纹丝不动，郑介民见了几乎窒息。

那老蒋听到背后声响，扭过头来道：“哦，你来了！”郑介民忙不迭鞠躬哈腰，就差一点儿跪将下去。畏立一旁，见老蒋在那新型藤椅中坐了，向他一摆手道：“坐！”郑介民那里敢坐，在喉间“嗯”了一声，又见老蒋喝了口开水，头一招，凶光从他眼中直射过来。

复见老蒋右手往椅上一搁，那套闪闪有光的哗叽中山装悉索有声，接着开口道：“你近来可好！”郑介民忙道：“还在吃药。”蒋介石道：“台湾的局势，可不好，也没药吃。”郑介民寒颤连连，硬着头皮道：“领袖得道多助，不要紧的。”蒋介石“哼”了一声道：“那要谢谢你了。杰夫，这一阵，有好多事情我弄不清楚，明知道你在生病，却还得要请你出来帮帮忙了。”郑介民又喉间“嗯”了几声，听他说道：

“美国在帮我们的忙，这几天又有七条军舰要来，看表面，美国是在帮我们的忙，再看骨子里，好像不一样。你管情报管了这许多年，大概也早已看出来了，这些都不去谈它。可是这一阵，”蒋介石瘦削的脸上肌肉抽搐，愤然道：“娘希匹越来越不成话了，先从这个月的一号说起，我不相信民国四十八年的十二月，是我们最倒媚的开始，以后还有够瞧的。就说这个月，一号那天美国议员波特放了些什么屁？他在台湾玩也玩了，吃也吃了，当面还好好的，可是一回去就指着鼻子骂我！他骂我们没出息，说要大大削减国军，再撤销对我的支持！这成什么话？娘希匹我就不服！我要报纸答复波特，也就是答复美国国务院和国防部，我们说我们穷得交关，没办法扩大军队，可是如果他们再要我们削减军队，对美国还要更多倚赖的话，老子不干！这太不公平，做美国的盟友做到如此地步，也太惨了！”

蒋经国这当儿悄然退出，郑介民直挺挺立着听老蒋说下去道：“杰夫，我不知道是我太笨，还是人家太精明。你瞧，美国这一阵剑拔弩张，除了在加州加强范登堡空军基地之外，又加紧在本土建立十一个飞弹基地，而且还准备在西欧、中东与中亚的中程飞弹基地，以图弥补他洲际飞弹的不足，他的军事新预算也这样做的。这个新预算虽然仍是四百一十亿元美金水平，可是其中发展飞弹的拨款已经增加到七十亿，占全部军事预算六分之一以上，这局面绝对不是和平，娘希匹他们是要打的。对呀，我从来没有赞成和平，要打，就得重用我们这个地方，我们台湾是美国西太平洋军事计划的一部分，最近在碧瑶召开的美国秘密军事会议，我还派参谋总长去参加，他们的军事大员也不断来，双方又不断举行演习。”郑介民不断点头，就像小鸡啄米似的啄个不停，听老蒋说道：“我们不提碧瑶会议的内容，反正双方有往有来，一再演习，情形好得很嘛，可是你以为真的好得很吗？”郑介民无言，见他以掌击桌，“拍”然有声，恨恨地说道：“他们不许我自由行动，不许我这样那样，你以为这是礼貌吗？”这当儿蒋经国悄然入室，蒋介石招招手道：“你把罗柏森这家伙放的什么屁告诉杰夫，让他知道美国这个朋友，是怎样够朋友的吧！”

蒋经国闻言微笑，就立在郑介民身边说道：“罗柏森，是美国出席联大的代表，做过远东事务助理国务卿，杰夫兄当然知道。”郑介民道：“是是，知道，知道，大家还见过面。”又听他说道：“罗柏森在二号那天公开发表谈话，对总统十分不敬。他说美国并非支持蒋总统一个人，而是支持在台湾的反共政权。他居然在大庭广众之间说，时时有人指责美国的政策，乃是绑在蒋总统一个人的身上，实在是荒谬绝伦，蒋总统反共是事实，如果他今晚就死掉的话，自由世界在亚洲就会失去一个最顽强的盟友，但我们的政策继续不变，我们并非支持一个人，而是支持一个政权，一个自由中国。杰失兄知道，罗柏森本是我们的好朋友，他一向支持蒋总统的，奇怪的是他最喜欢谈到人家的死活，前年他也曾说过，如果某某人明天就去世，台湾自然有人继承他的遗缺。”

蒋介石忍耐不住，插嘴道：“我今年七十二了，国民大会正在推选我连任总统，可是美国却拼命咒我死，‘明年死’、‘今天死’，娘希匹我死对他有什么好处！”一巴掌落在藤椅扶手上道：“太无礼！”又道：“杰夫，你明白，你们都在说，本党的命运，是与我不可分的，罗柏森可说得再清楚也没有：他说这是荒谬绝伦！这不是在痛骂本党，痛斥本人吗？”

郑介民道：“不不，他们不敢这样没礼貌的。”蒋介石道：“不用为他们辩护，反正今天我是越来越明白了：七艘军舰运到台湾，这两天正在派人接收，照理应该道谢，但是用不着了，他们不是给我的，他们心目中自有一个什么‘政权’，”他扭头厉声道：“你可知道？”

郑介民失色道：“不知道。台湾除了总统领导的政府之外，不会有第二个政府了。”蒋介石冷笑道：“那么和罗柏森谈话几乎同时发表的美国‘康隆报告’，目的又是何在？”郑介民道：“康隆是一个调查所名义，不是美国官方的，总统不必介意。”蒋介石道：“我不介意？我不介意谁介意？‘康隆报告’是美国参议院外交委员会发表的，我不介意谁介意？他们公然主张台湾独立了，我不介意谁介意？”

见老蒋来势甚凶，咄咄逼人，郑介民心想，只有听他的，可不必瞎凑合自讨没趣了，便听蒋经国轻描淡写地说道：“美国这种态度，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康隆报告’一出来，不但本党正面驳斥，大陆共党也连日痛斥。本党与共党本是敌对的，居然在这问题上一鼻孔出气，杰夫兄想想，如果本党之中，竟然有人赞成‘康隆报告’或者……”忽地问道：“杰夫兄可知道‘康隆报告’的主要精神何在？”

郑介民头昏脑胀，频频哈腰道：“不知道，不知道，请指教，请指教。”

蒋经国微笑道：“杰夫兄管了几十年的国际情报，焉有不懂之理？那主要精神，怕是说明了美国所支持的不是总统，而是台湾这个地区吧？”倏地沉下脸来道：“中共尚且以为不可，本党中人如有赞成这种谬论，或者暗中从事颠覆活动，或者将机密泄漏于对方的，你说该当何罪！”

郑介民冷汗直淌，恨不得越过窗栏，纵身向日月潭中跳去，龇牙咧嘴，难以启口，蒋家父子见状，已经猜到了八九分，就像老猫捕鼠似的对于手上的捕获物尽量玩弄起来。蒋介石便道：“你当然不是那种人，但你也该明白，本党之中不乏这种吃里扒外之人，文文武武，上上下下，也不是一个人！几年之中，已经重办了的你都知道。”郑介民忙道：“这批人太忘恩负义，该死该死！”蒋介石道：“哼！一死如能了之，未免忒煞便宜！对于那种人我实在不想他们就死，要他们活在世上，看看到底是我先垮下来呢？还是那种人先垮下台去！”郑介民闻言失色。原来台湾四周是海，一般人如若逃亡，很难离开。因此一九四九年他们逃台之后，就极力布置“防逃”设备，设计与巡视最力的人，郑介民也是一个。如今却有“作法自毙”之叹，沉重地感到插翅难飞了。

蒋经国又道：“你可知道，前任联合国秘书长赖伊，前天在接受电台访问时居然要求承认中共政权，不但承认，而且要‘立即’，他对台湾又怎么看法呢？居然说台湾应该当它是一个国家，同时承认它，还说可以当作联合国的会员哩！真谢谢了！”突地蒋介石道：“杰夫，记得你曾报告过，说台湾朝野，反对两个中国的固然是绝大多数，但赞成台湾成立一个国家的，也有一些，今天我要问你，这些赞成的人，他们的想法如何？”

这个问题倒是答得上来，但郑介民已经惶恐万状，焦急不堪，便结结巴巴：“这个嘛，确有其人，也确有其事，报告中也写过了，是有三几个本地人赞成台湾成为一个国家，而由本地人当总统。”

蒋介石道：“是呀，美国已经派人到台湾调查，谁来当大总统最合适，我说杰夫，你可推荐吗？经你推荐之人当上了总统，你最小也是个国务卿啦！哈哈！”这笑声使郑介民毛骨悚然，不敢抬头，却又非得装着没事一般。蒋经国便道：“本党那几个人，他们也不想一想一旦台湾独立，我们会变成什么祥儿！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连台湾都独立了，这块皮也没得了，什么中华民国、什么反攻大陆、什么海外华侨、什么士气民心、什么这个那个的，我们统统没有了！到那时，只有死路一条！”

蒋介石冷笑一声，接下去道：“如果真有这一天，我已活了七十二年，不怕死，倒要看看那些赞成台湾独立的人怎样先死！”

蒋经国问：“杰夫兄，你交游广阔，美国为什么非这样不可，到底有什么内幕之类，你可曾听说过？”郑介民道：“听是听说过的，因为我这几年到外国去过，也见到不少人，谈到这个问题，我就劝他们别作此想。因为台湾反正是在中美协防之中，台湾反正非美援不可。中美两国有了这么长久的反共历史，何必为一个岛屿伤了和气？他们说的活对总统当然有点不敬，但主要点在于他们不放心我们在台湾反共，他们之中，有人以为非他们统治台湾，不足以言反共。他们甚至怀疑经国兄与中共有交情，因此说如果有朝一日经国兄双手送掉了台湾，不如及时将台湾局势澄清下来，以免有失。”

蒋经国道：“我们站得太久，还是坐吧，何况你又在病中。”于是两人在蒋介石面前坐了下来，郑介民听蒋经国作心平气和之状，推心置腹之态，说道：“这个问题不是今日始，但是于今为烈。我当初是去过莫斯科，也研究过共产主义，但以老同学严灵峰为例，这种留俄学生难道会是亲共的？他不会，我更不会！我是总统的长子，当初怎样留学苏俄，如今怎样反共抗俄，内中详情你是知道的，我怎会和共党谈这谈那呢？杰夫兄想想，白宫这种态度，是不是为了想真的占有台湾，乃置人于罪呢？也就是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杰夫兄能在他们面前，为我解释解释么？”

郑介民闻言一身是汗，答应与否，都好难开口，便苦笑道：“我在他们心目中，地位不高，到美国后，他们与我说话的人，地位也不高，我当然愿意为经国兄做点工作，以后如有机会，我尽量和他们解释就是了。”

蒋介石笑道：“杰夫太客气了些，据我所知，你在美国人心目中的地位很高！”

见面的人十分尴尬，蒋介石皱皱眉头，说道：“我有件事情想问问你。那是胡适尚未回国之前，有一次参加亨利·鲁斯的宴会。”郑介民忙道：“亨利·鲁斯在美国很有势力，他是总统的好朋友，我们都知道他与总统私交极厚，有他帮忙，好极好极。他是美国三大杂志的总老板，和前任国务卿杜勒斯一样，与洛克菲勒大财团有很深的交情，他是美国当今政坛最重要的幕后人物之一，连他的太太都因此做过驻意大利大使哩！”郑介民以为把亨利·鲁斯说得越重要，蒋介石就会越开心，不料效果相反，只听他冷冷地说道：

“很好，你对亨利·鲁斯这样清楚，一定知道那次他在纽约请客的事了。”郑介民鉴貌辨色，暗叫不妙，便道：“这个，这个就不清楚了。”蒋介石道：“不管你知不知道，希望你知道。那一次亨利·鲁斯请了一批中美名流吃饭，内中有共和党首脑、大学教授、工商界闻人，此外还有胡适。闲谈时有人问他，美国既然邀请赫鲁晓夫访美，也该邀请我蒋某人到美国走走，你道鲁斯怎么说？他说这个时候邀请蒋某人访美并不合适，因为如果这样做，美国人会怀疑美国政府在支持蒋某人连任第三任总统，我们美国才不会这样做。假使他不再当第三任总统，而把继任人选也安排好了，我们一定欢迎他以一个反共老资格身份前来美国，而且保证能热烈欢迎，现在嘛，就不是时候。”蒋介石道：“于是胡适在十月份回国之后，居然也公开发挥了这番见解，要我下台，娘希匹凭什么这样和我过不去，难道我姓蒋的踩着了他们的尾巴不成？想当年美国有人对我中伤，鲁斯还自动出来替我解释，现在居然……”他突地住口，冷笑不言。

郑介民诚惶诚恐地说：“或许传闻有误，想来美国不会这样绝情的。”蒋经国道：“这是事实，因为在那个宴会上，向鲁斯发问为什么不邀请总统访美的人，就是我们的驻美大使。”

郑介民哑口无言，心头那个问题既难启齿，又未闻悉，那是蒋介石要他到日月潭来，究竟为了什么。这当儿蒋介石又在轻描淡写地说：“杰夫，今天又有一个笑话，那是国际合作总署台湾分署署长郝乐逊，居然向我提出警告，说什么鉴于今后美国援华将无可避免地减少，他要我们面对现实，哈！连他都要对我说废话了，我姓蒋的弄了几十年，会不知道‘面对现实’么？哈哈……这些事情固然可气可恨，同时也真可笑。杰夫你常和他们见面，是否知道他们这种祥子乱来，究竟这张底牌是什么？”他弦外有音道：“不怕闹出笑话来么？”

于是郑介民强烈地感到，今天真是尝到所谓“会无好会，宴无好宴”的滋味了。这爷儿俩显然要他提供美国对台的底牌，以这个问题探询于他，那他在蒋家父子心目中是个什么角色，还用得着问么？以这个问题探询于他，答得出的下文如何，答不出的下文又如何，也还用得着问么？当下郑介民魂飞魄散，强自镇静，唯唯诺诺，好不难受。

蒋介石却正在劲儿上，不慌不忙喝了口水，又道：“这还不算，杰夫，真是好戏连台，非常精采。你听我说，四号那天，有个叫做卡夫的美国记者从台北发了个专电出去，说我们到台湾来，已经十年了，娘希匹这个家伙说我们来台之初，官多于兵，兵多于枪，因为美国军援，这才让我们训练出来六十万人，军械方面也有了这种飞弹那种飞弹什么的，空军也有了四百架军刀。他说如果美国不帮忙，我们就守不住台湾，如果中共发动空战，我们的飞机只能支持几天。嘿！他还说我久矣乎不谈反攻大陆了，即使谈这个，也附带很多很多条件，因此这个家伙就下了个结论，说我如果这样说，也没有人相信会兑现的！”蒋介石一拳头落在茶几上，恨恨地说：“刚才我说了很多美国的怪玩意，卡夫不是对我正面开销，但是用心一样的毒辣！你是明白的，那年自从我和杜勒斯的公报发表之后，美国的冷言冷语就来了，‘两个中国’的名堂也正式提出来了，说得难听点，那个公报等于划地为牢，不许我们走动半步，我要大叫反攻大陆，已经受到限制，这个你们都明白，如今卡夫却将我一军，说我这几年不常提到反攻大陆，而且提起来也无人相信，真是活见鬼！提也不对，不提也不对，世界上还有比我更难做人的么？而且卡夫是报界中人，他应该知道我和杜勒斯的公报，他明知我不能随便喊反攻，却非要刺我一下不可，用心何在？还用得着说么？还有，他们居然公开把台湾置于美国的所谓‘直接军事干涉’之下，公开视台湾为美国的军事基地，你说，他们到底准备把我置于何地、把台湾置于何地！”蒋介石透了口气，扫了郑介民一眼，继续说道：

“波特是美国众议员，到台湾来也没得罪他，他居然放了一大堆屁！除了刚才说过的，他竟然公开说我蒋某人是‘橡胶匕首’，是‘无牙老虎’，居然说应该把我‘关进有铁丝网的老兵收容所之中’，你想想，只要是个人，就会吃不消！无论涵养功夫有多好，也一样吃不消，因此我特地要你跟我走一走，交换交换这方面的看法，我知道他们对你非常重视，你定有所闻的。”

郑介民不能不表示态度，便急急巴巴道：“他们不会对我说的，他们都知道总统对我们这批人恩重似山，他们绝对不会透露。”

蒋介石“哦”了一声道：“恩重似山？”忽地正色道：“既然这样，你更加应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才好。”又作伤感状道：“杰夫，只要熬过这一关，我们还是大有可为，你们要相信我。”

郑介民唯唯。

蒋介石又道：“把我关起来？这种说法真是丧心病狂之极！老实说，自由世界之中，真正在替美国反共的不是旁人，是我蒋介石！”

郑介民道：“那些胡说八道，当它放屁，不理他算了。”

蒋介石强笑道：“那也只好这样了，难道和他们吵嘴不成？我才没有胃口。”

蒋经国这当儿出去又回来，低声说：“那批美国记者都来了。”

郑介民透过一口气来，起立离去，蒋介石道：“你和经国休息一下，回头我们再谈。”又道：“这批美国记者是美国国防部安排来台的，反正是这一套。”

接着侍卫长、新闻官、美国记者等人鱼贯而入，七八人与蒋一一握手，蒋也照例连呼好好，寒暄过后访问开始，美国记者甲道：“时光过得真快，总统先生从大陆来台，已经整整十年了。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十日那天，总统先生从川西基地直飞台北，长途漫漫，内中有九百多里是共产党控制的地区，总统先生非常幸运，太太平平到了台北。”

蒋介石闻言心头一沉，要译员答道：“十年前离开大陆之后，我并没有先到台北，而是在马公降落，住了一阵。”记者乙“喔”了一声道：“总统先生不到台湾而去澎湖，是因为当时台湾对总统先生的保护还不够理想吗？”蒋介石哭笑不得，真想对他说：“是你们美国不使我退到台湾！”当然他不能这样回答，含糊其词地应付过了，又闻记者丙发问道：“总统先生身体可好？”蒋介石心头有气，反问道：“你看我的健康情形好不好？”众人皆笑。记者丁道：“总统先生自一九四九年十二月来此，今天已是一九五九年的十二月，总统先生以为何时可返大陆，大陆近况又如何？”

蒋介石暗忖：“又来了！”便道：“关于回到大陆这件事，没有反攻，就不能回去，这是个常识问题。不过关于反攻，中美之间有非常明确的默契，兹事体大，不能随便开口，你们是经过美国国防部安排而来的，当然知道这个问题的来龙去脉，我们不谈。”记者甲又问：“如果反攻大陆时机成熟，总统先生如何处理？”蒋介石脱口而出道：“反攻大陆的时机已经到了！大陆各地情况严重，我们的情报都是第一手的，你们应该相信。现在大陆一年不如一年，一天不如一天，因此我断言反攻大陆己是时候！”他的话音刚落，记者乙便站了起来，发问道：“既然总统先生认为反攻大陆的时机已成熟，那为什么不发号施令呢？”

蒋介石顿时语塞。感到面前几对绿眼珠使人如此难堪，蒋介石不得不硬着头皮道：“发号施令，迟早会有这一天的。我们在大陆有的是强大的地下活动，也就是说，有着强大的游击队。一旦他们登高一呼，百姓揭竿响应，共党政权便能摧枯拉朽、土崩瓦解，到那时我们也就回到大陆去了。”记者甲道：“请原谅我这个问题：总统先生刚才所说的，我们从一九四九年开始，十年间已听过很多次，我们相信总统先生的话，无奈北京政权成立已经十年，贵党在大陆的地下势力却未见有什么动静，为了向我们美国读者负责的缘故，请总统先生略为具体地告诉我们：这一天到底大概在什么时候开始？大概在什么情状下开始？如果再过几年，总统先生刚才所说的，大陆上的优势会不会有所改变？”

蒋介石毫不思索，微带愤激地说：“实在抱歉，有关军事方面的情形，大都属于极端机密，歉难奉告。我可以负责对你们说的是：大陆人民反叛共党统治的时机已到！也即是反攻大陆的时机已到！当然在这问题上我们会记得对贵国的一项承担，因此我们在目前情状下之回到大陆，有待大陆普遍叛变的行动广泛展开！可是国际间姑息主义已经大大抬头，如果对中共不马上发动全面攻击，我预料中共如再能维持两三年的话，那将对我们造成大大的不利。”

记者乙忙道：“原谅我打扰你，总统先生，刚才你说的，是不是可以这样解释：今天是一九五九年，再过三两年之后，也印是到了一九六一年或者一九六二年，红色中国政权依然无恙，是不是意味到总统先生回到大陆的日子，就一时难以预计呢？”

蒋介石频频点头道：“可以这样说，可以这样说。我还可以告诉你，艾森豪威尔总统和赫鲁晓夫互访是在九月的互访，不管他们谈些什么，不管他们的互访有什么成就，但这件事情的本身，却已经发生了极坏极坏的影响，即使美国对苏联不作任何让步，也都会有影响。”

记者们一齐点头。记者丙又问道：“现在，有一个问题希望总统先生不介意。那是根据总统先生的看法，北京政权已经面临崩溃，大陆人民反叛北京已是时候，否则坐视时机蹉跎，再过三两年，就无法再提反攻大陆了，总统先生以为是么？”

蒋介石道：“对，我是这样说的。”

记者丁道：“那么，最近北京接二连三特赦了很多人，从杜聿明、王耀武、溥仪等三十几名高级将领和著名人士，到七百九十二名前贵党高级官员，以及九百多人被宣布摘掉右派帽子，如果连第一批黄琪翔等一百四十多人都算在里面，一批又一批，已经有千把人特赦了，这说明了什么？”

记者乙加一句道：“连日来，台北几乎到处都在谈论这个特赦问题。有好几位大员对我们说：‘即使我们是反共的，但不能不承认这个事实：北平陆续不断特赦，说明这个政权是相当稳固的。’总统先生以为如何？”

蒋介石忙不迭说道：“据我看，共党不安之情，无可掩饰，甚至已到达了爆炸点，触发另一次革命的时机已经成熟。”这几句滚瓜烂熟的台词念完，立即感到与对方所问的主要内容无关，便又忙着补充道：“因此共党才耍出新花招，不断特赦，这只能说明大陆共党政权的不稳，以及中共领导人的不安。”

众记者闻言愣然。把大量国民党军政人员释放出来，后果如何十分明显，如果真是“不安到爆炸点”，放出来岂非自找投趣？这是个常识问题，并无高深之处。记者们于是对蒋介石的评语无法落笔，面面相觑。

没料到蒋介石又开口道：“我可以告诉你们，根据我们所收到的情报作预测，大陆马上会发生大规模的叛变！”他以为众人会紧张起来，并且大感兴趣，想不到人人反应冷淡，个个似笑非笑，蒋介石好不难堪，却又不能不说完他的“权威预测”，便道：“到那一天，我们便会支持他们，你们等着瞧好了。”

于是记者们想起了去年十月间金门炮战，国民党败下阵来，杜勒斯为什么要骂蒋是“蠢材”的原因了。如今杜勒斯已经死掉，但这位国务卿的“名言”却在耳边萦绕。这批记者当然不敢出诸于口，当年蒋对杜的辱骂也曾着实回敬了几下，如今设若恼羞成怒还敬一下，这批记者便会吃不了兜着走，不如不说话。

记者丁打破沉默，问道：“艾森豪威尔总统正在进行他的十一国访问，和平气氛甚为浓厚，因此贵国重要报纸和著名的评论家，这几天都在慨叹打不起仗来。原谅我提出的问题太率直：这种语气显然代表了一种观念！也就是说自由中国主战的，从一九四九年到现在，十年来并未改变，总统先生是否感到，这里渴盼战争的意愿，是违反国际间和平意愿的？”

蒋介石闻言好不愤恨，对译员道：“看来他们不会发表，还是对他们说：自由世界与共产党之间，根本无和平可言，说老实话吧，失掉大陆之前，马歇尔到中国调解，还不是想按住共军的手由我们狠狠地打？韩国战争，还不是麦克阿瑟将军想进兵东北华北一带？可是这些战争我们都失败了，这是一回事。我们在台湾想回去，又是一回事，想回大陆而不喊反攻、不作反攻准备，你们以为中共会派人派船迎接我们吗？你们倒替我想想，真要和平下去，我们不就完啦？”

闻蒋介石之言，记者团长听出了弦外之音，暗忖此行乃国防部所安排，蒋介石无论怎样没有分量，也不该使他难堪，便转圜道：“总统先生之言有理，对共产主义作战，事实上也是美国的国策。以前打过好几次，甚至进行过比二次大战还要惨烈的大战，但因种种原因，有如杜勒斯先生所说的，我们在高丽之战是选择了错误的地点和时间，不过以后还会郑重选择，到那时是否邀请自由中国出兵要看需要程度，但无论如何这与自由中国——特别是总统先生的要求相符。”

蒋介石闻言这才舒了口气。

“而且，”那团长道：“‘和平’这个东西，是没有一定之规的，怎样运用，也大有讲究。共产党拿毕加索画的鸽子象征和平，那么以鸽子而论，我们有时可以要他传信，有时可以把它当作和平象征，但更多的时候，”他双手作持刀叉状：“各位先生当然还记得它的美味吧？”哄笑声中他又道：“因此，我们虽不能代表我们的政府，但是可以代表私人的意见！那是美国对于‘和平’的理解程度，总统先生可以不必过分担心。”

蒋介石朝他瞅了一眼，以示嘉许。

那团长又道：“此刻，我想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的总统先生要作十一国旅行。

“原来，这正是‘和平’的运用。这个应该感谢我们的情报人员，他们从莫斯科送来的消息说，今天的苏联，已经不是昨天的苏联了。我们当然知道苏联是个社会主义国家，事实则否，有着难以计数的资料说明今日苏联正在变质，或者已经变质，他们国家的行政机关，内外政策，领导阶层的私人生活，所作所为，已引起了我们苏联问题专家的莫大震惊，接着是莫大的欣慰：因为苏联变了，它变成一个西方国家当然还早，也不像，但总之不再是以前那个使我们大为紧张的苏联了。这在列宁、斯大林先生必然是难堪的，但在我们却是兴奋的，因此艾森豪威尔总统此番作一次愉快的旅行，对莫斯科来一个和平攻势，如果赫鲁晓夫真的变成了我们西方国家的朋友，共产世界必然引起罕见的风潮，到那时共产主义没有可能再与我们为敌！红色中国对莫斯科更无抬杠可能，除了服从便是服从，因此自由中国不必为这和平气氛伤脑筋，相反的应该庆祝，庆祝我们可以不用一兵一卒，而百分之百击垮了莫斯科！想当年苏联建国之初，十几个国家出兵还不能把共产主义消灭！今天红色中国建国之初，联合国的部队同样不能把难题解决，如今却有这可能了，这是二十世纪的头等大事，我们应该庆祝！”

众人皆笑，独蒋默然。

就蒋介石的心情来说，他当然盼望赫鲁晓夫一手搅光列宁、斯大林在苏联留下的社会主义“家当”，他以己之腹度人之心，以为设若如此，中共准是追随老赫。没有问题，那是一桩共产主义向资本主义投降的大事件，他当然高兴，但也不无隐忧：如果这个局面真的出现，他能不能回到中国大陆去呢？

而且，赫鲁晓夫的变质情形到底变成什么样子，在他却是一无所知，但在人家面前，又不能显出自己对这件事情的无知。见众人都在注视于他，蒋介石便故作镇静，笑容满面地说：“对于苏俄的问题，不管它怎么变，对自由世界决无好处。因为根据本人几十年的经验，赫鲁晓夫与北平中共，即使有意见不同之处，想来不过是一种烟幕。他们的最终目的，仍然是不利于自由世界，因此不论是谁，对于苏俄和中共，不能太轻易相信了。”

那团长见蒋介石对艾森豪威尔与赫鲁晓夫的晤面一直耿耿于怀，也就不再说下去。双方并无真正的所谓“友谊”，至此也就访问完毕，相率辞去。

蒋介石立即将儿子找到跟前来道：“这几个记者，实在可恶，对我们一点同情也没有，却似乎处处在抓我们的痛脚，有一些问题，简直岂有此理极了。我到这里已经十年，十年又怎么样？这不是存心触霉头么？”又低声道：“他们特地提到赫鲁晓夫如何如何，为什么我们的苏俄问题专家一点风声也没有？他们跑到台湾来，难道光是吃饭不成？”那几名“专家”也即是蒋经国的老同学、老朋友，闻言不免搪塞几句道：“也曾听他们说过，只是没有更具体的事实，因此也就没对阿爸说。而且这件事如果是真的，对我们并没有一点好处。”蒋介石急道：“对！我也越想越没有好处，万一这件事情是真的，赫鲁晓夫和美国交上了朋友，美苏就不会作战。北平一定跟着苏俄走，岂不是也和美国交上了朋友，糟极啦！他们交上了朋友，我们算什么？‘两个中国’不就变成事实了吗？到那时我们怎么办！”蒋介石大急，又道：“我明白！这一阵为什么美国拼命喊和平，艾森豪威尔到处跑，原来他真是泄了气，已经认为不能用武力打垮共产主义，要用和平攻势取得台湾、当他永久的基地了，这简直是骗局！这简直要使我们死无葬身之地，我们非驳斥这种邪说不可，我们要声明一下，你看怎样措词才好。”

见蒋介石急得什么似的，蒋经国道：“事情虽有蹊跷，究竟还不至于火烧眉毛，阿爸别急、倒是身边有些问题，要弄清楚才好。”

蒋介石马上想起台湾中南部的不宁，“第四势力”的嚣张，以及心腹大将郑介民在串演一个什么角色，心头又凉了半截，沉吟半晌，对儿子道：“艾森豪威尔是个厉害角色，我们对他应该十二分的注意。你瞧，他在国际间活动，用和平作为攻势，又在台湾活动，企图取我而代之，实在岂有此理！”他一个劲儿拍桌子：“糟糕的是对中共我们可以爱怎么骂便怎么骂，对他们可是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儿呀，一定要想个办法，把你提升上来，官职部长，升为上将，对付那些什么盟邦才是，否则我一旦如有三长两短，不是全都完蛋了么？”

蒋经国见乃父动了肝火，劝了一阵，说：“关于我的事，最好慢慢来，台湾部长级的前辈抓抓一大把，如果硬把我提将上去，或许引起闲话。再说香港那批第三势力，对我冷言冷语，已非一日，最好暂时不动，静观其变，好在军队与情报机构捏在我们手里，怕它怎的？”

蒋介石道：“香港那几个什么势力，就像野鸡一样，你花点钱，准能打它下来，我不怕！不过你别忘记找人送点钱去，特别是那个姓‘右’的老家伙，见到了钱像苍蝇见到了脓血似的，准没问题，把那批人打发了，对你的阻力也减少了。至于这里的问题，有我在，你别着急，郑介民如果不肯照实供述，他即使想死，我都不让他死的！”接着要郑介民进来，蒋经国苦劝无效，只得陪着郑介民直挺挺站在一边，听蒋介石作轻描淡写之状说道：

“杰夫，刚才那批美国记者，已经走了，他们在我面前甚为不敬，甚至透露了美苏和好，确定了两个中国的阴影，你说如何是好？美方对你十分尊重，你以为应该采取什么步骤，才能将两个保护国的影子抹掉呢？”

郑介民诚惶诚恐地说：“卑职久病之人，对这件事事先无所悉，实在不敢随便开口。”

蒋介石道：“那么，台湾中南部经常出事，你职司情报，该知道这批家伙目的何在了？”

郑介民浑身泛汗，垂首答道：“报告总统，这批人罪该万死！至于为什么这样胡来，卑职已久病家居，局中重要之事由陈大庆代拆代行，好久没处理公事了。”

蒋介石冷笑道：“好呀！你不上班，在家里闲着，可是人家难道不会找上门吗？”郑介民一听浑身直冒冷汗，脸色骤变，青里泛白，白里泛青，一下子，可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心脏似欲跃出口腔，头昏脑胀。

见郑脸色骤变，蒋介石倏地起立，拉长了与他的距离，却声色俱厉地对他说：“全世界都知道孙立人的下场，也知道我对他还是手下留情，网开一面的。我要你们毋忘在莒，回到大陆，他却要我们发生大变，浑水摸鱼。这算怎么回事呢？痛定思痛，还是因为我对你们太客气的缘故，从此之后，我可是要不客气了，这不能怨我！”

郑介民暗忖几十年来，蒋介石对部下不是太客气，而是太辣手了，令晚忽有此言，下文定必凶险。果然听他在说：“孙立人以前和美方往来密切，自以为通了天，可以不把我放在眼睛里了。不知道上了天的人，也该回到地面觅食，无论你姓孙的多么厉害，反正逃不掉如来佛五根指头，杰夫你说可对？”郑介民明知他口中的孙某就是自己，也只得唯唯称是。蒋又道：“当年美国人的关系、要知道并不是孙立人从娘肚里带来的，乃是我为他介绍，为他接洽而来。他可是以为自己了不起，过河拆桥，忘恩负义，居然想到些名堂出来了，这不是疯了？”

郑介民连连称是道：“是疯了是疯了！”

蒋介石道：“杰夫，你职司情报，从孙立人案来说，应该得到一些教训。那是：今日之下，孙立人这种人为数虽然不多。却也不少！”他怪笑一声：“你说可是？”

郑介民忙不迭应道：“是是！”却又否认道：“也不尽然，像这种人究竟是不会多的。”

蒋介石“哦”了一声道：“如果有人也学孙立人的样，吃里扒外，图谋不轨，你看应该怎么办！”不待他答复可又加上几句道：“你职司情报，应该知道今日之下，是谁在脑后生了反骨！你应该要这个人从实招来，我一定免他一死！不但不究既往，还要给他重赏，寄于期望！期望些什么呢？那是要他当作没事一样，依然在我面前当差，并且继续与美方暗中往来。但一字一句，事前都得商量，大事小事，事后必须呈报，你说这办法公道不公道？我以为这样做法非常公道，你下去想一想，明天再研究！”又道：“别以为这些花招没人看穿，其实我早已明白，只是有所顾虑，不想下手。”说到“手”字把胳膊一抬，咬牙道：“如果这只得力之手都成了问题，我是会‘壮士断腕’的！懂么？和经国细细研究去！”说罢回房。

日月潭中碧波漪涟，银光闪烁，郑介民惊魂未定，浑身酸软，呆在那儿动弹不得。蒋经国道：“我们坐下来谈。”郑介民又从他话里听出“双关”来，不得不强自镇静，却又无从开口。蒋经国道：“总统的话，我们都听见了，何去何从，已无选择。我们这次南下，老实说全部与美方的不友善布置有关！”

郑介民掏出小药瓶，强笑道：“今天还没吃药。”当下倒出一颗丸子，和着开水吞了，揉揉小腹，叹道：“有病，真受罪。”

蒋经国道：“不如先休息吧，我们住在楼下，我和你做隔壁邻舍。”

郑介民强笑道：“不必不必，总统要我们研究研究。”

蒋经国道：“瞧你额角上黄豆大的汗珠，分明身体不佳，应该休息。”

郑介民道：“不不，经国兄，总统有命令，可不能拖延了，以免误事。”

蒋经国道：“反正不在乎这几小时，不如休息。”郑介民却坚持要谈，蒋经国道：“好好，那我们随便谈谈，不一定要谈得太多。”

郑介民道：“也好，只是不满经国兄说，总统交代下来的事情，我还没弄清楚哩！他老人家何所指？我实在不敢随便臆测，我这场病实在误事，唉，好多事情接不上头哩！”

蒋经国闻言微笑，摇晃着一条腿，说道：“你老兄都不明所以，我更不知所云，莫名其妙了。这样吧，今天日月潭风光不恶，夜深人静，我们不妨学学那些名士，来个长夜漫谈吧。我们也好久不见了，记得那一次你从香港回来，对我说过有人在那边举办‘小型美援’的事，已查出确有其事，总统对你的忠诚十分嘉许。之后一段时间，我也曾听说过几个小故事，反正没事，我给你说一说吧。”

郑介民明知这些“故事”不听也罢，却又非听不可，也就在藤椅上舒展了一下四肢，诚惶诚恐听他说道：

“孙立人，你知道他还在人间。当然，他不可能像我们那么随便走动。平心而论，我们算是对得起他的了。据说他的幕后牵线之人，曾在事前对他说过：一旦发生大变，他的身家性命乃至财产，都可以受到保障，对方可以不大费力地把他全家送走，那是指事情失败，如果成功，当然没什么好说的了。但事实如何？你比我更清楚，他并没有得到这种‘援助’，哈！他比做和尚还苦，因为他有苦说不出，有苦不敢说！有苦没法说！烂在肚子里了！”

郑介民打了个冷颤。

“还有，”蒋经国道：“吴铁城，我们对他更是优待，他自己走了，他的儿子也送走了，他此刻在美国，反共我不管，反蒋要听听，哈！他反不出个所以然来，人家也不当他祖宗看待了，据说生活虽然无忧无虑，精神苦闷得紧，受人利用者下场如此，这又是一个例子”！

郑介民“嗯嗯”连声道：“这个倒不知道，这个倒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哩！”蒋经国扬扬眉毛道：“毛森，你该知道了？他以为投靠美国，这辈子富贵荣华没问题了，可是他竟然给美国人关过！关起来啰！”

郑介民也有所闻，但难插嘴，听蒋经国说道：“毛森后来在南洋活动，大家知道。他派出一些人在香港，专门收买我们的情报，把我们和共产党同等看待，这个你早知道。我们之中，也真有些没出息的人受他的钱，出卖我们的消息，因此有几个已经换了，说明毛森的幕后牵线者，矛头不但对准共产党，还对准我们哩！你说荒唐不荒唐，笑话不笑话！

“美国何以要关毛森，当然不是前几天的事，而是好几个月之前的事了。刚才我告诉你，毛森派了些人在香港活动，内中有一个本来也是我们的人，和他合作起来了。这个人假定他姓张，在香港以经营建筑作为掩护。这批人醇酒妇人已经成为没法治的通病，姓张的也一样，和他往来的几个人，说也好笑，都是干这一行，可是这几个人的背景不一，有的是你们局中之人，有的是毛人凤当年的部下，有的却已变节替毛森工作，这几个宝贝说来好笑，为了种种关系，居然玩起一个女人来，不但同玩，还照相哩！”

郑介民不得不附和几句道：“是呀，我们这一行，照相犯忌，这个道理他们都不懂得，唉！”

蒋经国道：“旁人不提，内中那个姓张的，他直接受毛森指挥，毛森也利用他的建筑公司作为掩护。同时可以用这个地方向美国人领钱报销。后来，毛森看到了这张三男一女合摄的照片，内中几个男的，除了张某，竟是我们的驻港特工，而那个女的，毛森虽然不清楚她干什么的，但瞧她的神情，看来也是干这一行的，毛森可气坏啦！他以为姓张的已经背叛了他，于是有一次以召开冲绳会议为名，要他到冲绳报到，到了那边，一下飞机就给毛森逮捕了，而且一不审讯，二不开口，在那边关闭了足足一年之久。

“到第二年那个时候，美方又在冲绳召开特工会议，毛森就把姓张的押到会场，设立案桌，要美国情报官审问他串通台湾特工，目无法纪，胡作非为的经过，姓张的关了一年，已经气得没法说，听他这个口气，也就不肯认输，当着美国人便吵了起来，你道毛森怎么办？他居然抡起一把大军刀，对准姓张的后脑便砍，想置之死地而为快！美国人却并不以为毛森是对他们忠贞的，当场大表反感，几个人赶上去，把重伤的张某送进美军医院，把毛森也当场关闭起来，据说毛森还在大声争辩，说他这样做是为了美国，你道美国人怎样说？哈！总之毛森是完了，他对我们如此绝情，对美国如此倾心，结果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杰夫兄以为毛森这个人怎么样？”

毋须解释，最后那句才是画龙点睛，关键所在。郑介民便作摇头苦笑状道：“毛森太荒唐，毛森太荒唐，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

蒋经国笑道：“这怎么不可以？毛森以为我们这条船要沉啦！他妈的他自以为上了美国豪华总统号客轮，唏！可舒坦了吧？”

郑介民闻言毛骨惊然，实在想往床上一躺，当然不便出口。蒋经国这当儿也不提请他休息了，作推心置腹状道：“杰夫兄，人孰无过，知过能改，斯为善矣！如果毛森还活着，肯回来，我照样重用他，我有这份胸襟，他可缺乏勇气，那也只好算了。”郑介民浑身颤栗，暗忖：“如果你有这份胸襟，好多人也就不用开路了。”又听他在问：“杰夫兄，除了毛森，我们知道还有一些人，也走上了那条绝路，不过没有暴露！”

这句话声音甚低，但在对方听来，却有晴天霹雳之感，又听他在说：“如今中南部又如此不稳，独立派越来越猖獗，我们再不下手，真的要伸出脖子等人砍头了！总统这才请你出来，共商大计。你以为在我们高级官员之中，除了孙立人、吴国祯、毛森等人之外，正在台湾的，就没有胳膊朝外弯的么？总统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既往不咎，来者可追，只要他承认有这回事，我们一定能够实行诺言！要知道在他们心目中，有些人是非力争不可的，譬如孙立人，出事之后，明明暗暗的奔走不只一人，不只一次，但其他的就不一定有孙立人的那种分量，一旦出事，他们怕难以启口吧！”

郑介民极力镇静，答道：“经国兄很清楚，这种事情非同小可，不能随便说话的，我回去之后，一定仔细观察，小心调查，希望将所得结果呈报总统。”

蒋经国笑道：“那很好，不过我们两人反正随便聊聊，说错了也没关系，你可以说我蒋经国也有嫌疑，但是必须列举事实，我也可以说你杰夫。兄也有嫌疑，哈！当然，我说不出那些事实，也就不能随便提！”

郑介民见对方已经指着鼻子骂人了，头昏脑胀，也不知道该怎样开口才好，而不开口又不行，慌急慌忙之余，说：“这倒使我想起一件事情来了，记得在香港时，有个美国人就说过，对于他们美国的关系，蒋总统好有一比，比作美国什么公司的中国总代理，人家想买这种货，必须经总代理之手，如果直接交易，总代理可要气得打宫司，说是妨碍了他的权益。当时我就对他们说，这个例子举得很不礼貌，也不切实。国家元首嘛，怎能拿商人来比？”

听他这样说，蒋经国“哦”了一声道：“是这样的，不但美国人，咱们之中，那批人也在外面吵这个论调，他们说得更难听了，说好比女人争宠，总统不愿意看。见旁人和美方直接来往，因此大吃其醋。哈哈，还说这是打翻了醋缸，你以为怎么样？”郑介民诚惶诚恐道：“荒唐荒唐！”蒋经国又道：“不管荒唐不荒唐，反正他们这样说了，香港还有一家报纸，不是中共报纸，而是所谓第三势力的报纸，说得更加难听，说什么连卖国也要由蒋某人‘专利’，只许他卖，不许人家卖，连这种论调都出来了。”

郑介民不作一声、又听他在说：“关于这个问题，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完，也不是今天我想发表什么谈话，说简单点，那是人家一方面不了解总统的苦衷，另方面是在有意曲解，存心诋毁。美方对我们究竟如何，我们不作评论；但如有人要颠覆自由中国，那不论它来自莫斯科、北平或者华盛顿、伦敦，我们同样不会认帐，这是人之常情，既非反美，也非什么，杰夫兄以为如何？”

郑介民点头道：“对对，经国兄的话对极了，要求生存，小至一个人，大至一个国家，都一样。”

蒋经国笑道：“如果人人都像杰夫兄那样清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也就不会发生了。不过既然发生之后，我们也不在乎，台湾到底是个岛，不是一条船，任何人没办法撑走的，你说是么？”郑介民唯唯称是。蒋经国又道：“今天杰夫兄刚到，累了，也该休息。明天开始，大家恐怕要忙一些，你以前经手办过的案子，凡是和廖文毅、廖文奎等等有关的每一件事、每一个人，希望你提供材料，以便我们迅速破案，逮捕首脑。至于高级官员之中，是否有图谋不轨之人，这个更加重要，希望你按照总统说的，好好地想一想，更希望就在日月潭有个回讯。”他强烈暗示道：“反正那批人一个都逃不掉，除非及早坦白。如果太迟，到那时或许也会有所不便，连总统和我都帮不上忙了。”这段话十分隐晦，郑介民既不能追问，也不能消化，又不敢承认，更难以否认，这么着，躺在床上，连翻身都没气力，却是目不交睫，难以入寐。

月光自窗外射入卧室，碧波荡漾，映及窗帘。山风劲厉，飒飒有声，这些郑介民都视而未见，听而未闻，他恐惧地如临一场倾家荡产的大赌博，对方底牌已经摊出，他手都软了。

第二天他挣扎起床，但因彻夜未眠，难以支持，老蒋并未找他，小蒋也在忙着，于是他只得躺下，到下午还没起床，蒋经国前来探视于他，一方面劝他休息，同时告诉他对于廖文毅的喽啰，已经抓到一些；但被捕疑犯之中，有些却并非属于廖文毅这一小撮，可是“反共反蒋”则一，问他可知道内中究竟有些什么秘密？郑介民只能喘息着，摊摊手，告诉他毫不知情。蒋经国也就走了。

第三天中午蒋介石专机返台北，郑介民也被通知乘随行飞机回去，机中各人对他有点特别，既不作亲热状，也没一句轻松的说话，老、小二蒋更是“天”各一方，弄不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到得松山机场，众人鱼贯而出，昏头搭脑的郑介民向老蒋辞别，蒋介石道：“我在日月潭对你说的，限你三天之内当面对我说个明白！”言罢上了他的避弹车，前呼后拥绝尘而去，蒋经国并未和他说话，但一对眼睛所流露的神色，郑介民感到他对他已经说了太多的话；末了有人用专车由专人送他回家，这一套对他太熟悉，郑介民感到这种日于是挨不过去了。

到得家中，柯淑芳见他面无人色，着实吓了一跳，问他既然身体这样糟，为什么不请假算了。

郑介民双手连摇，要她少开口为妙。柯淑芳又岂是普通主妇？见丈夫神情如此，而送他回来的“局中人”又如此“殷勤侍候”，心中便明白了八九成，万分惶恐，无限紧张，直熬到入晚上床，拉下窗帘，熄了灯光，低声间道：“究竟出了什么事？”郑介民反问道：“他们曾来找过我么？”柯淑芳道：“来过一次，知道你跟老头子上日月潭，那位先生想了好久，要我对你说，他要隔很久一段时间才来。又是什么风声太紧，希望大家加倍小心，真的出了什么事么？”郑介民惊惶欲绝，双手掩耳道：“我要休息，你别问了。”柯淑芳虽然是一条著名的吊睛白额雌老虎，但见他实在吃力，也就不再争论，又忍不住加倍担心起来道：“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郑介民声色俱厉道：“叫你别吵，又吵，我快烦死了！”柯淑芳也只得叹了口气，眼睁睁瞧着他辗转不寐，招呼他吃了药，又给他吃了两片安眠药，听钟鸣十二下，她自己倦极欲睡，却又给他一个翻身吵醒过来，伸过一只手去摸摸他的额角，发觉一手是汗，听他气喘如牛，忙不迭坐了起来，惊问：“要不要找医生？”郑介民还是不耐烦道：“一动不如一静，你睡你的，别理我！”

功名、利禄、美国、颠覆、恩怨、处境、逃亡、困窘、懊恼、疲备、……郑介民不独讨厌妻子的絮絮不休，甚至对任何人、事、物都痛恨起来，乃至整个地球。

地球不可能因一个人的爱恶而定去留，郑介民必须在这上面生活，从一口深夜宁静的空气，到一根太平洋彼岸那根“小型美援”的暗线，从这个到那个，他忽地坐了起来，迷惘地想：“原来今天我面对的敌人、拼个你死我活的敌人不在大陆而在台北，不是共产党而是蒋某人了！”他浑身泛汗，喃喃自问：“怎么会演变成这种局面？”他怕吵醒妻子，惹来无数问题，便吃力地、蹑手蹑脚下得床来，悄悄地揭开一角窗帘，瞅一眼北投宁静的深夜，淡淡的硫磺味儿充塞空间，有野狗在吠、有妇人夜泣，郑介民找不到想象中正在监视他的人，但根据他的经验，前后左右那些黑黝黝的窗口上，仍有不少望远镜把他的卧室作为焦点。

郑介民如遭虫刺，倏地放下窗帘，整一整睡衣跌坐沙发，抬头望去，对面框上夜光钟正指着一点五十分口失眠带给他极度的疲惫，失败带给他极度的恐惧，他忽地感到：完了！

在这之前，他以为美方对他“准有办法”，但根据日月潭三天的情况和目前处境看来，美方对他的失败毫无办法。

他想到了几十年来的“出生入死”、杀人似麻，想到了老蒋对他的失望，以及美方对他的期望，想到了“失望”与“期望”的不同后果，想到了在东北战场起义的他的兄弟，想到了他插翅难飞的一家几口，想到了戴笠、毛人凤与毛森，并且“分明”看见他们三个悄悄出现，立在自己面前，不作一声，伸出血红的手来邀他出去……

郑介民汗似雨下，心跳如鼓，浑身哆嗦，牙床交战，从未有过的恐俱一齐袭来，眼睛瞥见日历，见上面写着“民国四十八年十二月十一日”，暗忖那年“双十二西安事变”明天已是二十三周年，当年的张学良还关在叫做台湾的监狱里，今天的“张学良”尚未发动事变，却要遭受到比张更重的处分，郑介民真想大喊一声“不公平”，但痛苦衰弱，但求一眠，以期明天的精神可以好些，于是他定下神来，摸到床头框想掏安眠药吃，但甫一起立，双脚似乎踩在泥中一般，而心头突地空虚缥缈，脑袋里“嗡”一声响，郑介民“嗯”了一声仰后便倒，带翻了零星物品，那闹钟受震损坏，破碎的玻璃下短针指着“２”。

柯淑芳虽已入梦，但因乃夫情况恶劣，她也心神不宁，睡不舒坦。如今听到闹钟落地一声响，本能地吓得坐了起来。见地下躺着一个人，床上是空的，不是郑介民是谁？忙不迭唠叨着：“你要东西怎么不叫我！”边说边下地，却见他纹丝不动，心中大急，俯身探鼻，气息奄奄，禁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于是家人、卫士以及监督者已经俱皆到场，抬起郑介民，证实已经咽了气；把医生找来，只是宣布“死者已死”而已。

且不提柯淑芳与子女号哭举丧，却说蒋介石父子闻讯倒是一怔，因为有关郑介民到底与美方搞些什么名堂？具体情形如何？怎样颠覆蒋介石政权？牵涉到那一些人等等问题，特别是美方究竟由何人在背后操纵？属何机构？蒋介石虽然可以猜测，但比不上郑介民亲口叙述可靠，如今人已死了，这颗蒋介石身边的重磅定时炸弹，表面上可以不致爆炸，但除了当事人已告死亡之外，蒋介石并无所获。

蒋介石在这件事情上貌似胜仗，实则惨败。他咬牙切齿，团团打转，末了一声尖笑，对蒋经国道：“不管他是心脏病发作，或者吞服安眠药过多，不管他怎么死的，新闻中一定要写明他是病发而死，没有还价！”

蒋经国唯唯，又听他道：“而且要表扬他，当他一个忠贞之士看待！毛森这小捣乱已经出了乱子，我不能让他出我的丑……一定要好好地对待他，让几十年来，新新旧旧的特工们对我没有话说！”

蒋经国唯唯，又听他道：“我是他的上司，最多到极乐殡仪馆吊他一下，你是他的平辈，可以成立一个治丧委员会，总之要热热闹闹地铺张一下，要美国人看看，他生前对我十分忠贞，所有意图颠覆或者不利于我的东西，如今证实都是假的，都是我们的反间计，你懂得我的意思么？”

蒋经国唯唯，再听他说：“他的子女，有的已在美国，有的未去美国，现在我们可以问他太太同意，如果想去，不但是子女，连她自己都可以，”他的声音趋低：“不过要她自己说‘不去’才是，不能由我们露面。还有，你赶快到他家里代表我去看看，就说本来我是想自己来的，只因大腿有点酸麻，医生不许走动，就是了。”

蒋经国唯唯，当下直奔北投郑宅，见门口车水马龙，郑介民生前的同学同事，不少人已来吊丧。众人正在喧嚷，也听不清说些什么，见蒋经国到，一个个都没了声响。只见他先到灵堂行礼，对死不瞑目的郑介民瞅了一眼，低声道：“不如送到殡仪馆去化装一下吧。”

办事人闻言忙道：“已和极乐殡仪馆接洽好了，只因死的人多，殡仪馆正在腾挪地方，大概也差不多了。”一片喧嚷号哭声中果见车子到来，于是家属和亲朋忙着办事。蒋经国也驱车台北，到国民党中央委员会，出席组织治丧委员会的会商。只见十几个熟悉的面孔都在苦口苦面地等他前来，俾便决定人选，何应钦虽是蒋经国的长辈，但在这种场合之中，照例由那小辈作主，自己落个现成名义。于是三言两语之后，这个“国民党中央委员会委员、第二组主任、总统府战略顾问、国家安全局局长郑介民陆军上将治丧委员会”由何应钦出任主任委员，顾祝同、蒋经国、唐纵为副主任委员，决定以军礼治丧。接着一窝蜂前往那个熟悉的地方，只见极乐殡仪馆中甚为拥挤，门口车子往来不绝，张道藩、俞鸿钧、黄少谷、严家淦、黄镇球、尧乐博士、郑彦棻、陈建中、胡健中、梁寒澡、马超俊、薛岳、蔡培火、余汉谋、冷欣、黄珍吾、王叔铭、马纪壮、黎玉玺、蒋坚忍、李弥、钱大钧、李朴生、李士珍、刘牧群、卜道明、钮先铭、罗奇等一一来到致吊，直到下午，却不见蒋介石来到。

郑介民那回事固然极端秘密，蒋介石给他的“生祭死哀”排场也能遮掩一些什么，但了解蒋介石性格的人，认为郑死蒋不致吊，内中不无蹊跷；再加上那一阵外面的风风雨雨，于是也就展开“耳语运动”，胡猜乱测起来，按下不表。

却说到得下午三点半，吊者大减，忽有一车驶来，走下一个小个子，脚履不健不实，人们却纷纷致敬，原来是陈诚来也。轻车简从，面容哀戚，到郑介民灵前，鞠了三个躬，再去灵堂后面，慰问柯淑芳及其子女，一片嚎陶，陈诚落泪，再三劝慰，逗留了，足足二十分钟才告离去，自始至终并未声明“代表总统”。于是好事者又不免猜测一番，按下不提。

话说郑介民停棺殡仪馆等待出殡期中，蒋介石叮嘱儿子道：“杰夫已经死了，安全局人事如何，好在陈大庆早已代拆代行，用不着什么大变动。倒是郑介民生前那桩未了公案，我们可以不提，但是不可不防，不但要继续留心观察，而且要把观察范围扩大，一旦发现风吹草动，可以及早斩草除根，要是坐等人家羽毛长成，那即使成不了事，也会破空飞去，对我们大大不利，你们要仔细才是。”而他本人好大一阵总感到郑介民阴魂不散似的，好生烦闷。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集分解。

《草山残梦第七集 五·二四事件》

第一回 扭扭捏捏 蒋介石想做寿 吹吹拍拍 蒋经国捧老子

书接上集。话说因为毛人凤于一九五六年之死，连续说到了郑介民在一九五九年之死，如今该将时间拉将过来，回到一九五六冬天去。那年正是蒋介石七十生辰，由于老蒋喜爱这个调调儿，平时尚且“寿”个不住，惟恐去世；碰到“人生七十古来稀”，谁要是劝他别做大寿，那真像慈禧大后“万寿”那年一样，“谁要让我不痛快一天，我就要他不痛快一辈子”了。

话说那年“九龙暴动”结果，海外人士目观蒋介石如此这般，内中即使还有几位由于传统观念关系，对蒋尚寄予“希望”者，至此也就“告一段落”，再也不提什么了。眼见国民党在海外像黄鼠狼生耗子一代不如一代，一天不如一天，台北的谋士们好不着急。反正那个党以蒋一人为“安危”，一如香港的黑社会，或者像当年的青红帮，凡事捧着个头儿便是，其他玩意，无一不是点缀因此事到临头，也就将“重振声名”的机会寄予“蒋寿”，希望大大地热闹一番，其程度且超乎双十节，反正“朕即天下”，蒋介石一向是凌驾党国之上的。

语休絮烦，可是那七十大庆如何做得？巩固了蒋介石也就巩固了蒋经国，于是“太子”道上车水马龙，谋士们成日价在蒋经国那边研究办法。那一日又在商量，蒋经国道：“今天我想到了一件要紧事情。那是，我们的讨论不能老是围绕着什么发动华侨，三军致敬，克难成果，各界签名，各地侨领，电影明星等等，也该注意到总的精神。什么是总的精神呢？那便是总统平时尚且避寿，或者下令不准为他做寿，可是事实并不如此，年年不准年年做，已经变成年年要办的大事了，何况今年七十大庆？可是今年的情形大家也都明白，国际形势不一定很符合理想，因此今年的总统大寿，更应该做得神态谦冲才是。不过那一套措辞我们已经用了好多年，今年不能重复了，该想些新的办法，显得又新鲜、又动人才是。”

众谋士闻言一齐点头，纹尽脑汁，搜索枯肠，第三天果然想出了个绝妙花样，不独小蒋鼓掌称妙，老蒋也连呼好好。你道这是什么？原来蒋介石用“自我批判”状来搞他的生日了。

老蒋体力日益不济，读书看报都没劲儿，要人口述，就像溥仪当年在清宫之中，每天由大监为他“读书”似的，无论躺在床上，或者走在路中，一声令下，那“活的书本”便会开口向他宣读。当蒋经国将那文件送到之后，蒋介石就要随侍在侧、口齿清楚的空军武官黄雄威给他过“口”。黄雄威便读道：“总统昨晨在国父纪念周席上，对党政军高级干部同志指示，本年个人诞辰将届，应遵照前颁手谕，切勿有祝寿举动。”

蒋介石暗自好笑，听黄雄威读下去道：“总统认为过去各方对本人禁止祝寿之意，未能体察实行。海内外同胞，与其借祝寿来表示对国家元首祟敬，奚若对国家与革命贡献具体意见，如以此纪念本人生日，实更具有积极意义。总统在训话中，殷切希望全国报章杂志公私刊物，对下列各点，坦白各抒所见，俾政府研究采择，分别缓急，予以实施。”

“嗯，”蒋介石笑道：“你们倒是花了些功夫。”听黄雄威读下去道：“总统揭示各点大意如次：一、建立台湾为实施三民主义模范省的各种应兴应革的要政急务。二、增进经济、政治、社会、文化四大建设与清除旧有官僚政客之具体意见。”蒋介石“嗯”了声道：“这个！”蒋经国道：“对华盛顿来说，这一句非常之好。”蒋介石也就不作声，点了点头，听那“活的书本”念道：

“三、推行战时生活，革除奢侈浪费不良风习，造成朝气蓬勃的复兴基地之应有措施。四、团结海内外反共救国志士，增强反攻复国战力，不尚空谈，务求实效的具体办法。五、贯彻反共抗俄之具体实施计划与行动的准则。六、对本人所有公私行动、生活以及个性等各种缺点，具体的指点与规正。”

蒋经国笑道：“关于第六点，阿爸以前也曾说过，美国一方面反共，另方面却说中共的自我检讨好过本党的不声不响，因此孙立人以前便在凤山军中加添了自我批评，以逢迎各方，现在就由阿爸自己开头，这样便显得虚怀纳言，也接近自我批评。如果我们十分明显地也来个自我批评，那就似跟着共产党走，没什么意思了。”

蒋介石频频点头，听儿子兴高采烈地说：“而且，为了祝寿，我也要写一本书，题目就叫做‘我的父亲’，已经动笔，快要完成，算是给阿爸七十大寿的一件礼物。”蒋介石闻言大乐。忽地想起一件事来，皱眉道：“纬国呢？去年圣诞节，他寄出去的贺年卡，有人告诉我不大合适。为的是这份礼物有点小毛病，他用去年总统府前国庆阅兵的照片做底，上面签了个英文名字，叫做Ｗｅ　Ｇｏ　Ｃｈｉａｎｇ。人家说，Ｗｅ　Ｇｏ是‘我们去’的意思，我们去那里呢？去反攻？后面却是一个‘蒋’字，总不能要所有的人都到我们蒋家来吧？来干什么？”蒋经国闻言失笑，说：“弟弟年轻，他想不到这许多。”蒋介石道：“他还年轻？今年已是个少将啦，总得给他一个职位，你说派他出任军校校长好吗？”那校长是坐冷板凳的玩意，不可能夺利争权，做哥哥的忙说：“好好。”

蒋介石好久没这么高兴了，如今闻道“禁止祝寿”的办法已经拟妥，顿时有说有笑起来，又道：“关于你弟弟的贺年卡，还有个外国人说了句笑话，他告诉人家说，幸亏Ｗｅ　Ｇｏ后面是个‘蒋’字，如果是个‘魏’字，那不是成了Ｗｅ　Ｇｏ　Ｗｈｅｒｅ，变成‘我们何处去’了吗？”哄笑声中又道：“因此，我们对外面一举一动都要特别小心。”蒋经国唯唯。老蒋又问：“那就这样进行，其他没什么啦？”蒋经国低声道：“还有很多很多节目，正在一一举办。为了表示表示我们的气魄，还给胡适发了个电报去。”

蒋介石诧道：“理他干什么？我们和他桥归桥，路归路，我才不希罕他来祝寿，弄不好他触你的霉头，岂不是自讨没趣！”蒋经国道：“正因为要他表示态度，我们就利用这个机会，看他怎么办。电报是由胡健中具名的，他以中央日报社社长的名义，请他赶一篇短文，根据总统‘婉辞祝寿，提示问题，虚怀纳言’的精神，请他坦直发表意见。因为时间太迫切，所以发了个电报去。”

蒋介石沉吟道：“那就由他吧，不过将来如果他不客气，文章倒来了，又怎么办？”做儿子的笑道：“他再不客气，总不能泼人家冷水，如果这一点他都不懂，也不成其为胡适了。现在全国都在筹备祝寿，气氛很浓，他虽在美国，一定也知道台湾现在吹的是什么风！”

台湾，吹的是“祝寿风”。

话说从蒋介石以“六点希望”筹备祝寿开始，民、青两党和立法委员们便登报“响应”起来，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得人钱财、与人消灾”的机会。陈启天、李宗黄、蒋匀田、胡秋原、陶希圣、俞鸿钧等人纷纷发言，把蒋介石捧得不像个人、像个“神”一般。

美国记者们正愁没什么新闻，于是一齐找到蒋经国，作轻松之状，问他蒋介石活了七十岁，这个并不稀奇，但像这样的体格，特别是精神如此紧张、处境并不快乐，却也能活这么久，究竟有何妙法？是不是东方有些古怪的玩意？当然，提问题时还不致这么直率，但蒋经国也已听出弦外之音来，笑道：“我的父亲——这正是我正在写作的一本书名，快出版了，内中也会提到过各位想知道的、有关家父的生活情形。大家都知道，家父是不喝酒，不抽烟，不品茗，不饮咖啡的，无论什么时候，他只是喝白开水。你们一定在外交宴会中发现他仅仅举举酒杯，从来不喝一口。这是外面；在家中，他多年来一直保持四菜一汤的习惯，而且喜次吃蔬菜。而且他从不服食任何补品，也不注射针药，他的生活十分有规律。”他发现后面的几个记者在笑，在写些什么。

蒋经国假装没看见，对十几名外国记者说下去道：“总统每天一早六点钟起身，天还没亮，连着做半小时健身运动，晴天在室外，雨天在厅里，做的是深呼吸柔软操。到六点半，便读书，读完书，在官邸批公事，八点到九点之间进早餐，利用这时间看报纸，碰到重要的地方，就用红兰铅笔作记号。”

洋记者甲笑道：“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一段。”蒋经国也笑道：“那很可能，若干年前不少记者访问他，这样写，今天你们也这样写，之后，还是这样写，总统先生的生活就这样有规律，不大容易改变。”又道：“吃过早餐，九点左右，就乘车到总统府处理国政。总统府每周有例行的会报，必须由他自己主持，没有会报的几天，就接见宾客，批阅公事，召见下属。到十二点，介寿馆——就是总统府下班，每一个办公室都要上锁，以便保密，但总统先生还在里面。”洋记者丙插嘴道：“当然不用担心把他也锁在里面的。”哄笑声中蒋经国又道：“总统先生到下午一点才回官邸吃午饭，那时候，夫人听到车声，便下楼在官邸迎接，同时要下人开饭，两个人吃的，共有四菜一汤，都是平民化的菜肴。吃完饭稍为休息一下，休息时还要读书批公事。到两点半钟左右，午睡四十分钟光景，午睡起身，再批公事，或在官邸接见宾客，这样一直到下午六时才离开书房，到花园或者去外面散步十五分钟。到八点钟进晚餐，两人还是四菜一汤，不过换了菜式，饭后再批公事，或者撰述，十一点半睡觉。以前还做床上运动，现在大概不做了。”

众记者闻言大笑，记者乙道：“听你所讲的，感到很有趣味，趣味在哪里呢？那是因为总统先生几十年来这样单调的生活，简直一点也没有趣味。如果登报征文，或者电视问答，说自由中国的总统先生生活如此乏味，相信没有人愿意做的，如果蒋介石先生要让贤。”另一个说：“当然他并非七十年来天天如此的，我们也知道他的早年生活，那是充满了传奇性的生活，只因现在老了。他必须修改他的生活方式，弄出一套生活规律。”

记者丁道：“真是的，像这种生活，我们当然相信蒋先生所说的，古今中外，在各国元首中恐怕难以找到第二个。”

记者戊道：“我忍不住要说几句，拿我们的人生哲学来看，这样的生活别说做总统没有意思，就是作为一个普通的人，恐怕也没什么人生乐趣吧？”笑声中又道：“不但生活这祥朴素，而且绝不吃任何有刺激性的东西，烟、酒、茶、咖啡等等都不用，简直是清教徒式的饮食习惯，恐怕世界上众多的医生和宗教徒，都难以办到的哩！”

那个译员闻言不安，低声告诉蒋经国道：“美国记者是这样子的，有些地方不大讲究礼貌。”蒋经国笑道：“我当然知道，由他们说去，反而显出我们的民主，由他们乱说好了。”

这当儿记者丙问道：“在一部美高梅公司拍摄的彩色远东新闻片中，我看到了符立德将军在阳明山官邸花园中，与总统先生见面的镜头，记得总统先生神情轻松，微笑着，用手指头在花盆边上，象弹钢琴似的弹着，这个动作，我怀疑总统先生正在学钢琴ＡＢＣ，希望你能证实。”

蒋经国笑道：“这个，是有些误会，总统先生没有学过钢琴，他那天这样做，大概是表现他轻快的心情。”他一顿之后又道：“不过，有几位医生，根据医学原理，曾经建议总统先生利用空闲松懈心情，在这个宝贵的建议下，总统先生曾经学过做诗、填词，可没学过钢琴。”

记者丁道：“希望你将总统先生的诗、词拿出来给我们欣赏欣赏。”蒋经国笑着摇手道：“那不大方便，总统先生是否愿意，要以他自己的兴趣决定。”记者甲道：“总统先生的医生有几位？是否专家？他们和他在一起生活吗？”蒋经国道：“他的医生朋友很多很多，也就是说，他的义务健康顾问很多，在官邸之中，刘瑞恒博士是总统先生最亲近的顾问。”当下记者丙大笑道：“那太有趣了，我见过这位‘御医’，他除了在总统先生身边，一天到晚手上有支雪茄烟，而且每逢宴会。只见他一杯又一杯的，这么一个医生居然使他的病人烟酒不染，这倒是十分有趣的事情。”笑声中蒋经国忙道：“不不，我已说过总统先生的忌酒忌烟，完全出于自愿，与医生毫无关系。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们，侍从医官之中，熊丸与戴遏两人都是既抽烟，又喝茶，更饮酒——”话未完记者庚开口道：“我刚从伦敦来，见过邱吉尔先生，他老先生今年八十三岁了，比你们的总统先生还大十三岁，你说他怎么样？哈，雪茄烟一年到头、一天到晚地抽，家中仓库里也堆满了这个，据他说存量还可以抽个八十三年。这还不算，喝起酒来和年轻人没什么不同，我就问他长生之道，他说喝酒抽烟即可也。他和我们都不是烟酒公司的股东，因此对于你们总统先生的长寿妙法，老实说实难同意。”

记者乙道：“你的话也不一定对，烟酒对人的健康确无好处。”记者丙道：“少喝点酒有好处。”蒋经国笑道：“这些问题不是我可以答复的，我只是告诉你们；总统先生的生活，就是如此严肃而已。”

美国记者们都知道蒋介石夫妻早期私生活的大概情形，当然不便询问。内中有人忍不住，笑问道：“我们知道夫人的生活是纯西方式的，因此不时美国住一阵，但总统先生的生活是标准东方式的，甚至当他在晚年时，他的生活是苦行僧式，非一般医生和宗教家可以做到于是，拿我们西方的眼光来看，这两个人的结合非常有趣，其中必须有一个自我牺牲，你说是不是呢？”

蒋经国也笑道：“据我了解，总统先生和夫人的家庭生活非常愉快，一切很好，其他无可奉告。”他把话题岔开，说：“不过总统先生的生活，也并非固执的东方式。比如在官邸之中，人人称他为‘先生’，而在我们乡间，江浙两省称医生为‘先生’，于是当总统先生要找医生时，他就传令请‘先生’，于是官邸中的医生成为‘先生的先生’，你们说途统先生不是很民主的么？还有，总统先生在生活中是典型的东方人，他的生活无疑是东方式的，比如他想吃家乡菜，可是奉化菜在台北不易多见，只有一家宁波菜馆里有一味臭冬瓜，我们派人买来了，那是一种发酵制品，总统先生吃得很香。”记者乙“哦”了一声道：“对对，这就象你们的腐乳一样，在我们美国以前是禁止售卖的，现在也大行其道了，陈立夫就赚了不少钱。”蒋经国说下去道：“虽然如此总统先生的头脑很新。”记者甲道：“对不起我想起一个问题，总统先生不用烟酒茶咖啡，主张用艺术、宗教和体育活动来代替烟酒茶咖啡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因此我想起一件事来，福摩萨虽然重视美国烟酒，但你们也生产烟酒茶叶，如果真象你们的总统先生所说，岂非要影响福摩萨的财政收入？”

蒋经国忙不迭摇手道：“没有这件事，没有这件事。”记者庚道：“请你把‘总统先生头脑很新’这一点详细介绍一下吧！”蒋经国哈腰点头道：“对对，我所以要这样说，乃是证明异统先生生活是东方的，头脑是科学的。”记者丙道：“那你是不是说东方一直在落后愚昧之中的？”蒋经国听而未闻，自顾自说下去道：“譬如他曾坐潜水艇从基隆出海，了解水底作战情况，又如乘直升飞：机到航空母舰，了解直升飞机如何运用母舰作战，这些情形，想来并非每一个国家元首都会做到的。”记者丙闻言失笑，可是无从开口，写了几行给他身旁的同伴看道：“那只是幼儿园学生的兴趣。”又听蒋经国在说：“这正是总统先生力行哲学的体现，他要求在军事方面永远保持最新鲜与最亲切的理解，以了解西方军事思想和行动方式。”

那当儿从未开口的记者寅笑问道：“很早以前，我们都知道总统先生懂得很多东西，佛教道教、秘密结社，后来又加了个基督教，如果拿今天天主教的情形来说，总统先生有此需要的话，他准会再去受洗的。同时，他又是自由中国的领导人，日理万机，忙得可以。于是这一个问题引起了我们很大的兴趣：总统先生如果看书，他看的是些什么书呢？”

蒋经国闻言好生气恼。这种气氛，这些发问，显见蒋介石在美国记者们心目之中，所占地位十分渺小，而他们这种心理的形成，显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代表了美国朝野上下对蒋日积月累的“观感”而成，越想越不是味儿，但最后也只得在心头叹了口气，强笑道：

“总统先生来台湾这儿年，读书范围已经扩大到世界文学名著。但他在日理万机情况下，也没办法像一个隐士那样，把自已放在诗词歌赋的享受之中。而他的兴趣，又如各位所知道的，他的兴趣在于军事，因此除了世界文学名著外，总统先生对于古典的西洋军事名著，也有不少已经找人翻译，给他自己看，也给高级干部研究。例如拿破仑笔下大将约米尼所著的‘战争艺术’，以及德国著名军学思想家克劳塞维兹的‘战争论’，还有英国李德哈达所著的‘战略论’。”蒋经国透了口气道：“总统先生最近在演讲和谈话之中，也时常引用这些名家的精辟意见；不过有一点极其重要，那是总统治军，特别是大军统帅和指挥方面，他有他自己独特而完整的思想体系，不受古今中外名将任何学说的影响。”这当儿记者甲忍不住笑了一下，忙不迭又忍住，在他身旁的丁悄悄地问：“什么事这样好笑？”甲低声道：“我也相信此话是实，因为如果他把古今中外的军事家都研究透了，他那几百万精锐之师，会给人家吃光了么？”又道：“听他说些什么。”蒋经国已经没什么兴趣了，敷衍几句，各自散去，由那些外交部、宣传部的人们陪他们喝酒跳舞，希望他们对即将到来的“蒋寿”即使不肯捧场，也不要大煞风景才是。

当晚蒋经国不能放心，找几个外交部负责人员谈到外国记者及其报道情形，算是商量了几个应付办法，末了沈铸笑道：“最近看到一本海明威的小说，叫做‘老人与海’，写得真有味道，听说美国有人要拍电影，想来一定很好。你不是说要为总统找一些文学名著么？海明威不是共产党，把这本小说介绍给总统，倒是蛮好。”

蒋经国道：“那倒不错，不过这本小说说些什么？‘老人与海’，这不大像一本小说的名字，会不会灰溜溜，读了叫人懊恼。”

沈铸道：“不会懊恼，不会懊恼。这本小说大概有八万字，写一个老渔夫一叶扁舟，在古巴海外钓到一条大鲨鱼的故事，表面看来很简单、很枯燥，可是因为他写得好，动人极了，他写这个老头儿与鲨鱼苦斗经过，吃尽了千辛万苦，最后终于将鲨鱼杀死，拖回渔港。”

蒋经国精神一振，喜道：“好！这正是一种象征，一个老头儿和一条鲨鱼、一个老渔夫和一条大鱼，那太好了，那太巧了！赶快找人翻译，我先看看！”

过了几天，蒋介石闻道有此一书，也喜出望外，问儿子道：“好是好，不过这个外国人到底写了些什么？”蒋经国道：“凡小说都有主题，海明威这本小说的主题，在于表现人在艰难的环境中，无论碰到怎样痛苦的磨难，只要具有不屈不挠的搏斗意志，就会得到最后胜利！”蒋介石还没看书，已经十分喜欢，待听过黄雄威的口读，一下子真的放不下来，他以老渔夫自居，自己融进了主人公的心情、动作和意愿，“老人与海”在蒋心目中已经不是海明威的小说，变成蒋介石的“我的奋斗”了！

当然，这个“奋斗”固然如此有劲，同时这般可怜。海明威这一作品的真正评价容待老朽在后交代，此刻必须腾出秃笔。同情黄雄威疲惫不堪的那张嘴，以及叙述蒋介石的处理：他首先指定“老人与海”为海军军官学校的军官学生自修必读之书，要海军军官跟他一起“捕鱼”，同时也要空军军官学生精读，虽然天空中无鱼可捕。接着陆军之中也传了开来，全台三军之中，开口老渔夫，闭口海和鲨鱼。蒋介石就象伪满时期的宣统皇帝一样，颤栗于“保护人”的矛头之下，既不敢响，又不敢争，于是把命运寄放在“吉祥”、“预兆”之中，乃者七十高寿，身处险境，居然海明威这本书会给他带来这般欢欣，也说不尽那份兴奋。

为了“以壮声势”，寿辰之前，蒋介石到金门走了一趟，利于宣传，他一下小艇，什么事也不问，什么人也不见，什么话也不说，迳自进入为他特别建筑的一幢面海楼房，对着海，一屁股坐在楼头走廊间藤椅上，老僧入定似的，面对浩瀚的大海与彼岸的大陆，一声不响地思索起来。金门驻军司令以为他与宋美龄又吵了架，但侍卫官又未能证实，也不敢上楼打扰于他，于是猜测为蒋介石正在伤美国的脑筋，一定有什么人事上的变动，恁地也未想到他一坐，就是两小时，而且在这两小时中，他仅仅想过一过“老人与海”的“瘾”。

但蒋介石也真的似有所见。

蒋介石，其实在两小时的静坐中睡了一觉。起先他还幻想着自己一叶扁舟，像为他最最佩服的袁世凯一样，垂钓洹上，似模似样。袁世凯是伪装，蒋介石是“象征”。袁世凯披蓑戴笠，钓竿上可以没有鱼儿，但蒋介石志在“推广吉兆”，背后非有一条鲨鱼不可，这条大鱼额角上应该刻上五星，象征北京，但迷惘状态中的这位“老人”，在“海”中样船”上屡屡回顾，这条鲨鱼额上刻着的却是“星条”，竟是白宫的符号。蒋介石在心头冷笑。说真的，今日之下，美国给他的烦恼，远远超过了北京。北京和他针锋相对，兵戎相见，没说的；但白宫却是在和他笑脸相对的情形下“背后白刃”相见，同样也是没说的了。

“用什么办法扭转这个局面呢？”蒋介石倦极欲眠，但大脑还是清醒的：他要扭转这个家破人亡、身败名裂的劣势！也即是说，他要和“鲨鱼”搏斗一场，而这条“鲨鱼”头顶上，像一艘小火轮似的插了一面旗子：星条旗！

“金门是台湾的军事前线，香港是台湾的政治前线。”蒋介石重复念叨着他和陈诚经常挂在嘴上的那句话，但作为“政治前线”的香港，就在上个月间因九龙暴动而打了一场大败仗，举世指责这种暴行，当地政府也因此几乎摘光了国民党的招牌。作为“军事前线”的金门又如何？蒋介石自己明白；要把队伍开过去十分容易，可是以言“反攻”，那就万分困难开过去的军队不能反攻，还有什么意思呢？五百万大军都送光了，留着这点“老本”，蒋介石恁说也不敢孤注一掷。

“何况，”他自我解嘲：“留在手里算是我自己的，放到外面我就一无所有了。”于是他对着大海思索：“总得想个办法。”他想起了十几天前五十名将领应邀访美归来的牢骚，包括楼下那个金门司令在内，从周至柔、罗列、胡琏到年轻一代的，除了冠冕堂皇的一套，便是愤懑难忍的倾诉：“他们瞧不起我们！”这个“他们”包括了美国朝野和华侨。蒋介石更明白，传进他耳朵里的这一类报告，已经“简化、美化”过的了。

他在美国朝野中地位如何，已经毋须研究了。美方对各式各样台湾各界的邀请，也不外乎想通过这种待以“国宾之礼”来撬蒋的墙脚，“为美国——不是为蒋介石”这一做法，早已不是流言而是事实——蒋介石忽地睁开眼睛，捕捉他脑际掠过的一个主意：“对！他们撬我的墙脚，我为什么不能撬他们的墙脚！”于是他完全清醒过来，思索怎样运用他在美方的“实力”——钱，去把共和党的大小头子收买过来。

其实，这个办法并不是新的“发明”，蒋介石早在罗斯福当选那年使用过，也碰过钉子，但是事到临头，舍此并无更好妙法。“蒋介石游说团”一直仍然有它的作用，而且只要有钱，这个“团”的效能最多衰退，不会解体。蒋介石喜的是在美国不但有的是钱，而且有着天文数字般的财产，加上宋、孔等等存款，为数之巨，骇人听闻！甚至无人相信。即使孔、宋等等不肯为蒋家天下“捐献”，他夫妇二人也足以有此实力，可是如何运用，而且要比过去的和现在的更技巧、灵活、有效、确实，那兹事体大，非加倍小心不可。

于是蒋介石匆匆忙忙离开了这个“军事前线”，在众人愕然之中破浪而去。回到草山，略事休息，把儿子找来道：“美国大选情形如何？”蒋经国不清楚乃父真实意图，但约略知道他渴盼了解的是什么，便道：“根据盖洛普民意测验，艾森豪威尔的希望浓些。”蒋介石急道：“是不是说尼克松的副座希望也很浓了，假如尼克松能够选上，那他代理大总统的希望也很浓了。”蒋经国道：“也可以这样说，但美国大选行情变化莫测。”蒋家父子对美国大选有如港澳马狗迷一般，热门冷门，敲这敲那都有一套，但蒋家父子屡“卖”皆北，就与港澳“效犬马之劳”者差得远了。蒋经国又道：“这件事要慢慢来，阿爸。为了他们竞选。这一阵我们东打听西打听，起初还以为是这么回事，越到后来越混乱，现在除非他们揭晓，我们还是谨慎一点的好。

蒋介石欣然色喜道：“对对，是应该小心才好。”蒋经国道：“我这几天除了忙祝寿，就是忙着找人谈大选。前天叶部长对我说过几件事，我认为很有意思。他说，一九五四年春天，纽约州长杜威在市中心区的罗斯福旅馆里，对记者宣布决不竞选连任第四任的州长。这消息一经传出，艾森豪威尔第二天就把他请到白宫，据说是万分诚恳地请他千万不可倦怠，为的是有杜威在，便可以替共和党继续维持美国东海岸这个大局。而且两人在谈活之中，艾森豪威尔还对杜威暗示：白官之中还没有合适的位置安顿这位重臣，但纽约这个重要的地方，其重要性尤甚于中枢。这件事情，杜威并没有同意，他还是辞了，纽约州的共和党当然不肯放弃这块重要性甚于中枢的要地，便把杜威的把弟兄埃扶斯、那个纽约籍的国会参议员推举出来竞选州长，而在他并未宣告失败之前艾森豪威尔还特别派遣专人到纽约慰问杜威。”

蒋介石道：“派去干什么？派谁去了？”蒋经国道：“副总统尼克松去了，内中是有文章。尼克松这个人，反共仇共态度坚决，美国人说他这种反共精神，就像三Ｋ党一样！我们都知道国会参议院里的麦卡锡、詹纳等几个是极右派，尼克松就常常和他们站在一起的。于是这个尼克松在共和党中，被东海岸的国际派所不满。这个国际振势力范围包括东北海岸一些地方，尼克松对他们当然有顾虑。可是他学会了艾森豪威尔的一套法宝，人又聪明，因此也应付得头头是道。”

蒋介石急问：“他学的是什么法宝？”蒋经国失笑道：“我们也曾用过的。那是：艾森豪威尔有个秘诀：如果想在美国政治舞台上立得住脚，必须取得共和党多方面的支持，缺一只角都不成。否则与甲派为友，乙派就会视之为敌，顺得姑情失嫂意，美国情形也是一样的。”

蒋介石道：“我明白了，尼克松去慰问杜威，就是为了这个。”蒋经国道：“对，尼克松在这三几年里，对共和党中不少人都下了功夫，对杜威更是出尽全力。我们当然还记得当艾森豪威尔那年一场大病期间，共和党国际派大员对他来了个‘抵制尼克松运动’，白宫秘书长（白宫发言人）亚堂、夏加提和司法部长布隆尼三个攻他一个，夏加提和布隆尼还是当年杜威身边的得力帮手，可是尼克松居然化险为夷。”蒋介石听不下去了，他对尼克松学自艾森豪威尔的那一手大为欣赏。这些其实已非新闻，蒋介石也曾祭过这个法宝，极力奉承共和党而打击民主党，可是如今处境不同，他对尼克松的“法宝”，因为“老人与海”中那条“鲨鱼，的缘故，感到应该好好地学他一学：要整个取得共和党的支持，才能在不可知的明天立足！

但他也不想很快摊下那张陈旧的牌，他总感到内中必须要有新的花样，才能有所收获，否则事机不密或者措施失当，不独偷鸡不着蚀了米，“赔了夫人又折兵”，而且弄不好连这条老命都成问题，也就岔开话题，问了些“避免做寿”的情形，知道“全国”都在为他的七十大庆而忙碌，也就喜不自胜，却又沉下脸书道：“对于共和党民主党什么的，我们尽量避免谈起，否则又会出毛病，今天可不能再闹笑话的了。”

蒋经国为使乃父高兴，说：“今年阿爸七十大庆各地礼物堆积似山，而且十分名贵，马来亚的洪门侨领献与阿爸的东西，真正想不到，竟是纯金打成的巨型寿桃糕。”蒋介石不置可否，却吩咐道：“来台湾祝寿、劳军的各地侨领，当他们进入基隆或降落松山机场时，检查工作做得越简单越好。”

蒋经国忙道：“每年阿爸避寿，经办人总会对检查人员打个招呼的，如果挑挑剔剔，岂不是没有人敢来了？不过去年那次威煞厉害，有个团体一下船，为首的擎起那面青天白日旗下了基隆码头，后面一堆人，人人都带了一大批日用品，这没什么，抬抬手过去了。可是那根又粗又长的竹旗竿，引起了办事人的注意，到旅馆，一查，原来已经打通关节，藏了一竹竿的白面！”说得蒋介石也笑。却道：“那就对香港的人打个招呼，说日用洋杂没有关系，就不能携带鸦片白面，否则传将出去，实在不成体统，拿我做盾牌，真是岂有此理！不过这个招呼打过就算，不能行文，心照不宣。对外来说，台湾海关仍是照着规矩办事就是了。”蒋经国唯唯而去。

一忽儿宋美龄前来，说道：“大姊来电报，已经动身了。”蒋介石喜道：“霭龄从未来到台湾，这次可是真的来了。”宋美龄道：“还不是为了你的生日。”蒋介石道：“如果夫妻两个都来就更热闹。”宋美岭道：“那要问你了，人家不过做了几任财政部长，就让那些混账东西口诛笔伐，诬蔑他营私舞弊，你要孔博士怎么个来法？这一次如果不是为了很多事情非面谈不可，又赶上你的诞辰，大姊也不会到台湾来。”蒋介石皱眉道：“说这个干什么？冤枉他的人都是共产党的人，台湾没有共党，再没有人说他，怕什么？”宋美龄道：“只怪你自己不知道，台湾没有共党，可是还有人在报上说他，香港更多，你怎样让他回来！”蒋介石道：“我说没有！香港如果有，那又是共党！”宋美龄冷笑道：“你弄清楚之后再说吧！我告诉你：共产党的人骂他，我们的人也在骂他！你管不了人家总该管得了手下！”

蒋介石其实早有所闻，知道手下还有人在列数孔宋之非，但那些都是报馆写稿之人，并非大员，如果连这点“自由”都不给人家，未免有所不便。再说他心头也巴不得有人大骂孔宋，因为一来孔宋对他帮忙并无决定性作用；二来他们挨骂，自己所负“丢掉大陆”的责任必然相对减轻了。便笑道：“前年他不是来信说过吗？香港有个耍笔杆的什么将军，向他打抽丰，愿意为他写一本传记，挽回他的名声，而且价钱也不大贵，好像是一万美金，用一万美金恢复名誉，对老孔来说，那是太便宜了，所以我说，他的名誉已经不成问题了。”

宋美龄道：“那除非你自己出面邀请，自己替他向各界澄清，否则他不会来的。你说的那本什么传记，对他的名声一点帮忙都没有，只便宜了那个打抽丰的人。从此以后，你该找人专门留意，还有谁在冤枉我们是什么‘豪门’，你不管不成！”

蒋介石道：“好好，我要他们注意便是。”宋美龄道：“这次大姊来，她是第一次回来，从来没来过台湾，我可要为她开一个盛大的酒会，介绍台湾所有的外交界、妇女界名流与她相识。”蒋介石沉吟道：“也好，不过最好少说几句话，在那种场合只要说错一句，就会惹来麻烦。”宋美龄撇撇嘴道：“你放心就是，大姊这几年教会工作也做了不少，开口上帝，闭口上帝，上帝不会给你惹麻烦，你放心好了。”于是又安排了食宿问题，当然与他俩住一起，但为了里里外外数不清的担心和隐忧，蒋介石连风景不错的草山都不大放心，搬到了特务大本营大林官邸。

接着蒋介石又为“避免祝寿”而忙，例如“中美联军滩头登陆战大演习”，就在这期间举行，既要与美方联系，又要安排那些“避寿”而被邀来的“祝寿代表团”到场参观，以增加他们对台湾“实力雄厚”的信心。说实在的，这一演习在三军司令精心设计之下，场面真是不小，动用的人力倒是现成，反正部队在吃饭、操练和睡觉，但动用的财力可不免使蒋感到肉痛，可是当眼睛接触到这次演习，定名为“紫宸”时，钱花再多些也是值得的了

国民党的官儿们，不分文武大小，为“避寿”忙了个人仰马翻，不可开交，什么事情都得搁下，“避寿”第一。但要真以为到那天蒋介石会“避寿”，那就糟了。他必然找一个地方过过他的瘾，但绝未放松“全国”的盛大庆祝情形：庆祝“蒋寿”要一如“双十节庆祝国庆”，只准超越，不许降低。

那一日蒋介石听手下汇报筹备情形，十分有劲，闻道国民党中央日报社长胡健中有要事前来，以为国际间有些什么大事，当下召见。胡健中诚惶诚恐说道：“这次总统大寿，中央日报电请胡适依据总统‘婉辞祝寿，提出问题，虚怀纳言’精神写了……”蒋介石道：“他写了些什么？”胡健中打开公事包，掏出几张恭楷誊清的纸张来道：“胡适从美国来了个电报，连文章也是用电报发来的。他说因为接到中央日报的电报时，已经是十月十九，距离总统大寿只有六天，他怕来不及，因此用电报发稿。”蒋介石伸出手去，胡健中慌忙递上，只见他神情紧张，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题目：

“述艾森豪威尔总统的两个故事给蒋总统祝寿”，下面有一段引言，胡适说“由于时间太迫切了，”他来不及“坦直发表意见”，因此“只能说两个故事，都是美国朋友近年告诉我的，我很诚恳的把这两个很有政治哲学意味的故事献给蒋先生。”

蒋介石暗叫不妙，连忙翻开正文。

那胡适写道：“故事一：艾森豪威尔将军就任哥仑比亚大学校长之后，有一天，大学副校长来对他说：“大学里各部分的首长都想来见校长，谈谈他们的工作。可否让我替你安排一个日程，约他们分日来见你，每天可以见两三位，每人谈半个钟头，总够了吧？’艾校长赞成这个提议。副校长又说：‘哥仑比亚大学的各学院的系主任太多了，你见不了那么多，我们可以约相关学科的联合部主任来谈。各学院的院长当然都要约的。’艾校长也赞成了。

“过了几天，这个日程就开始了。艾校长每天接见两三位院长或联合学科部主任，他很耐心的听他们述职，有时也很虚心的问问他们各部门的需要。他接见了十来位先生之后，打电话把副校长请来。艾校长说；‘照你那个日程，一共有多少位先生是我必须见的。’副校长用铅笔在纸上计算了一下，他说：‘一共有六十三位。’艾森豪威尔校长把两只手举向头上，喊道：‘天呵！太多了！太多了！副校长先生，你知道我从前做同盟各国联军的统帅，那是人类有史以来空前最大的军队，在那个时候，我只须接见三位受我直接指示的将领，我完全信任这三个人。他们手下的将领我从来不用过问，也从来不须我自己接见。想不到我做一个大学校长，竟要接见六十三位主要首长！他们谈的，我大部分不很懂得，又不能不细心听他们说下去。我问的话，大概也不是中肯的话，他们对我客气，也不好意思不答我。我看这是糟踢了他们的宝贵时间，于校长实在没有多大好处！副校长先生，你定的那张日程，可不可以完全豁免了呢？’

“这个故事是前几年哥仑比亚大学一带盛行的一个故事。告诉我这个故事的朋友说，这是哥仑比亚‘校区’里传出来的一个含有讥笑艾校长的意味的故事。”

看到这里，蒋介石不由得眼望窗外，手按文件，思索道：这家伙说这个故事干什么？娘希匹还以此为我祝寿呢！分明讥笑艾森豪威尔是假的，讥笑我是真的！他做盟军统帅时不过召见三个人，做了校长却要召见六十三个人，这比我召见的人少得太多，分明是挖苦我不该这样做，骂我糟蹋了他们的时间，骂我自己也不懂，骂我对现状没有好处……

蒋介石且不开口，又翻开“故事二”，读道：

“艾森豪威尔将军在一九五二年被选出做美国大总统，一九五三年就职。去年我在纽约听见我的朋友蒲立德先生谈艾总统的一个故事，我也记在这里。”

蒋介石又好气又好笑，暗忖：“孔夫子卵泡文皱皱，胡适之想骂人都是绕着弯儿的。”读下去，只见上面写道：“有一天，艾森豪威尔总统正在高尔夫球场上打球，白宫里送来一件公事，是总统的‘助理’（约等于‘秘书长’）亚丹士先生送来的，说有一个问题急须候总统批示可否。亚丹士先生拟了两个批稿子，一件是准备批示许可的，一件是准备艾总统批示否决的。艾森豪威尔总统在球场拆开公函，看了两件拟稿，他一时不能决断，就在两个拟批上都签了名，另加一句话，说：“请狄克替我挑一个吧。’他封好了，交来人带回白宫，他仍继续打他的高尔夫球（狄克Ｄｉｃｋ是副总统尼克松）。蒲立德先生说，这是华盛顿传出来的一个讥笑艾总统的故事。”

至此，蒋介石掩卷沉思，暗忖：“这也是‘讥笑’、那也是‘讥笑’，且不管有无其事，但他今天花了这么多钱打电报，绝不会是告诉我有人在讥笑艾森豪威尔，该是指桑骂槐，说我如与艾森豪威尔的‘民主’相比，简直是天差地远了。”再看，只见后面还有密密麻麻一大堆：

“故事的后记：这两个故事，据说都含有讥笑的意味。但我听了只觉得这两个故事都最可以表示艾森豪威尔先生真有做一国元首的风度。做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军队的统帅，而能全权信任三个替他负全责的将领，不必接见第四个人，这是何等风度！一个第一流的军人做了一个世界有名的大学的校长，而能自己承认没有专门的知识，愿意全权信任负责的首长，不敢轻易‘糟塌了他们宝贵光阴’，这是何等风度！做了世界第一强国的元首，遇着了自己一时不能决断的问题，能够自己不轻易下决断，‘请狄克替我挑一个吧！’这是何等风度！”

蒋介石开始心跳，刚才极力镇静的那份克制开始消失：“来了来了，他真正要说的东西来了！”再往下看；

“中国古代的政治思想家也曾细细想过这个一国元首的风度的问题。我曾指出吕氏春秋对于这个问题曾提出很值得政治家思考的说法。吕贤说：一国的元首要努力做到‘三无’，就是要‘无智、无能、无为’：‘无智，故能使众智也。无能，故能使众能也。无为，故能使众为也，’吕贤说，这叫做‘用非其有，如已有之’。这是最明智的政治哲学。我们的总统蒋先生——”蒋介石吓了一跳，见下面写道：“是终身为国家勤劳的爱国者。我在二十五年前第一次写信给他，就劝他不可多管细事，不可躬亲庶务。”

蒋介石皱眉道：“他还记得这么多，要和我算老账哩！”又看下去，见胡适写道：

“民国二十二年，我在武汉第一次见他时，就留下我的一册‘淮南王书’，托人送给他，盼望他能够想想淮南王主术训里的主要思想。就是说，做一个元首的法子是‘重为善，若重为暴’。‘重’是‘不轻易’，要能够自己绝对节制自己，不轻易做一件好事，正如同不轻易做一件坏事一样，这才是守法守宪的领袖。

“二十多年的光阴轻轻的飞去了。蒋先生今年七十岁了，我也六十六了。我在今天要贡献给蒋先生的话，还只是淮南王书里说的‘积力之所举，则无不胜（平声）也。众智之所为，则无不成也。’要救今日的国家，必须要努力做到‘乘众势以为车，御众智以为马。’”

“教训起我来了！分明又在骂我什么不民主！”蒋介石初时还想好好地听胡适的“颂辞”，至此也就把心一横：“反正是有意给我触霉头的。”于是读最后一段时，也就充满了极度的反感与恼恨了！

“怎样才能够‘乘众势以为车，御众智以为马’呢？我想来想去，还只能奉劝蒋先生要彻底想想‘无智，无能，无为’六字诀。我们宪法里的总统制本来是一种没有行政权的总统制，蒋先生还有近四年的任期，何不从现在起，试试古代哲人说的‘无智，无能，无为’的六字诀，努力做一个无智而能‘御众智’，无能无为而能‘乘众势’的元首呢？”

那个“贺”电，到此为止，蒋介石再往前翻，眼睛停留在这一行上：“中华民国四十五年十月二十一日，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大学。”

蒋介石还想思索些什么，瞥见胡键中在旁，作诚惶诚恐之状，便淡淡一笑道：“哦，还要用电报发出来！”胡健中道：“是呵，据说他怕来不及，赶不上就什么了。”蒋介石冷笑道：“那该多谢他这番好意哆！”胡健中道：“总统已经过目，不知道这个别开生面的贺电，总统有什么指示。”蒋介石道：“你是问要不要发表？”答是。蒋沉下脸来道：“这个还用得着问？你怎么连这一点都弄不清楚？如果不发表，不是授人以柄了么？”

胡健中暗忖：“这个焉有不知道的？只是兹事体大，非问一声不可而已！”又问：“总统明察！不过最后那一句什么‘我们宪法里的总统制本来是一种没有行政权的总统制’，这又该怎么办呢？”蒋介石不耐烦道：“告诉你发表就发表，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他要这么说，我们就这么登，很好很好！”他以为胡健中该走了，不料仍然僵立一旁，低头哈腰。

蒋介石目光掠过。胡健中弯着腰嗫嚅而言道：“这件事情，还没结束。”蒋介石诧道：“告诉你发表就发表，怎么还没结束？”胡健中道：“对于这个电报，还有两件事向总统报告。第一件：当这个电报到达之后第二天，胡适有个电报给我私人，说他在艾森豪威尔竞选前夕，说了两个艾森豪威尔的故事，虽然这是事实，在华盛顿大家都知道，但是或许会引起人家的误会，以致影响艾森豪威尔的竞选，那他于心不安，因此跟着来了个修正，对文中十七个小地方有小小的更改，简单说起来、那是对他更客气、更尊敬。”蒋介石道：“第二件又是什么？”

胡健中道：“那是，胡适不大老实。这件事，分明是中央日报给他去了电报，他才说了这两个故事。不晓得是什么原因，胡适把这电报一份发给我们，一份同时发给了‘自由中国’。”蒋介石闻言脸上的肌肉一阵痉孪，恨道：“瞧！我说要你发表的，人家早已做了手脚，怕我们不登哩！”胡健中道：“是是，总统明察：不过据邮电检查处的人说，胡适在给雷震这个长电报上，有一句道：‘请征得中央日报同意。’恰巧今天联合国副秘书长胡世泽和中国科科长赖琏两人离台飞美，我们几个人去送飞机，在松山碰到雷震。雷震告诉我，他也收到了胡适的那篇东西，‘自由中国’也一定刊登，但是在刊登之前，一定尊重中央日报的意见。也即是说他们绝不抢先，而且以中央日报刊出的为标准。”蒋介石道：“这很明显，胡适是怕中央日报不登，因此一稿两投，志在必登，这家伙存心如何，也不用问了——你登！”

胡健中唯唯，心想“自由中国”是半月刊，逢十六号和每月末日出版，这篇胡适的“拷贝”见诸于该刊，必在卅一日下午或十二月一号，是较十月份一日“蒋寿，迟了一些，显出“中央日报”的气度恢宏，胡适此计成空，这一回合他算是败了。没料到那期“自由中国”提前于十月三十日出版，较“蒋寿”早了一天，当日的“中央日报”又无从和他斗快，输了一天，把胡健中气得没法，大骂雷震破坏诺言，不重信义。而且雷震因为急于付排，并未依照胡适的更改而作修正，较“中央日报”在第二天刊登的那篇犹有“原味”，好在蒋介石这两天为“禁止祝寿”忙了个一塌糊涂，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但蒋经国、胡健中等人对雷震恨上加恨，按下不提。

话说蒋介石花了不少血本，自海外各地找来的“祝寿团”纷纷到达，自在意中，可是宋霭龄单枪匹马而来，自不得不到机场欢迎，接回士林官邸。蒋介石见这位大姨身穿旧式旗袍，发梳圆髻，右手提一双硕大无比的黑漆手袋，左手拿了本圣经，一副“老洋尼姑”模样，登时笑出声来。

宋霭龄到得官邸，诧道：“怎么这个阳明山是这徉的？”宋美龄道：“这里不是阳明山，是士林，住在这里，安全最没问题，因为全部都是特种机构，不但没有一个老百姓，连普通的公务员和官兵都没一个。”宋霭龄道：“要是我哪，上帝，我会嫌寂寞，好在你们惯了。”蒋介石道：“我们也很热闹，刚才有人送电影来，你休息一会，一起来看电影。”宋霭龄一再打量这位妹夫，觉得除了更见苍老，精神还好，只是自己旅美多年，对他那口“奉化蓝青官语”越听越听不清楚，需要妹子“翻译”。当下笑问道：“你的兴趣已经包括电影，这倒蛮好。”宋美龄笑道：“他哪里爱看电影？不过中央电影公司为了祝寿，弄了一套七拼八凑的‘领袖与中国’，还是他自己主演的呢！”说得三人皆笑。蒋介石道：“美龄是女主角，片子一开始，便是民国十六年我们在上海结婚的照片。”宋蔼龄道：“那我还是配角，照片上有我和庸之，回头大家看看吧。唉！民国十六年是一九二七年，今年一九五六，已经快三十年，我变成一个老太婆了。”蒋介石道：“庸之怎么徉？”宋霭龄道：“他啊？他不听话，不忌口，吃得太多，人家的孩子管他叫‘象’。”说得众人又笑。

没多久厅中窗帘遮阳，电影放映，小银幕上出现了一片江南农田风光，有人作旁白道：“山明水秀出伟人，溪口，是江南鱼米之乡，浙江省奉化县的一个城市，那里有阡陌纵横的肥沃土地，整个乡村围绕在高山清溪里，小桥流水，鸟语花香，乡民们个个过着欢乐融洽、富裕而简补的生活。农民们起早而耕耘，日落而安息，整个乡村被笼罩在安静、欢愉、富裕里、这就是总统的故居。”

做姊姊的低声问妹妹道：“那准是以前拍的吧，现在大概……”宋美龄道：“很奇怪、现在的溪口还是这样，他母亲的坟墓也照常。”宋霭龄诧道：“我好像看到一张香港反共报纸登的，说他家在溪口的一切东西，包括坟墓房屋，全都铲为平地，而且正因为这是某某人故乡的缘故，听说杀得特别厉害。”宋美龄道：“他也不放心，派人专门回去看了看，因为这个人没有任何危险任务，不久之后，也就回到台湾，由他亲自询问，你知道他对那个地方是很熟悉的，证实一切正常。因此他反而十分失望，发了好几天的脾气。”宋霭龄道：“这又奇怪了，他应该高兴才是。”宋美龄道：“不不，他认为人家这样做法，是一种显示气度的意思。你再想一想，会领会内中味道的。如果真像那家报纸所说的，那他反而高兴了，他会告诉人家：共产党如何如何恶劣，可是事实相反，因此他闷闷不乐。”

宋美龄的英语越快越低。坐在她身边的蒋介石只知道她姊妹俩正在谈家常，没料到正在说他自己。做妹妹的说：“现在大陆情形，真是只有上帝才知道了。我们天天骂，还绞尽脑汁弄了批图片，把三十年前中国大陆逃荒的照片说是今日大陆，这不去管它。可是刚才我说的那个派到溪口的人，回答他的询问时有一些很奇怪。譬如说：我们以为溪口完了，奉化也完了，想不到地方很整洁，无论房屋和蒋母王太夫人之墓，都是旧而不破，可以看得出还一再粉饰修葺过的。”宋霭龄啧啧称奇，听她妹妹说道：“还有不能告人的事情，那个人既然回乡，当然要参观。到得他母亲墓前，见周围树木比以前还多，十分清净。他傻了。正好有一个中年人经过，他就假装气愤问他：“蒋某人的部下掘毛主席的祖坟，为什么蒋某人的祖坟解放以后还好好儿的？’那路人笑道：“你们海外的人不懂得今天中国的泱泱大度，掘祖坟是气量太小，属于个人私事；真正重要的是国家大事，我们人民政府不和蒋某人斤斤较量这些私事，只问大的、国家民族的大事。如果今天蒋某人割断美国的关系，把台湾交还中国版图，他还可以将功赎罪哩！’”宋霭龄道：“上帝，共产党怎么是这样的？不是说共产共妻一塌糊涂吗？”

宋美龄道：“还有，还是那个派去的人回来说，他确实知道共产党杀了一些人，但是数量远不如我们所说的多，因为很多在台湾已传说被杀的人，他这次大都见过。据他们告诉他：以前的种田人，捕鱼人，什么都为了地主，什么都交给地主，但他们目前的生活已经完全变了样，那个人亲眼目睹，农村里有大量的学校，家家有胶鞋雨衣热水壶，甚至收音机、缝纫机和脚踏车，”她指指蒋介石道：“他要他不许对别人说。”

蒋介石扭过头来道：“瞧，结婚典礼开始了！”两人应声一望，二十九年前上海教堂中的一幕重现眼前，盛况犹能记忆，但那次“政治结婚”的后果却大失所望，多行不义的美国固然给中国老百姓踢出了大陆，“中国保险柜钥匙保管者”蒋介石也一样；而且因为形势有变，当时对蒋“爱之欲其生”的美国老板，如今要“恶之欲其死”了！于是这三个当事人以及少数“旁观者”除了一阵干笑，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紧接着是第二段：誓师北伐与“统一”中国，九一八东北事变，一二八淞沪之战，以及军校、空校、庐山训练团的创立。

宋霭龄低声道：“美龄，张学良到底变成什么样子了，于凤至听说我到台湾来，哭得不成个样子了，真是，他俩之间难道永远没个完么？”

宋美龄道：“他搬到北投没有多久，有时候还和我们一起做礼拜，他也变成一个虔诚教徒了，希望就在这个礼拜天，我们便可以见面。”做姊姊的说道：“那很好，上帝我可以打赌，我们见面之后会不认识了，我已经是个老太婆，他也该老了。”又低声道：“那个赵四呢？也真难得，世界上居然有这么点种人，要是我，不闷死也会发疯。”宋美龄叹道：“也差不多，专门监视他的那个副官，也因为这份功劳升到了将官，可是他的太太，倒是先发疯了。”宋霭龄喷喷连声，叹道：“上帝衷真是作孽。”这当儿蒋介石扭过头来道：“不知道这部电影怎么编辑的，次序都弄不清。”两姊妹对银幕上的什么蒋介石发表宣言保卫大武汉，什么新生活运动，什么国民精神总动员等等老无兴趣，因为这些名堂几十年来只有蒋介石自我欣赏，毫无内容。倒是接下去有些好玩的，例如蒋介石巡视各地、受任“中国战区盟军最高统帅”、宋美龄访问美国、“中美并肩作战”、夫妇俩访问印度、开罗会议等等，勾起宋美龄不少回忆。

宋霭龄伸过一只手去，在她妹妹额上摸了又摸，低声说：“纽约美容师的技术不错。”指的是她到纽约包下一层大旅馆、重金礼聘美容师消除额上“电车路”的艰巨工程。宋美龄道：“希望能再维持一个长时期。”又低声道：“现在用钱不比以前，每一道皱纹的消失，恐怕算起来超过数设一百公里的火车路！”说罢两人皆笑。蒋介石闻声开腔道：“什么事那么高兴？”宋美龄道：“男人少参加这些问题。”蒋介石也就无言，只是奇怪正在放映的“领袖与中国”如此“庄严”，怎么扯到男人的“禁地”上去？想来这纪录片颇难吸引他人注意，连她俩都如此，别人——别人也许会格外注意，因为别人见少识浅。

蒋介石生平最兴奋的日子出现银幕。却已成为陈迹：那是抗战胜利，日本投降，美、日、蒋、汪四方面“并肩作战”，希望消灭中国共产党和爱国人士的初期那段时光、银幕上没有“败”字，但“政府迁台”出现后，蒋介石还是受不了那股黑暗中难以辨认的力量，而不得不颓然紧靠在椅背上。姊妹俩心头明白，并不奇怪，甚至觉察出银幕上蒋介石“视察克难成果”的笑容，根本是假的。他的焦急与懊恼难以言喻，宋美龄忽地打了个寒颤：“他今年七十了，还有七十可以过否？”旋又轻松起来：“不要紧的，他的财产已经分妥了。”

宋霭龄立刻感到奇怪：电影放映之前，蒋介石兴致勃勃，而电影以祝蒋介石六十六岁生日为结束之后，窗帘拉开，阳光射入，这位当事人却脸色苍白，沮丧疲惫。

蒋介石强笑道：“我晚上要招待海外祝寿侨团，是一个盛大宴会，因此我必须休息。”姊妹俩也就摆了摆手，能够两人畅谈，好过蒋介石在一边。

宋美龄领她进入卧室，关上门，两人换上拖鞋，躺到沙发上边休息边聊，倒是十分兴奋。姊姊道：“他都七十了，唉！看样子，我们这辈子再也回不了南京上海。”

做妹妹的也叹道：“可是你千万别当着他的面说这个，那是犯了大忌！”宋霭龄道：“那当然，我在他面前也只能说上帝。”又道：“他对你好么？”不待她答复可又苦笑道：“不用问了，他对你不会再有什么的了。”宋美龄也失笑道：“姊姊，我们都老了，小时候几岁的差别，到今天已经没有区分，我们真是每一个人都老了。”接着把蒋介石的心事告诉她道：“他现在不大提反攻大陆，怕提得太多，变成老套。你明白，橡皮筋使用次数过多，也会变成没有弹性的。他此刻最担心的问题并不是共产党，而是白宫。”

宋霭龄叹道：“我们当然明白，我和庸之几乎天天接触到这个问题：白宫对他不满。可是我们没有办法，只好请周以德、诺兰他们几个老朋友想办法，要花多少钱也不在乎，但求保留他的位置。”又道：“可是这件事太难，既不同于你在华盛顿做地产生意，又不同我们最近的黄豆生意，唉！政治这东西太麻烦，可是没有这个也不成的。”

宋美龄低声道：“信上没法写，电报没法讲，长途电话也没法说，今天我当面告诉你吧！他最近万分苦闷，毫无办法！孙立人这件事不过是一个比较突出的例子，其他麻烦多的是！因此他看中了海明威的‘老人与海’，一天到晚幻想做那个老渔夫，征服那条鲨鱼。可是姊姊，也只有你我可以说：他怎能经得起海上的风浪呢？当然我说的是象征性的。而他所以吃不消，倒不是年纪太大，而是‘风浪’太厉害，远远超过了小说中主人翁的遭遇！他的儿子跟他走，我的情况你明白：跟他走也不成，不跟他走也不成。我也老了，不再是二十九年前的我了，更主要的是形势变了，我们可以说美国没问题，但我们怎可以说他也没有问题？——除非在报纸上，但你不是报纸，你是我的姊姊！”边说边抹泪。

宋霭龄也凄然道：“我何尝不是和你一样？庸之有他的打算，我可不一样。”

宋霭龄叹道：“你是知道的，上一次你去美国，亲眼看见他的苍老龙钟之态，转一个身要分把钟，进了汽车便出不来！”又道：“这是身体，他的精神也衰老了，他也有自知之明，已经不作出山之想。妹妹，我们这一辈虽然还没有完，但是没什么作为了。我在飞机上借到一份台北的报纸，找了好久，发现今天的党、军、政、财经、文教等等各方面的负责人，像一个球队一样，没有以前那样整齐了。”她的声音更低：“当年整整齐齐的的阵容尚且溃败，如今这般不整齐阵容又怎能反攻大陆？”

宋美龄喝了口茶，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子文因此恁说也不肯到这里来，一方面他们郎舅的脾气合不拢，另方面他是个聪明人，不愿意在这时候再花这些气力。”宋霭龄道：“而且他一个人也没用，他上次和庸之聊天时我在旁边，听他说过一个主意，不过这不是他的主意，是白宫对台湾的方案之一，白宫想通过国际开发公司，对台湾加强管理，一方面停止美援，另方面用其他方式投资，使整个台湾都置于开发公司之下。”宋美龄苦笑道：“我们也曾听说，到那时候总统府已经没有什么价值，总统相等于总督，这个别说他不赞成，我也不高兴。这倒不是面子问题，而是如果这样的话，台湾便变成了最惨的落后地区，白宫便变成了东印度公司时代的大老板，他好像一个酋长。而更严重的是：等于宣告反攻大陆无望！”又道：“子文倒无所谓，在他心目中，这个妹夫还不是当时上海滩上一个大亨？他老是不替我想想。我当然也明白：在白宫与他之间，我的选择是困难的，也是无从选择的。”

宋霭龄道：“看来，在我们姊妹兄弟之中，庆龄该是最得其所哉的了，你们台湾报上不登她的消息。”宋美龄道：“登过的，那是很早的事：他开除了一批人的党籍，内中有她。”宋霭龄道：“就是这个了，我们在美国都不以为然，我们当然都是反共的，可是今天最反共的人都反对他这样做。你知道，孙文是‘国父’，庆龄是‘国母’，教科书上都说过，如今他可把国母也开除了，她本人当然不在乎，在北平做她的副主席，可是容易引起极坏极坏的反效果：人家会想，堂堂国母都跟了共产党走，而且他们对孙文又是这样崇重，那么反过来看：台湾的国民党是个什么样的国民党呢？真的还是假的？我忘记告诉你，驻美大使馆办党务工作的人在发牢骚，正是为庆龄被开除一事，美国的国民党员本来很少，现在更少了！”

宋美龄苦涩地笑道：“他们也和我谈起过，说是党员本来为数不多，所缴党费等于没有，逢年逢节才开会，开起会来怎样才能凑够数目，要花好大的气力。”这当儿蒋介石业已醒来，穿戴化装，忙了一阵，休息一会，与宋美龄到中山堂请客去也。

看官，蒋介石请的客，内中确有人自迢迢万里之外，也有自港澳找来的。这些“侨团”的产生，以及他们怎样打着“祝寿”、“劳军”、“观光”、“考察”旗号前往台北？说起来话儿长，而且未免过分出洋相，不如略略带过，以省篇幅。简言之，蒋介石把这“七十大寿”当做“冲喜”关键，一方面“严禁祝寿”，另方面唯恐“做”得不够，花了偌大一笔钱，从新西兰、秘鲁、法国、帝汶、印尼、马来亚、新加坡、缅甸、菲律宾、港九、澳门、南韩、日本、高棉、越南、泰国、美国、澳洲、比利时等地，一个不嫌少，十个不嫌多，俱皆国民党海外“党部”的人员，或者是所知不多之人。此外还包括富有华侨，但为了怕他们不屑于“做寿”，因此搞了个“华侨经济会议”以示蒋介石对华侨爱护得无微不至，既请他们去玩，又请他们赚钱——而内中最主要者在于投资，希望他们能把蒋“救出生天”。

而过分巴结的办事人员，唯恐这个东拉西凑，总数在七百人以上的“祝寿”场面还不够热闹，居然异想天开，把正在台北跑码头的沈常福马戏团也悉数拉了进去，名之曰“沈常福祝寿团”。如果中山堂再大一些，相信马骝与海狗，无一不是“拥护蒋总统”的“代表”了。

话休絮烦，却说蒋介石夫妇到得大厅，自有“保安人员”预为之备，生怕在那些连自已也不一定全能代表的代表之中，会变成寿翁之死敌，演出一幕“贺者大惊，吊者大悦”的活剧。于是蒋介石就像虎豹出场似的，在人为的笼中上台，正中坐了，陈诚夫妇左右相陪，各“侨团”或非侨非团的“侨团领袖”王振相、王尚志、施性水、罗慕甫、余毓贤、刘全富、杨益新、蔡和安、邓英达、李峻峰、王文烺、陈炳生、严欣湛、李诚毅、陈铁五、张孑泉、许声相、林以文、许人堉、刘涤鲁、麦景生、文衍光、钟裕光、林永茂、周佑湛、偏小惠等等分坐两端，八百人中每四十二人成一排。行政院长俞鸿钧，立法院长张道藩，国民党中委会秘书张厉生，侨务委员会委员长郑彦棻等人遥遥作陪。

八百人这数字在蒋介石心目中为数极大，但中山堂这幢接收到手的建筑物未免太小，空气浑浊，气氛低沉，不像是个“祝寿”场面，人人抹汗。

蒋介石于是开始演说，他不但满口是变了腔的乡音，而且满口“这个”“这个”的，听得绝大多数的与会者不知所云，还是第二天在报上读到了他的演词，才脸孔发热，知道他们是“全球侨胞代表”，而且是“纷纷组团回国祝寿观光”的，甚至是“民国成立以来海外侨胞集于台省最多的一次”，于是也变成了蒋“最愉快的一日”。更使他们闻所未闻的是，原来蒋介石“政府上下与国内同胞对于世界各地侨胞所处的艰难环境是无时无刻不寄以深刻怀念”的，但更有心照不宣，彼此当作咒语在念的词儿在使他们暗叫惭愧，那是：“热爱自由祖国的侨胞本其一贯拥护政府的赤诚，决不为任何恶势力所煽惑和屈服”。因为事实确乎如此，但侨胞自一九四九年以来所“一贯拥护”的政府决不在台北，而是在北京而已！而且就在这八百多人之中，也有一部分人自己就是“人证”，他们用尽心机，丧尽天良在迫害那些“同在异乡为异客”乡亲，可是对方“决不为任何恶势力所煽惑和屈服”！

特别是蒋介石自己亲口所说的那一段，使他们在酒酣耳热之际，一方面大叫“蒋总统万岁”，一方面却似跌落冰窟一般。蒋介石这么说：“大家知道，华侨是革命之母，亦是救国的中坚。事实证明：华侨反对谁和要推翻谁，谁必失败；反之，华侨支持谁和拥护谁，谁即成功！今天全球一千三百万侨胞的代表云集台湾，相信政府一定可以得到最后的胜利！”

那些“代表”们大鼓掌，为的是非如此不能证明他们的“代表身份”以及他们所梦寐求之的那个“最后胜利”；但也就因此颓丧空虚，因为也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明白：他们是怎样到台湾来的、他们在侨居地的身份是什么？干了些什么？他们在侨居地被广大的人们视为渣滓，“敬鬼神而远之”，他们纵使再喝得多些心头也一样清醒：他们完了！

正因为这样，他们必须挣扎！

“七旬大庆”也即是大挣扎之中的一个大动作，蒋介石振足精神演完了这台戏，并且持杯绕行全场，作为他万分实力的一个加插表演，因此回到士林官邸之后，人像一堆泥瘫软在沙发里，一个劲儿哼哼唧唧。

宋霭龄坐在她妹妹身边，瞧她卸装，叹道：“也真是的，他太吃力了。”宋美龄道：“不过他今天很高兴，没有骂人打人。”宋霭龄道：“他七十了，当然更应该懂得忌讳，像今天这么一个日子，生气对身体无益。”突地吃惊道：“妹妹，为什么掉眼泪了？”

宋美龄强笑道：“没有什么。”却又叹道：“或许是年纪大了，肌肉松弛，近来经常会无端端挤出几滴眼泪来。姊姊你刚到，尤其是赶上他的七十大庆，可能感到台湾很热闹。我虽然也有同感，但是因为在这里住久了，感觉就不一样，寂寞凄清与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怖感，紧紧地追随着我们。甚至使人在戒备森严的盛大集会中，都会引起我的不安与紧张。”

宋霭龄便劝道：“二十九年前你们结婚的那天，你就决心忍受比寂寞凄清更要难堪的日子，你不是不知道。现在大家老了，局势又变成这样，你难过徒伤身体，与事无补。好在你们的财产已经安排妥当，大不了你就往美国，我们宋家还可以在一起，也没什么。”宋美龄道：“姊姊有所不知，如果他外面有女人，这事情好办，以前在重庆我就有经验，我才不怕。何况他真的老了，这个问题根本不存在。问题的严重在于政治，姊姊你该听说过他在白官的行市，简直已经不成样子。日积月累，在白宫固然等得不耐烦，在本地也很可能出乱子，到那时候我怎么办？如果给叛军抓住了，或者给兵变者一枪打死，在他是劫数难逃，在我却是冤哩！而且到那时侯要逃避都大可能，姊姊你想我又焉得不落泪——我是为自己伤心而流泪，我这一辈子说幸运也可以，说倒霉也可以。”宋霭龄笑道：“你又来了，当然是幸运，怎么会倒霉呢？我懂得你的意思，你在抱怨你的丈夫，像我有时抱怨庸之一样，可是如果没有他们、那天文数字般的财产又怎么落到我们手里来呢？我说你没来由。”

宋美龄也忍不住笑了，要下人进水果，递红茶，煮点心，备糖果。宋霭龄道：“上帝，你还嫌我太瘦吗？”做妹妹的说：“在我已经习惯，临睡多少得吃点东西。以前还喝牛奶，现在和你一样，不敢喝了。”宋霭龄见佣仆刀叉盆碟放了一桌，面对那些来自美国，花花绿绿的水果糖果和饼干红茶，不由笑道：“存货还有多少？”宋美龄道：“还多着哩，上个月进了一批，给一个该死的外国新闻记者发了一个电报出去，虽然他不敢得罪我，但言下之意还不是故意讽刺？他说我连罐头食物都由专机从美国运来，一车一车运进官邸，真少见多怪，存心捣蛋！几十年来我没断用过美国厕纸，你对我又有什么办法！”边吃边道：“正因为我在他们印象中太洋化，特地选了一样东西拿来冲淡。我学中国画，姊姊早知道了。”宋霭龄道：“我家里挂满了！”宋美龄道：“可是这样做也不太顺利的，姊姊哪，我受了多大的气！”

宋霭龄笑道：“学几笔画，又有什么气受的呢？”宋美龄道：“姊姊你有所不知，我当时想在台湾这个地方，国画家不少，可是有名气的不多。有名气而真能画得好的更少，挑来挑去我选定了傅心畲，就是那个宣统皇帝的家人。可是这个人好大的架子！”宋霭龄失笑道：“画家艺术家都一样，疯疯癫癫的，有些时候好像从疯人院里跑出来的一样，我们在美国见得多，你理他干什么？”

宋美龄对镜作睡前梳妆，五颜六色的化装品堆了一玻璃台，边抹边说：“姊姊，不是我理他，是他不理我哩！他对人家说，他是老法先生，如果要跟他学画，就得烧香点烛磕头拜师，这是几十年来他的规矩，不能破坏。我当然一肚子气，我会对他磕头？他是什么东西？可是他也真厉害，先把门关了，说他不敢当受我的拜，因此也就算了。”宋霭龄道：“唷，今天还有这种疯子，真是新闻！他听说你要拜他为师，就应该找上门来才是，要知道做你的老师，该多有面子！”宋美龄道：“他才不理这一套，最近傅心畲到日本走了一趟，回到台湾，第一件事便是找你妹夫发牢骚，说什么他在日本除了书画，并无活动，可是台湾对他造了很多谣言，不是说他在日本和北平的人来往，就是说他去找谁、谁去找他。他说：“总统哪，事实是我既没有找共产党，共产党也没来找我。事情就是那样，为什么台湾专门有人造这种谣，难道要大家谁也不许跑来跑去，就像上古时代一样吗？’”

宋霭龄道：“这老头子劲儿可不小，如果换了旁人，怕他有十条命都会没有了。”问道：“那么你后来跟谁学画呢？”宋美龄道：“后来我找黄君璧，他的脾气好，和傅心畲一比，那简直是两种人，他一点画家的习气都没有。”宋霭龄道：“我在美国见过齐白石的画，听说这个老头子年纪更老，大概是脾气更怪，因此你不找他啦？”

宋美龄笑得连发夹都掉落一个，说：“姊姊真好笑，齐白石在北平，我怎去找他？你见的画不一定是真的，台湾就有几个学他学得真像，内中有一个还利用他反共呢！”宋霭龄道：“人家还没死，都能利用？”宋美龄道：“说是专门卖给日本的，学他的样子画几只虾、几只蟹，末了学他的笔法签一个假名，叫做‘饿叟齐白石’，表示他在北平吵饿，也真亏这些心理作战专家想得出。”两人东拉西扯，做姊姊的说：“妹妹，孩子很好，你别担心，只是年纪大了，在男女问题上，嗳，真是不得了！”宋美龄当然明白对方口中的“孩子”是谁，也低声说：“找个合适的，要她好好地嫁出去，再拖，年纪太大，可不好。”

于是两姊妹又为这个“孩子”的终身大事商议了一阵，却是没有对她的办法。宋霭龄叹道：“不知道怎么搞的，她有浓厚的男人性格，找个理想的人，可是不容易哩。由她去吧，反正她的年纪不小，自己一着急，自己就把事情办了。”话题又扯到“严禁祝寿”上面，做姊姊的说：“东也送礼，西也送礼，瞧模样这次他的七十大庆，着着实实可以赚一笔。那次西太后做万寿，不是连仓库都堆满了吗？”宋美龄叹道：“这个，姊姊就不清楚了，西太后是西太后，他是他，完全不同。西太后做万寿赚得多，他这次七十大庆，老实说实在花了不少钱。”

宋霭龄诧道：“这么一个精明的人，连赔本生意都做？那还不是不做的好！”做妹妹的失笑道：“姊姊你在外面太久，对于这些行情，就没有华盛顿地产、纽约黄豆价格来得灵通了。今天他是在不利的境遇之中，老实说，今天能够有几百个人从各地来祝寿，已经花了好大的气力，好大的本钱，太不容易了。旅费膳宿带零用，每个人贴多少在所不计，但求有个热闹场面。而所谓赔不赔本，也不是拿钱来作标准的。”宋霭龄打了个呵欠道：“只要不赔本，那就很好。明天那个什么华侨经济会议，恐怕就是要羊毛出在羊身上，让这些代表为台湾多赚几个外汇的了。你记着点，有些没有风险的生意，还是由我们自己来做。老古语说得好：肥水不落外人田，了不起找几个人再多挂一块牌子，难道怕人家知道是我们的生意吗？”宋美龄点点头，再扯几句，各自就寝。

蒋介石独自在卧室里踱步，虽说他今日已疲乏至极，此时夜已深，却难以入眠，因为他心里还在想着：“七十寿辰”才搞完头一个节目，明日才是重头戏，但不知效果如何……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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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拉拉侨商 俞鸿钧碰鼻子 搞搞演习 蒋介石充胖子

书接上回。话说第二天“祝寿”的重头活动将在中山堂开幕。蒋介石一早便准备出席这个会议，并且照例致“训词”，要这个“华侨经济检讨会议”的全体人员相信他确能“挽救亚洲赤化危亡命运”，弄得开会者哭笑不得。因为在各侨居地所见闻，蒋介石苟能“挽救自己”，已属奇迹，如今狮子大开口，不由得不替他双颊发热。好在这批“代表”与蒋血缘太深，他爱怎么“吹”牛便怎么“拍”掌，几十年吹吹拍拍，最后几次帮忙理该不到场，再了不起今后永远去不了台湾，海外纳福，蒋介石几十年来明明暗暗使他们发的财够衣食无虑，不用发愁的了。

于是这批人除了蒋介石的“这个这个训词”，照例不知所云者外，又听了俞鸿钧的开幕致词，他认为今日华侨经济的发展途径，不该再停留在零售商和中介商的阶段，而必须和台湾的“工业化建设”加紧团结合作，说是要步上企业化之路。俞鸿钧大声疾呼要“打开目前原艰难局面”，他这类的呼吁越多越响，这些“代表”的心事也就越多越重。

因为俞鸿钧在大骂承认新中国的国家，以及尚未承认新中国，但已有显著迹象的国家，这些国家必然日益增加，俞鸿钧即使骂到自己口吐鲜血，也无济于事，但那些“代表”如鱼饮水，情况自知。别说俞鸿钧的痛骂与哀告毫无作用，换了蒋介石也一样。

那ＯＫ俞骂了一阵，郑重提出两点道：“我们今后的做法，着重于辅导侨资回国与加强各地侨商与台湾贸易的关系。”众“代表”闻言更是冷了半截：试问在台资金尚且苦于无法逃汇，这反映了当地严重的财政经济问题，又怎能要求侨资汇台送死？更有什么理由可以强调台湾的贸易呢？

正因为那些“代表”与蒋血缘甚深，因此都知道所谓“华侨回台办厂”不过是一句句骗人的把戏。某甲在香港，与台湾大官某乙是“磕头弟兄”之类的关系，便一纸公函，申请迁台，台湾那有不欢迎的？于是一声“欢迎”，那个只有厂名的工厂，便将几十箱“开厂家具”往台湾运，海关自然优待，纳税尽量避免，这批为数巨大的东西从电风扇日光管到大头针，一概在台湾设法卖了个干干净净，而这个“厂”也就没了下文。类如这种“工厂”为数极多，“代表”们吃不到这种甜头的，也只要怨自己手脚太笨。

而真正有几间厂在台创设，又如何呢？也几乎没有一家得以善终。苟不是资本短细，原料缺乏；便是成本太高，没有销路。更严重的是美国货充斥市场。或者这一类工厂，当地已经有了，总之是乱七八糟，困难重重；甚至设厂早经批准，厂址仍无着落，而有几名海外侨商因此倾家荡产，流落台湾；有几名港商则家破人亡，作为老板竟在台湾自杀了之。那些上了大当的人们，遗属又接到恐吓，连喊声冤枉都不可能。

那些代表们还这样想：“如果台湾真有希望，真有钱赚，真能办厂、真能有利外汇，那么为什么蒋、宋、孔、陈等等的巨大财产不见汇台呢？不必是全部，千分之、万分之一也不见归来，又说明了什么呢？”

等而下之，蒋介石的儿女亲家石凤翔、宋子文的“帐房”束云章，这两人昔日在大陆都有规模不小的纱纺等工厂，可是迁入台湾之后，大华纱厂与雍兴公司的生意如何？连石、束二人都不敢“夸耀”他们的成就，这两家尚且如此，一般去自海外的“侨资”又如何“善为安置”？众“代表”真像瞎子吃馄饨，肚中有数。

提到“加强与台湾贸易”，众“代表”更是有口难言，真奇怪俞鸿钧怎能侃侃而谈，“面不变色”。

有一个“代表”做过台湾荸荠外销美国的生意。台湾有些好水果，但荸荠不能与大陆的产品相比，而限于美国的“反共规定”，凡大陆产品严禁销美，凡销美各物必须有“来源证件”。那商人接得美国订单，说是旅美华侨想吃家乡产品，目前荸荠上市，希望能将著名桂林“马蹄”运来。之后改了口气：说美国禁止大陆物产入口，运点台湾荸荠顶一顶聊胜于无吧。那知道货物既去，销路奇惨，华侨印象中的荸荠绝非如此瘦小可怜，剥皮之后的颜色也非如此非灰非白，嚼在嘴里更缺乏记意中那股清甜爽脆，汁少渣多，实在不是滋味。于是那商人赔了一笔。

第二年，那商人思得一计，继续向台湾购得大批荸荠，取得“来源证”，装船往香港运。既到码头，将真正桂林荸荠迅速掉包，把台货倾入海中，大宴鱼族。那批货一到美国，立刻引起注意，顾客尝了一口，已经买去成篓。消息到港，那商人又向台湾订了一批，可笑台湾官府，还以为真是那么回事呢。

这名“代表”坐在那里一言不发，静听俞鸿钧在台上哇啦哇啦，而另一名“代表”又在心中叫起撞天屈来。原来他身为国民党党员，又是香港一家字号老板，为了台湾想和大陆猪只打一打擂台，先在香港“反共”报上，将台湾猪吹嘘得像个美人儿一般，然后装船运港，经过再三研究，认为“斯猪不出，奈苍生何！”斯猪一出，大陆猪只在港殆将绝迹。不料一船运来，半船得病，还有不少台猪，雅不愿为国民党卖命，居然在中途跳海“轻生”。而到得香港的猪只，也因饱经风浪，体重大减；既然患病，又难发卖，这么着，把几位“不爱党证爱港银”的“代表”赔了个昏头转向，大叫救命。台湾当然歉难赔偿，而这档子买卖也就到此为止，再也没人敢驱台猪而“反共”了。

座中更有官方人士，闻俞鸿钧之言而微觉脸红。因为他曾经手将一万多罐台湾凤梨公司出品的罐头菠萝装箱运美。那公司所用铁片来自美国的“美援”，成品销后得款尚需扣回，不料美援债款未见扣回，万罐菠萝却遭退回。他用不着拆阅公函，一眼望去便知所为何来，因为每一个罐头都像“受气包”似的鼓起了腮帮，“物品腐朽”为这现象作了注解，又完了。

经营生果的“代表”也有口难言，台湾香蕉驰誉日本，但每船运去，烂得太多，当场止买，原封不动，如果运将回来，那些变成了垃圾的水果的运费未免太大；如果留在日本，似乎也“有碍观瞻”，好难应付。

任凭ＯＫ俞说得怎样天花乱坠，但人们从他措词中听得出他的担忧与空洞，干脆无人提出询问，更不用说故意抬扛了。整个形势早已涂上一层浓郁的灰色油漆。但因大会主持者的强词夺理而益显严重，呈现黑色。

紧接着是“小组会议”，中间有段休息，俞鸿钧便与香港几名“代表”喝茶聊天，对一名“老坑”道：“辛苦了。”“老坑”苦笑道：“我们无所谓，反正在香港也没有什么，倒是你们真的辛苦了。”寒暄既毕，话入正题，那“老坑”道：“不瞒您说，台湾停止到香港购物之后，我们更加清闲了。这一次停得时间太久，几乎从前年年底到现在，只有今年三、四月份买了一些，五月之后又来了个外甥提灯笼——照‘旧’，请问到底为什么呢？”但他又不能不表示自己消息十分灵通，又道：“我们香港方面也知道，那是因为美国在台湾的经济合作总署，把台湾的签发外汇权接收过去了，自从‘易手’之后，每批一笔外汇向外面买东西，一定要指定购买地点，而这些地点除了美国还是美国，只有极少极少一部分，可以由申请人在美国和日本之间选择一个，但到头来大都还是美国。至于申请在香港买的，听说没有一个成功的。”另一名“中坑”插嘴道：“我想请问一个问题，那是为什么今年三、四月可以松一松呢？”

俞鸿钧暗自叹气，一面强笑道：“你们的消息很快，也很准。只是在台湾来说，有一本难念的经，希望你们听过便算，不必再和人家谈论，以免引起不愉快的事情。”他倒抽一口凉气道：“为什么今年又到香港买了两个月的东西？那是因为外汇签发权转到合作总署之后，向美国扯购的东西多了，美国牛油、芝士、炼奶、奶粉等等满坑满谷，台湾市场触目皆是，你们知道台湾一向是崇拜美国货的，到这时候也腻了，开始时价钱很高，到后来跌得很低，甚至压得再低也没主顾。譬如说，同是一家公司的出品，但厂在美国出产的货品，在台湾即使贬值也销不出去，而厂在其他国家的货品，即使售价高了不少，也一样有销场，我们就把这些材料搜集起来，向这里的经济合作总署提出一项申请，希望恢复在香港扯购，可是也只得两个月。”

那“老坑”笑道：“我们听说的也不止如此，据说运到台湾的美国货物，全部是美国过剩物资，他们讥笑我们的凤梨罐头变坏，他们的不少罐头老早应该拿去填海，这些东西运到台湾，再有人抢购才有鬼哩！”俞鸿钧苦笑道：“要知道内中还有一个原因，那是合作总署接过外汇签发权后，办理批汇者，全是美国人。”

“老坑”笑道：“那当然，‘肥水不落外人田’嘛！我们在他们眼中乃是‘外’国‘人’，那有到手的份儿？你是部长、院长都不成哪！”

ＯＫ俞苦笑道：“真是不足为外人道也，自从他们接办之后，引起了台湾各方面严重的反对。大家联合起来，要属下的大公司抵制美国货，这怎么好意思嘛！先是暗中联合，采用压价办法，群起而‘压’之，压得英国朋友对我大发牢骚，问我是不是存心要他们难看？因为外汇问题快翻脸了？我当然否认，总是说慢慢地会好转的，想不到越来越糟。因为来货太不成话，就像你们在香港知道的那样，变了样、走了味的东西居然也来，大家就干脆联合起来谁也不买！你们知道这些东西本来是他们的剩余物资，这下子变成了剩余的剩余，一点办法也没有！有些得到美国朋友帮忙的人，已经拿到了外汇办入的货色，这时光谁都叫苦不迭，于是连申请外汇的人也少起来，有几天，竟然从一向车水马龙的场面变成门前冷落车马稀，合作总署这才知道闹了大别扭，不得不拐了个弯儿，这才出现了暂时可到香港购货的办法。”

“老坑”道：“那以后又怎么办呢？”俞鸿钧道：“反正各位都不是外人，我可以告诉你们的是：情形很不理想。要知道美国为什么抛头露面接管外汇？为的是他们生产过剩的情形已进一步严重。美国内部也已引起了纠纷，各大集团彼此指责，内中使我们难堪的一点是，叫做‘为什么拿这么多外汇孝敬台湾的官员和商人？’他们为得到好处，结果自已接批外汇，形成了另外一个纠纷。”那“中坑”也苦笑道：“不管是发生在美国的纠纷或者发生在台湾的纠纷，对我们香港方面来说，真是‘鬼打架难为了生病人’。”俞鸿钧闻言色变，“中坑”不慌不忙补充道：“我说的‘鬼’是指他们，他们是‘洋鬼子’嘛！”哄笑声中“老坑”叹道：“但愿他们不是洋鬼子，而是真正的盟邦，否则我们这笔账可是难算得很，来日茫茫，也没个下场啦！”众人闻言，相顾唏嘘。另有人追问道：“没有问题，我们大家是把希望寄托在美国身上的，你以为没问题么？”

ＯＫ俞闻言无法“ＯＫ”，也无法不打几下气，无奈“气简”既无力又漏气，被“打”的对家又“虚不受补”，彼此甚感困窘。还是那名“老坑”叹了口气道：“不瞒你说，台湾物产在香港所占位数低极了，有时侯占十几，有时候占‘第九’，那是最双关、最没有瘾的数字了，我宁可听到占第十，也不愿意‘第九’。”

ＯＫ俞懂得广东话中“第九”的意思，苦涩地笑了笑，那“中坑”却道：“这次会议，我们香港代表老实说已经没有什么要求，因为要说的已经说完了。”ＯＫ俞道：“总统前几天问起我，他听说香港开了好几家大陆的国货公司，他说：‘台湾也有不少东西，为什么不能在香港开几间？他们开到那里，我们也跟到那里！大陆根本没有好东西出口，各种土产又做不来，我们这一仗，一定可以打底的。’我想了想也不错，你们这次能不能筹备开几间？种种条件，我们一定尽量优待。”

“老坑”等闻言相顾失笑，但为了主人的面子，也不得不委婉陈词道：“总统的想法，我们早几年就有了，可是不容易办。为什么呢？因为资金固然是一个问题，店名也会是一个问题。”俞鸿钧诧道：“店名也成问题？”那“老坑”道：“人家开的，最大的一家叫做中国国货公司，其他有几家，规模有大有小，除了上面加个字号，下面也是国货公司四个字，人家早已开了，我们再开，招牌就难搞了。”

ＯＫ俞笑道：“有什么关系？也叫中国国货公司；不就得了么？”那“中坑”道：“不可以，不可以，凡是招牌，都要注册，香港政府商业部门已经批准了这么一家，决不会批准第二家同名的公司商号，那是办不到的，这不是政治，是有关商业的法律。”

ＯＫ俞道：“这倒没想到，那么就用台湾土产公司、或者中华民国土产公司、中华民国国货公司之类，不也一样吗？”

“老坑”道：“话是这样说，可是资金呢？开一间这种公司，不能太寒酸，总该象样一点，地方要选在闹市，门面要好几间，职工要百把人左右，这笔开办费便够瞧的！”

ＯＫ俞道：“ＯＫ！台湾负责，行不行？”他以为这下子可以行了，不料对方并未闻言色喜，却仍然是愁眉苦脸地说：“开办问题不是最严重的，严重的问题在于货色，一方面台湾的东西多不多？二方面台湾的东西缺不缺？多不多的意思，说的是品种，大陆几家国货公司，我们自己人开起门来说，实在多！我们反共阵营之间，发誓不买大陆货，但跑下演讲台，回家途中到国货公司打个转，大包小包带回去，又有那一件不是大陆货？还有人喜欢大陆罐头、家乡土产，自己指手划脚骂，却要旁人替他买。有一次我在他家吃到不少大陆土产，问他，他说这个是台湾来的，那个是日本来的，说得面不改色，我毫无办法！而且大陆货并不是限于吃的，什么都有，台湾土产如果可以和他们比，老实说今天我们用不着再商量，早有人赚得‘麦克麦克’的了。”

俞鸿钧道：“那么，少开几家又如何？”

那“老坑”道：“这不是多开少开的问题，只要台湾出产有办法，开得再多也不成问题。”俞鸿钧道：“如果货色不多，把其他国家的产品放在一起，就不会显得冷落。”“老坑”苦笑道：“如果招牌上没写明，当然可以，但是存心要顶垮大陆的话，就不能这祥做了。”这当儿众人纷纷开口，尽管转弯抹角，不拟开罪台湾，但兜来转去，说到底也不过是这一句：“台湾没办法。”那“中坑”更举出例子来道：“反正这里没有外人，什么话都说完了吧，大陆的东西实在多，而且也真是好，一点不马虎。今年九龙双十暴动，我们的人打垮了好几家大陆的土产公司，他们一窝蜂破门冲进去，第一件事不是破坏，而且将所有吃的瓜分，拿回家去，接下来才是破坏。据他们说，弟兄们对大陆土产十分满意，可是对外说起来，大陆货是买不得，用不得，吃不得，看不得的哩！”俞鸿钧闻言苦笑道：“你们是怕台湾没有货去？台湾一样有土特产嘛！草席、珊瑚、乌鱼子、西瓜、香蕉、风梨、竹制工艺品、贝壳工艺品、高山族人工艺品，粗粗算来，也有好多种。再说不少来自大陆的人，这些年里他们在台湾弄出一些金华火腿、福建肉松、上海腐乳、梅林罐头、湖南辣萝卜等等，我吃过，也不错嘛，一定比大陆的好，这些东西为数也真不少，你们拿去试试看吧。”

那“老坑”又道：“关于这件事，小做做不成问题，已经有人采购台湾土产，在香港几家铺子里推销了，除了一刚才说的那些，还有台中第三飞机修理厂出产的铝质面盆。如果要大做的话，那就不能这样简单，不能做得太寒酸，希望这笔生意让主管部门自己去做，我们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了。”

ＯＫ俞闻言暗叫不妙，根据他的经验，凡是各方争夺的买卖必然赚钱，凡是各方“礼让”的生意必然赔本，或者赚得太少，如今以台湾土产没法在香港开设店号，内中必有蹊跷，当下也不再问。待到得夜晚，把那“老坑”找来，请他细说，那“老坑”不得不摊牌道：“不满你说，凡能为总统效忠的地方，我们几个代表决不退缩！只是这个上产公司，老实说倾家荡产也无济于事，因此没办法了，试想：我们既为顶垮大陆国货而设，总不能随便找个港九角落，在那僻静之处，马马虎虎用半边铺位，或者一间小小的门面开设，一定要超过大陆的国货公司，不但大过他，数量上还得超过他，否则宁可不开，你说是吗？”

俞鸿钧道，“是是，正是这样！总统已经答应，要是开成了，招牌由他自己来写！”“老坑”闻言既不能说好，又不能说不好，确是为难。

发现对方如此一厢情愿，“老坑”十分着急，终于想到一个办法道：“这样或许稳当得多，我们先让主管部门派人去调查，然后再决定办是不办。事先能了解实情，总是好的。”

ＯＫ俞发现这位“香港殷商”毫不“ＯＫ”，对台湾土产并无信心，连蒋介石写招牌都没兴趣，心头也就更明白了一些，便说：“好在除了你我二人，并无旁人，不妨把你的高见说一说。也胜过我们自己派人调查。”

“老坑”苦笑道：“既然如此，我就大胆说给你听：这个计划怕是行不通、办不成的了。”ＯＫ俞道：“为什么？”“老坑”道：“为的是资金不足，台湾纵使想办，无奈数字太大，一两千万根本看不见，今天香港的店租之贵，实在把人吓坏！这一两千万只是放在房子上，不连开办费等等在内。如果说省一些当然可以，但是那远不如大陆的国货公司了，犯不着，犯不着。”又道：“除了这个，还有重要的原因：货色不全。我们可以在报上痛骂大陆货坏到极点，可是到得他们的国货公司一看，五颜六色，眼花缭乱，买东西的人男女老幼挤得个水泄不通；还有不少外国人也挤在里面，一天到晚如此，一年到头如此！”

ＯＫ俞“呵”了一声，惊道：“怎么我们从未听见过？”那“老坑”道：“我们动这个脑筋已经动了好久，现在早已绝望，不作此想了。我再告诉你，现在大陆输出的东西，真是到了教人吃惊的地步，我随便举个例：现在是冬天，毛背心毛衣毛衫上市。如果你托我们在香港买一件来路货毛织品，而我们在香港著名的大公司里替你买了，样子好、质地好、手工好、颜色好，上面还有外国货的商标，你一定以为这是道地来路货了，你再也想不到这是大陆货！是上海货！”

ＯＫ俞吃了一惊，不由自主摸了摸身上的那件新毛背心，听他说：“为什么呢？因为便宣，同样一件毛背心，老实说外国货不一定比它高明，价钱可是超过两倍以上，买客就得打打算盘，公司的利润也不怎么多。如今买进大陆货，只要换个商标，一举手之势，价钱低了，可是利润更厚了，真正的来路货如果每件只赚七八块，这种‘来路货’便可以赚一倍以上，有些还不止。你想连大公司都动了这个脑筋，又赚钱又没欺骗顾客，我们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和大陆打仗的呢？”

ＯＫ俞频频点头，一再叹息道：“是呵，我们可不能打出台湾招牌，买进大陆货色，那会闹笑话。既然如此，不办也罢。”

见这位台湾“首长”如此难堪，“老坑”不能不安慰几句道：“事情当然并未绝望，我倒有一个主意，不如慢慢来，由小而大。”ＯＫ俞道：“这也成，怎么做法才好？总不能让总统太失望。”“老坑”说道：“先运一些东西到香港，找几家商号寄买，也不用总统写招牌，随便在店里写明算了，等到生意好起来，再慢慢增加。事实上我们好像也只能这样做，这几天我们开会，和各方接触的结果，认为运一些土产到香港绝对没问题，已经有人在做；可是要大锣、大鼓地干，那无论如何没有把握。”

ＯＫ俞低声问道：“有人说，香港方面的朋友不大肯做，并非为了赚不了钱，而是不肯帮忙。因为这件事当然可以拿它当做生意经看，可是把它作为一种政治上的什么也无不可。有人把这意见对总统说了，总统很不以为然，曾经问过有关部门，说是不是香港的忠贞之士嫌贫爱富？我本来也曾这样想：听了你的话之后，才感到这件事并不简单，你们在香港的朋友不是不肯做，是不敢做。”他叹息：“是难过！”

“老坑”闻言，心头不是味儿，便道：“既然承蒙你对我并不见外，那就什么话都对你说了。不错，这也是政治，可是总该有个范围，如果超出这个范围，我们不是倾家荡产了吗？”

ＯＫ俞苦笑道：“那当然不希望你们这样惨。”“老坑”道：“大家知道，我们在香港的处境，一天不如一天了。当初是有点钱，也有人在这几年里赚了一点，但更多的商号并不这样，为的是我们的生意圈子越来越窄。我们是自由中国的忠贞之士，以对台贸易为主，可是台湾能使我们赚多少钱？我们又能使台湾增加什么生意呢？美国货在台湾满坑满谷，我们没办法做这生意。台湾的机构又这么多，好多生意根本轮不到我们去做，轮到我们的，只是真正一点点，老实说根本不够皮费，遑论赢余？就这么着大家都对做台湾货买卖不感兴趣，也没劲头了，只能是过一天算两个半天，只好投资在当地的生意经里，譬如建筑业，我们之中对它大感兴趣的人有好几个，因为比较保险。既然大家在另外动脑筋了，台湾需要我们效劳之处，譬如开土产公司，又都是没有保障的买卖，如果你也是在香港的话，相信也没勇气如此毁家纾难的，倒不是值得不值得的问题，而是没有用处。”

ＯＫ俞至此浩叹，劝慰一阵，说：“那是有人从中挑拨，你们不必计较，如有机会，我必在总统面前替你们解释。”“老坑”道：“老实说，说这话的人我们都知道，都认识，他因为问我们要钱没有如数送上，因此到台湾来信口胡说。”

话题已经牵涉到王元龙头上，俞鸿钧心想：“你们都是侨团，不宜随便得罪。”便扯开道：“这些事情由它去算了，香港那种地方，难免有一些谣传。”想不到对方不肯放松，愁眉苦脸道：“不瞒你说，我们都是侨团代表，可是和他在一起，总觉得脸上黯然无光。”俞鸿钧说道：“那为什么？”“老坑”道：“你是太忙，这些小事不管的了，你不妨问问警务处，就知道对于这位王四爷，抽鸦片烟是特许的！你想，一个吸毒之人，他什么事做不出来呢？”俞鸿钧一怔，劝道：“大概年纪大了，这些小事，由他算了。”“老坑”道：“你除了问警务处，不妨再问问来台湾的电影明星，要他们说真话，你就可以发现：在这些男男女女的明星嘴里，我们那个什么自由中国影人的头儿又要鸦片又要钱，什么都要！”又忿忿地说：“没有半点人味儿！”

俞鸿钧吃惊道：“自已人嘛，犯不着这祥生气。这位‘电影界巨子’，今天正好同新加坡侨领蔡和安由总统召见，大家在香港反共抗俄，我总希望你们和和气气，同舟共济嘛。”那“老坑”听到这里，忍不住又叹了口气道：“这是你们当局的想法，我们对王元龙太清楚了。”俞鸿钧暗忖：“你们都来自香港，都是一路货，还吵什么？”当下“团结”长、“联战”短地劝了一阵，派车送“老坑”回去，一夜无话。第二天合该有事，俞鸿钧刚到办公室即奉召到得蒋介石房里，只见已经站了半屋子人，个个垂头丧气，人人头也不抬，而蒋介石正在地毯上踱来踱去。这个行政院长暗叫不妙，心想这与“祝寿”的气氛相差太远，不知道又有什么事惹得他生这么大的气？蒋介石一回头见他来到，便叽哩呱啦道：“好，俞院长你来得好！那个奥匹林克——不不，那个奥林匹克竟敢升上大陆的旗，这不是反了！”俞鸿钧一头雾水、便也不敢询问，听他又在气急败坏地嚷道：“我们中华民国的代表到墨尔本去了，就在奥匹林克——奥林匹克宿舍里，可是澳洲办事人太岂有此理，居然在我们的代表队面前，升起了大陆的五星旗，虽然后来重新升过了。”蒋介石声嘶力竭大叫：“娘希匹这可不能就这样算了，我们要抗议！要他们道歉！要他们保证以后不再胡闹！”蒋介石的右手在桌面上拍得震天价响：“你们不是不知道，我们花这么多钱参加世运会，不是为了成绩，不是为了锦标，老实说就是为了那面青天白日旗，现在他们居然升起五星旗，而且正赶上我的七十大庆，分明有人触我的霉头！”他大叫：“俞院长，你说说看，该循什么途径交涉抗议！”

俞鸿钧算是弄清楚了，一身大汗。

俞鸿钧心想：“原来是这么回事，这分明是误会，值不得生那么大的气。大概一个人正在倒霉的时候，倒霉的事情也就一齐来了。”便道：“遵命抗议。”又道：“不过事后已经纠正，说明这是无心的。”郑彦棻忙不迭插嘴道：“大会负责人休兹也已发表声明，他说负全责，一切都是误会。”蒋介石不依道：“可是那个升旗的混蛋一定通匪，就说明要办他！”俞鸿钧道：“这几天忙着开华侨经济会议，回头研究一下各方电报，再将交涉经过陈报。”于是把几个“受气包”找到自己房里，三言两语把事情弄清楚了，一个个蹑手蹑脚散去，唯恐给老蒋截着，活受洋罪。俞鸿钧刚刚透过一口气来，电话声中侍卫长又把他喊到蒋介石面前，问升旗事办得如何了。

俞鸿钧想不到这事受到如此重视，又怕他蛮干的结果又少了一个“友好之国”，就硬着头皮道：“澳洲与我们关系很不错，这件事百分之百出于误会。那个升旗的人并非大会职员，是一个驻在大会会场的澳洲兵士。他在一包包旗袋里抽出上面有英文“中国”字的一面旗子以为就是我们的，想不到中国的旗子有两面，我们的压在下面，他没发现。”

蒋介石道：“就是因为这样，我们应该抗议：抗议的内容有两点，你记住！第一点，为什么要准备中共的旗子？为什么把中共的旗子放在我们的上面？第二点：为什么还邀请中共参加大会？”蒋介石越想越气，沙哑着嗓子喊道：“又赶上我七十大寿，在全世界面前触我的霉头！”

俞鸿钧暗自叹气，忙道：“出事的时候，我们的领队邓传楷一口气冲出人群，冲进会场，冲到旗杆下面大声抗议，指着那个澳洲士兵的鼻子说：“你犯了严重的错误！’现在全世界已经知道这回事，轮到中共触霉头了。”

然而不然，那些“代表”们闻道是本届奥林匹克第一次升旗便闹了这么大一个笑话，都感到不是味。有人说：“人家共产党根本没派人去，可是大会却准备了五星旗，这说明了什么呢？”有人道：“那是‘两个中国’，人家不干，干脆不参加我们去了，合了句广东话：‘啰嚟衰！”又有人道：“这种会，不参加好过参加！”七七八八，事后又都传入蒋经国耳中，只因“紫宸演习”即将开始，也就压了下来，全力准备这项“军事戏法”，变给美国人和“侨团”欣赏。那些美国佬闻道蒋介石邀他们参加，岂有不接受的？一来可以炫耀战舰飞机火箭等等武力，二来可以显示“美国专家领导下的自由中国军力”，三来可以说明蒋介石无论什么东西离开了美国便成没奶吃的孩子，诸如此类。想不到蒋介石的算盘打得也相当的“精”，另有作用。

列位，蒋介石“精”在何处？原来他明知普天之下，都晓得美国人骑在他脖子上，而事实也是如此。如果有那么一个场合，美、台联合庞大军事演习，美国将领无论职位有多高，总高不过他这“总统”，美国人员无论如何对他卑视，总不能在那当儿发作，那么一个“总统中美部队”的局面也就形成，他的地位也就“高”入云霄，想来十分过瘾。

而正因为场面颇大，而且有“侨团”欣赏，他们除了“欣赏”蒋介石作“最高一人”状之外，还可以给这批可怜虫一个错觉：“瞧，美国是拥护我的，他们的军队既和国军一起演习，又接受我的检阅，将来发生战争，美国是支持我姓蒋的！为了我的七十大寿，他们出动了第七舰队和十三航空队，有多隆重哩！”

蒋介石要儿子为他作安排道：“这次演习，规模空前，不独各国使节要去参观，凡来祝寿的侨团也全体参加，不可缺席。在大湖之滨，我会走一段路，一来看看演习部队，二来借此走动走动，休息休息，坐在椅子上太久也不舒服。就在我走动的那段路上，必需要有侨团在旁，以便向他们挥手示意，让他们高兴高兴，可是又不能太近，而且中间必僻有东西隔着，否则万一内中有人跑到我面前来，那就……那就乱了秩序。”

其实蒋介石担心绝非秩序，而是生怕“侨团”之中藏有“匪谍”，他对手下千辛万苦邀来的“忠贞之士”，未必全部信任，因此大有顾虑，蒋经国笑道：“阿爸，这件事，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就在大湖之滨，挖一道水渠，有五六尺宽，没法跨得过，阿爸可以和他们隔着水渠打招呼，那就既安全，又自然。再说挖这么一道水渠，只要工兵连一人几铁镐，几下子便可以弄好，他们准备得很好。”

蒋介石心头喜欢，再问遍了美方出动情形与双方联系经过，上床休息。下床化妆后，颇显得“精神抖擞”。正要出门，宋美龄道：“我姊姊不去了，她说她在电影里已经看过不少国军纪录片，她不去了。”蒋介石道：“也好，她要是去了，会感到吃力。”宋美龄道：“倒是我想开一个酒会。为台北各国使节介绍大姊，名单已经拟好，你过过目。”蒋介石皱眉道：“这个，这个你说好不好？”

宋美龄道：“这有什么不好？大姊第一次回台湾，也该让各方面知道她来了。表示在我们家庭之中，大家很和气，这对我们的宣传有好处。再说大姊是一个热心的宗教活动家，驻台使节之中，也多的是教友，通过上帝的名义，让他们对我们有好感，这不是太好了吗？”

听说因为“上帝”的关系可以如何如何，蒋介石也就由这位“第一夫人”去柬邀台北各国使节，并且答应到时也和她一起门口站立，欢迎来宾，两姊妹也就喜滋滋开始研究穿戴和酒食。宋霭龄道：“你瞧他还是喜欢这些调调儿，我从认识他到现在，他一点也没有变，武将出身，到底和文官出身不同。”她凭窗远眺，指指滚滚烟尘道：“连出门的排场也和当年一样，我想那辆避弹车已经老掉了牙齿，不能再用了。”

宋美龄也和她并肩远眺道：“当年希特勒、墨索里尼送给他的什么避弹汽车，避弹大氅，早已不用了，因为不好意思，倒不是因为太旧的关系。好在美国中央情况局的避弹汽车避弹衣，比以前他有的轻巧的多一个样。”又低声道：“现在，他可是比以前更小心，更谨慎了。”宋霭龄回到房中，往摇椅上一躺，叹道：“美龄，不知怎的，我回来没几天，感到很不习惯，又想回去了；可是在美国的时候，又感到不习惯，总以为回国之后比在美国要舒服，结果又不是这样。说到舒服嘛，我们的生活真像帝王一样，可是精神上总有点恍然若失，总好象永远不能满足似的。”却又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说道：“上次你到我家来，庸之不是对你说过吗？在我们斜对门住着一个外交部的司长，成天盘算着存款，好像发神经一样。有一次他请教庸之，说怎么样才能赚更多的钱，庸之当然假装不懂，我们怎么可以告诉他怎么买卖房屋地产、怎么样做大豆生意呢？这个人太不识相。之后，我们便不理他了，后来不见了这个人，也没放在心上。可是有一次我们到纽约一家中国餐厅吃饭，忽然发现那个‘那摩温’好面熟，他也就马上迎了过来，哈，正是这位司长！”宋美龄道：“这没什么，这种人在美国也不少。”宋霭龄道：“我还没说完哩，过了几个月，庸之在家里晒太阳看报，忽然喊出声来，原来这个司长自杀了。”宋美龄道：“这种人自杀的也不少，没什么奇怪。”宋霭龄道：“我的故事没说完，这个人自杀之后，据说在‘政治难民’中间引起了不小的波动，为的是做人失了信心，上帝也帮不了忙，拯救不了他们的灵魂。为什么做人没信心呢？就是我刚才说的，总嫌美国地方住不惯，想家乡又回不去，很多人入了美国籍，不三不四的说是苦闷，因此……”宋美龄冷笑道：“那叫做活该！好好地到了美国，又这个那个的，那不如回大陆死去吧！共产党对他们，来一个杀一个！”宋霭龄摇手道：“不不，糟就糟在这里。”

宋美龄诧道：“什么意思？”乃姊道：“共产党不是这样的啦，什么‘一个杀一个’，‘共产共妻’的，现在很少人相信啦。有几个著名的科学家、数学家、地质学家，这个家那个家的，早就去了大陆，在美国的朋友一天到晚在注意他们的生死存亡，结果我们很失望，因为他们没有死。”

宋美龄其实早已知道，却说：“这是侥幸，回大陆给杀掉的或者给关起来的不是没有，为什么不宣传这一批，却要宣传那一批呢？”宋霭龄道：“谁去宣传这种东西哪？无奈防民之口、甚于防心，是有一些吃饱了饭没事干的人，整天哇啦哇啦谈论共产党，他们当然都是我们的人，决不是共产党。可是，不骂共产党的话，无论怎样谈事实，结果都变成了替共产党说好话，你说这不是气死人啦！”又道：“刚才我说有些吃饱了饭没事干的人如何如何，事实上那些吃不饱饭的人，真的变成了替共产党说好话，庸之也时常听到，引以为虑，看来我们中这方面要多多留心才是。”她叹息：“上帝应该显灵，让中国人对共产党死了这条心，包括在海外的华侨和政治难民。”

宋美龄苦笑道：“他也为这种事情伤神，认为大陆共产党的宣传还不足惧，可是在海外的政治难民都有这一套的话，就教人担心。好在美国的移民法办得好，不管是谁，在美国住了一个相当的时期，一律算是美国人，不管你是中国人印度人。既然作为一个美国公民，那就永远不能回大陆去了。”

宋霭龄道：“话是这样说，这些人变成神经病，自杀什么的样样做得出，也真教人听了不舒服，看了倒胃口。做一个美国人都不满足，我就不清楚：上帝创造人的时候，在这些中国人身体里面放了些什么东西，才会这样下贱！我再说一件事情给你听，美龄你该记得高丽战争带给美国的不是荣誉而是颓丧，我们的邻人们都不主张在那边打仗，说这跟美国的安全无关，美国孩子的血，不能这样浪费的，嗨，就在那个时候，有一个政治难民发了神经病，在一个什么同学会上举杯大声嚷，说什么中国人是光荣的，能在高丽这么一个地方，打败了联合国，使美国遭到了史无前例的溃败，他说他本来不是党派中人，给送到美国来没办法回家，可是他知道中国有了办法，因此酒后吐真言，听到的人也居然不加制止，也没当场反对，大家糊里糊涂喝了这口酒，幸而第二天中央情报局把那疯子捉了去，否则这个人还会替我们这批政治难民出丑！”

宋美龄忽地叹道：“大姊，你说的‘防民之口，甚于防心夕，我不大同意。老实说，”她在她面前以“他”代替蒋介石：“他的做法倒是对的，只要有人报告，有人告密，就马上抓了，根本没有还价。你如不信，不防随便找个人问问，看有没有替共党说好话的？”宋霭龄摇手笑道：“我才没有这些闲功夫，总而言之，反正这辈子是不能再回……不不，反正是不想再回大陆的了。”又道：“我们何必在家里浪费时光？你不是要带我玩什么风景区吗？那就选个近一点的地方，也让我去看看吧。”

不表二人游览，话说蒋介石驱车郊区，前前后后一大串车子，看来十分威风，想来十分过瘾，却也不然，为的是刚才美军顾问团车群先他而去，心头老大不是味儿。按照什么秩序，该团车群是该先他而去，为时当在十分钟以上，这是衬托他的“压后”，而非名副其实的在他之前，但事已如此，既不能改日期，且不能改时间，也只好吩咐司机开得慢些，但求与该团到达时间有那么一段距离。

在蒋介石身上有这么一个奇怪的感觉，那是一旦碰上不愉快之事，就会接二连三接着来，再也灵验不过。美军顾问团车群先行，仅仅是一件小事，但他立即想到大陈溃退之时，曾有人报告一件使他大为震怒，可也毫无办法之事，那件事情非常简单，说的是大陈某守将正当屁滚尿流，急于逃跑之际，居然闲情逸致，有这么一份“情趣”，为台北美方某人写了一封长信，并且用密密层层的牛皮信封，包了个结结实实，当面重托一名美国某某通讯社的战地记者，说不定谢以重酬，请他下飞机到得台北，第一件事便是前往美国大使馆，交与信封上所写之人亲收。那美国记者把事情办了，感到很有趣味，便在与友人闲聊之时，把那事情说了，传入老小二蒋耳中，也就立刻展开调查，可是时过境迁，即使查出确有其事，又焉能获悉那封信中，究竟说了什么？

蒋介石还记得儿子当时气愤地说：“在那下时候，那种场合，有什么事值得这样做法，竟然如此着急？”于是使他越想越气恼，如非众人劝阻，恨不得将涉嫌之人，统统斩了。这还不算，蒋介石脑中又泛上几个神情不安、哭丧着脸的脑袋，那是九龙暴动之后，设法转移到台湾“避风头”的，他们一再强调在九龙的血腥胜利，却愁眉苦脸要求蒋介石对他们另作安置，因为他们在海外的“基础”，因“暴动胜利”而“毁家纾难”了，这在老蒋看来，简直是为丧哭而来，不像祝寿。

对于这批人，蒋介石分明应该“奖励”，结果形成了他的一个个“包袱”，已经没甚用处，投台实在讨厌。越想越气，干脆不理。这当儿湖口演习场在望，那些“仪仗兵”打扮得整整齐齐，枪炮刺刀闪闪发亮，骤然视之，煞是威风。至于这批台湾青年肯不肯为美蒋卖命，那就不堪问闻，但求过得目前再说。军乐声中蒋介石改坐特制检阅用篷车，由参谋总长彭孟缉一旁伺候，徐徐而行，向中外观礼之人致意，大批侍卫步行相随，走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才将蒋介石邀来的副总统陈诚、各院、部、会负责人，以及立委、监委、国大代表、民众团体理事长、各大中学校校长、军事机关首脑、军事学校学员生、海外华侨“代表”、外交使节等等万余参观者所在地算是走遍了。

陆军少将赵振宇担任总指挥，于是小跑步到得这个“大阅官”敞车跟前，来了个劈力礼，立正报告道：“紫宸演习开始！参加演习的战斗单位计有步兵一个师、炮兵六个营、战车一个加强营、空降步兵一个团、空军各式飞机两百五十八架，内中有参加编队飞行的美军飞机九十架，报告完毕！”说着一个向后转马刺“叮”一声响，由于过分紧张，几乎跌了个倒栽葱，蒋介石皱皱眉头，对身旁的彭孟缉道：“你看见我修改的紫宸演习方案吗？”彭唯唯。蒋道：“陆空联合攻击演习的假定情况，是国军在大陆登陆成功之后，自沿海滩头向海岸推进，使用优势火力，配合空中支援，占领阵地。”这当儿天空一阵响，蒋介石忙不迭拿起望远镜，咧着一嘴假牙，喜道：“来了来了。”彭孟缉顺着方向望去，只见二十五架运输机大编队通过战场，空降八百名伞兵，同时军刀式喷射机高空警戒，雷霆式喷射机投下汽油弹，使用火箭炮、机关枪，硝烟迷漫。蒋介石立在车中，眺望远处，对左右道：“凭你共党工事如何坚固，这下子也摧毁殆尽，杀伤共党人马无数！”众人唯唯，心中暗笑，台湾纵有几十万兵丁，不提七、八成台籍壮丁愿否卖命，即使倾巢而出，登陆一处决无可能，分兵数路更没分量，再说通过台湾海峡能否避免全军理没，谁也不敢拍下胸脯，但老蒋兴致奇佳，也只得跟着瞧热闹。这当儿又见伞兵运输机投下大量补给品，蒋介石乐得手舞足蹈道：“伞兵没问题了，空降成功了！”众人闻言心中有数，“东山岛”一役伞兵全部“成仁”，倒是真的，如今乃是演习，投下伞兵与补给，当然无人迎头痛击。

伞兵补给品投得地面，空军行动暂停，五十门大炮开始向目标轰击，硝烟弹雨地动山摇，这声音使蒋介石大为壮胆，拿住了望远镜不断大叫，声嘶力竭，还在“指示”不休。彭孟缉等也听不清他在“指示”些什么，可又不敢问，暗忖这次演习反正都已规定，这位“大阅官”的指指点点，总不外乎一些小枝节。此人就喜欢这调调儿，当年淮海等地大战役，他身坐南京总统府中，居然可以抓起电话直接调遣火线上一个连的行动，把前方大小将官气得发昏，可又毫无办法。如今不过演习，出入不大，办事人也就当做听懂了，依样画葫芦命令下去，反正只要有些“动作”，让万余参观者目击蒋介石的“厉害”，也就够了。至于参观者所感到的种种疑问，蒋介石当然无法听到。他急于“目睹反攻大陆成功”，虽然这“大陆”位于台湾，而炮兵正在对准台湾的土地开炮。

飞机紧接出现，临空助战，步兵也蠕蠕而动，展开攻击。蒋介石沙哑着嗓子大叫“放炮！放！”彭孟缉出身炮兵，闻言也就传将下去，于是大炮又落向“敌后”第二目标，步兵接近冲锋线时放得更密，听得蒋介石眉开眼笑。那湖口地属新竹，介于桃园与新竹县城之间，有火车可通，临海向外，复多平原，为的是让装甲车有“献宝”之地。这当儿只见战甲成群加速奔驰，志在掩护步兵冲锋，机群也在盘旋，炮声愈加紧密，烟火一片。一忽儿彩色气球升空，蒋介石手舞足蹈道：“政工人员出动心战，中共要投降了！”众人在望远镜中果见蒋经国的“心战”人员在写标语，放气球、使用扩音器喊话，末了，空中出现一面青天白日旗，摇摇晃晃往下落，蒋介石笑道：“我们胜利了，反攻胜利了，共产党投降了。”众人唯唯，但无论怎样“反共”，这批人却都有这么一个感觉：蒋介石的心理情况不是七十岁而是七岁，谈不上什么“反攻”，儿戏而已！

陆空联合演习至此结束，却不闻掌声欢呼，蒋介石心中乐，彭孟缉道：“他们不懂得军事。”蒋介石道：“刚才大炮猛轰的时候，我在望远镜里看到有人乱跑，秩序不佳，莫非共产党闹事？”侍卫长道：“查出是炮兵发炮有误，炮片落到参观台上去了。”蒋介石惊道：“如果伤了人，说出去未免太难听。”侍卫长道：“不说也不成，因为各国使节在场，不过可以这样说，因为演习太逼真了，因此什么什么了。”蒋介石连呼“好好”，却又对着手表念念有词道：“这个演习十点钟开始，十二点多结束，两小时多一点我们的登陆便告成功，推进海岸，成绩太好。”众人闻言苦笑。

正在这当儿，参观席上又有异动，蒋介石急忙持镜眺望，原来有人被抬上担架，送出场外，谅必因故受伤，听说是个摄影记者。蒋介石忙问：“是台湾的还是海外的？”答是台湾的，蒋介石也就无言，瞅一眼手表已到十二点半，也就坐了下来道：“空军作战演习快开始了。”没多久果见三十二架美海军ＡＤ型飞机和两架ＡＴ型机通过演习场上空，蒋介石大叫道：“美国飞机！美国飞机！”左右也就跟着大叫“美国飞机！”，希望引起更多的人注意。第二批则是美海军Ｆ２Ｈ型机十二架；第三批美海军Ｆ９Ｆ型机二十架；第四批美海军Ｆ８６型机一打；第五批台空军Ｆ８４型机二十四架；第六批台空军Ｆ８６型二十四架，一批批过了，并无特别之处，但蒋介石怪声叫嚷，十分欢喜。接着是台空军Ｆ８６型机作袭击表演，地面假定有“敌机”两架，油库两座，不用细说，全都毁于炸弹之下；接着是Ｆ８４用汽油弹摧毁“敌人”一个车队；又有Ｆ８４一队以火箭、机枪使“敌人”另一处堆栈被毁，这些飞机俱皆如入无人之境，对方既无飞机迎击，地面复无炮火攻击。一瞬间蒋介石又在大叫：“目标摧毁了！我们胜利了！”丈把远处那几个来自香港的参观者，这当儿正在相对苦笑，那“老坑”道：“原来反攻大陆如此方便，奇怪怎的还不动手？”那边厢蒋介石却在对左右说道：“你们可以对少数人说，美国将要有几架间谍机运得来，叫做‘油壶呢’。据说可以飞高五万多尺，别说地面看不见，根本没办法发现，可是‘油壶呢’？它却可以担任侦察摄影什么的，让共党军队奈何不得。”又道：“这当然是军事机密，可是共军雷达拿‘油壶呢’毫无办法，要不是美方希望保密，我才不管那么多，通知他们都可以，看他们有什么办法！”左右唯唯，心中有数，不准备到处乱说，因为一旦美方闻讯彻查，老蒋又“赫然震怒”时，挨骂挨罚的正是他们自己。

台空军特技表演开始，只见来了一架直升机，下面拖拖拉拉、累累赘赘挂了一串绳子什么的，自高而低，从地面上吊了一个人上去，蒋介石道：“你们瞧，我们受伤的空军，在战场上救回来了！”众人几乎失笑，暗付真正的战场果若如此，便不是战场了。但仍一齐鼓掌，大声称道。

之后四架Ｆ８４型机自八千尺至一千尺高度中编为菱形，大翻筋斗，翻滚和“开花”，三种表演既罢，获得一片掌声。蒋介石那分高兴自不待言，那名香港“老坑”却又在慨叹道：“尽弄些中看不中吃的东西，不是办法。”

演习完毕，蒋介石突感疲惫不堪，而且翌日尚须飞往凤山，主持军校毕业典礼，恨不得往温泉一泡，按摩一番，呼呼大睡，休息休息，也即离去。行前嘱左右如此这般，左右又吩咐办事人这般如此，于是当美国军事代表团一行回到台北，有七八个在酒店买醉时，一个平时专门为美官“拉皮条”的中年人推门而入，众美官一见就笑道：“今天太累了，没有你的事。”那掮客道：“何事如此紧张，难道你们都从‘战场’回来？”那“战场”一词，在他们之中另有所指，一名美官笑道：“一点不假，真是从战场回来。”那掮客也就坐了下来，要过一杯“黑松”（汽水），对众美官道：“我是不喝酒的，我所参加的秘密结社严禁会员抽烟喝酒，只是你们的酒，今晚全由我请客，不必客气了。”

众美官心中暗喜，也就继续谈了下去，一个道：“我们真是从战场回来，不过这个战场一不在床上，二不在大陆，乃在湖口平原之上。”掮客作不解状，听他们解释过了，并且听他们这个讥讽一阵，那个挖苦几句，倒也听了一个饱。散后回去，向头子说了，头子又转报蒋经国道：“听美方军事专家说，这次检阅，只有总统一个任‘大阅官’，他们没份，变成了美空军也在我们检阅之下，他们变成了我们的部下，事后想来，很不划算。特别当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华侨进行，他们将来一定会对外流传，就会引起人们的错觉，以为美国归中国管。”又道：“那些军事顾问，对演习并不满意，他们认为反攻大陆第一步是出发，大军渡海，实在是一件大事。大陈、定海撤退，动用舰艇之众，所花精力之多，争取时间之急，都是使人回想起来便不寒而栗的！如要反攻大陆，规模理该大于撤退，但是论条件，今天几乎没有可能运输这么多人过海。”蒋经国吃惊道：“为什么没有可能？”手下道：“他们没有明说，只是强调台湾自己绝无运输能力，而美国目前，也绝对不可能帮这个忙。他们又说：即使美国答应帮忙运兵，问题之多，抓抓一大把，几乎是一担芝麻！他们用讥笑的口吻问：出动多少兵？是什么兵种？计算过吨位没有？要多少船？是否美国可以胜任？上了船，往哪个方向开？集中一点？没那么笨；分兵几路？又不够用。就算开了，台湾海峡并不等于香港尖沙咀天星小轮，只需要六分钟航程，好，所有船艇裸露在海面上，你以为共产党的眼睛是瞎的？共产党的鼻子是伤了风的？有一个美国顾问就说，多少年后他将在台海打渔，为的是这些鱼群饱吃国军，因此又大又肥……”蒋经国闻言脸都变色。

又听手下报告道：“美国顾问还说，拿今天共产党的空军实力来说，他们对于渡海反攻的舰艇，势必消灭在起程之前，到那时候，恐怕不是反攻大陆登陆之战，而是变成保卫台湾之战了。待海空军一起飞，迨拉响警报，人家的飞机已经到达我们头顶，你怎么个‘防’法已是一大问题，又焉能谈得上反而攻之，登而陆之？退一步说他们按兵不动，听任舰艇出海，到那海峡之中，总不能一路放烟幕放到对岸，这样做对自己也没绝对的好处。再退一步说，舰艇眼看接近靠岸了，一路上风平浪静，对方好像一点也不知道，可是到得大炮射程之内……”蒋经国打了个冷颤道：“行了行了，他们还说什么？”

手下道：“说完过海，他们又说空军，说如果真要反攻大陆，凭这点儿飞机万万不成。我们是攻，他们是守，攻的一方没办法使用地面高射炮，守的一方高射炮威力如何？拿韩战情形来说，中共的高射炮实在是又多又准确。再说他们的空军，哎，也不用瞒，美国‘空中王牌’戴维斯少校，就是这样给他们揍下来的。事后找到他们的报纸一看，撕掉这张‘空中王牌’的人是一个小伙子，反正不是农人出身便是工人出身，这在大陆多到没法统计，可是他们说美国的‘王牌’仅仅这一个！”

蒋经国有气道：“还说些什么？”

手下道：“他们说，不谈登陆之后，在事前那场空战，便够瞧的。人家供应快，支援多，又是以逸待劳，说不定我们第一线的机群未入敌阵时，他们已从我们头顶上俯冲下来了！”

蒋经国恨恨地说：“天下真的有这些没出息的鬼话！”手下道：“我们的人也曾经问过他们，说何必长他人志气、减自己威风？他们摊摊手道：“没办法，这是事实！在高丽，我们没弄清楚事实，这一次，嗯——’”蒋经国忙问：“嗯什么？”手下道：“他们没往下说。”

蒋经国暗忖：“不肯帮我们打出去，真的是在搞些鬼花样，不能不防！”又问：“之后又说些什么？”

手下道：“之后他们挖苦炮兵，说炮弹真的在看台前爆炸，而且伤了人，这说明自由中国的炮兵对目标纠缠不清，因为落弹地点都是自己人，并无共产党的踪影。他们又说大炮如何过海？如何运用？他们怀疑这些东西是否有用，都成疑问，有一个家伙甚至这样说：‘当年运输队长工作优异，这回又要重施故伎了。’”蒋经国骂道：“他们欺人太甚，简直不是盟邦的口吻！”

那手下见蒋经国十分愤懑，就不再说，为蒋发觉，强笑道：“我骂我的，你说你的，反正我骂的不是你，你尽管说！”于是手下继续道：“他们对大炮阵地如何构成，以及炮弹如何供应，都曾提过不少挖苦我们的问题，不谈它也罢。聊过炮兵聊坦克，他们的话更多，竟然说自由中国的坦克，不过是一种装饰！竟然说纬国先生多年来对战车的功绩，竟然是大少爷弄玩具，作不了真的。”

蒋经国闻言并无怒意，听他说下去道：“有个顾问讲，民国三十九年，他已来到台湾，那时国府迁台，已有一年，从大陆运来的坦克仍然堆在台湾基隆之间的公路上，履带变成虫窝，坦克蛛网密布，没人管理，简直不成样子，他们怀疑纬国先生己经忘记了他的‘玩具’。后来，这一部门的军援比任何部门都少，有个时期甚至等于没有，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另外一个顾问说，湖口表演时，比去年双十检阅的情形好得多了，不但是去年，他说他早已到台湾来，每年碰到十月十日检阅，他就替坦克捏一把汗。”

蒋经国诧道：“那为什么？”手下道：“因为时常‘熄火’，整个行列因为坦克‘死’了而混乱，并且很不雅观。不但在整个检阅行列中坦克脱节，甚至坦克并驶时也会存心捣蛋似的：它走不动了，台上台下，都是狼狈之极！”蒋经国笑道：“原来为了这个。”手下道：“那顾问问我们的人：如此保养的坦克，怎能投入战争？谈不上反攻大陆。”蒋经国笑容骤敛，反问道：“湖口演习，坦克不是没一架熄火的吗？”

那手下轻轻地叹了口气道：“又有一个顾问说：湖口的坦克演习不借，这是事实，可是在反攻大陆的战斗中，坦克恐怕连玩具都做不成，连‘摆设’也谈不上，而只是一堆废铁！为的是——他说他祈祷上帝，祝福反攻行列，各个兵种都能安然渡海，而且真的过海、登陆。但就坦克而言，别说他自己，恐怕上帝都没有办法让它活得下去，他说他参加过韩战，他所目击的对方壕沟情形，以及地面之下，山石之下的洞穴挖掘，他不能相信坦克有朝一日到得大陆，其活动力可以超过几公尺的。他说在共产党阵地前，等于一个魔术师的表演舞台，好好的一裸树，可能是地雷的触发线，分明是小山坡，跑上去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他说他已经为这些玩具预测了命运，那是一旦开上火线之后，走得几步，哎，不见了！庞然大物，居然会失踪了，或者马上瘫痪在那里，前后左右一大堆，一动也不能动了。”

对蒋经国来说，没有比这些泄气的话使他更难堪的了。乃父垂垂老矣，反攻大陆与否，其主要的影响在于他自己，而“家天下”能否延续，也是“乌龟翻门槛，但看此一番”的了。如今反攻未成，已遭冷水淋头；内中蹊跷，思之不寒而粟。于是长叹一声，听手下继续报告美国专家之言道：“第一天的演习没见海军，第二天海军出动，他们说其实用不着参观的了，在自己的海滩上，没有一个共产党，这种登陆如果还要失败，岂非滑天下之大稽？可是，在形式上而言，这种登陆是胜利了、成功了；以言事实那是彻头彻尾的胡闹。”手下马上补充道：“他们喝酒喝得差下多了，更加放浪形骸起来。内中那个希尔海军中校也开了口，他的官职高，大伙儿静悄悄听他一个人说，没人打岔。希尔醉态可掬，抹了抹他的一撮小胡子说：‘酒后吐真言，我今天说的句句是真话，我知道此地一非讲堂，二非操场，而你们一不是新闻记者，二不是福摩萨政府中人，我要放炮啦！’”

蒋经国聚精会神听他转述海军顾问的话道：“为什么我要说他们是胡闹呢？因为他们的海军比起坦克来要好那么一点，可是好得有限，别的不说，我随便举几个例子便足以证明福摩萨海军的糟糕！喏，第一个例子，他们是一个大杂盘，而不是一支大海军。这个杂字包括了船只到人事。战斗序列搞不清，作战指挥乱糟糟。美国给他们的太平舰，居然也给对方的鱼雷艇打沉了，这真是不可思议，在平时尚且顾不了自己，还要求他们反攻大陆，岂不是给共产党的空军和海岸大炮阵地送活动靶子去了？

“还有，他们的海军兵源，当然只有取之于福摩萨。这些兵士，还没反攻，我已经感到不妙了：他们不肯离开家乡！你们想一想，一个兵士不肯离乡，还打什么仗呢？别说蒋介石动不了，动起来麻烦多，我们要他们东南西北战，不一样没办法吗？狗娘养的，干脆要他们成立‘福摩萨共和国算啦’！”

蒋经国心头一沉，暗忖：“原来希尔也是搞‘两个中国’的”。再问：“他还说些什么？”手下道：“他说得很粗，大概是醉了，希尔这个家伙说，为了蒋某人七十做寿，要大家流这么多汗，甚至有人流血，太没道理！还说蒋某人这种做法，以不可能获得的东西当作获得——他指的是反攻大陆，他说简直是异想天开！”

听希尔说得如此刻薄“生动”，蒋经国颓然久之。这种难听的话，实在没法和乃父说了，因为也只有乃父，更能体会到这句话的难堪。“反攻大陆不过是异想天开”他怕他受不了这份打击。而这种反应倒不是什么侮辱，而是基于一针见血之后的那种“一怮几绝”。

于是他选择一个较好的机会，婉转地把美国顾问之言说了，隐瞒了那句难听的。

蒋介石正在兴头上，因为当天宋霭龄介绍各国台北使节的太太，他无法分身，但听宋美龄说情形不错，酒会气氛甚是热闹，想不到姊妹俩拼命向洋人灌酒时，洋人却拼命向他泼冷水，无论做儿子的措词如何和缓，但蒋介石对这方面懂得太多了，略一思索，低声嘱咐道：“这办法好，找几个看来漠不相关的人请他们吃喝玩儿乐，弄清楚他们到底还有些什么花招？他们不肯反攻大陆，我们没办法，可是我们也有我们的办法。”蒋介石咬牙道：“娘希匹有朝一日他们要我们出兵的话，——瞧我的吧！”又道：“这些鬼话其实都在预料之中。我们干我们的，不理那么多！你放心，经国，今天担心台湾安全的人，他们那份着急还超过了我！好哇！只要你肯抓紧台湾，我就有办法应付，至于想要我姓蒋的走路？哼！”蒋介石目露凶光：“我才不栽这个筋斗！”

蒋经国唯唯，说：“阿爸，从胡适那篇东西到顾问的胡扯，说明了一个什么问题，毋需明讲。因此今后保安保密倒要特别注意。我们就像‘老人与海’里的老人一样，迟早会把那条鱼征服！”蒋介石便道：“忘记对你说，越是这样，越要做给他们看！今天一早我在凤山军校毕业典礼仪式中，就双手将军旗交给学生代表，对他说：“黄埔精神已经交给你们，你们要继续！’旁边坐着一群顾问，他们一定也听见的了！休息的时候，我特别要译员对他们说：中国练兵，最著名的是曾文正公，接着是李鸿章与袁世凯，可是他们无论怎样好法，都不如今天，因为今天加上了科学，为他们那时候所无。而且我又对他们说，训练一营兵的成本，在外国只能训练一个连。而且外国人舒服惯了，没有水喝不能打，没有饭吃也不能打，没有这个不能打，没有那个也不能打，中国兵便不一样，中国兵吃苦耐劳，大大的好！”蒋介石声音都哑了，说：“我故意不说美国兵，让他们自已去想，他们这种少爷兵，那里成得了事？还不是要靠我们？什么都讲成本嘛，我这里有的是价廉物美的货色，你们不援助才瞎了眼，不识货！”

蒋经国唯唯，说了一串“严禁祝寿”的节目，那些乃父应该参加，那些可以找个代表。末了蒋介石却道：“中山堂那个切蛋糕节目，我决定不去了，本来我想自己去，现在你给我找一个代表。”又道：“找一个归侨中年纪最大的一个，此外没什么条件了。”见儿子将去，又找回来道：“听说有个什么越南政府代表团，死了一个代表。”此事为避“不祥”，做儿子一直没对他说，这时便道：“这种事情很平常，这个代表年纪不大，死的也不是他自己，乃是他的哥哥，此人早已坐飞机回去了。”蒋介石道：“要外交部去个电报，表示表示。”

蒋经国回去还没顾得坐下，陈大庆入见道：“关于那件事情，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下文。”蒋经国道：“都问过啦？”陈大庆道：“几乎都问过了，这几天台北十分热闹，美国客人来得虽然不多，也有那么几个，我们便设法和他们欢晤，趁机问他们：“到底你们和中共的外长级会议谈了些什么？而且十次八次谈不完，百次千次不嫌多，到底有些什么内容？’对方不是摊摊手、耸耸肩，便是打个哈哈，说无可奉告，实在不知道。”

蒋经国沉吟道：“瞧那神情，可是真的？”陈大庆也苦笑道：“他们都说这是五十五十。也可以解译是他们真的不知道，也可以解译是他们不肯说。”蒋经国暗忖，这些话岂非等于没有说？但此事确乎麻烦，责怪不得便道：“美国与中共如比会议，而且还是大使级的会议，不管真相如何，也不管美国曾经给我们保证些什么，总之此事不妙之极！总统为此召集过好几次会议，你也曾参加过，但研究结果大家假定了近百条的可能，没有一条可以使总统满意。因此他追得很急。”蒋经国摊摊手道：“就这样了，如果他们开一百次、一千次的会，内容我们一点儿不知道，他妈的这岂不是天大的玩笑？”

陈大庆职责所在，毫无办法，甚感不安。两个人商量来商量去，蒋经国忽然以掌击桌道：“我想起来了，美国与中共大使级会谈，内容如何，必能影响政策，而政策执行者，台北的美国大使馆必然是其中之一。他们之间的会谈，不谈台湾问题是不可能的，谈到这个，大使馆必有消息。”陈大庆愁眉苦脸道：“不成哪，他们的保密也越来越精，我们的人在那里根本没机会。他们那边有只保险箱，好家伙，就像棺材一样，可是比棺材要难对付得多，又是钢、又是铁，又是防火防盗防水防这防那的，摸都摸不着，更谈不上偷开啦！”

两人就那只保险柜如何才能打开商议良久，终无下文，埋下了利用第二年“五·二四台北大反美”时混水摸鱼的伏线，那是后话，按下再表。

话说蒋介石在“严禁祝寿”的“命令”下大事铺张，发疯般祝贺自己“七十大寿”，无论各种活动如何使之热闹，在他亲临之地更是布置得十分热闹，蒋介石也尽自己精力所及，做够了“与民同乐”那份“兴奋”，说尽了“好好”。但每天回去，还是十分烦恼：为的是美方貌似“欢欣”，派出飞机参加编队飞行，由他去做“大阅官”。但蒋介石同时也充分体会到那份来自海洋彼岸的嘲笑。

那一日回到士林，与儿子谈了不少“侨情”，这“侨情”非是华侨社会情形，而是怎样利用海外之“反共”之情。做儿子的在乃父面前从不谈及使他难堪之事，尽是给他“好听的”，说了些某某侨领在电台如何把在大陆骂了个不亦乐乎，某某侨领在某处又如何把共产党骂了一塌糊涂，蒋介石像吃惯了麻醉剂似的，闻言真的有点飘飘然起来，以为这些“侨领”，真能代表华侨，而对去自港澳的“代表”，封他们一个“侨领”名堂，也认为是“身份合适”。谈了一阵，蒋经国道：“香港侨领之中，陈济棠的第三个儿子陈树桓，看来以后借重之处颇多，因为陈家在港有钱有势，与此不同。昨天是陈济棠逝世两周年纪念，王宠惠、余超俊、云竹亭、吴忠信、白崇禧等算是私人发起，在新北投奇岩路丹凤山墓园弄了个纪念仪式，趁陈树桓率领侨团来台之便，热热闹闹意思意思，他果然非常高兴。我们的公祭居然也凑了五百人上下，把陈济棠留在台北的家属都约到墓地参加，据他们说，陈树桓夫妻非常高兴，事后还向大家答谢。这次公祭由马超俊主持，由黄麟书报告陈济案安葬经过，以及在新北投弄了间民众书报阅览室的情形。”蒋介石道：“那很好，陈家在香港的确有钱有势，连外国人都要让他们几分。最使我高兴的，他们办了不少学校，又清高又赚钱，这对本党有利，可以派出大量得力人手，”他加强语气：“帮他们办学校去，变成我们在香港的反共堡垒！”

蒋经国忙不迭说：“是呵，不但陈树桓的学校可以反共，陈树桓其他经营的玩意儿也可以反共，妙处可多着哩！”蒋介石道：“那你们好生招待便是，反正我们不会亏本。”忽地又问：“闻道美援委员会秘书长王蓬贪污有据，监察院哇啦哇啦吵，反正王蓬垮不垮没有关系，我看不如打他一棍，也可以灭一灭美援的神气！我才不怕哩！”

蒋经国闻言颇为紧张，想了想道：“也好，美援运用委员会古怪太多，也该换一批人去整顿整顿，反正这算不上是开罪美国。”蒋介石笑道：“你放心，好在监察院那批吃饱了饭没事干的人，早已瞧不上眼，在我面前说过好多次，这一回就让他们出出气，同时又显出了我们自由民主什么的，一举几得，何乐不为？让他们闹去吧，不过应该仔细看看他们的长篇大论，内中有无牵涉我们的人。”

于是没几天之后，监察院对该案的弹劾案当真送了过来，照例由那侍卫官为蒋介石诵读道：“先是一段引言，准备发新闻用的，写的是：‘监察院监察委员陈志明、吴大宇、曹启文等三人，以行政院美援运用委员会秘书长王蓬，滥用职权，曲意循私，财务处长诸雄民，专门委员周心豪、刘博仁、邵学锟，专员宋德曜、赵既昌等经营财务，蒙混舞弊嫌疑重大，显属违法渎职，特依监察法第六条规定提案弹劾，业经委员衡权、李嗣縂、王宣、曹德宣、段克昌、邓蕙芳、胡阜贤、马庆瑞、王赞斌、丁淑蓉等十人审查成立。现本案已由监察院移付公务员惩戒委员会依法惩戒。’”

接粉那弹劾案这样写道：“案据审计部呈送中华民国四十三年度中央政府总决算审核报告书到院，经核有关美援运用部份……均有违法失职，经过事实分别胪陈如次：“关于擅定特殊待遇者，该会于民国三十七年七月成立，其员工待遇原奉核定按照国营事业机关待遇标准支给三十八年二月以金圆券贬值，物价飞涨，当时应奖方经合分署署长之建议，呈奉行政院核定，其职员待遇计算办法，乃以金圆券底薪乘百分之六十，加一百元基本津贴，再乘生活指数，至政府撤至广州时，复加乘美金汇率指数，同年底该会迁抵台湾后，仍照原办法改以新台币发给。至四十一年美金汇率指数又增至八、九倍，复于原有房租津贴外，另加子女教育及生育补助费、医药补助费及年终奖金等，亦均照九、八倍数发给。现仅子女教育及生育补助费，已于本年（民国四十五年）七月份起奉命取消外，其余仍实行至今，较一般公务员待遇，益形悬殊。”’

蒋介石喜道：“经国，这个好，当初我没想到，给监察院一提，他们的待遇实在太高，文官武将都会在背后埋怨政府不公道，如今给他们一棍，他们对我就没什么说的了。”

于是父子俩相视而笑，心照不宣，听那侍卫官读下去道：“查该会迁台之始，其待遇既经改发新台币，是则前此改定待遇计算方式之基本情况，业已消失，自应及时恢复原经核定，按照国营事业机关待遇标准支给，或另请行政院核示办法，以符功令。但衡诸当时美援业务未见开展，一切暂按现状，情有可原。迨至四十一年美援工作日形进展，而政府当时已订有一般公教人员待遇办法，该王蓬业经接任秘书长职务，对该会人员之待遇问题，竟未见有作按照政府规定之合理措施，仍使以往不正常之待遇计算办法，继续施行，且复变本加厉，于原有优厚待遇外，复曲意采取政府所定一般待遇办法中，对其有利部分，用乘以美金汇率指数之计算方法，加发子女教育补助、生育补助、医药补助及年终奖金等，遂致待遇愈创高峰，岂非自以机构特殊，行政费用又系取诸美援相对基金，因利乘便，曷克至此？物议文相指责，影响士气民心，该秘书长王蓬曲意循私，应负失职之咎。”

蒋介石点点头，表示还有精神听他读下去，那侍卫官便“照本宣经”道：“第二，关于私自折支外币者：据该会所称，该会与美国驻华经合分署所需业务管理费用，于民国三十七年成立之初，系就中央银行所立之美援特别帐户支付，三十八年五月，该会等均自京沪撤至广州，其时金圆券激剧贬值，中央银行对于该项业务及管理费无法应付，乃由该会及经合分署，与财政部中央银行等会商同意，由中美双方于同年五月十三日成立书面协定，美援物资得按外币出售，而以售得之外币，拨存于香港中央信托局，美援物资售价收入联合账户，由中美双方共同管理，并规定各该署会之业务及管理费用，可由联合账户直接支付，不再由上述之特别帐户拨给。该项协定会经呈奉行政院卅八年五月廿七日穗六字第三九Ｏ六号指令，核准备案等语。因之该会职员待遇支给，自卅八年五月以后，即依前项计算方式，按当日广州市价兑率换发外币。及同年十日，该会自大陆撤至香港，十二月又随政府迁至台湾，私以当时情势紊乱，携有眷属人员行止为难，前秘书长张肇元为督促所属人员及早离港来台，遂采紧急措施，经该会业务工作会报商定，来台人员如有眷属在港不及随行者，为维持其生活计，各该人员之薪俸四分之三，准该会在港办事处每月拨外币核付留港眷属。”

蒋介石“哦”了一声道：“这不算什么。”话甫出口，立感不妥，把脸一沉道：“好了好了，别念了，我可没精神听这些，就由监察院办理就是了。”他长叹一声，摇晃着脑袋正想往回走，儿子神色紧张地递给其父一张报纸道：“阿爸，黄家出事了。”

“哪个黄家？”

“黄伯韬家。”

“出了什么事？”

蒋介石怔住了：“黄伯韬家出了什……什么事啦？”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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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谋财害命 将门子为非作歹 为救凶手 蒋介石得不偿失

书接上回。话说当天报纸上登出一则消息，发布的是一桩“苗栗焚尸案”，此案发生在已故国民党将领黄伯韬家中。报上说：一个名叫杨士荣的男子被谋杀，身上的钱财被劫，尸体被焚，以及刑警正在侦察此案，凶手正在搜捕之中等等。

蒋介石忙问儿子道：“这凶手会是黄将军的后代吗？”

蒋经国道：“外面都说是黄将军大儿子黄效先所为。现在邢警正在全力破案。”

蒋介石道：“此案本来也没什么大了不起的，谋财害命这在台湾几乎经常发生。不过，因为此案发生在黄将军家，那就要特别小心谨慎，要有确凿证据，否则人家会骂我陷害忠良的后代，我可担待不起呀！”

正因为此案事牵“将门”，至关重要，马虎草率不得，所以在案发后好几天才在报上披露。此时刑警总队已经对案犯有了明确目标，此人正是黄效先。

话说这一天刑警们有些化装卖水果小贩，有些假扮收旧货的，在他门外兜兜转转，守了一晚，未见黄家兄弟出来。第二日一早，见个美貌小子穿着整齐，油头粉面，“鹅髻”高耸，乍一看以为是个女的。身上衣物俱是香港运来，五颜六色，刑警们心中暗笑：“来了，简直似个相公，那像个男子汉大丈夫？”行近身边，香气扑鼻，刑警嘴上不说，心中叹气：“敢是祖宗缺德，生下这般后辈来！”那黄效先搔首弄姿，一心想去银行换钱，然后找娘们乐它一天。可又心事重重，走得几步又后退，后退几步又上街，蓦地背后有人，不由大惊！于是把心一横，假装没事，往热闹街道而去，以为后面那个收旧货的一早发不了市，因此在小街横巷团团打转。几乎撞个正着。

黄效先到得大街，四顾茫然，不知该往何处，才不致露了马脚。正在公共汽车站上思量，也不知过了多久，偶一回头，那收旧货的却在身后，黄效先这一惊非同小可，这回浑身流汗，知道自己已在密探监视之中，否则此人怎会如此古怪，收旧货收到公共汽车站上来也？当下横过马路，看他怎着？

到了对面，黄效先又不敢正面注视于他，假装欣赏商店橱窗货物，迅速转身一望，那人当真失了踪迹，不觉好笑起来。自己作了亏心事，半夜敲门就吃惊。正得意时，忽地有物自裤管擦过，正待开口辱骂，不禁脸色大变，原来擦他裤管的正是旧货箩子，担担的人不用说就是他了。

黄效先既惊且恐，便耍起无赖来道：“你这厮好生可恶！少爷一条裤子，你知道要多少美钞？”那人陪笑道：“无论怎么昂贵，总不会比人命还贵！”黄心头一沉，强自镇静道：“少爷和你说裤子，可没功夫和你闲扯！”说完便走，顺着弯几便拐，只见那人穷追不舍。他跑得快，那人追得也快，他跑得慢，那人追得也慢。黄效先忽地计上心来，当下截着一辆三轮车似飞而去，以为这下子可把那人撇了。那人挑着货担，三轮车怎生坐法？

穿绿灯，到省府，黄效先吃了一惊，大清早兜了个大圈子，好没来由！既然背后有人，不如奔回家去，图个省事，于是掏出烟来，侧着脑袋刚刚点燃，瞥见后面一车似飞直至，定睛一看，不是那个收买旧货的又是谁！这使他浑身瘫软下来，暗忖：“跟踪志在监视，无论电影、小说，以及干那‘行业’的朋友口中谈及，从没听说要对方知道的，如今一反常态，那人连担子都不要了跟踪前来，大概志在侦察，看我有无惊俱之色，那没什么，镇静便是！”

可是无论黄效先怎样镇定，究竟是作贼心虚，兀自：“定”不下来，当日回家，也就杜门不出。众刑警在后巷商议，有的说：“这个屁精好凶，老子跟了一路，故意让他知道，激怒于他，他还骂人！”有的说：“刚才来了消息，说是有人见他就在十号下午四十分光景，杨士荣曾经骑着脚踏车经过黄效先住宅附近；因此那屁精的嫌疑更重了！”有人说：“你们瞧，黄家围的日本矮墙，这家伙如果想逃，地洞没法打，准会翻墙逃走！”也有人道：“那他逃不了，我们这么多人伺候他一个，一天到晚盯紧于他，除非这个屁精是个孙悟空！”

黄效先当然不是孙悟空，躲在家里，不知如何是好，外面的密探，也不清楚他在干什么。第三天他整日不出，入夜却又作毫不在乎之状，施施然上街去也，密探岂能放过？有的明跟，有的暗随，不论你用三轮车、公共汽车、出租汽车，反正总会有人紧跟不舍，如影随形。黄效先故作镇静之状，这回连头也不回升更不恶言相向，心中却是惶急不堪，老大一个疙瘩，浑身冷汗，一阵又一阵。于是到得闹市，进了百货公司，暗探们冷眼旁观，见他一双眼珠，忽而向左忽而向右，骨碌碌转个不休；货物在手，也不好生端详，问领带却取了女裤，要洋烟却买了糖果，魂不守舍，连售货员的诧异神色都没发觉，那颗心已经在前后左右的暗探身上。刑警们这下断定内中大有文章，“心理反应”证实他行凶非虚，也就越盯越紧，分秒不舍，把黄效先吓得失却镇静，躲回家中，再也不敢露面。

如是者数日，一眨眼已是十七号，距离凶案发生已有七日。刑警总队早将陈梅娘找到总队，连软带硬，问个不休，越发感到黄效先嫌疑之重，好难洗刷。这个蒋介石“爱将”的长子出此一着，办起他来，势必挨蒋一顿臭骂，不办的话，全省舆论大哗，无法遮掩，只得捏着鼻子，走一步，算一步再说。反正一个星期已过，疑凶如何发落，看来或有花招出现当真就在那天晚上，刑警们守在暗处，眼瞪瞪监视黄宅，十一点半左右忽见墙上露出一样东西，路灯黯淡，月色无光，刑警苦候到此刻见此异状，齐像鼠狗一般，鼓大了眼珠，竖起了耳朵，低声说：“那活儿来也！”又见这个黑黝黝的东西左右摆动，原来是个脑袋，说时迟那时快，连肩膀带大脚一齐出现，翻过墙垣，跳向地面，一溜烟出广州街钻进一辆出租汽车，向火车站方向疾驶去也。

刑警们分兵三路：一路开车追随，一路直扑车站，一路回到总局。

根据刑警事先判断，黄伯韬交游甚广，在台袍泽又多，设若他儿子真的杀人，又发现警方已对他展开侦查，那除了脚底抹油，一溜了之，更无妙计。而台湾周围是水，海空逃亡，已无可能，那只有买通小船一途。此行目的地何在？由于各县市港口太多，倒也没法断定。再说这宗惨案事先布置如此周到，手段又这般毒辣，别看他长得像个女孩子，玩意儿着实不少，焉能马虎？于是一路紧随于他，来一个寸步不离，一路先到车站，准备和他一起上路，不管他在何站下车，来一个同进共退。另一路回到总局，准备与那两路保持密切联系，务求缉得真凶。否则全省万手所指、万目所视，连洋人都在问起这宗惨案，警方兀自难以交代。

话说黄效先到得车站，正赶上高雄快车将开，在站中东转西转，企图撇掉“跟班”，孰不知刑警又换了一批新面目，也用不着买票，先先后后，就和他一齐上了那班快车，到得高雄。当地早已接获通知，布置一番，严阵以待，从汽车司机、三轮车夫几家稍有规模的饭店旅馆，俱皆派人化装，暗中等待。却不料黄效先一不吃饭，二不宿舍，迳赴左营军事地区去也。

司机还报之后，左营顿时热闹起来，他所找友人是个军官，姓名地址都已查出，台北却又来了个长途电话，说的是黄伯韬公馆今晨报警，长子黄效先已于昨夜离奇失踪。并未留下长信，事前也无任何迹象，因此要求全省各地严密注意，以示‘尊敬黄将军后裔”云云。

高雄刑警们商量道：“黄效先昨夜十一时许跳墙南来，他家人今晨报警，显然玩的是一套戏法。今天下午一点钟查明了他的所在，又查出了他在这里准备买通渔船，偷偷出海，目的地是香港，那个人已经前来报告，看来，黄效先行凶属实，急于逃亡，嫌证已足，机不可失，三点钟出发抓他便是。”众警准备去讫。

左营军眷宿舍于是在刑警包围之中，警官全副武装，率领众人到得一名高级军官家中，一家人既否认窝藏来历不明之人，又指摘警员无权搜查。那警官道：“我们来此，根据台北电报，为黄伯韬将军长子失踪，特来调查，并无其他情事。如果黄家少爷确在这里，请你交给我们，也可以了结一件公案，否则总统蒋公都会大发脾气，到那时我们就没法交代了。”那高级军官最后只能由他们搜查，并道：“我刚从司令部回来，家人也不知有客来访，你们一定说是此人在此，那请你们自己去找，如果找不到，就别怪我不客气才好！”

警探们一口应承，着手搜查。前后左右，里里外外都看过了，并无黄效先其人。那军官道：“人，不同于小小东西，那是藏不住的，你们既然查不出来，一定是情报有误。要知道认识黄伯韬的并不是我一个，到别处去吧。这回我不计较，否则闹到总统府里，你们的处长和司令都吃不消！”

刑警队长也不是好惹的，苦笑道：“实不相瞒，我们所获情报，完全正确！对共产党，我们不便吹牛，对黄效先，那真是对不起了。要知道为了他一个，咱们弟兄苦苦侍候他整整一个礼拜！我再对你说了吧：今天上午，黄效先到达高雄之后，忙着找船偷渡香港，下午一点正，才躲进了你的大门。好吧，我自己再搜一遍，如果再找不到，到时候告罪不迟！”说罢起立，熟门熟路直往主人家卧室，那军官见状，暗暗叫苦不迭。又不便跟随于他，遥遥望去，见五六个人闯进卧室，东翻西翻，上看下望，末了指着一口大衣橱道：“看过没的？”手下都说：“锁着的，不便打开。”队长道：“把钥匙借来。”军官道：“女儿带走了。”队长狞笑道：“那黄效先就在里面了。这是你们夫妇的卧房，大女儿与那个钥匙有什么关系？不过这也没有关系，咱们干这一行的，有什么东西打不开的？”当下命人持枪警戒，对着衣橱大声说道：“黄效先，你如果胆敢反抗，那小心我们的卡宾枪，管教你身上变成蜂窝一样！”手下三拔两转，衣橱开了，只见一件大氅下面，露出两条窄窄的西装裤管，众人一声喊上前抓人，牵出个女孩似的男子来，不是黄效先是谁？

那军官当下笑脸相对道：“队长，咱们都是一家人，看在黄将军的份上，算了，他年轻好动，说不定得罪了妈妈，挨了一顿骂，这才负气逃出来的，我刚才还在劝他，要他回到台北，去销掉那件失踪案哩！”

队长要手下将黄效先双手加铐，这才答道：“如果只是为了失踪，咱们才没有这些精神。”军官问道：“难道还有其他案情？”队长道：“正是！说出来你会吓一跳！是件全省轰动的大案子哩！”军官诧道：“怎么报上没登？我就从来不知道黄效先犯了什么案！”队长指指黄效先道：“你自已说吧！你该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找你！”

黄效先仍作顽强之状，昂然道：“你们当然是为了苗栗那桩案子才来的！”队长道：“你知道就好！”军官道：“我怎么不知道苗栗发生了什么案子。”队长道：“如果老早登报，这家伙早就跑了！”军官急道：“效先，你说，到底发生了什么案子？”

队长皱眉道：“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今天十八，十五日报上登出苗栗焚尸案，他就是主角啦！”黄效先道：“胡说！我老实告诉你，移尸焚尸是我干的。我自己会负责。”队长诧道：“人死称之为尸，杨士荣好端端在你家里，怎么变成了尸？难道他是死了之后才到你家里的？天下那有此事？”黄无言，队长又道：“分明是你开枪打死了他，然后焚尸灭迹！”黄效先辩道：“我家早已没有手枪，我也不会放枪，你怎能说他是给人开枪打死的！”队长道：“我当然不知道，可是法医知道，验尸结果，证明他是脑袋背后中了一枪，你还赖么？再说你什么都会，开枪更是家常便饭，你没法赖了！”黄效先使劲喊冤，队长道：“那你没杀他，是谁杀了他的？尸体从你家里运出来。难道是你母亲杀了他？还是你弟弟杀了他？”

黄效先问道：“你怎么一口咬定是我杀的？你怎能一口咬定是死在我家里的？”队长道：“那你说：是谁放的枪？”黄道：“当然另有其人，姓张名裕略，上海人，年纪比我们大得多，因为赌钱伤了和气，张裕略到杨家催债，将杨杀了，为了帮忙，我才答应移尸焚尸。”队长道：“你简直鬼迷心窍，杨士荣欠人家的钱，怎会到你家里催债？如若不是，而是在他自己家里，他家人怎会报案说他失踪了？难道家中发生命案，不去抓凶手，反而要你移尸焚尸么？”黄道：“我说不在我家里，也不在他家里，而是在另外一个地方。”队长道：“是台北还是高雄？”答道：“在台北。”于是队长收兵要疑凶同往抓人，这些都听在那军官耳中，把他吓得像中了邪一般，动弹不得。

火车北上，黄效先手铐脚镣，搁在一节专车之中，续受盘问。问他：“张某人既然杀人，当时是否帮他运尸？他一个入如何搬得动？此人何处去了？在台居住何处？作何营生？”问得黄效先支吾以对，语无伦次。到得台北，又要他指点张某杀杨地点，车队兜了好多圈子，却是无从寻觅。

于是黄某被押，但刑警们心有顾忌，怕老蒋抱怨他们，不敢发表消息。而且对他也好生招待，不敢“迎头痛击”，换了旁人，早就打得五痨七伤，奄奄一息。

当夜提询，一切皆守秘密。黄效先道：“我承认运尸焚尸，己经够了，至于杀人，并非是我所为，不该问我。我爸爸黄将军功在党国，你们不该如此欺侮，只要我母亲报告总统，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哩！”审讯者瞪了他一眼道：“你这张嘴，能言善辩，只是你再狡辩也没有用了，一切都有了凭据。”

黄效先道：“证据何在？”刑警道：“杨士荣尸体，上面用一件制服包着，而那件制服，并非张裕略之物，而是你弟弟的。”黄效先神色大变，却仍辩道：“你们别乱说。你们怕我不知道么？台湾监狱里面，有多少人是屈打成招的？我可不受你的欺侮！”刑警有气道：“他妈的你这个人，你这张嘴，黄伯韬前生积德，生下你这个儿子来！你以为那件制服已经烧成灰了吗？告诉你，制服上还有个符号没烧掉，这你该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多浇几加仑火油了吧？我问你，包尸体的是你弟弟的衣服，难道凶手不是你弟弟吗？”

黄效先道：“胡说八道：台湾遍地盗贼，你刚才说的纵然不假，可是你怎能保证我弟弟这件制服，不早就给人偷走了呢？”刑警道：“分明你在胡说八道，试想小偷偷了人家衣服，总不会藏在家里吧？或当或穿或卖或借，总不会让人家的符号缝在衣上！”黄效先道：“反正我不承认！”

刑警道：“好，你可以不承认，但是人家已经替你承认了！”黄惊道：“谁？”却道：“又在骗人！”刑警道：“我们找到了杨士荣的不少朋友，他们都认识你，都说他很有钱，你呢？你家本来也有很多的钱，可是你爸爸死在前方，不少遗产根本来不及处理，他就死了，你们也全家逃到台湾来，因此虽然有钱，也就不多。而你的开销真大，吃喝玩乐，男男女女，你的收入不够用了，因此就来一个谋财害命！”黄效先闻言作大怒状，嘴里骂个不休，给刑警按在椅上。又说：“杨士荣被杀那天身上有很多钱，还要到三个地方去换美钞，他又骑着那辆脚踏车到你家里，请问：杨士荣还不是你杀的么？你已承认运尸焚尸，我劝你不如都认了下来，好汉作事一人当，难道还要把你妈妈弟弟都牵连上，让全世界笑黄伯韬将军一家人都是杀人劫财的强盗！我问你，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那边厢蒋介石也已闻报，惊道：“此事如果属实，那我怎么对得起黄伯韬？他为我而死，他的儿子却在台湾作了这等事，怎么得了？不如随便找个死囚凑数算了。”经办人哭丧着脸道：“此案发生之初，不知道是黄效先所为，全省舆论大哗，万众注目，都说决不能放过凶手，为的是此人毒辣之极，万分残酷、而全省惊动的结果，黄效先已无法找到替身，没有办法的了。为今之计，只好在新闻中，卷宗上，不提黄伯韬三个字，好在台湾人不大知道黄伯韬。”蒋介石急道：“那是另一回事，我的意思是纵然此案是他主犯，应该找几个从犯分担他的罪名，同时又不该把他枪毙，总之我就这样决定了，你们照着办！”

来人相顾无言，但察蒋语气，反正这个杀人凶手是死不成的了，可是案情理该公布，否则全省那股子愤愤不平之气，又如何平得下来？至于枪毙与否，那是以后的事了，一拖二推，到时谁敢哼个“否”字？

话说黄效先见罪证确凿，无法抵赖，一一招了，但仍有漏洞，办案人却奈何不得。原来此事绝非一人所能为，但办案人对付凶手一个已经十分吃力，如要增加一个两个，简直将黄伯韬“满门抄斩”，不用蒋介石开口，他们也就“见机行事”起来。

刑警审讯黄效先道：“你家里，那套沙发正中，从上而下，剪破了一长列，分明是杨士荣的鲜血，是你把沙发毁了，可是还不干净，还可以在附近找到血迹，而这个血型，和杨士荣的血型相同，你还待怎说？”又道：“事发那天，你的四邻曾听到零零碎碎的鞭炮声，因此没有分辨出那一响是枪声，分明又是你蓄意杀人，你又待怎说？而且杨士荣比你又重又大，你一个人怎能对付他？分明还有同谋，我们已查出一个是你弟弟，一个是你家的男仆，是也不是？”

黄效先至此无可推诿，供道：“好汉作事一人当，杨士荣是我杀的，没有同谋！你们用不着乱抓。”问他如何下手？供道是：“五月十日下午五点多，我约杨士荣到我家，有些事情要谈。事先我将全家家人遣开。家中只有我一个，我住二楼，楼下还有男工人一个。在这之前，我特地买了一堆鞭炮，每分钟放它一个两个，当作闹着玩，杨士荣上楼之后，我还放哩！当我倒茶给他喝时，用事先借来的手枪，出其不意对准他的后脑开了一枪，他就完蛋了。然后将现场痕迹毁灭，将尸体用毛毯衣服包好，顺手找到弟弟一件制服，然后把他放在壁橱里，连夜到基隆向一个美国朋友借了一辆‘宾’字车，这种车子一路上没人敢查的，但当夜没借到，朋友答应第二天一早让司机把车子开到我家里。当夜我因为太累了，便没出去，在家休息。但是杨士荣的脚踏车还在我家里，我想应该来一个故布疑阵转移视线才好。因此又把脚踏车放在泉州街二十四巷口，就在他刚刚卖下的新房子附近，这么一来，人家以为他是在自己新屋里，失踪与否，牵涉不到我头上来。

“到了第二天一清旱，心想别找人家开车，我等不及了，就亲自到基隆那个美国朋友家里，把宾字一三五八号轿车开回家来，让原来司机回基隆去。我自己上楼打开壁橱，把他的尸体搬了下来，由佣人协助把他塞进汽车背后行李箱里。”

队长道：“对啦，你还说没有帮手，试想尸体这么大，你开壁橱、关壁橱，再从二楼搬到大门口，再塞进车子行李箱。我问你：你家中居然变成了盲人院，竟无一人看见？你刚才自己说由佣人帮你抬尸，这不是说明你先前的口供都是假的吗？”

黄效先道：“你去问那个佣人好了，他帮我搬尸体，真的没有发现麻包里面是个人哩！”队长道：“那你说下去，后来如何？”黄道：“后来，我就开车到延平北路的太平洋化工厂，约一个姓范的朋友，一起到贵阳街静心乐园吃午饭，一点半钟吃好，送他回厂，我一个人独自开车往南面走，一路上停停玩玩，一直玩到晚八点半，天黑了，又下雨，雨也不大，车子到了苗栗造桥龙升村，我想这个机会很好，就在车上，把杨士荣身上的钢笔手表抛到窗外去了。

“车子又到九龙桥，那个地方真荒凉，还有一片竹林，我想就在这里吧，来一个紧急煞车，下来，打开车后行李箱，把他滚了出来，一直滚到竹林旁边，再浇上五加仑汽油，点上火，我就走了。回台北家里，洗了个澡，很痛快。之后又找人把车子洗刷干净，休息了一天，第三天到基隆还汽车。好了，我的事情都说完了。”

队长笑道：“那还早着哩！也好，你听我来说，你说得详细，一点不漏，我也把杨家的事情对你说，我知道凶手事后对凶案的情形同样十分注意的。你听啦！杨士荣在十号下午四点半离开家里，骑着一辆英国蓝苓跑车，当时他对他母亲说得明白……是为了看新房子去的，一会儿就回来，可是到了深夜还不见归。陈梅娘那时光也在杨家等他，见他老是不回来，便对他母亲说，杨士荣曾经对她说过，要到三个朋友那里去换美金，但是不知道是那三个朋友。到第二天，杨士荣的母亲和弟弟曾到基隆等地亲友处查访，遍寻无着，之后辗转知道他曾经到过你家里，于是一起到你家里查问，当时只有你那个小胖子弟弟在家，回答说昨天来过。可是‘昨天’两个字刚吐出口，又忙不迭改口说是‘前天’。到第三天，杨士荣弟弟士勋一个人又去你家查问，你家人对他说要问你才知道，可是你做衣服去了，不在家，约他十一点钟再去，可是入夜后杨士勋将此事忘了。”又道：“那支枪，你把它藏到那里去了？”黄效先道：“现在，什么都不用瞒，我已把它丢到基隆市汐止附进的河中去了。”当下刑警前往打捞，折腾好久，当真摸到一枝四五式美国曲尺手枪，鉴定无讹。

正在休息当儿，刑警总队突地来了一名高级军官，五十多岁年纪，满脸横肉，神气活现，不言不语，把几名头儿集中一室。关上房门，用一口浙江官话训道：“黄效先一案，你们办得好：总统要我对你们说，你们辛苦了！”众警官吃出骨头来，一齐垂首无语，听他说：“不过大家都知道，黄效先是黄伯韬将军之子，黄将军功在党国，宁死不降，总统蒋公只要一提到他没有不掉眼泪的，如今他的长子出了事，你们也不弄弄清楚，扬得全省轰动，甚至连美国盟友都问起夫人来了，他们以为这是三角恋爱的把戏，你们想想，这件事怎对得起黄将军在天之灵？”

众警官唯唯，兀自不敢抬头。那人道：“黄夫人为此托人对总统说了，她还想自尽；说是家门不幸，这个那个的，总而言之，现在这件事已经没法私了，该想个办法才是嘛。你们对新闻记者说话滔滔不绝，怎么今天见了我，都成了哑巴啦！”那为首的警官愁眉苦脸地说：“此事的确有欠谨慎，保安司令部一开始也不知道如此牵涉，我们在舆论抨击、上峰催促中破了案，当初也真想不到会这样的，现在也只好如何善其后了。”

那人道、“对对，人死不能复生，死的由它去吧，黄效先杀人属实，无从改变。”警官道：“曾想增加几个从犯，以减轻黄效先的罪嫌，不料问来问去，不是他妈妈，就是他弟弟，或者是他家的老佣人，因此没办法了。”

那人道：“那么，从他行凶动机来动脑筋吧，不能弄得太臭。听说他是为了钱财，可有此事？”答道：“实不相瞒，他已经承认，行凶为了杨士荣的钱财太多，而他太拮据。杨士荣最近又买了新房子身上还有金条和美钞，因此见财起意，出了乱子。”那人道：“这个理由想说也不能公布的，那还成话吗？黄伯韬的儿子在台湾谋财害命，那连总统脸上都没光彩啦！”警方官员道：“黄将军生前的家产，有些带不出来，有些来不及办交换手续，他们就到台湾来了，因此不怎么有钱，黄夫人也没能力把他送到美国去。”

那人沉吟道：“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名堂可想？”警官道：“遵命研究。”那人道：“我要把结果带回去，等不及你们报告了。再说你们办刑事案的，对这个行凶动机想必常识丰富，例如盟邦友人所怀疑的三角恋爱，也是动机之一。”警官道：“不成不成，杨士荣的女友陈梅娘，与黄效先并无感情，这个不成。”那人道：“可以对她说一声。”警官道：“不成不成，陈梅娘今天正在招待全省记者，她一定会痛骂黄效先的，这个不成。”那人沉思片刻后，把手一挥说道：“那……那就这样吧，”

众警官以为侍从室中已有什么妙计，不料此人这么说：“打架误杀，不就成了吗？”办案人道：“不成不成，黄效先杀杨士荣，安排周到，开枪之前甚至还放鞭炮，不能说是误杀。”那人道：“那就说是二人因赌动武——”却又中断道：“赌钱总要超过两人以上，要如再找证人，恐怕不大容易。”这么着吱喳一阵，兀自想不到妙计，好生着急。有一名警官忽地喜道：“有了有了，我想到一个主意。”却又改口道：“怕张扬出去不太好听。”那人道：“瞧你这个劲儿，你说吧！”警官便道：“说错了，可别见笑，刚才收到一本美国侦探杂志，内中有宗命案，凶手为同性恋杀人，这个杀人动机倒也新鲜。不过不怎么好，恐怕也有未便。”

那人起立，喜道：“就这么办了，你们想，因为同性恋杀人，这个动机比谋财害命好听得多。再说这个同性恋，在美国不是也很风行的吗？黄效先与杨士荣两个，就因为这个闹出了命案，很好很好。”却又坐了下来道：“不过也得该和黄效先商量一下，让他在法庭作供的时侯，说起来有头有绪才好，否则人家不会相信，那就糟糕。”

那个警官道：“我又想起来了，黄效先长得很秀气，打扮得女性化，这顶同性恋的帽子，他戴起来再合适也没有！顺便也就肯定了他们两个在同性恋中的角色，杨士荣是男的，黄效先是女的！”众人皆笑。那人再度起立道：“就这么办了，我得回去呈报。”再三叮嘱，也就走了。

那黄效先正在啼哭，被警员带到一间密室，那里早就有人等着，坐定之后，听他说道：“你的事情，大家正在想办法，哭也无用，你的胆子未免太大，自己脱不掉干系，你知道有多少人在为你的事情忙碌？好啦，明天上堂，你可要牢牢记住：你杀杨士荣，动机绝对不是为了钱财，你明白吗？”

黄惊喜道：“那为什么？”那人道：“你就说是为了同性恋，他孔武有力，身材魁悟，你不是他的对手，几次三番想摆脱，他又不肯罢手！你可以说杨士荣和你昏天黑地乱搞，到后来连女朋友也不要了，他只要你！你给他缠得没有办法，最后只得把他干掉！而且你可以公开说，出事那天，就是他约你胡闹的，你摆不脱，气不过，就决心把他杀了，因为这种事情太臭太脏太难听，你是名将之后，万难忍耐，于是把他干了。”黄效先喜道：“这样一来，我就可以不死了？”那人道：“别管这么多，走一步算一步，你记住啦！以后再也不能提到半个钱字啦！”

黄效先道：“不提钱字可是不行，因为我和他是有钱财来往。”那人道：“好在你这个小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就给他猪八戒倒扒一把，是他欠你，不是你欠他，反正死无对证，不就是得啦？”

于是刑警总队将黄移送到台北地检处之后，在值日检察官三小时的侦讯中，旁听者坐无虚席，女性更是多于男性，但见他精神颓丧，听他坐着吐露案情道：“我今天所说的，和在刑警总队说的完全一样，都是真的。我的行凶动机，完全是性心理变态关系。你们不知道，杨士荣事事控制我，还逼我要钱，把我逼得没办法，因此激成仇恨，我一时无法容忍，出此下策，希望社会忘了我，只当黄效先已经死啦。”接着女孩似的“嗤通嗤通”哭了一阵，说道：“杨士荣和我本是同事，在韩战时一起当翻译，回到台湾之后也在一个地方，他常到我家里来的。有一次他在我家里听‘曼波’，两个人谈到了性的问题，结果发生了不可告人的事。从此以后，他就想控制我，问我要钱。三月初，他向我借两千美金，说用支票抵押，当时我没有这么多的钱，不能借给他，可是他非要不可，不管我有没有困难，一定强迫我做到，我就警告他说，可别欺人太甚了！他等于没听见，还问我要。

“过了几天，他又来找我，开口还是借钱，我没办法，借给他两百美金，并且要他写一张借条给我，他不但不写，还说：“干吗要写借条给你呀！’这样，我就受他的欺侮，各种各样的欺侮，甚至威胁我，说他会把‘丑事’公开。说如果我不听他的话，他就会把我‘不长进’的事情公开出去，因此我对他是又恨又怕。”

“大家说他很有钱，又买了房子，不错，他是买了房子，有一次他对我说，新房子买成之后他要分一半给我，我猜想他是要和我住在一起了，我更加怕他，更加恨他了！在这种情形之下，我的内心非常痛苦，到后来没有办法，向朋友借了一支手枪，准备自杀，可是拿起枪来，却又打不下去，但是这支枪便留了下来，这次闯祸，便是事情的远因呀！

“到了最近，越来越过不了关。出事前两天，五月八号，杨士荣拿了一张一千元美金支票，要我兑现，我给他逼得实在没有办法，最后只好答应他，叫他到十号下午四点钟再来吧，但是这个时候，我还没有存心杀他。他来了，上了楼，对他说；你欠我的钱不止一千美金，还要我弄钱，太过份了。他听我说完，也不开口，居然阴森森地冷笑起夹，我心里怕极了，就把所有的钱凑了七百五十美金给他，还倒一杯桔子水给他喝，希望从此没事。

黄效先道：“就在那个时候，我还没拿出枪来。可是他接过我的杯子之后，居然还说：‘一杯水能解决问题吗？’这下子使我又气又恨，再也忍不住了，便对他说：“你这辈子再也拿不到我的钱了！’一枪打过去，他就完了。”

众人听他如此供证，漏洞甚多，例如分明承认布置“死亡约会”，却又扭扭捏捏，内中必有不可告人之事在，但人人皆知此乃黄伯韬长子，蒋介石已传令特别优待，口供只是“台词”而已。倒是法官这个角色很是吃力，还不得不装模做样问道，“黄效先，那你有帮凶没有？”黄道：“我最怕人家知道这回事，怎敢找人帮忙请帮凶呀？”说得哄堂大笑。又有人问道：“你抬尸人来，帮你抬尸的人难道不知道这是个人么？”黄道：“那是我家长工，先父在世时已经到我家来了，他老实可靠，真的不知道抬的是尸体。！”众人闻道“老实可靠”四字，又笑，法官心想这样问法也没什么可以问的，说道：“这些私事很可以想办法合理解决，何必下此毒手，铸成大错！”黄效先于是垂下头来，一言不发，押回待审。

秃笔一枝，话分两头，杨士荣家中遭此巨变，岂能算了，可见凶手背后有人撑腰，更是气愤得非拼命不可。杨士荣四岁丧父，他母亲杨钱淑春当看护把他养大成人，晚年就把希望放在他长子身上，如今出了乱子，痛不欲生，与亲戚友人研究结果，决定招待记者，以对付凶手的幕后撑腰人。众记者闻道有新闻可访，挤满了杨家，听死者母亲哭着说道：“天下还有没有公道，看我儿子的命案怎样判决，便能知道了。我决定在明天下午三点半，在记者之家招待记者，因为我没有钱，记者之家可以不付租钱。我这个招待会的目的，当然是为亡儿惨遭黄效先杀害，呼吁社会主持公道。

“我明天这个招待会，还有两点吁请大家注意。第一点：黄效先行凶时到底有没有帮凶？第二点：黄效先所供谋害动机起于性变态是不是真的？大家想想，我儿子体重一百七十磅，黄效先怎能一个人把尸体从楼上搬到楼下，又从楼下搬进车厢？

“请大家想想呵！黄效先家里有十几个人之多，他在家里做出这么大的一件事情来，杀了人又把尸体藏了一夜，到一第二天才搬出去，请问，一家十几日人，怎么会对这件事一点也不知道的？”说罢泣不成声。

杨士荣弟弟士勋道：“我在事后知道，十号晚上，黄效先家里本来要标会请客。可是就在那天一早，黄家突地通知所有标会的人，说是晚上家中有事，不能在家吃酒席，得换个地方，可见杀我哥哥这回事，黄家是知道的！”

杨母哭道：“说来说去，这件事如说没人帮凶，那是没有人相信的，我的推断是一定有人帮凶，请大家公布真相，请法官追究，为亡儿申雪！”又道：“黄效先在庭上所供行凶动机，一望而知是胡扯，是为他自己脱罪编造出来的狡计，大家不要相信。黄效先犯了大罪，却不供述真正的杀人原因，反而捏造乱七八槽的原因，去毁坏亡儿的名誉，真是太不应该。亡儿的生活象一般年轻人一样。喜欢照相是有的，但是这是正常的。他到外面去时，经常和女朋友在一起，在家中，他喜欢养一些小动物，譬如大家看见的两只小猴子，几只小鸟。他还喜欢听听唱片收音机，一向很省俭，不大喜欢赌钱，这些情形，左邻右舍都可以作证的。”

有个记者问道：“那么，老太太以为黄效先为了什么要杀他呢？”杨母道：“黄效先杀亡儿的真正原因，一定是谋财害命，如果真的为了什么性变态，那随时随地都可以杀他，为什么要等士荣身上有许多钱的时候，才约他相见下手杀他？”杨士勋补充道：“我来说几件事：黄效先从韩国回来之后，没有钱用，想把一部唱机卖给我哥哥，开价三百美金，我哥哥嫌贵，没有买，因此他很恨我哥哥。还有一次，他向我哥哥借两百美金，哥哥因为好几次他借钱不还，因此不肯借给他，他更恨了。”

翌日杨家招待记者，死者的女友陈梅娘突地与杨母等人同来，十分引人注意众记者争先恐后向她提出问题，陈梅娘答道：“黄效先供称杀人动机是同性恋，这个决不可能的！据我冷静分析，恐怕他的行凶是谋财害命，不是为了别的原因。我和士荣的感情很好，已到了可以结婚的程度，只是他还要念大学，说做个翻译没什么意思，而且这种仗打起来不是玩的，即使再有战事，他也不想当翻译了，所以要读书，因此没有提到结婚日期。至于黄效先，也是我的朋友，不过是普通朋友，这种朋友任何人都有很多很多，谈不上什么。不过黄效先说士荣买了房子，要和他同住的这件事，我可以作证，士荣绝对没有这个意思，连提都没提过。你们想，杨家有好几口人，房子也不大，他们两个的感情也不怎么好法，凭什么要分一半给他住？那是不可能的。”

有人问：“你和杨士荣认识多久了？在什么地方认识的？”陈梅娘道：“我认识士荣，在四年之前，那年只有十七岁，由一个姓李的朋友介绍，在我家里认识的，以后信件来往感情增加。四十三年他去韩国，也经常写信来，寄圣诞卡来为我祝福。去年八月，他一回国就来看我，一向很好的。”有人问：“他买房子，是不是为了布置你们的新房呢？”

陈梅娘道：“刚才我说过了，我们还不想马上结婚，他买房子当然有他的打算。本来他想在建国北路地段，后来知道那间房子靠不住，将来扩建马路就要拆掉，所么收回了三千元定金，改在泉州街二十巷中，买下了十一弄第一、第二号两幢房子。在这前后，杨士荣和我商量了好几次。他的意思是，把房子买下来之后，便可以出租给美国人住，不管是文的武的，他们来到台湾，人数多起来，房子不够用，他和他们熟，便可以做这笔生意，每个月可以收入八千元新台币，家用就没有问题了。因此当房子定下之后，就有美国人问他租，每月愿付租一百一十元美金，士荣要一百廿，因此没有讲妥。但士荣很得意。他对我说：‘房钱还没付清，已经有人来租了，你高兴吗’，我说高兴。”

有人问道：“听说陈小姐和黄效先也很熟。”陈道：“这个我已经说过了，三月间，杨士荣曾经带我到黄家去录声，录的是‘曼波’，但不是玛丽莲梦露的‘曼波’。录完之后，黄效先说：‘今天我应该为你们效劳，请你们看场电影，慰劳慰劳，’于是我们一共五个人：我和士荣、黄效先、一个姓林的朋友，还有一个忘记了。大家决定到万国看了场电影，先到巴西咖啡室吃茶，士荣去买票，因为时间太迟，没有看成，坐到八点钟我提议回家，士荣要送我，我没同意，一个人坐三轮车回家的，他们后来玩什么，我就不知道了。之后我和士荣去过黄家几次，但黄效先都不在。

“到了四月十九那天，士荣上我家来，邀我和黄效先二弟夫妇等五个人一起玩碧潭，回家的时候，黄太太邀我们到她家吃晚饭。黄家是个大家庭，一张大圆桌围了十几个人。吃完饭，我们看了一场电影。而就在这一天，我们始终没有见到黄效先，他不在家，出去了。之后我就问士荣：‘明天的节目怎样？’那是我们之间的口头禅，意思是明天是吃东西还是旅行，或者看电影，他回答我说明天下午要去黄家。”她一顿，说：“那是五月七日，士荣被害前三天。到五月八日，中午我去杨家，和隔壁周家玩扑克，赢了几块钱。到晚上八点钟，士荣原说是看电影，临时改为看新房子，到那边看了新装的灯和小花园，打听什么时候可以修好，回他家之后我又玩了一阵牌，然后回自已家里，他那天有没有去黄家，我就不晓得了。

“九号，是出事前一天，我到杨家玩，士荣买一架缝纫机回家，他告诉我那是可以兼做梳装台用的，所以化了一千一百元；还叫我试试，我踏了几下，的确很好。晚上到中山北路姐姐家，临别时我又问他明天的节目怎样？”

陈梅娘说：“杨士荣对我说：‘到我家里来吧！’到了出事那天，我当然不知道那天会出事哪！下午一点多钟我去杨家，他没在。到两点多，士荣回来了，买了把新式电风扇，可以旋转三百六十度。当时我想起了一件事，提醒他道：‘昨天你不是说要我帮你整理房间吗？’他说：‘对，是要请你帮忙。’于是他开了房门，把新电风扇放在窗前薄板上，我就进去给他整理东西，那知道那块板子太薄，支持不住风扇的重量，倒了下来，把叶子外面的保险罩打破了。我就问他；为什么这样不小心？他没有作声，自己把风扇拿起来，然后再叫我帮忙，两个人东拉西拉，结果这把风扇越拉越坏，看来不能再用的了。他说不要紧，可以拿去换一把，了不起贴点钱，说完就走，不到二十分钟，却又提着一把新风扇回来了。我很奇怪，问他怎么换的？这样容易。他说他对老板讲，风扇保险罩上的一颗螺丝钉松了，幸亏他小心，没有人受到伤害，老板信以为真，还向他一再道歉，给他换了把新的。”众人闻言，一齐透了口气，知道杨士荣此人也不是“好惹的”。

陈梅娘又道：“当时我称赞他聪明能干。两人整理到四点多钟，士荣突地叫我的英文名道：‘玛丽，你见我的支票薄吗？’我说大概在伯母房里吧？他就去找，很快找到了。

“找到支票簿之后，士荣要我给他打一盆洗脸水。我心想，他一定有什么秘密不让我知道，因此要我打水把我遣开，于是我飞快出去打水，捧进面盆之后，马上站到他背后，看他在做什么。原来他在开支票，可是没有数字，每一张支票都签了英文的名字‘士荣杨’，都是空白的，一口气签了五六张。还记得天已下雨，他怕支票淋湿，用报纸将支票包好。已经四点半了，他准备出去，我说雨下得这么大，等小一些再出门吧，再说你的胡子太长，也应该刮一刮。他于是修起面来，后来雨小了，他出去了，再也不回来了……

“我一直在他家等他，一直等到七点钟，他还没有回来。士荣有个习惯，如果当天不回家吃晚饭，一定有电话回家的，那天没有电话，伯母着急，我也着急。等呵等，我不太好意思，就走了，给他留了一张字条，我写：‘你今晚不陪我，我也不怪你，因为我晓得你很忙。可是你妈正在着急啊！你到底上那里去了？’可是想想又不妥，临走前我还是把字条从桌上取了下来，心里很不快乐，一个人就这样回家去，再也见不到士荣了。”

众人见她哭泣，默然无言，再问，问她出事之后第一天，她可曾到杨家没有？

陈梅娘含泪说道：“我不知道他一夜没回家，十点多钟，我到新生南路一个朋友家里买香烟，顺便打个电话到士荣的办公室，他的同事告诉我士荣上午没去办公，我感到非常奇怪。但是我不便多问，因此一个人漫无目标在街上走，就去明星戏院看了一场‘恃别快车’，散场之后步行到厦门街，走到火车路口，碰见了杨家伯母，才知道士荣昨夜没回家，她正在找他，于是要我到他家里代她看家，她可以放心找儿子。

“到了十二号，是出事之后第三天了，清早九点多，我就到杨家去。本来我想自己先到黄家去问问，后来一想不大妥当。就请士荣的弟弟士勋去看看，士勋说已经去看过了，黄家告诉他士荣不在那边；我们大家很急，直到下午三点钟，七分局有探员来询问士荣失踪的情形，我们便告诉他出门时穿的是白衬衣，蓝色凡尼丁裤子，骑着一辆蓝等跑车时，那个刑警忽然说：‘对，那辆车子一定是他的！’接着他告诉我们找到一辆脚踏车，可能就是这一辆，士勋便跟他去看，果然就是士荣出门时的那一辆。我们都知道事情很蹊跷了，可是谁也不敢往坏处想。到十三号清晨，我还在床上，刑警总队派人来，请我去问话，我就去了，住在里面，到后三天，白天问，晚上也问，他们好像也很忙。起先怀疑我也是凶手，后来慢慢地相信我，要我提供资料，帮助他们破案。这样忙了几天，到十九号那天，他们好像没有事了，我想这宗案子可能已经有线索了，二十号那天他们要我回家去，但是我还不知道案子已经破了。到二十一号，刑警总队长李葆初又请我去，说我帮了他们的忙，向我道谢。说是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找他说。我说不必了，反正在你们刑警总队几天里，过得还算好，晚上还有面吃。”众人闻言皆笑，又听她说下去道：

“刚才很多记者先生问我：黄效先为什么要杀杨士荣，我总是坚持我的看法：是为了谋财害命！什么性变态那是乱扯，你们想，如果为了什么性变态，为什么要在士荣身上有很多钱的时候才杀他呢？”众人唯唯，紧接着由杨士荣的弟弟宣读杨钱淑珍的书面报告道：

“自亡儿士荣被凶手黄效先谋财害命、消尸灭迹案件发生以后，各方寄以同情，至为感谢。但最近一二天内，亦有听凶手片面之词，以讹传讹，竟至公然诽谤死者人格者，亦大有人在，今天借此机会向各位说明事实真相，请求主持公道：亡儿士荣四岁丧父，全由淑珍孤苦伶仃扶养成人，曾至韩国担任翻译官一年零七个月，因地区危险，待遇从优，省吃俭用之结果，稍有积蓄。士荣归来后，即在军事机关工作，与凶手黄效先为战地同事，但彼此来往不多。”

杨士荣母亲的书面报告又道：“因黄效先在海军军官学校殴打教官被开除，及在联络局因品行恶劣被辞退等一连串事实，士荣知其非为善类，少与交往，就其女友陈梅娘小姐与本人所知，自去年回国以后，约去过黄家三四次，其经过情形如左：

“第一次访问不能详细记忆，系黄效先想利用亡儿士荣之录音机录取音乐唱片，系由其女友陈梅娘陪同前往，录音完毕，黄即邀请其朋友林君（现住木寨）等同道看电影。第二、三次均系陈梅娘前往，因未在事前约好，未曾谋面。

“今年二月间，黄效先曾向士荣借用美金两百元，有美国银行已经打洞之第五五一号支票为证。其背面有收款人黄效先之亲笔英文签字。

“三、四月间，黄效先曾想出卖唱片机一架予士荣，要求代价美金三百余元，当为亡儿所拒绝，以致引起凶手之怨恨。亡儿以现职收入有限，拟购置房屋出租与美军，以租金收入贴补家用，并为其婚姻大事预作打算。五月初旬为置房子事，便中曾偕黄效先看新房子；黄以其有钱不借，唱片机也不收买，反而购置房屋两幢，反感益深。

“最近因房子成交，已付新台币十万元，余款十七万元限本月底付清，因此到处设法，拟将美金支票兑换。不料事为黄效先所悉，约其于本月十日下午五时左右去黄宅。士荣疑心他，签字支票未记明数字者达六张之多。

“士荣被杀、被移尸于宾字第一三五八号轿车后，黄效先先赴迪化街太平洋化工厂范尘鹤处约其同至静心乐园便餐。据范君云，在静心各叫西餐一客，两菜一汤，啤酒一瓶……末后又说像他这种人为何杀死士荣？假如不是逼得他走投无路，他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的……黄效先开车运尸，不迳开向苗栗而先访范君，为时达两小时长谈，吃第一道菜后便吃不下，酒也未喝完，谅非偶然，而范君竟下此为士荣所逼出此之论断，也堪玩味。

“下午一时许，黄企图焚尸灭迹，探治安机关侦讯结果，当时死者身上，所有美金支票四千元、美金现钞千余元，新台币二千余元等已为黄效先全部盗取，逮浦时在其身上尚搜出美钞现金七百余元。

“上述各点之外，士荣死后动态可向记者先生报告者如次：自刑警发现线索，即将黄宅严密监视据云，其弟弟在报上见有士荣被杀消息之后，即大叫‘不得了’，凶手见情势紧张，遂于十五日晚假开舞会机会，翻墙逃离住所。

“据闻在十日晚上，黄家本约有亲友若干人举行标会，当日上午突然改变计划，将标会所用之酒菜，送至一童姓朋友处易地举行，可见其预谋行为非仅为一人所知。

“黄家佣工承认搬运尸体，但搬上搬下，或搬进搬出，以及包装尸体，洗刷现场，甚至枪枝来源、支票用途，及当时计划舞会等情形，决非文弱如黄效先者一人所能为力。其支票之用处与现金之化用，更足为本案进一步侦查之对象。

“事发后，淑珍为收回房金，曾向房东郭君交涉，据其答称：‘房子余款，自有人替你代付，且有人愿意为你养老，房金不必要求退还了。’如此说法，使淑珍莫测高深，郭君曾因士荣所骑之脚踏车，死后在其房子附近发现，亦为刑警所传讯。即此一脚踏车何以出自郭宅附近，实应予以彻底追究。

“黄效先自知身催重典，难免一死，于是在严密监视之下竟公开发表说话，藉口‘性的变态’受士荣生前威胁所致，其手段之毒辣与用心之阴险，无以复加。”接着乃是杨士荣与陈梅娘恋爱情况，用以反证“性变态”的无稽，同时一再强调黄曾向杨借贷与出售唱片机，用以反证杨并未向黄借钱。

于是记者们分头出发，采访有关之人的反应，黄效先的弟弟却不承认十号那天家有标会之事，甚至说黄家从不标会，十号那天家中也无请客之事，可是问到尸体上的美钞那里去了，却没个答复。姓郭的房东一肚子气，嚷道：“我从没说过杨太太所说的话，有人代她付房款，有人愿意养她的老。这不是我说的，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在命案发生之后，我曾对杨老太太说过，如果房子不要了的话，等我把房子卖掉，便可以退还定金十万元，不过希望杨家赔偿一些损失。同时说明，按照契约规定，杨家如过了五月三十日不付清款子，定金可以没收，不过我同情杨家，因此我不愿意这样做。”于是众人又问他杨某为人，究竟如何？

郭某道：“人已死了，我也不愿意说什么，不过杨士荣先生这个人，有时候很麻烦的，例如他定了房子以后，很像经济十分困难似的。有一次我对他说：如果真的困难，可以交还定金，卖给别人，可是你道杨士荣怎么对我说？他说可以退，但是要赔偿四千元损失，才肯这样做，我给他弄得没有办法。”

众记者又一窝蜂到得黄家，只见厅中黄伯韬巨幅照片之前，点上了一炉香。

众记者相视微笑，低声说：“黄伯韬九泉有知，也难瞑目。”这当儿黄效先的母亲到得厅中铁青着脸，与众人点头为礼，不等人们开口，却先说道：“各位来此，我没有什么说的了。我的不肖儿子犯了罪，经过刑警总队的侦查属实，而且他自己又有自白书。别人的自白书或许说是经不起苦刑逼供才写的，但我的儿子情形不同，刑警对他非常客气，因此想来这宗命案真是他干的，外边舆论对他也很不利，说他没有一点人的气味，看来我这个不肖儿子已经没有什么改过机会，我也不想为他奔走。他的生死，自有国家法律制裁，不容我有什么考虑。我最痛心疾首的，是我教养无方，竟然发生了这么重大的大事。黄将军生前有功国家，有功本党，想不到他儿子会对不起国家，对不起社会，使我们这个家庭，包括九泉之灵的黄将军在内，都受到了严重的精神威胁，使我无颜见九泉之下的丈夫。”

众记者察言辨色，各自诧异，因为这位凶手之母，精神体力俱佳，说话时愤恨形诸于色，不若一般母亲闻道儿子杀人被捕那样，痛苦悲哀，哭泣不止。

记者问道：“凶案发生之日，就在这里楼上，黄太太那当儿一家都出去了，事后想来，有人说，黄效先倒真是有预谋的，黄太太认为这个看法对不对？”黄伯韬妻子闻言怒形于色，倏地起立，却又坐下，恨恨地说道：“关于整个案情，报上都登了，是不是真的，国家的法律会说公道话！我不想回答任何有关案情的问题！也不想发表任何意见，不过我可以对大家说，我在这里，我全家都在这里！如果任何人认为我们之间有可疑，随时随地都可以请政府调查！跑不了的！”她指指黄伯韬的遗像道：“他爸爸在这样艰苦的战场上尚且不计安危，我们在台湾更用不着开小差！”声音都发抖了。

众人闻言很不舒服。一来或许她气焰太甚，因此在这当儿还降不下来，乃至语无伦次；二来分明她把自己也列入“疑凶”之中，故作此言，那是呕气，谈不下去，于是纷纷离去。出得门来，人人发表“感想”，认为撇开别的不谈，以如此洋楼之中，发生命案时家人悉数不在，人死之后沙发和地面大滩血迹无人过问，沙发上凡染血之处尽皆剪去又无人怀疑，特别是藏尸一天无人发觉，运尸时有人帮忙竟不知道搬运者是什么，在使人怀疑凶手并非一人，却又无法启口。

蒋介石见报，却又担起心事来。

就在蒋介石等人的“关怀”之下，黄效先残酷杀人谋财案有被转移视线的趋势，取而代之的是“同性恋”问题，有关这个问题的专家们纷纷发言，好不热闹！官方干脆作悲天悯人之状，在官报上提出问题，说该案如此受人注意，就应弄清楚“性变态心理是怎样形成的？性变态心理形成，家庭、社会、学校是不是也该负一部分责任？黄效先成了杀人嫌凶，在法律上他该负什么责任？”于是在连黄效先要“负什么责任”都突地提将出来之后，台北的心理学家、社会学家、罪犯学家、法律学家一齐从冷庙里给请了出来，纷纷在报上发表谈话。

师范大学心理学女教授钱苹认为“性变态”此事，家庭、学校、社会三者俱皆有责，她呼吁台北对性教育太不普及，因此发生了“性变态”，客观上她为黄效先作了开脱的“援助”。有道：“黄效先的家世很好，他排行第三，上面有两位漂亮的姐姐，下面又是一位妹妹，他自小就和姊妹们混在一起，姐姐进了中学校以后，一直有许多追求者包围她，这些追求者为了达到目的，便常常拉拢他，奉承他。在这种情形下，心理学上的‘仰慕异性’很可能使一个儿童日渐形成变态心理，男童们看到女性在家里有极大的权威，女子在社会群众中受人注意，他会因而仰慕异性，而觉得自己是污秽的，他因而希望自己也能变成有权威、受人注意的女性。心理影响生理，久而久之，不予矫正，他会慢慢地娘娘腔，女性化起来……”

接着又指摘学校教育的不够，以及社会上的不正常社交。特别这位教授强调：“父母死亡、管教过分严厉，不受别人重视，这些不愉快的经历也可能引起心理变态。杨士荣四岁丧父。黄效先的父亲因公在外，他还没成年，父亲已突然事故去世了。”她不提黄伯韬之名以及他的死因，显然以为这样做能够“动人”。

台大社会学教授龙冠海更干脆，他说：“古希腊时代，性心理变态现象便开始了，一直是社会学者研究的社会问题，不过在工商业社会的都市中，这个问题日见严重罢了。”同时又顺手推销了一笔美国货：“现在许多进步国家，多全力在儿童身上用心，譬如美国，除了研究以外，对各种问题儿童，有许多庞大而周全的设备矫正他们，有健全的儿童才有健全的青年。”他对黄效先的责任问题推论更广；而对美国问题则就显得非常浅薄。

而省警务处长乐干也参加一份从犯罪学角度谈杨士荣命案道：“这两个人虽然都已成年，但社会犯罪的人，早已养成了犯罪的习惯。”

乐干这个台省警务处长大谈其“犯罪学”，认为杨士荣与黄效先虽已成年，但犯罪者大都是过去堕落的少年，而且早已养成了犯罪的习惯。他认为要减少这种悲惨的罪案，应该防止少年犯罪着手。然后又说社会问题是多方面的，仅司法、治安人员的努力无法解决，希望学校、家庭与社会共同负责。

在再一次强调该案因“性变态”而发生的同时，乐干说他去年参观美国旧金山警察局时，曾经看过该局犯罪资料，内中有四十几张男子化装成女子出外冶游的照片和案卷，认为“这些性心理变态的犯罪者，多半是少年时已养成了犯罪的因素。”弦外之音，黄效先的凶案并非为财、同时值得“怜悯”。

曾经在抗战时期审讯日本战犯的台湾军事法庭庭长石美瑜，说话更加露骨。他认为黄效先“牵连触犯了刑法第二百四十七条第一项损坏尸体罪嫌，以刑法五十五条‘一行为而触犯数罪名，或犯一罪而其方法或结果之行为犯他罪名者，从一重处断’的规定，应该从杀人罪处断。杀人罪的刑责是死刑，无期徒刑或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因性变态心理而激起仇恨，杀害泄愤，在量刑时是否可以获得宥减，有待承审推事审核刑法五十七条所列犯罪动机，目的，手段，犯罪时所受刺激，犯人的生活状况、品行、知识程度、犯人和被害人的平日关系，犯罪后的态度，加以斟酌决定。”易言之，黄效先是否枪毙，还不能“一概而论”。

于是整个台湾在“性变态”的议论中，凶杀却变成第二位了。蒋介石还不放心，愤然道：“如果人人都是黄伯韬，我们在大陆就不会吃那么大的亏！黄效先这条命非留不可！如果连他都要枪毙，那今后更没有人为党国效忠了！”左右唯唯。但侍从室中并非没有意见，人们在偷愉地窃窃私语，甲道：“如果布雷活着，他会主张枪毙黄效先的。因为保存了他一条命，害得法律破产，不值得。”乙道：“法律值几个钱一斤？反正是这么一回事了。不过我想今后台湾的秩序会更荒乱，到那时再杀人，已经不是黄效先，死的人就更多了。”

丙道：“我刚从基隆来，听到那个美国人说，他把车子借给黄效先，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刑警找过他，打开了行李箱，真的发现了许多血迹，一验，血型正是杨士荣的。因此又揭发了两点：尸体藏在黄家而无人发现，那是绝对使人不能相信，连汽车行李箱都是血迹，黄家沙发上、壁橱里、楼梯间又该怎么样？”

乙道：“第二点又是什么？”丙道：“现在人家都在说凶手是娘娘腔、是屁精、是学女孩子的男人，可是你们想想，他居然杀人，居然藏尸、居然运尸、居然一路上停停玩玩，特别是出发之前还找朋友喝酒，他在前面开车，后面行李箱中却有一个死尸！他一点不怕，你们说这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丁道：“昨天法庭曾经传讯两个证人，证实出事那天黄家确有蹊跷。一个是黄效先的弟弟黄绍先，一个是姓童的女人，就是十号黄家标会临时换到童家的那个主妇。说明确有其事。”甲道：“事情是难辨极了，一方面引起公愤，非杀不可！一方面原因特别，非救不可，如何是好？”乙道：“你我着急都没用处，不如看法庭泉变戏法吧。”

过得数日，台北地检处公布起诉书，有道：“被告黄效先与被害人杨士荣，前同为驻于韩盟军某军团译员，于民国四十三年先后返国，复同在国防部联络局服务，因同处共事，感情日增，公余假日或相偕出游，或邀集跳舞赌博，交往至密。又因两人在韩期间各有积贮，故于经济往来尤多。惟被害人杨士荣生性吝啬，视钱若命，与被告黄效先相交，非但未能披心沥胆，反见利忘义，多方图占便宜，逐使被告黄效先心生嫉恨，蓄意杀害泄愤，乃于本年五月初佯言与洋人打靶，与被告张宗俭借得加拿大强力式Ｏ·四五手枪一把，子弹五十八发，秘密于本市广州街八巷七号四弄家中”。说到出事那天上午，“黄效先即将住室之沙发床位变换方向，以利行杀，下午二时复亲自购得台湾戏院影票五张，分交男女佣工余嫂、杨嫂等离家，复另遣男佣即被告龚学植往本市衡阳街购买洋烟，室内仅有其二姊黄述明卧病在床”。叙述杀人、藏尸经过后，又道：“死者胶鞋则被匿藏储藏室，雨衣送其三妹黄述玲，戒指埋入庭前土中，美金支票与美金现款七五Ｏ元及新台币千余元收藏身上，脚踏车当晚骑至本市泉州街廿巷郭振中住宅附近弃置，返宅后又将美金支票烧毁，嗣藉口友人举行家庭舞会，向美籍军曹布劳士借得‘宾’字车一辆，于同月十一日上午八时偕同杨章武由中山北路美军顾问团车场开回黄宅，杨章武即返服务机关”。之后乃是焚尸过程。透露凶手谎称手枪遗失，愿赔张宗俭美金八十五元了事。

台北地检处在“证据并所犯法条”中对杀人动机有道：“据被告黄效先供称，行凶动机为受死者亵渎，并屡遭胁索，始出此毒手云云，第经多方调查，尚乏证据足以证明，是项片面之供词，尚难遽予深信。”

那末凶手为何杀人？起诉书又道：“至死者杨士荣之母杨钱淑珍、弟杨士勋所称被告行凶动机志在谋财，更有共犯帮凶等语，亦乏实据，查被告黄效先乃富家子弟，其由韩国追国，亦拥巨金。从一时失业，亦不致出此。何况据死者杨士荣之女友陈梅娘称，去年五月十日下午甲未见杨士荣带美金现款，固有美金支票，但已为被告黄效先烧毁。是则被告并非谋财。次查本年五月十日黄宅固有标会聚餐，惟该标会系董钱佐平等所组织，与被告黄效先之母毫无关系。而是日拟设席黄宅，实系会首董钱佐平借地举行，后易地聚会，亦系董钱佐平之意，此项事实，业据董钱佐平供述在卷。又所谓黄家拟为死者杨士荣垫付购屋欠款，及愿养老杨母各节，亦据郭振中到庭证明，并无其事。至于被告之姊弟黄述明、黄述文、黄述芬、黄振先、黄绍光，弟妇张益秀，友人杨军武、范尘鹤，经穷究结果，均未发现有何可疑之处。既无其他积极证据，自难罪及无辜。”

那么究竟为了什么？起诉书如此下断语道：”复经传前驻韩盟军译员、现任国防部联络局编译李文缤到案供称；黄效先与杨士荣确属交往密切，于经济尤其有往来，只是杨士荣为人刻薄，视钱如命云云。准此以视，杨士荣生前甚为刻薄，被告黄效先泰为知友，频受欺凌，当有所不能忍。”台湾法官如此明显地在企图使人同情凶手，又道：“是被告行凶目的并非为财，”轻轻一句，把黄伯韬的“面子”保全了，“亦非适端同性恋”，这句又顾全了杨家的“面子Ｏ，倒底为什么呢？说也可笑，却是“乃因金钱纠葛，积怨成愤而出此。”但怎能对杀人犯如此同情呢？又道：“惟黄效先犯罪手段毒辣，应予严惩以正风气，并儆效尤……”

案子到七月二日审讯，面目全非，黄效先推翻了他的自供，既不承认杀人是预谋，强调借枪乃自杀；而一连放了三天鞭炮，却为的是“不希望有人听到枪声而去救他”。而那位曾任职法庭法官的石美瑜，也就变成了被告所聘两名辩护律师的其中之一。他赌咒发誓说杀杨是因为激动，而激动的原因是杨一再问他要钱；而杨所以如此大胆，则是性变态向他要挟，痛哭流涕。官方在同月廿一判决死刑，却不执行，倒是帮他运尸的工人关了半年牢，借枪的人判囚三月，但可罚款抵刑。

明知黄效先“尚有文章可做”，但面对黄伯韬的遗像，这个未亡人忍不住悲从中来，痛哭了一场，当下黄伯韬生前友好前来劝慰，拍胸脯道：“尽可放心，效先是死不了的。”

黄母抹泪道：“话是这样说，但我实在没脸见人，何况这件事情太大，效先杀人偿命，怕是逃不过关的了。”说罢又哭。劝者拍胸脯道：“黄太太请放心，当着黄将军的遗像，我可以向你保证：效先是死不了的。黄太太你想，黄将军死得多么仕烈？那当儿文官爱钱，武官怕死，总统可气坏了，因此对黄将军特别痛惜。人家笑我们‘黄埔精神不死’，说是黄埔军校的精神就是一个不死，他妈的，这不是骂人是什么？现在黄将军死给他们看了，说明黄埔也有忠臣，总统因此喜欢得不得了，也难过得不得了。现在效先既有大难，上面早已传出消息，总统要办案人既要顾全民愤，又要顾全效先性命。因此石美瑜都出来为效先帮忙。”那人也有一肚子气，慷慨激昂说下去道：

“黄太太放下一千个、一万个心，效先决无问题。除了刚才我说的，还有另外一个问题，那是人心背向的问题。我们跑到台湾之后，大多是苦哈哈的，总统知道。可是也没办法，人多地方小，有什么办法？一天一天过去，老人一天一天减少，像黄将军那样对他忠心耿耿的更少，那些新兵，他妈的简直捣蛋有余，成事不足！那些带兵的，只要美国顾问来点劲儿，也就连祖宗都忘了，什么反攻大陆，什么领袖至上，他们才不管那一套！总统对这些也不是不知道，可是没办法，因此对于我们这些老人，多少要想想办法，对于你们、特别是黄将军的遗属，平时即使不帮忙，有事一定要帮忙，否则我们这批老人都会心寒，他知道这对他没有好处，这会使对他效忠的人越来越少，那就不得了，所以我今天特地来看你，告诉你：侍从室的朋友已经透露消息，效先是不会死的。”

那边厢苦主的辩护律师俞叔平却在劝慰杨家的人，叹道：“这件事实在不幸极了，当然，最好是不发生命案，既然发生了，也只好希望对方赔偿，想不到对方是黄伯韬的儿子，老实说进行起来很不容易。你们替我想想，这里是台湾，而黄伯韬又是蒋总统的爱将，虽然说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可是这不过是说说而已，只要他说一句话，大家就得按照他的意思办事。你们当然可以不依，但是我请问你们：你们愿不愿意和总统闹别扭呢？当然不想。好，现在法庭也判了，面子也有了，此外会有什么变化，老实说我们都不知道作为原告的律师，我只能劝你们适可而止，冤家宜解不宜结，事情也就算了，如果闹下去，我实在想不出会对你们带来什么好处。”

杨母泣道：“那是不是说，这件公案已经到了尽头，无可挽救了呢？”

俞叔平道：“那也不尽然，官司判了凶手处死刑，社会上那股愤愤不平之气，也就平了下来，时间一久，大家几乎忘记了，那么这件事便可以面面俱到，你们也用不着吵吵闹闹，这样做对你们不好。”

杨母哭道：“人家的性命就不值钱，黄伯韬儿子的性命这样宝贝，俞先生你凭良心说一声：杀了黄效先，人家会不会说蒋总统不对呢？我说不会，反而会说他公平吧？不不，这件事他根本管不着。”俞叔平道：“杨太太，到此为止了，这件事反正就是那么一回事，我可以不拿你们一个铜板，也不敢再打官司。”说罢辞去。杨家便在悲愤气氛之中，四邻俱皆同情，却无一人敢说半个“不”字。入夜有名办案的刑警前来，就死者生前与黄效先若干细节问了一问，知道这两个人以前并不相识，还是在朝鲜战场见面的，那刑警道：

“此事虽未过去，但等于已成过去，你们也不必再有什么举动了。不过有一件事情不可不知，黄家口口声声说是杀人不为钱财，如今有人揭发，那黄效先杀人之后，曾将尸身上的美金支票拿走，还想到外面兑换现款。后来发现此事关系太大，因为美金支票也有号码，所有人是谁容易查出，那岂不是证据确凿了吗？因此事后又把支票烧了。这一来，手脚就显得十分干净。你们想，当尸体给抬到殓尸所时，除了外面全部烧坏之外，连衣服都未全部烧毁，因此他弟弟黄绍先的制服都能分辫出来，我们断定他是先把东西拿走，然后再淋上汽油的。”杨母闻言大哭，刑警也就离去。

那陈梅娘成为新闻人物，记者们不时上她家问这问那，那一日问她道：“刑警起初以为你也是凶手之一，他们根据什么？“陈道：“他们以为黄效先也在追求我，不知怎的我也想杀杨士荣了。”笑道：“他们认为这宗凶案不外女人或钱财，可是我自己明白，我和黄效先只是一个普通朋友，说不上旁的，甚至因为杨的关系，我对黄另眼看待，我知道他不是一个好人，因此处处提防。可是杨士荣自己，今天可以对你们说的是：他这个人也有点古怪，一方面追求人家，同时又不想结婚，我没有什么，但是双方家长认为应该成家，他可一点也不着急。老实说，我和他的事，要到最后才知道会不会结婚，现在说起来，一切都为时尚早。记得他母亲当着我问他，到底什么时侯成亲，杨士荣居然不大高兴。分明有足够的钱，却又说钱不够用，还谈不上结婚。”

那记者道：“我听说杨士荣的母亲曾经当庭呈递状纸，可是很多人没见到。”陈梅娘道：“她说些什么？”记者道：“她的状纸说：黄效先在刑总的最初供词，曾供出一个姓陈的共犯。他自己还画了一行凶现场图，图中除了杨士荣和黄效先之外，还有两个人。同时包裹尸体的衣服，还有一件是陈载衍的，这位老太太请求彻查。后来我就去问刑警总队负责办案的人，据他对我说，黄效先最初供词中，说的是杨士荣非他所杀，杀手另有其人。后来据说受了良心责备，这个家伙也有良心，便坦白承认自己才是凶手。这位负责人说，命案中的被告作供，最初供词与事实不符，或者和最后供词不同，乃是侦查中常见的事。黄效先在侦查中自己画过三个行凶现场图，可是并没有画出一个帮凶来。”陈道：“那陈载衍可倒霉了，他是黄效先的同学。”

记者苦笑道：“‘将门之子’，却是那个样子的，黄效先的事情不必谈了，他弟弟黄绍先，用他同学的学号去洗衣服，也很有趣。洗衣部便在衣服上写上人家的学号，出了事害人家也惹麻烦，这些事情我们也想不通，各人有各人的学号，为什么要用人家的？”陈梅娘也只得苦笑无言。那记者又道：“这宗案子发生在普通人家，根本用不着噜苏，随便那一项罪都够推出午门斩首的了，但发生在黄伯韬家，情形又不相同。我们在这里可以无所不谈，老实对你说，曾经有人问我：黄伯韬的儿子如此残酷杀人，死刑也判了，但外面传说很盛，都说他是不会死的，一个黄效先，杀人尚且可以通融，如果蒋经国杀人，不是应该‘买一送一’了吗？”两人皆笑。

陈梅娘道：“那不会，蒋经国不会这样做。”记者道：“那倒是真的，他们不愁没钱花，玩起女人来也很有办法，在外闹事，该是青年一代，是蒋总统的孙子了！那一年双十节，香港电影明星一大堆，都到台湾来，王元龙手段辣，你不来可以，但是从此以后，你的片子休想在台湾放映，于是有些电影公司老板，就拿这件事列入合同之内，恨得那些电影明星，都在背后骂街。那一年林黛也来了，蒋孝文在一个什么会上看见她，一定要她陪他玩，陪他跳舞，林黛当然不能不答应，她懂得应酬，但又不能死陪着一个人，最后这位皇孙太子发起脾气来，当着那么多人，把大桌子圆台面都掀翻，闹了个一塌糊徐。”陈梅娘道：“说这些闲事，当心惹事。不过我知道蒋孝文又快到美国去了。”记者道：“他们到美国去不能算是新闻，也不能登报，因为想到美国去的太子太保、金童玉女太多了。”

人们还在拿黄效先杀案作为谈助，但台湾这一类的谈助太多，人们也就渐渐淡忘，有些人甚至以为杀手已判死刑。因为一审再审，宣判死刑之后，杀手并未不服上诉。不料拖到第二年，四月二十九日各报爆出黄案“新闻”，要重审了。

台湾各方明知内中有“鬼”，却也难忍惊诧之情，各报记者更是疲于奔命，跑了半天，所获内情却又不能见诸于报端，一个个坐在咖啡店里纳闷。甲道：“这宗案子发生之后，全省哗然，都说黄效先是个没有人性的人，死有余辜，法庭根据他的自白书初审再审，直到判决，还记得是那两句：‘黄效先应处死刑，剥夺公权终身，’当时也没听到什么，可是冷锅里爆出个热栗子来，可又不服上诉，上诉到最高法院去了。”

乙道：“我想不起他的自白书说些什么。”丙道：“我清楚，记得他自白说：他和杨士荣有过一次变态性行为，两人在闹同性爱，之后杨以揭发他们的暖昧秘密相胁，向他借款，因此他认为非把他杀死，不足以保全个人名誉和黄伯韬的面子，杀机乃起，经过一番处心积虑的准备，砰一声杀了他，这就是自白书的内容了。”丁道：“你们瞧，对于法庭的官样文章，我实在弄不清楚，这个消息说：‘最高法院认为台北地方法院及台湾高等法院的判决，不无疏忽之处，因为初审及二审均以黄效先的自白书作为判决依据。最高法院判决书指出：查被告黄效先虽经自白，仍应调查其他必要的证据，以察其是否与事实相符，为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七十条第二项之所明定。黄效先自白，因恨曾与死者杨士荣发生同性恋之变态性性行为，及杨借此相胁为凶杀动机，既经法医叶昭渠检验黄之身体之结果所不能证明，又无其他有力证据足认其自白与事实相符，原审认其自白为真，实已与上述规定有违。而且原判决理由于认定黄效先所谓同性恋为杀人之动机后，复谓此种以揭发隐私相胁之情形，亦必与死者自己的颜面攸关，并非不能加以拒绝，尤非有必致人于死地不可之原因云云，而加以非议，是又不免自相矛盾。

“‘判决书更指出：黄效先焚尸灭迹，何以连同死者所有之票一并焚毁，而焚毁之支票残余部份，又何以仅有业经银行兑现之已打洞者而不及其他？皆是显示黄效先的杀人动机别有所在。实施杀人者亦止黄效先一人，原审忽略，未详加研究，故应由本院将原判关于上诉人部分撤销，发回更审。期臻翔实。’”

甲笑道：“你别越听越糊徐，总之是最高法院对黄案发生疑窦，决定由高院更审而已！”

这么着审来审去，没个结果，事实上，只要“拖”得下去，这已经是“结果”了，至于因为这一来，后果恶劣到如何程度，蒋介石管不得这么多了。按下再表。

话说台湾自然人口急剧增加，死亡者也不少，而内中死于非命者更多。除了黄效先等等之外，那个刘纪文也死了。其他国民党达官贵人之死，即使有文章可做，也没有刘纪文的题目来得抢眼，因为蒋介石的“政治姻缘”对象宋美龄，本是刘纪文的未婚妻，因为种种原因（请参阅拙作“金陵春梦”），给蒋介石一把抢了去，而刘纪文也就坐上了南京市长的椅子。时移势异，蒋介石闻道刘纪文死讯，那一罐子醋意早已化为陈酒，担心自己的“有朝一日”了。

宋美龄更是“无言”，几乎不提此事。那一日张群见蒋，提到此事，意思是他和几名老友，将为刘纪文举行一次追悼会，打个招呼，不料蒋介石慷慨起来，叹道：“我给他一个挽额吧。”当下命侍从室办了，由秘书替蒋写了“命续孔昭”四个大字。

蒋问道：“哪一天死的？”张道：“四月十三日就在美国死了，他为治病而去，住在洛杉矶望城医院，想不到没法医治。”蒋道：“他在台北有多少家人？”张道：“他太太许淑珍，在美国，生下二子三女，儿子叫刘良柱、刘良栋，女儿叫恩华、曼华、庆华大都也在美国。”蒋道：“家境还过得去吧？纪文他做过好几任市长什么的。”张道：“大概还过得去。他生前是国民大会代表、总统府国策顾问，光复大陆设计研究委员会委员。”

蒋闻言沉吟，问道：“那几个团体追悼他，我看这是应该的，但是为了节约，能简单就简单一些也好。”张群这头老狐狸怎能不懂，便道：“没什么大举动，我们用这个名义追悼的，叫做在台友好与广东同乡会，地点也不大，借民众服务处便够了。”又道：“参加的人，陈副总统、于右老之外，王宠惠、张道藩、何应钦、吴忠信、张厉生、俞鸿钧、王云五、何成濬、徐傅霖、陈启天、马超俊、洪兰友等等也会去祭一祭。”蒋并未听到“夫人”二字，也知道宋美龄不可能前往吊丧，便把话头扯到别处去了。

那一日在众多死亡消息之中，蒋介石忽闻美国军人打死了“阳明山实践学院”的一名译员刘自然，也来不及问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把儿子找来道：“这桩案子关系重大，最好别张扬出去，以免给奸人利用出乱子。”又道：“我们和美国的关系越来越紧张，如今又出了命案，你要好生注意！”蒋经国道：“实不相瞒，这件事压下来已经很久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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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雷诺野蛮 无理枪杀刘自然 美军演戏 托词狡辩放凶手

书接上回。话说蒋家父子虽说利用手中之权，压下了美军官兵横行霸道闹下的不少案子，但却压不住台湾人民反美的怒火。举世为之震动的台北“五·二四”大反美事件便是一例。提起此事，话就长了。要了解在一九五七年间，作为美国“殖民地”的台湾竟然掀起巨大的反美浪潮，不但民众参加，蒋介石的军队也争先恐后、悲愤无已地卷入浪潮，就不能不说一说美国在台湾的情况。原来二次大战以后，在美国的扩张主义、军事侵略的矛头下，台湾早已在美国的“统治”之下，迨中国大陆欢庆解放，美国“为了国防的关系”，更将台湾当作自己的宝贝一样，恁说也不肯将台湾交还给中国版图，也不让自大陆迁往台湾的外省居民回到自己的故乡。而蒋家父子以下的官员们，极少数甘愿认贼作父，见了美国佬如见爹娘一样；大多数文武官兵，在美国佬盛气凌人的情况下或作反抗，或作沉默，而全台爱国民众的怨愤之气，简直像火山即将爆发一样。

且说在作威作福的美国佬与奉命伺候的国民党官员之间，一如蒋介石与华尔街财团，彼此有着不可告人的银钱来往等等“私人秘密”，内中有个美国驻台军事援助顾问团上士雷诺，生得满脸横肉，秃头发光，高高大大的，乃美国四大黑社会“梅逊帮会”中的大头目，在美军之中横行霸道，杀人不眨眼，有如一匹野兽，此人到得台湾，比起其他走私套汇的美军人员来，更是凶横粗攀，成日价喊打喊杀，国民党官员敢怒而不敢言。他因买卖关系，认识了国民党中一名少校，姓刘名自然，江苏人氏，一道在军中担任外事工作，那年调配在“阳明山（草山）革命实践研究院”任文书、打字工作，由于他懂得洋文，表兄冯元生又在台北市充当远东旅行社经理，和美国佬接触的机会较多，因此认得雷诺。而刘家住那个研究院的草山宿舍，雷诺则依仗“美国太上皇”之势，有如其他美国佬一样，在风景区都有漂亮的别墅式的“公馆”，即使是一个士兵，其“优越”远超于国民党中的一个大官，一名将军。雷诺住草山“美军住宅区”Ｂ１号，与Ｂ２号为邻，住宅中有寝室、会客室、浴室，厨房、储藏室、此外还有一小走廊、门前有草坪，乃是十分舒适的花园洋房。而原来住在附近的居民则早已惨遭逼迁，豺狼横行，鹊巢鸠占，老朽也说不尽这么多人间伤心事了。

话说一九五七年三月二十日下午，雷诺给刘自然去了个电话道：“我到福摩萨服务，已经二十九个月，今天接到通知。定一个月内调走，但是不知道哪一天动身，我交给你出卖的东西，限你马上结账！”刘自然笑道：“那你拿回去好了，要我马上结账，我那来这么多钱！”雷诺道：“那你今晚到我家里来喝咖啡，我们想个办法，狗娘养的，你可是要来呀！”

那刘自然以为这种事情十分平常，了不起退货结帐，也就答应赴约，想不到此去抛妻别子，再也回不来了。刘妻奥特华和他正在吃晚饭，研究院有几个同事找刘聊天，话题一下子扯到美国佬的态度问题上，俱皆愤愤不平，刘自然苦笑道：“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何必认真呢？生气伤身体，更是犯不着，你气病了，人家还是照样不可一世，咄咄逼人，你又何必？再说我们处境特殊，如果得罪了他们，人家算起帐来，会算到老头子头上，到那时候吃亏的还是我们；可犯不着。”又道：“回头我要去的地方，只是一个上士，可是威风之大，比我们的什么将军总司令还厉害得多，那天我见他正在痛打一个邮差，上前劝解，也挨了一拳。”甲道：“他为什么打他？”刘道：“据他说是这封信送迟了两天，我一看，是美国来的，毛病出在航空班期，与邮差无关而那位送信的，已经唇破嘴裂，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众人闻言，莫不痛骂。乙道：“部队里的美国顾问派头更大！不怕是个上士下士，逢官升一级，谁也不买帐！别说对人态度了，说说公文来往，就够瞧的。凡是顾问团认为某一部队需要改进某一点的时候，他们公事上绝对没有‘请，字，也没有‘我们以为如何如何’，而盛气凌人地写着‘你们部队如不能采纳某某顾问的建议，则对某项援助势难获得出具证明以及申请！’说得明白一点，他妈的就是这句话：‘要钱就该听话！’他妈的他们放一个屁都是命令，还成话吗？”

乙道：“这些我就看见过，有一次开中美联合军事会议，当然是非常严肃的会议，可是他妈的这些顾问，就像在酒巴间里一样，低级士兵固然不必提了，那些所谓高级官员，照样口嚼香口胶，或者两条腿高高地搁在桌子上，他妈的简直目中无人，有些缺德鬼干脆掉转椅子，双臂支在椅背上大吹其美国流行曲，你说成什么体统？”

丙道：“气人的事情说不完，前几天我在台北碰见一个美国记者，他缠着我，要我说一些‘中美亲善’的故事，我就对他说：在台湾，美军驻区附近居民，年来有了个新的生活习惯，那是每逢美国兵发饷的一两天，大家就宁可闭门家中坐，决不外出，尤其是女人，连老太太都不敢出街。那个记者明白了，说因为他们醉了，全世界凡有美国兵的地方都一样，他不以为怪，还说那是士兵，军官就好得多。”乙擂嘴道：“算啦，美国官、美国兵那是一对搭拉苏，没什么分别。举个例，横街直撞的吉普车，一年要撞死多少人，还分官与兵吗？”

甲道：“只要碰到他们放假，那真是够瞧的，花花绿绿的夏威夷衫，搂着女人满街乱闯，半夜三更鬼哭狼嚎，当街再来些肉麻当有趣、大伤风化的镜头，酒瓶朝人家头上乱打，朝民房商店乱丢，见了女人就大吹口哨。你说美国兵在台湾的这些勾当，教人不憎恨才有鬼！”

刘自然“呀”了一声道：“我想起来了，那天他打邮差，我就劝他，不该随便打中国人，你道他怎么说？他居然还要辩解，说他打的是台湾人，不是中国人，听得我肺都炸啦，几次三番想说些厉害的，又怕他们误会，急得我正合了故乡无锡的一句话‘团团转’！”

闲扯一阵，刘与众人外出，他径往雷诺处而去，想不到深夜还没回来，刘妻正在奇怪，十一点五十分，草山警察所却接到一个紧急报案电话，对方是个女性，说是雷诺顾问家的女佣姚李妹，如今家中发生了杀人案，她的主人要她报警。警察所外事警官韩甲黎闻报吃了一惊，匆匆前往察看，到得现场，雷诺已另拔电话找到美国宪兵麦金前往办案，两人见了面，听雷诺大声叙述道：

“哈，太不成话啦！我们美国顾问团住宅中，居然也发现了‘瞥伯’！今天我外出访友，十一点四十分左右回家，这时候我妻子正在洗澡，告诉我有人在偷看她洗澡，我一听，火气来了！马上取出枪来，装上子弹，从后门出去，绕过Ｂ２号房子到前面去看，真的看见有人伏在窗上偷看。我就用中国话喊了一声：“等一等了’那个‘瞥伯’立刻从窗上跳了下来，并且蹲了下去，左手拿了一根像棍子似的东西，向我走过来。我又用中国话喊了一声：‘等一等’！那个人不听，继续朝我弯着身子走过来，我看见他举起左手，分明是想用手里的木棍打我，我就开枪！离开我大约有一米的样子，我这一枪打在他的胸前，他侧着身体跑了几步，终干跌扑在水泥路道。我就沿着水泥路回家，想打电话报警，走了十几步，忽然见他立了起来，捧住了胸脯想逃，我又对准他发了一枪，他便朝草山公园方向逃了。我没追，回家向你们报案。”

韩甲黎一一记录，要他领他和那宪兵去看死者，黑夜中三人搜索，雷诺指指地上一个黑影道：“大概就是这个了，”韩甲黎默测死者部位，距雷诺家约有一百八十市尺，头向住宅区，脚向草山公园，身穿中山装，早已气绝。一见死者乃是自己的老朋友、蒋介石十分重视的“阳明山革命实践研究院”少校秘书刘自然，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即向上级报告，同时展开调查。

韩甲黎先找寻雷诺口中所说木棍，却一无所获，于是进入雷诺屋前密密的竹林进行观察。

韩甲黎的确发现了一根树枝，那是现场周围仅有的一根，却非木棍，而且在那树枝之上，露水密布，显然好久未曾被人动过。于是回到尸体那边，黑暗中两个美国人站在那里抽烟，且作耳语。韩道：“我没有发现你说的那根木棍。”雷诺正欲启口，有几个人奔了过来，乃是几个美军顾问团人员，又在那里吱吱喳喳吵了一阵。韩甲黎面对老友尸体，悲愤交集，感慨莫名。但当着这些“贵宾”，又不便说些什么，于是要办案人看守尸体，不得移动之后，自己到雷诺所说“窥浴”现场察看，却见浴室地上并无特别，不像刚刚有人在此洗澡的模样。但他此刻需调查的乃是“窥浴”，这一点却毫无办法找到证据，问女佣，女佣不知所云，只说是：“太太吓得哭了”，又说：“先生也哭了”，韩甲黎再问凶手：“到底他当时是怎么样的？”雷道：“他……这个我不认识的人，左手拿着一根东西，向我走来，我因此开枪。”韩与刘密切交往还逾三年，知道他是右手持物，但雷诺却说是左手，心头一沉，再问道：“你说他左手拿了一根东西？”雷道：“对，左手拿了凶器！”

韩扬扬手中的细树枝道：“这是周围唯一找到的一根树枝，你瞧它长不过两英尺，最粗的地方只有大拇指那么粗，你指的凶器就是这个？”雷支吾以对道：“你找不到别的，那就是这个了。”韩甲黎问道：“雷诺先生，现在，死者是否窥浴，没有凭据。且不说它。退一万步说，即使有人窥浴，甚至有人拿着树枝向你走来，你有什么理由开枪杀人呢？而且，明知第一枪已经射中了他的腹部，为什么还要对准他的胸部再开第二枪呢？”

雷诺语塞。韩甲黎再问女佣姚李妹道：“你报的案，你也听到枪声的？”女佣说：“两枪我都听到的。”韩问：“相隔多少时何？”女佣道：“最多三、四秒钟。”韩问雷道：“你刚才说，那个中弹之后跌倒，之后又站起来，于是你又开了第二枪？”雷道：“一点不错。”又道：“他当时左手所拿的东西，因为不是白天，我不知道他拿的木棍还是水管之类的铁器。”韩道：“既然看不出，你怎么又看清楚他是左手拿东西的？”雷道：“那个不同，举起的是左手或者右手，夜间也可以看得清楚。”韩再问：“那你没有看错？”雷不耐烦道：“连这个都会看错？那还能出来捞世界？”韩道：“好，我再问你，刚才你们的宪兵说，死者尸体距离中弹地点有五十七米之遥，请问中了两枪身负重伤的人，怎么还能步行这么长的距离？还有，刚才我一路细看，死者当时经过的路上，为什么没有一点血迹？”

雷诺不耐烦咆哮道：“你问我？我倒要问你哩！”

韩道：“你想说什么？”雷道：“我要问你：在我们美国顾问团的住宅区里，你们警察为什么不好好保护，竟然出现了‘瞥伯’？”韩道：“这个问题以后再说，现在办案要紧。”那当儿天也亮了，八点正，一干人等到达台北地方法院检察处，检察官罗必达闻讯吓了一跳，忙不迭到处电话联络，约其有关之人前往现场勘验，由警务处第五科科长张汉光出面，邀请美国军援顾问团宪兵组组长沙龙尼中校到该处面商合作调查。沙龙尼早已接获消息，当下在警务处咆哮一顿，指责国民党警察办事不力，乃使美兵发生了这宗命案，闹了一阵，张汉光与刑警总队长李葆初、督导黄克东、外事组长罗仲锐、法医叶昭渠、草山警察所督察长何琦，再加上美方沙龙尼、美军国防司令部新闻官戴维、美牢顾问团陆军高级医官克雷奇等，会同罗必达在十点一刻抵达草山。等候雷诺，这一等，足足等了三个多钟头，那模样绝非官方等疑犯，而像是恭候一位什么大员似的。

直到下午一点半，雷诺才铁青着面孔到来，于是一干人等才能前往现场勘验，双方医生作了初步检验，担照存案，刘自然的尸体乃送往刑警总队剖验。克雷奇摊了摊双手道：“这个人身中两枪，第一枪击中腹部，第二枪击中胸部，流血两千五百ＣＣ，大约等于一瓶半大啤酒的容量，两三分钟之内就气绝毙命，没办法挽救的了。”

国民党办案人员对该案有如吃下一堆苍蝇，而且无法呕吐，以免失礼“贵客”，但心头愤懑，难以言喻。刘自然好歹是个少校，却给一个美国上士宰鸡剁狗似的杀了，今天地上躺着的固然是刘自然，但明后天丧生于“盟友”枪下、轮下等等枉死者，岂不该轮到张三与李四了么？

蒋介石为此召开秘密会议，先说了一阵“中美邦交”如何如何之外，又道：“美顾问团以及所有在这里的美国人，这两年对我们的态度是不大好，类似刘自然的案子，以及比刘自然命案更加严重的事情，我知道的比你们要多得多。现在，你们可以据理力争，但对他们的安全应加保护，以免出了乱子。”随即听取报告，蒋经国道：“这件事，刚刚开始勘验阶段，雷诺的态度很坏，美方的态度也不好，办案人人人心情沉重，有几个甚至哭了。特别是大家等雷诺勘验现场，居然等三个多钟头。”蒋介石道：“台北地方检察官讯问过雷诺没有？”

蒋经国道：“问过了，不过好像被讯问的反而是检察官，之后美国宪兵把雷诺带了回去。法官又问了几个有关证人，各方也展开了侦查，大家对雷诺的口供都不能相信，重要的破绽有三点之多。”

蒋介石道：“哪三点？”蒋经国道：“雷诺强调自卫，可是大家一研究，他这次杀人根本不像是自卫。例如他的口供说，刘自然左手拿了一根长三英尺、粗一英寸的木棍，慢慢地朝他走来，作欲击状，事后遍查附近地区，并没有发现木棍，后来韩甲黎和美国宪兵找到竹林里，才找到一根两英尺长、大拇指粗的樱花树枝，树枝上都是露水，并没有手握的痕迹。而且还有怪事，刘自然和韩甲黎是老朋友，这三年来他们几乎天天相见，因此韩甲黎说：刘自然绝对不用左手拿东西的。当然也有可能在这当儿换了左手，可是根据一般情况，当他面对手里有枪的雷诺时，这个用惯了右手的人，当然知道右手打架才有力，怎会反而用上了左手？那是不可能的。”

蒋介石连声“嗯嗯”道：“还有什么漏洞？”蒋经国道：“其次，双方法医验明：后两次弹头入口火药痕迹看来，都是在距离极近地方发射的，都没有超过三十公分。雷诺家的女佣姚李妹曾经听到枪声，两次枪声相距时间极其短促，可以断定：他是连续发射，不是什么自卫。照通常情形来说，对一个手无寸铁的人自卫，了不起朝天发一枪便有效果，对方后说也不敢空手上来送死。”

蒋介石“呵呵”连声道：“还有什么漏洞？”蒋经国道：“大家都这么说：刘自然中第一枪时，已经身中要害，而且是在最近距离内，他倒下地面，雷诺应该知道对方已无还手力量，居然还继续向他要害部位发射第二枪，证明他是存心置他于死地，决不是自卫，而是故意杀人。”“这个，”蒋介石低声说道：“我也不相信雷诺不认识刘自然，的确是故意杀人。那么为什么呢？为了女人？还是为了钱财？”蒋经国把二人之间的关系说了，蒋介石沉吟道：“这个，这个就很不好。要知道中美关系最近越来越糟，如果指雷诺故意杀人，一定会闹出事来，当然不可能闹出大事，可是即使闹出小事我们也受不了。我看算了吧，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免得在不愉快的局面里，又增加了不愉快。”小蒋唯唯，退下与众人商量，众人皆以为不可，议论纷纷，主要的意思有：首先是美国佬的眼睛长在额角上，台省军民皆有怨言，有些苦主更是恨不得咬死几个美兵，如今有了一个案子，趁此机会煞煞他们的威风。其次是死亡者是一个少校，还是“阳明山革命实践研究院”的职员，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如果不打官司，不但军心受挫，而且民心远离，整个政府都会给人瞧不起，最后一点是：一个上士杀死一个少校平平常常，今后对老蒋以下的几名大员安全问题，又该如何预防？

老蒋闻报浑身泛汗，再三思量，也感到此事无法私了，便吩咐道：“那就打官司，不过要注意两点：第一：千万别把事情弄大，越小越好，解决得越快越好；第二：千万别授人以柄，要顾到他们的面子，也该让刘家平了这口气，赔一点钱，堵住苦主的嘴。”却又低声叮嘱儿子道：“按照条约，美国人在台犯案，由他们自己审判。我们反正无权审讯，因此与其头胀面红扮恶人，不如一开始就留点交情，这种官司是没什么打的，他两人既为钱财起纠纷，就给他家里赔几个钱，好歹了此命案。你知道他们的态度，最近越来越坏，可别再出乱子，枝节横生，僵在那里，谁也下不了台！”

拖到四月十日，叶公超特为此事见蒋，说道：“关于刘自然命案，台北地方法院检察处已经侦查完毕，令天把全案结果连同凶器证物等件，一并送到了外交部。在这之前，就是凶案发生以后，外交部已经做了不少工作，根据民国四十年我接受美援时双方换文的规定，美国军援顾问团人员的身份，乃是美国大使馆的一部分，享有外交豁免权，相当难办。就在三月二十二早晨，外交部派出主管司司长，向美国大使馆负责人员正式表示我政府对这桩命案的关切之意，请美使馆转伤美军顾问团，迅速秉公调查审处。同时要求美使馆通饰美军人员，除非有绝对自卫必要，再也不能随意开枪了我们正式对美使馆说，如此草菅人命，将会损害中美友好合作。”

蒋介石忙问：“你再说一遍，他们当时怎样答复的？”叶公超道：“他们说：美方对这件案子也是十分重视，认为非常不幸，自当与我们有关当局合作调查后，再慎重处理。”老蒋冷笑道：“还没调查够？”却问：“刘自然的家里人又如何？听说他的妻子，曾经到美使馆去过，双方又说了些什么？”叶道：“刘自然夫妻有很多家人在大陆，刘妻的名字也很古怪，叫做奥特华，她去过大使馆，而且不只一次。每次去，哭哭啼啼不用说了，总是离不了几句话。”老蒋问：“她敢骂人。”叶道：“据当场听见的人说，她比骂人还厉害。”蒋道：“那是什么？”叶道：“她说她的身体在美国大使馆，等于在美国的土地上，因此她认为刘自然死的冤，死的惨，但凶手必能得到合理处置，因为美国是一个著名民主、自由、公平、合理的国家。”蒋沉吟道：“可有人在她背后指使？”叶道：“除了阳明山革命实践研究院的同事，就是一些本党同志，并无其他身份不明之人。”

蒋介石想了想，又道：“那美使馆是否已经谈到赔偿？”叶道：“有，可是奥特华不要，她说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她但求枪毙雷诺！”

蒋介石一怔，“哦”了一声道：“她不要钱？”蒋经国道：“这个女人特别，太激动了，可是也难怪她，全家靠刘自然一个人。而且这件事也太过分，连办案的人都不想干涉她，由她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有一次，美使馆有个中级官员对她说：‘为了中美邦交，你还是别说这么多吧。’她的答复使对方无从接嘴，说的是：‘正因为中美邦交很好，我才有勇气到你们这里来诉冤！’”

蒋介石沉吟半晌，叹道：“这真是个难题，这真是个难题。”再三叮嘱，仍是老套，但外交部那边却有了新的难题叶公超因事飞美，代理部长沈昌焕面对着“美国军援顾问团”的一封来信，寥寥几句，说的是：“关于刘自然案，本团认为该上士之开枪系属自卫行为，不拟予以处分！”急得沈昌焕团团打转，暗忖对方未免忒煞过分，当下与部属仔细研究，想到了一步棋子：邀请美驻台大使蓝钦到部，意思是说：“这件事分明你们错上加错，如今请你到这里来，而不是我到你们那里去，就是要你明白事情并不简单。”

那蓝钦施施然而去，笑道：“这件事情，实在不幸！军事顾问团为此开过不少次会议，但是他们的商量结果，连我也感到难以措辞，据说他们全团上下一致认定雷诺没错，错在姓刘的。我曾经再三提醒他们，就算是自卫，第一枪有无近距离命中要害必要？第二枪有无从泥土里挖出弹头必要？唉！这真是遗憾之至！不过他们军人的情形，你们多少也知道一些。”

沈昌焕道：“这件事情，看来贵大使要和军事顾问团开导开导，贵我邦交极好，双方正在共同反共，敝国对他们已经极尽友好之能事了，无奈这一次问题太大，影响很广，想请贵国正视其事，重视它的发展。不瞒大使说，这一阵各方触目，民间的舆论已经够瞧，军方的反应也并不妙。因此敝国认为有必要和贵大使当面商量一次，请贵大使务必伤军事顾问团依照军法审判，不能一纸公文，认为如何如何便可了事，否则引起赚烦，到那时候双方都不好意思。”

蓝钦道：“多谢阁下提醒，我懂得阁下所说的弦外之音，并且决不认为这是变相警告，贵我邦交一向良好，我们之间不可能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接着把脸一沉，说道：“不过他们是军人，军人的性格阁下谅必明白，他们已作出了结论，并且公函已经送到贵方，老实说我的处境也是非常困难的。”沈昌焕急道：“敝国根据一九五一年双方换文规定，认为顾问团人员是大使馆的一部份，因此惟贵使馆的公函承认是正式的公函，光是顾问团的公文，不能代表贵使馆，这一点务请原谅！”

蓝钦佯笑着摊摊手道：“难道非审不可么？”

沈昌焕苦笑道：“我是和大使商量，当然不可能有什么斩钉截铁的意见，不过我可以把军民的一些反映告诉你，作为贵使馆的参考。那是：就苦主来说，刘自然的妻子痛苦得要疯了！贵使馆曾经对她说可以考虑赔偿，但她所渴望的乃是把杀她丈夫的凶手绳之以法的，赔偿不是主要的。而绳之以法的‘法’字操之于贵大使馆，如果不能这样做，她必然失望，甚至失望到会做出使我们双方都难以下台的事来。”

蓝钦道：“看来不会，只要没有共产党在背后煽动，一个妇道人家，她会做出什么事来？‘沈道：“大使差矣！我们都是反共的，特别是我们，从这么大的大陆退到这么小的小地方来，再没有必要解释有关共党活动的什么了。可以断言，这件事情与共党无关！我们甚至可以不必想到这上面去。相反，如果稍一不慎，涉及共党，人们的同情心却跑到共党那边去了！人家会说：共产党对武力压迫决不屈服，倒是本党在奴颜婶膝！我们无论怎样愚蠢，也不能这样做！”

蓝钦皱眉道：“那民间舆论如何？他们难道不珍惜中美友谊？‘沈昌焕急道：“正因为雷诺闯了大祸，中美友谊大受影响，贵使馆非办雷诺不可！甚至可以这样说：贵使馆重办雷诺并非为了刘自然，而是为了反共！要知道中国民族性与众不同，这件事不用审判已经是非大白，如今却不想审讯凶手掩盖是非而突出是非，请问对贵国名誉来说，合不合算？‘蓝钦叹道：“我们的士兵与你们的士兵不同，他们凡是到外国去的，大都有种种保护。如果真的重办了雷诺，会影响到美军士气，后果严重！”

沈昌焕急道：“分明他是错了，又怎能用口实去袒护？刘是军人，又是总统府直属高级党校的职员，因为忿忿不平的除了民间，还有军人！”又道：“事隔多日，雷诺不但没有受审，甚至行动自由，在街上不可一世的态度，老实说极其容易引起众怒，众怒难犯，贵大使务请好生考虑。”

蓝钦告辞道：“那我回去考虑。”但考虑了一星期之久，兀自无可奉告。老蒋小蒋等俱皆着急，深恐枝节横生，再生变故，于是再命沈昌焕派出一名司长，再度约见美大使馆负责人员到部，求爷爷、告奶奶地对美国佬说：“警方调查结果，雷诺开枪杀人，确实超过了正当范围，只要等到全部调查送将过去，作为贵方对雷诺起诉的根据。可是在未审判之前，希望贵国军方先将雷诺扣留。同时请顾问团注意一点：就是处理本案时，应居于警察和检察官立场，而不是居于被告辩论人的立场，相信敝国这些要求，非常合理。贵大使以为如何？”

蓝钦使劲转动他骨碌骨碌一对眼珠。

终于那美官开口道：“关于拘押一点，顾问团方面并没有找到非自卫行为的相当证据，因此无从扣押，只能依照法律，把雷诺的行动限制在他的住宅与办公室里。至于你们说有人看见他在公园和台北市区游玩，相信是看错了人。”那司长便说：“既然不能扣押，我们不便再说什么。不过这件案子终究是桩案子，不能漫无限制地任它发展，终得由军事法庭审案。”

蓝钦不耐烦道：“我们早说过：希望你们迅速调查，把结果和证物送到这里来，我们才能作进一步的处置！”这么看，沈昌焕接到台北地方法院检察处四月十日那封公函之后，就在十二日备具节略，将原案、证件、英文译本各项证物等等送到美使馆，并在节略中重申迭次口头要求，请求美方审判雷诺。

事情发展至此，美方已无推拖可能，蓝钦等举行了一个秘密会议，什么顾问团长、经合署长、中央情报局负责人、宪兵负责人等等文武人员齐皆出席，人人愤懑，个个生气。列位，这些美国佬并非为雷诺横行而愤者，并非为丢了美国佬的面子而生气，乃是为了老蒋居然“认真”起来而愤懑，为了台湾军民居然同情死者而生气。会中有大声骂蒋的，有低声献计的，吵吵嚷嚷，一片“激昂”。末了蓝钦作结论道：“就这样，我们各个单位心中有数，雷诺惹起的麻烦就这么办了！”他隆而重之地说：

“本来，我们以为此事可以算了，结果还没完结，实在扫兴！白官的指示是由我们这边决定，我们大家的决定是美国军人不可侵犯！刘自然做瞥伯，手中还拿武器，雷诺上士的自卫是完全必要的！至于军事法庭，他们既然希望我们非开不可，我们就开给他们看看！”又道：“有如大家所知道的，蒋介石怀恨我们美国青年的血不为反攻大陆而流，因此近来诸多作状，令人作呕！”众人闻言一阵狂笑，会就散了。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话说到了五月十四，美方宣布：决对雷诺以任意杀人罪起诉。翌日正式通知老蒋的外交部，言明五月二十日开审，请老蒋派员观审。患得患失的老蒋获悉之后，反而大感精神不宁。

沈昌焕在“御前会议”上报告道：“刘自然案从不审到开审，此乃我方的初步胜利。据美使馆宣布，他们的军事法庭定二十号上午九时开审，地点在美军顾问团教堂之内。我们已派定外交部庄景琦、司法行政部廖维辉和台北地检处罗必达三人观审。我们的意图，也已经通过合众社台北记者发出了新闻，一般军民情绪也稍为安定。”蒋介石急问：“合众社的记者说了些什么？别越缠越糊涂才好。”

沈昌焕道：“几乎都是我们的意思。合众社发出的消息说：

‘事关在台美国军人及眷属地位的司法管辖权问题，正由中美双方进行协商中。消息灵通人士说：中华民国政府欲获一与美日驻军协定相似的协定，也即美国军人及眷属在办公时间及营房以外时地所犯罪行，应由中华民国法院审理之谓。中华民国系于顾问团来台之时，给予该团外交地位，现仍有效。当时协议，仅就在台美军数百人而为，目前在台工作美军人数虽为机密，但据估计，连眷属在内的约有一万人。’”沈昌焕又道：

“合众社还说：美方极欲成立一协定，以包括将来遇紧急时派来台湾的所有美军人员。因为除顾问团外，其他美军部队来台时，又皆需以临时协定方式解决此一问题。”

蒋介石“哼”了一声道：“谢谢一家门，什么将来遇紧急时再派军队来台？谁要他们派部队来？南韩南越为什么不打过去？谁稀罕他们派兵到这里来，这里的防守力量还用得着他们来加强？不想反攻大陆，都挤到这里来吃太平粮吗？娘希匹这算帮什么倒忙！”发了一顿牢骚之后，老蒋问道：“他们这次审讯，会有一个什么结果，老实说我不能放心。这种情形，和以前上海的领事裁判权一个样，共产党在韩国和他们打，他们在台湾犯了案还轮不到我们来审，娘希匹这口气我咽不下去！一开头我们好说歹说要他们做个样子，拖到现在弄出个军事法庭来，鬼知道他们会有什么下文，你们谁清楚他们的军法审判情形？”

沈昌焕诚惶诚恐道：“外交部曾经向他们要了一份材料，知道他们的审判程序，依照现行美国军法审判程序雷诺的‘故意杀人’罪如果成立，被判有罪，他仍然有两次上诉机会。他们说在军事法庭开审以前，有一个侦察期间。通常假如一个军人被疑犯有罪嫌，即由其直接主管上司进行调查，并在调查之后签具意见，拟定罪名。这份意见书，即交由主管将领核阅。他在所属军法官的顾问下依法作出决定。决定该军人是否应受军法审判，或应以何种罪名付诸审判。如果决定付诸军法审判，主管将领下令指定人员出组法庭。上面所说，乃是指大型军事法庭而言，一般轻易罪行，则由简易军事法庭审理。简易法庭有时由一名军官或两三名军官出任审判，人数视案子的轻重而定，审判结果，由单位主管签字执行即可。”

蒋介石道：“那雷诺案算什么？"

沈昌焕道：“这个要到那天才知道，据他们说：像醉酒滋事但未毁物伤人、受判三天内每天做苦工一、两小时的事件，就属于简易军事法庭。而一个大型军事法庭，必需有这么几个人：一个是执法官，他在军事法庭中的地位等于美国民法中的法官。另外要不得少于五个的庭员，其地位相当于美国民法中的陪审团，到底要几名？由主管官决定。审讯中由他们听取检察官和被告双方的证词、辩论、诘询，然后决定有罪无罪或者处刑。这些庭员中，由一个资历最深的军官担任主席，或者应该译为首席庭员。此外，再要一个辩护律师和检察官，他们可以带助理员一个或几个出庭。内中法官、辩护律师和检察官有严格规定，他们必需是美国律师公会的会员和军中军法官，因此还持有美军军法总处的正式证明文件。”

蒋介石感到疲乏，但台湾的法庭既不能审讯雷诺，人家怎样审法，总得事先明白，以免到时惨败，毫无挽救希望，因此嘱咐几个办事人好生听取这个报告，自己回房休息去了。

沈昌焕便继续报告道：“军法庭进行时一切由主席主持，宣读起诉庭书后问被告有无意见？如果被告者，例如他不该被控这个罪名，或有不该在这个地方受审，请求军事法庭不予受理或者改控较轻罪名审讯等等，检察官与被告就得展开辩论。如果辩论结果是应予受理，该庭才正式开始。一开始，就宣誓，誓如他们在庭中所述一切，就其本人所知，都是真情实话。

“这个誓言，在美国法律上有极大的约束力，之后如果查出发假誓，就要以‘伪证罪’受五年以下的苦役刑。稍想立身社会，顾及前途的人都不敢伪证。轰动一时的美国国务院官员希斯入狱几年最近出来，他并非‘危害国家’罪，而是在‘伪证’罪名下服刑的。”

众人相视无言，担心雷诺在庭上发的是假誓，但当作真实，毫无办法。又听他报告下去道：“依照美国军法规定，庭员中与被告阶级相同的，不得少于三分一。实据数目就由主管决定。而在庭员之中，被告和检察官可以不提出任何理由，各自请求任何一名庭员回避，而那人必须回避，但只限一个。此外还可以提出理由请某人某人回避，但这必须经过辩论。庭员本身也可以指明另一庭员对本案已有成见而要求他回避，这也需要经过辩论。应该退庭的庭员退庭后，有候补庭员者即予递补，否则剩多少就算多少。”

众人俱皆闷闷欲睡，忽闻沈昌焕干咳一声，众人精神一振，以为他已说完了。

不料沈昌焕说下去道：“之后，请证人一一出庭，首先为检察官，也即原告，也就是美国政府的证人出庭。当每一个证人作证完毕后，辩护律师可以请询证人，尽量设法找寻证言的错误，以求推翻他的证言。被告如有证人提出，也依同样方式进行。当全部辩论终结之后，庭员就退席到一间秘室进行考虑，大家用书面方式认为被告有罪无罪，这张字条折叠之后放在自己面前，由一名官阶最低的官员收集，交与主席、共同展阅。‘有罪’标达到三分之二的数目时被告罪名成立，否则无罪释放。”

聆听的大员们大半入睡，沈昌焕还在读下去道：“罪嫌成立，庭员们再投票，决定应判什么刑，同样在纸上各人写下认为应予科罚的刑理。又以同样方法收集之后，依刑量轻重次序整理完毕，从最轻刑量开始一一付诸表决。某一刑量获得法定大多数票时便算通过。”

蒋经国打破寂寞，叹道：“不知道雷诺要判多重？”沈昌焕也苦笑道：“这就要看他们公正不公正了。按照他们军事法庭的规定，刑量所需的法定大多数，大概在五年有期徒刑以下的需三分之二大多数；十年或十五年有期徒刑且涉及不名誉开除军籍的判刑，需要四分之三大多数；死刑就要全体一致通过。”

蒋经国苦笑道：“看他们的气焰，要判雷诺死刑是不可能的，不过最起码总该吃他个十年官司吧？”沈道：“但愿如此，否则我们没办法下台了。”又读下去道：“庭员们获得结果之后，就回到庭上，由主席宣布被告有罪无罪，或者有罪该判何种刑量，但主席并不宣布投票情形。在法庭审讯期间，法官负责随时提请有关各方注意法律规程。如果被告无罪，该案即告结束，检察官这个政府代表依法不得上诉，也不能因为判刑太轻而上诉。”

众人闻言一征，异口同声道：“雷诺的罪行不可能无罪、不可能无罪！”沈昌焕点了点头，再读：“如果有罪，主席就闷被告是否承认有罪？被告认罪，该案宣告结束，卷宗送由主管将领复阅，他可以减刑但不能加刑，至此全案成为定局但是，被告认罪后还可以当庭提出有利自己的事实请求减刑，例如他可以说在军中多年从无过失，一向尽忠职守等等。”蒋经国道：“他妈的这个可以减，那个可以减，自己又可以请求减，到那天雷诺如果判刑十年，这一减再减天知道会减成几年！”沈昌焕苦笑道：“老实说，能够关他几年，三年五年也够我们下台的了，希望他判死刑的话，看来不容易。”再读：

“假如被告认为他的罪名不当，如过重之类，他还可以请求复案哩！”

蒋经国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又是减刑，又是复案，那干脆别审判算啦！”沈昌焕道：“上面说的不是重审，而是被告认为某点某项有错误时，他可以在一张请求复案的表格上签一个名，随全案卷送到华盛顿军法总处，但此后并无复审。而在华盛顿军法总处，有几个永久性的复阅委员会，总处收到卷宗之后，被告和检察双方各再加派一个辩护律师和检察宫，在指定的一个复阅委员会中进行辩论。但被告和证人都可以不必出席。如果还不能定案，就将全案再送美国军人上诉法院。”

蒋经国以掌击膝道：“花样真不少哪！”又听沈昌焕读下去道：“这个法院特别，听说是由几个有地位、有资格、有名望的文人所组成，是个永久性组织，它的定谳是无法更改的。”又道：“在军事法庭进行辩论中，一切证明被告有罪的负担，都在检察官这一方。美国的法律勿论民法军法，一个与许多国家法律精神不同的基本原则是：在被告尚未经合法理由和有力的证据证明他有罪之前，他是被认为无罪的。”

蒋经国透过一口气来道：“完了？”沈昌焕苦笑道：“还有一句，那是说：美国军事法庭完全为了审理刑事，无权处理任何民事赔偿要求。”话音未落，捧住了茶杯便喝，瞧模样几乎把杯都吞了。

话说五月二十日一清早，美国侵略者运用他的“治外法权”，在台湾的“美军顾问团军事法庭”中设立了“法庭”，摆下三十排椅子，开始了雷诺枪杀刘自然命案的审讯。美方根本不重视这件命案，与其说是审讯杀人凶手，毋宁说是打击台湾军民“居然要审美国老爷”的那个劲头。蒋介石派去的人一打听，知道在那个教堂改作法庭的地方，真正坐庭的陪审员只有八名，内中上校五名，上士三名。而雷诺“携眷”参加，在草地上吸烟说笑，旁若无人。国民党有关人员心都冷了，旁听的中国人也感到气氛不对，紧紧张张注视审讯进行。

九点整，美国军法官、庭员、检察官、辩护律师、被告、速记打字员、译员等等二十人全部入场，星条旗下，接着来了个“全体肃立”，庭下观审人员坐下后，堂上除译员外十九人宣誓就职。除检察官二人系由首席庭员监誓外，其余各人皆由检察官宣誓，开场战做得似模似样，好像美国的“法律”真的是刚正不阿，公平无私一般。一旁相陪的国民党三名观审者又听到庭上在问凶手：“雷诺先生，你以为你有无罪嫌？”这个昂然四顾，满脸油光、身躯高大的“雷诺先生”大声答道：“我没有犯罪！”旁听席上有低微的“呵呵”声，又闻庭上开口道：“那么，我们就开始审讯。”

有如台官方所获资料，那美国军事法庭开庭之初，检察官与辩护律师当真利用他们的法定权利，不提出任何理由，要两名陪审员回避，一个是上校霍尔顿，一个是上士加尔威，那检察官还曾要求上士弥斯坦回避，三个人便回而避之了。但当检察官要求上士希柏特回避时，庭上就先吵了起来，结果闭庭十五分钟，由其他陪审员表决，结果希柏特留任。

雷诺在一旁作微笑状，毫不紧张。旁听者目光搜索，见一百多人之中，中外新闻记者坐在第二排，老蒋派来的观察员坐在第三排，之后乃一般旁听者，苦主刘自然的未亡人奥恃华也在内，只见她身穿黑色旗袍，未施脂粉，怀中抱着孤女，一副伶仃孤苦之相，与盛装出庭、左顾右盼的雷诺太太一比，人人感到心都发冷。

九点十八分，庭上纠纷了结，宣布正式开庭。检察官魔术师似的先先后后搬出向庭上提出证物、文件共一十三宗，包括照片、手枪，小棍、被告供词及其他文件等等。每交一件，辩护律师便大声说：“没有反对才能正式列档。”于是一件件喊过去。喊到被告一篇自白，经雷诺起立证明确系自白，也就列档，做得像模像样。之后第一名证人、那个出事时曾到现场办案的美军顾问团宪兵组上士麦镜肯起立作证道：“一九五七年三月廿日晚上，雷诺上士夫妇于下午五时半到隔邻某上士家中玩Ｐｉｎａｃｈｌｅ牌，大概在晚上十一点半回家。雷诺在厅里休息，他太太到浴室洗澡。不一会，他太太告诉他窗外有个人影，雷诺上士就回到卧室，在橱中取出Ｋ二三四八零号左轮手枪，装上九粒子弹，自后门出外。在邻宅门前向刘自然看了半分钟后，用中国话对他喊了声：‘等一等！’刘自然便从窗上跳了下来。左手还拿着一根棍子或者水管似的东西向雷诺走来。雷诺喝令停步，否则开枪，刘自然继续前移，雷诺上士忍无可忍，怕他动手，就开了一枪，因为距离太近，无法不中，后来查出这一枚子弹自前腹进，刘当场倒地，爬向道旁。雷诺就高呼ＭＰ！ＭＰ！平时那边经常有美国宪兵巡逻，当晚却没有人答应。雷诺就回到室中，要他太太通知美国宪兵队和阳明山警察所，然后雷诺上士步出室外，因见刘自然又向他走来，于是再放一枪，见他跑开，雷诺就回到家里，等候宪兵。”又道：

“我到雷诺上士家时，曾见雷诺上士在哭泣，他自己对我说：“我刚才开枪射人，不知道犯了罪没有。’”众华籍旁听者闻言几乎失笑，因为鳄鱼吃人前是会“落泪”的，但雷诺那副凶狠之状，比鳄鱼还狠三分，不可能哭泣。

第二名证人姚李妹，紧紧张张作证，声音比蚊子还低，甚至近在咫尺的法官都无法听见。小小的礼拜堂中人人仔细倾听，只见法官等人侧着脑袋，恨不得长一对兔子耳朵，挨着她的嘴。老蒋所派三名观审员窃窃私议，认为这个女佣神色不宁，态度紧张，准是受过雷诺或其他美方人员警告，以致出得庭来，竟似失魂落魄一般。中外新闻记者更是紧张得如坐针毡，总不能对这一个重要的证供反而交了白卷。就这样在前后嘀咕声中姚李妹念经般说了几句，等于第一证人所供的录音。而内中与出事之夜对韩甲黎所说的情节，却有不少出入。末了，法官作不胜伤脑筋之状，说：“雷诺上士的女佣说：她听到两次枪声，其间相差四、五秒。”

辩护律师道：“不不，应该是四五十秒。”法官道：“姚李妹女士，到底是四五十秒，还是四五秒？”那女佣几乎哭出声来，满头大汗，半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第三名证人韩甲黎起立作证，将当夜接到姚李妹的报警电话之后所见所闻说了，大体与众证人所说差不多，有道：“我接到电话便去雷诺上士家，看见雷诺先生坐在沙发上，身边桌上放了一支手枪。他见我去，也没起立，指指那枪道：‘就用这枝枪，我打死了刘自然。’我当时不知道躺在那边的死者是我的朋友。现在我可以作证：刘自然先生是阳明山革命实践研究院的职员，工作很是重要，与美国盟友最熟，因此雷诺上士如果说是不认识他，那是使人非常惊诧，因为我曾见过他们两人常在一道，出事那天晚上，刘自然家中就有几个朋友，大家一起离开刘家，而刘自然说明是到雷诺上士家里来的。假如他真是个瞥伯，天下绝无这种瞥伯。而且正因为我和他私交很好，我知道他从不使用左手拿东西，而在雷诺上士所说的情景中，他居然在生死关头改用不够气力的左手来企图袭击对方，这是使人难以理解的。还有，雷诺上士一再说他向他走过来，试问如果他真是个瞥伯，给人发现之后不但不跑，反而向手中有枪的事主走过去，中了一枪倒地之后爬起来再走过去，我们都会奇怪；雷诺上士口中的刘自然，中华民国的一个少校，会做出这些不可理解的事。还有，雷诺上士所说的他手中的武器，我们找了很久，”他指指桌上的那根樱花树枝：“就是这么可怜的一根玩意儿，当时还有露水，并且找不到曾经有人握过的痕迹！还有，据雷诺上士描绘的死者最后一段路程中，他身中两枪，走了这么多路，居然沿路并无半点血迹，这也是无法理解的地方。还有，那个‘自卫’藉口，漏洞更多！”

法官道：“希望韩组长多提事实，少提问题，因为你是证人，不是律师。”接着第四名证人美国中校军医麦赖琪作证道：“我所作证的，乃是刘自然枪弹伤口和伤口内部情形。我曾参加刘自然的尸体解剖，时间有五、六小时，但一直到我离去，还没找出子弹。可是另外据说，有一粒子弹正中他的背脊骨，进入骨内，拆开骨头之后才发现的，但我并未亲眼看见。我的意思是，第二枪才是致命的一枪，子弹自左前胸第四肋骨进去，再从头颈后面出来，弹穴内淤血很多。腹部那一枪，在通常情形下如果立即救治，便可延命，不能算是致命伤的。”

第五名证人美军顾问团宪兵组上士调查员查尼作证道：“我曾在出事时录取雷诺上士的自白书，并且曾向法庭呈缴了雷诺上士的自白书，此外没什么可以说的了。”

上尉辩护律师史蒂尔起立，说道：“现在证人作证完毕，我想请陪审员答复我几个问题，”接着指指首席庭员上校菲尔兹道：“请你答复我：你看过报纸没有？”答：“看过。”问：“你是否因为看报关系而已形成自己的定见？”答：“没有。”问：“你认为自藏手枪是合法的吗？”答：“对派驻福摩萨的美国军事顾问团成员来说，当然合法。”问：“你对“自卫’一词如何看法？’’答：“凡是将要发生危及我们生命财产的事，因此所以引起自卫的行动，便是属于自卫的范围。”问：“你对法律上对自卫的解释同意不同意？”答：“同意。”问：“你在出庭之前曾否与旁人谈过本案？”答：“没有。”问：“对本案你是否曾经表示过意见？就事实谈论呢？还是揣测？”答：“没有。”

接着史蒂尔义找了两名陪审员同样提了不少问题，末了对陪审员探询起法律规定来，法官道：“够了够了，法律文章是我的事，陪审庭员并非法律专家，请不必再问。”

“这种审案简直是在开玩笑，”办事人事后向蒋报告道：“今天上下午各开一庭，早上从九点零五分到十二点，下午从一点半到四点一共听了五个证人的证供，内中下女的口供变动最大。而值得注意的是，那根樱花树枝在拾取时是否潮湿，那天阳明山的雾气很大，空气潮湿，他们没有提。事后棍子上曾否验出指纹，检察官和辩护律师根本没有提。”

蒋介石忙问：“明天怎样？”办案人道：“检察官在今天下午四点欠三分宣布已无其他证人出庭后，当庭要求全庭人员同赴阳明山现场察看，被告律师也同意，表示愿意共同提出这个建议，法官就答应定明天上午八点钟在原地复庭，复庭后一齐出发现场观察。”

蒋介石沉吟道：“哦，被告抽香烟。那刘自然的太太呢？”办案人道：“她在旁听席上哭，明天才轮到她作证人。”

五月廿一早晨八点正，那个美军事法庭依时开庭，旁听者众，但五分钟后只见庭上全体人员包括机器速记员美籍华侨小姐王丹娜等一窝蜂离庭出门，分坐四辆车到现场去了。以为雷诺必将表演杀人经过，孰不知那批人到得现场，仅为指出各证人所提供的联系位置实在地点，雷诺并未有所“演出”。各证人的口供或有不同，但死者中第二枪的地点及其伏尸地点，距离在五十米以上，那是确定的了。而且发现自公路边草山中正路一段六巷对面处所至尸体所在地，有一个大约四十五度的斜坡，坡上大小乱石半露，地面极为不平。自该公路边到尸体所在地距离约在十五公尺左右。而凶手住宅前的公路为下山坡路，水泥路面，可通汽车，

了解了这些，大群人马又在九点三十分一窝蜂回到法庭，由韩甲黎再度作证，就那根樱花树枝有关问题作出解答，辩护律师刁钻古怪，志在肯定刘自然“左手持棍企图行凶”，韩甲黎一一辩驳，认定此物绝难“行凶”，而且捡到时乃在树丛之中，露水未干，未曾发现有手握痕迹。再说刘自然根本不用左手握物，他和他同是少校。友谊深厚，等等。

于是法官要十名证人作供，旁听者见证人席上一片满不在乎状，心头有不妙之感。第一名证人为美军顾问宪兵组上尉译员波达尼克，说道：“当顾问团宪兵组调查雷诺上士时，我曾担任过一次译员。我此刻所供述的，乃是雷诺上士家女佣姚李妹曾经说过，她听到两枪相隔时间是四十五秒钟到一分钟不是四秒或五秒钟。”这供述旨在推翻一些什么，华籍旁听者紧张起来，又见辩护律师想提出当时所作笔录的摘要一份作为证据，可是这是摘要，更妙者连证人都不知道是何人的所作“摘要”，检察官纵想接受，也没办法，于是只能反对，当庭撤回。

第二名证人接着作供，报上名来道：“我是顾问团宪兵组上校组长史兰。我所供述的，乃是持枪合法。为什么带枪合法？那是因为台北治安一天坏似一天，别的不说，只说盗窃，近来台北市的盗窃案，比起我在一年前到达福摩萨时，已经多了百分之二十，而且越来越多。顾问团平均每月一次向我们警告，要我们特别小心。”检察官道：“阁下的作证与本案无关。”于是闭庭由陪审员投票，通过这个证人所述与案无关，史兰就继续说下去，说的仍旧是台北治安太坏，检察官又指他与案无关，再闭庭由陪审员投票，奇哉怪也，这一次，却变成了有关。

于是史兰再大谈台北治安之糟，美方人员非佩枪不能自卫，因此持枪为合法，雷诺乃为自卫使用佩枪，不能说他犯法，云云。华籍旁听者闻言色变，美籍旁听者脸有喜色。

第三名证人乃雷诺邻居美军上士西姆森，只见他贼忒嘻嘻说道：“我今天要作证的，乃是我家中曾经被盗一次。”法官忙道：“西姆森先生，你的作证与本案无关。”证人道：“有关，因为有关我才作证。试问：如果福摩萨治安良好，我们何必带枪，带枪固然有安全感，其实有些时候反而惹麻烦。”法官道：“我再一次告诉你，你的作供与本案无关！”

证人死乞白赖道：“不不，法官，实在有关，我那一次被盗记忆犹新，值得作证，并且提醒每一位来自美国的女士和先生，台北治安太坏，雷诺先生的开枪，实在事出无奈……”法官又要他闭嘴，照例闭庭由陪审员投票，通过不再让他作证，于是这一幕“美国戏法”赢得了旁听者对法庭态度认为所谓“公正”。

但第四名证人上校孔传忠、第五名证人少将杨文达作证的结果，使旁听者大感不妙：他俩都是国民党军人，是中国人，是雷诺的“品行证人”，结果是“证明雷诺上士品行良好！”于是第六名证人作证道：“我是顾问团医务组的上校医生威廉，我很感谢刚才两位证人所说的；因为他们所说正是我想说的雷诺上士品行优良，这就是我的作证！”

众人闻言，喜怒各半，又见第七名证人笑着作证道：“我是顾问团医务组医生怀特上校，我的作证与威廉上校的作证相同：雷诺上士是个品行优良的美国军人！”

众人见这几名证人一面倒，以为第八名证人或许“换换口味”，不料那厮开口道、“我是顾问团军需组的古琪上士，雷诺上士在国内时，我曾是他的部下，现在我们又在一起，我和他相交多年，证明他是个品行优良的美国军人！”第九名证人吹了一声口哨作证道：“我是宋尼上士，雷诺上士的老朋友，我证明他是个品行优良的美国军人！”

法庭气氛立即陷入畸形状态，美籍听众俱皆笑口吟吟，华籍听众一律面色铁青！迄下午三点四十分，凶手之妻出庭，于是庭上静寂无声，听她开口，无奈她的声音有如女佣姚李妹，无人能够听得清，只能意会到她说：

“我在顾问团工作……出事晚上从朋友那边回来，我的丈夫先入浴室，之后我入浴室，当我洗好澡正在擦背……”辩护律师忙问：“后来发生了什么？”答道：“我……我看见窗下毛玻璃上有一对眼睛盯住我……”

旁听者见她一顿，以为有什么话要说，不料只见她嘴一咧，当场痛哭失声，法庭立刻混乱起来，雷诺作保护人状，双手往水桶腰一撑，摆出一副打架模样，好像是人家杀了他、而非他杀了人一样。法官忙不迭宣布闭庭五分钟，反正这是美国的“治外法权”，要开要闭真是家常便饭。这还不算，吩咐顾问团立即派到高级护士两名入庭照料，防她紧张过度而昏厥。至于刘自然之妻在旁抱着个孤儿抽咽得死去活来，好在她并未出声，乐得视而未见。

说也奇怪，一名美国杀人犯被控，其妻作证力指死者是个“瞥伯”，居然昏厥，居然庭上调来两名高级护士之外又出动辩护律师和一位太太，四个人连劝带慰，简直把她当作受难者看待。这么着折腾了十五分钟之久，于是继续作证。

这当儿人人发现她情绪不宁，十分亏心，准备她再度痛哭失声，不料这次她可是顺顺利利说完了她所说的，所供各点与她丈夫顾问团所作自白相似，可是有两点大有出入：

“我听到两声枪响但是记不起两枪之间，到底距离多少时间。不过我清清楚楚听见他喊了几声ＭＰ。还有，我丈夫放了第一枪回家时，是从大门进来的，是我开的门，家中和门外的灯光也同时开亮。”

检察官已经领教过她的大哭，当下笑嘻嘻不作一声，由她讲，也不像辩护律师请询检察官那样，对着目标大放机关枪。他除了询问上述情形之外，只是问了一句：“当你听见两声枪响，究竟相隔多久？”又道：“你丈夫开了第一枪回家，你去替他开门，可看得清楚吗？”

证人点点头道：“看得很清楚，他是从大门回来的，是我自己开的门。”检察官忙道：“没事了没事了，我没其他问题，你可以回去。”辩护律师代她申请留庭旁听，马上批准。

第十一名证人牛高马大，声如破钟，说道：“我因雷诺案来此作证，是最后的一个，但是我作为雷诺上士的邻居来说，却是和他最近的一个，因为我和他紧邻而居，相距不过七十五码，风景区的别墅式建筑只离七十五码，那是太近了。我是美军顾问团总部运输组上士组员史刁华。我所能证明的，就是两声枪声之间，大概相距三十五秒钟到一分钟，可是我没注意到什么。”他摊摊双手道：“台北治安太坏，我们美国人住的地方盗贼更多，放它几枪，没有什么。因此也就没有到门外看看。现在发生了这件案子，我旁的不说，可以特别提出的是：福摩萨的军医署长杨文达少将和另一位孔传忠上校都能证明雷诺品行优良，就不必再审了。”

检察官诧道：“为什么不用审了？”史刁华道：“这两名福摩萨官员，正是雷诺上士服务所在地的有关之人，他们为他作证，而死老又是他们自己的同胞，岂有他们存心帮他人之理？”旁听席上的美国佬闻言几乎欢呼起来，检察官要证人停止发言道：“你说的与本案无关。”

于是当天的审讯到此为止，廿二日续审，只有雷诺一个人以证人身份作证，以及被检察官诘询。人们只见雷诺衣冠整洁，神采飞扬，在辩护律师发问下，叙述了当晚出事情形，说到刘自然向他跑过来，他往后退时，多了一段情节：“突地我屁股上给什么东西碰了一碰，吓了一跳，大概是矮树，我也顾不得了，放了一枪。”

又在放过第一枪回家交代打电话时多了一段情节，雷诺道：“我站在门口，听见有声音，回头一看，见那个人已经立了起来，大约在十二到十五英尺距离时，我大声喊：‘停步！停步！’那人不听话，侧身向我走来，我、我……”众人俱皆惊诧，原来雷诺作大为伤心之状，欲言又止，用食指去抹眼泪，“声情俱茂”地低声说了句：“我于是又放了第二枪。”话音甫落，他太太在旁听席上也来了个合唱，“哇”一声哭将起来。雷诺续道：“那人便跑向路边，我听到他的呻吟声。我就回到家里，坐在沙发里休息，枪放在桌上，十几分钟后，韩甲黎少校便来了。”接着检察官开始诘询，问道：“两枪到底相距多少时间？”答道：“不知道。”问：“如果你当时想到：开枪之后会受军事法庭审判，你会不会采取那个行动？”答道：“那是一定的，我一定会射杀他的，为了自卫。”又问：“为什么打了一枪又一枪？一枪不是已经太多了吗？”

雷诺拍拍腰部道：“我一共射他两枪，每一枪都是为了自卫，不能说多。要知道我用的慢机，不是快机，如果是快机，扳一次机就可以一口气射出九颗子弹，那他身上便成蜂窝了。”检察官舒了口气道：“即使万不得已开枪，那你分明可以射击他的腿部，或者鸣枪警告，何必非杀死他不可？”雷诺摊摊手道：“我没有时间瞄准，那人与我的距离越来越近，因此没有想到射击他的腿部，当然更想不起鸣枪警告了。”

检察官再问：“那人窥浴，了不起抓他送警察，或者把他吓掉，你何必悄悄地从后门出去？为什么一点没有声音？有人说分明你要存心把他杀死，你说可是？”答道：“我从后门出去，就我们美国人的习惯来说，这是非常自然的，我们都习惯出后门。至于声音呢？不但有，而且声音很大。”

检察官问道：“怎么回事？”雷诺答道：“后门也装有弹簧门。开的时候有声音，他一定听到；我走路的时候，在水泥地也会发出声音。”再问：“那你所说的，他手中的东西终究是什么？你应该看清楚了。”答道：“那晚有灯光，因此我清清楚楚看见有人做瞥伯，但在浴室窗下的那一部分就不容易看得清，因此也断不定他手里拿了些什么。”检察官皱眉道：“你放第二枪的日的何在？我们都感到奇怪，你是有枪的，他不像有枪的样子，你自己都说他的手里不是水管便是木棍，那何必非放第二枪不可？”

雷诺大声透了口气道：“我的上帝！那人是穿制服的，穿制服的人身上通常有枪，我看见他中了一枪又立起来，并且朝我这边走，意味到他也要开枪，因此又补了一枪。”检察官作思索状，问道：“雷诺上士，我遗憾地问你：女佣姚李妹和韩甲黎少校的作证，都曾说过两枪之间的距离很短，你是在放了两枪之后才回家饬人打电话的，为什么你坚持你自己的说法：放第一枪之后先回家，再出来放第二枪？”

雷诺大声道：“女佣姚李妹和韩甲黎少校两人有关这一问题的作证，如果不是错误，就是存心说谎！”华籍听众闻言瞪眼，只见法官又在问他：“那末，放第二枪时，你该看清楚那人了？”答道：“不错，放第二枪时，浴室里的电灯和隔壁门灯都已开亮，不过除了浴室之外，全部窗帘都已拉满掩窗，因此有些地方还是没法看得清楚。”再问：“为什么你要让你的妻子立在浴室里一动也不要动呢？”雷诺有气道：“我没有让我老婆站在那里不动，是她自已听到枪之后吓呆了！”

检察官道：“为什么你以为那人会拔出枪来？”答道：“那是这样的，我听见那人手里的东西在墙上碰了一下，感到很危险，一时又没听清这个声音究竟是金属的，还是木头的，怕他报复，因此又开第二枪。”又问：“那你又怎样知道那人已中了第一枪？”答道：“这个很简单，不提别的，高丽之战时我们就见得多了，那人中枪时，中枪处那个地方有菜碗般大的火焰。”检察官透了口气道：“据我们知道，你曾在不久之前和人打架，说明你的脾气是有问题的。”

雷诺闻言迈前一步，好像是他在主持这个法庭似的，说：“我脾气不坏，以前曾经和一个中国邮差打架，事后也曾向顾问团宪兵组报告，宪兵组告诉我已经就地解决，不必介意。不过那个邮差不是中国人，是福摩萨人。”众华籍旁听者闻言浑身起毛，几乎想揍他一顿，可又碍着“美军法庭”，暗付这是“美国领土”，心也凉了，悲伤愤懑，难以言喻。

这当儿辩护律师向雷诺发问，说是问一问当夜情形，但开出口来，却花了不少时问问他的军历，变戏法似的把雷诺曾经获得的“嘉奖信”一封一封往庭上提，一共达六次之多，国民党的六名“观审员”心中暗惊，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道：“糟糕，这分明是埋下伏笔，以便开脱！”有的说：“这是企图取得案外同情。”有的说：“说明了辩护律师的心虚，他知道用‘自卫’做藉口很难通过，于是提出‘嘉奖信’从减刑方面动脑筋。”

美方当然不理会这些，只听见雷诺在大声说：“我有嘉奖信作证，证明我参加过高丽战争和菲律宾各地的驻防，这些都是为了反对共产党！这和福摩萨的主要政策完全相同！我们美国人为了反对共产党，在高丽流过不少鲜血，我的还能活着乃是上帝的意思，我有过难以计数的死亡威协！我在一九五零年调到了高丽，转战于南迄釜山，北到鸭绿江以南三十里之间的各个战场，所受痛苦一言难尽，因此我的政府一再给我嘉奖，说明我是个奉公守法、品行优良的美国军人！”吹了好大一阵，雷诺请求休息，陪审员们对他的“海外服役”经过不但欣赏，而且恨不能鼓掌叫好，包括法官在内，一致同意闭庭，这使蒋介石的观审员们相顾失色，暗叫不妙。

又见辩护律师与雷诺并肩离庭，大步而行，趾高气扬，目中无人，这个“休息”足足接近半小时之久，准是商量够了，两人又再回来。审讯继续。

这回庭方所传证人乃译员美籍华侨伍建沾，只见他举起右手，宣誓道：“一切在法庭上的发言绝对是真话，全部是真话，绝对没有假话！”众人闻言俱皆失笑。法官道：“从此以后，华籍证人可以不必宣誓，说一句‘必是真话’便够了。”便问：“当时你为姚李妹作翻译，曾说她所听到的两枪时间距离是四十五秒，他是否说四至五秒，你译错了？”这当儿听众都知道是“四、五秒钟”，谅系译员误译成为“四十五秒钟”，事实上如果真是四十五秒，姚李妹绝无可能拿着运动比赛所用的“秒表”，因此绝无可能如此准确地数到四十五秒，四秒或五秒，就非常可信的了。

伍建沾的答复却是：“我没译错。”

蒋介石闻报默然，问儿子道：“这样看起来，刘自然案是稳定的了。”蒋经国道：“据观审员说今夜那个首席陪审员菲尔滋上校要求再到现场，看一看雷诺家灯光的光亮究竟如何。”蒋介石道：“去了没有？”蒋经国道：“要到十一点钟之前才知道，因为他们九点钟才动身。”

蒋经国又道：“今天的情形，他们是愈来愈露骨了，雷诺在作证时，还当庭表演了两枪的枪法，装腔作势，没法教人不起反感。特别是被告与死者两个太太都在旁听，两个太太都一再掩面啼哭，但听在耳朵里两种味道。”这当儿电话声响，蒋经国自侍卫官手里接过耳机，听完了之后报告乃父道：“据他们说，今夜九点钟，法官、陪审员、检察官、辩护律师、速记员和雷诺本人到阳明山，九点廿五分到，九点五十分离去一共只逗留了二十五分钟，观察了被告住宅与刘自然尸体所在地，连白天所说的灯光也没研究，就在当地宣布闭庭，明天一早八点半复庭。”

蒋介石喃喃地说：“明天是五月廿三，看来案子要判，已经审了三天半了。娘希匹刘自然给我惹了这么多的麻烦，让我心里好闷，如果他不是研究院的人，我会怀疑刘自然是个共谍，故意在糟不可言的中美关系上落井下石……”蒋经国道：“阿爸别多想了，三天半的审讯，大家看得很清楚，不过是在做戏，特别是那个辩护律师史蒂尔上尉，大家讽刺他是第一流的演说家、辩护家、演员、甚至是个导演！他们旨在为凶手开脱，大家断定雷诺不会死的。同时他们也该为我们想想，因此多多少少要判他坐几年牢。至于多少年，我们三个观审者和外交部的人曾经谈过，估计至少要判七年牢，以平平苦主和这边人的怨愤，然后再减刑，坐个三、五年便没有事了。”蒋介石皱眉道：“如果真是这样，我想这件案子也该告一段落。如果判了死刑，他们真要枪毙凶手的话，这边的人就会说美国真是公平办事对我们反而没有好处。”

蒋经国自以为胸有成竹，当下再对办事人吩咐一番，静待翌日案判之后，对若干方面的人有所劝说。

一九五七年五月廿四，在台北是个不平常的日子，但那天一清早，却是和往日没什么分别的、平平常常日子。上午八点半，美军军事法庭如常开审刘自然命案，有异三天半前者，那是旁听的人多了一些，为的是想听听“民主自由”的“美国法庭”有关该案的判决。作为“主角”，雷诺神情有点紧张，下得吉普，不像前几天那样庭中坐下，却给那个辩护律师拉到庭堂休息室，低声对他说道：“今天我们接到通知，说大使和其他部门都有这种感觉：别以为福摩萨是安安静静的，外面的一般反应并不能让我们睡大觉。这几句话的意思是：今天如果判案结果不能使他们满意，那末我们——特别是你应该注意安全。”雷诺道：“狗娘养的！如果判案结果使他们都能满意的话，岂不是我们顾问团太没威信了吗？我无所谓，只是如果我吃官司，大家干脆降下星条旗回去算啦！”

史蒂尔掏出烟来，两人边吸边谈，史：“也真是的，今天我或许有点紧张，发现那些旁听者眼睛里，似乎都不怀好意似的。猜测那个人的心情如何，只要看他的眼神，雷诺，事情是有点麻烦，希望上帝助我！”说完匆匆看表，将烟蒂掷了，起立道：“距开庭只有五分钟了。”雷诺道：“对中国人我没有什么，在我们眼中只是一群贪婪的猪，一堆废料！狗娘养的那个检察官泰波，不过是个上尉，摆出的架子倒是不小，说话也没礼貌，总有一天我会让他配一副假牙！”史蒂尔失笑道：“你这个水牛脾气，应该改一改才好！如果都像我，人人为你辩护，个个说刘该死，那我们那块民主自由的金字招牌，就不会闪闪发亮，让全世界那些笨鸟把美国当作了他们的归巢！好！一起走，马上开庭了！”

于是两人返庭，只见小小一个礼拜堂，里里外外已经挤了个水泄不通。史蒂尔坐定，对检察官道：“请求准许被告以证人身份出庭作证，内容是说明廿二日夜间实地参观雷诺上士住处灯光亮度情形。”泰波点了点头，要雷诺出庭，当下被告就大刺刺离坐作证，说明那晚灯光情形大体相同，但附近街上多了一盏路灯。听众齐皆纳闷，因为这问题已离题极远，没什么可以再“证”必要，即使“证”后等于没说，果然雷诺说完之后，再也没有诘询或解释。那检察官为了“法庭尊敬”，开口道：“被告雷诺上士既以证人身份出庭，以后就应该可以随时应召出庭答问吧？”法官忙道：“那应该由陪审员决定。”于是宣布闭庭，众人退入内室变了一场“美国戏法”，投票表决拒绝检察官所请。“美式民主”表演过后，法官宣布继续闭庭三十分钟，以供双方与法官讨论“法律指示”，众人只见这个“法庭”开开闭闭，偷偷摸摸，比孩子们利用蚊帐捉迷藏还要儿嬉，窃窃私议，不必细表。迨九点份分复庭，场面就热闹起来了。”

史蒂尔在“众望所归”中以美国舞台演员的姿态手舞足蹈发言道：“我现在作综合叙述，希望能够光荣地获得各位的点头首肯！”他在庭上一头大汗，挤眉瞪眼，或急或缓，或抑或扬，或声震屋宇，或低声如泣，说道：“经过三天半的审讯来看，值得珍贵地提出来的是：检察官并未证明被告不是自卫行动！是否自卫是本案中最最重要的重点！因为自卫才发生了美军使用佩枪的事件，因此也就发生了有人倒地气绝的命案，因此也就产生了雷诺上士被控涉嫌枪杀刘自然少校的讼案，因此诞生了美国军事顾问团应邀到达福摩萨六年以来第一次哄动远东的军事法庭！”

那史蒂尔以荷里活电影中的律师夸张姿态对众人说道：“就在本月初，这里的政府就曾为我们美国军事顾问团成立六周年而作了盛大的庆祝，每一个来自美国的顾问团成员，都曾参加过各式各样的酒会、宴会、舞会、晚会。我们的被告曾经获得政府几次嘉奖信的雷诺上士，也是被总统先生、总统夫人所邀请的嘉宾之一！我想各位不会怀疑我们顾问团全体团员到福摩萨来的目的和热诚罢？我们的目的是支持和援助福摩萨反对共产党！我们顾问团人员在台湾海峡范围内反共不但花钱，还要献出生命！在金门大陈等等各地。我们已经有了伤亡，这是公众所已经知道了的，此刻我想提醒各位的是：顾问团全体人员对福摩萨反共的支援那份热诚不容怀疑！因此对于雷诺上士忽然开枪这一事件，请特别注意它无法避免的原因：自卫！

“因此，我还要大声疾呼，为各位送出一份简单的备忘录，那是：雷诺上士之所以非开枪不可，说明他在当时那种情况之中，确乎显然感到自己生命已陷于极大的危险！换句话说，那就是促使他自卫的力量已经形成，并且迫不及待。这也说明了为什么三天半审讯之中，我们有学问的检察官没有证明被告所为不是自卫行动的主要原因。”史蒂尔忽地声色俱厉，指着远处的韩甲黎说：“这必须提到韩甲黎少校和姚素娥两人的证词，他们的证词不是前后矛盾，便是存有偏见，乃至怀有恶意，事实说明他们的证词全然不足相信！

“为什么我胆敢说这些话呢？”史蒂尔平伸右臂，手心向一下，转了半个圆圈，笑道：“那是因为还有这么一个事实，好多雷诺上士的中美上司为他出庭作证，个个证明他是个品行优良的美国军人！特别请各位注意的是、证明被告行为良好的不但有他的全体美国官长，还有死者刘自然的中国籍官长，因此我认为雷诺上士有理由自卫乃是一个不容否认的事实！”史蒂尔对着一排美籍陪审员欠了欠身，演戏似的东指指西点点道：

“我们可尊敬的陪审员先生们！刘自然是个少校。作为一个少校，应该知道些什么？”检察官插嘴道：“本案自开审以来，庭上从未正式证明刘自然是个少校。”史蒂尔忙道：“那我取消‘少校’，光说他是刘自然便成，你们想，作为一个这么样的人，居然有权利爬到人家的窗户上，瞪着一双眼睛，欣赏雷诺夫人出浴吗？请问他是个男子汉还是个少校？”又加了一句道：“就是不用少校官衔，算是个普普通通的居民罢，也不应该爬上人家的窗子偷看女人洗澡！”

华籍听众闻言愤怒，有人正想说些什么，史蒂尔又在说：“好了，案子已经审完，雷诺上士究竟能不能受到公正的对待，很快可以知道。不过请允许我对诸位陪审员先生说几句话，这不但关系雷诺本人的前途，使他的妻子成为一个罪犯的妻子，使他的那个七岁女儿成为一个罪犯的女儿，而且——”他提高嗓门说：“而且关系着整个顾问团中的父亲、母亲和儿女！”

旁听席上一阵喧嚷，只听见史蒂尔的声音更高，在说道：“最后，我对于福摩萨的新闻界表示遗憾！不少华文报刊登过这桩命案的新闻，同时却是报道失实的新闻；而且又如此歪曲法庭的程序，我不想控告福摩萨的报界，但是希望他们报道应该真实才是！”把台湾报业骂了一通，他的话算是完了。

众人各将注意力集中在上尉检察官泰波身上，戏台似的一个“入相”，一个“出将”，泰波的态度却是十分冷静，半点儿也不激动，开口道：“辩护律师史蒂尔上尉，应该是一位优秀的演说家，也是一个好演员，他曾经处理过不少案件，他曾多次出现在今天的军事法庭法官艾里斯上校所坐的位子上，我绝非他的对手，但是，我不愿意拿情绪激动，和姿态表演的模样，对各位有所陈述。

“诸位的判断，将以实情为准，而‘自卫’一词，法有明文，我不想在这里另作解释。本庭所谓事实，全部是被告一面之词，而事实本身却很简单：一支手枪、两粒子弹、刘自然的一条人命。至于在附近检获的木棍，刘自然的手指接触过没有？是否已抛弃了的附近小孩子的玩具？我们到现在还无法得知。”泰波又道：

“各类分析被告的证词，必需人证，可是刘自然已经死去，无法作证，没有了他的证词。现在为刘自然作证的人有姚李妹和韩甲黎少校。诸位想一想事实，想一想证物，便会有想不通之感。唯一可办之事，是理由、是情绪、是激怒的问题获得的解答。

“我检查各位陪审庭员的资历，都有两年以上的大学教育程度，我从来没有对这样的陪审团发言过。可是请各位回想一下：雷诺所说的一切合理吗？为什么他不让他太太移动，呆在浴室里，自己到外面去？为什么他要找到手枪、装上九粒子弹之后自后门出去？听起来，好像是要抓到刘自然这个人，然而不是。窗上有痕迹，会不会是小孩子们留下来的？别忘记那是一个眷属住宅区！

“即使刘自然手里有一根短棍，又有什么合理的动机由他出外放枪呢？诚然，证明被告故意杀人，责在检察官，可是除了雷诺的话之外，再没有其他证据可以证明。”

众人闻言俱皆叹气，叹气的声音类似，而内容有异。在美国佬来说是松了一口气，在中国籍的听众来说则是闻到了更为沉重的恶劣的空气。又听泰波在说下去道：“韩甲黎少校曾经接受辩护律师的严厉诘询，他说他看见衣袖压在泥土上的痕迹，足证韩少校作证真诚。其次，我们再看看雷诺上士的真实，当时他走向门前，而他太太却关在屋里，他告诉她用电话通知外事警察和美国宪兵，然后再回身出来监视。假使这些话可以相信，那末问题的关键，完全在第一枪的是否合理。雷诺上士仅仅猜测刘自然手中有武器，他应该想到另外一个人是应该活、还是应该死！”

泰波舒了口气，说下去道：“感谢众人的证人出庭作证，而他们几乎众口一词，都说被告人品行优良，是一个很好的美国军人。但是，雷诺上士的罪名并非蓄意谋杀，而是非法故意杀人，这一罪的形成，不外乎愤怒和恐惧，”检察官在这上面已经帮了凶手一个大忙，又道：“并不需要一个坏人才会这样杀人，希望各位不因为他的人品是好是坏，而影响了有罪无罪的考虑。在各位决定有罪无罪之前，请凭良心作合理的考虑！”

这么着，在辩护律师作了七十五分钟的陈述，检察官作了二十五分钟的陈述之后，法官又宣读了长达十余页的“指示”，魔术师似的就该案各法律要件作了“详尽的指示”，接着宣布闭庭，人们立刻紧张起来，目送陪审员们赴密室进行秘密投票，电钟默默行进，时间指着十一点二十六分。

直到十二点五十五分复庭，人们几乎停止呼吸，只见一连串美国佬坐定之后，首席陪审员菲尔兹上校起立宣布判案道：

“雷诺上士被控案，现在美国军事法庭已经判决被告无罪！”他瞅了一眼手表道：“雷诺上士可以从十二点五十六开始，确定继续自由存在！”话音未落，旁听席上众多的美国佬掀起一阵掌声，狂呼喊叫，口哨四起，刘奥特华的痛哭泣声给淹没了。她哭得愈苦，掌声愈大，把在场所有中国籍听众的痛骂之声也淹没了。参加听审的中外记者们心情不同，但紧接着还有一个共同的采访：美国陆军部次长费努坎在离台前所召开的记者招待会、此人一点半即将起飞，众记者原先约定待雷案宣判后一齐前往，但此刻雷案已判，而凡是具有一点人性的人都会不能相信这是事实，中国人更是悲痛愤愈，心头要爆出火来似的。美国记者还在那里大声欢呼：“走啦，喝费努坎一杯酒去！”但中国记者人人心头沉重，紧绷着脸，强烈的殖民地居民耻辱感袭击着每一个人，有一个女记者失声而泣，一直哭到晚上，兀自没法停止。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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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刘又蒙诬 民主实乃遮丑布 凶手逃走 激愤更掀反美潮

书接上回。话说美军法庭宣判凶手雷诺无罪释放，蒋介石闻讯顿时十分紧张，当他又知道台北当地全体外事记者拒绝参加费努坎的招待会，更是惊恐万状道：“这么一来，局面不是更糟？”蒋经国道：“中央日报的外事记者去了，不会让他下不了台，不过外面情况不好，美国人到什么地方，中国人就骂他，不论男女老幼，都在当街骂美国人。”老蒋道：“美国军事法庭如此判案，对我来说是半点面子都不给，而士气民心都在骂美国，如果我们不作表示，那连我们都会给骂在里面，此事大大不好，快让司法部门发表一项声明，表示我们对这种判案也不满意，平一平民愤才好！何况还有军人在内！”当下电话到达司法行政部，要他们连忙起草。

那边厢刘自然之妻奥特华在悲愤痛哭之余出得美国法庭，就在门外给人群密密包围，人们都跳脚痛骂，要她拿出勇气来，把这桩冤枉官司再打下去，有的说：“这是国耻！”有的说：“非要美国佬醒一醒不可，中国人不能这样受欺侮！”记者们说：“反正我们不去送美国陆军部次长了，你就在这里说话，我们拿回去明天发表！”

奥特华抱着孤儿，披头散发，满脸眼泪，悲愤凄楚，难以言喻，沙哑着嗓子说道：“我一直相信美国是个法治国家，没想到美国人杀死中国人的案子，就如此收场！他们全听一面之词！在审讯过程中，凡是有利被告的证词和理由都一一采纳，不利于被告的证人根本不加传问！”说着说着又哭。

记者问道：“你以为你丈夫死得惨，但在审讯过程中有什么不妥之点？”她答道：“我认为有好几点可疑之处，但是他们并未调查，譬如洗澡，当时为什么不调查地上有无水渍？案发时洗澡间里是不是真的有人在洗澡？又如尸体离开大门五十七公尺有多，谁能相信一个中了两枪的人会跑得这么远？那一定是在尸体附近打死的，可是他们根本不去研究：又如下女姚李妹在听到两声枪响后出来观看，根本没有发现门口有人，根本没有看见雷诺！你们想想，他们对我说的三个疑点根本不想调查，不想弄清楚这不是明摆着欺侮人吗？”说着说着干呕一阵，又悲愤池说道：

“这件案子这样审判，实在是开了一个恶例！美国兵在台湾很多很多，以后岂不是可以藉口死无对证的自卫任意开枪杀人了吗？中国人也罢，像雷诺所说的台湾人也罢，请问我们还有什么保障！天哪！这种审判是这样的不公平，我只有请求政府协助提出抗议，务必要美军惩办凶手！否则我丈夫死不瞑目！我们大家的生命也都没了保障，我要和他拼啦！”

围观者愈聚愈众，悲愤叫嚷之声也越来越高，记者们要大家静下来，问奥特华道：“刘太太还有什么话要说？”她抹抹眼泪道：“照目前情况看来，雷诺杀人无罪，可是没脸见人，他会很快离并台湾，逃到旁的地方去的！我是一个弱者，没有本事，也没有什么后台，我只能这样说：这桩命案并没有得到合理解决，因此在没有彻底解决之前，希望政府禁止雷诺离开台湾！”有人插嘴道：“如果政府没法管，雷诺却走了，又该怎么办？”更多的人愤怒呼喊道：“我们守住机场，不让雷诺逃走！”群情激昂，愈来愈甚，奥特华哭着说：“命案这样审判，我丈夫还蒙诬而死！身为遗属，我是有苦难言，但求伸冤，不想活了！我在不久前曾给蓝钦大使去了封信，大使也曾给我一封复信，信里有这样的话，他说‘保证有公平合理的审讯’，现在判决了，请大家看看，他们的审讯是否公平合理！”

众人至此骂声更高，而消息传出，有如点着了火药线，迅速燃烧，遍地冒火，尤其是在台北市区，平时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美国顾问团人员，突地为千手所指，千目所视，甚至前后左右一片骂，有些是英语，他们懂，更多的是中国话，他们就不明所以了，但人人愤慨，个个仇视的气氛一目了然，于是俱皆上车，抱头鼠窜而去。

蒋介石则在催促有关部门发表声明，那司法行政部急急忙忙，拟了个“初步意见”，说道：“本部对于该案之审判极为重视，故自始至终派员前往观审，兹据观审人员报告：该案已于今日审结，并审判被告无罪。而其审判经过，关于法律之援用，证据之取舍，则颇多显失去公平之处，现正由该观审人员整理资料，缮具书面报告中。本部认为该军事法庭之审判，如果有偏袒之处，则现时美军顾问团人员一律比照外交官待遇、不受我国法权管辖一节，我政府应有重加考虑之必要！”

这个“初步意见”当下广泛散发，电台广播，群情愤激，至此益甚。美使馆也在召开紧急会议之中，各路人马俱皆到达，蓝钦道：“判案之后，我们那份兴奋欢呼之情，一下子消失了！如今大街小巷、茶楼酒吧只要有我们美国人出现的地方，必有中国人在围着我们痛骂，如不阻止，看来我们还会挨打！现在我先宣布几个紧急措施：首先向他们提出要求，希望他们勿将此事扩大，如果扩大，惟蒋介石父子是问！快给我拟好稿子，专人前往商量，越快越好！同时我并不希望我们之间有人挨打挨杀，因此如无要事，希望大家散会之后，别到处乱跑，本分点守在家里罢！”

众美官于是骂起蒋介石来，说他“忘恩负义”者有之，骂他“狗娘养的”有之，要他“退还美援”者有之，总之也是群情激昂，好像被杀死的不是刘自然而是雷诺，吵了一阵，蓝钦道：“他们官方那个初步意见，没有问题是蒋介石授意的，至少也是同意的，否则不可能传播如此迅速。他为什么这样做，根据半年来的事实说明，不外乎两点：一是我们对他不客气，他想还点颜色给我们看看，表示他并不是好欺侮的，我们对这个人太熟悉，他惯于笑脸迎人，冷不防手里的匕首已经插进你的肚子！另外一点，则是为了缓和当地军民的情绪，这批无知者以为原告的败诉等于全体中国人或者全体本地人的败诉，以为这意味到蒋介石本人没有地位、更没有办法了，因此他就故作不满之状，甚至要官方发表初步意见，目的在挽救自己。我看我们也不能漠然置之，必须有所对策。”商量一阵之后，决定将采用这么一着棋子，表示美国人对现状完全明白，要“合众社”发出消息道：

“美国军事法庭无罪开释雷诺上士，已立即在此间触发愤愈情绪。此间司法行政部在一篇书面声明中，明言雷案审判有失公正，并谓将重新考虑给予美军人员之外交豁免权。

“雷案定案后，此间人士已有数种怨恨美国人的表现。台北市新闻记者拒不参加美国陆军部次长费努坎在离台时所举行的记者招待会。一群群中国人在街上咒骂美国人。”

蓝钦又道：“这个消息发出之后，他们应该明白我们并没有睡觉，我们美国人的生命财产安全，他们要负全责！”

但是他们没料想这个电讯到达台北各报编辑部之后，引起的乃是轩然大波而非噤若寒蝉。他们虽然随着蒋介石的唯“美”是从而串演着可怜虫的角色，但民族尊严感究竟并未丧失殆尽；他们之中大都贫困，甚至贫病交加，并未因贪污中饱而廉耻尽失，他们愤怒起来，同时有所行动，不少记者们分头采访，寻找有关美军法庭荒谬绝伦的判案反应，内中律师彭令占便发言道：“这个法庭是根据美国法律组织的，杀人无罪，他们一定有他们的理由。不过拿我们的法律观点来看，情形有所不同，假定雷诺所供属实，那么被告先后两枪俱中要害这一点，乃双方所不争之事实，则被告在行凶时，就是故意犯罪。而死者对被告并无加害行为，既无现在之法之侵害发生，而被告持枪杀人，则应负杀人罪责，必无可疑！”

另一名记者找到了一名留学美国的法学博士，那个博士一个劲儿摇手道：“你可以把我的话登出来，可是不能把我的名字写上去，否则我的饭碗打烂事小，吃饭家伙都会搬家，那才真糟！”

那记者诧道：“有这样严重的事么？”专家道：“这个不提它罢，我们谈正经的，我认为雷诺杀人一案，牵涉到中、美法律问题的焦点是很突出的，尽管两国法律程序不同、证据法则不同，但是犯罪就是犯罪！古今中外，‘自卫’是有限度的，不能滥用，否则社会的安宁固然没有保障，人民的生命何尝会有保障，你说是么？再说现在美国军事顾问团人员，一律比照外交官待遇、不受中国法权管辖的办法，并未经过立法程序，实在有加以检讨的必要！”

那记者忙不迭记下，匆匆而去，找到一位法官，乃留美法学专家，知道来意后同样打出一张牌来：“千万别登名字，否则不谈，”记者当下应允，于是听他侃侃而谈道：“雷诺杀人，能不能算是自卫行为！能不能算是正当防卫行为？我己经研究过，根据美国法律和美国类似案子的判决，可以说说这些：

“美国刑法对于正当防卫的规定，和我们的刑法第廿三条规定略同，那是：正当防卫的行为必须具备两个要件：一是必须是现时存在的不法的侵害；二是防卫的行为必须是必要的，也即是除去这种正当的防卫外再没有其他办法。

“因此，在正当防卫的行为下，必须对方先有挑衅的行为，而这种行为足以引起自己的愤怒，而这种愤怒又是为一个具有理智的人所不能忍受的，否则就不能随便引用正当防卫的规定。雷诺案中，他杀人的动机不过是为了刘自然偷窥他太太出浴，真假如何并无证据，即使确有其事，被害者这种行为也不足以构成雷诺以正当防卫而连续开枪杀人的理由。

“同时按照美国刑法规定，当实施正当防卫行为时对方已经跑开，或者已失去攻击力，对于实施正当防卫者其危险性已不存在时，便已丧失了正当防卫的条件。雷诺在开放第一枪，使被害人失去攻击力后，又开第二枪置被害人于死，这便越出了‘正当’防卫的范围，便是防卫过当。这要按照美国杀人罪的规定，雷诺的行为毫无疑问已构成了‘恶意杀人罪’。”

记者问：“那该怎么处理？”

专家道：“美国刑法，对杀人罪分为三种，第一是一等恶意杀人；第二是二等恶意杀人；第三是基于愤慨的杀人。一等杀人是预谋的杀人。二等恶意杀人非为预谋，却出于自有杀人的故意。第三种略似我们的刑法，但不完全相似。”这当儿走进一个人来，专家立即哑口无言。

来人非别，正是在那机构主管美援运用之人，听他们说得有声有色，过来问道：“雷诺案有关中美帮交，我们不能随便说，报纸也不能随便登。”专家唯唯，但那记者心有不甘，强笑道：“奉老总之命前来采访，即使登在报上，也不提贵机关一个字，甚至不提说话者的姓名。”专家这才有勇气说下去道：

“根据美国法律，雷诺的杀人行为最低限度也应该构成第二种的‘二等恶意杀人’罪，因此雷诺案起诉书中竟以‘基于愤慨的杀人’起诉，已经是极不公平、于法不合！美国军事法庭这样做法，可以说有损美国司法的尊严！”那记者忙不迭记录下来，匆匆返回报社，沿途所见，三三两两、十个八个的行人都在骂美国佬；而途经几家报馆进去问问时，只见每家报馆都挤得满满的，与平时凄清寂寞完全不同。而且人人愤慨，个个动怒，事情远超乎他的想象，当下骑上单车，急急奔回报社，其“冤气冲天”情形与刚才看到的相同。只见“老总”自己出马写标题，字纸篓中满满一大堆，想见写这个标题难以下手。终于“老总”拟就，发落字房，众人围观，上面写的清楚：第一行肩题是“三天半戏剧式庭审后”，主题好大的五个字另加惊叹号：“雷诺竟无罪！”副题更加愤怒：

“两枪杀人惨事此身居然“清白’”

众人俱皆叫好，却无一个欢笑，邻桌有人哭泣，众人一瞧，乃是一批男女青年，一个个面现悲愤之色，围着一个拟稿的小伙子出主意，具名则是“台湾大学学生”几十个亲笔签名，编辑接过，默然无语，标题道：

“可怕的胜利掌声！刘自然含冤如何了？”文道：“编者先生：我们是一群黄帝子孙，有血气，有正义的青年。我们绝对不相信当我们的同胞被外人杀害、而听由他们自己以戏剧性的法庭宣布该凶手无罪的时候，我们不应该讲话！我们更不相信判决杀人无罪时，那戏剧性法庭上阵阵兴奋胜利的掌声，应该出自我们国际‘友人’的手中！

“美军军士雷诺枪杀刘自然的案子，由凶手的同胞、同事、朋友在我国的领土上，开戏剧式的法庭判决了。结果是：雷诺杀人无罪，刘君无罪该杀！现在凶手随着判决法庭上胜利的欢声，携儿伴妻回到了温暖的家；而死者的遗孤深沉泪海，在陪着死者的冤魂哀号！

“刘自然无辜地死去了！他的死为我全国同胞的生命带来了严重的畏惧与危机！他赤手空拳也可以被美军仅以‘自卫’的理由处死，我们不相信我们将能以何种安全合法的行为去庇护我们的生命，这难道是美国人对中国人的帮助？”

台湾大学的学生们愤慨写道：“我们需要美国帮助，但中国人并不需要拿生命去购买！我们的同胞可以光荣地暗暗被杀，但我们的国格尊严，不能在戏剧式的法庭上受到别人的污辱！

“我们万分沉痛，万分愤慨，无法再想下去，更无法再写下去，谨在此以中国国民的身份提出几点意见：一、美国政府应为其驻台美军向中国人民提出安全保证。二、政府应循外交途径，取销驻台美军所享之外交豁免特权。三、为了增加中国人民在国际上的地位，政府应谋取刘自然案合理终结。四、政府应向我们保证今后绝对以平等互惠的立场去争取国际的友谊。最后我们要求国防部军医署署长及军医署卫材库库长孔传忠解释；你们为什么要以私人身份替杀害无辜同胞的凶手去辩护？”

这边厢人人叫“好”，那边厢又是挤作一撮，原来编辑主任写了一篇短评，正在找同事增加一些愤慨之气，要像炮弹似的攻击美国人，于是有人大声念道：“刘自然惨遭雷诺枪杀案，审判期间我们为了避免影响审判、所以没有说话，现在我们却不能不说话了。”但众人再听下去，发觉此文为美国着想的地方太多，为中国人着想的地方太少。虽然有一些措辞还可以，例如认为美方判案不公平，汰定如此判决“大大地伤害了正义”，认定美方闻判鼓掌是不对的，却有人嫌它措辞太软，什么“使人怀疑是否符合美国利益”、什么掌声“使人怀疑这是正义的胜利呢抑是强暴的胜利”等等。只有几句话比较硬朗点，那是：“美军顾问团不应比照外交官待遇而不受中国法权管辖”，以及“希望国人力求自立自强！”于是要求修改。

编辑主任苦着脸道：“台大学生有台大负责，迁怒起来对我们也不太严重，可是评论乃报纸自己的事，我们怎敢大胆抨击？现在我问大家，可知道总统府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半响无人答应，便又叹道：“是吗？万一我们痛痛快快大骂一通，明天却要吃官司，来一个停止出版，加一个什么破坏邦交的罪名，谁吃得消哪？”于是众人无言，悲愤更甚！

他们却不清楚，第二天蒋介石为了缓和台湾军民的愤怒，选择了介于抗议与“默认”之间的一招，把返台不久的外交部长叶公超找到面前来道：“美国军事法庭昨天已经宣判，凶手居然一点罪也没有！旁听的美国人还鼓掌欢呼，实在是欺人太甚！如果不和他们表示表示，今后麻烦更多！而且连我都没法交代、没法在这里呆下去了！昨天的台北甚至全台湾都在骂美国人，今天一早，全台湾的报纸都在表示愤怒，你赶快给我找到蓝钦。”叶公超摊摊手道：“蓝钦又到香港度假去了。”

蒋介石道：“不管他在不在，反正你只要找到他的代表就成了。”又道：“你当然明白，今日之下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此乃上策，我要你去办交涉，目的就是如此。如果外面不是这个样子，我不会让你找他们的。”

叶公超唯唯，出得士林官邸，直奔外交部，约见美国驻华使馆代办皮礼智参事，在电话说清楚道：“有点事情和阁下当面交换意见，希望十点半钟能够见到你。”皮礼智道：“我也想找阁下交换意见，那是关于刘自然命案，现在我们美国在华的军民眷属，行动都很不方便，希望阁下想想办法。”叶公超道：“我约见阁下的内容也与此事有关，好吧，现在九点十分，你如有空，马上就来，不必等到十点半了。”皮礼智道：“上帝，再大的事情也得搁一搁，我马上就来！”

两人相见，叶公超道：“公事是公事，私交是私交，我可要说实话，你们这一次未免太过分一点了。”’皮道：“这个说来话长，你知道军事人员他们的脾气。”叶公超道：“我先告诉你一件事情，我们的总统先生这一阵本来住在阳明山官邸，因为刘自然案，他又搬到士林官邸去了，他很伤脑筋，不知道这件事该如何了局！”

皮礼智低声道：“他会不会发动民众向我们攻击？”叶公超双手齐摇，也低声说道：“兹事体大，你们可别瞎猜测。他要我对你们表示表示这里的态度，那是中华民国政府和人民，对于美国军事法庭判决雷诺上士无罪的结果不能满意。”又道：“当然你会明白的：我们的总统先生今天有这番口头通知，自有他不能不这样的苦衷，而这苦衷便是你们所见到的：大街小巷、三五成群的老百姓都在骂你们美国人。”皮礼智急道：“这个要请阁下马上转告警备司令部，注意共产党趁机活动，对我们干出不礼貌的事情来，破坏中美友谊、有损中美团结。”

叶公超点燃雪茄，苦笑道：“我们都是多年老友，无话不说，如果蓝钦大使坐在我对面，我也会这样说：这样做是非常失策的。你想：台湾治安良好，共谍绝迹，这是我们一直感到满意的，忽然之间派出军警抓共谍，请问这会造成一个多么糟糕的后果？而所谓共谍或歹徒也者，都是军人或居民，他们分明为了不满意雷诺如此宣判、庭上掌声欢呼而激怒，如今却把他们当共产党办，我的老朋友哪，我们无论怎样愚蠢，也不该如此办吧？何况这件事情后果确实严重，立法院为此开会，我吃过饭便得参加，最好办法是你们宣布重审，他们的愤怒情绪才可以缓和！”

皮礼智急道：“重审一事，万万不成，军令似山，军事法庭已判雷诺无罪，就绝无重审可能，这一点希望你们谅解。贵我邦交密切，犯不着为了这桩案子，闹了个不欢而散！”叶公超听出弦外之音，强笑道：“中美邦交，绝无可能因为受到这宗案子的影响，而来一个不欢而散，正因两国友情如此深厚，因此我不得不郑重请求：只有重审，才能使我们挣脱这个困窘的处境，这是就我们的角度而言，放开来看，如今民怨沸腾，军心动荡，一旦闹出事来，对阁下也不方便，因此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重审是明智而有效的措施。”

皮礼智愤然道：“乔治先生，那你找蓝钦先生说吧，他在香港度假，我们已有急电催他回来，他不肯回来，香港总领事署的朋友劝他应该回来，因此大概在几小时后，他也会回到台北来了。”叶公超急道：“我的上帝！在这件事情没有平息之前，任何一位高级美国官员的安全我们必须注意。”当下就拿起电话将蓝钦即将赶返的消息报告侍从室，老蒋免不了派人事前布置，保护蓝钦，按下不表。搁下电话，叶公超对皮礼智说道：“刚才电话里有人告诉我，监察院此刻正在召开第四百八十九次会议，插进了雷诺案，请阁下再考虑有否重审的必要。”皮道：“这件事即使我答应了也没用处，我走了。”叶公超送到大门口，再三“拜托”，皮礼智却愤愤然感到蒋介石太放肆、太无礼，回到大使馆与众人说了，皆曰：“置之不理。”

那边厢监察院的会议室中群情愤激，正副院长于右任、梁上栋给乱七八糟的声音吵了个七荤八素，好不容易静了下来，于右任对梁上栋道：“你来主持吧，我精神很差，又气又恼，不能多说话了。”梁便遵命开口道：

“现在奉院长之命，首先讨论黄宝实等十四位委员联名所提临时动议：美军雷诺上士枪杀国人刘自然案，业经美军事法庭审判宣告雷诺无罪，应请外交委员会迅促外交部注意就美军顾问团团员今后在华犯罪之审判权问题提出谈判，以确保法权之完整案；现在请黄委员说明。”黄宝实于是起立说明，接着大量与会者要求发言，当下按照举行次序，曹德宣、王冠吾、叶时修、郝遇林，王文光、杨宗培、钱用和、梅公任、张维贞、朱宗良、刘巨金、陈葵仙、刘耀西等人人愤慨、个个激昂，热烈发言，支持提案，把美国人骂了个不亦乐乎。于右任道：“大家不用乱骂，人家会怀疑我们监察院尝不到美援甜头，因此趁机发泄，我们要说理！”

于是于右任等决议“为维护吾国主权完整，请外交当局迅与美军顾问团谈判，合理解决在华美军法权问题。本案应交外交、司法二委员会处理。”

正当这个时候，刘自然之妻奥特华在家中悲愤无已，痛哭流涕无法解决问题，自杀了更使孤儿受罪。心头又担心凶手一飞回美国，那这桩命案更难伸雪。刘自然的同学、同事们个个如火药桶似的，一齐前往劝慰，痛哭者有之，痛骂者有之。有的说：“这种日子生不如死，非找他们拼命不可！”有的说：“这几年来吃美国人的苦，受美国人的气擢发难数，他妈的有什么了不起，今天非弄清楚不可！”有的说：“闻道雷诺将回美国，应该尽快和他们讲理！”有的说：“反正讲理没用，不如给他们看看颜色，叫这些混账王八蛋也尝尝滋味，咱中国人不是好惹的！”这么着七嘴八舌，愤怒难忍，终于为奥特华出了个主意道：“看美国报纸，他们时常人拿着纸牌，三三两两游行过市，抗议这个或那个的，刘太太不妨也拿起一面纸牌，只要一个人便成，就到大使馆门口表示抗议，人多了反而引起误会，以为发生什么事情，那就影响太大。一个人，尤其是苦主，那任何人都没话说了。”

众人皆曰此计甚妙，于是再商量在那高举的纸牌之上，应该写些什么？末了人多手众好办事，三英尺见方的木板已经找来，上面用中英文写得分明：“杀人者无罪？我控诉！我抗议！”奥特华几时见过这种场面？不免胆怯，哭道：“我们中国女子，很少抛头露面，可是为了丈夫冤死，我敢拿着牌子到美国大使馆去，而且我已两天吃不下东西，干脆绝食抗议！只是万一官方干涉，或者美方有些什么动静，我一个人却难应付。”

众人安慰她，鼓动她道：“中国女子很少抛头露面，但时代不同了，今天的女子也在街上游行，还参加政治哩！你怕什么？何况你是苦主，没什么可怕的，我们誓为后盾，相信凡是有血性的中国人都会同情你，放心去吧！”只是她需人照料，于是把她表兄、台北市远东旅行社经理冯元生找来，由他陪同前往，那美国大使馆位于台北市中正路之西，毗连台北市最热闹的商业区、与西门繁盛区的中华路和鲜鱼菜蔬水果集散地中央市场。那地方又在公共汽车总站附近，平时行人往来频繁。美国新闻处和驻有美援机构的台唐大楼居于大使馆之东南，与大使馆相距不远，也是一个商业繁盛区。更凑巧的是，空军司令王叔铭也在这当儿碰上了倒霉事。

王叔铭倒的是什么霉？原来他正在这一天搞了个防空演习，名曰“铁拳演习”，并作大言曰：“共党的飞机如袭台湾，我有铁拳把它击溃！”而当奥特华到达美使馆作悲切抗议时，王叔铭的“铁拳防空演习”恰巧放出解除警报，台北市民有此不便，一肚子气。等到解除，行经美使馆发现奥特华持牌抗议时，这口气更是无法通顺，几百人停止脚步，为抗议者呐喊助威起来。美大使馆中人因为变成“过街老鼠”，都在极度不安之中，他们虽视老蒋如狗，但见当地众人动了公愤，蒋介石也未派军警保护，暗叫不妙，可是为了面子问题，也未向蒋方求援，但目前情况有变，一个奥特华没什么，越来越多的军人民众也没什么，愤怒的叫喊却不简单了，于是拨电报警。台北警局局长刘国宪闻讯浑身泛汗，把督察长宣善屿找来道：“他妈的这是要命的差使，你先去，我就来。可是我对你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火药库，定时弹，眼看着要炸，碰一碰更糟，你记住啦，千万不可以硬来！”宣道：“局长放心，我有几个脑袋？最好是不去，局长命令我去，也就只好碰碰运气。”

美使馆代办皮礼智正在外面奔走，随时拨电回去询问，这当儿美使馆副领事卡尔·阿克曼对他说道：“事情不妙，先是刘自然的妻子和他表兄来抗议，之后来了几百个人，而且都不肯离去，瞧模样今天有些麻烦，你别回来，在外面反而可以办事，又可以没有危险。”皮礼智急道：“听你的口气，大使馆门前已经有很多人了。”阿克曼道：“广场上人数不太多，几百个吧。”皮礼智道：“上帝，几百人还不算多吗？现在馆内有多少职员？”阿克曼道：“现在我们共有九个人，出门回来的都不敢进门，都打电话来说人太多，交通断绝，心里紧张，因此有的躲了起来，有的远远地静待发展，一个都没回来。”问道：“你们在干什么？”皮礼智道：“我们不得不放弃大使馆作大本营，现在正在商量两件事情：一件是怎样把雷诺送走，否则如此发展，没有人敢担保他不会给打得稀烂，变成肉饼。另外一件是：他们忽然惹事生非起来，会不会是蒋介石的意思。因为他无端端昨天到台中去了。”阿克曼忽地喊道：“请听听外面的声音，几分钟之前我们的统计是三、四百人，现在又增加了、增加了总有一倍吧？吵死啦！吵死啦，你听听，你听听。”

皮礼智道：“我不听了，我的心很乱，蓝钦先生他会享福，到现在还舍不得离开香港回台北，我没办法了，我没办法了。”接着收线，又匆匆赶到第二个地方，商量把雷诺提前送走。

凶手雷诺这当儿已在家中摒挡作归计，可恼的是他倒是一肚子气，边骂边收拾行李，两名美国武装宪兵催促道：“快一点吧，门口有十几个人在探头探脑，弄不好你走不了，连累我们，谁也交代不了。”争雷诺道：“狗娘养的，谁敢捣蛋，我用机关枪扫！”他老婆哭哭啼啼道：“离开这里神仙似的生活，我们又要回去受苦啦。”雷诺正想开口，忽闻户外人声嘈杂，一瞧，十几人已变成近百人，男女老幼，俱皆怒形于色，这下子使他软了半截，宪兵乃拨电求援，当地警察和宪兵一齐开来，齐向群众“劝导”，折腾一阵，雷诺的行李已经收拾完毕，却出不得门去。这当儿有个警官入室，自我介绍道：“我是阳明山警察所代理所长何琦，奉命前来保护阁下，但望阁下千万不能开口，挨骂、挨口水、挨石块反正一百个不能还手，否则你一家人固然一个都活不了，我们军警也要殉葬奉陪！”

这凶手到这时才算明白了一半，却又心有不甘，冷笑道：“我就不相信这批东西胆敢乱来！”何琦道：“你再开口，我们全部撤退，看你怎办！”雷诺无言，目击蒋介石的宪兵警察与美国宪兵们苦苦哀求，才将一干人等让出一条小路来，美宪兵低声对雷诺道：“他们都是刘自然的同事、亲友和邻居，你可不能惹事！”

雷诺这当儿浑身瘫软，由美国宪兵左右挟着，在“夹道痛骂”声中入得军车，于九点二十六分自草山直扑松山机场。

皮礼智放心不下，拨电机场询问，美方站长答道：“雷诺和他妻子、小女儿都来了，只是上不了飞机，人太多，群情汹涌，由两名武装宪兵护送，不敢多派，人多了怕会引起刺激。”皮礼智道：“那快点送他走吧！”站长苦笑道：“难道还有谁想挽留他吗？现在我们只怕一件事：如果刘自然的妻子来了，那他固然没有命，我们也要蒙主宠召，息劳归主了。”皮礼智道：“闻道刘自然的妻子已去了大使馆，这也是为什么我不想回使馆的理由。”

话说宣善屿率领二十二名警员到达美使馆，下得车来，便劝奥特华离去，说道：“现在十点二十分，你如早点回家，我们会帮你的忙请求雪冤，如果你不肯回去，那时间越久，麻烦越多，到那时对谁都没好处。”奥特华哭道：“我不是为什么‘好处’才来的，我只要为刘自然伸冤！”宣道：“你瞧，人越来越多了，你不如回去。”奥特华坚决要继续抗议，不肯回去，宣善屿在一片呼号声中腿也软了，忙不迭回到警局。局长刘国宪一听蹦了起来道：“这真造反了，这真造反了，他妈的存心和我们过不去，走，再加三十五名警察！”

刘国宪率领三十五名警员到达美使馆，只见广场上密密麻麻，为数愈千，几十名警员下得车子，如雨水入海，找不到半点影子，心中暗惊，只得硬着头皮跑到奥特华面前，厉声说：“刘太太，你可不能给我们惹祸，也该想想这是什么地方？妇道人家可别抛头露面，不如回家去吧！”奥特华凄楚地说：“只要依法处理凶手，我当然回家！我的孩子可怜没人照料，交给了邻居，我也不放心呵！”刘道：“那你该走啦！”奥特华道：“你去对他们说吧，你是警察局长，杀人偿命，你有责任，你进去要他们把凶手交给你，我就走！”

刘急道：“他妈的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你还和我顶嘴！”奥特华这当儿却不再开口，周围人群中对刘大声呼喝：“滚开！”“警察是欺侮人的吗？”“美国人是你爷爷？”愤怒之声起自身旁，刘国宪浑身发毛，也就乖乖地扭过身子，在一片吆喝声里东指西点，作“维持秩序”状。

这当儿只见烟尘滚滚，人群让路，一辆小吉普驶将过来，刘某一望，原来是省警务处外事科长张汉光，迎将上去道：“张科长，你看该怎么办？”张某摊了摊手道：“既来之，则劝之，老兄，可别惹事，我他妈的眼皮从昨夜一直跳到如今。”两人便又向群众“劝谕”。

群众对那两人嗤之以鼻，两人无奈，又转向奥特华“开导”。人群中又有人骂道：“他妈的你们两个官儿不去找凶手，却专找苦主的麻烦，中国人祖宗十八代的脸都给你们丢光！”两人闻言，不敢开口。这当儿张汉光瞥见美使馆中有人向他招手，挤将过去，隔着窗子，美使馆副领事阿克曼大声说道：“张先生，请你代我邀请那位请愿的夫人进来谈谈。”张汉光忙说“ＯＫ！”跃下台阶，对奥特华道：“大使馆请你进去谈谈。”

众人见状一声喊，围得更密，刘、张二人大呼“退后”，人们谁肯理会？警察见状展开干涉，却又作斯文之状，生怕闯祸，央求众人“冷静”，人们怒喝道：“今天没你们警察的事！”“谁敢动手，教你明年今日便是你们的忌日！”于是警察默然无语，随着人潮进迸退退，毫无办法。张汉光再度挤到奥特华面前，重申阿克曼的“邀请”，奥特华恨道：“美使馆是美国领土，我要在自己的领土上坑议，我不去！”群众暴雷似的一声“好！”为她加了一句道：“美国人有种，要他们到外面来谈！”张汉光无言，遥向窗子作个无可奈何手势，低声对奥特华道：“他们请你去，一定会使你满意。”话音未落，旁人大喝道：“教你妹子进去！”引起一阵哄笑。

话分两头，那雷诺及其妻子机场困守，度“秒”似年，紧张地东问西问，却又出不得门口，拼命催促，那站长急道：“我们比你还急！你惹下命案一飞了之，留下这许多麻烦，可要我们分担啦！”雷诺道：“怕什么！”又问：“到底飞什么地方？”站长道：“你这个人真可笑，刚才我不是对你说得清清楚楚的？你先去菲律宾克拉克基地，然后续飞关岛或者夏威夷。”雷诺狞笑道：“克拉克？好地方！我们在那边有一个非常精密的福摩萨模型，山川河流，民房军区，比他们的地图还详细，要找什么，按电钮便成；要炸什么，电钮表示分明，如果这批狗娘养的不甘心，我第一个驾机来找他们拼命！”

雷诺的老婆一旁闻说，惊道：“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千万别开口啦！瞧，外面涌了一大堆人，分明和刚才离开家里的情形一样，你少开口吧，雷诺！”于是凶手无言。他倒不是肯听老婆之命，而是经她提醒，往外一瞧，只见数以百计的中国人都在朝他瞪眼，挥拳吐口水，而军警们却不声不响，但求人们不冲过来，并未对他们作任何干涉，雷诺心头明白，意味到气氛严重得紧。

终于美军站长来告，说刚才降落的那架似是专机，为了减小目标，避免危险，不如上机。于是雷诺透过一口气来，与妻子出得房门，钻进军用汽车，由两名美国宪兵护送，直驶飞机梯口，正待登机，驾驶员却连忙制住，说此机降落小修，并非送人，于是雷诺等只得忆不迭退回原处，吓了个屁滚尿流，散魄飞魂。

皮礼智在美使馆同样着急，不知如何是好，只见广场人群越聚越多，声音越来越大，情况越来越不妙，当下又把张汉光找来，如此这般与他说了，张又堆下一脸假笑，到得奥特华身边，说：“大使馆刚才又找我去，说今日之事，反正死者不能复生，不如由美使馆赔你一笔大钱，让你下半辈子不愁吃穿，也就成了。因此要我陪你进去谈谈，我想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如答应了吧？”奥特华尚未开口，旁人问道：“你这位外事科长，分明是闲事科长！为什么不找凶手，却和苦主噜嗦没完！”张汉光不敢发作，却又不甘认输，还了句道：“人家赔偿苦主损失，也不能说他们不对。”众人起哄道：“对呀！要他们再多打死几个，岂不更妙啦！”

这当儿人们骚动起来，只见迎面奔来一名记者，身背录音机、扩音器，边抹汗边向奥特华身边跑，众人喊道、“好得很！录音的来啦！”

于是有人大声问：“你是那一家电台的？”那人边抹汗边说：“我是台湾广播电台的广播记者。”又有人问：“可有证件？”那记者掏出名片与众人看了，当真上面印得分明，姓洪名缙。又见他忙了一阵，诸事俱备，对奥特华道：“刘大太，我想请你作实地访问录音。”奥特华流泪道：“好！”于是且哭且诉，声泪俱下，周围群情激昂，似水沸腾。警局中人目击这般情状，劝阻已来不及，而且无从劝阻，只得央求他千万不能拿回电台广播，否则情况严重，决不亚于一九四七年“二·二八”那天，因为电台广播，全省群起响应，如此一来，闯下大祸谁也跑不掉，那真不得了！

洪缙闻言表示遵命，但周围群众岂肯甘休？一致要求当场试音，洪缙闻言也愿遵命试了一遍，啼哭倾诉中周围一片愤怒呼喊。这当儿人丛中又钻进一个人来，只见他乃是美国人，也背着录音机等物，也是一头大汗，也要求奥特华答应他录它一遍，众人怀疑此人来意，奥特华道：“反正没有人可以改变我的控诉”，就答应照录，美记者准备录取，却发现机件损坏，大呼怪事，忙了一阵无法录得，惹起周围一片讥笑，那美国记者一头大汗道：

“我是美国记者费劳仁，我不会骗你们的，这机器分明好好儿的，不知怎的坏了。”众人不再理他，见他怏怏而去，于是呼喊之声再起，刘国宪心胆俱裂，一方面要警察在美使馆门外手拉手布下一道“防线”，另方面自己三度出马，踱到奥特华面前道：“今日之下，情况危急！如何恢复安定，责任在你！”

奥特华哭道：“我为丈夫雪冤请愿，这是我的事，我的丈夫和你们是同事，都是政府的公务员，他给打死，老百姓和他的同事为我抱不平，你却要我负责任，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杀人凶手可以不负责任，苦主诉冤却要负起责任……”众人闻言齐向刘某咆哮，那警察局长浑身瘫软，匆匆离去，众人那口气更是没法说，鼓噪更甚。皮礼智闻讯也无法忍耐，给台北警备司令部摇了个电话，不料接电话的小官正在为刘案冒火，闻道来电者乃是美使馆的参事，便讥笑道：“皮礼智先生此刻在什么地方？闻道雷诺已走，你准是欢送归来，特来通知我们的罢？”皮礼智急道：“请你们司令说话。”那小官道：“司令为美使馆门前有人鼓噪，开会去了，你没见他么？”皮礼智又气又急道：“我不在大使馆，我有十万火急要事见告！”

发现对方语气充满敌意，皮礼智骂了一声，迅速改拨叶公超的电话，辗转再三，终于通话。叶公超道：“哈啰，皮礼智先生，上帝保佑蓝钦大使别在这个时候回来。”皮道：“又有什么新的刺激消息？”叶道：“机场人群为数也很不少，雷诺上士没起飞，我担心蓝钦大使如在这个时候到来，该有多糟！”皮道：“让我们交换情报，蓝钦大使在香港还没起飞，据说如果来到，恐怕是四、五小时以后的事了，你们要好好保证。”叶道：“这个不用你交代，我和台北卫戍司令黄珍吾通过电话，由他负责。”皮礼智急道：“为什么军警不到大使馆去？乔治先生，上帝可以作证，那是暴动来临的预兆。”又道：“现在我不敢回大使馆，我不知道这局面要维持多久，也不知道你我之间将会发生什么变化。我们和华盛顿的无线电联络已经做到一秒钟都不停止，华盛顿而且已经听到了台北大使馆外你们军人老百姓的疯狂叫喊声。”

叶公超急道：“皮礼智先生，在这个时候，最最宝贵的是冷静。你是知道的，我们的总统先生目前正在台中，因此好多问题还不能马上澄清。至于军警保护贵使馆，黄珍吾将军刚才在电话里和我跳脚，说王叔铭将军的‘拳头演习’，共产党没打着，却使你们挨了几拳，因为空袭警报解除，大量军民不约而同集中到你们的使馆门前；因为防空演习，大量宪兵警察都参加去了，一时集中不起来。而且宪兵与警察经常分布全市各处，他们都在维护治安，因此也没法立刻集中。”皮礼智道：“乔治先生，我想关于这件事，与其让我们的总统先生开口，不如让我开口，迅速解决的好！”叶道：“一点不错，实不相满，我们万分着急，卫戍司令部在十二点十五分有了新的布置，他们知道贵使馆门前情况越来越严重，已经下了紧急命令，要宪兵与警察全力驱散群众，阻绝使馆外围交通，保护使馆安全，现在已经有一部分进入使馆围墙戒备，一部分在使馆墙外与群众相持，你可以放心。遗憾的是：贵使馆前不幸是个广场，交通管制不易，对于阻绝交通与人潮，不大顺利。”

皮礼智道：“乔治先生，我还有旁的事要做，总之希望你立即给你们的总统先生去个长途电话，告诉他我们美使馆人员有生命危险。只要这一句话便够了！”叶公超忽地大叫道：“等一等，等一等。台中有电话到，一定是总统先生的指示了。”皮礼智急不及待，一个劲儿催促，听叶公超断断绝绝地告诉他道：“总统先生指示我们，用断然手腕扑灭风潮，任何人胆敢破坏治安的话，杀无赦！”

皮礼智忙不迭把叶公超的话在电话里对阿克曼说了，阿克曼急道：“无论怎么说，再迟一步，我们都要化成肉泥！上帝作证，我对你说的是真话，你听听这些疯人院出来的野兽有多可怕！”皮礼智道：“阿克曼，愿上帝给你勇气，你要沉着点，别害怕。”阿克曼声音颤抖，说道：“我们几个人有如置身非洲食人民族的夜祭场合之中，烈火已在面前烧起，而我们给紧紧捆绑！狗娘养的蒋介石看样子他要分一杯羹！”皮礼智道：“乔治叶告诉我有好几名官儿到达现场，你可见过？”阿克曼道：“有几只苍蝇小官，他们负不了责，警务处外事科长张汉光刚才和我说了几句话，一转眼又不见啦——”突地又道：“真巧，他来了，张汉光来了，找我来了。”于是搁下电话，走到门口，见张汉光在警察布下的肉阵之中挤了进来，对他说：“真是抱歉，他们都参加防空演习去了，一下子难以回来。我刚才到行政院报告，外交部要我转达阁下，政府已在想办法调集部队。”阿克曼骂道：“扯蛋！等你们的部队来到，我同你要到天国相见了！”厉声喝道：

“那个立在那里的女人为什么不走？”答：“她抗议她丈夫的死去。”阿克曼怒道：“她到底目的何在？”答：“她希望得到一个合理的处理，希望使馆提供坚定保证，在获得合理解决之前，不让雷诺离开台湾。”阿克曼道：“她应该知道此案已判，无法再改！”张汉光道：“她当然知道。”阿克曼道：“那她还不走开？你们的警察为什么不喊她走！”张汉光道：“这个，你也明白，这个时候谁也不敢接近她。”阿克曼道：“那换个办法，我们给她一点钱！你把她喊进来谈判！要快！告诉她，我们愿意付她六十七万台币！”

张汉光明知无效，还是去了，奥特华闻言哭道：“我不到他们美国使馆里面去！我要站在自己国家土地上和他们谈！他们有几个臭钱，就可以让我们家破人亡，这是什么世界！你告诉他：在他们没有保证之前，雷诺不许逃开！”周围之人一齐吆喝，大喊：“要野蛮的美国佬派代表出来！”张汉光有如夹着尾巴的小狗，一溜烟进入使馆，与阿克曼说了，那美官本来是色厉内荏，此刻连面子都没法顾得，双手抱紧脑袋。

激动的气氛仍在激荡，闻讯而来的人潮越涌越多，阿克曼简直不敢面对广场，从窗户里望出去，只见密密麻麻的人群都在戟指而骂，身边两名女职员哭了一场又一场，说：“总有几千人啦！”又说：“上万啦！”说得阿克曼心胆俱裂，守住了那只电话机不放。

那雷诺处境更窘，机场苦候，每分钟有一年那么长，熬到一点卅分，说是专机已到，全家已急急忙忙上汽车冲出人墙，企图直奔机舱。

但是守在机场的“欢送者”，睹状一拥而上，迫使军车停止，美国宪兵和几名当地宪警吃惊之余，暗忖设若拖延，必误大事，不如上机，于是一个个堆下笑脸，要阻在车前的人们让路，同时车子不再停留，才算脱出重围，雷诺一家三口连滚带爬下车上机，接着前往菲律宾基地的其他美军人员也一一登机，指挥台连连催促，十分钟后驾驶员连忙滑行，一点五十分专机一飞冲天，升降轮缩入机舱，雷诺那颗忐忑不安的心才算停止剧烈跳跃。

刘自然的同事目击雷诺在草山时施施然而去，在机场又顺利成行，气愤得连肺都要炸破似的，立刻告诉了各方面，同时迅速传播到美使馆门前，群众闻讯大哗，一俯身捡起石子，就往美使馆门窗掷去。愤怒哭喊道：

“杀人凶手逃啦！”“雷诺已经在一点半起飞菲律宾啦！”声震天地，日月无光，奥特华大哭道：“这是什么世界，一条人命，不明不白！判决雷诺身世清白，无罪释放，那你干吗还要逃走呀！”周围哄声四起，怒气冲天，忽地有两人挤出人群，到得这幢白色两层建筑物前，攀了上去，跃下地面，数千人齐声喝采：不料两人迅速倒退出来，已遭馆内警察逐出，于是人们更加不满。

人们难忍一肚子气，有人大叫道：“凶手逃掉，此案难了，我们要为刘自然复仇！刘自然是中国人，我们都是中国人，中国人不能这个样子丢人！”端的是登高一呼四方响应，可是如何复仇？也就想不出个名堂来，于是有人奔向奥特华，将她所持木牌夺了过来，放到美使馆门口的铜牌上，也不知道那里弄来的钉子与铁褪，几下子钉了个结结实实，引起周围一片欢呼。

那阿克曼见状腿软，再拨电话到处求助，不料苟非叶公超“公出”，便是彭孟缉“未返”，于是望着电钟发怔。那时针走在两点廿分位置上，突闻外面一声喊，万马奔腾似的，群众已开始采取行动，只见人丛中窜入近百人来，越墙而下，大喝一声，打开了美使馆大门，把警察们看得呆了！一阵欢呼呐喊声中，群众潮水似的冲进了美国大使馆，此起彼落地在咒骂那面代表美国的旗帜，并且三下两下已有人攀上天台，将那副不可一世的星条旗扯了下来，阿克曼等来得及逃走的已入了防空洞，来不及逃走的急得心胆俱裂，听天台上有人大声骂道：“他妈的美国人算什么朋友！”“他妈的开口反共反攻，闭口自由民主，原来是要我们替他卖命，原来是把我们当成了他们的奴隶，不值分文！”

话说美使馆二等秘书兼副领事卡尔·Ｄ·阿克曼几乎昏厥，新闻官波亚斯和政治官梅耶浑身发抖，本来相当宽敞的美使馆，如今已经给群众挤得水泄不通，寄望于蒋介石的宪兵警察已不可靠，只见他们一齐退向墙边，垂手无言。这当儿天台上又响起愤激之声，有人在说：“美国旗在我们手里了！我们的生命操在美国佬手里，打死一个刘自然还不如他们死一条狗！好！现在代表美国的美国旗在我们手里了！我们要告诉美国佬，你们几个听着！你们都是他妈的‘中国通’，你们听听吧！你们在台湾全省胡作非为，强奸女人不认错，枪杀官员没有罪！你们他妈的比土匪还坏！土匪杀人放火、奸淫掳掠，一旦失手还要枪毙，你们他妈的满嘴‘友好’，开口民主、闭口自由，杀人强奸统统没事，脸不红气不喘，他妈的你们不要脸！你们不如土匪！现在中国人用行动来反对你！”接着声如裂帛，万人欢呼，三名美官斜着眼球一瞧，只见破破烂烂的几块星条旗自空而下，地下人群一声喊争夺破旗，你几下，他几下，没多久把偌大的一面星条旗撕了个稀烂。

旗已撕碎，气犹难平，警察们背紧长枪，藏起手枪，既不敢开枪伤人闯大祸，又担心给人们夺走自己就没命。于是人人央求，个个哀告，不是说：“旗也撕了，请大家回家”；就是说：“适可而止，别闯了大祸！”群众谁听得进去？再一声喊飞奔上楼者有之，越窗入室者有之，破门入房者有之，乒乒乓乓，砰砰嘭嘭，整个美使馆就像翻倒一般。这当儿美使馆外上万挤不进“美国领土”的群众，忽地一阵呼喊，正在里面的群众举目望去，最后才知道有人将刘自然的遗孤自家中抱来，送到了奥特华手中，娘儿俩紧紧拥抱，泪眼相对，群众乃呐喊助威，壮她母女的胆，这下子人们气儿更壮。这当儿天台上又一阵喊，众人一瞧，原来有人找到了一面青天白日旗，就在撕下星条旗的旗杆上，三下两下升了上去，阿克曼等见状垂下头去，给身边几名群众抬起下巴，厉声喝道：“还不敬礼！”几名美国佬当然“没有表情，”于是掴耳光者有之，送“火腿”者有之，又听见门倒窗破声，器皿捣毁声，群众见什么就毁什么，一张张办公桌固然五马分尸，钢制公文档案柜也给扔出窗外，一架架打字机踩成怪像，任何书本文件撕得如蝴蝶乱飞，电话电灯无一幸免，电线全给扯到地面。总而言之闹了个天翻地覆，人心大快，这当儿阿克曼又见冲进十几名大汉来，吓了一身冷汗。

阿克曼偷偷地斜着眼珠看去，见那十几名大汉虽未穿上制服，但瞧模样似乎来自同一单位，不同于使馆内外散散漫漫的群众，而且肩上还扛着沉重的工具，更与一般群众有别。内中一人大声发问：“使馆的人呢？”众人七嘴八舌答道：“有的没回来，有的躲进了地下防空室。”再问：“留在外面的有几个？”有人在答：“三个。”又问：“到防空洞的有多少？”有人说：“刚才我问过他们了，男男女女十七名躲在洞里。”哄笑声中那人又问：“为什么不叫他们出来？”有人在答：“他们把门锁住了，门上有洞可以说话，就是进不去，出不来。”

阿克曼又听见另一个大汉在问：“密码室在什么地方？”有人应道：“在这里！跟我来！”阿克曼大急，只见一阵骚乱之后，密码室的铁门上发出一阵电钻开凿声，暗付：“这番糟了！”他虽然没有资格过目密码文件，但知道内中藏有极端重要的文件，如果在这当儿失落，后果严重之至！于是三个人不时愁眉苦脸、目光相接“打无线电”，有怎用处？

过了一阵，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咒骂声，电钻声嘎然而止，阿克曼以为铁门已穿，密件必失，不料凿墙之声又起，再过一阵，重物敲墙之声大作，那三个美国佬却在心头笑了：“原来铁门钻不开，改在墙壁上面打主意，但是这墙壁是六寸钢骨水泥砌成的，即使钻开，要等到那一天？援兵就该到来！”

代办皮礼智当真在疲于奔命，知道雷诺已走，才松过一口气来；却又惊闻使馆被袭，这一吓非同小可，忙不迭赶到外交部，叶公超却到行政院开会去了，皮礼智七孔生烟，大叫道：“现在已经两点钟，威协大使馆的暴徒并未走开，大使馆又在暴徒袭击之中，我知道有十七名职员进入防空洞，但至少有三个人来不及安全撤退，我要你们对今天的事情负责！我特地来告诉你们：你们派去的几批警察不但为数太少，而且根本不问不闻不管事，袖手旁观，就差一点加入暴徒行动！”皮礼智越说越气，几乎昏厥，蒋介石的官儿们越看越好笑，也无从答理，由他暴跳似雷。吵了一阵皮礼智道：“我现在危险极了，一路上我看见你们的人在拦击美国人坐汽车，还目击有人围殴男人，女人倒没挨打的。我又看见有一名美国军人给你们打破了脑袋，流了一地的血！总之你们马上把叶部长找来！马上要彭孟缉、黄珍吾他们加派大批军警前往使馆，”皮札智气喘似牛，汗流似雨，又道：“从现在开始，我不能上街挨打，我要在你们外交部办公，我不走了！”

那个外交部次长周书楷知道这番闯了大祸，也只得捏着把汗陪皮礼智着急，请他到叶公超的部长室坐了，一个劲儿赔不是。皮礼智有气道：“你们的部长先生真的有事还是存心躲避？”周书楷忙道：“真的有事，他到立法院列席去了。今天立法院为贵国殷格斯造船公司和台湾造船公司合作建造油轮，有关更改税率以及避免所得税各节，这份审查报告相当麻烦，叶部长为此事列席，希望顺利通过。”其实非也，叶公超正为刘案到立法院做“靶子”的。

皮礼智当下撇撇嘴道：“不通过才有鬼！我们美国对你们如此援助，却连大使馆都给你们砸了个稀巴烂，哼！”周书楷本来想把殷台公司案如何激起了台湾公愤，“美援”又如何把他们当成死人顺便谈谈，见他气成这个样子，也就乱以他语，陪着这个“气袋菩萨”整整苦候到下午五点钟，也不知挨了多少气，叶公超才气急败坏闻讯赶了回来，直奔自己办公室，见了皮礼智，差点跪了下来。只得一个劲儿说：“要办！要查办！要重办！”皮礼智道：“乔治先生，今天的事，分明是事先有准备，有计划的！”叶公超撞起叫天屈来，一连呼：“ＮＯ，ＮＯ！”兀自没办法改变他的看法。叶公超一面招架，一面和彭孟缉通电话，希望把皮礼智这个“皮球”抛到人家手里，自己也好透一口气。那知道怎么找也找不着，拨了半个小时电话，算是接通了，吵架似的吵了一阵，彭孟缉道：“叶部长，现在问题更加严重，可不能让皮礼智独自过街，万一来个人人喊打，你我都得吃不了也兜着走啦！”于是二人又商量一阵，最后由彭孟缉这个参谋总长调动了国防部人马护驾，由该部总务局少将局长王卫民、联络局上校副局长张志雷率领宪兵四名，分乘吉普两辆，直奔外交部为皮礼智作保镖，叶公超见状一块石头落地，率领美洲司长许绍昌，礼宾司长汪丰，把那个咆哮似雷的贵宾恭送到大门口，再派礼宾司帮办保骏迪随王卫民上得吉普，二人将皮礼智夹在正中，前呼后拥，送他到草山公馆而去，已经快六点了。那个驾驶兵担负如此重任，心情却很轻松。暗忖趾高气扬的美国参事也有这么一天，让他尝尝滋昧，也是好的。一路之上，只见到处人潮，不是在骂美国佬，便是在打美国佬，看得皮礼智心胆俱裂，按下不表。

秃笔一枝，话分两头。却说当皮礼智仓皇逃向叶公超处请求“庇护”时，那美使馆里里外外人潮，简直翻江倒海一般，叶公超这当儿则在立法院受罪，人人痛骂他的“外交”。

就在当天一早，该院开会之初，气氛已经不寻常了，“无理杀人不偿命不算，甚至连官徉文章都没有，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将来我们立法委员撞上第二个雷诺，还不是毫无保障吗？”再加上立法院和行政院之间的矛盾，礼堂中于是冤气一团，只见立委周厚钧、吴延环等十二人提出了临时动议，要有关部会首脑列席下午院会，就刘自然案提出报告，并备质询。外交部长叶公超与司法行政部长谷凤翔下午应邀赴会，立法院长张道藩便在一片吱吱喳喳中说道：

“本院十二位委员联名临时动议，委员陈海澄、谢澄宇、曲直生、李公权、张子扬、周厚钧、吴延怀、江一平、李文斋等都发言支持，认为雷诺被判无罪，影响中美友谊至巨！是政府迁台以后，空前遗憾的不幸事件。尤其全体美军顾问团人员享有外交特权一节，至为不当！因此应该尽速听取政府首长对处理这一事件的态度与步骤。大会已无异议通过，请叶、谷两位部长列席报告，现在两位部长来了。”

叶公超在一片嘈杂声中登台，报告道：“此刻已经三点钟，外面的情形如何，老实说我们都不知道，看样子，一分钟有一分钟的变化，问题的确严重！我应该首先声明的是，雷诺上士所以能够享有外交豁免权，乃是根据民国四十年四月、中美就美国派遣美援顾问团所互换的一项换文规定。这换文的第三条说的是：‘此项人员，包括临时指派人员在内，在其对于中国政府之关系上，构成美驻华大使馆之一部份，受美国驻华外交首长之指导与管辖’。因此当雷诺案发生以后，外交部曾再三交涉，认为此案不应该适用上述换文，但并未得到美方的同意。乃于四月初将司法行政部所调查搜集的该案材料，全部转送美方，以为美国军事法庭审判的参考资料。”

众人嘘声、骂声、责问声、击桌拍椅声、咳嗽声齐作，并且有人大喊：“那他们的判决是公平的吗？他妈的我们倒霉算是妓女，他们是嫖客，嫖客也没有理由打死妓女，打死之后更没理由连屁都不放一个的吧？”叶公超知道此人“弦外有音”，为的他是“夫人派”，乃宋美龄口袋中人物，故此有这些难以入耳却大获掌声的发问，当然不宜动怒，便答道：“他们这样判决，是不公平的，昨天美使馆代办皮礼智曾应召到外交部，我曾请他转达我们重审雷诺的要求……”话未完又引起一阵责难，大喊大骂，苦了张道藩。

叶公超硬着头皮说下去道：“我又曾当面对皮礼智先生说：美军事法庭审判的程序和根据虽不能说一定有错，但是依据中美两国邦交，美方实在应该慎重考虑中国人民对于该案的情绪，这句话，各位可以理解，我是几乎把什么都说了。”众人又鼓噪起来，问：“那他们答应了没有？”“那雷诺为什么又在机场等逃走？”又有人说：“不不，雷诺已经走了！”于是吵得更凶，叶公超道：“皮礼智答应我立刻向华盛顿报告。”众人要他报告美使馆被袭情形，叶公超一头大汗道：

“美使馆是给人们捣毁了，捣毁到什么程度？我们都在这里开会，并未亲眼目睹，不过此风不可长，我们一定要有效制住，采取措施，否则闯下大祸，那就不得了！”

又有人大声说：“外交部不去采取有效行动制住美军横行，却把责任全部搁在激于义愤的军民身上，我不欣赏！”叶公超皱眉道：“我们当然不能这样做，否则后果严重，不能想象！美国驻军在各地也都发生过豁免权问题，就美国有军队驻扎的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各国和日本而言，大部分规定有双重法权。惟美国政府得有权向驻在国要求放弃其法权。但如西班牙、土耳其等仅有美国军事顾问团驻在的国家，则多半彼此换文，阐明美方专员享有与大使馆人员同样的外交特权。说到我们自己，最近一年半来，中美双方根据中美共同防御条约的规定，准备订定一项‘美军地位协定’，但是到今天还没有得到协议，内中主要关键，在于我们不愿意放弃法权。”众人闻言大开“汽水”，说道：“那此刻岂不是更加糟糕啦！”叶公超道：“这是我们没办法的，不过政府一定想办法补救。”接着谷凤翔发表了他与叶公超相同的见解，众人不耐，一定要叶公超出来答复，于是吴延环、谢澄宇、何佐治、李庆麟、周厚钧等继续提出质询，又吵了好久，再由叶公超综合答复道：

“美军顾问团官兵为数逾千，以后说不定再会增加，良荞不齐，殆无异议，我们不能全部给他们外交待权，也不能选择官兵给他们外交特权，必须谈下去，请大家放心，外交部一定照办，否则再闹第二个雷诺案时，老实说我没有勇气跑到这里来了。至于司法机关对刘案归查真相全文用中英文公布、昭告中外一节，自有司法机关决定，本人完全赞成，希望通过这个公布，引起美方的注意，改善目前的情形。现在我有要紧电话，到此为止，我告辞了。”

叶公超闻道皮礼智困在他的办公室里，急急忙忙赶将回去，直到皮礼智在保护中回得家中，张道藩那个立法院会议还没散场，立法委员老爷们七嘴八舌，患得患失，吵到六点半，得出个结论是由张代表该院速访行政院长俞鸿钧表明该院全体委员对刘案的态度，要求维持治安，保护外侨，生怕洋大人来一个雷霆震怒，那他们的饭碗全都保不住了。

正为了这一撮人的“饭碗”，蒋介石的驻美大使董显光就在那天牺牲了一顿午餐。忽地台北急电到达，打开一看，乃是叶公超的“训令”，告诉他台北发生了什么，要他马上到美国政府找国务院助理国务卿劳勃森会谈，表示遗憾。董显光这一惊非同小可，浑身泛汗。暗忖叨光出任斯职，无非养老的的意思，台、美之间根本谈不上什么外交，平时凑凑热闹，送送“帽子”已经够了，这番却是向老虎表示遗憾，不知道主何吉凶？当下匆匆忙忙，紧紧张张赶到美国国务院，劳勃森“冷若冰霜”，一见面便说：“今天我们在贵国的大使馆，已经受到了共产党的袭击，详细情状还不得而知。”董显光道：“我正是为此而来，我代表我的政府表示深切遗憾！这件事实在大出意料之外。”

劳勃森摸摸他的鹰爪鼻，斜着眼珠说道：“真是大出意料的事么？”董显光眼观鼻，鼻观心，一本正经地说：“这真是大出意料之外的事，我奉敝国外交部的训令拜访，目的是在为贵国大使馆的不幸遭遇，代表我国政府表示最深度的遗憾。自我一年以前到这里以来，这是我最苦痛的一次任务，我非常悲伤，不能再多说，你们可以了解我的情绪。”

劳勃森见他快哭了，怀疑在台北死于命者乃是雷诺，自案头将甫自克拉克基地发来的电报一翻，雷诺分明已经到达菲律宾，于是展颜一笑，叹道：“贵国的官员，能够个个像董大使那样，就好了。”董显光闻言浑身发酥，感激涕零道：“敝国政府中人，对贵国援助非常感激，因此个个都热爱贵国，有如热爱自已一样。这次事件，都是一些乱民闯祸。”劳勃森皱眉道：“刚才有人说，此事有复杂的背景，贵大使大概还不知道。攻入大使馆的匪徒，他们居然还带了重工具，密码室的铁闸钻不进去，还向六寸厚的墙壁动脑筋，请问：这岂是乱民所能干得出的吗？”

董显光闻言不知所答，扯了一阵，狼狈而退。出得门来，自有大批记者前来访问，董显光定了定神道：“这件事并非反美，更看不出有什么反美情绪，请大家不必误会。”

美国记者们问道：“会不会是共产党从中煽动？”董显光没料到这一问，仓碎之间，只得答道：“详情正在调查中，事态甚至并未平息。可是这一点要请各位了解：自由中国绝无可能反美。”有个记者道：“听说福摩萨早已没有共党分子，此话可是真的？”董道：“真的真的。”又有一人问道：“可是又听说难免没有共产党人活动，此话可是真的？”董显光一头大汗道：“事态尚未平息，改天容当续告。”说罢狼狈上车，疾驰而去。

在台北，“事态”确未平息。

话说警务处处长乐干奉命到美使馆“维持秩序”，见现场如此混乱，阿克曼等三人垂头丧气缩在一边、用乞援目光向他求助，暗忖此时不显点颜色给大家看看，以便来日官运亨通，更待何时？当下挤进美使馆中，面对人山人海，双手撑腰，大声说道：“这成什么话？你们再不出去，我就开枪了！”那知道他不说倒也罢了，一经开口，效果相反，挤向美使馆内的人更多，甚至远远地就在对乐干戟指而骂，骂他“凉血”、骂他“狗仗人势”、骂他“是美国佬的儿子”，蜂涌而前，向他扑来，如潮如浪，波澜壮阔！

乐干几时听见过这种“好话”，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厉声对身旁的警察说：“准备开枪！”身边有名当地记者睹状大急，忙劝道：“乐处长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话未完，群众喊声又起，距离更近，只听见人们在喊：“你是不是中国人！你是不是中国人！”乐干恼羞成怒，对警察跳脚道：“他妈的简直反了！给我开枪！”警察见是处长之命，忙不迭对空放了一枪，不料乃是空枪，群众哄笑，声震屋宇，乐干更是羞惭交并，下令“开枪！”一口气“砰砰砰”响了三枪，当地记者生怕闯下大祸，纷纷劝阻，那乐干眼都红了，嘶哑着嗓门喊道：“你们不要管，我拿我的头负责！”接着喜形于色道：“瞧，这不是宪兵也来了吗？”于是拿了个扩音器向群众警告，不料却大收“扬汤止沸”之效，愤怒的群众因枪声而更加愤怒，因宪兵的到达而更感悲苦，万人之中有人大哭失声，人人认为人间何世竟有这个样子的“政府”，这个样子的官员！中华民族在台湾的屈辱变本加厉，时日易丧，予及汝偕亡！于是成干成万的人动起手来，扑向场上所有“宾”字牌的美使大小汽车，砸个稀烂，解不了恨，干脆一把火烧了！十几辆车子顿时形成一片大火，但这远没完！

这当儿消防车应召到达，只见十几个火头烧得正旺，而且密密麻麻，人山人海，正发愁没下手处，忽闻天摇地动一声吼，几千人冲向消防车来也！吓得几辆消防车扭头就逃，一下子无影无踪。说时迟那时快，警校学生七十七名，宪兵四十名跟着到来，群众大声呼喊，对方却默不作声，一个劲儿直往使馆挤去。既无冲突，相安无事；不料尘头起处，近百名学生列队游行，高呼口号：“杀人偿命！”“重审雷诺！”群众响应报以掌声以为这个队伍必来参加，不料又往前面去了。这当儿人声嘈杂，呼号之声更高，原来“增援”的宪兵一个连，保安警察队一个中队分两路开到。这下子形势突变，只见里里外外的宪兵警察开始驱逐使馆之内的群众，这下子如火上加油，群众愈加愤怒，见十几辆车子余火未熄，在橡胶臭味中一声喊，企图向使馆纵火，乐干等人见状心胆俱裂，严加保卫，欲使防空洞中的八名美国佬突围而出，以保安全。当防空洞门开启前后，群众焉肯放过？来了个紧紧包围，宪警等使出吃奶的气力，六七名伺候一个，虽然如此，还是有四名美国佬给群众打了个头破血流，却又不敢还手，抱头鼠窜，上得警车，送医院而去。

但医院并非安全地点，草草包扎，又给警察护送他去。群众仍在使馆内外，不肯散去，宪兵司令刘炜奉命出动，率领一连宪兵到达，会同乐干开出播音车，请群众冷静散去，同时以宪警全力强迫驱散使馆里面的群众，群众那里肯听，沙石纷投，拳打脚踢，双方一轮交手，警察二十一名当场头破血流。

话说美驻台大使蓝钦就在这当儿自港飞返台北，一路之上，他也愤怒之极，可又忐忑不安，生怕下得飞机，就给撞得稀烂，因此在香港动身之前，已在电报与台方联络，免生意外，而且眷属仍留香港，以策安全。五点四十分到得机场，国民党空军驻松山机场负贵人早已奉命派车，守在跑道之旁，接他躲入军用机场候机室，门外加派警卫。蓝钦这才定下心来，立刻电召大使馆人员前来了解情况，不料左打右打，毫无下文，知道电线已断，情况严重，忙不迭拨向官员家中，左拨右拨，才找到一名海军武官，那武官在警卫之中到得机场。两人相见，武官发抖的声音说：“大事不好，大使千万不可一个人回到市区，甚至连郊区也不能去……”当下将使馆受袭情形说了，蓝钦脸色铁青，问道：“新闻处情况如何？”

那武官只知“糟糕”却不知糟成什么模样，蓝钦托当地空军东拨西拨，才拨通了警务处外事科，听当值外事警宫说道：“美新处在中山堂前”，蓝钦急道：“我还不知道新闻处在什么地方？请简单点！”对方又道：“今天下午四点之前，新闻处还在正常情况之中，警察局已派少数警察驻留维护。不料在四时刚过，附近也有群众陆续聚集。到五点多，人数已增加到五千多，虽经警察人员和及时增援的一个排的宪兵极力阻止，但是群众还在盲从不法分子，继续涌去，一小部分冲进了美新处，肆行捣毁。”蓝钦急问：“伤了人没有？行对方道：“伤了九个人！”蓝钦急问Ｉ“都是新闻处的职员？”对方道：“都是本省警察。”蓝钦透过一口气来道：“捣毁情形如何？”

对方一顿，说：“蓝钦大使，反正你不用问了，什么都已变成稀烂，我们受伤送医院的有九个人，其他受伤可以不进医院的宪兵警察加上消防员，那就不止九个人啦！他们一直捣毁到六点三十五分，卫戍部队两个连赶到现场，协助警察动手，才把新闻处里面的群众赶跑。”蓝钦再问：“现在如何？”对方答道：“现在门外还有人，不过没事了。”蓝钦冷笑道：“东西早已打光，当然没事了。不过我想问你：你刚才说他们‘还在盲从不法分子’，这个‘不法分子’指的是那一方面？是共产党么？”对方急道：“不！”蓝钦续道：“是本地人么？”对方急道、“不清楚！”蓝钦道：“是军人么！”又寸方大急，忙不迭说：“不不，这个正在调查之中！”蓝钦道：“那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在‘盲从不法分子’？”对方几乎求饶道：“这些等主管部门查清楚了，一定迅速通知。”便想收线。

蓝钦连忙再问：“大使馆此刻情况如何？我指的是此刻，不是刚才。”对方道：“此刻大使馆内已无群众，但在使馆外围还有成千上万的人，正在和宪兵警察相持，情况十分严重，大使暂时不必去了。”蓝钦咬牙切齿道：“我非去不可，你们管不着！”一使劲，几乎将电话砸烂。却又要办事人转接叶公超，那叶公超倒是机灵，忧心忡忡，正在办公室苦候这个电话，闻道真的来了，忙道：“哈罗，大使阁下，我已得到通知，知道你已经离开香港。”蓝钦也没什么好听的，劈头就说：“你看我怎样到你那边去呢？如果在路上我给贵国军民砸了个稀烂，相信阁下也会伤脑筋。”

叶公超诚惶诚恐地说：“我们已经早有准备，国防部次长赖名汤他立刻前来迎接，请大使阁下坐他的座车，前后另有军车保护，可请放心。”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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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强盗嘴脸 蓝钦软硬行要挟 奴颜媚骨 蒋帮毕恭忙道歉

书接上回。话说蓝钦与叶公超通罢电话，只好耐心在机场等待赖名汤驾车来接，于是紧绷着脸的蓝钦烦躁徘徊，不敢越出大门一步。驻机场记者闻讯前来，希望这个“气袋大使”说几句，蓝钦咆哮道：“我刚下飞机，你们比我知道得多，我没什么好说！我此刻要去找你们的外交部长交涉，一切无可奉告！”一忽儿赖名汤到达，于是前呼后拥一窝蜂到得外交部，叶公超门外相迎，陪同这个冷面孔到达部长办公室，尚未奉茶，更无寒喧，蓝钦已经开口道：“部长阁下，我现在没有办法回大使馆，回去也没有办法工作。”他声音发抖：“贵国这一行动，实在使我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你们居心何在Ｉ现在我正式向阁下提出口头抗议，并且声明在先，要求你们道歉赔偿，并且负起一切责任与后果！”说罢往沙发一躺，胸脯急遽起伏，有如装了个风箱一般。

叶公超知道蓝钦这番回来必无好气，可是没料到如此严重，却也呆了，当下拼命道歉，使劲道歉，祈祷似的一阵折腾，蓦地蓝钦一越而起，说：“走！我们到大使馆看看去！”叶公超那敢说个“不”字，便愁眉苦脸地说：“等一等如何？那些暴徒没散去。”蓝钦道：“打死了我更好！”说罢便走，叶公超忙不迭跟将出去，左右一干人等也慌作一团。这当儿门口又一阵喧哗，叶公超心胆俱裂，以为人们打到外交部来了，定睛一看，原来是美领事馆派了一辆“宾”字○○六七号轿车前来迎接，众人咸以为不可，因为外面只要发现“宾”字车，就一涌而上，目标太大。蓝钦冷笑道：“真奇怪，怎么车子还没烧光？”司机不知此话含意，说：“这辆车子恰巧停在外交部。”蓝钦就想钻进去，叶公超苦苦哀求，算是坐上了他的车子，加派警卫，往美领事馆而去，

这当儿路上有一列汽车迎面而来，并且停下，叶公超正想开口说什么，见面前下车的乃是王叔铭，便对蓝钦说道：“空军总司令王叔铭迎接大使来了。”蓝钦不言不语，叶公超好生困窘，又见王叔铭在车前打招呼，蓝钦这才开门下车，绷着个脸与他握手，又绷着个脸回到车中。一干人等默然无言，但越近领事馆，人潮越多，甚至交通阻塞，无法进行。众人苦劝暂缓，蓝钦恁也不行，可是马路已断，总不能将汽车变成飞机，自群众头上超越而过。叶公超道：“大使阁下，实不相瞒，此刻情况仍然严重，如果大使给人们发现，说不定会出乱子，到那时我绝对负不起这份责任，希望大使能够回到外交部我那边休息休息，等人少了，再去不迟。”

蓝钦道：“我自己走过去！”话这么说，心中好生恐惧。叶公超只得继续央求，却无效果，这当儿停车颇久，人们已经发现有名洋人坐在车内，谅必是个有地位的美国佬，才出动大员陪伴护送，当下一声喊扭过头来，便欲动手，叶公超见状魂飞魄散，命司机火速回去，可笑蓝钦脸色惨白，不再坚持。

到得外交部，吃了些东西，闻报途中已无群众，美领事馆“盛况”依然，但有成千宪警在场，谅必无碍，就又去了。

蓝钦既到，但见暮色苍茫，人丛激昂，一肚子官腔也就无从发作，默默地在人丛中宪警枪棒组成的通道内走去，暗忖美国在中国大陆被逐是一回事，但今番所见所闻，说明台湾也是在对美国“采取行动”，如何得了？纵然万余人的暴动并非共产党主持，但显然受了共产党反美的鼓励，否则不可能如此厉害！蓝钦再想想美蒋之间的微妙态势，感到这把火说不定是老蒋所点燃，可是再一想也不像。蓝钦一肚子羞愤无从发泄，而周围群众却已发现了他，于是有人大声喊：

“美国大使来啦，蓝钦你听着：中国人不是好惹的，‘八国联军’、‘鸦片之战”的时代已经过去啦！”另有人喊：“蓝钦，你们美国是这么一个国家，不害羞吗？”但更多更大的声音却在喊：“打！他们不讲理，我们也就无理可讲！”宪警早己紧急戒备，把叶、蓝二人紧紧夹住，有如三明治一般，失魂落魄突出重围，蓝钦气得几乎要杀人，一面走一面骂，叶公超道：“这批混蛋简直无法无天！”话末完一块石头对准他飞了过来，在肩头重重这么一下，叶公超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抱头鼠窜。在严密保护中众人钻进汽车，忙不迭逃命而去。

话说台警奉命“戡乱”，越“戡”越“乱”，平时与居民感情极差，这当儿双方更有誓不两立之感，因此当美新处被捣毁之后，迫在咫尺的警察局又收容了七名请求“庇护”的美国佬，却逮捕了几名群众，使人们怒不可遏，一声喊几千人涌到警察局，先是在门外大声喊：“把抓去的人放出来！”“不要做洋奴！”“不做美国佬的走狗！”警方吓到无法应付，居然动用消防车，企图向几千人喷水。群众又一声喊分兵几路，阻住了消防车的放水，围殴了消防人员，烧毁了警局边棚中四辆摩托车，捣毁了五辆吉普车和两辆消防车，天摇地动，警方大急，便想开枪，孰不知这是最笨的办法，群众见状奋起夺枪，纠缠间忽闻枪声，有彻掺呼。

原来外事警察卢植拔出枪企图示警，不料愤怒的群众之中，有的是国民党军人，见警方如此无情，把心一横，说时迟那时快夺过枪来就给了他一枪。卢植倒地，警局大恐，当真开起枪来，自旧金山到台北读书的侨生吴梅保、林桂池等三人，当场两死一重伤，群众见警方如此滥杀无辜，怒不可遏，誓死惩罚这批家伙，于是短兵相接，殴斗惨烈。警局一方面拨电求救，一方面力拒群众冲入，相持良久，终在七点半左右给冲入了警察局楼下办公室，警员吓得退守二楼，又僵持到八点四十分，卫戍部派来三连军队，将警局严密包围，直冲入墙，以播音车劝告群众，同时逢人就拉，这么着又闹了个天昏地旋，直到深夜十二时才将群众赶个精光。

蒋经国作严肃状，听各处报告道：“台北市警察局之围己解，但双方伤亡惨重，警员轻重伤三十二人，一人垂危，在急救中。民众伤亡数字一时难以统计，除了三名华侨学生两死一伤外，有一个纵火焚烧警车的气象局工友吴麦涛，也给警枪打死。另有重伤民众十一名己送台大医院。此外至少有一百多名轻重伤的民众已在受伤后由他们自己抢救出场，送去急救。”

蒋经国问：“如果有人质问，你们怎能脱得关系？”听警方主管在说：“这是没办法的了。他们要我们缴出七名美国侨民，如果冲进局里，抢走七个美国人，我们责任太大。而且局里有个武器弹药库，万一给他们抢光，后果不能想象，因此只好硬干。”蒋经国道：“他们到底为什么冲到警察局？”答道：“两个原因，一个是问警局要七名美国人，一个是我们在美国图书馆中抓了一批人，他们跟着来问我们要人。”蒋又问：“那这批人呢？”答道：“抓来的人已给他们抢走，七名美国侨民，也在他们走后给分别送回了家里。”

蓝钦也在搜集事件发生全部情况，听手下报告道：“台糖大厦中有美国机构，幸而没有捣毁。不过十分危险！下午三点多钟，和其他地方情形相似，人越聚越多，大楼附近的汽车也给打烂，三点半人数增加到两千以上，宪兵两个连、宪兵学校一个队及时赶到，架起机关枪，才算制住了他们的冲锋，到六点多，他们再调宪兵学校一个队协助切断大厦四周交通，才算定了下来。此外博爱路、中华路、广州街等地也有骚扰，他们的宪兵警察疲于奔命，才算没闹大事，不过被打伤的美军美侨为数不少。”

蓝钦问：“我们受伤的名单齐了没有？”办事人道：“还没送齐。现在已经午夜一点钟，大使馆门前的暴徒还没散去，台北交通依然不畅，好多地方电话还没接通。已经知道伤者之中，有十七名是美侨，但是这个数字不完全。大使馆职员之中，发言人卜诗，政治官麦耶，行政官蔡立，副领事阿克曼等七人负伤，幸不严重；在台糖大楼和大使馆值勤的海军上士余登，空军上士詹逊，还有好几名在大街上走路的我军士兵数人，都给暴徒殴伤，他们有的在顾问医院中，有的包扎之后回了家。现在这里的外交部美洲司司长许绍昌正在医院慰问，他们问大使是否需要和他说几句话。”

蓝钦摇了摇头，要办事人拨电警察局，问道：“美国大使馆前的暴徒迄末退去，又不驱逐，居心何在！”对方答道：“这一点务请大使阁下谅解，如果再驱逐，很可能再乱起来，不如不理，这么着，他们也就散了。为保护使馆安全，除了原有的上千名宪兵警察之外，装甲兵团开来一个班，另有消防车好几辆。近千名宪警彻夜守卫在通往大使馆的路上。”

蓝饮再拨电叶公超，叶公超诚惶诚恐地说：“大使阁下今天从香港赶夹，一路辛苦，应该去睡了。”又道：“台北卫戍司令部黄珍吾将军，已经下了戒严令。”蓝钦道：“怎么说的？”叶公超道：“全文在此，很短，我读给你听：‘为确保卫戍区之安全，依戒严法之规定，台北市及阳明山管理局自五月廿四日午后七时起宣布戒严，有下列行为之一者处死刑：㈠造谣惑众者；㈡聚众暴动者；㈢扰乱金融者；㈣抢劫或抢夺财物者；㈤罢工罢市扰乱秩序者；㈥鼓动学潮公然煽惑他人犯罪者；㈦破坏交通通信或盗窃交通通信器材者；㈧妨害公众之用水及电气煤气之事业者；㈨放火决水发生公共危险者；㈩未受允准持有枪弹或爆裂物者。”叶公超道：“大使阁下可以放心，台北已在戒严状态之中，宵禁开始，不可能再发生集会游行请愿。”

蓝钦冷笑道：“是吗？七点钟宣布戒严，午夜一点钟还没将大使馆外面的暴徒驱逐，请问你们这是什么戒严！”搁下电话又要秘书记录道：“报告华盛顿时，可以把戒严令的内容分析给他们听：那个戒严令当然可以说是对付暴徒侵袭美使馆的，又可以意味到是针对我们的，内中以㈠、㈢两条最明显，蒋介石为防我们报复，正在彻夜会议。”

紧接着叶公超电令董显光正式向美国政府表示遗憾的全文到达，蓝钦见上面写道：

“对于本日在台北美使馆发生之事件，以及因此引起的使馆财产之损失及使馆若干人员之受伤，表示深切之遗憾。该项事件系因美军事法庭审讯三月二十日美军援顾问团人员雷诺上士枪杀中国人民刘自然一案，宣告雷诺无罪，致激起民间示威而起。中华民国政府正采取一切适当措施，保护在台美国人之生命财产，若干肇事人已当场被逮，详密调查，现正进行中，以期对其他直接有关者续予逮捕。中华民国政府拟会同驻台北美使馆速即查明此次事件所引起之各项损失实情。”

蓝钦询问美国中央情报局的华籍间谍道：“Ｃ，你熟悉他们的一套，这个电文中所谓肇事人已当场逮捕，到底逮住了一些什么人？”那个叫做“Ｃ”的人低声道：“我刚才从那边来，知道受伤的十一个人，就是所谓‘肇事者’的一部分人，他们的职业很广泛，有工友、店员、车夫、印刷工人、报纸编辑、学生、商人等等。籍贯也很复杂，除了当地人，还有福建、浙江、辽北、吉林等省的人。年龄从十六到四十岁不等，住址散居各处，面积很广。”

蓝钦低声道：“你的判断是：他们这次的确是没有计划，也非预谋的暴动？”Ｃ道：“可以先看表面事实，这件大事，是有两种可能：有计划与无计划。刚才我说的是无计划。此外还有一些也是无计划的证明，例如刘自然之妻到大使馆抗议，经过四小时二十分以后，人们才冲入使馆，如有预谋，或许老早进去，不会这样慢。再就肇事地区观察，开始时只有大使馆一处，下午四时后才波及新闻处，也难认定出自预谋。美侨住宅以及在该区以外市郊的美侨都未受到骚扰，这也说明了什么。”

蓝钦沉吟道：“那我问你：学生缠着臂章列队示威，这算什么？”Ｃ道：“这个很巧，教育部有好几名高级职员，为这件事今天忙了个马不停蹄，他们和反共救国团分头到各校劝说，因此成功中学五十四个学生列队到大使馆时，并末停下，马上走掉；师范大学附中学生，校方还在放学时派人看着他们上车回家。当时使馆前学生很多，原因是为防空演习管制交通，学生们瞧热闹。他们高中以上都是青年反共救国团团员，都佩有臂章，那是蒋经国学希特勒搞起来的，臂章不是为暴动才挂起来的。”

不待蓝钦开口，那人又道：“据刚才知道的消息，蒋介石将从台中赶回来。而他的儿子，为这件事正在开会。”Ｃ的声音更低：“好像是说：太过火了一些。”蓝钦冷笑道：“我早已有了结论！不管他们怎么说，反正这是一项阴谋，时间的长短、暴动的面积等等且不理它，反正用重工具企图钻开密电室那是铁一般的事实！我刚才特地去看了一下，铁门有痕迹，墙上也有痕迹。幸亏没有凿穿，否则我们还有脸见人么？”他厉声问：“这是没有组织、没有准备的暴徒所能做到的吗？你说！”

Ｃ苦笑无言。半晌，点点头道：“可以这样理解：由于双方关系的微妙，我们不用讳言蒋家父子是在迫切希望了解白宫的底牌，他们以为在密电室中可以找到这张底牌，例如白宫与北平大使级会议有关福摩萨的一鳞半爪，想不到他们没有这个本事，真叫做‘如入宝山空手回’啦，哈！可是因此也可以明白：他们一开始或许还没料到有这么热闹，等到大使馆受到袭击，也就随机地想加以利用，于是运到了重工具。”蓝钦目不转睛地听他说完。喝了口咖啡道：“你的观察比任何人都有根据，我想我的看法也接近你的观察，不过应该在蒋的盘子里加一个祛码，让他应该担负的责任再重一些。”

Ｃ道：“忘记告诉你；他们派人到刘自然家去了，去干什么呢？说也可笑，他们既不是去慰劳，也不是去送礼，更谈不上抚恤什么的，而是警告，或者说得什么一点，那是对她一种央求，求她对这件严重的暴乱，起一种消解的作用。他们闯了进去，指责她惹起了暴动，威胁她这次暴动正在伸延、以及可能引起的更大的危机，结尾是要她向全省广播。”

蓝钦道：“她肯么？这个少见的不祥女人。”Ｃ道：“就是这个时候了，要他们收听。”于是职员们没多久在收音机里拨到了近在咫尺的声音，只听见一个凄枪悲怆的声音在说：

“各位亲爱的同胞，我就是刘自然的太太刘奥特华。我首先要感谢大家对我的同情和支持，但是今天中午我在美国大使馆看到的那种混乱情形，又使我感到非常不安。使我不得不对大家说几句话。各位亲爱的同胞，今天早上我到美国大使馆去，是一种无言的抗议，抗议美国军事法庭对我丈夫被美军上士雷诺枪杀案件的极不公正的判决，希望得到一个合理的处理。但是事情演变到现在，由于有些同胞的冲动，使台北现在有许多地方陷入混乱的局面，当我想到这事是因为我而发生的时候，内心实在感到非常的不安。”

蓝钦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众人作微笑状，听奥特华在说下去道：“因为我觉得我只是想让美国政府知道我对这件案子的处理感到不公正，但是今天因此而发生的许多事情，实在已超越了范围。我们知道这不但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而且增加了问题。有许多市民因为过于冲动而负有肇事闯祸的责任，这实在是非常遗憾的。所以我希望各位同胞，也是要求各位同胞冷静下来，我感谢你们的同情和支持，但是千万不要再扰乱秩序妨碍治安，因为这样就更加使我感觉不安了。我要求各位冷静，和我一样地听候政府的合理处置，谢谢各位。”

蓝钦沉吟道：“这种做法，显然是蒋家父子在敲‘得胜鼓’，他赢得了这一仗，宣告撤退了，是不是？”众人附和。蓝钦又对秘书说道：“现在有这么一个题目：今天从那个女人请愿开始到打了个一塌糊涂，他们的负责人到那里去了？如果说此事确无组织，那末为什么人们在大使馆前几小时之久，还不把他们驱逐，一定要等到闹出事来！”

半小时后众人纷将调查所得集中，由Ｃ向蓝钦报告道：“他们的国防部还在开会，知道我们调查，说话都有点颤栗！他们说国防部全体人员，在今天一早七点半开始，就参加了防空演习，到十三点五十分左右，副部长马纪壮接到行政院黄副院长的电话，知道大使馆门口将肇事端，才用电话通知保安司令部，并嘱转知其他治安机关采取防范措施。马纪壮曾到现场视察，在十四点三十五分将情况面告参谋总长彭孟缉，时彭已在十四点三十八分接获宪兵司令的报告，要宪兵司令迅速集中所有可用的宪兵，归卫戍司令部指挥迅速驱散群众，同时命令台北卫戍司令部统一指挥卫戍区内所有保安宪兵警察及其一个师的原配属部队。同时命令各总司令部转饬全岛各地驻军，严加防范勿使蔓延。再命令保安司令部加强措施，搜集情报。”

蓝钦冷笑道：“不坏呵，怎么事情还这样糟？”Ｃ道：“国防部说，到十六点五分，为协助台北卫戍司令部增强各要区的戒备起见，先后命台北郊区和邻近县市野战部队车运台北市区，从十六点四十分起，每队四十人，一共运了五十个队的兵力，陆续到达美军各重要机构和美方各首长住宅附近加强巡逻。到十八点，由行政院宣布台北市自十九点起戒严，实施宵禁，同时在十八点增调兵力两个师、装甲兵一个营。”

蓝钦问：“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Ｃ道：“那是二十二点十五分之后的事情了，由台北卫戍司令部指挥，希望在廿五日拂晓前部署完毕，也即是正在布置。”又道：“国防部又在二十二点令台湾防卫总司令部转饬各地驻军，加强戒严措施，保护美侨。到二十三点钟，彭孟缉到台北卫戍司令部召集卫戍司令黄珍吾，保安副司令李立柏，宪兵司令刘炜，警务处长乐干等开会，谈的不外乎恢复什么，保护什么等等，据说彭孟缉拍台拍凳把他们骂了个狗血喷头，而在各区被捕的嫌疑分子两三百人之中，已经释放了一大半，剩下一百多人，也在宪兵队，警察局中挨打挨骂闹了个一塌糊涂，可是彭孟缉、俞鸿钧等人，见了蒋介石又给骂得抬不起头来。”

蓝钦皱眉道：“一级一级骂下来，这不稀奇，我只是怀疑蒋介石的生气，到底是真是假。”众人不便表示意见，蓝钦疲惫已极，分配了一些工作，呵欠连连，当下在失魂落魄情况下就寝。当夜戒备森严，不在话下。翌日醒来，摸摸脑袋还在脖子上，也就放下心来，给留在香港的妻子去了个电报，要职员们将当天出版的台湾大大小小各报将有关雷诺的消息全部剪贴翻译，分送华盛顿与东京等地。另有阿克曼等择要报告，说道：

“这是昨天‘自立晚报’的一封读者来信，他姓杨名文达，与军药署少将署长杨文达同名同姓，一点不差。他说：“这两天亲友们都在向我戏骂玩笑，使我啼笑皆非。怎么这样巧呢？我竟与这种血型人物的名字一字不差呢？人都有天赋的羞耻心，所以我真想换一个名字！’这很明显，少将杨文达曾为雷诺上士作证，为雷诺洗脱罪行，此人来这一手，分明是在骂人。下面又有一个读者，给少将杨文达的公开信，说你曾为你的美国好朋友雷诺上士出庭作证其‘品行良好’，说他是‘很热心为中国服务的人’，鄙人现有几个问题请赐答：“㈠你是那国人？㈡你的衣食何人供给？㈢你和美国上士雷诺的私交到了何种程度？㈣你交友以何者为选择条件？为什么把杀人凶手认作‘品行良好’，那么你认为‘品行不良好’的是哪些？㈤当雷诺被判无罪乘机逃回美国时，你有何感想？㈥台湾朝野皆以为该案处理不公，你又作何感想？那不明明骂得更厉害了。”

蓝钦道：“还有什么？”阿克曼道：“这是基隆东方日报的评论，他们抨击我们军事法庭裁判不公，引述台北一家报纸的话说：今后台湾人民欲享有‘免于枪杀的自由’，只有远远走开，避免进入美国军人手枪射程以内。”

蓝钦愤然道：“我总感到这是他们有计划的，或者是：刚开始时还谈不上计划，到中间就不同了！”阿克曼道：“我也这样想，特别是当我看见他们扛着重工具凿密电室时，心头再也忍不住那份愤怒！”蓝钦道：“先看看他们怎么说！”阿克曼道：“这是台北‘自立晚报’今天刊出的读者来信，具名张健，他说，美军事法庭在台湾表演了一场世界有法律以来最精彩的美国‘杀人者无罪名剧，使全世界人士认识了美国人一部分真相；使所有有血性的同胞愤慨不已！美国大使馆及美新处的被毁，正说明了愚不可及的美国人自取其咎！

“另一篇读者来信说：刘自然被人枪杀，死了还不算，还要开庭来戏弄辱骂，这不仅是刘自然遗下的妻子难以忍受，且是有血性的中国人所共同难以忍受者！杀人者被判无罪，美国人还鼓掌欢呼，其残忍之心，是世界上最狠毒的。我们要呼吁，凡在台湾的任何外国人，如有雷诺这样残暴行动和观念，请早滚出去！我们水远憎恨这种人，且永远记在我们的内心！”

蓝钦气得脸青唇白道：“寄到国务院去！”又听阿克曼说道：“这个署名刘楠的人，在报上骂了我们一顿之后，还教训了我们一顿。他说：我们要敬告美国当局，请你们看看在西欧、在西德、在日本，因为这类事件所引起的后果和愤慨！哦！这家报纸说今天的暴动还是有理智的呢！”蓝钦道：“怎么说的？说不定是他们的一种态度。”

阿克曼念道：“还是一篇社评哩！它说今天示威行动发生之初，美国人并不知道，繁盛的街道上还有美国人自驾汽车来往，时常有汽车在人丛中穿过，如果驾驶人是男性，就有人喊打掷石子，如果坐的是女性，汽车开过来，群众就自动分开两边，让汽车从从容容穿过去。群众保持礼貌，既不责骂，也不掷石子。其中如果偶然有一两个人准备有所行动时，马上就被人从旁阻止。又一次，有一个美国人给群众殴打，头上破了皮，出了血，群众中马上有人出来大声制止，对动手的人说：这个美国人头已出血，不应再打了。于是动手的人马上停手，让警察过来保护他上汽车离开示威地区。”

蓝钦呵欠连声道：“到此为止了，我不听了，总而言之他们有计划！你刚才读的那乙段，更充分证明了他们有组织有计划，不是瞎起哄。我看时间很不早，可是我们要做的事情又那么多，唉！”他叹一口气：“分成两个部分吧，一是对国务院的，我们要不断提供材料，供给他们参考，一个是对付这里的！”蓝钦正想离座，秘书进来，递给他一份文件，蓝钦连忙招手，说道：“大家先别走，刚才华盛顿密电又到，又增加两个问题，一个是蒋介石分明在台北，为什么就在出事那天到台中去了？要查清楚他在台中干什么？另一个问题是：我们决定要他们道歉、赔偿，你们先研究一下，怎样向他们表达？”

蓝钦等人如此紧张，蒋介石赶返台北之后，同样作紧张之状，即对俞鸿钩，彭孟缉等人嘱咐道：“今日情形，白宫定必震惊，难免会有不堪入耳之言，这些我们要镇静应付，万勿激动，如果激动，难免又有一次暴动，那情况之严重不能想象，你们要迅速传下话去，绝对禁止集会游行什么的，绝对禁止向美侨美军报复，此其一。

“正因为举世注目，台湾治安问题不免授人话柄，因此俞院长以下，可以表示表示态度，向他们表示歉意，甚至我要罚几个办事不力的人，当然这些都是做给他们看的，要他们也平平气。但是无论口头或书面向他们道歉或作解释时，我们一口咬定两点：一是此事纯因雷诺被判无罪引起，二是此事绝对没有组织，没有计划，并且要用种种理由来支持这个说法，疏忽不得，此其二。

“已经给宪警抓住的一百多人之中，不管有没有共谍嫌疑分子，一定要在公布时说明这次暴动确有中共分子，否则不足以转移视听，不足以引起他们的注意：瞧！只要你们在这里出了乱子，中共便会从中挑拨，就像这个样子！他们怀恨，要他们怀恨中共去！正因为表示我们重视盟友安全，保护他们的生命财产，要强调我们派两个师开进台北的经过，此其三。总而言之，我们强调中美之间友谊，重申牢不可破之类，办得越快越好！”众人唯唯，即时散去。

蒋介石窗前沉吟，台湾五月的阳光如此强烈，凝视久之，目为之眩，于是扭过身子，对蒋经国道：“这次暴乱，我们未能把握时机，取得要件，很不划算，不过再也不要提了。”他咬咬牙齿道：“可是如说我们毫无所获的话，也不尽然，稀里哗啦把这批王八蛋打了个落花流水，娘希匹也真痛快，要他们瞧瞧姓蒋的也不是好惹的！不过对查有实据的人一定要重办！可是不许枪毙！枪毙了这批人，将来没有人肯为我所用了！不重办这批人，他们又会怀疑我们真的在捣鬼。好在他们没有死人，我们不枪毙人他们没有话说！他们杀了人都判无罪，眼睛里没有我们，我们也用不着做得太过火，你要把握分寸！”

旋即叶公超前来报告，说道：“蓝钦的抗议书，由沈昌焕次长转到了。”当下掏出公函读道：“他是这样说的：‘迳启者；兹为重申昨晚对阁下所作之口头声明，谨就昨日台北美国大使馆办公处及美国新闻处遭受暴徒捣毁事件，正式提出最强硬之抗议！警方迟迟未能采取适当行动以保护此等建筑物，及其他美国财产，尤属难辞其咎！兹特代表本国政府要求充分道歉，并对所受损失予以全部之赔偿。本大使顺向贵部长重表崇高之致意。此致中华民国外交部叶部长公超阁下。蓝钦。一九五七年五月廿五日。’”

叶公超读罢，悄悄将原件折叠，藏之皮包，听蒋介石一声冷笑，恨恨地说：“好！左一个‘最强硬之抗议’，右一个‘要求充分道歉赔偿’，娘希匹他们杀了人屁都不放一个，就算啦！”叶公超知道这不过是“脾气”，发过也就算了，果然没多久蒋介石又道：“好吧，你们去办吧！”叶公超一头大汗，匆匆赶回他的外交部，依据俞鸿钧的行政院临时会议决定，正式答复蓝钦，那照会原件又出现在蒋介石桌子上，只见上面写道：

“迳启者：接到贵大使本日下午面交沈次长之照会，业已诵悉。兹谨向贵大使声述本国政府对于贵国政府及人员，因昨日在台北所发生之不幸事件而遭受之财产损失，愿负完全责任。本部准备及早与大使馆共同着手调查损失实况，以确定中国政府所应赔偿之数额，此点昨已由董大使转达贵国国务院。

“本部长兹奉政府之命，代表本国政府，对昨日不幸事件申致诚挚之歉忱，并重表深切之遗憾！

“本部长于转达上述各节之外，并愿表达本国政府之恳切愿望，即深盼贵我两国素有之悠久睦谊，绝不致因此次不幸事件而蒙受任何影响。本部长顺向贵大使重表崇高之敬意。此致美利坚合众国驻华全权大使蓝钦阁下。叶公超。四十六年五月二十五日。”

蒋介石默无一语，意思是：“就这样吧！”叶公超匆匆而去，俞鸿钧却给留了下来，听蒋介石说道：“到底抓了多少人？”俞鸿钧道：“全案尚在台北卫戍司令部侦查之中，凡情节轻微、罪嫌不足者予以不起诉处分外，相信将被提公诉人不会太多，大概百人上下。”蒋道：“昨天我还想多办几个，看了蓝钦的‘最强硬抗议’之后，我改变了主意，此案少办几个也罢，而且有一件事要紧紧咬住它，一定要好好地办个水落石出才是！”

俞鸿钧道：“是什么？”蒋道：“这次暴动，罪魁是雷诺无疑，纵使他与刘自然有银钱纠葛，一个走私、一个营私，刘自然也不是好东西，但是他好歹是我们的官员，而且两人的生意经都见不了天，开枪打死他也是不应该的，了不起吃官司！好，开庭了，娘希匹这个庭不开也罢，闹了几天戏法，还鼓掌欢呼，岂不是欺人太甚，眼睛里没有我这个人了吗？你下月中要在立法院报告事件始末，就该强调这个外交豁免权，强调要改！非改不可！”

俞鸿钧唯唯，却老老实实问道：“如果他们不肯改，我们又将如何？”蒋介石一怔，皱眉道：“到那时再说，过了几天，你拟个稿子来看看。”

那蓝钦却仍是愤愤不平，但目睹中国人如此敌忾同仇，也就警卫森严，深居简出，对内对外，都用电话联络，对白宫的报告有道：“五月廿四日的台北大暴动，历时十五小时之久，但事实犹不止此，到五月廿五凌晨五时才算真正平息。廿四当夜十二时后，暴徒逐渐离开大使馆及美新处现场，到廿五日凌晨二时，仍有不少群众滞留未去，向我国两机构投以仇视的眼光！到五时左右，聚集在警局门前的近千名群众在压力下慢慢散去，至此，以使馆与新闻处为中心的两个广场才算整个恢复平静。

“五月廿五整天，我们在处理一件极不愉快的工作，从一早到傍晚，大使馆的全体职员前往疮痍满目的使馆清理，我顾问团还派出了一些美籍士兵协助，同时以资保证。上午九时正，我们升起了一面新的星条旗，随即将使馆中重要场所的电灯设备装置妥善，然后将屋内已经捣毁的物件家具抛出屋外，已成垃圾，楼上楼下经过一天打扫，才算恢复了干净。

“清理工作进行时，我们遇到滂沱大雨，雨中我们把零乱不堪的庭园加以整理，所有给打碎捣毁的东西都堆成好几堆垃圾，给打烂烧毁的大小汽车十五辆残骸也已运出。到下午五点多，全体馆员才离开使馆，只留下两个年轻的职员守候空楼。

“新闻处方面，昨天也由全体职员到现场清理，将所有堆积在马路上的、小山似的书籍物件，全部移入室内。他们为了表示一些什么，派出一个名叫宣善屿的警察局督察长，从前晚七时使馆门前开始恢复平静后，就坐镇在警局的一辆警备车中，负责指挥警员和警察部队维持使馆的秩序，他不眠不休，足足守候了二十小时，昨天下午五时他已告不支，要警员取来一张毛毡，就在警备车里睡觉，我们曾目睹其事。”

蓝钦在他的报告中写道：“这个警察局督察长的表现，正是蒋介石在这事件中的面貌：他是如此兴奋地目击我们挨打受苦，这表现在警察在四小时以上悠长的时间中不去驱逐人群，并且在暴徒动手时袖手旁观！可是事后他又如此紧张，官员们废寝忘食地料理善后，赔尽小心，唯恐我们有所报复！

“然而，这件事情显然还没完结，从市况来看，由于戒严令的下达，以及大批军队、宪兵、警察进入市区担任警卫，台北市昨今两天显得非常宁静。中正路北门口的本使馆，西至西宁南路口，南至中华路中正路交叉处，北至延平北路口，都已划成特别警戒区。位于中山堂广场的台北市警察局、我国新闻处，以及内有我国机构的台糖大厦等地区，则另外划成一个恃别警戒区。这两个区有警备部队守护，交通断绝。

“台北市全面在戒严地区中，满街满巷都是荷枪实弹的警卫人员，但若干地区还很热闹，稍逊平时，唯有北市马路的主干中山北路完全不同，商号提前打烊，路上车辆稀少，特别是中山北路的二、三两段，因为与我们的机构接近，下午不到八时，路上已无行人。情况是如此冷静，冷静到足以使我们痛心疾首去思考的地步！

“顾问团、团长官邸以及对门的美军眷村，大门紧闭，门口漆黑，里面也没有灯光，门口平时‘宾’字车有如一条长龙，现在为了防范意外，半辆车子也没有了。中山北路甘州街，平时是我们官兵人员的休息地区，那边酒吧如林，吧女如云，现在同样一片乌黑，同样不见半个人影。这种超乎寻常的冷静，使事件的严重性更为突出，并且使我们感到：不能忍受福摩萨主持者的有意打击与无情侮辱！

“在这些主持者的影响下，反美激动并未消失，有迹象看到：那种野蛮的感情越藏越深。在今天早报上，几乎家家报纸有社评，而这些社评都有一个美丽的题目，例如‘巩固中美友谊’之类，但同时也都有耐人寻味的暗示，总的来说他们企图剥夺我们的治外法权！

“也就是在这两天的报纸上，各报都刊载了读者来书，但据说是‘为数太多、雪片飞来’的缘故，各报只能刊登密密麻麻的投书人姓名，而把他们的内容综合为四点：一、请蒋介石对美国提出严工抗议；二、取消我军外交豁免权；三、不许雷诺上士离境，要求重新审理刘自然冤案；四、双方勿以感情行事，以免使仇者快，亲者痛，云云。”

蓝钦继续报告道：“福摩萨那种激动情绪，还可以从这里的省教育厅和市教育局的通知中得知，他们今天还在分别通知各级学校，要各校劝导学生安心上课，不要为刘自然案过分激动。他们特别指示，要各校防止学生参加群众活动。教育部和上述两单位以及青年反共救国团且为之集会商讨，这固然意味到蒋介石对善后工作的紧张之情，同时又说明了这里的学生就对待我们的态度而言，问题不少。

“表现在各报、各界的‘济助刘自然遗属’行动上，也充分说明了他们对我们态度的一面，使馆有好几名华籍职员，包括那位Ｃ，都对我这样说：‘那是对美国政府的一种抗议！’但这些捐款确乎出于自发，我们不便干预，甚至不便发表意见。这里可以随便拿起一张报纸，摘录捐款者的名字，例如‘新生报同仁’捐一日所得、‘国立政治大学全体同学’、无名氏、省妇女会，等等。

“廿五日一日之中，台北电报局收到一千五百封以上来自美国的电报，内中都是担心此间人员安全的家属所发。”最后他说他自己在“极端疲乏”之中。

这个“极端疲乏”的美国驻台大使蓝钦，廿六日星期天，不得不为馆址与设备问题再去找叶公超等晤谈。叶公超陪笑道：“今天是礼拜日，贵我双方都因为这次不幸事件无法休息，希望今后有机会邀请大使阁下松散松散。”蓝钦在鼻孔里笑了笑道：“但求不太紧张，也就够了。”叶公超不在乎这鼻子灰，说道：“先容许我向大使阁下说几件新闻，我们的行政院长俞鸿钧、副院长黄少谷以及政务委员们，为这件事已经向总统先生当面引咎总辞。”蓝钦不作一语，朝他瞅了一眼，等他下文，叶公超便说：“但是。总统先生已将辞呈退回。”见蓝钦毫无表情。又道：“总统先生认为。此事因主管地方治安人员有亏职守造成。因此刚才已下手谕，对他们予以议决。决定将台北卫戍司令黄珍吾撤职。遗缺由陆军总司令黄杰兼任，宪兵司令刘玮撤职，遗缺由宪兵副司令吴志勋暂代；省警务处长乐干撤职，遗缺由副处长陈友钦暂代。”叶公超又道：“实不相瞒，此事如此严重，大出我的意料。总统先生也大为震怒。今天星期日。一早九点钟彭孟缉将军在国防部召集军、宪、警各单位高级首长检讨。会还没完，彭又匆匆而去了。我们这里的情形十分紧张，今天且取消了三军的例假。国防部和三军总部照常办公，各戏院早场劳军电影一律停止放映另外，我们的总统先生还希望大使阁下今天到他那边坐坐。”

闻道蒋介石请他去见见面，蓝钦自然明白，这也是“事后紧张”的节目之一，当然应该前往，必须当面“还以颜色”，也就一口应允，却又道：“不过为了使馆等临时办公处以及其他问题，今天下午我们自己也有一个会议，使馆官员与新闻处官员除了在医院里治疗者外，全体参加，因此几点钟才能拜访贵国总统，此时倒也难说。”叶公超道：“这没什么，总统先生今天可以不参加任何宴会，就在官邸恭候台驾便是。”蓝钦于是离去，暗忖国务院派了一名专员前来，才懒得和你们说！当下赶到台糖大厦，会议室中已经烟雾腾腾，吵个不休，甫自香港抵台的国务院专员克郎汉正在一边休息，见蓝钦到达，会议开始。蓝钦将叶公超所说转知众人，克郎汉将白宫的愤怒转知众人，众人又各抒己见，最后克郎汉道：

“这次我担负了一项最不愉快的工作，在这个时候、到这个地方来，而且还不便说明为何而来，机场上那些记者问到这个问题时，我只能说此行为勘查美国大使馆馆址与设备问题。”他透了口气道：“其实，各位都知道我为何而来了。我们的人虽伤未死，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但我们的人居然受到蒋介石的殴辱，这比死亡还值得我们难以忘怀，以及难以压抑心头的愤怒！我就为这些问题而来的！我可以先告诉大家，白宫对雷诺案决定不予重审，我们坚信美国军事法庭的审判没有错误！不可能有错误！不会有错误Ｉ凭什么要扣留雷诺上士？凭什么要开庭重审？正因为如此，我们对他们的什么放弃治外法权、什么重订美军地位协定等等邪恶意图一概不理！没有我们美国就没有蒋介石！没有我们的庇护就没有自由中国，不管雷诺案的最后审判是对是错，我们有理由说我们是对的！何况事实上也没半点差错！”

众美官闻言狂呼叫嚣，个个似疯了一般，又听克郎汉在激昂地说道：“今天我经过香港到台北，为的是转告各位，美国与蒋介石之间的关系，已到达一个新的阶段！对于不肯好好听话的蒋介石，国务院自上迄下，人人表示了莫大的愤怒！”

众美官闻言狂叫不已，克郎汉大声道：“可是正因如此，我要求你们今后更加小心，我们不再和他们为一件小事闹意见，甚至很多场合，事无巨细，我们一概不表示意见！因此如何赶跑蒋介石、把福摩萨提早完全交由我们的人去治理，变成了大家最最迫切的课题！”

克郎汉再对蒋介石结结实实骂了一通，大伙儿算是出了半口气，再约定当夜为他接风。蓝钦这才通知叶公超，问他到何处见蒋？叶道：“我们的总统先生为了关怀阳明山北投一带的贵国人员安全，特地回到阳明山官邸居住，贵大使可以直接到他那边，总统先生已在恭候台驾。沈昌焕次长会来陪你前往。”于是蓝钦驱车草山，沿途只见戒备森严，心中更加有气。两人见面，乃由沈昌焕作翻译，只见蒋介石干瘪瘪地朝他笑笑，握了握手，说道：“唉呀！廿四号发生的不幸事件，真是不幸极了，我今天特地对你表示我个人的遗憾。”蓝钦不作声。

蒋介石又道：“这次不幸事件，是一般中国人对雷诺案的判决不满而发生，决非此间有什么反美运动，这点要请贵大使谅解。”蓝钦点了点头，又听他说道：“今天我还要拜托贵大使，代我向艾森豪威尔总统和杜勒斯国务卿转达我的遗憾之意。我可以再三郑重对你说：这次事件决非台湾反美的表示，仅仅是对雷诺案的审判表示不满罢了，这个……这个……”

蓝钦见他“这个”好久，却没有下文，便道：“我要向总统先生说的是：这件事严重极了！今天有人从美国来，问我五月廿四日这件事，究竟有没有弄错？是不是报纸上写错了？我说当然没有错。他说那一定是把地点弄错了，美国在北平碰到这种事情没有话说，美国在台北碰到这种事情，就很难使人理解，这不是真的！”

蒋介石得意地点着头，听着蓝钦继续说道：“今天我不能不对总统先生有所说明，经过这次暴乱，中美关系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怎么个变法？有些什么后果？实在很难预料！我当然希望——并且相信中美关系将可恢复正常，但势必是一个长时间，和必需极力地调整适应才可！”

蒋介石频频点头道：“对对。”暗忖你们目中无人，我还能轻轻放过？便道：“不过，那个美军地位问题，今天立法院、监察院好几个单位都在提起，贵大使谅必已经在报上见到，未知有什么高见？”

蓝钦心想这当儿你竟敢逼我？我堂堂美国大使，岂能示弱？就说：“我此刻想请问总统先生，那天暴民捣毁大使馆，你说他是民族意识也罢，这个那个也罢，可是当有一批人抬着重工具去凿开密码室铁门时，不知道总统先生对这种举动有什么高见？难道雷诺案的判决，和大使馆的密码室有什么关系吗？”蒋介石闻言变色。

沈昌焕忙不迭说：“大概总统先生不明白贵大使刚才所说的，待我再说一遍。”却对蒋道：“这样答复他好不好？就说总统从未知道有这回事，待调查之后再说。”蒋介石点头道：“就这样对他说吧，就说这是不可能的。”于是蓝钦再问道：“贵我之间平时看来不错，怎么一旦闹事，会如此无情？仅仅美国官员来说，受伤者有十一名之多！新闻参事卜诗前额伤口有三又二分之一英寸宽，左眼伤口二分之一寸宽，至少有一根肋骨已打断。外交文件传达员头部伤口有一又二分之一英寸宽，肩部背部尽是伤痕。大使馆参事麦耶头顶右上部、右前额、右耳后方尽皆伤口。大使馆女秘书伏赛卡给人打破了头，打伤了背。大使馆行政官员乔治头、背好几处伤口。女秘书卜莱没有受伤，却受了惊，形同疯狂。保密官阿克曼头、背皆伤。当天在大使馆值班的陆战队余登上士头部前方击穿一洞。顾问团贝克上士左手负伤。顾问团戴伊上士上下嘴唇破裂，背部打伤。顾问团席利克特上士右腕右肩负伤！”蓝钦恨恨地说：“我这个大使在敝国政府之前好难交代，我在贵国简直太不成话，乃使十一名文武官员负伤，而美国的信誉负伤更重！我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

蒋介石心头暗笑，满睑歉然道：“这不是贵大使之过，而是本人之过！本人的歉意很难形容，务请贵大使转达贵总统和国务卿先生。不过我也想告诉贵大使的是：举台北市警察局的损失例子，便可以明白：暴民此次肇事，敝国同样受到严重损失，我们成百警察受到程度不同的伤，连叶公超部长都受砖石袭击，这是贵大使亲眼目睹的。市警局玻璃门窗无一完整，四辆十二匹半马力的无线电警备摩托车，乃是贵国非卖的军用品，全部由贵政府为警备及公路巡逻之用，每辆价值十二万元台币，全给烧了。损失不小，可是全部受伤警民的医药费、死亡者的什么费，也由敝政府完全负担，精神上的摄失更大，这些都是事实，务请贵大使明白这次事件的结果，不应该影响贵我双方的邦交，否则这次事件带来的损失，可就更大了。”

蓝钦暗忖蒋介石又赔罪又嘴硬，有软的还有硬的，端的是美国在举世“基地”之上最难对付的一位。于是又道：“那个暴徒使用重工具图凿大使馆密码室事件，务请总统先生严加调查，否则敝政府对这次事件的所以形成，将更遗憾！”蒋介石心头冒火，暗忖偷鸡不着蚀把米的事情可不能做，便对蓝钦说了一段新闻，听得蓝钦当场冒火。

蒋介石道：“大使阁下：我想告诉你一段发生在日本的新闻，大使可能今天也在报上看见了。那是美国通讯社从日本德交岛发出的消息，说的是日本最高防卫官员，对美兵季诺特枪杀一名日本妇人案，日方仍须提出控诉，对美国的反对不予理会。防卫厅长官小泷彬对新闻记者说：不管美国怎样反对，这件事已经不必再去讨论。根据美日行政协定，对美国季诺特一案有法院管辖权，现在前桥的地方法院，对季诺特已经提出杀人的控诉。”蓝钦急道：“总统先生这番话的意思，是不是说雷诺也该受贵国法庭审判？”

蒋介石道：“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关于这个问题，立法院监察院等等已经展开了讨论，并且发出了呼吁，我向贵大使说的，只是作为一种提醒，雷诺案的判决既已引起血的教训，除了法庭开审，惩罚暴民以外，贵大使也该将事件的来踪去迹加以研究，以免他日再蹈覆辙。”沈昌焕加一句道：“总统先生完全为了中美邦交，完全为了贵国人员今后在台的相处和睦实不相瞒，总统先生为了此事，连日睡觉都睡不好。”

蓝钦打了半个呵欠，既疲乏，又气恼，在蒋一个劲儿歉意之中怏怏告辞。回到台糖大厦，忽有两名记者前来采访，那两人是时代生活杂志的多明尼斯与哥伦比亚广播公司记者赛汉，待相见时，发现不止两名，还有纽约时报记者庄布耳、麦格瑞格、以及其他美国报纸记者皮波因、毕琪、布利格斯等等。

蓝钦神情疲惫，坐下来道：“你们都是今天来的？”有人回答道：“是的，我们自东京、香港赶得来，采访‘黑色星期五’的不幸消息，我们先到大使馆去参观，或者说是凭吊，刚才知道大使先生到蒋介石那边抗议，因此一齐来请问抗议结果。”

蓝钦道：“用‘抗议’的名词不合适，因为我不是抗议去的，至少在手续方面，美国的抗议已用正式书面提出，而且是最强硬的抗议，刚才只是谈谈，当然也包括了抗议的意思。”

有人问：“大使先生，美国人的愤怒是相同的，你我都是美国人，愤怒都一样！请你尽量说，至于应该注意些什么，末了你也告诉我们，以免我们在不合适的时间发表，引起纠纷。”

蓝钦道：“我们都确知，业已发生的事情，并不反映此间的一般感觉，我们已经接到了很多的致歉表示。至于这次事件的爆发可能因素，外间揣测不一，我在其他场合拒绝表示意见，但在你们面前我可以说一些，不过你们要遵守诺言，不作报道。”

众人皆曰“遵命”。于是蓝钦说道：“这件事情的起因，与其说是为了雷诺上士的判决公平与否，不如说是为了蒋和我们的摩擦。正因为此事影响国策，我再一次请你们不必发表，否则后果麻烦，今后有关福摩萨的事，你们也用不着找我了。”又道：“摩擦的关键是什么？为了福摩萨的前途！福摩萨的前途是什么？是永在我们自由世界之中而绝对阻止它列入中共版图！

“反共，我们和蒋的步伐一致，可是在福摩萨的前途安排上，我们和蒋的步伐不同！蒋家父子有个天真的想法，一如一九四九年开始几年中他们所大声疾呼的：‘反攻大陆！’而如何‘反攻大陆？’却要我们美国青年为他流血！要我们美国为他出兵攻击大陆！我们当然可以这样做，但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而是一九四九年甚至再往前一点。当年没有做的，今天已不可能再做，明天也一样，为的是我们综观全局，在这时候发动一个近乎世界大战的战争，老实说很不合宜。我们美国青年及其家人们，一句话就可以把我们的总统先生问得哑口无言：‘我们凭什么发动大战？是不是中共已经动手攻击美国本土？’”众记者默然。听他再说：“既然形势如此，我们只能展开对红色中国的围堵工作，并且在东南亚各地展开反共这正是我们目前所做的，也是各位在各处亲眼目睹的。可是我们以为是对的，蒋却以为是错的，他最近甚至表示不用美国青年为他流血他一样可以反攻大陆，听来很好听，想想却可憎！因为像他这种部队，防守福摩萨还勉强过得去，但一旦倾巢而出，那必将把我们拖落水去！一如海浴场中一个不识水性的泳者遭溺时，势必把拯救他的人一齐淹死那样，情况严重之至！何况当年杜勒斯国务卿对他已有不得擅自出兵的约定，那个约定就为了严禁他拖我落水而订，他敢反抗？我想不至于，但真的不出鬼主意？也说不准，因此在中美之间，有着非常明显的裂痕。然而真正的大裂痕还不是这个，而是蒋的领导权问题。我今天一肚子气，才能诉说我们共同的心事：那是作为福摩萨的统治者，蒋绝不是一个理想的人！他把中国大陆都丢了，剩下这个岛，我们实在不希望在他手中断送，然而断送的迹象是如此强烈：给他美援，他不能好好利用；给他装备，他也不能充实他的部队；给他这个那个，他都不能好自为之，只懂得伸开手掌，乞丐一样一年到头、一天到晚问我们要钱，钱、钱！”

蓝钦极度的憎恶，使美国记者们十分诧异，因为这固在他们想象之中，却出乎意料之外。

蓝钦又道：“不瞒各位说，我已经很疲乏了，疲乏到不想动，甚至连上床都没气力似的，但是一提到这些，我的气力忽地涌上来了。可是与其说是‘力’，毋宁说是‘气’，我们在这里有不少地方受气，五月二十四日的事件不过是最大、最能说明问题的一次罢了。”

有人问：“那么大使可否告诉我们，我们美国在福摩萨所受的气，最尖锐的表现在什么地方呢？”蓝钦道：“最尖锐的当然是表现在战争问题方面。”他透了口气道：“在座各位之中，不少曾经参加过高丽战争。”记者群中立即响起一片“唔唔”声，蓝钦道：“听你们的声音，便知道像高丽战争的那种战争，今后我们能免则免。我们不提在高丽战争中谁胜谁负，但这一仗可以强调的是：美国有过一次可怕的回忆，也有过一次值得参考的经验。因此，如果再在中国大陆和他们拚命，后果如何，你们可以想象，倒不是说我们会失败，而是说我们会很疲劳——我想你们会懂得‘疲劳’。

“在高丽，红色中国只是出动了志愿军，这一仗在板门店的冷板凳上结束了，战场上我们没有获得的，谈判桌上我们仍然没有获得。当然内中是有极大距离的：战场上我们希望越鸭绿江南下，而谈判桌上他们却把我们阻挡在“三八”线！

“蒋介石，他就渴望我们再来一次高丽之战，为了他个人的‘生’，不考虑我们的‘死’！甚至不想一想：高丽之战结束以后，福摩萨的地位可以不变；但大陆之战结束以后，包括上帝在内，没有人敢保证福摩萨甚至东南亚其他围堵共党的国家与地区，到时还在我们手里！蒋介石一旦消失，这会对我们没有损失，可是福摩萨一旦消失，我们的损失就难以言喻，我们将永远失去全部中国！”又道：“在这个难以缓冲的矛盾中，双方的别扭积累成为‘五·二四’暴动，这就是全部事实。”

有人再问：“东京有人说，台北的这次反美暴动，是蒋介石报复孙立人反蒋的一箭之仇，大使以为然否？”蓝钦道：“孙将军的事情，时过境迁，我们最好不提，全世界都在这样估计，而白宫显然无从辟谣，最好的办法是不理。当然，也有人说这次暴动的引起，为的是我们在美国、日本、星马、甚至台北建立反蒋滩头阵地，此外相信还有不少猜测，我想我们最好的办法是：给它一百个不理。我们只能强调一点：这次暴动大大地损害了我们美国，因此在事件还未平息之前，我们应该向蒋提出最严重的抗议！至于以后如何？相信白宫和五角大厦在一两天中必有指示送到这里。”

蓝钦忙着，老蒋也没闲着，他也召集有关之人，紧急会商，气呼呼地说道：“那个国务院为什么派克郎汉来了，目的何在，不消说得，有人说他是中央情报局的，我相信！因此我不能不对你们说；这次暴动的后果十分严重，蓝钦看来已经非常克制，可还是非常没有礼貌，他在我这里不像一个大使！他如此，而克郎汉又如彼，那么你们听着：好戏就在后头！”

蒋介石越说越气道：“娘希匹，我开始反共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有几个还在红漆马桶翻筋斗哩！（注：江南俚语，意思是尚未出世。）现在竟想骑在我们头上哇啦哇啦，还要撒尿，真是岂有此理！好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们听着：现在，他们恨死我了！不怕！台湾没有我们，共产党早就来啦，我们在自由世界中反共有功，不怕他！

“不怕他，可是要格外小心防着他！菩萨似的敬他，强盗一样防他，这个精神不变！我们要以不变应万变！无论各部门，不管是文是武，对于这次事件的步伐一致，那便是两个字；抱歉！你们要拿最动听的话，最热诚的话写在纸上，挂在嘴边。总而言之，这次我们是错定的了！我们无论如何是十恶不赦，我们错定了！

“可是在另外一个问题上，我们坚决要求把美军在台地位重新考虑！我们众口一词，承认错误，一再道歉，但是我们必须强调：事件的发生完全因为他们的治外法权而起１这个根本问题不解决，明天我们上街，随时会给美国兵开枪打死。如果给打死的是个老百姓，那么第二个刘自然案子又来了！如果打死的是官员，娘希匹，你们想想：这笔账怎么算？

“美国是什么脾气？我们会不知道？因此他们如果再开枪，老实说一点也不稀奇，所以我们要一口咬定美军在台湾地位问题，非改不可万他一天不改，我们就没个完！如果改了，那很好！如果死不肯改，那么因为我们吵得凶，不肯让，他们今后多少也会有顾忌！

“总而言之，这批人今后对我们会更不客气，或许反而客气起来，可是不足为信，那是假的！他们一厢情愿要这个那个，最后目的就是要我们下台！”蒋介石咬牙切齿道：“他们也不照照镜子、翻翻日历，看看今日之下，美国人在世界上还有多大威风？像我们这种盟友还剩几个？娘希匹，花花轿子人抬人嘛，他们既然什么事也做得出来，我们也可以显显本事！”

过得一日，叶公超邀请蓝钦、克郎汉等吃饭，借以交换意见。那蓝钦还是一肚子气道：“大使馆还不能用，但是业务不能停顿，贵部长虽然答应给我们一个适当地方，可是远水近火，等不及了，我们决定在台糖大厦‘美军台湾防守司令部’里面办公。至于大使馆其它事务，就在中山北路二段美国领事办公处办理。美国新闻处，搬到仁爱路包罗尔处长寓所办公去了。”

叶公超唯唯，苦笑道：“这真是抱歉的事，要找到一个适合贵使馆办公的地点，的确不是三几天之中可以办到的。贵使馆等几个机构既然有了临时办公处，那我们还是好好地找一找吧。”又道：“这几天事情太多，因此到医院里探望贵使馆等几位受伤朋友的工作，我已委托礼宾司长汪丰、美洲司长许绍昌等二位代表，分头慰问。”

蓝钦干笑一声道：“多谢了。他们去过好几个地方，又到大使馆对正在收拾破烂的使馆人员作了一些愿意帮忙的表示。”叶公超微笑道：“我们的歉意一言难尽，希望大使阁下能够谅解。那天他们在使馆碰到皮礼智参事和安全分署卜兰德署长，说贵使馆正在整理，有人在照相，也有人在拍摄电影，几乎每一个被毁的房间，每一个角落都记录下来了。还有一位职员手拿记录簿，一一登记被人们写在墙壁上和木板上的标语。”蓝钦冷笑道：“贵部长不介意吧？”叶公超苦笑道：“这是贵使馆的事，我们自难插嘴。不过此事影响太大，因此贵我双方都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以免有碍双方友谊，如今将捣毁情状一一拍摄，希望贵大使能在影片上有所说明，那是一个不幸的事件。再说贵使馆墙上板上的标语，更不能代表敝总统的意思，请贵大使能够有所谅解。”

叶公超接着向蓝钦和克郎汉举杯道：“从国务院赶来台北的客人，请发表谈话，我要说的话，似乎已经说完。”克郎汉道：“我也没什么可以说的，不过有两件事应该转告部长先生，一件是敝国国防部已经公开宣布，雷诺上士绝对不予再审，他此刻还在菲律宾，住在马尼拉克拉克机场、第十三航空队总部之内，看来今晚可以飞回美国。另一件，则是有关美国援华军事顾问团的人数，泰勒将军这位陆军参谋长，曾在今天一早出席参院拨款小组作证，透露从今年七月一日开始，我们在这里的顾问团人员由一千八百八十七人，裁减到一千两百三十三人。”

叶公超暗叫不妙，可又不便参加意见，但一望而知美方已老羞成怒，说不定还有什么花样在后面呢！

蓝钦多次感到叶公超等人的不安之情，暗忖：“国务院指示说：一方面声色俱厉，要他们知道这次事件的严重，仅仅道歉还不够，得拿出更多的诚意来！另方面和他们虚与委蛇，蒋介石既然如此这般，闹翻是不成的，反而误事，该使他们安静下来，以为我们继续对他支持。”便与叶公超碰杯道：“克郎汉先生的话是真的，雷诺案按照美国法律确无再审之理。由于贵国部队的改组，训练大有成绩，顾问团人员的相应减少，这对贵国部队来说，是一个好现象。”叶公超暗忖：“这分明是鬼话，美国顾问团不但希望一直派到连队，而且恨不得每一个班都能安插，如今扬言减少，还不是呕气？”当下笑而不言，见气氛业已松懈一些，便道：

“董显光大使已经致送了‘道歉照会’，助理国务卿劳勃森先生认为此乃‘适当的道歉’，恰如贵国政府所要求的一样，怀特先生也曾发表了声明，这件不幸的事情，看来可以告一段落了。只是问题的关键，我想我应该重复一遍：确乎没有解决。据今天华盛顿的消息，贵国国务院和国防部高级官员，明天将应召到贵国国会一个委员会作证，说明台北事件和日本方面关于涉及美国军人事件所引起反感的内在原因，这一消息，证明我所指的关键问题的确值得予以密切注意。”叶公超低声道：“反正今夜没有外人，我们可以无话不谈，大使阁下从香港赶回台北那天晚上，情况如何，我们都还记得，可是当我们发布新闻的时候，说明有民众向大使阁下‘报以掌声’的，但真相如何？”叶公超指指右肩：“它很清楚，它挨了石块的抛击。”众人尴尬难言，叶公超苦笑道：“敝国政府如此苦心，说明此事百分之百并非‘反美’，而是由于雷诺案的判决所引起的。当然，当天在大使馆地上，也发现了不少标语传单，此事可以分两种解释，一是共党所为，二是出于民族观念。对于前者，老实说不大像，但将来公布时可能有点用处，非红帽子不足以杀鸡儆猴。既然是后者的可能性大，那么刚才我所说的关键问题，也就更应该谈一谈了。”

克郎汉斜着一只眼睛问道：“如何谈法？”

叶公超道：“这次不幸事件的发生，诚然是由于少数不法分子的煽动越轨，但追究祸源，仍不能不归因于刘案未获得公平合理的审判。为了惩前毖后，防止今后再有类似刘案发生，贵我双方对于驻台美军人员如有私人犯罪行为，应否仍享有外交特权，有受敝国法权管辖这一点，确有必要重加考虑。我先说一说我的意见，还请诸位多指教。”

于是蓝钦等人听叶公超字斟句酌地说道：“雷诺枪杀刘自然一案，从中国法律观点来看，既经证据确实，复经供认不讳，即使是被认为‘自卫’，也只有量刑轻重的问题，似乎不应该作出完全无罪的判决。贵国顾问团圣约翰上士，在致刘自然太太的慰问信中，曾经说过：‘美国法律制订的精神，在于宁使几个犯罪的人逍遥法外，也不愿意把任何无辜的人定谳’，这当然是审判人员主要的依据。可是这种法律精神，是一般中国人所无法了解的。因此，拿这种和中国传统观念根本抵触的法律，在中国领土之上施用于与中国人民直接利害关系的案件，其易于引起纠纷，实在是势所必然！”叶公超喝了口水，又道：

“事实上，由于风俗习惯、思想观念、以及法律原则的不同，贵国驻在各友邦的军事人员，与当地人民发生不愉快的纠纷，可以说几乎无地无之，并不独在中国为然。这些纠纷的本身，原是不足重视小事，但是往往因为不能获得合理的解决，乃致引起了重大的误会，影响了各友邦人民对于贵国的情感，也减弱了贵国援外政策应得的成就。应该指正，这是贵国的损失，也是整个自由世界的损失。”

蓝钦等人有的抽烟，有的喝酒，静默一阵，叶公超又龇牙咧嘴地说道：

“关于驻外美军与各地人民发生纠纷的症结所在，贵国有识之士、包括在座诸位在内，也都早已洞察。据贵国通讯社一再报道：贵使馆有几位高级官员，曾一再建议贵国政府，与敝国重订有关美军地位的协定，早已获得贵国政府同意，而且已经进行了十六个月之久，关于这一项协定的谈判，希望由于这次不幸事件的惨痛教训，能够早日达成圆满协议。”说完举杯，众人将酒喝了。

蓝钦一脸冷笑，心想此事乃美国故示“民主”的虚招，想不到对方将计就计，准备实干。是否谈得拢？有没有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准儿，一切有待白宫决定，但白宫此刻正在气头上，那有随便谈妥之理？当下不置可否，问叶公超道：“据我们所知，台北是没事了，可是在台北附近，还有不少地方在反对美国？可是真的？”叶公超忙说决无此事，又说蒋介石如何“大怒”，警卫力量如何“充沛”、老百姓如何“合作”等等。蓝钦淡淡一笑，躬着个背对叶公超道：

“部长先生如果不相信，我可以通知临时办公处，把贵国军民在附近所贴标语拿来供给贵国参考。”叶公超冷汗直淌，强笑道：“大使阁下，设若确有其事，也必出于误会。”

蓝钦冷笑道：“贴标语，喊口号，此乃最最尖锐之事，怎么说是误会？”叶公超道：“确是误会。首先是‘军民’之说不符事实，事件停止之后，即有少数暴民还在胡作非为，却与军人无关今日之下，凡属军人，没有一个不在岗位上反共，以及严防暴徒，个个在保证贵国人员包括侨民在内的安全，因此大使阁下‘军民’之说，必是道路传闻。暴民有之，与军无涉。”

蓝钦淡淡一笑，又听他说道：“其次，即使有少数暴民在郊区肇事，那绝非反美活动，而只是这一事件的余波。大浪过后，余波得慢慢平息，此是实情，尚望亮察！”蓝钦皱眉道：“那台北附近的治安情况究竟如何？我不提‘反美活动’了，免得部长先生又有误会。”叶公超透了口气道：“中美一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台北附近今天有好几个地方戒严，因此引起了大使阁下的注意，事情确有几桩，只是都不严重。譬如基隆，贵国有两艘驱逐舰一直没有移动，只是舰上官兵这几天并未登陆，却也未曾发生任何事件。又如宜兰，传说有人捣乱，结果并无疑状，今天开始戒严，更不可能发生什么。台中更是防卫严密，整天由宪兵警察戒备之外，陆军警戒部队又已出动布防，街上行人稀少，出不了事。员林比较麻烦点，大使阁下所说证据，怕是从员林取得。因为有大批学校里的教职员曾到员林警察局刑事组商量，希望警方准许他们贴标语，散传单，警方当然一口回绝，教员们也就散了，大使阁下所提的证据，或许从他们并未动用的标语传单中取得。”

蓝钦笑道：“我们不提这个，此刻倒有两件事想请问部长先生，一件是：员林的暴徒居然用教员领头，正式向警方接洽，请问警方抓人没有？”叶公超苦笑笑，摊摊手道：“这个，希望大使阁下谅解，如果警方动手抓人，那反而会出事的。因此员林刑事组那个姓王的组长，不得不好言好语劝他们取消此意。”

蓝钦又道：“还有一点：既是事件平息，为什么还要戒严？”叶道：“那是以防万一。”蓝钦又问：“既然事件平息，为什么你们各报还在刊登各方捐助刘自然太太款项的消息？”叶道：“唉！大使阁下对东方的情形应该了解：这是一件命案，人家同情死者遗属，给她帮助，报纸理该刊登，否则既不近人情，又影响了报纸的对外关系，任何一国、任何一家报纸都会这样做的，而且台北的报纸对贵国己经帮了不少忙了！”

蓝钦怪笑道：“这样说反而要向这些报纸道谢才是！”叶公超道：“因为他们将成百成千的来信一个字也没登出来，只是登了捐款人的名字，这在事实上的确帮忙，此话是真。”

克郎汉道：“我想起一件事来，想请部长先生有所解释：贵我双方虽有不幸事件，可是谈起来还很‘友好’，到底是老朋友嘛！嗯？我想请教的，乃是暴徒进攻大使馆的时候，有一批人带着重工具进去，企图凿开密电室的门户，请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叶公超闻言语塞，强笑道：“关于这一件事，敝国也在郑重调查之中。”克郎汉道：“确有其人，确有其事，经过电钻凿过的地方，痕迹非常明显，电影纪录也已经清清楚楚地拍摄下来，阿克曼先生等又亲眼目睹，人证物证俱在，相信贵国不难调查吧？”

叶公超想起了老蒋的嘱咐，暗忖此刻可以拿出来抵挡一阵，于是作轻松状道：“实不相瞒，内中确有内幕呢？那就是共谍！”

众人闻言一怔，听叶公超说道：“在一百多名严重嫌疑犯中，已经查出有几个人曾有共谍案底，因此抬着重工具的暴徒是不是他们几个？目的何在？需要一个时间，才能取得结果。”

克郎汉微笑道：“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对自由中国的安全实在不胜担心之至！请问：根据贵国近年来的情报交换，知道共产党在福摩萨已经完全消灭，甚至一个也不剩，半个也不可能。出入境条例又如此严格，保证没有共谍可以渗入，这是一面。”叶公超笑容敛收，听他咬着雪茄，慢条斯理地说：“另一面。攻打美国大使馆暴徒中居然出现了共谍！据阿克曼先生他们说，他们目击这批人精神健旺，行动一致，有如什么机关里的工作者，决无可能是共产党的地下工作者。此外那些重工具，它的来历不可能是个谜，因此更引起了我们重大注意。此外，重视这件事的并非贵国，贵国根本没有提到这件事，我们没有理由相信贵国会纵容共谍分子如此胡作非为……”

叶公超见克郎汉喝开了酒，忙道：“刚才克郎先生的看法甚有见地，不过鄙人早己有言在先，对干这件案中案，我们还在审慎调查阶段，一切过早的结论，对事情没有帮助，希望我们彼此冷静，为了双方的友谊，对任何事物不要从坏的方向推断。”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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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主人变客 蒋官员低三下四 客反成主 蓝钦等趾高气扬

书接上回，话说叶公超请蓝钦和克郎汉吃的那顿饭虽然不能说是“不欢而散”，但也说得上是“无欢而散”。叶公超捏了一把汗，面对忽然之间变成非常着急的蒋家父子，也只得宽慰一阵，解嘲一番。孰料第二天蓝钦派人送了不少当地报纸，凡有关“五·二四”事件的文字都用红笔圈了，另有信道：“贵国报纸抨击美国政府及其派驻自由中国人员，用意何在？贵国力言并无反美行动，是则贵国报纸连日刊载反美文字，用意何在？”

叶公超急了，随手翻开一份，只见红圈中白纸黑字写道：“阳明山是和平安静之风景区，何以受到如此之紧张与恐惧，被雷诺攻击，由他任意开枪杀人，有如电影中的枪杀红人？本案在美军方面认为告一段落，不再重审，但在中国人的心目中，则为一不堪容受之恶例，后果无法想象。刘自然案实开其端，刘案不得谓为解决！”

叶公超一头大汗，再抓起一份报纸，只见红圈中有个触目惊心的标题道：

“黄帝子孙给台北警察局长刘国宪的公开信！”文曰：“今像‘中央日报’得知你的部下随便抓了因刘自然案而起愤激的爱国家、有骨气的群众，又杀死了一个人，伤了好多群众。现在我有几个问题向你请问：

“一、刘自然被外人用枪打死，不受我国法律制裁，让美军法庭以不成理由的理由，判决无罪，在本国境内的中国人生命无法保障，你心中作何感想？痛心不痛心？

“二、我们终日骂清庭政治腐败，和洋人订立丧权辱国条约；我们骂北洋军阀不振作，不能取消不平等条约，岂知政府外交官员，竟不声不响的又和美国订立了不平等条约，以致发生了这次事件，试问我们将如何自圆其说？对那些骂清廷，骂北洋军阀的文字，是立即销毁呢？还是保留着？

“三、我国人民的生命，被人视同草芥，政府外交官员听而不闻，不敢提出严正的提议，要求取得合法合理合情的处置。你是政府的官员，觉得亏心不亏心？因此激起群众的愤激，你对他们同情不同情？还是随便抓几个人硬指他有越轨行动，加以处罚，诿卸责任好呢？

“四、因为你随便抓人，又引起残毁同胞的事件，那些死伤的人是否罪有应得？——黄帝子孙张国威敬启。”

叶公超面对一堆报纸，如坐针毡，请示结果，由主管部门紧急召集各报负责人当面央求道：“这件大事，当初是上面请大家放炮的，现在又要请你们万万不可再放了。”

台北各报负责人中，不管“做孙子”做得是瘦是肥，反正对这回事多有一肚子鸟气，当下推出代表，发言道：“这个会上并无外人，我们可以痛痛快快谈一谈！这件事情分明是他们错定了的。引起暴动也是无法制住的，政府也是同意我们各报‘畅所欲言’的，并且还希望通过这次暴动，使中华民国国格有所提高，现在贵部出尔反尔，又说报上言论过于激动，影响中美邦交什么的，这个实在太难了。我们——”语未完，主持人强笑着制止道：

“我们万分痛心，因为这件事情我们居然还要道歉赔偿认错，但兹事体大，不是在座各位可以解决，但我们人人明白只好留在以后再说。今天的情形是，我们要扭转这种气氛，勿使美国人员在台湾再受报复，因此影响了美国对自由中国的援助。各位都是民之喉舌，必能体谅政府苦衷，因势利导，使中美关系不再恶化下去，其他就谈不上责任问题，更不可能有什么其他发展，大家可以放心。并且请信任政府，渡过这个难关。”

各报代表又道：“国有国格，报有报格，人有人格，这些都用不着解释。‘五·二四’事件的大是大非，也用不着解释，我们没有错，因此过分的小心反而给人瞧不起，我们各报一致请求政府硬一点，没有关系！报有报格，这个也用不着解释，连接几天我们抨击雷诺案的判决，明天忽然说他们判得对！他们是青天大老爷！甚至他们在法庭上鼓掌叫好也对，请问我们成了什么东西？是有人在骂我们台北报纸是娼妓，可是如果这样做起来，我们连娼妓也不如，我们决难捧场！人有人格，我们给美援‘买’了，已经抬不起头，如果再来这一手，我们这一辈没法做人是一回事，我们的子子孙孙也用不着做人了，你们政府官员也一样！总而言之，我们今天还能在台湾立脚，靠的是自己什么？我们开口民族，闭口爱国，如果把‘五·二四’事件来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那别说美国人更加瞧不起我们，台湾人更是……”

那主待人急道：“先生差矣！我们只是请求报界合作，不再强调这次暴动，不再发表激动文字，便已够了，至于对待他们的态度，就没有来一个大转弯的必要。大家放心便了。政府对这件事的确难办，鬼迷张天师，有法无处施，就是这般情状。但政府也还在有所争，争美国军人在台地位问题的讨论，届时还要请大家帮忙。”

报界代表有气道：“政府要我们帮忙，这太客气了，一个电话，不就成了吗？不过争美军地位问题，如果政府真有意思要争一争的话，关键不在我们报纸，而在政府有无决心，只要政府有决心，我们算什么？如果一天一篇社论还嫌不够，我们可以来它两篇！这行了吧？可是话也得说回来了，如果政府只是嘴上说说‘争美军在台地位呀！争美军在台地位呀！’到那时忽然又要我们大家来开会，又要我们偃旗息鼓的话，那太——”

主持人急道：“不不不，没有这回事，这次因为事情特殊，政府确乎曾经希望各报支持刘自然，以便挽回一点国家的面子，想不到闹了这么大的乱子，因此不得不有所改变在争美军地位问题上，就不会出现命案，只是双方公文来，公文去，报纸上这个长、那个短的，既然没有命案，也就没有美国军事法庭，也就没有发生暴动的可能。因此各位大可放心，放手反对，我代表政府请大家放心。”

报界窃窃私议一番之后，另有代表起立发言道：“政府的苦心我们知道，反对美军在台享有治外法权的事情我们也知道，如果再不反对，昨天给打死的是刘自然，今天明天给他们打死的就有可能是你和我了！昨天打死的是一名中下级军官，明后天打死的说不定是一个大人物了，那怎么可以？问题是政府装出下个姿态之后，美国不理，又有什么办法？”

主持人道_：“那有待于各位的催促！”

报界代表道：“好！如果美国不理，把我们的正当要求当做放屁！报上一定没有好言好语好话说的，如果这些言论竟然引起了军民暴动，像这一次那样出现了如此惊人的大场面，恐伯政府又会指我们‘煽惑群众，行同共党’了吧？”

主持人忙说：“不会不会。”报界代表叹道：“你说不会，我们说会，瞧这次雷诺案，分明错在他们，只因为起了暴动，又变成错在我们了，认错道歉之外又有赔偿，又要我们各报不再写文章，请问这个教训还不够受的么？”主持人又连连摇摇手，力言这次非坚持不可，于是报界代表道：“既然政府有此决心，而且这是好事，我们自当遵命，乐意为之！只是最好请有关当局给我们各报一个密件，言明为反对美军在台地位应如何如何宣传，这样才能使我们安心！”主持人闻言目瞪口呆，竟不知如何作答。

半晌，主持人苦笑道：“我明白了，各位是生怕政府到那时不认账，对各位反对美军在台地位的宣传不肯负责，因此希望拿到一份书面文件，作为将来可能用得上的证据，是么？”

报界代表道：“一点不错，正是为了这个！”主持人苦笑道：“难道政府连这点信用都没有了么？”报界代表道：“政府的信用问题，我想我们还是别讨论的好，倒不是什么意思，而是怕好好一个会，弄得个不欢而散，那又何必？反正我们各报是遵守政府命令的，政府要我们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办，这一点可请放心。至于如果没有书面命令的话，那我们真的有无所适从之感，这也是事实。”

主持人央求道：“话是这徉说，不过反对美军在台地位，乃是一种正确的言论，即使没有政府的书面文件，各位也一样会主持正义，为民喉舌，可是嘛？”有人慷慨发言道：“是，是这么回事，但是又有所不同。就拿这次暴动来说，我是党报负责人之一，说话不怕被人指为‘为匪张目’，我想先告诉大家的是：大陆为了这件事，全面发动反美运动，在大陆的台湾人更是举行集会，大陆各地在支持这里的这件事，说这是‘反美大暴动’。我们且不理它目的何在，但是应该承认，本省军民如果知道了，对共产党的印象肯定是好而非恶劣，相反，我们对并无共党参加的这次暴动说成是中共煽惑，请问这种措施是否显得太那个了点？因此接下去反对美军在台地位问题，我想我们就该谨慎考虑。为了不使政府为难，同时报道这件事也是我们报界的天职，因此兄弟大胆建议，我们拥护政府反对美军在台的特殊地位，但是所有新闻稿，必须是政府要员的谈话，或者是监院立院等等会议，这样一来，就有利无弊！”

众人皆曰然，主持人苦笑道：“这办法是好，但是也有弊，弊在各报自己的社评不见了，这就不妥，好像只有政府在反对，各报没有意见，力量不大！”但众人都怕戴上红帽子，在更无妥善之计之前，也只得这样做了。

事闻于蒋，沉吟道：“这种事情，反正有的是时间，我们慢慢来，只是大陆广播、支持台湾暴动这件事，以及香港有几家报纸连日大反美的情形，你们要全部转给蓝钦他们知道。他们早已知道了，但是我们只装不知道，还是给他们转去，要他们明白明白。”蒋经国唯唯，叶公超翌日照办，蓝钦却不忙打开大纸袋，对叶公超道：“听部长先生说，内中是中共的反美宣传，论点根据是廿四日的暴动，如此说来，你们倒是站在一条线上哩，唏！”

叶公超急道：“大使阁下，你未免开玩笑了，这是两回事，绝不能混为一谈。”蓝钦阴沉地笑道：“我当然明白，你们之间的不共戴天之仇，不可能有共同的喜怒，不过趁这个机会，我倒有两件事和部长先生交换意见，”叶公超欠欠身道：“欢迎欢迎，顾闻其详。”

蓝钦便道：“我们越来越感到，在福摩萨这个岛上，狭隘的民族感情有越来越浓厚的趋势。你想，雷诺与刘自然之间究竟为了什么事动刀动枪？是为了窥浴和企图行凶，不管雷诺开枪对不对，反正事情已经发生，总不能因为刘自然的关系，而闹到中美分裂，你说是么？”叶公超道：“对对，是不该扩大。”蓝钦道：“要知道，你们在反共，我们也在反共，我们的目标一致。我们为了反共，或者是说为了帮助你们反共，多少万美国人不得不放弃了家庭，是么？甚至远死异域，是么？我们耶使不希望你们感激，也总该不反对我们才好，然而你们却在反对了，反对的形式及其动机，却是为了原始落后、毫无理智的狭隘民族主义！”

叶公超心头一沉，暗忖：“我们之间根本只有彼此利用，这是老头子说过的。你们看中了中国这个地大物博的地方，原料取之不竭，商品销之不尽，这才舍不得放手的。想当年共军攻下南京，司徒雷登赖着不肯走，顾意收买中共，代替本党，可是毛泽东是条硬汉子，他绝对不干，这样你们美国才算是反了共。如果中共也让你们美国收实了，那你们美国眼睛里还有中华民国吗？”又听蓝钦说道：

“第二件事，我应该提醒部长先生，乃是贵我两国这样发展下去，前途未可乐观！这次事件的真正原因是什么？我们不必再提，可是我们彼此心照不宣！部长先生，你是我们美国的老朋友、好朋友，非常懂得美国的民主自由，因此对于民主的意义，你比谁都清楚，可是我很遗憾地说一些我个人的观感，福摩萨在这方面太稀薄了些，记得贵总统有一次大发脾气，说美国有人反对他连任总统。你想，他该不该连任是一回事，旁人发表他的意见又是一回事，为什么要生气？这次事件，美国有人指出这是某一位大员在幕后策动的，如果他听到以后，相信又要大发脾气。可是我的部长先生哪，你有没有策动是一回事，为什么要干涉人家的言论？因此，如果这种空气不变，相信贵我两国的友谊，不是一天比一天更厚，而是一天比一天更薄了，你说是么？”叶公超闻言尴尬。

当下扯了一阵，也就离去，彼此都感到浑身不对劲儿。外交部长也罢，驻外使节也罢，叶公超由于“夫人”垂青，也算见过一些世面，同时也受尽了“盟邦”的闲气。见怪不怪，叶公超逆来顺受，已成习惯，但是这回的气恼却又特别，尤其只要想到那天成千上万的“暴民”那种场面，肩膀上又像挨了一石头，叶公超尚有余悸，要司机不忙回部，奔向台大，找两三个朋友喝一杯“太平酒，，发泄发泄一肚子鸟气。

甲教授道：“不瞒你说，部长先生，政府的命令是一回事，台湾的学生肯不肯听话，又是一回事。”叶公超急道：“老兄，这可不好开玩笑，抓进去之后，弄不好来顶红帽子，谁也没办法，你们不如好好地劝一劝吧。”乙教授为三人斟满啤酒，叹道：“这里只有三个人，可以畅所欲言，我问过我自己：碰到这种场面气不气？当然有气，肺都气炸了！‘五四’那年，连胡适都按捺了，现在他老了，我们也老了，可是年轻人应该有点活力，我们不能硬逼他们坐着等死！”

甲教授道：“也真是的，我们三个都是所谓反共的忠贞之士，没说的，可是这次事件，再亲美也没法亲得上，那太恶心！拿你刚才说的，还亏蓝钦是个大使，雷诺与刘自然之间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窥浴，乃是为了见不得人的黑市生意，无论两个人在这方面都不对，可是杀人就不应该！杀人无罪更不该！杀人无罪还要鼓掌喝采，他妈的简直不是人了！

“其次，这次暴动实在痛快，这是中华民族不亡的好现象，你们政府首长应该嘉奖，应该高兴，为什么又要一天到晚抓人呢？这种行动绝非什么‘原始落后毫无理智的狭隘民族主义’，那简直放屁！再说美国并不是为了反共才帮我们的，如果真的为了反共，为什么不联合起来反攻大陆？却要我们在这里‘安度天年’，分明他们要利用这个基地，任何花言巧语瞒不过我们的，民国三十八年我们跑得来，今年已是民国四十六年，眼看就要十年！我们有几个十年好过呢？当初共产党刚刚席卷大陆，立足未定的时候，美国为什么不领头反共？打朝鲜固然也等于打大陆，可是为什么打不下去了？为什么不正面打大陆？今日之下再要动手，难道这些年中共产党是在睡觉吗？”

叶公超苦笑道：“你今天可找到发牢骚的机会了！”那教授也苦笑道：“老实说，蓝钦最后几句话很刻毒，说什么民主自由，我看他顾然有所指：指的是我们那位总统先生。我想有一点目前可以预料的是；今后中美之间的关系，可是黄鼠狼生耗子，一窝不如一窝啦！”

叶公超道：“我也是为这个问题伤脑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把外交部夹在中间受苦受难，尽挨骂！”

乙教授道：“不，你不能这么看，你不应该把自己当作受气的媳妇，不错，今天我们为了这个理由，那个理由的，是在受美国的气，可是国有国格，人有人格，要紧关头也得给他们几下，别让他们真的当我们是孙子才是！”叶公超把杯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搁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有这么简单的事哪！我如能凭原则办事，倒也不错，可是朝令夕改，谁也不知道在某一事件上到底该怎么做。有时候当面决定了，我还没回到部里，事情可又变了卦……”

甲教授道：“你看，今后会演变到一个什么地步？事情是告一段落了，可是分明了而未了，并非不了而了。听蓝钦的口气，什么民主自由的，又来了，矛头分明对准我们这位总统，难道又要出现第二个孙立人么？”

叶公超忙不迭摇手道：“这不能随便说，否则吃官司有份。你刚才所说的，我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乙教授道：“你在我们老朋友面前，还要来一套外交词令，唏！”苦笑声中闯进三名青年，两男一女，招呼过后，那女的对甲教授开口道：“我们想请教授演讲，内容是关于美军在台地位问题，时间是今晚七点，地点在大礼堂。”甲教授对叶公超笑道：“瞧，事情来了！他们是学生自治会的。”又对三人说道：“你们看见啦，外交部长也在这里，刚才并且正说到这个问题。”学生们喜道：“不如也请叶部长和我们讲讲，以开茅塞。”叶公超忙不迭起立，拿起公事包便说：“我马上要回去开会，你们谈谈，我走了。”说罢就跑，众皆苦笑。

学生道：“其实外交部长有责任向我们交代这件事情，我们的政府在这方面太对不起人了。”乙教授已有几分醉意，叹道：“年轻人呵！外交部有没有责任，我们无权过问！政府有责任向我们交代的事情太多了，你们三个都是青年反共救国团的，你们应该知道政府对这些问题的分寸。今天晚上你们要我们去演讲，一句话说完了，是要我们去骂雷诺和在台湾有特殊身份的美国兵，可以！可是万一美国抗议，政府又不得不把我们上台演讲的教授抓起来敦睦邦交的话，我们又该到那里去诉冤枉呢？”

学生代表说：“不会的吧，如果这样，学生会一定出面交涉！”乙教授道：“你们这样做很好，只是到那时候，你们根本见不了他们的面，我们却会关进天牢！”

那学生甲道：“不瞒教授说，是有麻烦哩！”甲教授忽地说了声：“我有点事，一会儿就来。”拿着一杯啤酒走了，剩下乙教授，听学生甲低声说：“你是本校党部的负责人，我可以无话不谈。”教授道：“你说吧。”学生甲道：“我们接到一个命令，命令内容是这样的：这次大暴动太厉害，国家受到损失。听说有共产党乘机活动，却又抓不到人，上峰的意思是：这倒是抓共谍的好机会。”

教授道：“怎么个好法？”

甲生道：“上面的意思是，不妨安排巧计设陷阱，这次大暴动，共产党一定很高兴，那就让他们出面吧！因此我们也来开个会，还请教授主讲。嗒，这样做有两个好处：一方面，让美国知道，自由中国对美军在台地位问题十分重视，大学生为此开起大会来，逼他们非答应不可。另一方面，如果是共产党，他们一定万分高兴，就会出来活动，他们当然不怕，因为这是自治会发起的，合理合法，与共产党无关，可是钻了出来之后，哈，就两根指头捏田螺，平时找不到的，现在跑都跑不掉了！因此上面希望演讲的教授，措辞不妨激烈点，只有激烈，才能使他们一个个钻出来响应，说不定会跑上台去煽动一番哩！”

乙教授闻言默然，酒也喝了，烟也抽了，久久没有话说，甲生道：“当然教授不会说出去的，这是我们党团内部的秘密。”

乙教授叹了口气，说道：“这个办法是好，想来是上峰的妙计，几十年来，他时常使用这一招。不过，”他又叹道：“时代不同了，地点也不同了，还是别这样做的好。”又道：“你们当然明白我的身份，我不会帮助共产党的，问题是这件事情是民族意识的表现，可以说也是政治问题，但也可以说决不是党派问题。万一我们演讲之后，全体学生拉队出门，又要包围美国大使馆了，这怎么办？如果没有这个后果，很好。可是万一又有同学大声疾呼、声泪俱下呢？那一定有的，而且可以肯定；不一定非共产党才这样，包围、攻打大使馆的一万多人，你能说他们都是共产党？当然不可以。因此我担心这个办法会弄巧成拙，涉嫌共谍的一来太多，二来极可能都不是共产党，反而使他们和他们的家人亲友恨死了本党，这有什么好处呢？更糟糕的是第三势力和第四势力却又可以利用机会干我们一下，老实说这着棋在大陆则可，在台湾则不可，我劝你们再仔细研究，然后决定不迟。”

那学生吃惊道：“上面已经决定啦，其他有些学校也要开会，我们已经没有研究余地。”另外两名学生也说：“来不及，已经决定了。”乙教授道：“既然如此，那就只好这样了。不过我是心所谓危，不能不说。出了事情，要我们自己吃亏，这笔账不划算。本校党部，我只是负责人之一，你们去忙你们的，我也会找人商量，希望不要弄巧成拙，”学生走后，甲教授拿着空杯，笑嘻嘻地回来，将杯斟满。乙道：“你上那儿去了？”甲道：“你们‘党团秘密会议’，要我夹在里面干什么？刚才我上老王那里坐坐，瞥见他们三个背影出门，这才放心回来。”乙苦笑道：“瞧你！”甲道：“我在老王那里，听到新加坡的广播，没头没脑的，只知道是一家报纸的社评，也在评论台北的暴动事件。”

乙道：“他们怎么说？新加坡的意见，对我们的参考最有用处。”甲道：“是这样的，我听到的一大段这样说：在这次暴动中，美国方面所受到的损害，是美国旗被扯下，美国大使馆人员被击伤，美国大使馆和美国新闻处的图书、文件、薄册被撕毁，家具、打字机和宣传的录音唱片被抛掷到街头去。这样袭击美国重要机构的暴动，不发生于别的地方，而竟发生于受美国保护的台北，这倒是一宗值得重视的大事！”乙“哦”了一声道：“有道理！”甲道：“下面是这样说的：

“美国大使馆是代表美国国家在台北的最高外交机构，美国新闻处是美国实施对抗共产主义的主要冷战机构，台北民众对之居然不惜加以袭击、捣毁！这件事的意义，似乎并不寻常。还有，在暴动发生的当天，马尼拉市长拉杜先生也立即发表谴责美国的谈话，他说：台北的反美暴动，应归咎于美国外交政策的错误。他并且对美国国务院和其他机构派来亚洲人员的才干能力，作了严厉的抨击。”

乙道：“一样的！战前上海租界里的那些宝贝，在自己国内没一点地位，有些甚至是囚徒犯人，美国派到亚洲来的那些宝贝相信和那批人差不多。电台还说了些什么？”甲道：“最后一段，电台说：美国的势力如今正在到处伸展，也已伸展到东南亚，如果它对这一件事不作合情合理而令人感到满意的解决，最后受到损失的恐怕不会是别人，而还是美国自己。马尼拉市长的遗责，饶有不寻常的意义，美国对这点似乎不该忽视。否则反美的浪潮将不止台北而已！”甲：“我和老王他们都听了，希望蓝钦他们也能听到。”乙叹道：“他们比我们听到的更多，可是毫无用处，就说这件事，在宣判以前，乔治叶流了多少汗水！”

“乔治叶”流汗水，“ＯＫ俞”何尝不流汗水？这位行政院长拿着那份沉甸甸的“台北事件经过报告”第五次修改稿到得蒋介石面前时，已经浑身大汗了。

蒋介石道：“大体我都看过了，你扼要说一遍便是。”俞鸿钧唯唯，说道：“这份文件，明天就要在立法院会议中报告，主要精神，已遵照总统指示修正，尽量做到不亢不卑。内容共分六段。第一章是刘自然被枪杀案；第二章说事件起迄经过，包括时间、肇事地区之环境、骚动之起因、骚动经过与治安人员的处理情形，包括美国大使馆的被损毁、美国新闻处的被损毁、台北市警察局的被侵袭、以及驻有美方机关的台糖大楼险遭波及等等，最后是对事件性质的分析。”蒋道：“一定要强调台湾并无反美运动，这件事也不等于反美！”俞鸿钧唯唯，又道：

“第三章，说的是事件发生时政府所采取的措施，包括行政院、外交部、国防部。第四章是对事件处置的检讨，包括警察方面、宪兵方面和武装部队方面。第五章说肇事分子的处理。第六章乃是结语。”

蒋介石沉思久之，说道：“在肇事分子处理这部分中，本来肯定被捕人中，有多少人是共谍，现在可以再改一改，改成涉嫌共谋、或者曾有共谋案底，就行了。”又道：“上次我们所谈的结语不知道你怎样改的？”俞鸿钧翻开文件，找到末尾，说道：

“是这样改的：此次事件，使国家利益与信誉蒙受重大损害，政府与人民同感痛心，鸿钧及行政院各有关主管，平时缺乏警觉，策备未周，临时复未能迅作处断，责任所在，深滋惭疚！行政院同人经于五月二十五日临时会议决议，引咎辞职，乃未蒙总统照准，自当惩前毖后，自反自责。……以下是重申保障外侨生命财产等等。这一段是应付他们的。第二段是告诫国人，第三段强调中美彼此谅解，第四段改得最多，现在这样说：这次事件，系由美军事法庭对雷诺宣判无罪而起，因之我国社会一般人士对于美军援顾问团所有人员均享受外交豁免权一点，颇多置评。此项同享外交豁免权办法，系随我接受美国军援之有关协定而来，凡接受美国军援国家，均系如此（例如日本除有美国驻军外，亦有军援顾问团，其顾问人员亦系被认为驻日美使馆之一部分），非仅我国为然，但外交部对于军援顾问团人员同享外交豁免权之问题，应作进一步之探讨。”

俞鸿钧念下去：“以视是否可能觅求补救办法。至于美军顾问团以外之驻华美国军事人员，目前人数不多，关于现有及将来此等人员之地位待遇问题，我正循外交途径与美方谈判中，应由外交部向美方商促此项协定之早日成立，并使此等在华军人员之地位待遇，原则上与驻在北大西洋公约国家及日本之美驻军人员相同。”

蒋介石沉吟久之，说：“就这样了。”又问道：“关于共谍问题如何交代？”俞鸿钧道：“已改为有共谍嫌疑的人参加暴动，但并未一口咬定已查出有共谍活动证据。”蒋介石也点头了，于是俞鸿钧辞去。

那冗长的报告公布之后，台糖大楼中，美国官员们也在竟相讥评，蓝钦道：“瞧蒋介石父子的那套戏法，凡有交代不了的事，就往共产党肩上一搁，万事大吉，我真想指着他的鼻子问：如果说有共党嫌疑人物参加暴动，证据何在？如果找不到证据，还说什么‘涉嫌’和‘案底’？根据他们自己提出的材料，在福摩萨这个岛上，凡有共党嫌疑的人不是杀了便是关了，或者在集中营里死去，绝无可能放他们在外面自由活动，我想问一问：究竟他们的话算不算数？

“还有，如果共党活动并不成立，那么用重工具企图凿开密电室的行为，又是怎么回事？这批人究竟是什么党的？青年党民社党只有一块招牌，国民党在这里是执政党，共产党却又没证据，难道有一个新的什么‘专偷文件党’吗？”

阿克曼苦笑道：“那次孙立人事件，他们又说是共产党，有人说，蒋介石为了不方便直接提到美国，才把美国化身为共产党；这次暴动，却是蒋介石自己不方便直接提到自己，乃把自己化身为共产党，这样下去，以后真正要了解问题的人，可碰上了大麻烦。”他低声道：“我所感到的真正严重问题，乃是蒋家父子‘天才’地把红帽子灵活运用，如果有一天我们几个人都出了问题，岂不又是‘共产党’在福摩萨与我们为难吗？可不能不小心预防！”

蓝钦笑道：“这有什么关系？中国有句老话说：‘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他能‘巧妙’地运用红帽子，我们为什么不用？有朝一日蒋家父子出了毛病，岂不也是‘共产党’干的吗？”众人大笑，一致叫好。阿克曼道：“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据说他们却展开了新的活动，来自华盛顿的消息说：为了这件事，蒋介石的触须又到了美国。”

蓝钦道：“大概又是‘游说团’这批人，别提他们了，中国有句老话：‘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他们拿了蒋介石这么多钱，听说要对他怎么样了，就纷纷出动，希望白宫落在蒋家父子屁股上的板子，轻一点。”笑声中蓝钦又咬牙切齿地说：“如何对付这批人，已成为今后我们主要课题，不管是不是我在这里当大使，这件事反正要有个结果，来吧，你们一项一项说吧！”于是人人发言，主要内容在于怎样使蒋“知难而退”，或者“知难不退”的话，又如何收紧他脖子里的那根绳索。

蒋介石连日风闻美方甚为紧张，而且内中不无使他更感紧张之处，于是要叶公超公开郑重声明，吩咐道：“规模要大，措词恳切，这件事万分重要，你快做去！”叶公超公怎敢怠慢？就在五月廿七举行了一个空前庞大的中外记者招待会，诚惶诚恐地说：

“诸位女士们、诸位先生们：据我所知，今天在座的诸位中，有些是刚刚才赶到台北来报道五月廿四日发生的不幸事件。我深知各位想要对这次要件作正确的报道。正如现在从事调查的中华民国政府当局一样，首先让我说明，中国政府对这个最不幸的事件深感惋惜！我们确知，这件事决非任何普遍反美情绪的表现！”又道：

“我现在首先要澄清和否认一些谣言：

“第一，我曾听到有人说，某些政府机关和政治团体，曾计划和指挥这次事件，这是毫无根据的！我们曾从这个角度彻底调查过，发现并无其事，绝无其事！

“第二，在英文‘中国邮报’本月廿五日刊登的刘太太及其幼女的照片上，她们背后站着的几个人，谣言那个站在孀妇最靠近的一位是武装部队的人员，当我听到这话时，我立刻把照片放大后加以调查，我要告诉各位。我们调查的结果，证明谣言中所指的那个人乃是刘太太的亲戚，并非武装部队人员。

“第三，又有谣传说，美国大使馆里的保险柜曾被职业专家所打开，现在美国大使馆已经告诉我，他们相信这不是事实。他们告诉我，那几个被打开的保险公文柜，可能是用在大使馆内拾起的笨重物件所敲破的。”有一个陌生面孔的洋记者问道：“我们相信这是真的，因为我们专门来台探访的和本来在台北的美籍记者，昨天曾经向蓝钦大使和皮礼智参事采访，知道那只大使馆里的保险箱并无损失，我们还亲眼目睹箱中的新台币有两英尺长、两英尺宽、两英尺半高这么大的一个面积，原封未动，问题不是这个。”

那美国记者道：“问题是密码室！”叶公超苦笑道：“我想，各位所提问题，等我报告之后再个别回答，比较合宜。”于是说下去道：“第四，还有人说，警察宪兵在当时袖手旁观，并未制住群众的行动，我们的调查和就地的观察都证明警察与群众的人数比较之下，前者实在过少，那时他们最为关心的是避免流血，因为依主管者的意见，倘若发生流血，就很可能更加刺激示威的人，致使当时情况益趋恶化。其次，在正常情形之下，台北的治安与秩序良好，用不着维持大量警察部队，因此当这次事件发生时，后备的誓察人员可供派赴出事地点者数目很少，等到雷诺离台的消息传出后，群众数立刻急剧增大，情绪亦突趋激昂，致使警察防止他们冲入大使馆的种种努力，无法生效。”接着开始答复询问，一个美国记者起立发问道；

“我是刚从东京飞来的记者，请问：这次事件会不会影响中美间的友好关系？并且摧毁中美这几年间的友好合作成绩？”叶公超也连忙起立，站着说道：“我个人当然不希望如此，中国政府自然也不愿意这次事件会影响中美两国的合作关系。”接着一再声明：“这不是反美运动。”又道：“今天有六十几位中外记者先生在此，我可以拿事发之后的情况向各位详尽报告，”当下将经过说了，最后道：“我在廿四日上午九时打电话给皮礼智参事，他在九点二十五分来到外交部。我告诉他，中国一般人民对于美国军事法庭的判决非常不满意，非常不安宁，恐怕这种情绪影响到中美的邦交。我又告诉皮礼智代办，我知道美国普通法庭判决无罪后，是不能再予重审的，我不知道军法是怎样处理的。但我请他对此案予以复核或予重审，并且请他转报美国政府。皮礼智代办答应把我的要求转告美国政府，但到现在我还没有接到正式答复。”

另一名记者又起立发问道：“请问部长先生：中国政府是否对这个判决也不满意？还是仅仅是人民不满意？”叶公超道：“司法行政部在美军事法庭宣判雷诺无罪的当天晚上，曾发表声明，指出这次审判曾有‘颇多显失公平之处’，我本人也曾告诉立法院，我对此案的判决觉得不满意。”

于是又一个美国记者问道：“部长先生对于本案辩护人和检察官有什么批评？”叶公超道：“我认为辩护律师非常厉害，而检察官则很软弱，这是我个人的印象。”又一名美国记者问道：“在中国，像这样一宗刑事案件，判决之后可以上诉吗？”

叶公超忙道：“那当然可以上诉！”

又有记者问道：“部长先生：美国第七舰队司令毕克莱海军中将，恰巧在今天到福摩萨访问，请问是否与暴动事体有关？”叶公超一怔，忙道：“相信无关！”另有记者问道：“今天在外交部四楼会议室召开的记者招待会，是我在台北初次见到的大会，部长先生自己主持这个会，情报司长江易生，美洲司长许绍昌，情报司专员廖硕石，徐斌先生等也都参加了。我们记者更多，刚才数一数，有五十七名之众。内中本地记者十七名，而在这十七名之中，倒有十二名是代表美国各大通讯社和报纸刊物广播电视的行家，而且都是在廿四日之后从东京香港赶来。在我们美、法、日、中记者之前，部长先生可否解答一些问题，例如：美军顾问团的享受外交豁免权，在这里是否已受到广泛的反感？”

叶公超见此人来势凶险，沉吟道：“这个要从头说起：美军顾问团员被认为是使馆人员的办法，不仅在中国如此，其他国家政府与美国缔结类似的协定中，也有同样的规定。我应该说：任何国家的人民，都不会欢迎外人享有治外法权。至于中美两国政府所商谈的美军地位协定，从去年初就已开始了，因为‘法权问题’，所以到今天还不能达成协议。”

那记者又道：“那么，部长先生可否就事实答复我们一个问题，那是福摩萨乃美国军事基地，举世周知，在基地上的美国军人，是否应该享有治外法权呢？”

叶公超十分紧张，作镇静状道：“据我所知，台湾并无美国军事基地，因此台湾并非美国军事基地。”那记者笑道：“部长先生大概是文官，因此不了解基地的涵义。美国在福摩萨有台湾防守司令部、有斗牛士导弹部队，请问这不是基地是什么？”叶公超十分惶恐，强笑道：“所有在美军顾问团之外，因战术理由而来华的其他美军单位，在美军地位协定尚未签订之前，经双方协议，暂时都被视为美军顾问团的一部分。”

那记者道：“如果是这样，华盛顿今天的会便用不着这样紧张了，在国会要求美国削减其外援与海外驻军实力的背景之前，众院外交小组委员会今天已开始对这里的暴动进行调查。小组委员会主席萨布劳基在发言之中，并不讳言福摩萨作为美国基地的实情，而且……”他想了想，众人不知他还有些什么惊人的高见，一个个屏住呼吸竖起耳朵静候他说下去。那记者只停了片刻，便道：

“而且，参议员劳勃生已为台北暴动所激怒，要求召回许多驻外美军！另一位参议员史末瑟斯，力主削减艾森豪威尔总统的援外计划，并且拿台北事件作他的根据！又一位参议员康波说，这次事件已使我们美国在亚洲受到伤害，反而帮助了中共，为他们提供了宣传资料。我想这一阵的台北与华盛顿，是够热闹的了，美军在台地位如果坚持要谈，相信还要热闹。”

这么着，叶公超感到这一百分钟比一百年还长，好不容易打发记者们走了，奔向老蒋官邸，有所报告，结论是气氛不好，此事影响极大，白宫显然在大发脾气，老蒋所希望的“不亢不卑”对策，人家显然不理。

蒋道：“不怕！我们反正不会离开台湾，他们再狠，也没办法来统治台湾！我们如果不干了，把台湾送给共产党，你瞧他们会急成什么样子？到时侯下跪求我都来不及！好吧，美援，我们要的！非要不可！你不给？不行，给他们多说几句好话，平平他们的气，你们做去，没有关系。不过光是这样也不成，你们该研究一个办法，说几句软中带硬的话，教他们听听。”

于是第二天蓝钦又忙了一阵，听秘书对他说道：“蒋介石的报纸，今天发表了一篇社评，题目叫做‘不做敌人所希望的事’，显然针对我们说的，还在教训我们哩！”接着择要译述道：

“老蒋说，这件事情是‘亲者痛、仇者快’的，敌人会利用这件事煽动挑拨，并且要沿着三条路线进行。第一条路线：以台湾为目标，一方面煽动反美一方面煽动由反美而反蒋的政权。第二条路线是以亚洲国家为对象，利用台北事件煽起亚洲人的反美情绪，破坏美国与所有亚洲国家的友好合作，最后美国被赶走，敌人便囊括亚洲，因此亚洲各国应该和美国加强友好合作。第三条路线当然是美国，敌人必在美国散播谣言，说台湾在反美，所以美国不必再与中华民国合作，甚至美援都不必再给了。他们又会说亚洲所有国家都在反美，因此美国应该退出亚洲。同时敌人又令利用美国政治上的矛盾，拿台北事件来打击美国的亚洲政策，因此美国最好不上当，加强与台湾的友好合作，加强与亚洲各国的友好合作。”

蓝钦冷冷地笑道：“你们瞧，蒋介石真是一头老狐狸，有多狡猾！史迪威将军当年给他起了不少绰号，我初时还以为过火，今天却感到他很不够了。”

这当儿有几名美国记者来访，蓝钦心头有气，就把这件事和他们说道：“你们来得正好！你们特地从东京、香港赶来采访，老实说很多东西你们根本不清楚。例如今天他们居然以‘不做敌人所希望的事’为题做社评题目，教训起我们来了。敌人希望我们怎么样呢？就美国来说是放弃福摩萨，但是我们不会这样慷慨，蒋介石大可放心！不过有一点是有所不同：他以为只有他可以经营福摩萨，我们越来越发觉独有他不适合经营福摩萨！”

蓝钦又道：“在这篇东西里，他提出了所谓敌人的三条路线，是什么路线呢？第一条据说是对福摩萨的，表现在反美、反蒋两方面。真好笑极了！二十四日的暴动，不正是反美么？既然是敌人早在干的，那这次暴动乃中共所指挥，和蒋介石毫无关系了。但是不幸得很，越来越多的迹象和证据说明：这次暴动百分之百与中共无关。如果有关的话，那只是他们当年在高丽战场的影响，可是这件事扯远了，如要说近的，便是这里若隐若现的反美情绪，但却与中共无关！

“可是暴动形成之后的若干细节，使我们可以说：这是蒋介石的人在指挥的！”

蓝钦道：“反美之后反蒋，这是蒋介石代替中共所拟的第一条路线中的另一方面。表面上他说的是中共，其实指的是我们美国！他害怕美国报复，于是先放下一着棋子，使可能到来的美国反蒋言行变成中共的反蒋言行，方便他大开杀戒！因此各位记者先生们请注意，我们在福摩萨的美国人，在蒋介石看来是共产党哩！”引起一阵苦笑。

蓝钦又道：“第二条路线中，蒋介石给我们下了这么一道命令：共产党在和我们争夺亚洲，因此美国对蒋的援助不应该考虑减少，而是应该增加！蒋介石在这方面真是使人‘佩服’！

“在他所代拟的中共第三条路线中，蒋介石在我们美国人中间挑拨起来了！一如大家所知道的那样，他的‘游说团’一直在我们内部活动，而他就利用这个来打击我们反蒋的人，说他们是共产党的同路人！你们说：他的用心毒不毒？拿这次的暴动来说，华盛顿反蒋气氛浓郁，而在他宣传策略上，华盛顿竟然变成共党的大本营了，这可笑不可笑？”

记者于是问道：“蒋介石的逻辑如此，我们政府究竟还支持他么？”

蓝钦低声道：“关于对蒋支持与否的问题，这是一个目前无法解决的何题。你们一定会问：为什么无法解决呢？那么这次你们为何而来？所见所闻，实在说明了这个问题的内容，简单说来：美援对于蒋来说，有如乳汁之对于婴孩，不可或缺！表面上我们在掌握这里的一切建设，事实上必须假手于他的人。而他的办事效率究竟如何？用不着另作解释，于是使我们在这里的援助投资都事与愿违，得不偿失。另一面，说到军事，相信你们访问过军事代表团，对这里的情形必有一个完整的印象，我不再说。我要说的是：这批队伍也不能好好地为我们所用，为什么呢？为了他的私欲！”

“他的私欲是什么呢？是保卫他的中华民国，保卫他的大总统宝座！不错，这也是反共，可不同于我们的反共！我们的反共计划是全面而有效的，他可不想和我们步伐一致。内中当然存在着很多很多问题，但简单说来；他嘴巴上在大叫反攻大陆，行动上毫无把握，这一方面为的是实力不足，老实说拿他几十万人马，攻向大陆的话，集中一点不可能，即使能够集中，却又方便了对方的歼灭！如果分散呢？兵力也就不够用，那不是开战，简直是开玩笑。”蓝钦思索了一会儿，接着又道：“可是真正的原因却在于他的私欲。他怕队伍开拔之后，福摩萨空了，他怕中共乘虚而入，他怕民众揭竿而起，他又怕我们的第七舰队接管全省，把福摩萨地位提到联合国去托管。总之他是什么都怕，因此什么都不想做，除了和我们大大小小闹别扭。”

记者问：“那蒋介石岂不是像一个瘫痪的老人，把福摩萨当成他的安乐椅，在这里静候主的宠召呢？”

蓝钦失笑道：“也许是这样，也许不是这样，应该承认此人的难以对付，倒是少见，有一个迹象是他在等候第三次大战，以为唯有大战，他才可以有机会回到大陆，而不想想世界大战这两个字落笔容易，要打就难！我们当然有能力发动三次大战或者应付三次大战，可是这到底不是上街吃饭那么容易，我们必须考虑好多好多问题，但他不能理解，也难同意，因此我必须顺便揭露他的一条毒计：那是他在极力煽动我们去攻打红色中国，为他打前站、作先锋，这拖人落水的做法，已经引起了白宫严重的注意！”

有个记者“哦”了一声道：“大使阁下，这倒是个问题！万一他不顾死活，惹起战争，到那时我们可有点麻烦哩！见死不救吧？这不可以，会引起很多很多人的反感，影响到我们美国的领导地位。可是救他呢？就等于宣战的意思，十分难办。一旦真的宣战，看来我们是占便宜的，因为我们有原子武器，这为中共所无，红色中国不可能有这个，他们太落后了，一千年都没办法的。这一点我们可以放心，别说今年是一九五七年，二九五七年他们还是什么也没有。但是，”他压低嗓门道：“我是三星期前离开华盛顿的，行前参加过一个舞会，有位外交部高级负责人酒后吐真言，说原子弹不能解决问题，它不可能等于占领，而战争最重要的恰巧是占领。我们到红色中国上空丢几个原子弹，或者更凶的东西，却并不等于战争的结束或胜利。”蓝钦道：“我充分理解这种顾虑，要不高丽战争时我们早已动用这个‘最后的武器’，无奈中国太大，丢下去不能使他们瘫痪，弄不好反而引起其他国家的反感，更犯不着。”他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叹道：

“我在美国和东京、台北几个地方，问过好几个兵士，问他们一旦政府下令攻击红色中国，他们作何表示？当然这些谈话是在非常自然的情景中进行的，没有记录也不用立正，极少数的兵士表示惟命是从，可是反应并不热烈，但更多的年轻人却作了非常礼貌的拒绝，这种态度无疑是值得我们注意的。内中有一个哥伦比亚大学的学生对我们说：‘大使阁下，我们的学校是反共的，政府要我们攻击红色中国，我们当然遵命！可是有一点必须请你提醒总统先生；红色中国正在建设，这一类国家追切需要的是和平而非战争，不过是个常识问题。还有：如果红色中国竟然攻击我们美国领土，那我们肝脑涂地，也要迎击！可是事实似乎并非这样，拿福摩萨来说，如果一旦遭遇到红色中国的突袭，我们士兵们也只能理解到这是中国人的内战，不能指为红色中国侵袭美国。当然，我们很可能奉命还击，但只因为这不是我们美国自己的领土领空或领海，我们的战果看来是会使你们失望的。’”

蓝钦苦笑道：“你们想：蒋介石要我们先跳下水，或者是拖我们下水，我们怎能满足他的要求呢？对了，说到这里，想起一个笑话，他身边有个大告诉我：以基督教教徒自命的这个人，对中国的占卦十分内行，说是最迟一九六Ｏ年的除夕，他绝对可以回到南京去了，你们想，他不成了非洲的酋长了吗？”

阿克曼道：“我刚从医院回来，一辈子忘不了五月二十四日他们对我的袭击！不管这袭击来自谁的双手，我们反正已把这责任交由蒋介石负担！现在反正是我们自己聊天，不发消息，因此我愿意说一说我的意见：蒋介石是不可靠的！他只懂得等待。一位中国问题专家对我说过：中国有个‘守株待兔’的寓言，十分精采。一个农夫去耕田，走到一棵树边，坐下来休息，恰巧有只兔子不知怎的奔到他身边，一头碰在树上，昏了过去，于是他毫不费力地检到了一只大白兔，卖了几个钱，从此以后他再不拼田，一天到晚在树边坐着，等候兔子再来，由他捡便宜。”阿克曼道：“那位专家说，蒋介石就是这个农夫，一九四五年的日本投降便是那只触树的兔子，他捡到了廉价的胜利，现在他苦苦守候第二只兔子，也就是第二个胜利，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了，我们纵使不想把在高丽战场上曾经和我们交手的红色中国说成是老虎，但是也毫无理由说他们是兔子，而蒋介石却在等待这只‘兔子’，结果如何，也用不着我们开口了。”

一名记者道：“阿克曼先生，蒋既不可靠，谁可靠呢？他的儿子么？”阿克曼道：“这个，我想你们比我知道的还要丰富。”记者道：“那也不可靠了，还有谁？陈诚么？”蓝钦道：“陈诚当然比蒋好，但是此刻并非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而且内中牵涉到高度机密，我们还是谈些别的吧。”另一记者道：“我们都很气愤，昨晚上大家还在说：如果在这几天中我们采访到他下台的消息，那真是不虚此行，不亦快哉的事了！”

蓝钦皱眉道：“我明白你们的心情，因为我和你们一样，并有过之！根据日常经验，如果我们家里所养的狗儿居然咬起主人来，那它准是疯了，对付这种疯狗，大家都知道怎么办，可是蒋介石不是疯狗，这就非常麻烦。你们希望他下台，白宫里的先生们难道有人希望他留在台上吗？这叫做没有办法！他下台的可能性很大，年纪到了，早该退休，但他不干，他的总统是终身制，我想不出他和清朝的皇帝有什么两样。可是一旦他死掉之后，或者居然也真的‘让贤’之后，又是怎么一个情况呢？老实说就美国的角度来看，对我们仍然不利。因为他的继承人，不管是陈诚或者小蒋，都懂得蒋介石的那些秘诀：如果不喊反攻大陆，如果不强调他们是中国人，他们的统治就没办法延续，因此我们非想个办法对付不可！”

蓝钦的话音刚落，阿克曼连忙插嘴道：“我想我必须补充大使阁下所说的，否则各位可能不大清楚这个貌似简单的问题。是个什么问题呢？就是蒋介石所强调的‘反攻大陆’和‘我们是中国人’。对于前者，‘反攻大陆’无此可能，已经不是秘密。他在一九四九年开出的‘明年反攻大陆’到最近的什么几年‘准备’、几年‘反攻’、几年‘成功’等等支票，连小孩子都不会去捡的了，但他还是非开不可！”

哄笑声中阿克曼又道：“为什么他非这样喊不可？为的是一旦不喊了，本地人会讨厌他们‘干吗还回去’？而和他一起来的外省人，包括军队和公务员等等，又会低头于他们的老死不能还乡。也就是说：蒋介石设若放弃了他的口头反攻或者纸上反攻，他这个集团也就解除了精神上的武装，泄气了，没有希望了，完蛋了，这种思想一旦产生，对他乃是致命的打击。因此他没有可能不这样喊，有如沙漠中一个绝望于水源的人，看到海市蜃楼时非要‘兴奋’不可，非奔过去不可，当然也非垮掉不可，而他正是这个沙漠中的疯狂奔跑者。

“不幸的是，他这种情况，影响了我们的对华政策，而站在他的角度来看，又非如此不可，因此一旦他传子或传副继承者必然继续对于海市蜃楼的追求，我们没有迹象对继任者寄与不嚷反攻的希望。

“另外一项‘我们是中国人’问题，也为我们带来了好大的麻烦。我们希望福摩萨交由联合国托管，希望这个岛屿脱离中国，或者希望出现两个中国，大陆别打过来，这里别打过去，那么福摩萨无形之中置于我们管理之下，问题得以解决。可是蒋介石他们开口‘我们中国’如何如何，闭口‘中国人’又如何如何，给我们增加了好大的麻烦！日本人在这里统治了半个世纪，中国的民族性却反而更加强大起来，有如得不到朱古力糖的孩子，他对朱古力的渴望特别迫切！于是他们死硬地肯定福摩萨为中国的一省，本地人当然是中国人。民间有此热烈而狭隘的民族思想，蒋介石就无法声明福摩萨不属子中国，本地人并非中国人，否则他的宝贝会在一夜之间给摔得粉碎，而一旦有了继承者，也势必学他的样，否则难以办事。有这么两个观念作祟，因此我们得到结论：依靠蒋介石或者他的手下来解决福摩萨脱离中国版图已不可能，我们一定要找到新的途径！非如此不成！”众记者听罢频频点头，匆匆记录。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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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色厉内荏 老蒋靠美援支撑 “中途换马” 白宫在物色新人

书接上回。话说众记者听罢蓝钦和阿克曼的高谈阔论，好不兴奋，便纷纷提问要求解答。蓝钦口干唇焦，便想离去，说道：“我们今天聊天的内容，已经太丰富了，乃至超出了我们的范围，因此我想宣布：我们今天闲聊到此为止。”众记者那里肯依，说：“我们专程飞到这里来采访，志在探求福摩萨的奥秘，而刚才那个问题便是精华所在，如果不让我们知道一些趋势，我们不但是如入宝山空手回，而且真是死不瞑目！大使先生可以放心，我们决不透露半个字，甚至愿意立下字据，谁违反、谁就赔偿大使十万美元！”众人皆曰：“对！”

蓝钦苦笑道：“这个问题，连我们的总统先生都拿不定主意，我怎能随便说？你们一定要听，可以，不过可能是错的！”众人争道：“错的也要听！”于是蓝钦道：

“今日之下，我们但求中共不进攻福摩萨，而蒋介石也不反攻大陆，让时间来解决这个问题！到那时蒋死了，或者政权已在我们掌握之中，而中共根本没有进攻福摩萨的可能，那么两个中国已成事实，你赞成也是两个中国：北京和台北；你反对也是两个中国：北京和台北！这件事，苏联的态度当然很重要，而赫鲁晓夫先生最近的表现，真是越来越可爱，国务院有苏联或将支持美国的估计，真是感谢天上的父！如果这估计不错，那么在福摩萨问题上只要美、苏步骤二致，中共必无异言，到那时福摩萨便在我似直接掌握之中，只要送几吨白糖给赫鲁晓夫先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可是如何做到不声不响让蒋介石彻底服从，就不是一件易事！由于刚才所说到的两点，你要让蒋老老实实交出来，已经证明不可能，因此我们的责任，似乎并不太轻松了。”

有个记者道：“是不是可以这样说：发动一个师或者两个师，大呼自由民主，推翻现状，于是一个新的局面宣告诞生。”

蓝钦瞅了他一眼道：“你说来容易，可是我那位有学问的朋友——孙立人案说明了什么？”见众人无言，又道：“说明他掌握这方面也真的有几下子，因此华盛顿已经有人建议干脆把中共问题予以澄清，设法使它参加联合国以及国际性的活动，无形之中‘两个中国’宣告产生！中共再否认也没用，此计岂不甚妙？不幸的是，蒋介石的力量太薄弱了，号称‘八十万人马’，事实上有如你我知道的，真正能够投入战斗的，不过二十几万，集中一点无此可能，也不能做这种傻瓜，分兵几路也无作用，更不能做这种傻瓜，你们想想，我们除了守着这只苹果烂熟掉下来，此外还有什么可做的？”

阿克曼道：“中共参加联合国或者国际性活动，只能看成是我们布下的鱼饵，人家上不上钩，可能性不是没有，却不是绝对性的，你们瞧，无论是世界运动大会、世界卫生会议、世界性的好几欢会议，中共都没参加，但是值得重视的是，他们是参加了，却因发现了会场上另有福摩萨代表，他们才宁可不参加。应该承认，他们这样做的影响很大，使人家对中共充满了同情，甚至表示尊敬，这对我们显然不是好事。换句话说，我们要通过这个办法让他上钩，已经办不到了。”蓝钦接着说道：“通过这个办法使中共上钩，真的已经失望了，‘两个中国’已经不可能在这份鱼饵上得到。相反的是，我们有点着急：万一中共不参加任何国际性活动，会发生些什么问题，这也是专家们正在研究的。据专家们说：苏联对我们日趋友好，对联合国更是有所依赖。如果我们通过联合国的名义，要出兵非洲，相信赫鲁晓夫也会同意，赫鲁晓夫能同意扑灭非洲的什么革命，老实说我们应该大大地庆祝，特别感谢天上的父，把斯大林召离了人间，斯大林如在，就不可能出现愈来愈明显的、华盛顿与莫斯科之间那种融洽气氛。但话又得说回来，两个中国呼之欲出的今天，北京与台北都不会赞成的。对于台北，你不赞成也得赞成，但对于北京，到底缺乏约束力。我们的想法是使劲抬高赫鲁晓夫的身份，用他的声望压服中共，却又怕赫鲁晓夫声望大增之后，对我们自由世界可能带来不划算的损失。我们对这个问题目前就这样做，但对台北却碰到了挫折，蒋介石为了上述两个原因，他也在反对两个中国。否则一个众叛亲离的局面就会到来，到那时他真的没有路走了，除了跳海。”

众人又扯了一阵，蓝钦送客道：“再也没什么可以说的了，现在的情形是：我们美国正在等待那只烂熟的苹果掉下来！有必要的话伸手去摘！而这个农夫先生，却在树下等待第二个兔子，整个情况便是如此。”

有名记者道：“有一个问题十分重要。”

不待蓝钦开口，那记者便说：“大使阁下，现在很多朋友，一见面便在谈论‘谁承继蒋介石’，你是中国通，可有什么内幕消息？”众人闻言俱皆叫好，蓝钦想了想道：“我当然明白，大家对蒋介石没什么希望了，因此颇想知道他的继承人是谁。好像这一幕戏太糟糕，观众迫不及待催促下一幕似的。”他一顿：“可是，这个问题，看来我们得花好大的气力。”

“此话怎讲？”蓝钦道：“因为有如大家所知道的：他的儿子不为我们所喜，他固然是反共的，同时好像对我们也不大亲切。例如这一次‘五·廿四暴动’，有组织的暴徒抬了重工具企图凿开大使馆的密电室，不少人力证是蒋经国奉乃父之命干的，纵然整个暴动并非他们发动，但暴动既起，他们显然已插了一脚，目的之一是窃取密电室的秘密，想了解一下美国和北京的大使级谈判谈了些什么，特别就福摩萨问题到底有些什么了当然，这一手，他们是失败了。但蒋经国显然不是今后统治这个岛的理想人选，因为他并不真正亲美，他们只为了自己。

“其次，据在香港进行‘第三势力’的朋友们所提供资料，蒋经国在莫斯科曾经参加共产党，虽然他回国之后一直反共，但是他从未正式声明脱离共党组织。这算什么意思？他太太是苏联人，也是共产党，可是也没有登报声明脱离共党组织。香港的‘第三势力’的朋友在‘联合评论’上刊登了这个意见，作为对蒋经国的抨击。而也正是我们对他的抨击。因此更加说明：蒋经国如果继承蒋介石，很不合适！”“那么我们选中了谁呢？”蓝钦道：“有如你们知道的，陈诚倒蛮合适。他的优点很多：他在很多地方所表现的，能够真正符合美国利益，这是一；他受蒋经国的打击惨重，因此对我们的向心力也大，这是二，他在文官武将中都有一些影响，这是三；他为人比较蒋介石简单，钱财等等问题干净利落，连中共那本‘四大家族’之中都没提到陈诚，这是四；他在这里的确做了一些工作，可是他把这种成就归功于英国的改良主义和美国的援助，大大超过了蒋介石的莫名其妙，这是五；一旦两个中国形成，陈诚代替我们统治福摩萨时，由于他对本地人的印象较好，而且在文官武将之中都有旧属，容易对付，这是六；他的年纪比蒋轻，符合我们的要求，这是七。”

突地有个记者问道：“大陈撤退之时，我们有人自守将那边取得密件，带回台北，面交陈诚，这个用我们美国记者传递要件的方法，一方面说明了小蒋与老陈之间的微妙情形，同时又说明了陈诚的处境。因此华盛顿的先生们，也曾为过分高抬陈诚或许反而会害了他而担心，不知道这种顾虑是否符合实情？”

蓝钦点头道：“完全符合实情，因此我们和陈诚公开来往并不密切，也就是这个原因。不过大家可以放心的是，当年我们重用老蒋，并不是因为他姓蒋，而是他有条件成为中国的统治者，今天我们寄望于陈，也不是因为他姓陈，而是他有条件成为福摩萨的统治者。事实上这种人不只一个，演戏尚且有ＡＢ制，福摩萨问题如此重要，我们不可能把赌注押在一个地方！”

有人便问：“那么廖文毅该是另外一张牌了。”蓝钦道：“不错，他是另一张牌，而且情况也不错，无奈他的一套也有他的缺点，因此使人不能乐观。我们都知道：由一九四五年前开始我们习惯上把国民党称为在中国的第一势力；中共是第二势力；反蒋反共而在香港美国等地活动者则为第三势力；反蒋反共而在福摩萨当地活动，并由当地人领导者为第四势力。廖文毅纵是第三、第四势力的混合体，反蒋反共在日本，矛头却指向他的故乡，他是有点特别。并且牵涉广泛，除了我们，日本也有份的。老实说，我们希望他统治福摩萨，使之独立，脱离中国版图，而日本则想乘此时机，通过廖文毅准备在这里获取较多的利益，所以他们肯保护这位汤姆士·廖在日本的活动。”他的声音更低：“实不相瞒，根据我个人的意见，福摩萨由我们自己管理的话既费时又吃力，不如一般合股公司那样，由美、日双方共管。日本曾在此五十一年，相信他们统治福摩萨驾轻就熟，比较方便，而关于利益这一点，那大家必有商量余地。”

有名记者道：“我们明白了，如果利用廖文毅统治台湾，那么便有十分浓郁的地方气味，他是本地人、又是蒋介石的死敌，‘二·二八’时曾经配合我们的外交官员，想尽办法使这个岛屿独立，在民间可能有些基础，再说他娶的是美国妻子，他妻子儿女一家几口当年前往美国，还是我们送去的，他会忠于美国。”

阿克曼道：“拿目前情形来看，统治福摩萨最最理想的人选，恐怕就是这位汤姆士·廖了。而他的活动，最最理想的地方当然是这个岛，可惜办不到，蒋家父子恨不得寝其皮而食其肉。”有名记者问道：“究竟这个人有些什么本事？”蓝钦指指一名中国人道：“唠，这位Ｃ先生是他的朋友，你们问他。”于是Ｃ道：

“这位汤姆士·廖博士，原名廖温义，是本省云林县西螺镇的三大富豪之一，他爸爸廖承丕早已去世，老太太廖陈明镜还在，今年八十三岁了，全家都是基督徒。廖文毅、廖文奎兄弟俩从小由教会照顾，因此汤姆士的太太都是美国人，原籍美国高加索，名字叫做娜娜，汉文姓名叫做李惠容，已生下三个子女。他早年读书，先在西螺镇公学毕业，然后在淡水中学读了几年，在日本京都同志社中学毕业，回到南京在金陵大学工学院机械系毕业，再去美国，在密歇根大学得了个硕士，再在俄亥奥州大学拿了个工学博士，专攻化学工程、他毕业金大之后，曾在上海天章制纸会社任技师。一九三二年赴美，一九三五年回国，在国立浙江大学工学院当教授。一九三七年任军政部兵工署上校技正，一九四Ｏ年经广州香港返台，在台湾历任大承兴业公司，大承信托公司，大承物产公司，永丰公司和台湾碱业公司董事长等职，在这期间他还兼任台湾石炭协会顾问，高尔夫协会总裁，橄榄球协会会长，那当然是在太阳旗下的事了。

“蒋介石接收台湾之后，他出任东南长官公署工矿处简任技正、兼台北市工务局局长及工矿处接收委员。一九四六年辞去工务局长，改为兼任台北市公共事业管理处处长。”

“这个家伙倒是个活动分子，”有名记者道：“他的政治生活怎样开始的？”那Ｃ道：“这要从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说起，日本在廖心目中是个不得了的强国，居然打败了，便对国民党寄与希望，可是老蒋太精，而美国在台湾的外交官等等早已在这方面做了工作，于是他就动手了，胜利后他马上成立‘台湾民族精神振兴会’，自任会长，又创立‘台湾宪政会’，一九四六年又组织‘台湾自治研究会’，创办‘前锋’杂志，和林献堂骂战，林的背景是日本，他的背景是美国，因此当年美、日在此已展开了一场搏斗。”

众人一阵哄笑。Ｃ又道：“在那一年和林献堂的争吵过后，廖文毅竟选国民参政员，自以为很有把握，结果却是落选了。蒋介石已经知道他在做些什么，特别是他和当年这里的美新处、领事馆等机构的接触，以及‘二·二八’那年他的激烈表现，老实说不马上抓他已算很客气，怎能由他竟选参政员？于是，汤姆士就跑到香港，那是一九四七年，他和廖文奎兄弟两个一起在香港大学教书，同时在九龙成立‘台湾再解放联盟’。在那一段日子里，他的表现真是有声有色，开会、出版刊物等等，引起了中共的抨击，老实说汤姆士虽然标榜反共反蒋，但来自蒋方的抨击，远不如共方的炽烈！共方报纸刊物刊登过有关对他的抨击，我当然不知道一共发表了多少字数，但可以大胆断言蒋方不及共方的百分之一！各位当然明白：蒋并非不想打他，而是有如一个国民党大员对我说的那样：‘打狗要看主人面’，蒋和廖捧着相同的饭碗，碗上都有三个大字：‘ＵＳＡ’，因此蒋对廖有很多很多的顾忌。”

美国记者们对他讲的“内幕”十分有趣味，都要他详尽叙述，于是Ｃ又道：“一九五Ｏ年，廖文毅在香港发生了困难，一个问题是蒋的压力加重，因此他在香港的活动，受到了很大的阻碍；另一个问题是香港那边的中国人，对台湾属于中国这一看法认为不是个问题，因此他那套主张不能充分发挥，准备到日本去，日本政府嘴上不说，可是恨不得把台湾再度拿回去，那当然不可能，如果通过当地人的活动，使台湾宣告独立，那么其结果日本可以得到的好处远较自己出马为多。即使美国统治了这个岛，但由于种种原因，日方认为届时美方还会借重日本，而日本便成为攻击老蒋的一个理想据点，于是他去了，那是一九五Ｏ年。

“记得是那年的一月几号，汤姆士取得了菲律宾的观光护照，先到马尼拉，再偷渡到日本。五月间他正式成立了‘台湾民主独立党’，因为蒋介石不肯放过他，到盟军总部和日本政府诉苦告状，九月间日方就以偷渡入境罪拘捕了他，送到巢鸭监狱监禁了几个月，末了还是由麦克阿瑟元帅把他弄了出来，这下子，他的活动可更加强了。盟总固然保漳他以及他的那批人，日方也对他有很大的兴趣。于是他在一九五五年九月一日正式成立‘台湾共和国临时议会’，他任名誉会长。到一九五六年‘二·二八’纪念日那天，干脆成立了‘台湾共和国临时政府’，而他便担任了大统领一职。”

有记者问：“怎么个活动法？”Ｃ道：“他可是热闹极了，在这期间好几次到瑞士、香港、菲律宾、美国等地，扩大‘台湾独立运动’的宣传效果。”

又有记者问道：“拥护他的人有多少？”蓝钦道：“这个一时说不上来，反正很多就是，福摩萨独立，不受中国控制，对美国有很大的好处，拥护这主张的人当然很多，还用问么？”

那记者似有所悟，当真不再追问。却道：“据我们在东京所知，汤姆士先生不但在美国有太太，在日本又娶了一个，还生下了孩子，将来台湾独立，他便是蒋介石的地位，到那时这个问题又该怎么办？”阿克曼笑道：“那很简单，他搞台湾独立，将来两个正式妻子之中，或许有一个也要闹独立。”哄笑声中他又道：“他们几个我都见过，他那个美国妻子，可以说是美国人，也可说是英国人，也可说是中国人；而汤姆士自己，因为曾在江苏、浙江住过很久，因此他自己说他是台湾人，也是江苏人，浙江人，而在国籍来说，他既可算是中国人，也是‘台湾国’人，他想入过美籍和日籍，因此又可以说是美国人和日本人，总而言之这个人倒真正是个宝贝，难怪有人骂他是‘杂种’。”又引起一阵笑。

蓝钦道：“话要说回来了，取蒋而代之的，汤姆士确是名单中的一个，但并不是百分之百合适。为的是中国人的民族观念狭窄而落后，他的主张不一定为福摩萨全部人民所欢迎。而且就是他胜利了，‘合湾独立’成功了，但蒋的力量也未可忽视，蒋介石对付中共乃是以卵击石，但对付汤姆士的一批人，却是以石击卵，美国没有可能在不适当的时机正面予以支持，那很不合适。了不起支持他在东京反共反蒋，并且对他手下几员大将的贩卖毒物，也予以一定程度的支持，作为他的政府经费来源之一，我们究竟让他在什么时候登场？对他的活动方式有没有转变？现在还不能过早下结论，你们笔下也用不着作任何报道，心中明白有这个人，有这件事便了。”

又有名记者问道：“还有谁可以坐上蒋介石那把椅子的？”阿克曼道：“那当然还有，但如你和我，就不合适。”哄笑声中又道：“林献堂当年也曾成立过一个流亡政府，但很快幻灭，他也病死异域。”

蓝钦呵欠连连，说道：“今日之会，到此为止，改天再说。新闻这玩意儿是没有完的。如果这样谈下去，几天几夜都难了结，总之我再提醒各位，千万不能透露关于蒋介石的任何消息，只要提到五月廿四，简直是美国的国耻！”他声色俱厉道：“凡吾国人，必须群起而攻之！不独那个老的，还有那个小的，但是我们要学一学拳击场上的英雄，两个大字：闭嘴！我们要不声不响，毫无动静，在认为时机已到的一刹那，像‘褐色轰炸机’那样来一记左钩拳，重重地落在他的下颗，让公证人数到一万、一亿乃至一百亿，他永远站不起来！”说完便走，余怒未消。

蒋介石表面镇静，心头忐忑，成日价在“御前会议”上要听取美国方面消息，特别是美方是否有什么对策。那一日叶公超报告道：“纽约来了一批人，有美方文官武将，也有我们的自己人，综合他们的意见。”话未完老蒋便插嘴道：“要听真话，别尽找些好听的对我说。”叶公超唯唯，说道：“根据他们的谈话，得到这么一个印象：美方很难原谅。有人说，此事发生后，纽约官方表示沉痛，民间认为不能相信，美方以为这件事情之中最最沉痛的一点，在于中美两国自一九四九年白皮书以来，双方耐心培植的友谊，在五小时之中几乎全部摧毁！他们说，如果这件不幸事情的发生对美国是一大震惊，那还是一种客气的说法。他们说暴动中群众的破坏程度、以及反美示威的毒性，确已造成了可能导致长远后果的影响。他们说，在美国朝野看来，破坏美国财产、殴打美国官民乃是不法行为，但是攻打大使馆和撕毁美国国旗，却是不可原谅的敌对行为。他们说不提它是什么原因造成这么大的暴动，总而言之这对美国是一种污辱，连最最支持中华民国的朝野人士，都认为这种污辱是难以宽恕的。”

蒋介石一边听着，一边嘴唇发抖，眼睛里要冒出火来。叶公超继续说：“他们说，在这意外事件发生之前，大多数美国人都不知道雷诺案是怎么一回事，他们说即使雷诺无罪的判决是错的，台北也不应该发动这种样子的群众性行动，这种看法比较普遍，美国国会之中，一贯支持中国的参议员不过两人：诺兰和勃里奇，众议员则只有周以德一人，但他们三人的反应也如此，认为台北反美暴动是一件难以宽恕的行为；甚至扼腕叹息。参院多数党领袖、民主党的强生和少数党领袖诺兰，都对此事强烈谴责，两党议员无不愤慨，不少人大叫大骂。”

闻道美国参议员诺兰和勃里奇，众议员周以德都不以台北暴动为然，蒋介石人都软了，急道：“还有什么？”叶公超道：“他们说，美国朝野为此事感到迷惘，倒不是此事突然爆发，而是感到台北决非发生这件大事的地方，因此他们说有‘大梦初醒’之痛，认为万分失望。当然，他们说目前就断言此事会对中美关系发生什么影响的话，未免言之过早，但以史威事件和白皮书等经验来衡量，它至少可以加强一种预断：那就是对一贯反对自由中国的人来说，将因此相信他们的态度是对的。而就支持自由中国的人来说，他们也认为这是一次重大的创伤，但愿不是致命伤。”

蒋介石透了口气，听叶公超说下去道：“就国会方面的反应来说，已经表示的行动有好几项。第一：减少对自由中国的各种援助，第二：撤退台湾‘多余’的人员；第三：密切透视中美关系；第四：调查美国驻台各种人员是否得到适当的保障与监督；第五：循例要求自由中国充分道歉，以及赔偿损失。”蒋介石急道：“娘希匹这算什么！道歉已经道过啦，赔偿也已答应，难道开多少，我赔多少，难道还想加一番吗？减少美援由它吧，娘希匹难怪共产党在说‘美援援美’，我们当事人，会不知道美援是怎么回事吗？你政府不给我，自有财团给我，你怕我们台湾没人投资开发？我才不信。撤退‘多余’的人是什么意思？……”嘟嘟嚷嚷发了一顿牢骚，算是出了口气，又听他的外交部长报告道：

“至于美国政府因为此事将会有什么处置，现在还不得而知，不过有人推测，此事可能推动美国加紧它的‘摆脱政策’。他们说，美国所以改组太平洋司令部，撤退韩国与日本境内的大量美军，而把他们调驻于冲绳、檀香山和关岛，大部分原因就为的是韩国与日本境内的反美示威。如今台北也有这种行动，甚至比日本、韩国的反美更大，虽然不像日、韩那样长期化，但美国已经‘够’了，必须作出应付对策。

“他们说，从好的方向去估计，关于对华关系，美国将来将采取的任何措施，都将以艾森豪威尔总统所说‘美国开明的私利’为转移，如果他认为继续支持自由中国乃符合美国‘开明的私利’，那么这次事件不过是过眼烟云，转瞬即逝；如果他认为继续支持自由中国并不符合美国的“开明的私利”，那么有没有五月廿四那个‘黑色的星期五’，也没什么分别。”蒋介石急道：“说了半天，他们为什么不问问自己！”

众亲信见蒋满口“三字经”，知道这不过是色厉内荏，准会急转直下，有所决定，而这个决定又可能是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出事那天他在一怔之余，匆匆吩咐几句，马上专机飞向台中，天知道有什么头等大事在等着他，可是他终于去了，接着便上演了“重工具凿密电室”的一幕，此事无人敢问，同时无人不知。但当美方沉下脸来之后，他可又患得患失，不知所措起来。果然听他激动地吩咐道：

“好吧，就给我发表一个声明，说我‘心情沉重’什么的，希望他们冷静下来，措辞要沉着，反正已经道过了歉，再向他们道歉也少不了我一根汗毛！”于是第二天“蒋总统对不幸事件声明”赫然见报，美方人员见了冷冷一笑。

台糖大楼之中，那一日由军方专机送来一名貌似普通军人的胖子，却是两鬓斑白，满脸怒容，还带了一名随员。蓝钦等人俱皆恭而敬之，寥寥七八人马上举行会议，那胖子道：“我来福摩萨的任务，各位已经知道了，对蒋的援助如何削减，他为两大部门，除经援部门另案办理外，军援部门，需要大家谈谈。”随员立即打开皮包，掏出卷宗，说道：

“当前的情形是：中共仍然不肯放松对福摩萨的侵略，非到手不可，因此怎样保卫这个岛屿，白宫政策不变！不幸的是我们养狗被狗咬，此事十分严重，因此必须对远东全面形势重新检讨。

“我们美国近年派驻远东各国军事人员的大概情形，到今年一九五七年四月份上，在菲律宾有七十四人，内中文员七名。在泰国有二九二人，内中文员两名。在福摩萨有两千一百十六人，大家研究一下，减到一千两百名如何？在高丽一八六八人，内中文员七十人。在越南六四四人。在日本三三一人，内中文员四十二人。在高棉六十人。这是军事顾问团的数字。

“谈到我们在远东的驻军人数，在高丽有第七师、第廿四师。在日本有人数不足一个师的第一师、陆战队第三师一个团、海军第七舰队，在菲律宾苏必克湾和日本的横滨有基地和修护设备。另外在菲律宾的桑格雷、日本的大玉、原大和岩国有海军航空设备。

“我们的空军分布较广，在包括关岛、琉球的远东地区有十四个大队。通常有一个战略空军大队驻扎在远东，每一个大队有三个中队，每中队有战斗机或战斗轰炸机廿五架或者轰炸机十五架，导弹部队驻在福摩萨，另有战斗机或战斗轰炸机一中队逐月轮流到这里来。”

那随员又道：“经济援助虽然另案办理，但大体情形也应该说一说，那是：今年一九五七年会计年度，截至五月一日为止，已动用七亿一千万元，尚余一亿元，但这个会计年度还有两个月，在这期间，菲律宾拿到三千两百九十九万；泰国拿到两千七百四十二万；福摩萨拿到六千九百二十八万；高丽拿到两亿七千四百三十万；越南拿到两亿两千八百四十九万；高棉拿到两千九百七十三万；寮国拿到三千五百八十八万；日本拿到一百八十九万，日本这部分全是技术协助，其余是支援防务费用。

“关于军援部门，这里指的是重武器，我们对远东各国的武器援助，并未以国别区分。只能告诉各位的是：一九五七年会计年度的第一季，已经达到一亿四千四百万元，这是第一季度的数字，今年第二、第三、第四季度的数字多少，还不能有个估计。

“最后应该告诉各位的是，自从援助计划开始以来，一九五Ｏ年起，军援部门计划使用卅八亿。自一九五六会计年度——即一九五六年六月底止，已用去二十五亿七千八百万元。

“关于经援的总额，自援助计划开始以来，菲律宾已拿去一亿三千六百一十万；泰国已拿去一亿一千零九十万；自由中国已拿去七亿六千六百三十万，不过这该自一九四八年算起；高丽已拿去七亿六千九百四十万；越南已拿去五亿两千五百六十万；不过这是一九五五到五六年的会计年度；高棉已拿去八亿三千万，也是五五到五六年度，寮国已拿去八亿九千两百万，也是五五到五六会计年度；越南已拿去八亿四千两百二十万，但不过是一九五Ｏ年七月一日到一九五四年六月卅日的数字；日本已拿去一亿一千四百万，不过全部是技术协助。”那随员将卷宗一合，说：“数字方面，大概如此。”

那胖子将雪茄一搁，说道：“大家听到这些数字了，这是我们美国为了全面反共，在远东地区所付出的一部分代价，诚如大家都知道的，还有不少费用不属于这些部叹。现在首先要研来的是军事顾问团人数，请这里的团长先生发表意见。”

那团长开口道：“关于人数问题，要减少到这么一个数字，希望多多考虑，为的是福摩萨与其他国家有别，在其他地区，部队的情况比较单纯，但在这里却是十分复杂、”

胖子问：“如何复杂？”代表团长道：“在远东其他地奥_，部队不论好坏，大体上是一个来源，比较单纯，福摩萨就不然。一九四九年他们转移过来的几万人，大曰多已是胡子兵，该退伍了，新兵的来源，百分之九十九仰仗福摩萨当地的役龄壮丁，还有百分之一，该是属于福建的极少数新兵，以及国民党文官武将的子弟们，可是这种新兵最少，为的是他们早就送到我们美国或者其他国家去了。因此新兵之中，几乎清一色的是本地人的天下。”

胖子道：“他们还听话么了”那团长道：“这就看是谁在说话了，蒋介石的意图是：他要抓紧这里的海陆空三军，而赖以控制的法宝，一共有两件：一个是所谓军中的政治工作，那根本就是特务组织，掌握在小蒋手里，无论他更换什么工作，部队政工这个法宝他是不肯放的。

“另外一件法宝，就是中下级干部，老蒋明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结果，他从大陆带来的胡子兵势必全部淘汰干净。一个全部是本地人组成的队伍势必出现，因此他非抓紧中下级军官不可。而中下级乃至高级军官的争取，老实说我们比他更加着急，更加迫切需要，而如何与他展开争夺战？顾问团的责任十分艰巨！我们知道：要驱逐姓蒋的必先掌握他的部队，而掌握他的部队必先淘汰他所带来的，淘汰他的老兵必须培养新兵，培养新兵又必须使他们为我们而用，为我们而用必须掌握所有中下级军官，掌握中下级军官乃至逐渐影响他的高级军官，这正是军事顾问团的重要职责！”

胖子急问：“目前二千多人的分配情形如何？”那团长道：“目前只能派到每一个连，要知道顾问团中并非人人可以派得出去的，同时有些地方，派去也没用处。但总的来说，一个新的局面正在展开：新的兵士越来越多、淘汰的军官也越来越多，老蒋决不让本地人当中下级军官，而我们非要本地人当中下级军官不可，如要达到目的，又非顾问团不可：因此对于减少顾问团人数的意见，希望仔细研究。”

那胖子闭目沉思，念念有词道：“把顾问团人员派到海陆空每一个连队、乃至每一个排，再加上要他值勤，顾问团两千多人确乎不够用的，有人主张八千之众，八千是多了点，但为了彻底解决福摩萨问题，一万又怎能说是多呢？”

那胖子睁开眼睛，对随员说了句：“人数问题宜多不宜少，要是真的减掉，可便宜他了。”又道：“武器方面的援助，情况如何？”代表团团长道：“按照规定，每个季度照单子上的数字，一箱一箱，一件一件送来。”胖子冷笑一声道：“从现在起，我们可不照规定了，就是不给他们送来，怕他怎的？”对随员道：“就这样了，报上去，就说是至少一、两年内，给他们军援可不能痛痛快快……”又问：“已经送到这里来的，他们大概不能像在大陆那样，既吃空额，又卖武器了吧？”

代表团团长道：“自从实行军中经理制度，凭证发饷之后，蒋介石部队吃空额的机会的确太少太少，但是盗卖武器的情况没有绝迹。”胖子道：“那卖给谁？”团长道：“反正有人要。不过他们并没有把美援武器悉数拿出来装备，绝大多数部队，都是空枪空炮。”

胖子诧道：“这又为什么？”团长苦笑道：“那就说来话长了！在孙立人事件发生之前，实枪实弹出了好多惨案，一时也说不完那么多。有时候，一个士兵忽地思乡病发，拿起卡宾枪乱扫乱放，当然他自己准会死去，可是其他的人也死了不少。有时候，一个下级军官追求女人没到手，干脆架起机枪，把女家全部解决；有时候，军官嫖妓女，半夜三更拉开手榴弹，一起完；有时候，排长和班长，或者班长和弟兄闹意见，来一个真刀真枪大会战；有时候为了走私什么的，官兵分赃不匀，拔枪就打。总而言之，他们在这岛上，共产党没碰见半个影子，自己人着实死了不少，而出动坦克、出动一个连一个排、出动警察帮助、甚至出动海军搜索、空军助阵等等，这些案子不知道已经发生了多少。特别孙立人案发生以来，蒋介石父子对真枪实弹可是吓坏的了，因此他们来了这么一个花招：空枪空炮。”

那团长又道：“除了上述原因，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那是蒋介石既怕胡子兵发疯、叛变，更怕本地人造反，特别是怕新兵作有计划的袭击，于是来一个既不发子弹，又不发手榴弹、炮弹，这样才可以‘晚上睡得着’，末了这句话，是蒋身边的人偷偷地对我说的。而武器封锁之后，仓库管理便成为一大负担，怕人家抢，戒备森严，紧张之极！尤其五月廿四那次暴动过后，蒋介石有意长住士林官邸，以后不大可能住在草山，为的是我们在草山的人太多，不保险，士林却好像非常安全。”

胖子间：“为什么士林比草山安全？”团长道：“因为士林是蒋介石的‘保密区’、也是他的‘真空区。’所谓保密区，说的是自一九四九年他们转移台湾开始，凡是军事情报、安全机构、对敌派遣、间谍联络等等，全部集中在这个区里，秘密电台也集中在这区里，什么安全局、保密局、情报局等等，全部都在这个区里，因此这里的人就说士林是他的‘保密区’。”

“至于‘真空区’，”团长又道：“说的是蒋介石一向喜欢‘真空’生活，他不能听到不愉快的消息，一听见就发脾气，甚至杀人泄愤，我们在这里的军事法庭还有一套法治形式，他连这个都可以免了。因为在士林区里，大大小小，男男女女都是他的特工人员，没一件事不使他高兴，没有外人不对他十二分的恭敬。举个例，刚才说过在那边有许多秘密电台，本来是用在对大陆地下电台联系的，可是他们在大陆并不是没有一个半个地下电台，而是绝对没有他们所说的那么多。他们老是说西南的敌后组织如何如何，西北的敌后组织又如何如何，甚至北京上海几个大城市的敌后组织又如何如何，事实上全不是那么回事。但在士林区中，可说得活龙活现，好像大陆每一个地方都有什么游击队，甚至千军万马！而真相如何？倒并不在于这虚假的玩意儿闹过多少笑话，而是蒋介石对于这些虚假的情报，无中生有的战果，纸上胜利的满足感到了莫大的安慰。罕见的满足！他的手下人为了不使他失望，不使他气得马上息劳归主，也就允许他们供给假的消息，作为蒋介石精神上的‘营养’，一种世间罕见的‘补剂’。”

那胖子闻言，在鼻孔里冷笑道：“那不是‘真空区’，而是‘真空管’生涯了。”又道：“话扯得太远，该拉回来，他们为了这么多原因不发子弹，那么万一有事，队伍作战，又该如何？”团长道：“那当然会打开仓库，极力用迅速手法分头装备。”胖子怪笑道：“非也，我是说，万一装备了之后，枪弹却落在他们自己身上，又怎么办呢？”他那对板刷似的眉毛一扬：“新兵之中，本地人的比例一天多似一天，我想蒋介石会考虑到这个问题，我们一方面知道他生活在真空管里，同时又该注意，自五月廿四事件发生之后，他在我们眼中不该是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儿，而是一头狡猾万分的老狐狸！”

众入皆笑，又听胖子问道：“那个游击战又如何？有人曾经和他们一起作过战么？”

众人俱皆摇头，有人指指门口站着的那个少校道：“亨利，你来，为我们的将军说一说，你曾经和他们的游击队混过一年。”胖子大剌剌地“嗯”了一声道：“一年？好长的时间，你扼要报告，不必扯得太远。”

亨利上前，行过礼，稍息，恭恭敬敬报告道：“福摩萨的打游击，说实话，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笑声中听他说道：“他们以为打游击不是中共所能专利，他们也有光荣的打游击历史。是在什么时候呢？对日作战末期，在什么地方呢？江南。是些什么人呢？分子复杂。打游击的对象是谁呢？共产党。”

哄笑声里，那少校又道：“这说法还不完整，应该用一句话来包括，那是：打着蒋介石部队旗帜的那批武装，会同日本兵对付共产党，但主要是对付当地人民，从民间取得鸡鸭鱼肉米面杂粮银元钞票和花姑娘！就是这种游击队，要和共产党的游击队较量，其结果如何，我想用不着我来下结论。我们和他们之间有着如此的关系，他们的丑态也只能为我们增加困窘，而对中共的事实反映，也不能视为我们美国军人对中共的‘颂扬’，不是的，那是像祖路易和我比拳一样，我不能因为输了，就把他的拳术说得一钱不值，因为我是输了。”

“说下去，”胖子道：“孩子，我不会怀疑你对美国的忠诚。”于是那少校又道：“大陆撤退之后，有一帮为数庞大的海盗，他们在当时是既不容于国民党，又不容于共产党。国民党在法律外貌上要抓他们，共产党在维持治安的观点上要抓他们，事实上他们与国民党部队之中某些人是有勾结的，甚至他们的赃物在上海拍卖时，经手人也可能就是在布告上署名缉拿他们的官儿代理人。当战争进行时，这些海盗干他们的打家劫舍，但当共军占领了大陆之后，他们没有可能再来，于是就由国民党收编过来，摇身一变为游击队。你们可别小看了这帮海盗，他们和共产党是真刀真枪打仗的。因为共产党使他们‘失’了‘业’，他们再无可能打家劫舍，杀人放火，他们再也不能随便吸毒，强奸妇女，以及绑票勒索，于是他们恨透了共产党，与蒋介石化敌为友，变成‘三民主义的同志’。

“但是这帮海盗组成的游击队，我们的美援军火纵使把他们武装得很好，但并不等于武装了他们的组织力与战斗力，我们祖先开发西部时候遭遇到的麻烦、凶残、肮脏、流血，我们也遭遇到了，而且更惨。”

那少校报告道：“当上下大陈、一江山等地还没失却时，这批游击队也真的干过几场，目标也真的是共产党地区，可是对象并非共产党，而是当地农民和渔民，”胖子闻言叫道：“不不，有照片为证，以前打游击对象真的是共产党，有男有女，还有枪，难道还不是共产党？”亨利苦笑道：“如果真的是共产党，相信将军的高兴和我们完全一样！无奈事实不然！我可以告诉你们几件事：

“不错，将军所看到的相片，的确是共产党的工作服。将军请别忘了：在大陆，农村干部和机关干部根本谈不上制服，即使有，几乎完全一样，所不同的，只是新与旧，而且一般居民渔民农民也类似，你见到的那张，的确是大陆的人，但一非军人，二非干部，只是平平常常的农夫和渔夫，他们和共产党一样，穿一套我们认为‘制服’的便服，或者多一顶列宁帽，哪儿是共产党的人？但他们发表时，就说他们男的是‘共干’，女的是‘女共干’了。

“此外，还有所谓‘起义’和‘投诚’的美丽故事，也是这批游击队一手编导的，他们突击渔村，进袭农村，大陆的海岸线很长，台湾海峡附近的岛屿又多，选择一个并无守军的地方，在当时还不算太难，现在当然没这样方便了。当年他们就把老百姓当成干部，而手里有一支枪的居民，当然他们也即是民兵就变成了解放军。这批有如我们开发西部时遇到的江湖好汉，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内中确有几个射击技术非常妙的家伙，但这解决不了问题，例如内中那个‘双枪黄八妹’，就给蒋经国捧上了天，她可是怎么一个人呢？一句话：怪物！他们把杀死的老百姓或者火并而死的‘英雄’们，换上大陆居民服装，或者把强奸而死的少女，赤条条一丝不挂，顺流而下，由他们流到台湾，于是台湾报上又多了一项精采的反共消息，说这些死尸都是大陆上飘浮过来，是共产党杀死的人，是共产党奸死的女性，他们的宣传工作者有时聪明过分，居然把那些毫无证物的尸体说得脉络分明。

“此外，便是‘举家起义’的喜剧了，我们知道大陆渔民有一种习惯：全家都在一条船上生活，千百年来世代相袭，而游击队或者正规海军把他们抓到之后，就连人带船拖回台湾，变成了战利品，作为对共产党的‘打击’！

“我们在游击前线，由于生活的不同，引起了好多笑话和麻烦。”

那随员也听得有趣，忙问：“那又是什么？”亨利道：“我们顾问团的人，只是顾问性质，用不着和他们一起作战，当然，必要时又当别论。正因为如此，我们也毋须和他们一起生活，我们自己有比较舒适的活动房屋，有小型电台，有小型发电设备，因此有些活动房屋之中，还有冰箱设备，大热天喝一杯冻啤酒什么的也比较方便，还可以自己动手做点小食，当然更可以使用电唱机和煮咖啡。在我们看来，这种活动房屋的生活已经是受尽委屈，但为了共同反共，找们甘愿受这委屈。想不到引起了他们游击队的反感，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是在嘀咕的。”

“你们可以送些东西给他们，”胖子道：“这也是我们的工作之一。”亨利道：“是这样，我们不但送去，有时还找几个头子到活动房屋来共度周末，但事实上不许可每一个游击队员都有这种机会，因此有人怀恨。某次我们出去视察，回到游击队基地一看：嘿，活动房屋给他们弄坍了！”

“这些狗娘养的！”胖子道：“没有打架吧？”亨利道：“没有。”胖子道：“大家别忘记，我们在金门的顾问团中，有人给自脑后飞来的子弹射中，他们说是共产党的子弹，我们认为不是，因为从尸体解剖所得的鉴定，发射冷枪的人，距离我们的冤死者不过三、四公尺。纵使那时候死者的背部向着海，但与共产党的距离怎么可能是三、四公尺？所以你们为了那个更加重要的原因，千万不可以和他们殴斗。”

亨利连声称是，又道：“又有一次，有一名军官在我们那边，喝了不少酒，居然讥讽我们起来，说我们这样打游击，未免太阔气了，想当年八路军、新四军、东江纵队打游击，从来没听说过要带着活动房屋，甚至电冰箱、电风扇、电炉、电唱机、啤酒咖啡什么的，那个军官说我们不是打游击，而是大旅行……我们没有还敬他，只是告诉他：‘打游击是你们的责任，我们不过是顾问指导而已！’但从他的语气中证实，蒋介石并不喜欢我们派人，他只喜欢我们付钱发武器，如此而已。

“为什么他们不喜欢我们派人？拿一个例子来说，在当时离岛还没撤退之前，由于海岸线特别长国共交界到处都是，蒋介石正规部队和游击部队，除了拿抢劫作为‘出战’，还不时和共区的商人农民渔民大做买卖。此事曾引我们的干涉。”

那胖子皱眉道：“是呀，那太不成话啦！后来停止了没有？”亨利道：“当着我们，算是停了，背着我们，还不是有买有卖？到后来，我们也只好睁一眼、闭一眼算了，弄不好对我们下起手来，那才糟糕。不过我们非常担心一件事：军火。我们怕他们把军火卖给共产党，那可不是玩的。有一次我们也曾谈到这个问题，当作开玩笑，问他们会不会连武器也变成了商品？你猜他们怎么说？有一个连长就说：‘哈！那我告诉你们吧，他们自己有军火厂，也能造很多军火武器，性能甚至不在美制枪械之下。’他们还举过几个例子，说的是步枪和手榴弹什么的，但是记不清了，却想到另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胖子忙问，听亨利说道：“是中国人的问题。不错，蒋介石在和中共打仗，但是别忘记双方都是黄皮肤的，甚至有一次我亲自看见在我们游击队中，有一个队员的哥哥在对方居民什么会中当干事，他们分明是敌对的，但两人却几乎天天在一起聊天，就像在家里一样，我就问，他们告诉我是这么回事：那个弟弟打渔时给黄八妹的手下掳了过来，见他非常机灵，也就留了下来，作为兵源补充，而那小鬼呢？也装做不想离开的样子，可是当队伍开拔那天清早，他回去了，而且没法追，因为中共的正规军已经来到。”

胖子以掌击桌，有气道：“没用的脓包！”亨利道：“因此我们担心中国人内部的事情，远较我们的反共更麻烦，谁知道在我们反共阵营之中的人，一旦碰到战争，就会像那个小鬼一样一去无踪呢？再说他们做买卖的神情也值得我们担心，老实说，我们对他们，没有理由放心！

“再举一个例，顾问团接到通知，游击队要出发了，我们收拾起活动房屋，随队伍挺进。记得那是一个清早，太阳还没出来，我们的船只航行了足足三小时，却还没有找到突击的地点，我们问，他们说是有情况，有什么情况呢？据说共产党的海军出动，就在附近，因此不便进攻。于是在海上兜了大半天的圈子，又回到了老地方。事后一个游击队员告诉我们：这一次因为我们在一起，因此没有宣传打胜仗，否则队伍只要出去半天一天，或者两三天，回来之后一定吹嘘‘大捷’，而这内容如何也不用我来细说；他们打的是假仗，还要什么援助呢？”

那胖子打了个呵欠道：“关于游击队的事情，至此为止。”他加重语气：“我们绝不支持！至少在目前如此。”又问：“你们对于经济援助有什么意见？”一顿，又道：“在你们发表意见之前，我可以先告诉大家的是；我们在原则上决定停止对福摩萨的经济援助，让蒋也知道反对美国的味道如何？当然这只不过是消极的表示，还谈不上这是我们的报复！”

有人问道：“这里并没有经济专家，提不出什么意见，只是感到非常痛快！可是在痛快之余，又感到那末一点担心；没有奶吃的孩子怎么活？”胖子笑道：“这个你们放心，白宫当能设法解决。我刚才说过，这是原则问题，原则上决定这样做，双方不再签订什么条约，拟具什么细则。老实说，你蒋介石的代表，以后休想再和我们的官方人员坐在一起，取得美援！我们自己有本难念的经，那是我们自己，他管不着！他要钱要东西，可以找其他机构开口，不过那是商业性的，我们不妨像当年英国人在印度那样，或者像当年荷兰人的手法那样，一切一切，统统当作商业行为处理，而把福摩萨作为开发落后地区的对象。这样一来，没奶的孩子有了乳汁，而我们也不用担心看他的颜色，也不用担心他撒野赖债，商业行为必然有抵押，怕他怎的？再说他也没多少年好活了，有些国家的第一号人物生死存亡不足以影响整个国家，因为那些国家上了轨道，但蒋介石的生死，却等于他在福摩萨的政权存亡，他两腿一直之时，也正是他的那个集团难乎为继的开始，于是难乎为继的这个烂摊子，就有可能服从于我们的开发公司。当然，我们不过先在这里谈谈，真实情况如何展开，结果如何，此刻还言之尚早。不过可以这样肯定：大体上是朝这个方向走去，并且相信结果也差不多如此。”

那胖子道：“说到这里，我们不能不检讨一下：我们在远东好多场合，实在是得不偿失，或者是大感苦闷。大家可以看到：在这个鬼岛上，我们花了多少气力？可是‘五·二四’那一拳，还不够我们受的？再看高丽，李承晚那头老猪：颟顸无能，尽在糟蹋我们的粮食！再看西贡，那吴庭艳又是这么一个角色，简直不成个样子！多着哩！这种落后地区，天知道我们的责任到什么时候才可以告一段落，天知道我们在外面东奔西跑的日子到什么时候才可以告一段落！”那胖子一拳捶在桌面上，吼道：“我们要全面打算，必须想出一个办法来！我们骑着马儿打共产党，那畜牲跑不动，难道不能换上一匹？”

且不提美方准备在远东“中途换马”，却说蒋介石也正为美、台之间空前恶劣的“气候”着急，这当儿岸信介却又要来台湾，蒋在“御前会议”上说道：“岸信介来，我们当然欢迎，没有说的，你们打电报表示欢迎，不过也该准备一下，我们到底说些什么？”

张群道：“今日之下，中日两国有不少共同情况，美军地位便是其中之一。‘五·二四’这件事，不但在台北发生，日本更多，日本老朋友和美军打架，比我们厉害得多。如果对美军地位问题双方一致，那么也可以减轻华盛顿目前对我们的那种偏见。”

众人皆曰然，蒋介石道：“话是这样说，不过，我看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日本与中共的往返，此事使我睡不安枕，食不知味！你们没有听见么？凡是我们的人从日本回来，都说日本势将与北平怎么怎么，如果真的成为事实，那怎么得了？”蒋介石有气道：“我们对日本，老实说好到不能再好，甚至有人挖苦我们，说日本投降之后，我们对日方的种种优待，大大超过了对陷区的同胞，这一点不管真假，反正说明了我们对于日本，真是至矣尽矣，无以复加矣！可是日本又怎样对付我们呢？大问题大家知道，他们有人居然要‘收回台湾’，娘希匹这放什么屁！台湾是日本的？又有人吵着要和共产党做生意，说没有大陆的生意，就没有出路，这分明故意和我捣蛋！又有人包庇廖文毅在日本向我放炮，简直目中无人，欺人太甚了！更气人的是，日本那些报纸杂志电台电影什么的，居然称北平为北京，甚至承认中共代表中国，这不是反了？前天有人发现，日本运来大批图书书报之中，赫然有毛泽东的彩色照片，还称他是什么主席，这不是当面开我的玩笑？太欺负人了，这批书报没收了事，只能这一次，更多的书报杂志、广播等等，也不断正面对待北平，老实说我不能原谅日本！他们的天皇，是我留下来的！他们的军事负责人，不少人是我留下他们一条老命！他们的大老板，受我们的好处更多，可是他们居然允许日本走上这种路！老实说我会气得吐血！他们开口共产党如何如何，闭口老百姓如何如何，我不相信！美国军队在日本，日本的防卫力量也够对付的，凭什么不剿共？我要问问岸信介，我要问，一定要问！”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集分解。

《草山残梦第八集 落花无情》

第一回 倾巢出动 蒋介石半夜里迎宾 只身出访 岸信介大白天做梦

书接上集。话说蒋介石闻日本首相岸信介来访，对日本近年来上下朝野的种种言论大为反感，痛骂一通。众人见蒋激动，也就不敢吭气了，就由他自言自语，自问自答一番，以为没事了，不料蒋介石这口气兀自难咽，又在说：“东京还有人开玩笑，说岸信介的名字，与我有一字相同，对问题的看法也必相同，事实又怎样呢？不错，他们反对中共入联合国，反对这个那个，都与我们相同，但是为什么想和中共做生意？我就不相信，日本不和大陆做生意就会死！你要大米？我有！你要白糖？我有！香蕉我有！煤炭也有！台湾如果没有，美国有！我就不相信一个美国加上一个我们，会养不活日本！为什么要和大陆做生意？为什么？”蒋介石双拳在桌面擂鼓似的擂了一阵，见众人垂首无言，越想越气，又道：

“我要问他，今年‘二·二八’那天，为什么准许廖文毅公开集会，甚至派人发传单，这算是什么意思？嘴上是朋友，这种朋友又值几个钱一斤？有人说是美国的意思，我不管，廖文毅在美国活动我才相信这是美国人的意思，但他分明在日本活动，日本已是个独立的国家，我就不相信日本没有责任，岸信介来也好，我要当面问他：是不是日本想利用廖文毅上台，重新把台湾放在日本统治之下……”

小蒋这当儿从外面进来，老蒋便问有什么事？小蒋暗忖：真有要事，焉能当着这么多人明说？就答道：“刘自然的妻子一度自杀，现在没事了。”老蒋以掌击桌道：“这种女人死了也好！就因为她到大使馆门前抗议，抛头露面扛着块牌子，把台湾闹了个天翻地覆，害得我们措手不及。这种女人一定不是好东西！她丈夫也不是好东西！如果她再要自杀，就别救她，由她去死！”

骂了一阵，也就散会。回到书房，却见宋美龄拿封英文信迎面而来道：“大姊来信，说庸之不服那边水土，很想回来走走，住一个时期。”老蒋没好气道：“这又怪了，他如果离开美国一走，我们在美国的事情谁去做？他如果到台湾来，那才糟咧！你知道的，夫人，就在台北，恐怕有不少人想寝其皮而食其肉，到那时候他怎么办？”宋美龄“哦”了一声道：“谁敢碰他一碰，责任是我们的！他当年所作所为，不论功过，几时违背过你的意思？”蒋道：“我心乱如麻，这个问题搁一搁，好不好？今天不来有明天，今年不来有明年，反正他已在那边住了这么多年，也不用为一天两天着急，再说‘五·二四’事件之后，他到这里来还不如留在美国。”

话说岸信介定于六月二日夜间到台，事前一日，蒋介石听取各方有关此事报告，叶公超道：“名单上面，一共有三十二人，他们是日本首相兼外相岸信介，内阁官房副长官北泽直谷，外务省政务次官林上清一，亚州局局长中川融、自由民主党议员高冈、以及日本各报记者。”又道：“人是多了一点，不过岸相秉政不久，来一趟东南亚的访问，场面自然要大些。”蒋道：“他们几时离开日本的？已经去过了几个什么地方？这里是不是第一站？”

叶公超道：“他们在五月二十日从东京出发，先到印度、巴基斯坦、缅甸、锡兰、泰国等地，然后由曼谷直飞台北，准备在这里访问两天，再飞返东京，这里是最后一站。”蒋介石闻道他自己是岸信介此行最后一名访问者，心中不悦，却难开口，便问：“有些什么情况？”叶公超道：

“岸信介这次访华，除了增进中日亲善关系之外，还将和我们商讨中日两国当前各项有关问题。据来自东京的消息说，我们准备提出促进中日关系更趋密切的方案。他们说自由中国经济建设已经进入第二次四年计划之际，今后需要输入原料资财，充分利用旅居东南亚各国华侨的力量。”

蒋介石皱眉道：“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怎能和日本商量？”叶公超道：“东京方面的消息说我们为了加强对外输出，推进这些工作，借重日本所有工业技术之处甚多，因此中日经济合作成为当前要务，所以当岸信介访华期内，我们将提出有关中日经济合作方案。”

蒋介石问了几句这个团在台北的活动安排，再问张群道：“你看岸信介东南亚之行如何？”张群道：“石桥湛山因病下台，岸信介接了上去，接得好，这样对自由世界更加有利！这位新首相定于六月十五访美，因此这一趟的东南亚之行相当重要。岸信介掌握了自由民主党的保守政权，不到三个月就踏上征途，而将在短短一个月之内奔走于东南亚与美国之间，我们自由世界当然重视他的活动。”

张群又道：“岸信介以掌理经济见称，此行目的如何？华府之行所求为何？不妨先看看他的内阁对外政策。当他出任石桥内阁的外相之后，今年二月四日在日本国会发表的演说中，曾强调日本外交政策应以联合国为中心，而与民主自由国家加强关系，具体订出了调整对美关系、加强亚洲善邻各国友好关系，和推进经济外交等三项问题，为当前要务。

“为什么他强调对美关系？因为日美之间存在着很多麻烦，利害并不一致。”

蒋介石忙问：“可有什么新的内容？”张群道：“还不是老一套：美、日之间，无论在政治、经济、防卫各方面，利害不同，目标有异，因此吵个不休。”他投蒋所好道：“积小吵为大吵，日本固然辛苦，美国又何尝受得了？这与我们的情形有类似之处，就凭这一点，岸相此行，我们可以和他好好地谈谈，由他影响华府，倒可以帮我们一臂之力。”又道：

“因此日方为了改善日美关系，巩固两国友谊，感到尚待处理的事情太多，而日本政府愿尽最大的努力，这是第一点。至于第二第三两点，他说日本与亚洲各国关系密切，政府认为必须与这些国家解决悬案，改善友好关系。为提高日本在联合国乃至国际社会地位，非如此不足以言有效。他认为亚洲各国获得多年所望的独立后，当前最大的问题在于如何以经济作后盾、支持政治的独立。日本政府亟愿与这些国家谋求经济交流，协助其建设，借以贡献于增进亚洲的福利。这些正是他东奔西跑的主要意图。”

蒋介石冷冷地一笑，说道：“他要协助亚洲各国建设，置我们的颜面于何地？他是战败国，我是战胜国，我们都不敢提的事情他胆敢大言炎炎，难道日本又想东山再起？我当然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可是他们到后，在这方面我们要有分寸，要不亢不卑，免得给他们礁不起。”众人唯唯。张群又道：

“日本为求经济出路，欲向东南亚发展，并非自今日始，远在吉田茂内阁时期，就已拟订各项计划，提倡‘亚洲马歇尔计划’，当时所订的蓝本，与现在岸内阁标榜的经济外交之下的构思，虽有若干出入，但原则上大同小异。他们打算利用美国援外资金，而由日本供给建设器材和机械，以资东南亚国家进行经济开发。但是，当时由于日本对这些国家的战争损害赔偿悬而未决，各国恐惧日本侵略的心情未除，因此这个‘亚洲马歇尔计划’徒成其文，一直到这位主管经济部门多年的政治家担任石桥内阁外相后，在去年一月召开日本驻东南亚及太平洋地区外交使节会议上，指出日本的外交中心在东南亚地区之后，这个问题才重新出现。尤其是他继任首相之后，日本那些大财团更促他亲自出马，积极推动这个计划，他们盼望能够探究为何迟迟未能进行？并从实际体验之中，寻出配合今后日本对这个地区进行赔偿、推动经济合作的途径。”

蒋介石沉吟道：“那日本国内对他的这次行动，有些什么反应？”

张群对答如流，说道：“对于岸相此行所负任务，日本内部的反应也不尽相同。财经界方面支持最力，但并不期待在这短时期的访问之中，便能与各国具体商谈，解决问题。他们将在三方面提供意见：一是今后希望在东南亚地区推进经济合作事业，二是东南亚有关各国的实业家，要求日本经济合作的具体情况；三是日本对东南亚经济合作需要重新提出些什么事项？”

张群又道：“政治文化界方面，认为此行对于他的经济外交有积极意义，可是并未抱有乐观的看法。因为他们认为岸相东南亚之行不过是访问华盛顿的前奏，在经济方面借此行搜集与华府当局商讨有关问题所要的材料，以求在经济观点上，加强日美两国的关系。而在政治方面，则借此行求取加强与东南亚各国的亲善关系，企图改变他们对战时日本所抱的不良观感，并且提高他在国际上的声誉。一俟访美归国，岸信介就要改组内阁，施展抱负，并举行大选。采取这一连串的措施，使其政权保持长期稳定。”

蒋介石的眼光落在他的行政院长脸上，这个ＯＫ俞便道：“张秘书长分析日本内部对岸信介此行的意义甚是详尽。且不论他们的看法如何，值得我们注意的是：日本各方指出这位中间偏右的首相执政之后，日本政治显然必有转变。岸信介基本上是坚持反共产主义的，他对前任石桥首相积极提倡与大陆贸易的做法，显然毫无兴趣！与此相反，美国经济封锁大陆的政策，他倒是认为非常有道理的。目前的情形是：在社会党的压力之下，今后岸内阁是否一改鸠山以来所采模棱两可的态度，老实说我们此刻尚难速下判断。不过在他二月四日发表的外交方针演说中，指出日本既系以民主国家自居而存在，日本的外交基本原则，就应放在与自由国家的密切合作关系的基点上，才能符合日本的利益。朝鲜战争时日本发了大财，日本军火商更是赚了大钱，当然这就是日本与自由世界有密切关系之后所得到的利益，他坚持要继续下去。”蒋介石微微点头，俞鸿钧又道：“岸信介而且坚决排除所谓中立主义，他在公开演讲时也这祥说过：虽然他并不忽视世界上采取中立立场国家的中立主义，但是日本的目标，无论如何是以民主主义国家求取发展，日本决不采取所谓中立立场，或者中立主义的立场。从他所抱的这种观念之中，我们似乎可以得到一个很好的证明。”

蒋介石急问：“是什么证明？”俞鸿钧道：“那是暗示日本舆论方面，认为在岸信介执政下的内阁，今后可能改弦易辙，加强反共色彩的看法，真的是并非毫无根据。因此，如果事实证明这种观察并无错误的话，那岸信介这次访华，对于增进中日两国的邦交，实在大有帮助。”

蒋介石闻言点头，面对着这几个老搭档，老心腹，感到应该说些什么，便开口道：“今天我吃过午饭，睡过午觉，醒来之后，有人从东京来，给我说了一个参考消息。是个什么重要的参考消息呢？是这样的：经过五月廿四台北事件之后，中美邦交像一只碗那样，真的破了，补碗匠把它补了起来，可以补得很好，但是那条裂痕，就没法消掉。”他透了口气道：“你们当然懂得我的意思：这条裂痕没法消掉。因此美方有人专程为此到台北视察，明为调查，实则商量，商量今后对我们该怎么办。美方同时派人到东京研究，据说非正式的商量结果，有这么几个原则，第一，中美两国邦交依旧，决不正式破裂，跟那次事件之前的情形一样，非如此不足以表现自由世界的团结。

“第二：中美关系显已进入新阶段，一切要和以前一样，可是一切又必与以前不同，美方和我们某些重要的往返，最好由第三者从中转达，甚至作为代表！”蒋介石瞪着眼睛说道：“日本便是美方认为理想的第三者了。日本和我们关系不错，日本对台湾又很熟悉，日本与美国的邦交很好，总而言之，如果日本代表美国和我们往来的话，中美之间的磨擦必然大大减少！”蒋介石眼珠骨碌一转，怪声笑道：“对我们来说，此事有利有弊，应该秘密研究，可是不管怎样变化，反正对岸信介不可怠慢，你们要好好安排，让他们这次两天的访问，舒舒服服，高高兴兴才好。”

接着又订了个“专题讨论”的时间，要他们各返办公室，研究对岸信介此行的招待是否周到。

众人皆去，小蒋独留，低声说道：“美国有此计划，可能捧出日本做他的代表，乃是高度机密，甚至犹未成熟，过早谈论，不晓得会不会有所不便？”老蒋道：“正因为如此，我才故意这样做，让白宫和东京双方，多少有一些顾虑，要知道姓蒋的并不好欺，我说得早，就是存心要他们小心点！”

小蒋默然片刻，又道：“此讯如实，倒要小心研究才是，日本如果真的代表起美国来，麻烦也不少。日本对台湾太熟悉，谁知道他们今天对台湾搞什么鬼？别的不提，就说那个廖文毅，不正是美国为父、日本为母、既反我、又反共的怪物杂种么？对外虽说此人没什么了不起，但关起门来说，他在台湾内部搞的风风雨雨，多多少少是有一些分量的，有一个廖文毅，我们已大伤脑筋，投鼠忌器，如果再让日本代表美国，老实说对我怕是十分不利！”

老蒋道：“这些顾虑，我焉有不知之理？无奈台北暴动之后，找们与白宫的感情确已出现裂痕，目前双方那些花花招招，无非是为了面子，大家在兜一兜，补救补救。好有一比：夫妻俩闹翻了，但无法离婚，非继续同居不可，那是什么滋味？这就是今天的中美关系！而那两口子，女的又必须依赖男的生活，虽然闹翻，赡养费、生活费什么的还是要男的支付，那又是什么局面？这正是今天的中美关系！再说那男的有好几房妻妾，他对一个女人既要付给赡养费，可是因为闹翻，他不便直接支付，于是由第三者转交，这样可使尴尬的场面不会出现。这就是这么回事！”

蒋介石一顿，恨恨地说：“这就是今天的中美关系，日本便是第三者，正是他在代替那个男的付钱！”又道：“话又要说回来了，一家之中，妻妾问题不会传到海外，贻笑万邦；一国之中，政党纠纷也不会惊动世界，一塌糊涂；独独我们这件事情，却会贻笑天下，我受不了！我所以今天听到之后马上提出来，目的就为了希望传到杜勒斯他们耳朵里去，希望他们即使这样做，也不要敲钟打鼓，闹得个鸡犬不宁，害得我们没脸见人。只要他们照样给钱，由谁转交或者代理都一个样，怕什么！”

小蒋道：“怕的是日本也要骑在我们头上，我们岂不是……”老蒋笑道：“你年纪不小，怎么尽说孩子话？由日本转交，有什么不好？你想，日本对美国还不是我们对美国一样？官方在表面上有一套，暗中又有一套，这个不是秘密，大家知道。好！你美国交给日本代办吧，我们和日本有很多地方痛痒相同，乃至痛痒相关，双方多研究研究，便可以对美援等等问题有一个共同的对策，本来华府对付我们一家，将来却要对付中、日两家，他敢怎么着？儿呀，白宫无论怎么打算，为父的自有一套，跳不出我的巴掌心哪！”

小蒋不便扫他的兴，唯唯而退，暗忖由于种种原因，台日关系微妙复杂，而台北派在东京的那些“专家”，真能办事的少之又少，能为台湾争口气的，更是少之又少，暗忖老子再三叮嘱，好生招待，但岸信介随员之中，究竟有几个是三头六臂的家伙？这一点如果弄不清楚，接待难免有错，便着一名“专家”，为他分析岸信介带来的大批随员。

那“专家”打开一份名单，说道：“岸相此行，第一名随员该是北泽直谷，此人乃内阁官房副长官，众议院议员。美国普林斯敦大学研究院毕业之后，就到外务省工作。先后在美国、中国、缅甸等地服务，历任富士仓库运输及帝都仓库会社社长，战后两次当选众议员，在保守党里具有领导地位，曾组织‘经济协力视察团’访问东南亚。”小蒋点头道：“倒是个开路先锋。”

“专家”又道：“第二名随员乃外务省政务次官、参议院议员林上清一，此人历任内阁情报局各要职，以及内阁官房副长官。一九五二年他以日华和约代表团团员身份来台，协助河田烈签订中日和约，一九五三年当选参议员。

“第三名随员高冈大辅，此人乃众议院议员，在日本经济团体全国治山治水协会、日印协会等团体具有领导地位，一九四四年以来曾五次当选众议员。

“第四名随员乃众议院议员远藤三郎，他历任内阁、农林省各要职，前任大藏省政务次官，前众议院经济安定委员会委员长，战后四次当选众议员。

“第五名随员西村直已，也是众议院议员，历任内务省及各县要职，高知县知事，大藏省政务次官等职。战后四次当选众议员，在保守党中也具有领导地位。”

“之后的随员是：众议院议员赤泽正道，乃鸟取县的煤气公司及报社负责人，战后三次当选众议员。另一个是众议院议员藤枝泉介，曾任群马县知事，大藏省政务次官，在中央和地方的社会福利、经济开发、治水、广播事业等等都具领导地位，战后三次当选众议员。其他还有众议院议员滨野清吾，他是王子运输会社社长，战后两次当选众议员，在保守党内和东京邮政上具有领导地位。此外还有参议院议员馆哲二，他原任石川及东京都知事、内务省次官、富山县知事、参议院预算委员会委员长，战后两次当选参议员。”

蒋经国道：“闻说岸信介有个兄弟好生厉害，此番怎的没来？”

专家道：“说到他的兄弟，那真是话长了，不如先把他的随员介绍过后，再作介绍。”蒋经国道：“也好。”便听他介绍道：“岸信介的随员还有佐野广，他也是参议院议员，在自由民主党内和岛根县的政治、社会文化、观光、以及实业等等各社团具有领导地位。此外有外务省亚洲局长川中融、外务省官房文书课长竹内春海、外务大臣秘书官中村长芳、总理府内阁助理参事官加藤左市，外务事务官内海清一，和他们的医生佐藤喜一、外务省摄影事务主办人山口吉五郎。”又道：“大批记者，当然也是经过挑选的。他们有些以前曾到台湾来过，有些以后还会来，这名单也该过过目。”小蒋点头，只见上面写道：

“朝日新闻熊仓正弥、每日新闻三浦良一、读卖新闻金子顺一郎、东京新闻浅仓博、产经时事吉村克已、共同通信社藤田和男、时事通信社佐藤达一郎、日本广播协会荻原宏平、北海道新闻秋叶利雄、西日本新闻木村文一、日本经济新闻大日向一郎，中部日本新闻近藤朝雄、日本新闻电影协会成松安雄。”

小蒋笑道：“头痛，”又道：“你说岸信介的家庭情形和家人怎么样？你还是上个月回来的，当然见闻甚多。”

那专家道：“岸信介来到之后，你可以发现他身材矮小，却颇结实，只是又瘦又细，像一条针鱼似的。而且上面还托着一个小小的脑袋，这几句形容，不是我的，出之于日本评论家阿部真之助的‘岸信介论’。阿部说他虽然属于谦和型的人，但是长在他脸上正中的那对又大又突出的眼睛，亮光光的反而予人以异相的印象，也教人乍见之下，就会感到不可小觑，这种使人提高警惕、甚至马上警戒的地方，是岸信介吃亏的地方。不过他靠着这张面孔，却又大有用场，对他来说也可说是可贵的生财之道，具有另外一种魔力。那年当岸信介还在被整肃期间，我曾去山口地区旅行，遇到很多关心局势的人，他们几乎都拿他的胞弟佐藤荣作前途如何来征询我的意见。”那专家喝了口茶水，继续说道：“上面的话，都是阿部真之助说的，与我无关。他说那边的人至今未忘昔日在伊藤博文与山口县有明藩阀时代的荣华，但阿部说他只得说老实话，对佐藤荣作只好摇摇头，不敢苟同，待问到岸信介时，他也不敢作无条件的推许，但比较起来就有某种程度的不同看法。”专家又道：“这就暗示了阿部对岸信介的看法比较好些，对他的胞弟佐藤荣作，就不一样。”

蒋经国道：“怎不一样？”专家道：“阿部真之助的意思是：岸信介还有几下子，他的胞弟就不如他了。不过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佐藤荣作今后有些什么，那是今后的事了，今天谈他，言之尚早。阿部文中又道：人家问他，岸信介重返政界后，社会上对这一对兄弟的评价如何？于是阿部把话题扯到了岸信介的家史上去，他说在明治维新时代，长州这地方人才辈出，熬到目前，总算又如愿以偿，出生在山口县小镇布施町一个大家庭的政治家岸信介，已登上了首相的宝座，而使长州人重温旧梦。要提起这位日本首相的身世，他的父亲是酿酒家佐藤秀助，入赘佐藤家的是田岸家，子女共有十个之多。而成名的只有三个，老大市郎，入海军后曾升至中将，末弟荣作，毕业于东大后从政，现在是自由民主党的要员。兄弟三人何以有此成就？一般人归功于他们的母亲模代女士。据说这个承继门风的小姐，她的性格恰巧和岸家入赘佐藤家的丈夫秀助相反，是一个粗犷豪迈的女中丈夫。秀助在太太面前挺不起腰来，在这情况之下，他对子女的教育几乎无权过问，孩子们从未听到父亲近子责骂之声，教育全权操在母亲之手。”

蒋经国笑道：“这倒有趣，那这位雌老虎。用的是什么方法？”专家也笑道：“据阿部说，她用的是极为严格的‘斯巴达式’教育，那是一种硬派玩意，武士道精神加上斯巴达，她对于纠正子女错误毫不宽容，孩子们给她拧的、打的，发青发紫的斑块。从来没有间断，岸信介只要提到他母亲，无意中仍会紧皱眉头，犹有余悸！”二人皆笑，专家又道：

“三兄弟长大之后，各自成家，长兄市郎继承佐藤秀助一系，次男信介也就是岸信介便到了他父亲的老家，三男荣作做了佐藤本家的养女婿，改姓佐藤，原姓于佐藤家的这位首相，以岸为姓的原因在此。

“岸信介于一九二Ｏ年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法科，他的教授上杉劝他继续留在学校，从事学术研究。但岸信介以不适于做学者为辞，进入农商省服务，开始了官场生涯。之后由商工省产业局长而任商工省次官，进而担任商工大臣，可说是平步青云，这与支持他的财团大有关系。不过进入东条内阁之后，战后一度遭受整肃，但以机警巧变，惯于观察时局，善于进行活动，虽告息影，忽又再起。”

蒋经国道：“是呵，大家都很注意。”那专家点点头，又道：“那个时候，他倡导日本再建联盟，尽管这个运动失败，却因此重入政界，并且更加出人头地。短短的四、五年间，他由自由民主党的干事长而出任石桥内阁的外务大巨，终于在今年二月廿五日，由在自民党内公选中击败他的石桥湛山对手，继承了首相，并在三月廿五日被选为自由民主党总裁，其实已成为执政党的最高领袖。”

蒋经国耳朵听着，那颗心却想到他与陈诚之争“传子传副”的问题上去了，久之，笑问道：“这个人倒是挺厉害的，他平常的生活又如何？”

那专家道：“岸信介没有什么特别，他喜欢整理花园，自己铲除杂草，忙里偷闲，他的花样还有不少，兴趣广泛极了，譬如桥牌、扑克、麻将、以及日本式的牌戏‘花扎’乃至围棋，无一不懂，且又样样精通，样样稀松。”说得两人皆笑，又道：“还有养马、养狗、钓鱼，特别是钓鳟鱼那算是他的拿手。还有，每逢星期天，还要到东京近郊的球场，过一过高尔夫的瘾，这项玩意儿在他已经很久了，远在三十年前，他首次奉命到美国，在参加国际商品展览会的时候，为了社交和联络当地人参观日本的参展品，岸信介学会了三样东西：交际舞、高尔夫以及开汽车。”

蒋经国笑道：“这可是有心人了。”听他说下去道：“交际舞，是一个美国小姐教他的，她是展览会的职员，漂亮极了。而说到高尔夫，那真是大有来头，他的老师不是别人，正是大大有名的波比·约翰，乃是当时英美高尔夫业余比赛的冠军。但是话也得说回来了，名师不一定有高徒，据去年曾经到台湾来的日本政论家细川隆元说，岸信介尽管有了三十年以上的‘球龄’，但一点儿也不老练，嫩得很。又据岸信介的同学说，他在商工省时期，时常率领一班手下去打高尔夫，一向没有输过，但是绝非他的本事了不得，原来他的部下谁也不敢赢他，让他高高兴兴，而另外有一些则是笨蛋，根本不会打，他当然所向无敌了。”

蒋经国大笑，又听他说道：“可是人家在背后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叫做‘乡下赛马大将’，意思是上不得正场。有一次他在电视里答复一个小孩子的问话，使得他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来，其实那孩子的问题十分简单，只问他怎样成了首相。”

小蒋忙问：“他怎么答？”专家道：“这件事，我当时在东京，也曾在电视中看到这个节目，我见他哑口无言，望着天花板，嘴里不断‘唔唔’地响，好久好久才说：‘只有用功读书，非常非常的用功，一定要比任何用功的同学还用功，这才有希望做一个伟大的人物。’那时我身边的那位朋友，正是岸信介的十年同学，听他这样答复，笑得直不起腰。后来说：‘这就奇了，他在学校里，从来没有好好地读过书，可见做首相不一定要学问间好，电视观众中的学生如果信他的话，那就上当了。’”

且不提岸信介的学问，却说蒋介石的紧张，对这个客人的食宿安排、交通工具固然是把他最好的都拿了出来，甚至午夜客到，前往欢迎的文官武将等各式各样人物，也力求越多越好。六月二号深夜十一时许，台北松山机场甫告竣工的新跑道之旁，只见大大小小汽车一辆一辆接踵而至，俞鸿钧、张群、于右任、张道藩、莫德惠、何应钦、叶公超、张厉生、彭孟缉、黄国书、黄杰、梁序昭、王叔铭、黄仁霖、马纪壮、黄朝琴、黄启瑞、蓝钦、金弘一以及日本驻台大使馆官员日侨等等，五百多人有的苦笑低语，有的皱眉无言。有些窃窃私语，有些大声说笑，真的是各有千秋，心情不同。蓝钦对叶公超笑道：“这种场面，好像不大多吧。”下半截想说：“如果华盛顿有个什么人来，相信你们不一定都到机场迎接”，但未出口。叶公超也岔开话题道：“这架专机，已有通知迟到十几分钟。”蓝钦道：“那就是说，我们要多罚十几分钟。”就那么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到十一点廿七分钟时岸信介一行到达，日航ＪＡ六二○二号机停妥启门，继日本摄影记者之后，只见岸信介身穿黑色西服，白底蓝斜条领带、着黑色皮鞋，手拿睛雨两用帽，一步步走下扶梯，日本驻台大使崛内迎将上去，介绍老蒋的外交部礼宾司长汪丰与他相识，再由汪丰介绍俞鸿钧等人一一握手，然后一窝蜂进入候机室。

岸信介见台北对他如此隆重，暗自得意，掏出“书面声明”来，由随行译员逐句翻译道：“本人这次自曼谷来台访问，承蒙诸位深夜接机，甚感荣幸！本人以为：保卫国家与国民之自由，图谋经济文化之发展，是今日亚洲各国相同的目标，而且是一项重大的使命。为达成这项重大使命，最紧要的是友邦各国的坚固的精神联系，以及有无相通的协力，尤其是同文同种，几百年来保持传统的友谊和文化沟通的中日两国的合作与提携。”众人闻言，突地心跳。

原来“提携”二字，在日阀侵华之时用得最多，奸淫烧杀、明抢暗夺越厉害，“提携”之声也就越高，国民党人乍闻“提携”，不觉心跳。接着又听岸信介说道：

“相信对于亚洲之安定与文化之发展上有极大的意义。”接着对蒋介石应酬几句，说：“鄙人早就抱怀着深大之敬意！鄙人此次能够得到好机会，亲眼看看当地实际情形，衷心感觉到非常欣快！此次访问贵国，虽然只有两天的短时间，但是甚为盼望。在此种信念之下，与贵国朝野披肝沥胆地交换意见，以求增进互相之了解。”说完马上宣布散会，任何一名记者都来不及提出询问，只见俞鸿钧、叶公超左右相陪，坐进汽车，待前面十二辆警卫前导车发动之后，直驶台北宾馆，稍作休息，俞、叶二人和老蒋的驻日大使沈觐鼎，在岸信介的客室中坐定，岸道：“这次深夜到达，多多打扰，甚为不安。贵国招待如此周到，更是多谢！”三人唯唯，也就告辞。崛内进入，岸信介问了有关“五·二四”事件的问题，倔内道：“这里的人，对美国实在没有什么好感，可是对大日本的好感，却在与日俱增了。”

岸信介笑道：“我也曾听说过，知道台湾民众，经过十几年蒋介石的统治，此外还有美国等等的比较，他们对我们的印象，又有所不同了。”又道：“不过，我们和台湾的关系恐怕有一个相当长的时期，不能明确表示态度。一九四五年之后，有人曾经公开扬言：日本要收回台湾。”岸信介皱眉道：“相信这些话言之过早，甚至什么时候才能开口？用什么方式开口？谁去开口？有没有必要？有没有可能？相信没有一个人能够预言，我们也用不着去猜测，甚至暂时不去考虑。你是知道的：在台湾问题上，我们的顾虑太多，一时间也说不上何谓上策、何谓中策、何谓下策，反正不得罪美国、不得罪蒋介石、不得罪本地人，就那够了。”又道：“蒋介石在东京的那批人。特别是在某些将领中有几个和我们关系很好，好到超过了对待老蒋。有一次，他们对我说，有一位将军曾经提供过一个建议，在他来说，他对曾经教育过他的大日本表现了无比忠心。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建议呢？这位将军断定，美国没办法占有台湾，也断定蒋介石没法统治下去，十年八年也罢，十年廿年也罢，台湾会‘飞’的，‘飞’到哪儿去呢？这位将军不胜忧虑地说：会‘飞’到共党政权中去，因此他建议日本在共同防共的口号之下，先做这么一步工作：帮助美国反共，三方面的力量反共结果，最后由大日本独家享受。哈，好主意！”

崛内道：“看来，也只好这样了，这样做无论如何得一个‘稳’字，那就联合美、蒋共同反共吧！”又问：“最近国内情形如何？我到台北来之前，不分左、右、中，好像对中国大陆的贸易问题态度几乎一致，这样发展下去，恐怕对政府不利。”岸信介笑道：“只要一切为了我们的利益，在不妨碍和美、蒋关系的前提之下，与共产党谈谈生意，老实说在我们来说是求之不得。不过应该尽量拿出毫不在乎的样子来，使北京对我们没有办法，才是上策。”又问：“台北对我们的关系如何？”

崛内道：“官方没说的，其他地方有些麻烦，文官武将和那些曾经是皇军手下败将的人们，以及曾经吃过皇军苦头的老百姓，几乎随时会发泄他们的感情，譬如那个日本商品展览会，第一天开幕升起日本旗，就引起好大的麻烦。”

岸信介道：“你们该多做一些工作，说服他们。商展辱旗的事情我也知道，相信这是一时的气愤，一旦日本旗到处挂起，也就没事了。我再问你：日语的流行情况如何？禁止了么？”崛内笑道：“他们瞧不起蒋介石，因此对汉字很不重视，于是就用当地的语言来说，闽南语比国语普遍得多，拿外国话来说，日本话更是家家都会。英文固然也在逐渐普遍起来，但只限于美国的势力范围，还不能深入民间。”

岸信介再问：“对于反攻大陆的看法，蒋先生他们自己如何？民间又如何？”崛内闻言苦笑道：“那只是一种精神慰藉，永远不可能，但是又不能不三天两头喊它一喊，作为精神上的一种鼓励。有人比喻得妙，说蒋先生是头老牛，拉着破车，跑不动了，于是在它面前挂了一束草，而这束草便是‘反攻大陆’，老牛就凭这个鼓其余勇往前走，如果没有这一束草，他的整个机构，加上他们的精神状态便一齐破产了。”

岸道：“民间如何？”崛内道：“民间倒是欢迎蒋先生反攻的，他一反攻，至少要死掉很多很多人，他们便可以少受很多很多气，并且在婚姻问题和就业问题上，本地人也可以大大地松一口气；而在纳税问题上，他们自以为可以减轻好多负担。”掘内低声道：“本地人在我们面前，可以表现他们的恶蒋情绪，但不敢流露他们的亲共思想。”岸信介眉毛一抬，惊问道：“这又怎样解释？”崛内道：“这可以分成两方面来说。”

岸信介听掘内低声说道：“先说恶蒋情绪，再谈亲共思想。本地人本来并不恶蒋，一九四五年他们刚来时，不少人从南部、中部赶到基隆接船，对于支那兵表现了极大的敬仰！因为他们知道：皇军是无敌的！皇军却败于支那兵手中，支那兵还得了？于是高兴得不得了，一种民族感情在鼓舞他们，他们去了。

“可是一等再等，甚至等了一天一夜，运兵船是来了，支那兵那种疲惫寒酸，使他们大吃一惊。可是有更惨的，当夜，这些被台湾人民朝盼夜盼的中央军，居然强奸民妇，居然抢掠民间财物！台湾人对老蒋开始伤了心！尤其是台湾天热，中央军到处光着屁股洗澡、不管在河里海里乃至人口稠密的市区驻兵场所，吓得女人不敢上街。”

岸信介皱眉道：“这种事情我们多少知道一些，直到‘二·二八’之后，蒋先生与台湾人之间存在着无法调和的冤仇，台湾人几乎家家户户有亲戚有朋友在‘二·二八’事件中死亡了的，这个我们不再提它，我想知道的是：台湾的反蒋情绪究竟有些什么新的因素？”

崛内道：“几乎都是老毛病的扩大发展，譬如贪污无能，排挤倾轧等等，这与中共在国际间日益升高的威信无法同日而语。”他想了想，又道：“当然也有新的国素，那是‘台湾是台湾人的台湾’的影响。即使这影响在严厉镇压下，一下子抬不起头来，但影响总是影响，这使恶蒋情绪更加滋长。”岸信介笑道：“华盛顿的专家们，总有一天会把台湾事务交到我们手上。他们也不想想，‘东方是东方，西方是西方’，西方的想法怎能完全适应东方？‘台湾是台湾人的台湾’表面上似模似样，意图斩断台湾人对蒋介石的感情，同时也砍掉了对中共的幻想。可是华盛顿的专家们显然忘记了：台湾人是汉族的嫡系，台湾又是在中国版图之内的，本地人无论对国共两党采取多么不合作态度，但他们决不可能忘记他们是中国人，台湾是中国的土地。我们在这里统治五十一年，超过了半个世纪，但是‘皇民化运动’一无是处！我们花了多少气力？作了多少年的准备工作？希望把台湾人完全变成日本人，但是事实摆在面前，台湾还是台湾，支那人还是支那人，这老一套的把戏不能再来了，我们可以冷眼旁观，等待白宫向我们递交这个重大的任务吧！”

岸信介又道：“恶蒋情绪之中，可有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崛内道：“那当然有。在以前，恶蒋最甚者是台湾人民，可是发展到后来，连老蒋的文官武将，以及跟他一窝蜂到台湾来的工商文化界等等人士，也在酝酿着恶蒋情绪。”

岸信介诧道：“真有其事？”崛内道：“这也是华盛顿的杰作，他们动员了好几条路线的人马，一齐向蒋进攻。他们之中，有的已经事败，但美方收买那些新的反蒋继承者，也就更加机密，更难发觉。可笑的是蒋介石只注意几个有名望的人，放过了更多并无名望、或者略有名望的人。民间的恶蒋气氛日益增长，说一个例子便可证明：他们建筑了许多新的监狱，用以关禁那些恶蒋之人。

“至于蒋所带来的官兵与商人等等，他们之所以恶蒋，平心而论，也是非常自然的。首先，他们和蒋介石之间的关系不深，有些根本没有关系，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或者手头有几个钱，怕留在中共地区给没收，于是一窝蜂到台湾来了。内中最惨的是军眷，她们已经有不少人参加了卖淫的买卖，我想我用不着再说什么理由，来证明台湾的恶蒋情绪如何形成了。总而言之，是没有前途，没有希望。这些外省人怨恨老蒋引导他们走向绝望，本地人又怨恨他们在饭碗争夺战中增加了失望，这些情形我们可以理解。”

岸信介道：“那什么是‘亲共思想’呢？全世界反对中共的地方，恐怕没有再超过台湾的了，怎么可能产生亲共思想？”

崛内叹道：“这个连我都不能相信，但是事实如此。要知道台湾曾经有半个世纪在我们统治之下，后来又成为变相的美国殖民地，台湾人是如此渴望有一个强大的国家，这份感情，冷静看来，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因此，如果蒋介石能够使中国主权独立，国富民强，他们这份感情无疑是会拥护他的。但是事实却是毛泽东使中国主权独立，甚至在朝鲜打得联合国部队抬不起头来，我们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台湾人嘴上不说，心里却在亲共了！朝鲜之战固然使我们日本赚了大钱，但是连我们都不能不感到遗憾！美国居然打不下去，他打不下去没什么，我们的军火制造以及有些军用品的生产却受了大影响，而娘儿们在美军那边赚来的外汇，又大大地打了一个折扣。凡此种种，都说明了中共的不可侮，也就反映了台湾人心头的亲共思想。”

岸信介道：“有些什么具体事实么？”崛内道：“这个是再具体也没有了，通过电台广播，通过书报杂志，通过口头流传，台湾人越来越明白他们有了一个真正强大的祖国，这使我们各方面都非常着急，可是既不能出诸于口，又不能形诸于笔墨！”

岸信介道：“还有什么具体事实？”崛内叹道：“多着哩！不过有些是因为生活习惯关系，譬如大陆土产，包括阳澄湖大闸蟹在内，台湾销数很大。当然有人吵着说要禁，但事实说明仍然有得卖。而且是无从消灭的现象。一个外省人想吃他故乡的东西，那是一种无法阻挡的感情，有什么办法？于是核桃、莲子、枣子等等都戴上了‘药材’的帽子运来。大闸蟹更是可笑，每年秋季，这里有一个画家溥仁畲就非到香港大吃几顿不可。”岸信介道：“是不是时常到日本去的那个宣统皇帝的家人？”

崛内道：“正是他，他是在大陆变色之后全家出来的，从上海坐船到舟山，又辗转来台湾，但是非常苦闷，在日本的时候，喝醉了酒，说的话更使我们不高兴。他当然并不左倾，可是也无从右倾，因此——”，岸信介道：“除了土产，还有什么具体例子？土产问题并不能说完全是亲共思想。”崛内道：“话是如此，但事实又有不然，中共对土产问题有一套规模庞大的计划，出口新品种多得使人难以相信，因此这就不是单纯的生活习惯问题了。

“至于其他，那更厉害，我举个例，如果我们留心台湾的广播，内中京剧，越剧、黄梅调等等，几乎都是中共的东西。有人把它改头换面拿来作为节目，甚至登台演出，大家心照不宣。”

岸信介道：“那一定是老一套的，否则台湾无法广播或上演。”崛内道：“当然如此，台湾如果宣传起社会主义来，那我们的处境就微妙了，当年司徒雷登在南京没有完成的工作、我崛内无论如何没法做。现在说回本题来，老式的京戏虽然没有政治作用，其实却有极大的政治作用。要知道台湾老是在宣传中共迫害艺人，迫害京剧。现在事实证明，那些老艺人不但还在，而且唱得更好听，特别是京剧节目的改良，去掉了迷信什么的，内容很健康，说明人家是在重视，并且出现了很多新人，很多原来几乎绝种的剧种，这使所有外省人大为兴奋，我瞧这影响很深！而本地戏剧来自福建，福建的剧种和新戏又使本省人大为兴奋，你说糟糕不槽糕？因此说台湾全省的亲共思想甚为严重，刚才说的不过是其中一两个例子，此外还有很多很多。”

岸信介眯着双眼听着，不时还点点头。

崛内最后叹道：“这些现象，所产生的效力乃是比较的结果，蒋介石统治的中国太不像样，毛泽东统治的中国却有一股欣欣向荣的力量，这不能因为反共关系而否认这个事实。这点，蒋介石是决不承认的，于是他的‘几年反攻’变成了莫大的笑话，如果我和他私交不错，老实说我会劝他，再也别开空头支票了，这对他不好。”

岸信介失笑道：“他自己也会觉察的。”崛内又叹道：“与中国大陆那种精神相反，这里一片灰黯绝望。连蒋介石自己，都把孙子孙女儿送到了美国，其他大员更不用说，凡是手头有点钱，人事方面有点办法的，都抢着把子女送到美国。我们每天打开报纸，都可以找到那些子弟在美国结婚的启事，有的是中国人与中国人，有的是中国人与外国人。而最惨的是，那些留学生真的变成了留学生，留在外国怎说也不愿回到台湾来，这些学生在我们日本也一样，他们绝望于台湾，又不想到大陆，于是一辈子‘留’在外国，变成了对蒋介石的讽刺。”

岸信介问道：“根据目前的情形，我们的货物运台销售，会有困难么？”崛内道：“根据各方观察，我们的货物运台销售，目前是有困难，困难在于蒋介石对日关系，并未完全澄清。我的意思是说：日支邦交算是恢复了，但我们显然不能满足，因为事实上他所代表的乃是台湾而非中国。同时在他们那方面，他们也不能满足，因为他们对日贸易是入超而非出超，而加上日支战争留下的那种不愉快回忆，日支邦交在出现不正常的场面，日货展览会上有人为日本旗提抗议，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其实这算什么呢？连日本货都在展览了，这是国家主持的，而由另一个国家所同意的，那岂有不挂国旗之理？”

崛内又道：“不过，将来的发展是可以乐观的，主要的原因有两点：第一点：无论蒋介石的脾气如何，看来他离开美国便不能生活，推而广之，他离开日本也是不行的，他非抓紧日、美不可，因此有些困难，也就势必在今后慢慢地自自然然解决。日、台贸易的增进也是必然的，其他微妙之处暂时可以不说。第二点：在台湾的力量，当然可以分成好几类，但是最大的力量，当然是本地人的力量，‘二·二八’所说明的已经很够，‘五·二四’所说明的也很清楚。于是我们发现，台湾人对于美国，实在没有什么好感可言。大战结束前美国飞机在台湾乱炸，有如用原子弹炸我们广岛长崎一样，引起了台湾民间很大的反感。”

岸信介道：“这个我们也知道，美国为了和蒋介石争夺这个岛屿，和平之后几乎想派舰队来代替支那军接收，后来又希望美、支共同接收，最后美国实在找不到什么办法，蒋介石的人马这才展开了活动。在这之前，战争末期美方对台湾轰炸的确是多余，事后弄清楚：美国企图使台湾的经济力量崩溃，以便来日蒋介石事事要仰仗他们的援助，拿到手的台湾等于是美国的，想不到蒋在大陆垮得这么迅速。”岸信介无声地一笑：“现在两个冤家在一起，都拿台湾当宝贝了！”

崛内说下去道：“战争末期，美国飞机把台湾炸得太惨，台湾靠糖吃饭，美国飞机把设备最好的糖厂炸烂了好几个，这完全不是军事目标！甚至到台北、高雄等几个大城市市区中去乱炸，前者的用意在于企图摧毁台湾的经济基础，后者的用意在于证明美国的厉害。”掘内低声道：“可是最大的突出的问题乃是美国的胸襟一点也不宽，就像在日本丢原子弹一样，在当时可能不得不低头，敢怒而不敢言，但到了后来，就会出事了。”崛内长长地透了一口气道：“美国既然在台湾得不到拥护，而必然是彼此的利用，这使日本重回台湾，或者不这么说，而是说使日本在台湾慢慢地发生影响，有了良好的条件！”

“不能太低估蒋的政权吧？”岸信介道：“我们知道蒋是不行，但他到底是中国人，中国人统治中国的地方，应该承认蒋介石在这方面讨了便宜。美国和他争夺，美国不是‘正统’也就变成了吃亏的因素之一，虽然蒋介石在明争暗斗中吃亏的地方更多。”

崛内道：“话是如此，一般的推断也是如此，但蒋在台湾的声望之低，名誉之坏，恐怕我们所知道的只是百分之一！刑警加军队，更是他统治台湾的主要力量，其他就谈不上了。总而言之，台湾人既失望于‘正统’的国民党，又看不惯那批美国人，这对我们在这里的发展有着很好的机会，因此我们怎样力求渗透倒是一件很有味道的工作。”

岸信介笑而不言，却道：“虽然如此，中共的影响不能不严重注意。我们绝不承认中共，这在国际间是故意贬低中共的身价，但是长此以往，老实说还看不出对中共会有什么损伤，这是使人万分着急的一个问题。一九四九年以来，我们天天盼望中共会倒下去，可是朝鲜战争之后，今年已是一九五七年，中共反而一关天强大起来，这对全世界固然是件大事，对我们的影响岂容轻视？这问题不解决，我们在台湾又怎能乐观？”

崛内道：“首相今年下半年有美国之行，不妨把东南亚的情形和白宫商量商量，总的精神是‘东方是东方，西方是西方’，日本应该可以变成东南亚的领导！现在还没有一个东南亚的国家，有像今天的日本那样有办法。说得明白点，美国是强国，但它不可能做太多的事情，也不可能管太多的闲事，因此东南亚的事务，不如交给我们日本来代它管理。”

岸信介微笑道：“事情还没一个头绪，可千万不要言之过早，否则授人以柄，或者传言变质，事情就难办了。”崛内唯唯，听他一句一句地说：“在反共的角度上，我们和美、支完全一致。而发生在我们三国之中的左倾现象如何扑灭，情形却有所不同，在这里可以送他们到火烧岛去，在美国可以请他们尝尝三Ｋ党的滋味，可是在日本，我们反共还不能，也很难像美、支那样露骨，否则会出大乱子，使事情更加严重。”崛内唯唯，又听他说道：“但在公开合法的反共作法上，以及不公开的、秘密进行的反共措施上，我想我们可以承担较多的义务，因为皇军几乎占领小半个世界，我们对这方面有些经验，有些人事关系，有些可以实行的一套做法。

“这些做法，当然此刻我还没想过，必须在前提已经成立的情况下，我们才可以放手去做，而这个前提，你当然明白；那是日本接受美国对于东南亚地区反共事务的委托！”岸信介瞅一眼手表，打了个呵欠道：“时间已不早，明天我还要展开一连串的活动，今天到此为止了。总而言之，我们派在各国的使节，从大使到领事馆的一名小职员，都必须掌握一种精神，那就是与所在地的政府、特别是人民修好！我们必须弥补二次大战中皇军给予各地的损害与创伤，非如此不足以谈友谊、谈邦交！非如此不足以谈日本再起！非如此不足以使日本经济迅速恢复！非如此不足以尽一个帝国外交人员的责任，这是最最基本、最最重要、同时也最最迫切的工作，你要记住了！”

崛内肃立，鞠躬而退，岸信介又道：“还有，特别是台湾，我们的处境格外微妙！台湾大使馆的工作，除了刚才说过的，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要使台湾人民想通这一点：日本和他们的命运相同！大战结束之前，台湾与日本的苦难相同！不管是美国或者支那，对他们，日本与台湾人民埋在心头的深深的仇恨也完全相同！”

崛内唯唯，肃立听“训”。岸信介接着道：“但是你早已明白，我们无意煽动日支人民反美，那是不能想象的，我们只能在拥护美国的策略上，分享他们一点利益。相信他们会给的。倒不是美国慷慨，而是种族、地区等等条件限制了美国，他们如果要在东南亚地区获得无穷尽的利益，最好的办法是通过大日本帝国，而不是由他们自已和东南亚人民面对面往返，台湾的‘五·二四’事件相信给他们的教训不但惨痛，而且严重！这是最最难以理解的了：花了这么多美金，到头来挨一顿痛打！”

岸信介微笑着又道：“你该知道，我们日本今天的外汇来源，内中有一个极大的数字在作为支柱，那是日本女人的皮肉！通过数以百万计的日本女人，我们获得了极大的利益，这说明了什么？”崛内唯唯，听岸信介笑道：“在东南亚今后的美、日关系，也不妨作如是观，美国花钱，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新奇与刺激，他们必以为非常划算，其实那笔巨大外汇的受益人，并不是美国而是我们帝国！”崛内一躬到地，告辞而出。

此时日本大使馆内，正灯火明亮，在为他们的首相提供一切有关资料。崛内驱车巡视，边打呵欠边对办事人员说道：“几小时后，我要陪同首相活动，你们务必将有关资料及时备妥，不可耽误，事关大日本帝国在台湾的重大利益，不可疏忽。”秘书道：“刚才我到记者团住的地方去，知道了一些有趣的东西。”崛内道：“怎样有趣？”秘书道：“他们告诉我，他们之中，有些是在台湾住过一段日子的，今天旧地重游，有人去找老相好，却没找到，倒是找到了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当地老百姓说：台湾从来没有这样倒霉过的。日本在五十多年前侵占台湾，当然这是不对的，可是日本在入台之后，无论如何为台湾做了不少事情，工厂开了好多家，一切一切都有一套做法；可是蒋介石来到台湾之后，带来了各式各样、有形无形的破坏，而他们自己，依靠不少日本人留下来的东西吃饭，有些还发了大财。”另一名官员对崛内说道：

“蒋先生他们还没到台湾那年，记得是一九四九年的春天，我在东京见到这里的一名大官之子，他说他从未到过台湾，这次因为到东京经过那边，留了几天，才知道台湾有不少工厂，他说他非常气愤，认为不但是台湾，甚至整个中国应该亡给日本！他说他的爸爸虽然是政府大员，但他还是要这样说。他强调他瞧不起他的政府，很失望。”

崛内喜道：“这种精神大大的好！我们是要利用这种精神作为重返台湾的精神支持，可是绝不能再谈到这个‘亡’字，那太刺激，太伤感情了。”又道：“对于中共的真相，我们知道得不少，内中有一件值得注意的是：他们也在发展工业，据遣回的侨民和俘虏在全中国范围内所看到的，中共的建设不但是大规模、而且有大抱负，这个实在糟糕，但是台湾不知道！即使官方知道，他们也只当不知道，那就很好里我们可以告诉他们：中共也在办工业，但是他们没有人才，莫斯科派去的各式各样专家之中，有的人只会吃饭！于是他们对我们的话会感到比蒋先生公正得多，我们没有抹煞中共的建设！因此在这情形下低估中共的建设，就可能增加台湾人对中共的失望与不满：他们一样没有使中国强大起来！这情绪也就是反共的，这情绪使台湾人在失望彷徨之余，如果有所选择的话，他们不可能选择老蒋和美国，而是我们大日本帝国！”

又道：

“我们在这里，曾经有过五十一年的光荣历史。在这半个世纪中，一方面曾经发生过几百次武装捣乱，从高山到平地，台湾人固然伤害了不少皇军，但皇军收拾他们的数字更多！这个且不说它，我要告诉你们的，乃是首相阁下的指示：他说在五十一年之中，除了反日的，一定有亲日的，例如林献堂他们，相信为数不少！现在我们希望把他们自然而然召集起来，一不用任何名义，二不用公开登报，三不用扩大宣传，就是个别联系，使他们知道我们对于这些亲日的朋友、天皇陛下的臣民、日本旗下的忠良，一直并未忘怀！

“现在，我们不可能号召他们做些什么，但在不可知的明天，谁知道这些朋友会帮我们多大的忙？无论在什么问题上，我们只要在台湾有着这么一股力量，甚至在支那全国范圈内、在整个东南亚的范围内有这么一股力量，各位想想，这将为我们的‘八纮一宇’带来多大希望？

“因此，事不宜迟，你们应该把这个课题，提到办事日程上，每一部门、每一个人，都有这个义务，都应该尽力搜寻亲日之人。或许你们会问：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今天的台湾人或者支那人，怎可能再对天皇表忠贞？殊不知正因大家对美国失望，大家对蒋先生失望，因此在惶惶然不知所措时，他们会省悟到，继续向日本效忠乃是大大的好！大大有办法的上上之策！”

秘书开口道：“大使阁下所说的，真是使人兴奋之至！不管台湾是不是大日本的领土，但是台湾能有今日，谁也不能否认这是天皇陛下的德政！我们竟然从台湾退出，实在是帝国的耻辱！当然。今天因为情形不同，我们不能用武力收回。兄弟是在一九四五年七月间给他们遣回东京的，我们离开基隆的时候，痛苦极了！恨不得纵身跳海！有几个朋友几乎切腹！但是我们想到：活下去吧！为了收回台湾，活下去吧！为了不负天皇期望，活下去吧！于是我们奔到甲板上，对岸上的支那军官、县长等等挥舞着日本旗，大声对他们说：‘我们是要回来的！’船开了，离开码头越远，我们的口号越响！我们都哭了，喉咙也哑了，我们的心都碎了，这么好的一个地方，怎么可以交给支那人去统治？那真是不可想象，于是我们一路唱着军歌，祈祷大和魂的回来，日军旗的升起。现在，首相阁下的宏图大计太好了，我们一定努力去做，相信不但在民间有亲日的人，在支那政府之中，同样有人亲日，例如汤恩伯将军，他不是为了日支共同反共而死在东京的么？他的丧事，不是我们军部给他办的么？他出殡的那天，前任支那派遣军参谋总长冈村宁次将军，不是走在棺材前面，第一个为他执绋开路的么？他和汤生前在沙场相见，如今却成了知友，这说明了什么？此外还有难以数计的例子，因此兄弟对这件事非常乐观。”

崛内闻言大为赞许，说道：“这个意思大大的好，你可曾想到具体做法？”那秘书道：“曾经想过，不知道能不能做到。那是：这件事要从恢复感情着手，好比一个病得死去活来的人，他必须在医院里好好休养，多吃补品，才能加快复原，增长气力，今天的日支关系，该作如是观。而恢复感情是句空话，必须拿点具体事实出来这才可以奏效。我们拿些什么东西出来亲善提携呢？相信目前的日本电影，便是最好的法宝之一。我们的电影大都是喊打喊杀，或者是与‘性’有关，前者必获台湾老百姓的欢迎，因为他们五十一年来看惯了这个，他们会欢迎的！至于黄色不黄色，这个由他们的电影检查处决定，多送一点礼物，情形又大大不同！”又道：

“不过日本电影能否大量到台湾，还要看看有几个问题能否解决。这几个问题比较麻烦，不过看来是有希望的。”崛内皱眉道：“是什么问题？”

那秘书道：“第一个问题，在于今后的日支关系是否良好？如果很好，就方便了。第二个问题，在于美国片是否能够控制台湾市场？如果它不能控制，更方便了。第三个问题，台湾拍制的电影是否成功？如果很差，就没人看，对我们电影的争取台湾市场，尤其方便了。当然，问题不在乎几个钱，而是台湾民众对大日本帝国那种感情。试想台湾人耳听日语、唱着日本歌、嘴上说着日本话、心头想着日本的再起，不就成了么？”

崛内大点其头道：“好好，大大的好，是个办法、是个办法，我可以回答你第一个问题：日支关系今后必然改良，相信可以越来越好。其实这是势所必然的事，而不是全无其事。远在孙中山逝世之后，蒋介石先生就对大日本寄与希望，希望日支提携，共同防共。这在八年战争中表现得更加明显，在这以前分明冲突了好几年，但蒋介石先生仅仅以‘地方事件’视之，好久好久不肯对日宣战，其他的例子，更是多到没法计算。这是当年，今天的情形更微妙，大家知道美、支关系其实是在恶化之中，毫无可能相处得更好，因而他们怎会不与我们好好相处呢？不能想象今日之下台湾没有密友的困窘，何况其中还有些此刻还不能透露的理由，因此日支关系可以看好，这是第一点。

“至干美国电影能否控制台湾市场一点，根据以前所看到的情形，那是肯定的，美国片在全世界泛滥，抢走了我们不少生意，事实上台湾的美国片仍然占有优势。可是这情形也不是永不改变，改变的原因是：美国片正在走下坡，似乎越拍越不好看。内人昨天晚饭时还和我说，她要找一部合乎理想的美国片，现在似乎不太容易，一般的反应也差不多，意味到作为电影王国的好莱坞，如今已经穷途末路。太黄、太淡，既胡扯又缺乏动人的演出，势必在台湾市场上跌下去。何况蒋先生的手下，为了种种关系，曾经对它不断抨击，美、支双方都有反感，而日本片便可以在这中间抬头，因此前途乐观，这是第二点。

“至于台湾本地拍摄的电影，不管是说北京话或者闽南话，相信不可能有大发展。如果要问原因，相信我说到天亮还说不完。简单来说，台湾电影的没落不外乎几个因素：一是东西太粗糙，限于资金和人材，绝无可能拍出一部像模像样的戏来，香港曾经有一两个导演到这里来，一问，是第三、四流的。”

崛内又道：“别说香港来的二三流导演没办法，即使第一流的明星和导演都来了，相信还是没有办法！台湾市场太小，他们争权夺利都来不及，海外市场也谈不上，因此台湾当地的电影，不可能有什么前途，于是为我们的电影铺平了道路，我很乐观，因为有乐观的依据。”

有人问道：“大使阁下，听了你的分析，我们非常兴奋，我们相信可成事实，问题是我们的电影，极有可能越来越黄，这不但恐怕台湾通不过，在我们自己国内，想来也有不妥。”崛内道。“如何不妥？”那职员道：“怕影响我们的年轻人。”崛内笑道：“话是这样说，我也有子女，我们都有子女，我们都有过这种顾虑。可是听听首相阁下他们的看法，倒是也有道理。他们怎么看呢？他们认为我们今天面临一个新的转折点，也是一个新的敌人，那就是共产主义！由于中共的成功，北京政权的成立以及它无可否认的巨大影响，今天的亚洲、非洲、拉丁美洲隐忧之深，难以言宣！如果我们自由世界不能和他们争夺下一代，我们就会失败！而如何和他们争夺下一代或者这一代乃至上一代？老实说我们是不利的，希特勒元首和墨索里尼首相乃至我们的东条首相，他们的一套已经不能再用了，纳粹、棒喝、圣战等等，今天可是不能再提了，这使今日美国的先生们也大为懊恼，当年如果联合日德意消灭斯大林，今天的历史便要重写！当然，我们的珍珠港大捷也错了一步，可是今天总算大家明白：我们要共同反共！

“共同反共！我们拿什么反呢？只有‘自由民主’，但这是空的，我们必需充实它的内容，用以抵御共产思想的传入，用以争取下一代的支持！于是我们想到了很多的办法，美国的‘分期付款’是针对生活的，工人农夫用不着革命，照样可以享受众多的花样，从房屋、汽车到电器等等，无一不可分期付款，这个好！在工厂商店来说解决了成品滞销的问题，在用户来说满足了他们的欲望，他们什么都有了，每个月要想尽办法付钱，即使付到死还没付清吧。总之多多少少可以抵消共产主义！不革命也可以改善生活，提高物质享受的水平，共产主义要它干什么？美国这个办法一方面使投资者获得了保证，另方面使众多的用户忙于生活，忙于还债，还谈什么革命？革命要流血，但是用分期付款拿来的房子可以居住，汽车可以代步，电视可以消遣，电炉可以取暖，冰箱可以冷藏，风扇可以凉快，地毯可以装饰……哈哈，有什么不好？”

众人皆笑。一名职员道：“只是辛苦一点，我在大阪家中，那辆汽车分期付款，实在付得我连午饭都几乎吃不上。有的时候口袋里只够买汽油的钱，也就马马虎虎，顾得了车子的粮食，人就顾不得了。平常尚且如此，等到每月付款期到了，简直——唉！”哄笑声中崛内又道：“这就是了，分期付款，妙就妙在这里，让人们没有时间去想什么革命，想什么马列主义，而是集中精神想享受，或者是想解决个人生活所需问题。我们日本的情形，比起美国还要好些。在美国，生活紧张得变成疯狂世界，比东京还厉害！分期付款却会产生一定的作用，让不少渴望于‘改善生活’的人得到满足，虽然有些人自杀以后什么都给公司收了回去，但反正这是一种刺激，可以抵消共产学说，那个学说才是可怕的。”又道：“我们自由世界还有一件法宝，那便是女人，有人称之为黄色。黄就黄吧；我们以为它无论如何比红色好得多。一旦染上红色，我们的政权就会变色，我们自己也会随政权的倒塌而倒塌。对于那些攻击黄色的朋友，我想请问，以一所大学为例：假定它有五千名学生，而这五千名学生都是所谓正派、正经、正常、个个自爱、人人上进的学生，你们说好不好呢？—不好ｌ为什么呢？有如首相阁下曾经说过的，那种学生最可怕、最危险了ｌ因为这一类型的学生最容易看不惯国家的缺点，甚至天皇制度！最容易看不惯世界的悲剧，包括新旧殖民制度。这一类型的学生同时最容易变成共产党，至少是他们的同路人，开口正义，闭口真理，今天反对美国驻军这个，明天反对美国驻军那个，头痛死了！而且他们这五千人，活动力必然是强的，假定一个人影响了十个人，那么五千人会影响多少？受他们影响的人又去影响旁人，哎唷唷这还得了？”

“好！如果这家大学的五千学生都不喜欢谈政治，不喜欢过问时事，那就太好了！我们欢迎，如果他们之中，不分男女都对黄色有兴趣，对‘黄色’含义所发展的东西有兴趣，那他们的活动大不了是半夜三更抢底裤，饭堂里争风吃醋，校园里双双野合，老实说这倒是好学生，是自由世界最理想的人民。而这五千人又在旁人身上发生影响的话，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传万，就会出现一个不问政治、不谈国计民生、不去研究共产主义的局面，请问各位，这个样子的黄色影响，有什么不好呢？”

众人闻所未闻，一个个龇牙咧嘴，怔在那里。崛内失笑。笑了一阵，又道：“对于这件法宝，我以为比‘分期付款’还要有效。因为分期付款还得有几个条件，例如多少要有一点钱，作为第一期的支付；以及找银行或者找人担保等等，虽然方便，可是终究有点麻烦。但是黄色攻势就不然；简直没有什么条件，只要是个人，就行了！而且所花无几，一张电影票，你们说还用得着张罗么？好！既然人人有欣赏的机会，既然有诱使人人不致造反的妙用，我想我们首相阁下的高瞻远瞩，简直等于派出了一百万共同防共的大军！在我们国内，对于异性的奥秘假若成为更加炽热的风气，必然会出现这么一个局面：对于政治这玩意儿，势将越来越少人理睬。在国外，例如台湾香港等地，如果我们的电影也能有助于当地‘性的奥秘’风气，那些地方的人民，势必同祥对政治缺乏兴趣，于是日积月累，共产主义学说必然在性的奥秘之前低头！天下太平，自由世界不但可以维持目前的局势，而且势必扩大自由世界的领域，因此谁以为共产主义是不可征服的，我此刻所说的两点便是强有力的反击！诚如首相阁下的远见，我们的秘密武器必将击溃共产主义的学说！”

那秘书问道：“大使阁下的宏论，使我们佩服得五体投地！可是目前又存在着一些问题，恐怕有损于我们的秘密武器。拿分期付款来说，这个庞大的数字的确是一天大似一天，但由于这种销货方法的消费者，采用的乃是‘预支享受’方式，日积月累，筹划付款的吃力，抵消了那份预支享受的快乐，时有怨言，也就影响了它的用途，请问有什么办法可以挽救？再拿‘秘密武器’而言，在国外会不会受到干涉此刻还不知道，可是在我们国内，左翼电影的努力，不能不承认他们的出品影响很大，而一般家庭又反对性的奥秘，不管是左是右，情况相同，因此鄙见以为这个秘密武器妙是妙，无奈困难太多。”

崛内道：“我们应该相信首相阁下的远见，以及美国推行这两件法宝的功效：我先问问你们：几时听见美国内部闹共产主义、闹革命没有？没有吧？我们知道的，只是美国人自杀、酗酒、豪赌、奸淫、乱伦、车祸、盗窃等等的数字与日俱增，这不是好现象么？死亡与受到损失的只是民间，不是政权，岂不甚好？即使官员也受波及，但并不等于政权受到损失，岂不甚妙？老实说，在共产主义的影响越来越大的今天，自由世界之中，没有比保全政权、维护政府更加重要的了。”

众官员相顾无言。他们固然是日本军国主义与美国“自由世界”的混血儿，凡事不择手段，却有隐忧。

你道那隐忧是什么？说来简单，乃是自己的家庭问题：“性的奥秘”已经够瞧，如再火上加油，那还得了？在一片黄色之中，妻子会“出墙”么？女儿会变成美国大兵或者游客的“泄欲机器”么？儿子会变成吸毒者、盗窃犯、阿飞流氓么？那崛内又在说道：“首相阁下为了扩大这件法宝的威力，今后的日本电影，默允他们向黄色发展，能拍到什么程度就什么程度。如果一般电影院不能放映，就另外造几家专门放映‘性电影’的戏院，政府不去禁止，还有谁敢反对？至于那些左派，我们根本不怕，我们是日本，不是支那！万一老百姓也反对这个，那他们没有便宜占的，这个我们当然明白。左派电影的问题很简单，想办法不让他们再拍，不就完了吗？把那些有点名气的导演、制片、演员花钱买过来，他们都不是共产党，我敢打赌，没有一个买不到的！左派嘛万都是穷鬼，怕什么？我知道你们中间，或许有人害怕‘性的奥秘’会影响了自己的子女。”崛内按按仁丹须，怪笑道：“那我告诉你们，这种机会倒是‘均等’的，哈哈！不用担心，我们都有子女，由他们去吧，反正黄色比红色好、比黑色好！为了不让他们接近红色、或者变成红色，为了不让他们接近黑色、或者变成黑色，干脆由黄色去统治天下吧！哈哈！这是我们自由世界的秘密而又公开的武器，美国心理作战部的首脑们，都承认这个在某一方面来看，威力远在原子武器之上！原子武器只是残酷地杀伤，它不能占领，可是‘性的奥秘’它可以用不着杀伤，却能达到无坚不摧地占领！”崛内说累了，站立起来，伸伸腿，直直腰，最后说道：“就这样了，大家多多提供有关台湾的资料，作为首相阁下和美国商谈远东局势的重要参考，我回去了。”

且不提众人肃立、鞠躬、恭送，却说崛内既去，使馆中人人呵欠连连，个个没精打采，倒不是时间太迟，而是他们对于日本的做法，一方面固然唯命是从，另方面总感到内疚神明，难以舒畅。甲道：“如果天皇今天下令作战，相信大家的反应就不同以前了，决不会马上去死，最低限度要想一想：为什么要打仗？是不是？”众人皆曰：“是。”甲道：‘现在来了个分期付款和‘性的奥秘’，对于前者，我们没有什么意见，可是那个‘性’的问题，这和我们的后代大有关系！我倒不是说若干年后的大和民族都会变成混血儿，而是说这么做法，我们日本会变成一个怎么样的局面？大家想一想吧，这倒是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职员乙叹了口气道：“唉！管它灾祸不灾祸，严肃不严肃。我们这个国家，能够有今天的样子，算是不错的了。我当然不赞成什么‘性的奥秘’，无奈我们的国家‘没有个性’，战败国嘛，还希望什么？好好地管教自己的孩子，这就比什么都好。别表示反对，否则丢了差使事小，戴上红帽子坐牢才犯不着！”

职员丙也叹道：“话，也只能这样说了，不过自己管教孩子有什么用呢？这个问题很简单，社会的影响大，家庭的力量小，我们无论如何怎样努力，经不起社会的‘感化’。”

职员丁愤然道：“别浪费时间了，大家不如睡觉。我们的国家真是‘没有个性’，从前的军国主义不时兴了，天皇陛下也不过是个装饰品，而西方的‘自由民主’给了我们多少‘好处’？饭田妻子的例子，就是一个典型：饭田醉心西方文明，醉心所谓‘自由民主’。结果他的妻子也这样想，这样做，到末了吵了个天翻地覆，两口子终于离婚，他妻子嫁了个美国大兵！这故事很简单，也不新鲜，可是大家该明白：西方的自由也罢，性的奥秘也罢，早已证明在危害我们日本人的家庭！甚至连饭田的小女儿，都因为父母离婚，没有人疼爱的缘故，给车子辗死了！无巧不巧，这是辆美国吉普，饭田的妻子和美国兵同居了两年，第三年被她‘丈夫’卖给妓院，她跳了海！而饭田呢？我们今后再也找不到这位朋友了，如果这里有人还不知道他的结果，我可以告诉你：他有三天没上班，第四天大家找到他家里，他已经发臭了！”

众人默然，丁长叹道：“饭田的例子是个典型，今后如果再要制造‘性的奥秘’什么的，……”他双手抱头，颓然道：“希望我们不至于凄凄凉凉地在家里喝够了酒，用刀片切断左右脉门！”

众人不知怎么说才好，又听丁在惨笑道：“现在不但是对我们自己，还要在东南亚来这一套，据说唯有这样才能抵制共产主义，我们当然是反共的，但是应该考虑到这么一个问题：经过惨重打击的日本人，会不懂得选择么？”

且不表日本驻台使馆中人的发愁，却说他们的政府选择了“共同反共”，甘心绑在美国战车之上，导使他们的国家驶向深渊。而在这过程之中，又与绑在美国战车另一端的蒋介石之流开始了“亲切的谈判”。

那一日蒋介石传命台北市好生打扫，以迎“佳宾”，对于岸信介这一撮人，老蒋由衷地对他们流露了那种“亲情”。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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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盛情款待 蒋介石殷殷勤勤 网罗干将 岸信介偷偷摸摸

为了“等候”岸信介的拜访，张群老早应召进入士林蒋介石宫邸，陪他闲磕牙，蒋道：“岳军兄，如果再到日本走走，你身体行么？”张群一听，忙不迭苦笑道：“不成了不成了。”老蒋大笑道：“‘人生七十开始’，这句话是你自己‘发明’的，你好像才开始，怎么就要打退堂鼓，那怎么成？”

张群暗忖：“这个时候要我到日本，除了出丑就是出丑，毫没意思。”便说，“不错，‘人生七十开始’，可是开始之后，人人情形不同，在我而言，只能少走几步，以免跌断大腿。”老蒋失笑道：“多做点‘坐功’，对你有好处。”忽地将窗帘拉了拉，扭过头来低声问道：“如果有机会，你和岸信介私人谈谈如何？”张道：“可以可以。”蒋道：“他在东南亚转了一个圈子，对于美国与各当地政府的磨擦，他一定知道得很多，因为日本自己也在和美国吵，不过没有台北事件那么严重罢了。为了统一步调，特别是请他在华盛顿对台北事件有所解释，你和他研究研究。”

张群道：“遵命遵命。”蒋又道：“昨天华盛顿来了个密电，说经过这次事件，他们考虑将台湾事务交由日本处理。如果属实，这笔帐就难算了。”张群道：“我可以试探试探。不过兹事体大，华盛顿即使有人有此意见，是否实行恐怕还成问题。。再说岸信介周游列国，即使有所闻，恐怕未必肯出诸于口。”蒋频频点首道；“那你看着办。”这当儿叶公超入室、行礼，既毕，蒋道：“会谈内容没有变化吧？”叶道：“根据总统训示，内容已定，并无变化。”蒋道：“今日之下，对于日本不宜过苛。他们的天皇是我保留下来的，他们的几个大战犯是我设法减罪的，他们的战争赔偿是我一笔划掉的，我们对他们已经如此优待，真是够意思的了，也真是够朋友的了。他们当年在投降之后所作所为，坚决与共党势不两立，做得也真是有声有色，使我满意，因此今后的中日问题，是只许成功的，不许失败。我已经说过好多次，你不妨再和办事人提一提，千言万语，我们对他们要尽量优待！”叶公超唯唯。

蒋介石见蒋经国的身影在门口一闪而过，暗忖他儿子羽毛未丰，这种场合不参加也罢，也就没有喊他，倒是张群知趣，低声说：“要不要让世兄也来见见客人？”蒋笑道：“那怎么可以，辞修都没来，他更轮不到了。”正说着外面一阵喧嚷，众人各向窗外眺望。

原来是陈诚、俞鸿钧相继到来，紧接着岸信介率随员数名抵达，双方寒暄一阵，宾主坐定。蒋介石道：“昨天到台北很迟，睡得可好？”岸道：“很好很好。”又信口扯了一套好听的。蒋道：“中日友好，由来己久，今日日本，可不能与共产党有什么往还，否则有伤感情，而且容易上当。”岸道：“此话甚是，无奈敝国之中，因为种种原因，偶或与大陆有什么纠葛则有之，其他的就不至于，可请放心。”

蒋介石还想痛骂几句，转念间又改口道：“贵相这次东南亚之行，相信成就极大，一路看来，感到共产党在东南亚的影响如何？是朝扩大的方向发展呢？还是朝消灭的方向发展？”岸信介暗付：“给他一点好听吧。”便道：“自由世界对付共党，已经有了一套经验，因此东南亚各地的共党影响程度虽有不同，但总的来说，他们的影响是在减小，而非扩大。”蒋道：“那太好了，越南吵得很凶，你看如何？”岸道：“别的不说，美国是不肯放过南越的，因此预料越南的共党起不了作用，并且很有可能被消灭。”蒋介石闻道如此这般，甚为“满意”，于是从日本皇太子如何如何，扯到他当年几个熟悉的地方，赞了一阵日本的“进步”，陈诚、张群、俞鸿钧等人多少说了几句，这个“致敬”的节目也快结束。突地蒋道：

“日本，是我非常怀念的地方，从孙中山先生到很多很多人，日本曾经帮过我们很大的忙。”岸信介忙道：“敝国上下，都感激总统一九四五年对我们的优待。”蒋道：“现在我想说的是：日本工业如有所需，最好在东南亚地区设法解决，不宜集中到大陆中共。不然，贸易的得失事小，扩大中共影响给自由世界带来的损失就大。这是我的肺腑之言，务请三思。”

岸信介暗忖，日本为了这些事岂但三思，三万思尚且不止，无奈民间普遍的看法，不是官方一纸公文所能“扭转”，可是又很难解释，便深深弯腰，表示谢意。蒋又道：“贵我双方，邦交深厚，毋需说的，只是有人在东京向我开炮，此事在首相或有不便，但对自由中国来说，更是有碍观瞻，希望能够想想办法。”岸道：“实不相瞒，这些人的活动，非敝国所能马上制住，容待设法。”蒋道：“贵国在自由中国的侨民之中，不少人知道东京这批人在干些什么。”岸信介道：“今天中午我正要接见他们，到那时我一定问问。”

迄午，岸信介面对一屋子日本侨民，客套过后，把那“侨领”找到卧室，关上房门，说道：“时间不多，请将日台贸易情况扼要见告。”那侨领道：“目前看来，很不划算；将来如何，要看发展。我们对于那个‘日支和约’，老实说谁也没有兴趣。要不是麦克阿瑟催得急，吉田先生恐怕还不肯签字。据这里的人告诉我，他们对这个和约却是寄望甚大。除了政治上可以充充阔佬，用台湾来代表整个中国之外，经济上争取对日贸易，就是主要原因之一。这两点也能符合美国的利益，吉田先生就不得不在并不合适的时间签约。”岸信介道：“这个我们都知道了。日支和约比妇人难产还辛苦。请你告诉我：台湾对我贸易的好处究竟在什么地方？”

那侨领道：“那日支贸易协定与付款协定，早已过期，但双方已同意无限期延长。可是双方的供需歧见太多。内中最主要的例如我们的纺织工业相当发达，大量出产棉布，我们希望向台湾倾销，并且要求在今年输台物资中，包括价值一千万美金的棉布，最低限度也该有八百万元的数额。在我们看来，这数字并不怎么巨大，可是台湾的纺织工业实在太脆弱，至少有两个人反对我们这么做法。”

岸信介道：“两人是谁？”那侨领道：“一个是李云章，当年在川陕甘一带办过实业，是中国银行的资金，据说有十几个规模还过得去的工厂，叫做雍兴公司，他的后台便是宋子文。据说他的母亲曾经在宋家做过奶妈，因此和宋家的关系甚是密切。他此刻在台湾续办雍兴公司，也有纺织厂。他在一九四五年后在上海办中纺，是支那纺织业中的第一流人物，还在日支战争时期，他在重庆办豫丰纱厂等等，还聘用着我们日本技师。”

岸信介道：“此人我知道。还有一个是谁？”那侨领道：“还有一个便是蒋介石的亲家、蒋纬国的岳丈石凤翔。当年在西安办大华纱厂。蒋纬国未结婚时，他的女儿和李云章的女儿都想嫁给他，后来选上了石家，可是现在他的纱厂固然不中用，他与蒋家的亲戚关系也快完了。”岸信介道：“难道离了婚？”侨领道：“不，石家女儿死了。死亡经过非常曲折，据他们告诉我，蒋纬国的太太想学她的婆婆也会呼风唤雨，营私舞弊。她和几个地位相差不远的太太结成了一个太太团，专门做冒险生意，同时豪赌，输赢数字很大，有一次，事情闹穿了。”

岸信介道：“支那的‘官官相护’情形我知道，没事的，对于他们，我们可太清楚了。”侨领笑道：“那是真的，无奈这一次例外，可能石凤翔的运气太差，总之这件事闹到了蒋介石面前，说是以他二媳妇为首的那个太太团，既有骇人听闻的豪赌，甚至影响到几家地下钱庄的倒闭；又牵涉到广泛的走私，资金额的雄厚前所未见！并且还搬出了什么‘国际视听’等等。”

岸信介皱眉道：“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蒋介石面前告发他二媳妇？”那侨领道：“是呵，据告诉我的人说，告发者不是旁人，正是蒋经国！”岸信介道：“他们兄弟不和的说法是真的？下文如何？”侨领道：“我并不相信这种说法，据说蒋闻报之后，马上把二媳妇找来，要侍卫官临时戒严，就在他的办公厅中一个什么地方，打她，骂她，指她存心破坏台湾的什么什么，指她有意造成他的困窘，最后把她枪毙了。有的人说是蒋自己下的手，有的人说是蒋命令侍卫开的枪，不管怎么样，反正石凤翔倒了大霉。”

岸信介道：“我们扯得太远了。刚才我们谈到台湾的纺织业，不欢迎日本棉布销到这里来，李、石两家皇亲国戚，更是反对。那么他们要些什么东西？”侨领道：“还是个老问题，他们亟需我们的化学肥料和机械五金。”岸信介问：“那我们希望他们什么东西销日本？还是食米和杂粮？”侨领道：“一点不差。可是我们想销台湾的东西不受欢迎，我们想要的台湾米粮，他们又几时肯放手？”岸信介想了想，沉吟道：“我要你不给，我给你不要，日支贸易前途，真是不能乐观了。”

那侨领又道：“不过首相可以放心的是：蒋介石对我们想地也不肯放手，从台湾去年度的对日贸易数字来说，便可以知道在他心目中，日本是如何重要。去年台湾全年输出物资总值美金九千三百多万，内中对日输出已占了三千八百多万，几乎是总数的三分之一以上。输入物资总额八千四百多万，美援数字在外，内中日货占了一半，数字虽然不大，而且台湾那本假帐还是在出超的情形之下，可是对日贸易却入超美金一百二十万，他们高兴，我们更高兴咯！”

岸信介强笑道：“这个问题，老实说非常头痛！你们在这里，要小心才是。记得‘日支和约’签订时，谈判了六十七天，经过不知多少波折，已经陷入僵局，谈不下去了，是华盛顿从中调停，才算将这条约订了下来。可是就在宣布订约的前一天晚上，蒋介石还在发动舆论向吉田先生的代表团展开攻击！你可知道内中有些什么秘密？”

见对方摇头，岸信介道：“不错，一方面固然是美国的压力，同时也是我们的一种策略。你该记得，‘日支和约’的签订，乃在旧金山和约生效之后，我们不再以战败国的姿态出现，而是拿主权国的地位去签约，台湾无论如何讨不到便宜，甚至连这项条约的名称也弄不清楚。”这当儿崛内入室，侨领辞去。岸信介道：“你来得好，我们两个应该再研究一下有关台湾的做法。请你告诉我在‘日支和约’签订时，蒋政权和我们的争执，究竟什么是主要的？”

崛内低声道：“蒋政权希望我们救他一救，老实说这意愿的分量，并不在对美国的期望之下。据签约代表河田烈先生告诉我，当时蒋政权所拟的和约条文有十四条，大概是：一、日支战争终结；二、承认朝鲜独立、归还台湾、彭湖；三、日本接受联合国宪章第二条所载之义务；四、日支相互债务处理；五、废除旧有条约；六、日本放弃在支那的特权和利益；七、订立渔业协定；八、订立民航协定；九、通商；十、条约如有争议，提交国际法庭；十一、支那国民包括台澎居民；十二、盟国地位；十三、条约在东京批准交换时生效；十四、条约用日、支、英三国文字。此外还有前言，议定书两份，换文两份，会议记录一份。”

岸信介点头道：“当时他们对日本的希望如此，现在更迫切了。请问当时的争执又是怎么回事？”崛内道：“记得当时双方的争执很多，主要有这么三点：第一是蒋政权坚持有关条约条文适用的范围，领土包括大陆，这一点我们没有办法答应，曾经正式发表台湾不能代表中国，与大陆的和约应该另外签订，引起了蒋介石的极度气愤。”

“第二点：蒋政权要我们归还满洲国和汪精卫政权在日本的财产。我们更反对，告诉他们有关这些财产，我们不赞成再起纠纷，因为早已全部卖给了美军。”

“第三点：我们曾经重申归还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以来，我们在支那的大使馆财产，他们先是不肯，后来发现反正这是一张遥遥无期的支票，也就慷慨了些。总之，这六十七天的谈判可真麻烦透顶。”

岸信介道：“吉田先生对我说，当时他希望拖到板门店谈判完成以后，到那时我们便可以大模大样的和大陆来往，可是正当和约生效之前，板门店摆出了一副谈判停开的架子，你从中可以闻到美国对日支和约的重视，因此采取了一种做法，在这里的美国公使蓝钦，也马不停蹄地奔走着。”

岸信介忽地问道：“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了，河田烈来台湾订约，听说他们招待得非常之好，民间的反应究竟是不是和官方一样？”崛内道：“那他们招待首相，要比招待河田烈大使隆重得多。民间反应如何，这个我不大清楚。河田烈代表团来时，我也曾有好几天和他们在一起，现在想来，有些地方倒是有趣。譬如代表团的住处，是在台北爱国西路的‘自由之家’与草山的台湾银行俱乐部。河田烈住草山，那是一幢小巧精致的日式房屋，二门悬有‘亦乐山庄’横匾一幅，出于河田烈之兄河田正情手笔，你说巧是不巧？更有趣的是：太平洋战争时河田烈到台湾度假，也住在这个地方。这里的报纸便用上了‘宾至似归’四字，引起了他们内部之间的抱怨，认为不吉利，因为这个‘归’字有利于我。”岸信介失笑道：“我们那边也有这种纠纷，有人以为台湾属于日本，有人以为属于支那。最有代表性的，当是自民党议员菊池义郎，上次他曾在众院外务委员会上说过一句话，叫做‘失掉台湾非常可惜’，而他的理由也颇动听，说是我们只因一纸开罗会议宣言而丧失了台湾，实在可惜！尤其是开罗会议时代表中国的是国民党政府，后来中国政局已经改变，所以这个宣言的效力，应该是很薄弱的。”

崛内道：“说到这里，我倒想起了一个问题，那是对支那不宜太高傲。譬如河田烈大使那次台北之行，专机由台北民航队所供应，航空公司为了河田大使的高龄着想，在羽田机场迟了一个半小时才开出，并且中途不在岩国机场停留，作为对他的一种特殊礼遇，可是河田大使直到回家以后，一直没有对台北之行发出正式声明。像这种情形，蒋介石虽然不开口，但据他左右所传出的消息，老蒋心头那口冤气，没法说得。”岸信介笑道：“你这话对，蒋某对我们如此亲善，理该假以辞色，使他为我所用。记得河田大使办完和约回去后，有一次我们曾经谈到他的台北之行。老实说，纵使在外交上我们打了一次罕见的胜仗，但问题甚多。你知道河田的父亲是个汉学权威，他自己也懂中国词，那次来台订约，他的寓所中挂有一个两尺高的画屏，上面有个老翁，持杖凝思一首五言古诗，诗文是；‘客从东方来，衣上坝陵雨，问客何为来？采山寻行踪’，河田当时低声说，改一个字，叫做采‘岛’寻行踪，那就更有味道了。”

二人笑了一阵，岸信介频频看表，客人见机告辞，忽地岸信介道：“再坐一会。”

崛内遵命坐下，听岸信介说道：“‘日支和约’签订之后，还有好多问题没有解决。你倒说说看，河田烈在这里的时候，还有什么可以谈谈的，不论事情大小，我想听听。”崛内笑道：“尽是琐屑之事。例如这边请河田烈吃湖南菜，那大师傅当年是何健家中的，菜做得真好，有一天晚上大家闲谈，河田大使笑着说：‘他在湖南菜上想到了一件事：他羡慕毛泽东，他是湖南人，如今又做了中国的第一号人物，谅必天天吃湖南菜，这口福还了得！’可是那个管情报的人说，他们在香港听人说过，如果讲吃，毛泽东才不是个可以羡慕的人物。朝鲜战争的几年，毛泽东厉行节约，从自己开始。据说他就在办公的地方吃饭，吃的菜谁也不能相信：只有一荤一素一汤，而且是小盘小碗的，和一般工作人员的伙食完全一样。有些老朋友看不过，劝他加菜，他恁地也没接受。老朋友急了，对他说：我不是拿老朋友的资格劝你的，而是拿一个中国人、一个公务员的资格劝你！为了如此重要的责任，主席你该吃得好些！”

岸信介道：“这故事有意思，后来怎么样！”崛内道：“后来他也急起来了，末了说：‘我知道我一个人节不节约在费用上关系不大，可是在影响上关系极大！你既然厚爱老朋友，就不应该劝我违反节约。’”

岸信介咧着一排牙齿，苦笑道：“唉！毛泽东这样做我完全相信，可是更相信今后的对华问题，我们将有十分困难的处境。这个人不好惹，整个中国的力量更不好惹，唉！好，你再说下去吧，我可不希望吃到湖南菜，想到毛泽东，这会使我难以消化。”

崛内便道：“还记得河田大使的女儿，穿着漂亮的和服，向客人们行着九十五度的日本礼，而汪公纪的太太也出尽了风头，她的一口日本话说得真好，这些都是小事情。有件事情可不小，那是当时的吉田首相为‘日支和约’发表过否认台湾代表中国的谈话之后，台湾乱成一团，有个官员便问河田的发言人真崎秀树，说吉田言论前后矛盾，先是说与中国签约，却又说不能代表中国，你们代表团人员是否感到头痛？真崎说有点头痛。”岸信介失笑道：“他们对我说过，也就说明了我们说话不能太过分，虽然吉田那番话是有目的的。”

崛内道：“对，这好比与一个败家子往来，不可以提到他家原来的财产一样。有一天真崎对我说，他们那天的谈判几乎又不欢而散，因为牵涉到赔偿与交谊。”

岸信介听他说下去道：“当时吉田茂先生的意思是：台湾不能代表中国，要订约，希望和中国大陆也订一个，台湾当然吃不消，气得哇哇叫。谈到赔偿问题时，我们主张搁置，他们不敢不听话，又气得哇哇叫！我们又主张这个和约的适用范围限于台湾，他们也不敢不听，又气得哇哇叫。”岸信介皱眉道：“这个，我们应该注意，那就是必须给蒋看好脸色，除非万不得已，我们一定要支持蒋介石！且不谈他的一贯亲日，你只要想一想便可明白‘日支和约’中，那个‘战争开始日期’项内，我们坚持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他们即欲反对，也无能为力。因为按照国际法，宣战的效力可以溯及实际敌对行为开始日期，而这个日期，老实说并非‘七·七’而是‘九·一八’！于是，我们不能不感谢蒋介石，他们挨了多少年打，拖到一九四一年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后，老蒋才不得不对我们正式宣战，在这之前他优待皇军的活动是‘地方事件’，是‘局部性的敌对行为’，实在使我们永志不忘！”

“而且从‘七·七’开始三年半之间，我们既未对蒋宣战，蒋也没有对我宣战，我们之间都承认‘不存在战争状态’，为什么呢？一切为了保留那个‘和’字，因此蒋介石在那几年中的反共活动，无不追踪着日支之间那个‘和’字的影子，如今他真的如愿以偿了，他和我们又在新的和约之下共同反共了，你们想想，我们为什么反蒋？他是我们的忠实朋友，他对我们太好，我们应该适当地支持他。”崛内苦笑道：“实不相瞒，我们官方固然如此，民间的态度完全相反，日本人并不恨蒋，但十个之中倒有九个半瞧不起他，无人愿和他做什么朋友。因此我倒想提醒首相阁下，我们的政府如果过分亲蒋，极可能引起民间的不满。给他适当的捧场便够，何况美国对他也很憎恶，内中轻重得失，首相当然比我们清楚得多。。”正说着，台大教授、农业专家矶永吉应约来到，岸信介道：“老先生从小来到台湾，台湾变成了你的故乡，现在又是留用人员，谅必知道他们对和约的不满情况。”矶永吉道：“这方面，他们倒是并不掩饰，报纸上天天骂街，骂我们忘恩负义，骂我们这个和约使他们丧权辱国，不成东西，”岸信介大笑道：“说实话，如果美国方面不用压力，我们连个和约都不会签订。因为对我们虽有好处，可是非常有限。我们承认台湾而反对大陆，因此得罪了中共，我对你说句实话：这笔生意经究竟对谁有利，今天还是未定之数！”

矶永吉道：“那当然对我们有利吧？”岸信介苦笑道：“但愿如此。”又问：“老先生当年在台湾发明了‘蓬莱米’，想不到给蒋介石讨了个便宜。现在他们自己吃固然不成问题，外销的数字也非常可观，难怪他们对你像菩萨一样，据说在留用人员中你是最受优待的一个。并且一旦你老先生退休归国，他们也会每年赠你蓬莱米，直到你过世为止，蒋介石的人对我们感恩戴德，倒是难得。”却见矶永吉忽地面容惨然，正惊诧间，崛内在旁说道：“蒋介石的人对我们感恩戴德，大有人在，但其中有一个人却伤了老先生的心。”岸道：“那是为何？”崛内道：“老先生有个女儿，乃是独生女儿，在台大毕业，一九四五年他们接收台湾，有个小官儿看中了她，结了婚，本来没什么，可是这个小官儿不学好，夫妻已经反目，但是那人还不肯甘休，甚至要做出难看的事来，老先生父女决定回到日本之后，便与那人一刀两断。”矶永吉苦笑道：“这只好抱怨我们自己瞎了眼，不提它了。”

岸信介道；“如果老先生需要我们帮忙，尽管对大使馆提出请求，这件事相信不会有什么麻烦。”矶永吉摇手道：“不可不可，家丑不可外扬，何况变成‘国丑’，不提也罢。”岸便问道：“那请老先生随便谈谈，‘日支和约’签订之后，你看双方有何得失？”矶永吉道：“我长年埋首农业技术，对这些所知不多。据说‘日支和约’签订之后，蒋方本来是唯恐签不成，吃亏也不计较，但是既成事实，牢骚来了！他们本来主动提出文化交流，现在却害怕起我们的报纸进口。为的是台湾人全部懂得日文，如果朝日、读卖、每日等几家报纸在台大量发行，那连‘中央日报’都会关门，台湾人通过日本报纸可以知道很多消息，特别是有关中国大陆的消息，这是蒋介石所吃不消的，因此几家官报已在要求禁止日本报纸销台。”岸信介笑道：“那让他们的中文报纸销行日本，不是可以真正做到‘文化交流’了吗？”

崛内也失笑道：“这个办不到，在日本，相信连华侨都不爱看蒋介石的官报，日本人看不懂，华侨们不爱看，因此这一部门的文化交流，看来是交而不流了。”笑声中矶永吉又道：“其次是日货倾销问题。我们要求在台湾年销一千万美金的纺织品，合一百五十万疋左右，约等于六千万码，他们嫌多。”

岸信介间：“何以嫌多？”矶永吉道：“目前台湾人口大概七百五十万，假定每人每年平均用布八码，那么我们要求销台的六千万码布，正好等于全省人口一年的需要量。”岸信介失笑道：“难怪李云章、石风翔拉下脸来。”客人道：“因此这里的纺织工业，也在展开强烈的反对运动，甚至喊出了‘救亡’的口号。”

“‘救亡’？哈哈……”岸信介放声大笑起来，

矶永吉道：“还有一个日支经济合作问题，老实说，我们是主张‘农业台湾、工业日本’的，由他们说我们是殖民地经济体系，这个没关系，美国的经济政策，难道还会比殖民地经济体系更客气？我们已经放手做了，例如我们的技术人员大量来台，我们的商人与台糖合组‘糖蜜公司’，我们电气株式会社与台方合作电话机和交换机线制造工厂等等，老实说这对我们的失业问题和剩余机器器材的市场问题，有很大的帮助。”

崛内道：“不必感谢，美国在这方面比我们厉害得多，他们的失业汉到了这里，也比我们的失业汉舒服得多。”说得众人皆笑。矶永吉又道：“末了还有一个双方出入境问题。按照理论，和约既订，双方便可以自由出入，但事实完全相反，台湾人到日本去的人很少，官方人员要去的都去了，或者早已在日本准备了退路，可是我们这方面，如果想来台湾，包括华侨在内，没有美国的特别准许是办不到的。今天的台湾，除了美国人之外，老实说其他方面的人对它的兴趣都很差，连港澳的国民党分子也一样，因此在这问题上也是不痛不快。有些人骂中共是什么‘铁幕’，什么没有自由，可是人家在香港边境并无入境限制……”崛内笑道：“记不起是哪一天，台北外交使节有一个集会，席上有人三杯下肚之后，问叶公超为什么台湾限制入境要如此严厉？也把中共的办法对他说了，叶公超说他早已知道，又说别相信共产党的话，这种自由是假的，每一个进入共区的人，背后都有人监视，这番话给一个西方的外交使节听到了，也仗着几杯酒笑道：‘我很怀疑这种说法的真实性，因为它不但不符事实，而且不符常识。特别过年过节，从香港到大陆的旅客不是以千百计，而是以万为单位的，如果他们真的背后有人监视，请问如果为数一万的话，岂不是中共要派一万人出动？这多出来的一万人怎样搭火车？到达目的地后又该如何？难道赖在那个搭客家里不走？哈……’当场使他们困窘之极，我们也很尴尬。”

岸信介待矶永吉辞去，悄悄地把一名中国人自后门延入厅中，寒暄过后，说道：“阁下自一九三七年圣战迄今，一直在为天皇效劳，帝国为对阁下表示感谢之忱，除由大使馆转奉特酬之外，本人再向阁下致谢！”那人谢过，听主人说道：“今日相晤，为的是想知道一些蒋总统的想法，他对帝国的友谊究竟如何？”那人道：“鄙人能在国府工作这么多年，参与机密，迄未暴露，这完全是蒋公所赐。没有他对帝国的那种感情，鄙人的工作是不易为的，由此可知，蒋公对日本的友谊，一如他战后对日过分宽大一样，出于真诚，并无二意。汤恩伯兄去世之前，曾为蒋公在箱根找了一个安静去处，证明蒋公对美国心存疑惧，对日本则心口如一，首相阁下可以放心。”

岸信介道：“今后局势，或许有变，特别是‘五·二四’之后，中美关系恶化，日支关系转密，可是站在反共的立场上，日、美、支步伐一致，不能闹翻，可是中美有了裂痕，因此无论怎么说，日本今后乃是弥补中美裂痕最最理想的补锅匠，请问在这即将到来的新情况之中，我们应该做些什么？”

那人道：“蒋公这次对首相阁下特别招待，唯恐不周，说明了在他想象之中，也意味到中美关系的改善，非日本出马不可！甚至根据碧瑶会议等等例子看来，与其说蒋公对美国十二万分听从，对美国非常感激，毋宁说他对美国非常非常反感，对美国非常憎恨。因为他在国际性的会议上、以及特使往返等等特殊情形下，几乎每一次都希望联甲抗乙，联丙抗乙，而这个乙便是美国！他曾经希望和李承晚联合起来对付美国，也曾派张群到日本密谈，希望日支一家，对付美国，——”岸道：“这些都已过去了，今后如何？”

那人道：“今后之计，最最主要的是恢复日本人在台湾各地的威望与感情，我想你们可以从好多方面入手。最简单的可行之法，乃是拨出一笔款项，为数不大，却要全省各报都照登了，干什么用呢？捐赠。反正台湾很穷，例如台东大地震，整个城市都没有了，你们可以捐款！例如台南大飓风，成千上万的人没有了家，又如什么地方大爆炸，什么地方大火灾，又如大水为患，哀鸿遍野，日本可以趁机救灾，说这是天皇陛下的意思，又如蒋公不少军民没有房子住，好在这种房子很简陋，不妨捐它几百幢！”

岸信介道：“好主意、好主意！”命随从秘书记下了，问道；“还有什么方法？”那人道：“中日不幸，爆发战争，乃使部分中国人对日本抱有成见，甚至是一种仇恨，因此如何消弭这种裂痕，倒是当今要务！而消弭之道甚多，首相阁下高瞻远瞩，定已有所安排。”岸信介阴沉地一笑道：“这是真的，这个种族成见太厉害，在这方面我们不如美国远甚！你瞧美国今日所作所为，与当年日德意建立轴心时期，有些什么分别？可是他打出去的乃是‘自由民主’旗帜，比我们的‘应惩’、‘圣战’、‘共同防共’要动听得多！你瞧，同样是拿下台湾，我们是动刀动枪进攻支那，要清朝的皇帝割让的，但美国就不同，他们要台湾的理由叫做‘保卫自由世界安全、保卫美国国防’！”岸信介大笑，说：“瞧，美国岂非比我们高明？老实说两颗原子弹不能使我们服贴，但他这一套使我们佩服得没有话说！”这当儿侍者送来点心，岸信介吩咐备酒，与那人喝了几口，突地脸色一沉，低声说道：

“我有一件心事，一直找不到人商量，因为兹事体大，牵涉又广，好难开口！阁下自一九三七年皇军圣战迄今，一直在蒋公身边工作，参与机密，见多识广，因此在感情上阁下比日本人还更效忠天皇，在工作上阁下比蒋经国更能反共，今天我想把这件事与阁下商量，未知是否唐突？”

那人见他如此郑重，心中得意，便道：“我自幼受天皇陛下大恩大德，首相阁下有何指示，即使粉身碎骨，在所不惜。”岸道：“事情是这样的，这次我在东南亚周游列国，感到世界两大势力，都有缺点。美国是一大势力，但距离国土太远，美国国策漏洞之多，使人惊讶，同时他在东南亚所支持的政权，大都颟顸衰老，我们都感到美国在东南亚前途不佳。

“可是正因为美国反共甚力，因此在东南亚各地，在反共这一点上大都做得不错，限制了莫斯科势力的发展，这方面也就暴露了世界两大势力之一、苏俄的弱点：赫鲁晓夫远不如斯大林，特别在我们高阶层的情报会议上所悉，莫斯科如今有迹象在放弃马列主义的原则。明显地向西方的一切看齐。西方的一切正是共产主义者所反对的，如今却反而给西方潜移默化起来，可见共产主义的没落，不是不可能，这是使人乐观的一面。”

那人喜形于色道：“如果共产主义给西方同化，那真是天大的好事情！中共必然追随莫斯科，到那时没有共产主义了，这真值得我们高兴。”

岸信介道：“不过话也得说回来了，西方早已有人在大声疾呼，中共不是共产党，是民族主义者，不是马列主义者。这种说法，你大概猜不到，蒋介石先生是最最反对的！”那人道：“不不，我们很清楚，蒋先生只要听到这个说法，就深恶痛绝！认为这是美国共党同路人的障眼法。”岸笑道：“这也可以理解的，有两个原因支持蒋的看法，一个是政治上的原因，他怕这种观点影响了西方的反共，这么一来，‘中共不过是民族主义者’，问题简单得多了，对他不利；一个是事实证明，因为他手下拥有张国涛、严灵峰、叶青、卜道明等等‘专家’，这些专家对中共应该熟悉，纵然他们有的是托洛斯基派，有的是共党叛离分子，有的是苏俄问题专家，并没有在今天的中国大陆居住，老实说也不大清楚中共在各方面的真正措施，可是他们知道中共的趋向，这就够了。中共的趋向不是民族主义者，这使蒋的大声疾呼有了支持。”岸信介淡淡一笑，接着又道：“当然，蒋也顺带替中共做了义务宣传，说只有中共的马列主义是真的，莫斯科则是假的。一个凑巧的事实便是赫鲁晓夫的‘西化’，莫斯科最近出版的小说以及拍摄的电影，受到了中共‘有礼貌的批评少，中共指苏共的文艺作品已经被资产阶级腐蚀，而文艺反映生活，又说明了苏共领导人自斯大林逝世以后，在做了些什么。”岸信介皱眉道：“我想和你商量的问题，就在这里了：不管中共苏共谁真谁假，反正中共是不敢正面批评苏共的，赫鲁晓夫必然是共党阵营的指挥者。在这情形之下，西方的一套有了不少弱点，共党阵营又出现了非马列主义的趋势，站在日本立场来说，西方的削弱无所谓，共党阵营的变化却是个大喜讯！如果长此以往，西方阵营和共党阵营必然呈现两大缺口，也即是说，双方都没办法影响世界。阁下想一想：在这缝隙间如果有一个新兴的日本乘机崛起，能够对这世界有所贡献么？——今天要说的就是这个问题！”又道：“可是以世界的范围来说，太大了，也力有未逮，但就东南亚范围来说，你以为我们有所作为么？”

那人忙不迭哈着腰道：“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岸问：“请道其详。”那人一怔，说：“是不是说：西方这一套在东南亚没有生根的可能，甚至已经受到抗拒，例如日本和台北那些不利美国的游行、流血事件；共产主义在东南亚若干地方固然很厉害，但在西方的反共‘围堵’之下，共党的发展势必受到阻碍，而赫鲁晓夫的‘西化’又必使举世共产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在这两大阵营所呈现的两大真空之中，日本便可以领导东南亚，乃至可以领导半个世界？是这样吗？”

岸信介喜道：“正是如此。”那人想了想，说道：“按照理论说，确有可能！应该向首相阁下道贺，向天皇陛下道贺！”两人欠了欠身，好像岸信介内阁已经“领导”了东南亚一样。那人又道：“但是要有个前提。”岸道：“是什么前提？”那人道：“是中共问题。鄙人受知于蒋、汪两位，又蒙天皇陛下不弃，委以重任。鄙人终身反共，殆无异议！只是鄙人究竟出生于中国，几十年来也未离开中国，因此对中共虽无研究，却有印象。无论在国共分裂、中日之战，乃至和平后的大打内战，共产党人给东京、南京、重庆逮捕、枪毙的不知凡几，而真正能为我所用的却是少之又少，这就说明了一个相当严重的问题：中共决不是好惹的。他们当年在延安弹丸之地，尚且做出这般场面，如今有了整个大陆，这还了得？因此大日本固然雄心万丈，在‘两大漏洞’之间可以出人头地，但万一中共真的更加强大起来，岂非成为大日本当局之敌？这个，就是前提。”

岸道：“阁下所虑甚是，只是有一点你没有发现，那是中共必服从苏共！只要中共服从苏共，跟他一起走上‘西化’之途，那马列主义对我们的威协一扫而空！那该是我们自由世界之福！”岸信介怪笑道：“这种样子的共产党，我们不但不必怕，此乃好朋友也！哈哈！”又道：“正因为这个前提不可能出现，请阁下想想：我们乘机抬头，可有什么顾虑？”

那人寻思久之，说道：“如果真能如此，那又该为首相阁下道贺！环顾东南亚各国，几乎没有一个可以和日本争一日之短长，首相阁下的高瞻远瞩使人敬慕！”岸信介笑道：“然则如何着手？”那人一怔，苦笑道：“兹事体大，却是远没来得及仔细推敲。”岸道：“我一路之上，倒是想到了一件大事，未知阁下是否同意。”

那人忙说：“不敢不敢，领教领教。”岸信介道：“此事只能为阁下道，不足为外人道，我对敝国内部若干大员都没提起，请阁下严守秘密才好。”那人唯唯，听他说道：

“一路之上，我们曾经碰见过不少老朋友，他们有如阁下那样，都不是大日本帝国臣民，而是以外国人身份效忠天皇，在精神上或者在事实上早已变成了日本人，甚或比日本人更忠于天皇的老朋友！”

那人明白，岸信介在为“汉奸”二字进行煞费苦心的‘解释”，于是作大为感激之状，不断点头，听他说道：“他们都很好，当然并不是一直很好，他们之中，有很多人为天皇效忠，已经去世了，我特别在某几个地方问候了几个遗属。还活着的人，我托人带口信要他们做好隐蔽工作，不一定马上为我们恢复工作，可是要准备为我们工作。而这个‘我们’，不管今后情况如何，反正经费分发，工作分配等等，还是由我们出面作主。”

那人道：“首相阁下说到这里，鄙人倒想起一件事来，在这里，曾经为大日本效忠的朋友不少，不但在台湾人中间有一些，尤以蒋先生的机构中最多。如果我们在台湾好生利用，相信必有效果，因为他们既不放心美国会搞些什么花样，又怕台湾真有一天会落在大陆手中，希望有一个出路。尤其是那些当年奉蒋公之命归附天皇，出面做‘曲线救国’之人，如今更希望有一个分外明朗的局面：日支再度共同反共！如果这个希望办不到，那么他们希望为天皇陛下所用，一如战争时期那样。”

岸信介喜道：“这批朋友，在台湾大约有多少？”那人道：“为数当在百名以上，而且内中有，一些身居要职，一直受到亲美派的挤轧。在民间，相信也有，可是因为并未调查，不知究竟有多少。”岸信介双眉一扬，喜道：“我说找到阁下，一定有所收获，果然不错！如此说来，我们应该还有不少老朋友在中国大陆！如果把这批人也集中起来，岂非天皇之福？真是大大的好，大大的好！”于是二人干杯，岸信介又道：“真是触类旁通，举一反三，支那好多成语确有来由：在台湾有我们的老朋友，在大陆也有我们的老朋友，那么在香港岂非更多？那是一个‘自由民主橱窗’，各式人等都在一起，我敢断定内中有不少我们的老朋友！”

那人道：“首相所见甚是，问题是如何把他们集中，再为大日本所用？”

岸信介沉吟道：“反正今晚我们随便谈谈，而且是决不外传，属于最高机密。阁下也可以畅所欲言。不管怎么说，相信都是有价值的参考。现在我先想告诉阁下的是：如果我们把东南亚各地的‘老朋友’组织起来，就并非只为我们日本所用了！日美邦交亲密融洽，这是你们都知道的。美国不但在国际间帮助我们，而且在日本内部，对于如何对付那些企图造反的穷人、以及共产主义者的同路人，美国也出过好大的气力。因此当这批‘老朋友’为我们所用时，毫无疑问，同时也为美国所用的，我们与美国，利害关系真是相同的。”又道：

“台北发生不幸的‘五·二四’事件之后，阁下谅必知道，中、美关系不易和好如初的了，因为内中牵涉极广，非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明白，据美方的朋友暗示，美国所受打击惨重，当然这是指美国际声誉而言，财物损失比较小，面子上怎么也下不了台，没有办法维持下去了。当然，阁下不必紧张，这是一件大事，不可能马上有什么变动，说不定双方还会有来有往，在世人面前表演几个亲善的动作，缓和这件太不体面事件的恶劣影响。”

那人问：“是则不久以后，白宫对蒋先生曾有所‘表示’么？”岸道：“兹事体大，不但我不知道，恐怕连国务卿都还没个主意。我只是告诉你，有一个趋势是：美国对于台湾的事务，极有可能委托日本代理。”岸信介龇着几枚大板牙笑了笑：“东方是东方，西方是西方，老实说我们来过问台湾事务，的确比美国合适。不过，如果没有这一次不幸，白宫是不会想到我们的。——当然，如果我们和华盛顿关系不太密切，他们也不会找到我们头上来了。”

那人惊道：“首相阁下已经和他们谈过了？”岸道：“也不，只是一个口信，有位朋友这样说，并且希望我提出一些办法，以备将来在华盛顿面谈。因此，话题就应该回到刚才我们说的：那就是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如何把我们的‘老朋友’们的近况予以了解，倒是值得进行的事情。今年是一九五七年，如果用五年或者更长的时间进行调查，把在大陆的、台湾的、香港的、星马等等地区的‘老朋友’一一恢复联系，看来有利无害。”

那人点头道：“此计甚妙！”岸道：“那么阁下不妨搜集在台湾的这部分，相信为数不少。并且相信在进行之时，一定会发现一些问题，到时候请你分门别类，逐一见告。”那人一怔，沉思片刻后，说道：

“这的确是件大事，因为意义很大，规模不小。只是在动手之前，似乎有些问题应该先谈谈。譬如说，林献堂先生早就在日本去世了，他对天皇陛下那番忠贞，大家都知道的。他的遗属很多，幸而遗产不小，不会有挨饿受冻的事情发生。可是更多为皇军效忠的人，他们不少已经给中共枪毙，甚至蒋公也在无可奈何之中杀掉了一些，这种人的遗属该怎么办呢？如果这个问题不能解决，请他们再作一次大规模登记的话，看来是缺乏引诱力。”

岸道；“这个发现很重要，阁下谅必接触过这些朋友的遗属。”那人道：“不错，我们时有往返，彼此互助。住在我附近有一个姓林的太大，有三女一男，丈夫在圣战末期出征琉磺岛死了，但没有领到恤金，而且就是领到恤金的人家，老实说也早已吃光当光了，没有办法，靠大女儿做酒家女过日子。那种酒家女，首相阁下明白，那是和酒菜一样，一起卖给顾客的，这是一种。另外例如西门町那个做小摊贩的王太太，她丈夫是奉命混入当时南京政府的情报员，因为在大水井里下毒，给蒋先生的军统人员枪毙了，他身后萧条，也没办法。又如那个在圆山町行乞的单身老汉，他三男三女之中，为圣战而死的有五名之多，内中有一名曾经混入延安，事败被捕，不知下落。又如南昌街上有名姓沈的寡妇，她的丈夫已经入日本籍，曾在江苏做过县政府顾问，给新四军打死了，家中也没办法过活。总而言之，这种人太多了，连山地也有不少，他们因圣战而死，遗属生活穷苦撩倒。他们有时也找我帮点忙，我就对他们说，不但在台湾如此，在日本也一样，圣战失败，我们理该为天皇陛下分忧。”

“慢着！”岸信介对这条“忠贞之犬”摇摇手道：“阁下请说一说这批遗属的真实情况，不必为他们说好话，我们日本的情形并不像阁下所说那样肯为天皇分忧，相反地在诅咒天皇，不知道台湾如何？”那人便道：“台湾确乎也有这种情形。大体说来这批遗属分为三类，一类是继承父兄之志，仍寄望于天皇陛下和日本政府，希望有朝一日，皇军仍能天下无敌，八纮一宇；第二类是既不敢再提他们的父兄经历，甚至埋名改姓，不谈旧事，把他们父兄的英勇事迹忘了，甚至绝不谈及政治；可是第三类就大大的不好，他们忘恩负义，坏透了。”

岸信介惊问：“怎么个坏法？”那人道：“他们肯定：他们的父兄甘心为天皇效忠，为皇军卖命，乃是一种不名誉的事情，轮到他们一代，竟然指出他们的父兄是错了，界线分明！正因为在这些人家中出现了为天皇效忠的人，他们恨透了日本！”岸道：“那是一种狭窄的民族主义。”那人道：“也不，在大陆上的这些遗族，就比这里的那些人更难应付，他们有一套，说的是——”岸信介皱眉道：“不必提了，总之在大陆的那批人即使不是狭窄的民族情绪，也是和共产党一鼻孔出气，我们且不管它，我们没有对他们分发抚恤金、生活费的义务。”他语调一顿：“当然，如能继承他们父兄的遗志，情形又当别论。”

岸信介喝了口酒，想了想，说道：“不管怎么样，阁下可以开始调查。至于如何运用，什么时候运用，到时候我们再商量。总而言之，这不是一桩轻而易举的工作，也不是急于见效的工作，而是一桩长时期的，需要耐心的工作。请你根据当前中美关系、日美关系和日支关系的微妙发展，进行这桩重大的工作，如非必要，连助手都不必雇用，要保持绝对机密ｉ”又道：“由于这件事情需要绝对秘密，你只管台湾这个区域，其他地区自有旁人料理。”一顿之后又道：“请记住秘密进行，找人固然要秘密，登记更是要秘密。总之！这是一件大事，而且实行与否，目前难以预测。或许马上就可以动手，或许要搁它个十年八年，但是阁下着手准备，却有必要。”说罢分手，那人也就回家去了。

再说岸信介忙完应酬，又把崛内找来道：“刚才我听叶公超提到了绪方竹虎，说他代表吉田访问台湾时又如何如何，因为有人打岔，没听清楚，也不想问，你记得么？”崛内道：“大体上还记得，好像是这样的：绪方先生访台，必然引起注意，因为他是前任国务大臣，又是朝日新闻社长，再加上一个业已解除整肃的战犯身份，代表前任首相吉田来到台湾，情形自然不同。记得他曾三晤蒋介石，也参观了各种基地，对他的那种热烈招待，仅次于对首相阁下，于是官方也就把心里的恐惧对他明言。”岸道：“有这样天真的么？”

崛内笑道：“今天的蒋先生这一群，不独‘天真’，而且‘可爱’极了！”说得二人皆笑。崛内道：“绪方下机之后，曾经说过一句官样文章的话，叫做：只有一个强盛的中国和一个强盛的日本，才能成为东南亚的安定力量，为了两国的前途起见，我们必须合作到底。”

岸信介“嗯嗯”连声道：“对，这很堂皇，难道会引起什么纠纷？”崛内道：“这里的官方，抓着这几句话做文章，蒋的发言人说：为了日支的强盛和合作，应该肯定绪方自己所说的一句话，叫做：‘日本走第三条路是不可能的！’这个所谓第三条路，当然指的是对北京友好。蒋的发言人乘机痛骂英国，说日本将来的贸易不外乎两条路，一条西进登上中国大陆，一条南进向东南亚发展。东南亚是英国的市场，日本南进就抢了英国的饭碗，英国不希望日本南进，怂恿日本上大陆，这是一个自私自利的打算，可是表面上英国还在口口声声说为日本打算……”

岸信介道：“到底蒋先生他们的目的何在？”崛内道：“这很明显，美国为了确保在东南亚的利益，希望日支合作，以代替美国多做些事，但是即使我们政府完全同意，民间的意愿也不能不使我们有所顾虑，于是蒋先生方面就抱怨‘日支和约’订得不痛不快，希望绪方回国之后，在日本加紧剿共！一方面断绝对中国大陆的幻想，甚至仇恨承认北京的英国和印度。”

岸信介缓缓点头道：“不错，反共是一回事，形势又是一回事，这有什么办法？我们奉命订约在前，奉命组军在后，该怎么做，都已经做了，可是台湾能否扶得起来，大成问题，这个岛是我们双手交出去的，今后……”岸信介感到难以措词，也就无言，这当儿有个经营电影的矮胖子奉召入见，岸信介喜道：“好极好极，听说日本片在台湾非常非常受到欢迎。”

那胖子苦笑道：“如果他们放宽一点。我们的电影的确可以哄动台湾，压倒美国片。当然，我们是好莱坞的分号，可是利益冲突并未减低，因此压它一压，倒有必要。”岸信介道：“又道台湾不欢迎日本片这又是为何？”胖子道：“这种说法，要看什么场合。台湾的电影根本谈不上，美国片的卖座又在衰退，其他国家的片子很少进口。我们日本片怎会不受欢迎？”

岸信介道：“有理，那已经来了些什么片子？”胖子道：“譬如李香兰——山口淑子的‘晓之脱走’，写大日本皇军应征支那之战，华北派遣军一个兵士的恋爱故事，盛赞支那是大国风度，揭露军中的残忍等等，希望日支人民忘记仇恨，重新握手言欢。还有高举秀子的‘战火情焰’，写的也是这一类的故事。”

那胖子道：“刚开始时，我们的困难不少。不但片子内容问题，而且措辞也很不易，于是我们暗中请了他们的电影官员做顾问，送出好大一笔用费，算是解决了。举个例，他们的人为‘战火情焰’做广告，用上了‘故都风光’、‘华语发音’、‘中国青年与日本女性的悲恋抒情诗’、‘中日合作伦理国际爱情巨片’等等字样，真能收卖座之效。”岸信介道：“对，这一类故事很重要，共产党更讲究什么敌我分明之类，我们就要来一个纠缠不清！日本女子与中国青年也罢，中国女子与日本青年也罢，反正要他们忘记昨天，忘记怨仇、忘记憎恨！”

胖子称是，又道：“另一类生理片，也很卖座，已经放映过的，有‘美的本能”我们给它戴上‘教育巨片’的帽子，强调‘生殖之惊异、性欲与恋爱、处女之生理、爱欲与伦理’等等，比较‘青春热舞’之类还要‘大胆’。”岸信介喜道：“这个好，这个比什么都能抵制共产学说，我们要尽量摄制，越多越好，越黄越好，我们宁可使全日本青年一天到晚廿四小时想女人，也不能使他们有一分钟想到共产主义，想到革命！”

胖子唯唯，又道：“除了这些，还有一类社会片，主要是按照好莱坞的影子拍摄，李香兰曾经演过一部名叫‘流星’的片子，说明此乃‘警匪格斗紧张惊险爱情歌唱’，吸引了不少台湾观众。又有叫做‘野良片’的‘侦探王片’，我们说明此乃描写战后日本警察制度之民主改革，凡有犯罪嫌疑者须搜得证据方可逮捕，反映日本社会在麦帅管理之下由紊乱而趋向安定。”

岸信介沉吟道：“有关麦帅部分，他已经回家了，今后不必提它，甚至类似大捧美国的东西，也该小心运用。为是的今后日本将要领导东南亚，地位高起来了，再对美方这般捧法，后果不一定合适。”又道：“但是影片一定要发扬今天日本的特点、优点，再过一些日子，甚至可以说日本已能和美国分庭抗礼！”

那人唯唯，又道：“我们的电影部门是在这样做，譬如在‘青色山脉’之中，东京盟总干脆希望我们标上这么两句：‘打破帝国专制，实行民主教育！’”岸道：“好好，不过正面反共的片子也不能不拍。”胖子苦笑道：“那当然，不过凡是这一类片子，不但生意最差，而且连大明星都不易找到，他们都不干。”岸道：“这个可以引用美国的经验：凡大明星而不肯拍摄反共片者，就不给他拍戏，不管他或她红到发紫，红了半边天！”

胖子苦笑道：“话这么说，但行得通么？”岸信介道：“好莱坞都行得通，我们更没问题了，他们开口民主，闭口自由，尚且可以命令大明星非拍反共片不可，我们还有什么顾虑？”胖子道：“这个问题，他们倒是提过了。他们说中日之间文化交流，弄几部反共电影吧。也曾深谈过，有这么一个不成文规定，那就是他们反的是中共，我们反的是苏共，例如‘血债’，就是‘晓之脱走’导演谷口千吉的作品。他描写战后从库页岛被苏联军队遣送归国的一群日本人艰苦生活的情形，充分表现了他们痛恨共产主义的心理。”

岸信介道：“这倒怪了，苏联遣送回来的日本人要痛恨共产主义，为什么从中国大陆遣送回国的日本人却是相反？难道苏联的共产主义真的不同于中国的共产主义？我们反共要反得彻底，不能教人家笑我们，要知道我们是反共的老前辈咯，哈哈哈哈！”

那胖子陪笑道：“话这样说，无奈我们的人从中国大陆回来，怎么说也不肯反对他们。有家电影公司已经想到这上面去，也曾搜集过资料，无奈没人合作，而且恰巧相反，他们提供的都是有利中共的材料，真把人气坏了！我们对于苏联兵士，曾经说他们强奸女人，老实说即使他们真的强奸，比起我们皇军来，还差得远哩！可是对中国来说，他们的解放军简直像神一样，有些被遣送回国的人，甚至提起共产党、解放军就激动得流泪，请问我们怎能利用这种料材呢？”

岸信介狞笑一声道：“那这样吧，我们反共，反共也有个轻重，拳头落下去，对苏联当然要比对中国来得重！根据一贯做法，我们肯定苏联是第二次大战的侵略者，要强调他们虐待俘虏，那部‘红潮余生’，乃是以北韩三十八度为背景，揭露极权苏俄怎样虐待日俘，但是看来总不大顺眼，不知道怎么搞的。”

那胖子道：“我们也在动脑筋，感到利用电影反共，既方便，收效又大，值得悉心经营！诚为首相阁下所指示的，就是拿女人做武器，它的反共效果也应该承认！此外我们又曾想到一个题材，那是利用美国影星来和我们合作，抬高我们的身份。我们是战败国，不体面，美国是当今世界上最强的国家，和美国在电影上合作，对我们有百利而无一害！”岸信介点头道：“我听说过，也曾见过，这办法不错，可是进行得如何？”胖子道：“这个题材也曾拍过不少，成绩还好。”

岸信介听他说道：“台湾映过多部，譬如‘国际阴谋团’，由美国‘金像奖王’弗格林玛莉、罗拔潘顿；‘日本美丽皇后’大谷伦子、歌星灰田胜彦合演，说的是妖艳女秘书灵肉供阴谋，吐露大罢工反罢工等等。又有美日支合作的‘黑虎会’大破间谍网。又有亨弗莱鲍嘉和早川雪洲的‘东京风云’，强调枪战、拳斗、决死、肉搏，强调看此片如身游战后日本，可知最近日本社会动荡内幕……”

岸信介道：“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到此为止，以后再说。不过有几个地方值得注意，譬如我们当年是怎样攻打台湾的？在台湾五十一年又做了些什么事？八年日支之战，此刻跟随蒋介石到台湾来的非台湾人对皇军印象如何？他们受到皇军什么待遇？他们当然不便在美国顾问团和老蒋面前发起反日索赔运动，可是不能不研究他们的心情如何。

“此外，台湾人和日本人差不多，对于美国电影的接受程度不能不详细考虑。一方面是朴朴素素，一方面是花花绿绿，这就不能不多研究。否则花了这么多气力于事无补。还有，我们两人明白，战后的情形有所不同，我们有了个‘白色天皇’，民族自尊心已经大受打击，应该注意这种发展。台湾更不如以前的台湾，而美国也不如以前的美国，好多问题值得思索，希望我们大家多多研究。”

紧接着业已入了中国籍的一个瘦子应召而来，岸信介笑道：“听说阁下的闽南话说得和本地人一样，这真是奇迹。”那瘦子深深鞠躬，却无一言。岸道：“阁下还在警方工作？”瘦子答：“是！”岸道：“你帮助他们接收，厥功甚伟，他们把你升到什么官儿了？”瘦子道：“相等于科长。”岸道：“你年纪不大，科长也不错了。听说蒋介石对我们表面是一套，暗中又是一套，可是真的？”瘦子道：“是有一些蹊跷，昨天还召集我们训话，说是日本人来得多了，部队里有、总统府有、市场上有、大街小巷都有，日本电影更是一天比一天增加，到处又广播着日本歌、书店报摊摆满了日文书报，大批二三等饭店恢复了东洋料理，因此他们着急起来，认为再不设法，会使台籍青年眷恋往昔，影响反共抗俄情绪，以及什么青年思想与爱国观念，已经决定再由警务处重新纠正取缔，前几年已经取缔过几次，没有用处。”

岸信介失笑道：“那是当然的，这里不比大陆，蒋先生又比不上共产党，他怎能反对我们的影响？”却问：“那你老实说，台湾人对我们怎么看法？要说真话，真话才有助于我们的政策。”瘦子唯唯，答道：“台湾人是支那人，当初我们的皇民化运动没有成功，今天局势大变，再要台湾人来个皇民化，那是不可以的了。”岸信介“嗯”了一声，听他说下去道：

“那年蒋政权接收台湾，台湾人疯了似的重新做起支那人来，可是‘二·二八’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台湾人虽然还是想做支那人，但不是蒋政权的支那人，而是共产党的支那人了，这个很危险。幸而蒋政权是反共的，因此他们的反共，虽然还断不了台湾人对大陆的那种什么感情，可是无论如何他们不敢提共产主义，偷听大陆广播也是万分严重，万分谨慎，查都查不到的。在这种情形之下，老实说要台湾人对大陆死了那条心，恐怕是太难了。可是也就因为台湾人有着这么一分苦闷，因此对我们倒反而容易接近，这好像老相识，分别几年之后重新见面，过去的恩恩怨怨可以不必再提那样，一切都有商量余地。”

岸信介道：“美国呢？美国难道不争取台湾人的感情？”瘦子闻言指着脸皮笑道：“这就要感谢天照大神对日支两国人民在肤色方面的帮忙，靠了同文同种，美国无论如何不能像我们一样占便宜。他们在这方面花了许多钱，扮了许多笑脸，但‘五·二四’事件使一切改观！东京也有反美事件，因此美国对台湾只能用武力、用种种方法去拉拢，不能像我们那样自自然然。”

岸信介大笑道：“你行！你到底不同，你的观察比大使馆中一些官员还深，我一定会找机会使你提升，但是你仍然还应该是个支那人的身份，这身份比什么都值钱，希望你重视这个身份！”

瘦子唯唯，听他问道：“这样说起来，日支发展非常乐观？”瘦子道：“那是首相阁下的德政。”岸信介道：“你该注意：自从‘五·二四’事件之后，我们的人到台湾来，是一天天增加，而非一天天减少了；我们在台湾的投资与贸易，也是一天天增加，而非一天天减少，你当然懂得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今后你的工作更加多，你的责任也更加重，你在这里的地位也更加高了，你明白么？”

瘦子肃立，鞠躬，一张脸绷得像蛇皮鼓似的。

岸信介端详他的脸，叹道：“‘梅’机关不但训练出像你这样一个出色的人材，而且听说当初把你的脸型都改了，怎么样？事隔三十年，没什么了吧？”瘦子道：“那只是小手术，他们认为我的嘴唇应该薄一点，单眼皮应该改做双眼皮，这样就更像个支那人。”岸笑道：“很好。我想，在不久之后，你的工作就会更加忙碌起来，为了适合你将来所负的工作分量，我想请你答复我一个问题，以便了解你对局势明白到什么程度。”又道：“算是出题目罢，你以为日支关系前途是好是坏？”

那瘦子想了想，说道：“这个支那，应该是这里而非大陆，我们和北京没有邦交。”岸信介笑笑，听他说道：“战后的日本，没有问题是亲美的，并且已成为自由世界中重要的一员。因为美国决定把日本重建为‘东亚的工厂’，把台湾作为战略上的前哨，希望将这两个地区变成远东的反苏基地，于是台湾和大陆的对立变本加厉，日本的经济力量和军事力量，也迅速扶植起来。就在这个情形下，台湾比大陆弱，因此那年代表支那受降的国民党，现在早已向日本‘投降’。这些年来，例子太多，特别是日支‘和约’，台湾的卑躬屈膝程度，连他们自己都看不过。他们国民政府中，有百把个委员不肯举手通过，不少老头儿还哭哩！说什么‘此约一订，无颜见列祖列宗于地下’，但是蒋先生终于批准了，还派张群到日本进行经济提携和共同防共，被他的同僚在背后大骂‘俯首称臣’，不过，这些却又说明了蒋先生对我们日本的耿耿之心！”

岸信介眯着眼睛插嘴道：“对，蒋介石先生在这方面数十年如一日，大大的好！大大的好！”又道：“你往下说。”瘦子便道：“在初时，已经传出消息，说高雄、台北、基隆一带的海空军基地，是美国主持的，但执行者却是我们前任台湾总督长谷川和鲐川财团，这个消息并不太确实，不过因为我们院公开宣布‘日本志愿军一部，实际上已赴台参加国民党军’，便引起了轰动，而前任华北派遣军司令根本博将军应允日本空军到台湾凤山从军，据说为数已达一千六百一七十人，另外又有两千四百四十名海军到了新竹，几乎全世界都在盛传这些新闻。”

岸信介道：“这些是确有其事，但是事实又不是那样，后来我们发觉不妥，他们在安家费等等方面又没保障，所以后来就由它去了，好！你再往下说。”瘦子道：“这当儿，又出现了一个‘中日同盟’。”

岸信介道：“这是哪一年的事？”瘦子道：“该是五年前的事了，现在这个‘中日同盟’已经归并到其他机构去了，当时汪精卫手下的巨头们组织了这个名堂，分头从事破坏大陆的工作。再加上由于麦克阿瑟与蒋先生所订协定保证日本军火供应台湾的必需装备，而电通社又曾报道日本驻香港商务代表透露：日本内阁会举行特别会议讨论增运战争物资给蒋的方式与方法，这些消息，一再反映了日本已成为美国在远东的代理人，因此台湾是非死心塌地不可了。由此看来，台湾和日本发展有利无弊。”却又加了一句：“只是很难希望官方与蒋介石的观点一致，而希望台湾人能与蒋介石的观点一致更不容易。”

岸信介木然点了点头，听他继续说：“我们在台湾的人，不大谈论这些的，这样太危险，不过我们已经知道：当年我们的代表重光葵和梅津在东京湾美国米苏里舰上签下了降书，那一段不愉快的记忆己成陈迹，现在愉快的记忆早已开始，吉田内阁奉美国之命和台湾密切合作，这消息还是他们先对我说的，现在岸内阁更进了一大步，大大的好！”

岸信介笑道：“可是也不太乐观。你刚才所说汪精卫的手下又如何如何、难道这批人在台湾可以活动？”瘦子摇手道：“这批人在台湾可以‘活’，但不能‘动’，一动就出事。他们反共像蒋先生一样，但与蒋先生又有难以转圜的磨擦，于是难以相容，大都在海外。正由于他们太活动了，没什么成绩。我们知道，这个‘中日同盟’的发起者是前东京盟总的第二处，组织者是岩崎大佐和特工首脑川本原太郎、儿玉誉志夫、高原逢吉、门屋博、锅山贞亲等人，汪精卫旧部则有任援道、陈仲孚、王子惠、杨仲华等人。锅山贞亲还主持了一个‘北京班’，利用日支贸易商收集大陆情报，内中黄奎文、谭玉书两人早在神户开设贸易公司，并从横滨到香港活动。不知道是他们太笨，或者是大陆太厉害，他们直到结束合并，并未有过什么成绩。”

岸信介点头道：“这样说起来，你们对香港的情形倒是相当熟悉。”瘦子道：“那倒是真的，因为太近，往返方便。譬如前日本驻广州特务机关长矢崎堪什，曾以盟总身份不断奔走于香港澳门和东京之间，联络以前在支那的‘泽’、‘梅’、‘松’机关旧人，听说不甚理想。”

岸信介“嗯嗯”连声，作不胜惋惜之状，便问：“香港这么个好地方，我们如果捞不到一点东西，岂不是太没用了么？”瘦子道：“那倒不至于。任援道、陈仲孚等人，在美国安排下，当初也曾组成了‘太平洋战略指导部华南分部’，办法是网罗汪精卫时期的军人政客，采取长期埋伏，广泛蔓延的方式，潜入华东、华南各地进行破坏，后来因为实在不成，退而求其次，在香港搜集情报，并且又改变了制度，也改变了方法，大体上由我们自己直接指挥了。当然我们的花样多，连海陆空军都有自己的情报机构，这批人也就分隶不同的部门，而且也改变了工作方法，不再一脸死硬反共，而是拼命研读马列主义、人民日报什么的，变成了几乎比共产党还要左倾的什么人，据说这下子倒是有效。”岸信介低沉地笑笑，再问：“据你所知，这批人为数很多么？”瘦子道：“也不，绪方竹虎那年走了一圈，也曾到台北、到香港去过，并且在香港旅馆里接见过这些人。据他回到日本之后对人说，这种既不属于台湾、又不属于第三势力的人物，大概在香港有一百名左右。不过他对他们并不乐观，说是当过去并未诚意援台时，他们有存在的意义，当时却没什么意义了。”岸信介笑道：“可是风水轮流转，现在他们又有意义了。”二人相视而笑。紧接着岸信介对他大为欣赏。说他堪当重任，要他继续努力，又叹道：

“怎样孤立中共，这也是今天自由世界一个重要的课题。绪方曾经对我说，当他那年在香港时，曾经找到英国在远东的最大商行怡和洋行总经理葛西克谈过两次，绪方曾经极力讽刺他们，说英国虽然承认了中共，可是只能派一个代办，而这个代办只能见到周恩来下面的官员。甚至英国要撤退贸易机构，可是英国是否能将在华投资的八亿四千万美金以及七百商人完全自大陆‘救出’，是个重大问题！”岸又道：

“事实证明，几年之后，英国并未撤销对中共的承认，英国有英国的一套，我们应该承认他们政策的坚韧性，他们可以无视于民间的乃至官员的反应，坚决追随美国，步其后尘，他们的利害得失实在与我们同一命运！我们也在坚决反共，可是在某些场合又不能不得罪美国与蒋先生，总而言之，我们内部十分复杂，你在蒋先生身边，也用不着太分心，集中注意力研究台湾人对美对蒋的反应。同时坚决主张反共，这立场不能改变，你的最终目的在于促使台湾由台湾人自已来掌握他们的命运！”岸信介谈到这里，面露倦容，瘦子便起身告辞道：“明天首相还要和蒋先生会谈，请首相早点休息吧。我这就告辞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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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会谈桌上 称兄道弟互帮忙 分手之后 自顾自家相咒骂

书接上回。话说翌日上午九点多钟，岸信介等一行驱车“总统府”，车到门口，暗自好笑，原来那是当年日本的“总督府”，一字之改，又是一番光景。“或许有朝一日会改回来吧？”岸信介等倒是十分轻松，鱼贯而入，登楼晤蒋。

张群、叶公超、沈觐鼎、掘内谦介等拥着岸信介到得老蒋面前，寒暄既毕，宾主就坐，蒋介石说了几句“竭诚欢迎”之类，岸信介也给蒋戴了几顶高帽子，又道：“日本过去对中国认识不够，乃使两国间不幸发生战事，非常遗憾。战事结束之后，多谢总统不念旧恶，宣布对日以德报怨的政策，我谨向总统和中国朝野表示歉敬之忱！”老蒋干笑几声，又听他说道：“这些年来，贵我两国的亲善访问团互相访问，对于双方邦交的敦睦极有帮助，希望鄙人此行对于中日两国合作互助的前途，能够有所贡献。”

蒋介石道：“中日两国过去失和，就像一场恶梦，由它过去，今天不必再提。今天最重要的事情，在于两国如何加强合作反共，因此希望岸总理这次翩然来访，对于今后两国合作的实际问题，能够有重大的贡献。”又道：“以前大野伴睦和石井光次郎诸位领导的亲善访华团体到来，已为中日合作开辟坦途，相信岸总理和各位先生这次来华访问之后，将更能加强两国的精诚合作、共同反共的基础。”岸等听在耳里，个个强作笑容，因为既不能说：“难矣哉”，又不能说：“伤脑筋”，彼此又怔了一阵，蒋介石乃作轻松之状，问座上日本参众两院议员和日本政府官员，这次访问东南亚有些什么观感，又扯了一阵，蒋道：

“各位访问东南亚，周游列国，所见必多。不过今天的亚洲问题，关键在于中日两国的合作问题。因为中日两国如果不能谅解，加强合作以获得独立自由，那么亚洲其他地区，更谈不上真正的独立自由与和平安全。要知道亚洲一般新兴国家，因对共产主义没有彻底的认识，也就不知道共产主义的危险性，于是采取中立主义立场之后，对自由世界影响极坏！他们主张放宽禁运，从事贸易，并且和他们建立外交关系，要知道这是大错特错的！如果大家坚持禁运，处处封锁，共产党用不了三年五载，绝对束手待毙！中国这么大，如果没有贸易，把它封锁，那是非死不可的，这个我最清楚，我最清楚！”

岸信介道：“几十年来，总统对敝国的那番高情隆谊，实在没有说的！敝国上自天皇陛下，乃迄举国人民，对总统那种东亚共荣的美意莫不感恩戴德：至于封锁中共，敝国上下一心，莫不赞成，只是间或有三数商人，不明就理，希望与中共贸易，以解决敝国目前的某些困境，也是有的，但他们不能代表敝国政策，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生意做了，也就各走各的，各做各的，绝无其他发展。总统是一位日本通，日本有哪一件大事能够瞒得了总统？因此……”蒋介石给他捧得十分舒坦，当下闲扯一阵，言明当天下午三时在草山官邸举行会议，也就散去。随岸前来的日本记者团也就展开了采访，由行政院新闻局长沈铸陪同访蒋，日本记者团提出第一个问题道：“这次我们旅行东南亚，在不少地方听到内容相同的一个传言，说是北京与台湾之间，正在进行和谈，台湾海峡一个新的局面即将到来，请问是否真的？”

蒋介石勃然变色道：“凡是有关这种谣传，莫不是捕风捉影，信口雌黄，这是中共方面怕我反攻，故意放出消息，希望缓和局势，救它一命，此外更无其他价值！我与中共势不两立，还有什么和可谈？也无任何可能！我们即将反攻，请问此时谈和有何意义？也有人说，中国政府难以支持：于是产生了谣传，这一说法更是可笑可恼！各位都看见了：中国有哪一点难以支持？台湾不是很好么？凭什么妥协？”蒋介石声色俱厉道：“我可以向各位保证，中国政府无论在任何情势下，决不与中共妥协！你们在东南亚各地听到这个谣言，在这里就没有这种谣言！”

日本记者见蒋语无伦次，暗自好笑，有人问道：“总统说即将反攻，请问大概何时可以动手？今年是一九五七年，还有五年，行么？”蒋介石道：“五年用不着，五年之内必可反攻，一九六二年冬天，我在南京请各位过年，到那时你们一定要来赏光！”众记者等于没听见一般，再问他如何反攻？蒋道：“反攻之道，那太多了，我们在大陆己有坚强的反共势力，一旦自由中国发动攻势，那就摧枯拉朽，中共不堪一击！”众记者心头更感好笑，又有人问道：“如果反攻，场面极大，总统以为在空降与海运两者之中，哪一种更为便利？”蒋介石暗付：“连我都没想到，你可是捣蛋来啦！”便道：“军事秘密，实难奉告。”

日本记者团再问：“闻道自由中国反对中立主义，目前这一态度是否有变？”蒋道：“各位从东南亚来，谅必发现东南亚有些国家，他们所采用的中立主义是如何危险！中立的背后是什么？是中共的诡计！”众记者闻言失笑，因为白宫有时也放出“中立”虚招，以诱使北京上当，难道白宫背后竟是中共么？那蒋介石又说道：“总而言之，凡是高唱中立主义者，便是中共的合作者，对自由世界大大有害！而且我想借此机会，警告日本！”

众日本记者闻言一怔，磕睡也给吓跑了，听他“警告”道：“日本如果和中共有贸易往来，或者和中立主义者进行经济合作，那就太危险！这危险的程度，甚至可以亡国！”有名记者闻言很不痛快，问道：“有如总统所言，北京非常贫弱，其贫弱的程度，又超过了中国历史上任何一个黑暗时期，而中共杀人之多，根据贵国统计，九年来好像已超过三亿！贵国人口有两种说法，北京的数字是六亿五千万，贵国则坚持四亿五千万，如果是四亿五，那大陆只剩下一亿多；如果是六亿五，也只剩下一半。再说这数字发表在近几年，”那记者透了一口气道：“请问大陆地广人稀，还有什么劳动力？还有什么劲？还有什么东西可供出口贸易？因此相信北京并无能力输出任何东西，即使有些国家和他们贸易，相信也是微不足道，似乎不必视为洪水猛兽，自由世界有的是丰富经验，吃亏的是北京无疑，对这看法总统谅能同意。”

蒋介石其实并没完全听清楚对方说些什么，因此对这弦外之音也没察觉，反而以为此人完全信任台湾的“统计”，乃有“知遇”之感，喜道：“正是这样，自由世界不能吃亏，也不会吃亏，不过和他们做生意总不是好事。他们买进，我们等于将物质资助他们，他们卖出，我们等于送他金钱，无论如何不是办法，只有封锁，把他活活困死！”

日本记者莫不暗自好笑，如非亲耳听见，必以为这是一派胡言，蒋介石无论怎样不中用，也不会糟成这个样子，但事实如此，也没什么可以说的。内中便有人问道：“总统对反共如此坚决，全世界恐怕找不到第二个。不过我们这次东南亚所见，好像贵国对反共宣传并不热烈，未知这又是什么缘故？”蒋介石道：“果真是这样吗？这个……这个我一定要查清楚，为什么在东南亚我们没有好好地反共。同时我又想警告日本，”众记者一听又发了怔，见他激动地说：“日本也应该站在反共的立场，参加反共工作才对嘛！”

蒋介石本在为日本的态度生气，他恨日本政府没学他那样“强硬反共”。于是自然而然流露出来，说道：“我们加强反共，你们也该加强反共，可是根据你们有些报纸所登的新闻，虽然还不能说是为共产党宣传，可是据我看来，无形中简直在为共产党政权张目！而且，日本舆论界还有一件事情使我十分难过，那是对自由中国反共复国、反攻大陆的冷漠！我们既是盟友，为什么对盟友最最重要的大事冷眼旁观？如果你们对我们的反攻大陆能大力支持，那自由中国可以有很大好处？自由中国有很大的好处，也即是对日本有好处，这个道理很简单，希望你们大力支持！”

蒋介石语调愤激，又道：“如果日本舆论界为共产党政权张目，或者受共产党蒙蔽，那对中日邦交是个很大的损失！因此你们应该公正无私，应该对中日合作反共有信心、有热情、有……”一下子他想不出合适的词句，便道：“有自由世界以反共为主的责任感！”

众日本记者相顾皱眉，既不甘心挨老蒋一顿无理指责，又难作适当的回敬，冷场片刻，有个记者笑了笑，说道：“总统的意思很好，我们是自由世界一分子，应该为自由中国的反攻帮忙宣传，无奈有很多困难。总统一定知道，贵国在东京的大使馆，时常有稿子送来，但往往难以刊登，总统或许认为这是日本舆论界不大合作的地方，其实这正是日本舆论界非常合作，对自由中国特别帮忙的地方。”蒋介石把一双眼睛鼓得鸡蛋般大，听对方微笑着说：

“例如，有一年贵大使馆转来了贵宣传部的一篇文章，说的是自由中国反攻在即，如何秣马厉兵等等，我们就没有用。”蒋问：“何以不用？”记者答道：“因为那篇文章说，贵国即将展开反攻，就凭这句话，我们就不能用。因为‘即将’二字的解释，当然不可能指马上、立刻等等，它有一年左右的伸缩性，如果超过一年，甚至两年，那就不是‘即将’了，如果超过三年四年，这两个字甚至会影响报纸的信用，尽管发言人在台湾，但日本读者一定责备报纸胡说八道，不负责任，那以后连任何说法都不相信了。可是，我们这样做却证明我们是对的，想贵国自一九四九年以来，反攻大陆的说法已不知多少次，明年，后年，三年、五年等等不一，请问这对反共有什么好处？”

蒋介石闻言大怒，却堆下一脸笑道：“反攻大陆，本来是个军事秘密，很难实说，一年两年，三年五年等等，这个没有关系，可是不这么说的话，大陆陷区的中国同胞会大感失望，要知道大陆的中国人在、在、在……”蒋介石“在”了半天，问沈琦道：“有句古诗，什么王师王师的？”沈琦道：“那是‘南望王师又一年，遗民泪尽胡尘里。’”蒋道：“你们听见了？大陆人民就是这样，一年一年地望，如果不反攻、不提反攻，那岂不是不对吗？”众日本记者俱皆失笑，内中有一个便道：“正因如此，我们日本报纸登载这种新闻，无形中在破坏自由中国的信用。”蒋心头一沉，但脸不红，气不喘，故示镇静地说：“那又是什么意思？”那记者道：“最近有一批日本人从中国大陆回日本，他们是战俘，总算回来了。我们也曾问过他们，大陆人民对台湾怎么看法。”他一顿，笑道：“为了中日邦交，以及对蒋总统的尊敬，我不想把他们所说的转告，但有关台湾反攻大陆的说法，他们说大陆人民不但没有什么欢呼欢迎的表示，甚至感到烦躁，为什么台湾还不反攻大陆？”蒋介石喜道：“是吗？我说他们在……在王师嘛！”日本记者笑道：“不，他们认为，如果台湾真的反攻，台湾问题也就解决了，流浪到台湾的人都可以趁这个机会回家乡，共产党是绝对不会杀害他们的，除非不肯放下武器……”蒋介石心头如挨重击，却又发作不得，重重地“嗯”了一声，又听日本记者在说：“不但在大陆，在香港星马一带也一样，因此日本报纸如果在协胁台湾的角度上刊登这些文字，效果很不理想，这一点是可以断定的。相反不登这些文章，倒间接帮了台湾的忙。”又道：“这是实情，总统不要误会。”又道：“我们在联合国反对北京、以及在很多紧要关头和美国、贵国立场一致，这不是反共是什么？”

蒋介石想想有理，却又受不了那口气，问道：“那么什么样的宣传你们是欢迎的？”记者道：“社会新闻，经济新闻，我们就没有这么多顾虑。”蒋道：“中共方面有些什么团体到日本去，日本也有些团体到大陆，请问你们既是反共，又何必和他们往来呢。”一记者道：“那是外交部的责任。”蒋介石还想追问，沈琦汗毛凛凛，忙强笑道：“今天时间已差不多，如果各位再没什么问题，那改天再说吧。今晚蒋总统将要欢宴你们的总理，到时还请各位作陪。”但蒋介石下不了台又道：“总而言之，我们马上加强在东南亚的反共宣传，希望你们一样，否则我们的合作不能发挥很大的力量，这种损失属于贵我双方。”

对于日本方面这种反应，蒋介石实在不痛不快，可是又没办法。他不但不敢拉下脸，甚至反而更加巴结，“今后仰仗白本，不亚于美国”，他这么想，于是也就振作一番，下午四时在官邸主持了会谈。

陈诚、俞鸿钧、张群、叶公超、沈觐鼎等左边坐定，日内阁官房副长官北泽直吉，外务省政务次官井上清一、外务省亚洲局局长中川融，以及崛内谦介等右边坐定，蒋、岸分坐长桌两头。会谈开始，蒋介石道：“今天非常荣幸，日本首相兼外相岸信介先生率领代表团到自由中国访问，并且举行了第一次中日会谈，我们甚感荣幸。这次会谈，就有关两国共同利益事项，以及以亚洲为中心的世界局势问题，广泛交换意见，明天上午十点钟希望能再有一次会谈。”于是双方谦让一阵，蒋道：

“今天这个会，非常难能可贵，我想就政策问题作原则上的讨论，未知首相有何高见？”岸信介笑着点点头，蒋道：“我想重申反攻大陆，敝国必将收复大陆的决心，并使大陆同胞重获自由的坚定信心，希望贵国站在反共的立场，加强防遏共产主义的侵略。中日唇齿相依，唇亡齿寒，中国如果亡了，日本也不可免，因此希望贵国多做一些反共的事情，多多打击共党，特别是风闻共党有人到贵国活动，贵国也有少数不明事理之人到大陆旅行，甚至双方发表不利自由世界的言论，这使我们感到吃惊，因此，我首先想利用这个机会，重申一下敝国反共复国的决心。”

岸信介暗忖：“说前往大陆的日本人不明事理，这不是当着和尚骂贼秃吗？你要活，日本也要活，偶或和大陆做点生意，老实说这并非是政府的意思，而是民间广泛的要求，甚至不少官方人员也是如此，连我都不一定管得了，你算老几？”当下笑道：“我们相信蒋总统的信心，有如昨天总统说的，到一九六二年，我们这批人便能在南京参加贵国的盛会，不过在我们来说，有些问题也并不顺利，而是曲曲折折的。对于与大陆贸易问题，官方绝不进行，民间如若进行，官方也不给任何协助，这一点，贵总统可以放心。不过如有几个人这样做了，那也决不能代表日本。要知道当前日本外交，系以联合国为中心，与自由民主国家提携，绝不采取容共或者中立的立场！日本保守党政权决不采取中立立场！”岸信介提高嗓门，叫道：“希望贵国收回大陆，这对贵我两国，好处大大的有！”蒋介石一听，心头那块大石落地，举起两只干瘪的手掌便拍将起来。

岸信介对正在鼓掌的蒋介石欠身为礼，又道：“我们这次东南亚之行，感到反共前途虽有波折，但前途乐观！也痛感唯有中日两国共同防共，经济提携，才能稳定东南亚的局势。谈到经济提携，听说中日两国为食米问题谈判得并不顺利，希望有所改善，各让一步，生意也就做成了，双方谁也不用坚持，特别我们是自由世界的盟友，对这些小事值不得太什么。台湾的大米不但以销日本为主，台湾的蔗糖和香蕉几乎专销日本一国，由此看来，大米谈判的困难不应该有所发展，这样才可以为台糖台蕉铺平畅销日本的道路，因此兄弟在这里顺便提一提，对于大米问题的歧见，似乎应该适可而止。”

蒋介石一听暗叫：“厉害！”暗忖台米销日，遭到大大的杀价，如何得了？台米与台糖，乃台湾借以换取外汇的两大支柱，如今要杀米价，来日必杀糖价蕉价，损失可不在小数，焉能“大减价”？便道：“首相言之有理，大米是件小事，犯不着谈到此刻还没结果。我希望有关部门根据国际价格重拟米价，双方也不必纠缠不清，作为今后中日关系密切的第一个好例子。”又对俞鸿钧道：“告诉他们，另外拟个价钱，不赔本就是了，不必赚钱。”

岸信介闻言暗笑，但闻糖价有国际标准，米价何来这个名堂？也就笑笑。又听蒋介石在说道：“至于反攻大陆这回事，刚才忘记告诉各位，我们成立了一个‘光复大陆设计委员会’，由陈副总统主其事。”岸道：“对，上午离开总统官邸，拜候陈副总统，就是在那个会所中接见我们的。”蒋对陈使了个眼色，陈诚强笑起立，说道：

“鄙人在今天上午十一点半告诉各位，中国大陆虽陷于中共统治，但自由中国的信心更高，决不动摇！中国有句成语说：‘预则立，不预则废’。光复大陆设计委员会的一千八百多名设计委员，就是为了‘预则立’而作准备工作！因此贵国大可放心，自由中国非反攻不可，兄弟恭为这个会的主任委员，自有信心向各位报告这个会的工作。”

列位看官，说也好笑，陈诚这个“光复大陆设计委员会主任委员”，不管他卖了些什么货色，但在会址接见岸信介等人，当然是在有所表示的，可是一九六五年陈诚死去，在讣文、新闻之中，竟无一字涉及这个“会”，有人认为这个会已先陈诚而亡，因此陈诚死时也用不上了，这是闲话，按下不提。

那岸信介又道：“今天上午，我曾对陈副总统说：这次我第一次能抽空到东南亚各国访问，在台湾所感到的中日亲善友谊，真使我有‘回到家里来了’的感觉。”蒋介石闻言一惊，暗付，“此话怎讲？你是日本首相，台湾曾遭日本统治五十一年之久，如今你到台湾，却说像回家一样，岂不是当面骂人？”又听他在说：“中日亲善合作，在经济上协同发展，对亚洲以至世界和平，是一个重要的因素，我此行感到最深刻的，就是这一点。”

陈诚也就帮腔道：“首相之言有理，兄弟也有同感，希望两国共同努力，而在中国大陆光复之后，在未来建设工作中，中国特别需要美国和日本的合作，希望就在此时此地，打好更加稳固的基础。”

于是岸信介又“合作”长、“亲善”短扯了一阵，末了说道：“敝团这次访华，承蒙贵国热烈欢迎，衷心感激，因为敝团想到圆山忠烈祠向贵国先烈献花致敬，之后又要参加叶外长在中山堂举行的酒会，晚上又要出席蒋大总统的宴会，敝人建议这次会谈到此为止，好在明天还有向总统请教的机会。”于是散会，当夜蒋介石当真在宴席上举杯“敬祝日本昭和天皇政躬康泰”，这使岸信介好不开怀！

话说第二天一早，陈诚来了个别开生面的应酬，请八名日本议员“共进早餐”，恨不得提出“皇军剿共”的要求。那蒋介石确也有此同感，四日上午十时第四次会见岸信介时，心头总想说：“那几年重庆、东京、南京三方面出动百万大军，在中国几路反共，何等痛快，今天情形较那年更是险恶，不知道能不能组织一支强大的军队，直捣北京？”他当然不便出之于口，只能堆下一脸笑，希望他不久后再度到台北来，岸信介告辞道：“那是一定的了，总统对敝团如此盛大招待，教人难以忘怀，总统如能抽出身体，希望和夫人也能到日本走走。”

蒋介石暗忖：“我才不想到日本出乖露丑。”也就谢了，干是岸信介顺便告辞，回寓所休息片刻，出席“行政院长”俞鸿钧在台北宾馆为他举行的宴会。

那台北宾馆本是日本“台湾总督”的官邸，紧挨“总统府”，岸信介等鱼贯而入，心中舒坦，感到总有一日，这位首相将会率领一个什么团体，到台北宾馆接受变相的“台湾总督”的招待。到得大厅，只见黑压压坐了一大片，无非是双方高级官员，也懒得一一握手。寒暄既毕，俞鸿钧掏出一叠稿子，他的致词便告开始。

只听见ＯＫ俞说了声：“岸信介总理大臣阁下，各位贵宾，各位先生”之后，也就像扭开了水喉，一段一段读了过去，既无“名言”，也无“警句”，岸信介低声对秘书说道：“总以为今日台北人材济济，想不到还不如以前，拿这一类人物当行政院长，蒋先生怎么连这个官儿也派不出像样的来？”那秘书也低声道：“ＯＫ俞买起军火来，却合蒋先生的胃口哩！”两人听ＯＫ俞在说：“今天自由世界面临共产侵略的普遍威胁，”岸信介精神一振，听他把美国“兴趣”的地方说成：“尤以东南亚所受的威胁更为严重”，听他把美国大流口水、却无办法的地方说成：“中国是首先遭受侵略牺牲的国家，韩、越二国也深受其害”，而谈到“白色天皇”所统治、举国人民盼新生的日本，则指为“自然成了国际共产主义觊觎争取的目标。”……

岸信介对ＯＫ俞的印象稍为改变，低声对秘书道：“ＯＫ俞确有ＯＫ的地方，你瞧他完全站在美国立场说话，我们也该学学。”秘书称是，听俞鸿钧又在说：“在加强中日合作中，我们必须正视若干实际问题。就经济关系言，我们认为今后扩大两国贸易，只要双方诚意推动，不但大有可能，抑且确有需要。中国正在加紧经济建设，开发资源，需要向日本购买大量物资和工业设备，日本投资及技术合作，也受欢迎。此外东南亚一带华侨，与自由中国的贸易联系，也正在逐渐加强之中。”那秘书低声笑道：“这正是当面扯谎了，我们在东南亚一路走来，只听见华侨不肯汇钱到台湾的故事，连蒋宋孔陈的皇亲国戚都不于，怎能使一般华侨投资？”又听ＯＫ俞在说：“透过广大的华侨活动，中日合作扩展对东南亚的贸易，确有光明前途！我们深信，一旦中国大陆光复，中国市场之对于日本，将较过去任何时期更具意义。……中国大陆如未能恢复普通商业市场，对日本实无利益可图……”那秘书在桌上画了个“？”，低声说道：“ＯＫ俞的引诱力倒是不小，简直在说，反攻大陆如能成功，中国大陆该是日本货的天下了，我们很欣赏他的这句话，即使是一张永不兑现的支票，但拿在手里也怪有趣的。”岸信介扬扬两道眉毛，说：“听！ ”于是又闻ＯＫ俞在说了一大堆“中日合作长”、“中日合作短”之后，岸信介也致词道：

“这次鄙人访华，蒙贵国朝野热诚欢迎，非常感激，这次本人访问东南亚各国时、感到今日亚洲，各民族在维护世界和平与提高人类文化上所负的使命很大！”

岸信介又道：“而这种重大使命，需要各民族坚持他应有的自由，挺身而建设自己的国家，始能达到目的。同时尤其使本人深刻感到的是：尊重自由的各民族之间，应该团结一致，与内外的破坏势力斗争，并建立有无相通的经济合作体制，才能确保亚洲的自由繁荣，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陈诚暗忖：“岸信介俨然以东南亚领导的面貌出现了。”又听他在说：“诚如大家所知，日本一向希望以联合国为中心，进一步与世界的自由民主各国相互提携，以期对世界和平和人类福祉上有所贡献。亚洲在精神文明上虽然较之西欧有过而无不及，可是遗憾的是，在近代物质文明上，对于西欧一直站在被动的立场，但本人相信，现在亚洲各民族所处地位，是要在他古老的文化基础上，急于他自己本身的建设而为人类进步有积极的贡献！”

叶公超低声对身边的同事道：“听他的口气，岸信介背后那根‘美国制’的根子，撑得好像很硬，很牢。”又听他在说：“贵我两国国民，在经济上、文化上所有的亲密关系，从历史上看来是实有其必然性的。贵国在亚洲各民族之中，已有四千年辉煌的文化传统，而贵我两国之间，也有一千几百年的文化联系，可谓有同文同种的关系。”

众国民党官员闻言苦笑，“同文同种”、“共同反共”等等，实在听得耳朵起茧，但还得听下去道：“本人听到贵国在推进经济建设，需要外间的协助并不在少。日本由于战后十年的努力，在经济重建上获得相当进步，本人相信能够供应贵国之需要，今后当更进一步地彼此经济合作……”

众国民党官员都在暗自叹气；“首相出马谈生意，看来今后如果美援来得慢，也非如此不可了，但是台湾情况特殊，日本曾经统治五十一年之久，‘工业日本，农业台湾’的殖民地经济体系如果再现，且不提当地对政府的观感，我们这批人的脸，又将置于何地？”

且不提ＯＫ俞那餐其实并不怎么“欢”的“欢宴”，却说老蒋为了表示“今后仰仗大力”，来了个第四次的延见，双方坐定，扯了一阵，无非是互相表示“中日亲善、经济提携”，蒋道：“这次晤谈，有件事情请阁下有所表示，助我一臂。”岸道：“请道其详。”蒋对叶公超道：“叶部长不妨告诉首相。”叶道：“乃是英国单方面决定对共产党大陆放宽禁运一事，关系重大，影响极大，贵我两国，似应有所表示。”

岸道：“英国追随美国，自己没有主见，他胆敢单独行动，美国非常不满，一路之上，本人已听到不少说法，为了自由世界的利益，我们对英国理当抨击！今天下午本人离开这里之前，除贵我双方发表联合公报外，也曾考虑到发表一项书面谈话。”蒋喜道：“大大的好！”岸信介当场要秘书拟稿，说道，“自由世界的利益，不该为英国破坏！单独放宽对中共的禁运，具见伦敦的近视，我们应该有话好说。”蒋道：“首相如有谈话，还有一个好处，那是使日本的浅薄之徒，断了对中共贸易的痴心妄想！”

岸信介闻言苦笑，暗付姜是老的辣，人是老的滑，蒋介石对日本很多不满，内中之一便是日本朝野对新中国“互通有无”的希望，这希望在岸自己来说并不赞成，“日本的出路在美国”，但国内巨大的力量又非走上这条路不可，岸信介感到难堪，但蒋介石却想“巩固”他这分难堪，要他坚决反共、坚决不与北京贸易，双方在“共同利益”上确有不同的处境，但又不能不如此这般，有口难言，也只得捏着鼻子“反共”。半小时后秘书已将他的谈话草稿送到，岸便默念道：

“际兹离开贵国将要返国之时，都人对于此次访问之中，承蒙各界隆情高谊与热烈欢迎，谨表深厚之谢意。……日本正图调解美英之间对于中共大陆禁运问题之歧见，纵使此举未能见效，日本亦绝不步英国后尘而放宽禁运。……对于英国片面放宽对中共禁运政策，本人深感遗憾，……各民主国家的步调一致，乃维护世界和平的基础之一，而在对中共贸易限制咨商委员会中，如自由民主国家之间步调一致遭受破坏时，对于世界和平将有不良影响。日本既标榜与自由民主国家采取同一步调为基本原则，绝不采取破坏此种步调之行动，决努力协调美英间之意见。

“至于有关亚洲联合反共问题，本人希望亚洲各国能够联合反共，东南亚各国对共产主义所采态度，却不一致。”

岸信介看下去道：“但为了打击共产主义，亚洲各国必须以谋求自由与繁荣为基础，然后亚洲始可得到和平。”岸信介沉吟一阵，命秘书修饰措辞，接着俞鸿钧将“联合公报”稿子与他过目。短短几行，俱皆彼此捧场字句，空空洞洞，无非互相擦粉罢了，但文中再三强调联合国，好似没有了这个东西，台、日这对“欢喜冤家”就啥都没了。

有话则长，无话即短，话说岸信介等一行结束了威风凛凛的“访华”，于四日下午乘机返日。只差蒋介石亲自送他，可怜汽车成串，又不知道报销了多少加仑汽油。到得松山机场，再由ＯＫ俞陪他检阅三军仪仗队，这项伺候节目相当卖力，但犹嫌不够，继记者招待会宣读声明之后，再来个“军方隆重军礼相送”，这还不够，再派空军Ｆ八六喷射战斗机十二架护送了一阵，蒋介石自己也感到岸信介访台两天，人家疲劳与否不得而知，但他可是累得够呛，四次延见，把他折腾得像头什么一样，至少休养十日，才能恢复正常。

自以为这次迎岸小心翼翼，绝无差错，蒋介石问张群道：“岸相这次访华，我们对他的招待，还过得去么？”张群忙不迭赞叹道：“这没说的，要多好有多好，今天上午岸相拜访总统之后出来，曾与我浏览阳明山，对‘草山’之改‘阳明山’，‘新高山’之改‘玉山’，他非常佩服！对于我们的招待，他说如果有缺点的话，那就是太好，使他不安。”蒋闻言大慰，笑道：“只要没有使他不方便、不舒服的地方，那就算了。不过你和他浏览山景，回到台北宾馆之后，有几名国大代表前去找他，还提出了双方采取团结反共步骤等等的备忘录，他有什么意见？”

张群道：“这个意外的拜会，使他十分高兴。找他的五名代表，都是非常忠贞的代表，但岸相对他们的谈话，圈子兜了不少。不是说对于五名代表所提意见已获谅解，便是说他此行对双方合作有很大意义，并且强调日本对于维护亚洲自由与世界和平已具有深刻认识，五个人感到有点失望，但我事后劝他们不必如此，因为这些意见并非出诸于他们的手笔……”蒋道：“你把那份东西给我看看。”张群又为他找来一份“备忘录”，老蒋戴上老花眼镜，见上面噜噜苏苏写道：

“中日两国有关问题的意见——”蒋忙问：“岸相真的都看过了？”

张群道：“他当场就翻看了几页。”蒋道：“有何意见？”张道：“说是上了飞机再仔细看。”蒋道：“那倒是真的，他没时间。”又道：“你把内容扼要说给我听，看有没有遗漏。”张道：“这是我们自己的意见，国大代表照做了，备忘录说的是：一、再度提醒岸内阁绝不与北平来往。二、强调日本反共做法不够。三、强调一切惟联合国是赖，而中日两国都是联合国中的会员国。四、北平服从苏俄，苏俄志在统治全世界，日本千万不要上当。五、中日贸易协定要做到圆满成功。六、长期经济合作非常重要。七、文化交流有待进一步协商。八、反对英国单独放宽对北平的禁运政策，日本应该抨击伦敦，中日呼吁加强禁运扼死北平！日本更应严格执行禁运政策！”

蒋介石强笑道：“你看如何？日本会这样做么？”张群也苦笑道：“今天他和我在阳明山散步的时候，曾经有过暗示。”蒋道：“什么暗示？”张道：“我们正在看花，岸相忽然对我说：‘有些事情很是为难，而且也太微妙。譬如贸易，日本当然坚持禁运，打击共党，我岸信介和蒋介石一样，难道还想和北平做买卖不成？可是真难说哪，今天日本对共党做买卖的兴趣简直大到出奇，不但民间这样想，商人这样做，甚至政府之中，乃至天皇陛下，对这件事情无论怎样没有兴趣，也不便公开反对，因为一旦公开反对，就像你们唱京戏的在台上唱错了一句腔，台下就会喝倒彩，甚至茶杯也会飞上台来！这情形实在大严重，因此我这个内阁苦衷也多。万一日本没办法不和共党贸易，请你对蒋总统解释解释我们的苦衷。你可以对他说，日本对共贸易关系重大，很多具体的事情谅必他也明白，他老先生是个日本通。但是日本政府万一同意民间这么做，老实说也为的是自由世界，因为一旦反对，与民间正式决裂，甚至内部正式决裂，可以理解是谁来组阁？到那时别说禁不住与共党贸易，甚至在联合国支持台湾或者北平都难说，而今天的日本是支持蒋总统的，为了这个理由，蒋总统对这件事也该放开点，因为这样做既巩固了我的内阁，也保全了蒋总统在联合国的利益。’”

蒋介石一听软了半截，咬牙道：“我知道会有这种情形的，但见他当面斩钉截铁，以为局面可以改善，想不到岸信介真的放了马后炮，好不气恼人也！”

张群劝道：“当时我也对他表示过了。我说：自由中国对日本很多问题感到失望，但对岸内阁却寄予无穷希望！如果岸内阁也无法禁止日本与北平通商，那这种失望之情，以及严重后果，简直不能想象！”蒋急道：“他怎么说？”张道：“他悄悄地对我讲：‘真的是为了自由中国与日本的共同利益！’岸信介十分郑重地说：‘如果断然禁止这个贸易，那我可以告诉阁下；我这个内阁站不住！任何人组阁反对对共贸易也同样站不住！老实说天皇也没办法，美国大使馆也一样干瞪眼！因此，与其撕下面孔下不了台，使日本发生重大的事故，影响了自由世界在联合国中的地位，还不如睁一眼闭一眼算了。这样做不但没有损失，相反还有好处。那就是中日双方的领导机构他位可以不变，联合国中自由中国的席位依旧！’”

蒋介石咬牙切齿道：“有这么严重？”张群道：“他说他是这么看法的，他希望我们能够谅解。同时认识到这样做不但不是为了共产党的利益，相反的乃是为了自由世界的利益。”

蒋介石激愤懊恼，莫可言宣，越想越气，却又明白过来，但又难以忍受，恨恨地趁张群道：“对于中日贸易等等谈判，告诉他们，要据理力争，不可让步！反正他们会在大陆讨便宜！”一忽儿又说：“你再想一想，对日贸易的谈判该用什么分寸？我有点心烦意乱，你作主便是。”一忽儿却又说：“岳军哪！我不大相信算命，可又不能不相信这几年一连串的倒霉！岸信介的话，替他想想，也有点道理，可是他就不替我们想了。”蒋介石脸色变青，腰以下忽地剧列作痛，又不想在客人面前呈显老态，当下黄豆似的汗珠自额角流将下来，张群吃惊道：“总统额上的汗……”蒋道：“没什么，我只是为局势着急。别的地方不去提它，日本应该没有问题，但是照样有问题，不但有问题，而且有大问题，你叫我怎么不着急呢！”张群唯唯，这根老油条忙不迭劝他休息，立刻告辞。

蒋经国这当儿匆匆入室，正想报告乃父有关岸信介的一些事情，却见乃父脸色惨白，躺在软椅上喘息，惊问其故，蒋介石凄然道：“我还死不得，不碍事。”蒋经国忙召“御医”前来，折腾一阵，说是无碍，却把小蒋拉到一边，低声说道：“总统有病，病情不轻。”。小蒋急问：“病在何处？是否先一阵闹过的肾病？”医生道：“这比肾病要多花点治疗时间，为今之计，请你告诉总统，希望好好地进行一次检查。”

小蒋便在安慰之余，对老蒋道：“今年阿爸还没有好好地检查身体，好在客人已走，不如趁此机会，找几个专家来检查检查。”老蒋道：“我没有病，用不着检查。”小蒋道：“阿爸自己劝人家要时常检查身体，不管有病没病，查一查总是好的。”老蒋强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查一查吧。不过我还是老样子，如果真的有病，一不到美国治疗，二不找美国医生。”’小蒋也强笑道：“那当然，那当然。”于是召集“御医”，为乃父的检查与治疗作了妥善的安排，即日进行，随侍左右，寸步不离。老蒋如有三长两短，小蒋羽毛未丰，到那时“传副传子”之争自必告一段落，“传副”无疑。那他处境困窘，难以形容，而潜伏着的危机也必表面化，如何应付，实无把握，小蒋每一念及，不寒而栗。

而躺在病床上的蒋介石，也是忧心忡忡，难以言传。如果飞美治疗，或者延请美国医生前来，两者美方必予合作，但自己那条老命能否确保？却是难说。老蒋明白，他对美国是言听计从，但失却大陆，退居台湾以后，那个“中美友好”的面具依旧，但实际情形如何，老蒋如寒冬饮冰水，滴滴记在心。在平时已怕“暴动”、“政变”，祸起萧墙，有病时如找美方治疗，岂非“送货上门”？在他几十年的经历中，这种“因病而死”的例子太多，蒋方震病牙，一个日本牙医为他治疗，病人真的不但永远不会牙痛，甚至永远不会感到痛苦：死了。此外尚有张三李四好多例子，只因蒋方震是他“本家”，因此老蒋印象最深。他知道：如果找美医治病，他必然受到罕见的招待或侍候，同时也很可能受到隆重的哀悼与追思，说不定在华盛顿还会为他树一个铜像，但这些他并不稀罕，他爱他的老命，远胜于白宫把他弄死之后的“殊荣”。

台北“荣民医院”警卫森严，自院长以下数十名医护人员紧张万状。蒋介石问儿子：“岸信介回到日本之后，说了些什么？”蒋经国苦笑道：“还不错，他说绝对不承认北平，绝对拥护中华民国，绝对反对北平出席联合国，绝对拥护自由中国出席联合国。”一口气四个“绝对”，反而说得老蒋心头不安，便问：“对于禁运问题，他又是什么态度？”他见儿子犹豫不答，便又说道：“我早有所闻，事已至此，用不着瞒我，我气不死的，娘希匹乱糟糟的一堆，我还死不得，你有一是一，有二是二，说给我听吧。”又道：“你要用他的口气说，别再瞒我。”

小蒋唯唯，见护士业已离去，便道：“岸信介回到日本之后，大批记者找他，他就发表公开谈话，强调在政治上他绝不考虑承认北平政权，但从经济规点而论，为了东南亚各国间的繁荣，他不反对促进对中共的经济关系。他说他之所以不承认北平，因为日本和中华民国保持着外交关系。”

老蒋道：“还说些什么？”小蒋道：“日本记者问他：在台北时是否和蒋总统谈到了这一点？岸信介说是日本自然应有道德上的义务、并且遵守这种义务。因为蒋总统在太平洋战争之后，对于日本采取了宽大的待遇。”老蒋冷笑道：“道德？岸信介公开主张与我的死对头通商，还谈什么道德？”又道：“还说些什么？”小蒋道：“岸信介对日本记者说：‘自由中国处境艰苦，但蒋总统仍有反攻大陆，光复大陆的决心。’于是有人问到他关于两个中国的问题，岸信介说：对于中共问题，应该有两个观点，那就是政治的和经济的不同观点。每一个国家由于它迄今还在遵循的不同政策，因此便有了不同的立场，这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岸信介又说，但是对于中华民国，日本和其他国家之间有一种不同的处境，因为日本曾对中国作战，并且在战后和那个政府缔结和约，不管日本朝野对中国问题有什么不同看法，但岸内阁认为台北的自由中国才是合法的中国政府。可是岸信介又说：从经济角度来考虑，他不反对促进和中共的经济交流，俾导使东南亚国家之间的繁荣。他表示：自己是一个坚决反共的人，日本保守党的反共立场也是一向很明确，他以为反对派的社会党也是如此，社会党并不亲共而是反共！”

老蒋苦笑道：“他们开口不谈两个中国，闭口反对两个中国，可是政治上承认我们，经济上‘承认’北平，这不是两个中国是什么？儿呵，长此以往，吃亏的是台湾，我们要死无葬身之地哪！”小蒋劝了一阵，又说：“有人问岸信介，他在台北所发表的反共声明，就日本和北平的关系来说，是否不至于使他感到非常尴尬？岸信介回答说，他和蒋总统谈话时，他只解释日本迄目前为止的态度，他否认在台北曾特别声明反共立场或者是加强了他的反共态度。”老蒋一听两眼发白。

一忽儿老蒋又瞪眼道：“儿呵，你瞧，人心险恶，莫过于此，岸信介在这里，口口声声加强反共。不但在台北要加强反共，在日本要加紧反共，而且要我们双方在东南亚各地加强反共！言犹在耳，墨迹未干，娘希匹他可又否认了呵！”小蒋劝道：“看来，也是他的不得已处，他在这里说的反共确乎是肺腑之言，他的反对承认北平，反对北平出席联合国也是真的。”老蒋捶床道：“那你不能赖，当着记者否认，你说丢多大的脸！”小蒋再劝道：“就是丢脸，也不过是丢他的脸，和我们没有关系。”老蒋急道：“你长得那么大，怎么连这一点都弄不清楚？他不敢说在台北曾经特别说明反共立场或者加强反共态度，那是他的临阵脱逃，示人以弱，不行哪不行哪……”

又过了一阵，蒋介石要喝水，喝过了水，再问道：“还放了些什么屁？”小蒋道：“岸信介说，在他出国期间，日本政府对于放宽对中共禁运一事，而在英美之间从事调解的决定，表示支持。”老蒋一怔，问：“支持什么？”小蒋道：“消息说，岸信介拒绝透露，这个调解工作将如何具体进行。”老蒋听罢又捶床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还不是和英国一样的货色！”

老蒋再问：“还有呢？”小蒋嗫嚅而言道：“没有了。”老蒋有气道：“我告诉你，我还不会死，还不能死，无论什么事都气我不死，没关系，你说吧，说个完，原原本本说出来，也好让我想想主意！”小蒋在床前坐久了，双腿酸麻，移动了一下身子说道：“岸信介又说，虽然日本曾经主张放宽对北平的贸易限制，但是不愿意作任何足以破坏自由国家团结的事。在这一观点上，他对英国在对中共贸易限制咨询委员会会议中所采取的立场，表示了遗憾。”

老蒋“哼”了一声道：“遗什么憾？”小蒋又道：“消息到此为止，岸信介最后强调他这次东南亚之行收到很大的效果，对他将来到华府的晤谈有很大的好处。”老蒋凄然道：“什么好处？还不是出卖我姓蒋的这个老朋友！”小蒋眼看不对，马上笑道：“阿爸，岸信介是有他的困难，我看不要紧的。另外有个好消息，那是全球性的反共会议，将在今年十月间召开，到那时情形必然大变。”蒋介石皱眉道：“谁说的？”小蒋道：“亚盟的谷正纲，刚刚从美国回来，说全世界都在反共，因此今年十月间台北开一次反共大会，对自由世界有莫大裨益！”

老蒋闻言，一言未发，双目紧闭，长长地透了口气，作假寐状。

那小蒋浑身酸软，出得医院，就在附近休息，还没坐定，手下已有电话报告，说艾森豪威尔对台北“五·二四”事件有一个正式的谈话，小蒋一听忙不迭要侍从室详细呈报，叹一口气驱车俞鸿钧处，只见叶公超等人已在那里谈些什么。ＯＫ俞迎得小蒋，眉开眼笑道：“天大的事，也已风平浪静了。”小蒋心头有如巨石落地，问道：“他怎么说？”

叶公超道：“真是好消息，艾森豪威尔总统今天一早在白宫发表谈话，认为某些国家主张对中共贸易禁运，应严于对苏俄欧洲集团输出的意见是对的，对中共贸易，他看不出对西方有多大的利益。”小蒋道：“他对谁说的？”叶公超道：“他是在白宫记者招待会上检讨禁运的得失，以及应不应该禁运下去，结论是美国绝对保持完全禁运！”小蒋道：“这个好，对于岸信介又是一巴掌！可是听说艾森豪威尔又谈到了台北事件？”

ＯＫ俞道：“是呵，他说这次事件绝不影响中美邦交，但是他也强调在这次事件中，背后似乎具有相当组织的情形，然而这些他都不计较了。他又说，美国并无任何人建议因为台北事件而对中国政府的态度应该有所改变。他更表示：蒋总统所表示的遗憾，道歉，戒严等等，反应很快，言外之意是处理得很好。”

小蒋透了口气道：“此外还有些什么？”叶公超道：“英国单独行动，对中共放宽禁运之后。巴黎今天有一个会专门研究这个问题。那是负责执行禁运令的十五国对中共贸易委员会。”小蒋道：“谁主持？”叶道：“美国。美国认为非研究不可，而法国在会上所提建议，使人担心。”蒋问：“法国怎么提？”叶道：‘法国建议取消目前这个禁运组织，另外弄一个新的。法国认为英国既已单独行动，那个组织事实上已不存在。”小蒋惊道：“通过没有？”叶道：“美国领头反对，也就没有通过。美国认为英国单独行动是一件事，但是其他各国应该继续禁运，那又是一件事。”

ＯＫ俞哭丧着脸道：“话虽如此，法国动态可疑，其他国家到底在怎么想，也教人不能放心。因为那个禁运组织又决定下星期在巴黎再开一次会，而所商量的主要问题乃是辩论建立对中共输出物资的新配额制度问题。这就说明了一个问题，他们大家都想和中共做生意，不过英国表现得厉害些，他什么也不管，单独行动了！看透了美国无可奈何，于是法国眼红，其他十几个会员国心动，老实说，美国到底是否造得起‘贞节牌坊’，我有点怀疑。”

叶公超踱到二人沙发之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道：“英国单独放宽禁运一事，看来美国很是苦恼。”蒋道：“有些什么消息？”叶道：“有人促使国会对英国施行‘贝特尔法’。”小蒋道：“什么法？”叶道：“Ｂａｔｉｌｅ　Ａｃｔ，贝特尔法案，是美国几年前通过的一项法案，规定凡是拿战略物资资敌的国家，就不能获得美援，之后又授权总统，可酌量情势，予以例外处理。”小蒋凄然一笑道：“如此说来，英国这样做，就可以获得艾森豪威尔的特许，仍然获得美援。”又问：“谁在作此呼吁？”

叶公超道：“刚才到的消息，说美国众院外交委员会开会，众议员史密斯建议美国必须再检讨对英国的输出，俾能阻止英国机器工具以及其他战略物资再运中国大陆。另一名众议员葛罗斯敦，他从事报纸编辑工作多年，也在会上主张促使国会对英国实行‘贝特尔法’，因为它对中共执行了新的贸易政策。他在众院发表演说，指摘英国认为实际撕毁一切防止战略物资运往中共地区的障碍，是适当的。葛罗斯敦又回忆，伦敦方面在不久之前，发表过一个声明，说英商不久将进入苏境，在那里设立一个在美国以外规模最大的树胶制品工厂。他认为在英国以发动战争所必需的战略物资援助中国大陆和苏联之时，美国绝对不应该继续补助英国。”

小蒋摇头道：“我对他们这种做法，并不感到兴趣，说起来头头是道，比我们还慷慨激昂，就像岸信介一样，有几次谈话，无论反共态度的坚决，以及对禁运的拥护，简直是到了至矣尽矣、无以复加的地步，可是一回到日本，嘿，放他的屁！”

ＯＫ俞与乔治·叶相视苦笑，叶道：“不过话也得说回来，这两天美、日之间的关系，就像台北‘五·二四’事件前夕，双方紧张得很哩！一个美国人犯了罪，并没有像雷诺一样由他们的军事法庭审理，而是日本法院办理，好像快判案了，因此据说岸信介不想多留一天，赶了回去，与这件事大有关系，日美双方都不希望有第二个‘五·二四’事件在东京出现。”

小蒋道：“你们二位责任重大，对台北风波自始至终看在眼里，我们有那一点不对呢？人给打死了，法庭，由他们临时开设，够了吧？我们还有什么和他们争的？老实说，判凶手坐牢几年或者几个月，就多多少少可以平一平我们的气，好家伙，结果是无罪释放，我相信凡有人性者，对这则判决都难以接受。”

蒋介石对这件事情兴趣更大，要叶公超将此案详细报告。叶公超便在病榻之前，讲故事似地对他说：“这件事发生很久，美国驻日军人季诺特，他的身份和雷诺差不多，可以当他是个士兵，也可以说他是个美国的军事专家。他在东京犯了罪：杀死了一个日本人，犯罪的时间是在他‘非值班时间’中，。因此日本方面根据美军在日地位协定，坚持要由日本法庭审讯。美国气坏了，今天的消息说，美国的国会议员在极大的愤怒之中，季诺特的亲属也在四出求救，全美国和全日本，都在注意该案的发展。”老蒋脸上掠过一丝苦笑，说：“跟刘案差不多。”

叶公超道：“一点不错，跟刘案差不多，因此，美方决不肯吃亏，今天华盛顿的消息又说：白宫官员已经对国会议员作了保证，说是将从日本法庭方面获得‘完全公正’的审判。国会议员要求废止美国与日本所签订的这个协定，但官方已经拒绝。”

蒋介石道：“艾森豪威尔有没有出面？”叶道：“也出面了，他今天一早发表谈话，认为此案既由日方审讯，如果发生不公平的事情，美国就要采取外交行动。同时他又拼命赞誉日本法庭，说日本最合作。日本政府曾经控告过一万四千名美国人，当然这些人都是驻在日本的，他们被控的罪名是违犯日本法律，但是日本当局非常友好，在这些被告中，倒有一万三千六百四十二人，自动移解美国当局审讯。而由日本政府自己审讯的美国人，只有三百五十八名。”

“日本还不错嘛，能自己审判三百五十八名，”老蒋喃喃地说：“娘希匹我们一个也不成！”又问：“之后如何？”叶公超道：“五月廿四那天台北发生风潮之后，我曾在立法院做了一个报告，说美国与日本和北大西洋公约国家之间，所订美国驻军地位协定。关于法权问题都是采用所谓双重法权的原则。也即是说，理论上双方都有管辖之权。但某些案件一方的管辖权优于另一方时，双方都有权逐案要求对方放弃管辖权。通常美国政府如就某一案要求驻在国放弃法权，驻在国除非有恃殊原因，大多同意放弃。这次季诺恃案，或许美方会请日方放弃。”

老蒋皱眉道：“那我们就没有这一套了？”叶公超道：“中美之间，过去因为美国在台湾并无驻军，所以一直无所谓美军地位协定。民国四十年我国接受美援时。双方曾有换文，说‘美军顾问团人员，在对中国政府之关系上，构成美国大使馆之一部分。’”

老蒋闻言叹了口气。叶公超道：“就因为这几句话，变成了美国驻华军援顾问团人员享受外交人员豁免权的根据。然而此事与‘驻军’是截然两回事，而军援顾问团享受与大使馆同等待遇的办法，并非独在中国如此，其他接收美国军援顾问团的国家如西班牙、伊朗等等也莫不如此。美国在日本另有顾问团，其人员也认作美使馆人员。”

老蒋道：“究竟有无办法改善？”叶道：“我们是在动脑筋。中美两国根据一九五四年中美共同防御条约规定，一年半以来就在谈判关于因协防来台的美国驻军人员地位的协定，因为对于法权问题，我方坚持若干主张，因此一直没有达成协议。”老蒋道：“这个我知道，总之，这个地位问题，你们一定要继续根据现行一般国际惯例来办理。”叶公超唯唯，暗付美国就不喜欢“一般”而要“特殊”，如此交涉，未知那一年才能谈妥。

第二天众人又去医院，ＯＫ俞道：“此事在美国已经引起很大的风波。”蒋道：“像台北一样？”俞道：“那还没有，只是今天又有两名美国参议员，要求废弃美日驻军协定，以免给予日本法庭以审讯美国驻日兵员‘于非值班期间’所犯罪行之权。同时还有不少众议员和那两人会同要求检讨杜勒斯国务卿和国防部长威尔逊所宣布的将季诺特案移送日人法庭，作为过失杀人罪受审的决定。”

老蒋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道；“杀了人，犯了案，还要这样神气活现，老实说任何国家都受不了，我们算是客气的了，不知道日本吃得消吃不消？你们有机会，该和他们说说。”众人唯唯，暗忖：“你都不敢正面开口，我们更无法矣！”于是在一片附和声之后，俞鸿钧又道：“美国众议院外交委员会主席高教，已定期开会听取证词，借以调查季诺特案，考虑修改或取消与日本所商定的‘军队地位’协定的要求。对这件事最起劲的众议员鲍斯，曾经多次领导为取消这个协定而努力抨击，今天上午他又指控杜勒斯和威尔逊两人，使这个二十一岁的美国兵士，竟为日本的民族主义而牺牲，甚至说日本也反美。”

老蒋急道：“鲍斯怎么说？”俞道：_“他说：日本法庭并未提供被告以保护，这是美国人认为公正审问所必要的，就此案而言，由于日本人激昂的情绪，季诺特甚至陷于更大的危险，此案发展以来，日本方面显然已在反美！”老蒋透过一口气来道：“难怪岸信介忙着回去。”

如此又过得一日，老蒋检查完毕，已无留院必要，但腰部痛楚，仍未稍减，只得在家治疗。他对季诺特案兴趣极大，吩咐俞鸿钧道：“如有消息，迅速告我。”俞唯唯。蒋道：“这种案子，在日本便可以开审，在这里就没有还价，你说说，这叫做什么盟邦、叫做什么友好？叫做什么共同反共？”俞强笑道：“这实在过分了点，分明自己错了，应该一方面约束部下，一方面抚恤道歉，。这才可以快刀切豆腐，来个两面光！现在可是适得其反，岂非自乱阵脚么？”又道：“白宫中人，都在为凶手发言，甚至不惜这个、不惜那个的，实在不是办法。参院加利福尼亚州共和党领袖诺兰和艾森威豪尔会商之后，今天说共和党国会领袖，已接受政府的决定，认为大家面对日本这个困难问题，政府的决定符合美国外交政策的处理，也符合美国国防的需要。在这种情况下，意味着对日强硬，是美国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老蒋道：“日本看来会接受的，美援嘛，有什么法子？”ＯＫ俞道：“正因为这样，美国的态度总有点教人不大舒服。譬如说，凶手季诺特是伊利诺斯州渥太华人，今天的渥太华，正在掀起一股反日之风，他们反对日本法庭审季诺特，忘记了季诺特他确乎在东京附近一个靶场上玩耍的时候，发现有一个日本老妇人正在靶场拾取废弹壳之时，从背后开枪把她打死的事实。”

老蒋道：“他以为人命也可以寻开心的，像刘自然，咳，真气死人！”ＯＫ俞道：“我们和美国是好朋友，对他们这种做法既看不过，又没法子，实在着急！正因如此，美国人也变了样，譬如季诺特的哥哥路易士，在渥太华当机械士，今天他也发表谈话，居然这样说：‘我们的政府已把我的弟弟出卖了，’实在说不过吉。”老蒋失笑道：“你也太什么了，美国政府如果对兵士不这样放纵袒护，谁还愿意替他们到全世界当炮灰去？”又叮嘱道：“在我们心里，希望日本的这一次审案能比台北事件还大，让白宫也能想想：为什么你付了美元、可还要挨打？不过在表面上，你告诉他们办报的，我们关于这宗案子，在字面上一定要帮美国的忙ｉ相信岸信介不会多说半句话，因为他在放宽禁运问题上，和我们的态度相差太远！”

ＯＫ俞唯唯，又道：“东京来信说，岸信介这次访问东南亚回去，一到东京，第二天就闹消化不良，相当严重。”

蒋介石失笑道：“他也病啦？不过没什么吧？他答应我秋天到得美国之后，便在白宫为我解释解释，打打边鼓，倒是个好机会，如果病到秋天还走不成，可又耽误了我。”ＯＫ俞笑道：“他的病是肠胃病，大致没什么。据说他们在东南亚访间两星期，吃不到日本东西，到一个地方便是一个不同的环境，不同的风俗人情和食物，很多人闹肚子，独有岸信介没泻过，他反而变成最健康的一个，可是他的秘决也最简单，那就是不吃或者少吃，不像随员那样大吃特吃，在饱尝异味之余便闹肚子。可是回到日本之后，岸信介半饿半饱半个月，嘴馋得很，一下飞机，大吃‘四喜’，据说是一种生鱼片包饭团的玩意儿，外加笋汤饭，这下子，第二天就起不来。”

蒋介石大笑道：“真有这种事，其实不稀奇。想当年我们在日本，老实说也吃不惯日本的东西，有时候自己做，有时候到人家那里去闯，谁家的‘支那料理’好，就吃谁家的。人，都是一样，谁也吃不惯异乡异地的东西，夫人一早喜欢牛奶咖啡生熟蛋，我就喜欢白粥肉松油炸；对了，夫人倒是十分习惯美国那一套，人家去美国，没一个不想家乡东西吃，每一个大使上任，连酱油都带上一大堆，可是她……”蒋介石感到说漏了嘴，自知失言，忙不迭“煞车”了事。ＯＫ俞知趣，打了个哈哈道：“胃口好的就不碍事，”话甫出口，也感到说顺了嘴，简直在说宋美龄不论东方、西方，对她来说都是“胃口好”，岂非失礼？也就忙不迭岔开话题，正愁没什么合适的正经话，眼睛忽地瞥见了地图上的琉球，就说：“有一件事情正想呈报，白宫已正式颁布命令，琉球军事行政已正式化了。”

老蒋皱眉道：“那日本又要忙一阵了，日本人并不赞成。”ＯＫ俞道：“不过在压力之下，日本人不赞成也没用。”蒋道：“详情如何？”俞道：“从一九五七年六月八日起，白宫明令使美国对琉球包括冲绳基地的军事行政成为正式化。这个命令大体重申目前的琉球行政制度。”

老蒋道：“他们几时把琉球弄到手的？”俞道：“一九五一年，美国根据和约从日本取得琉球群岛。经此变更，美国对琉球最高权力的委派，也有改变，这个权力将称为‘高级行政专员’，由国防部选派，并由总统和国务卿加以批准，这位专员必须由美国三军中的现役军人充任。现在琉球副总督摩尔中将，原本隶属于远东美军指挥部，将被派为高级行政专员。也即是说，摩尔中将将负起太平洋区美陆军部队司令的责任。”

ＯＫ俞又道：“但摩尔不再留在琉球，改到檀香山上任，受太平洋区美军部听总司令史敦普上将节制，”老蒋沉吟道：“到底目的何在？”俞道：“当然美国不会放弃琉球，这地方对他们太重要。据官方解释，今天所以有这个行政命令，为的是想把琉球的行政措施统一化。自从日本投降十一年半以来，那些措施零零碎碎，制订得很不好。现在由于东京方面的美军指挥就快撤消，因此目前发表对琉球广泛的行政安排很是时候。在这道命令里，他们并未撤消过去的措施，而是继续有效。根据那些措施，琉球人将可以设置自己的‘行政首长’，一个议会，和地方行政。但与过去情形相同，美国高级行政专员仍有最后的权力，还可以宣布地方当局所通过的任何措施为无效。”

老蒋干笑一声，听他说下去道：“在这道命令里，还规定美军人员、美籍政府人员及其家属，如果犯了刑事案，可以免受当地法庭的审判，和雷诺一样！但在民事案中，高级行政专员可以指定该案将由何方审讯。这道命令并且引述日本和约条款作为美国权力的根据，这项条款的内容是：规定美国在它决定可能将琉球交联合国托管之前，有单独控制琉球的权力。”

老蒋把胸前毯子往下一推，苦笑道：“很好很好，看来台湾和琉球，倒是难兄难弟，一对搭拉苏啦！”ＯＫ俞当然明白他的弦外之音，不着实际地安慰几句，也就辞去。那老蒋电询小蒋，问东京季诺特案有无发展，小蒋道：“正有要事面陈。”当下飞车赶到，低声说：“季诺特案并无新闻，可是英国太可恨，不但放宽对大陆的贸易，并且还要护航，如果真的碰上了，事情也许麻烦。”

老蒋以拳击桌道：“英国要放宽，我们坚持对大陆港口施行关闭的既定政策，以不变应万变，他如果护航，就开炮打！我不相信开火之后，英国还敢继续放宽！对对，那一年我们打死了一个到上海去的英国商船船长，他们在淡水的领事馆，不是仍然开放，没有关门，领事也没有下旗归国吗？这种蜡烛脾气阿木林，怕它干什么？你们就给我打！只要是英国船，护航也打，不护航也打，怕什么？我们还是坚持港口关闭！没什么可以谈的……”

小蒋见他气喘得厉害，就说：“是是，阿爸，我们一定打，我马上通知海军，马上准备！”老蒋道：“要知道，英国没有美国就活不了，现在美国反对，英国自说自话，独断独行，不打它打谁？”

真是老蒋恼羞成怒，怒气难消。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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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嘴巴喊干 军事反攻自有教训 统一行动 经济封锁各打算盘

书接上回。话说蒋介石闻言英国坚持要与大陆中共进行经济贸易，还要派军舰护航，顿时气得脸发青，咬牙切齿，不但口讲，而且指划，不但指划，还挥拳作炮击状道：“给我打！给我狠狠地打！”就这样“打”了一阵，忽地想起：“万一伦敦动了火，淡水领事下旗归国，后果又将如何？”小蒋见他一忽儿气得面孔血红，一忽儿发怔又变成苍白，惊道：“阿爸可要吃药？”老蒋怔道：“不不，你再说说，英国护航究竟是怎么回事？”小蒋道：“那是刚才发生的事情，立法院正在开会，听说伦敦准备护航，大家非常紧张，立刻把外交部长请去了。据说立委林栋问叶部长，对这件事怎么办？我们究竟采取什么措施？叶部长把拳头落在立法院会场发言台上，不断砰砰地敲打，表示愤怒，表示政府立场坚定，不管人家怎么做，我们封闭政策坚决不变！”老蒋透了口气道：“好！中共没有海军，英国不敢和第七舰队硬碰，我们为什么不封锁？”又道：“中共与英国做生意，每年有多少？”小蒋道：“马上去问。”搁下电话之后，说道：“去年的数字，只有两千万美元。”

老蒋道：“只有两千万？笑话！我愿意送给伦敦两千万，要他别这么做，他们干不干？”接着冷笑几声，又道：‘你通知董大使，要他对这件事发表谈话，对英国严词谴责，越凶越好，告诉他两千万这回事！”第二天果然看到董显光的谈话已在报端发表，老蒋听小蒋念道：“董大使说：英国放宽禁运的决定，是对中共和苏俄的一种姑息姿态。这种决定是跟着它目前倾向于中立主义的角色、而让美国单独作为自由国家的维护者的政策而来。英国这一行动，与其说是经济的，毋宁说是政治的。因为英国与中共大陆的贸易，去年只值两千万美元，这个数目现在即使增加一倍或四倍，也不足称之为一个经济行动。”

老蒋忽道：“快把叶部长找来！”小蒋当下传话，没多久叶公超一头大汗赶到，在门口低声对小蒋道：“这个电话太好，给我解了围，立法院像一壶沸水，好像末日将临似的，既吵着护航，又怕真的打起来，哇哩哇啦，我给缠得毫无办法，又不让走，幸亏您的电话来啦！”当下见蒋，蒋道：“董大使说伦敦此举政治重于经济，这个谈话是否得体？”叶道：“尚称得体。”蒋道：“何以得体？”叶公超发觉老蒋神色有异，也就噤若寒蝉，只听见老蒋大声说道：“这分明抬高了！为什么不说经济重于政治？连这两千万生意都要做，这不证明英国穷疯了吗？”叶公超有苦说不出，暗忖董显光是你小时候的英文老师，谁还作得了他的主？

骂顺了嘴，老蒋又道：“英国承认中共之日，我们的人涌到淡水，把它的国旗都撕了个片片烂，还不是算了？如果他们还要这样发穷疯，我们又要去撕！”叶公超无言，听他在问：“到底要不要禁运了？到底要不要禁运了？”叶公超便道：“这件事，得从头说起，因为不光是英国一国的问题。韩战发生之后，美国通过联合国所产生的对中共大陆经济制裁的方法，由美国、英国、法国、加拿大、荷兰、希腊、土耳其等十五个国家自由结合成为一个对中共、苏俄禁运的集团，老实说，这个集团一开始就缺乏巩固的基础，也没有约束性。因此自从韩战停止，就有几个国家认为禁运不该继续执行，因此目前英国来了这一手，相信极可能有第二个、第三个国家跟着来，这不能不使我们有所警惕，并且担心！当然这情形使我们痛心，但有一个事实也不能不正视：那是许多西方国家，都在依靠自由贸易生存。”

老蒋心头隐痛，咬牙道：“那外交部尽量说话吧！”叶公超暗忖：“谁来听我们的？”当下强笑道：“我们一直反对任何一个国家与中共贸易，即使非战略物资的输入，也足以助长中共的经济潜力，外交部从未放弃任何机会，向友好各国表达这种意见，并且请他们接受。还记得一九五Ｏ年间，我们就曾和美国交涉，希望抵制整个共区的贸易。至于美国的禁运情形，他们在国会通过禁运法案，不许美国政府或人民与共党作任何贸易，不过自从韩战停止之后的三年间，美国政府对这问题所持的态度是：第一，维持对中共和苏俄集团的禁运；第二，如有若干国家准备脱离禁运集团，美国可作相当让步，但他对集团本身以及禁运制度，仍盼维持；第三，保持战略物资的原有禁运，或对非战略物资减少禁运。”

老蒋恨道：“为什么美国会这样做？他是老大哥，应该坚持才对！不许人家放宽！艾森豪威尔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一定维持原有禁运’，这是什么意思：这难道是自由世界领导国该有的态度？”老蒋越想越气，把彭孟缉找来，要他立刻公布关闭大陆港口的消息，几小时后全台湾电台哇啦哇啦叫将起来道：

“我自由中国政府为有效截断共区海上交通及接济，防止外国商船因我政府在领水内所采欲乱军事行动而遭受危险与损害起见，于三十八年六月颁布命令……”

那内容是：“将共党区领水及曾经对外开放的共党区内港口，暂予关闭，并经通知各有关国家，严禁一切外籍船只驶入关闭区域，外籍船舶因违反此项决定而遭遇的任何危险。应由其自行负责，此项命令迄今仍在执行中。至关闭大陆港口范围，是以我国领海曾经宣告的关闭部分为限，领海范围暂以三海里为度，即自海水低潮时的我国海岸陆地边缘算起，沿海岸向海延伸三海里的海面。”

“业经宣告关闭的领海区域，是北起辽河口（东经一百廿二度廿分、北纬四十度升分）；南迄广东省东兴县境西端（东经一百零七度五十七分；北纬廿一度卅四分）止，并包括海南岛的各港口在内。”

第二天，彭孟缉问蒋经国道：“总统对关闭港口的宣布有什么指示？”小蒋道：“总统很是高兴。”彭孟缉也就放心。反正这是不花本钱的生意经，就在嘴上把大陆“封锁”了，而且说得“像煞有介事”，但求老蒋痛快，不必顾到人家笑掉牙齿。当下又对小蒋道：“军事方面发言人重申我政策不变，老实说用不着解释这番宣布到底是为了什么，反正大家心里明白，外国人一定会笑我们关闭不了这么长的大陆海岸线，可是找一个机会，把胆敢到大陆去的外国船打沉它一艘两艘，也就收了杀鸡儆猴之效了。”小蒋道：“那当然不错，不过我们打沉谁的船好呢？英国的还是法国的？印尼的还是挪威的？日本的还是非洲的？在总统面前我们所说的都对，可是真的到了紧要关头，任何舰长布雷也罢，发炮也罢，如果没有总统许可，谁也不许动手，你当然明白一旦开炮之后的后果。”彭孟缉苦笑道：“我懂我懂。”但这批蒋介石的“得意助手”们，立即被一件“机密”弄得不懂起来。蒋介石要他们对艾森豪威尔进行攻击！

“我召集你们来，”老蒋在厅中对几名大员说道：“为了一件要紧事情，那是艾森豪威尔谈对大陆贸易问题，态度有欠明朗。一旦被人误为连他都在反对封锁大陆，那我们怎么办？因此必须研究研究他的发言，用非常客气的态度，表示自由中国对他这个问题不能同意，并且把这个意思告诉在美国的有关各方，由美国自己的报纸起来反对艾森豪威尔，表示这种态度对反共阵营不利，此事火速进行，不得迟延！好在白宫之中，有的是自由中国的老朋友，他们会和艾森豪威尔抬杠的，至于资料的供给，我们应该负起责任，不得迟延！”众人心中明白，老蒋又动用了“游说团”的棋子。

过了几天，美国若干报纸，当真对艾森豪威尔展开了围攻，蒋介石驻美人马喜滋滋专电拍发这些“舆论”，听得他好不开心，叶公超为他译读内容道：

“这一家说：‘艾森豪威尔总统在他的记者招待会上表明：他的政府对于与中共贸易的态度，已经软化了！’这一棍打得好，又说：‘由于共党本身的经济情况现在显已陷于极端困窘的境地，自由国家必需采取的合理行动是加紧压力，而不是加以放松，如果总统先生不愿承认这一点，国会的意见将纠正他里！”

蒋介石叫好道：“可惜口气还软了一些。”叶公超道：“相当重的了。”又道：“这是另外一家报纸的评论，认为艾森豪威尔的那个看法，真是‘使人困惑，暖昧不明！’评论说‘艾森豪威尔相信对其贸易最终将不能加以制止，说未来的贸易不是政府许可的贸易便是秘密的贸易，但我们究竟应否取消这种差别了也即是取消对北平的贸易差别与对苏俄的贸易差别？我不像若干人士一向认为维持这种差别会有很大益处，虽然我从未主张将它完全取消。’”老蒋忙问：“这些话是谁说的？”叶道：“是艾克，下面的乃是一个反共专栏作家勃朗说的，勃朗认为艾克的话，震惊了国务院中的最高决策者，他认为这种露骨表示，实在使人吃惊里就在他谈话前几天，美国国务院不满英国放宽禁运的文稿，艾克曾经过目，如今忽然改变，已引起了美国放宽禁运和承认中共的猜测。”

老蒋“呀”了一声，十分紧张，听他译读下去道：“勃朗说：我们正在与苏俄以及它的附庸国家从事有限度的贸易，但也仅仅限于我们驻有外交官和领事官的地方。我们并不与保加利亚和阿尔巴尼亚贸易，因为这些附庸国与美国间的一切官方来往，已在一九四九年便告中断。因此我们要问的是：除非艾克已深信我们在最近的将来承认北平政权，否则怎可以宣布他已赞成与中共恢复贸易？”

老蒋心情更见紧张，催道：“还有些什么？”叶公超道：“勃朗还提到艾克曾一再声明，不和中共贸易，除非他们能洗清联合国加在他们头上的侵略者罪名，并且同意在联合国监督之下，经由自由选举和平解决韩国统一问题时为止，勃朗认为并无任何迹象说明艾克已改变了他的看法。”

蒋介石皱眉道：“那艾森豪威尔前言不对后语，一定是喝醉了酒，说顺了嘴，糊涂了！”叶公超笑道：“勃朗也这么估计，说他是说溜了嘴。”又道：“另一位反共专栏作家劳伦斯，也指责艾克暖昧不明，指责他对一个应该慎重处理的问题，轻率地作了不充分的解释，他抨击艾克赞成和北平贸易的说法，说是：如果从事非战略物品贸易目的是仅仅在于赚钱的说法合乎逻辑，那么从事战略物品的贸易也合乎逻辑。它同样是有助于造成潜力强大的敌人！劳伦斯警告说：自由世界曾在两次世界大战前做过这种事情，而结果只是看到他们自己的儿子，给敌人自战前贸易所得而制成的枪弹炮弹所杀！”

老蒋心头一沉，暗忖几年内战之中，美国给了他多少武器，但大都装备了对方，自己也赢得了“运输大队长”的衔头，劳伦斯的论点苟欲深究，对他不利，便道：“如有可能，希望劳伦斯强调不许与中共贸易，不必提到其他方面。像他刚才所说，那首先得罪了日本，要知道在太平洋战争之前，我们和日本已经开了火，美国和日本的生意可空前热闹，一船一船的钢铁从美国运到日本，制造了不少武器和飞机轮船，结果珍珠港事变，美国人吃的子弹炸弹，大都是自己的原料，因此重提此事，连美国自己也没有面子。”

叶公超唯唯，又续译道：“又有一家华盛顿报纸的社评说：‘艾克这番话，乃是公开要求改变美国对北平的贸易管制政策。’”老蒋道：“那当然是不许可的！”这当儿俞鸿钧前来，喜滋滋间过“政躬安康”，便道：“有个好消息，美国‘百万人委员会’已经表示态度，指责英国放宽对中共禁运，简直是在增加北平的侵略力量。”叶公超附和道：“这消息好，这消息好，这是一个反对准许中共进入联合国的团体，人数不多，力量可大！每个会员都是百万以上的大富翁，因此叫做‘百万人委员会’，他们都是华尔街的大亨，他们一开口，艾克没话说了。”老蒋早就知道这个会的底细，而且由他暗中大力促成，作为死硬反共的标志，这时却仍作不胜欢欣之状问道：“是谁发言？”

ＯＫ俞忙道：“他们用该会指导委员会的指导委员联名发言，抨击英国，他们是参议员陶格拉斯、史密斯两人，众议员周以德、华特两人，以及前任驻日大使格鲁一共五人签署。他们的声明痛骂英国，说英国对敌贸易，所有的文化标准以及所有的国家，莫不认为此举乃是最卑鄙的叛道行为！而对中共贸易者，事实上将强化自由世界的公敌；但英国也在反唇相讥。”

蒋介石不想听英国的反唇相讥，说：“只要美国大富翁骂英国是叛逆，事情就好办了。”ＯＫ俞却不知趣地说：“英国在回敬百万人委员会，。说他们吃不到葡萄便肯定是酸的，说他们其实自己都在想和北平做生意：说日本都不理他们那一套，。英国也用不着……”老蒋色变，摇手道：“由他们去吵，我们有我们的法宝！那就是联合国的制裁！”俞鸿钧道：“话是这样说，无奈有一个事实摆在面前，那是据旧金山进出口贸易领袖人物的报告，单单是旧金山一个地方，就有七百三十家对外贸易商，正在暗中对艾森豪威尔政府施展与日俱增的压力，要求美国政府即使不完全终止美国对中共禁运的话，美国也应该放宽禁运。他们坦白承认：他们要求恢复像一九五Ｏ年前、当旧金山海关计算在与中共贸易最后一年间自中共区输入九百三十万美元，对中共区输出八百五十万美元那种数额的贸易。”

老蒋咬牙道：“好，要他们和共产党做生意去吧！让共产党统治美国去吧！这种人哪像吃饭长大的？居然在这个时候坚持与中共贸易的主张！叶外长！”叶公超忙道：“是！”老蒋道：“自由世界在反共，美国有人却要亲共，甚至连艾森豪威尔都在做梦！你马上做两件事：一件是让董显光大使马上发表谈话，警告英国与美国，如果对中共放宽贸易甚至增加贸易，那就摧毁了西方在亚洲的影响力，非反对不可！另一件，想办法通知美国和我们有交情朋友，告诉他们，我吃不消白宫的对台戏，娘希匹这台戏再往下唱，你们美国把自由中国置于何地！”

叶公超垂手道：“是！”老蒋道：“沈觐鼎何日回东京？”叶道：“就这一两天了。”蒋道：“他这个驻日大使，和岸信介他们曾经有一度试探性的谈话，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报告来？”叶公超道：“因为不能代表一般意见，因此值不得浪费总统的时间。”蒋介石心头一沉，暗忖：“不能代表一般意见又是怎么回事？”当下决定召见沈某，同时作为返回任所的辞别。

翌日沈到，报告道：“这次回国，住了九天，即将回任，敬向总统辞行。”蒋道：“他们到底闹什么鬼？又说反对放宽，又说政治与经济分家，到底有什么打算？”沈觐鼎道：“岸相决定考虑与我们商谈一项文化协定，坚决不承认北平政权，”老蒋怒喝道：“我不爱听这些陈腔滥调！你不要兜圈子！”

沈觐鼎知道瞒不住，也只得倒透一口凉气，硬着头皮说道：“和岸相及其随从私人往返，是听到一些有关禁运，以至有关对我国情况的一些看法。”蒋道：“我想听的就是这个！”沈道：“他们显然中了中共宣传的毒，无形之闻，在为他们说话。譬如禁运问题，有一个日本记者就问我：难道台湾的对日贸易，就能解决日本的需要么？就是加上美国，老实对你沈大使说，一样不能解决日本的需要！在以前，我们日本喜欢说‘农业台湾，工业日本’，说的是台湾必须仰仗日本，而日本的工业又仰仗谁呢？东北！或者其他中国地方，可是决非台湾，也非美国。台湾的煤炭不够资格，美国的燃料日本吃不消。请问我们不和中国大陆贸易，岂非自找麻烦？”

老蒋道：“该留点面子！中日是有邦交的！”沈道：“是，也曾和他们说过，他们说并未忘记中日邦交，问题是请我们体谅他们的处境，而且现在不但英国放宽了，美国何尝不眼红？中国太大、太好，只要有可能，谁也愿意和他们做生意的。我就说反攻大陆之后再谈这个，不是更好？”蒋道：“说的是呵！”沈觐鼎至此无言。

老蒋诧道：“怎的不说了？莫非是他们瞧不起我们，以为我们不能反攻？”沈嗫嚅而言道：“正是。”蒋怒道：“又放什么屁！”沈硬着头皮道：“他们喝多了酒，自己在瞎聊，说根据他们的消息，自由中国如能反攻，那是奇迹，他们说东南亚各国政府和当地人民，以及日侨华侨，不管他们是不是反共，但一致对北平看好，认为我们与其反攻，不如不动，他们说用不着军事专家下结论，无论是谁，都可以看到反攻这回事简直不可能，说的话都很难听。”

蒋又怒道：“再难听我也要听！”沈道：“他们酒后胡言，不如不理。”蒋道：“我偏要听！偏要理！我这个人是气不死的！”沈硬着头皮道：“他们说中国有句名言，叫做‘撼山易，撼岳家军难’，他们改了改，叫做：‘取月易，取大陆难’，说是反攻大陆，比取下月亮还不容易！”蒋介石虽说不在乎，还是气得瘫软在床上，有如烂泥。众人乃皆辞去。

俞、叶抱怨沈觐鼎道：“你这位老兄，也未免太天真些。人家每一分钟都在哄他，人越老越像儿童，非哄不可，有一个驾驶Ｕ２高空侦察机的驾驶员陈什么的，就告诉他奉化蒋母王太夫人墓前还有义士上香，让他高兴了好几天。”

沈觐鼎在餐厅苦笑道：“或有其事，但要是我驾驶Ｕ２高空侦察机，在几万英尺天空中，也没有办法看到丛林之中，蒋母墓前，还有人在那里上香，如果是空中摄影，香火透过树林直冲云霄，那不是义士上香，而是有人在放火烧他的祖坟了！”三人皆笑。ＯＫ俞叹道：“这倒是总统自己告诉我的，今春曾有人自溪口来，说蒋母墓不但没有半点损坏，树木比以前还多。”又道：“何健家人也曾对我说，他们挖过毛泽东的祖坟，这回以为对方一定如法炮制，不料根本没动过，何家的人反而有点说不出口了。”叶公超道：“昨天见到谷正纲，他刚从美洲访问回来，用的是亚盟中国总会理事长名义，他说前天他出席一个欢迎会，曾经说过这几句话，说是今日美国所以能够成为世界反共阵营的领导者，为的是他们能够高度生产，以及推行社会安全政策的缘故。散会之后有不少人问他，大意是对于美国高度生产的后果不大清楚，美援的后果更引起他们担忧，因为这比做买卖还凶，并且认为美国的社会安全一塌糊涂，希望老谷坦白直言，说他对美国的捧场是否是肺腑之言？这使老谷很难答复，因此他很替中美邦交担优，他认为在我们两国之间，特别加上‘五·二四’风波，认为中美之间有一股巨大的暗流。”

ＯＫ俞抹抹鼻子道：“谁都这样想，谁都这样说，可是谁也没有办法。拿这两天的事情来说，魏德迈广播呼吁美国和苏俄绝交，他的广播稿，还隆重地收入美国国会纪录。可是在另一面，艾森豪威尔却主张对北平放宽禁运，你们说美国人听谁的话好？这两个都是军人，都是在美国有影响的人，可是他们自己意见的矛盾，有时候让我们做朋友的很难插嘴，怕无意之中把其中一方面得罪，得罪不要紧，万一要紧关头由于那一方面的得势而使我们万分狼狈，可划不来了。”

沈觐鼎道：“其实日本方面，对我们还有很不敬的事情，不便在老头子面前启口。例如那个廖文毅，居然利用日本向我们开炮，我们也没办法，邦交何在？还用得着问长问短吗？”ＯＫ俞道：“廖文毅这个人很无聊，他的实际作用不大，可是影响不妙。这又该回到刚才所说的美国态度上来了，中美之间应该没什么说的，但廖文毅的活动，谁都知道美国正是他的靠山，那又该怎么解释？以此类推，禁运也罢，放宽也罢，甚至‘两个中国’，考虑承认北平也罢，也难怪老头子心烦，好多事情都在意料之外。”

ＯＫ俞听出眩外之音来，低声说：“到底日本人还说了些什么？”沈道：“当然他们都知道礼貌，不过喝得差不多之后，个别的人也就无所顾忌了。特别内中有一个新闻记者，年纪不小了，在代表团里很受尊敬，是那家报纸的负责人，他有一次把我延进他的房里，说了一阵子话，说得我心胆俱裂。他说，别以为他已喝醉，他很清醒。正因为喝了几杯，他说他有话要说，否则骨鲠在喉不吐不快。他要说什么呢？他说他在二次大战末期，曾经在东北做过苏军的俘虏，因此不但熟悉中国，而且还热悉苏联。他说现在这两个大国都是共产主义的国家，他要我别生气，说他指的是中国大陆不是台湾，他说反共是一回事，中国大陆在朝鲜击败美国之后，一天比一天巩固则是另一回事，你不承认也罢，承认也罢，反正这是事实。我说你想说什么尽管说，我们是私人聊天。他说正因为这不是官式谈话，他要告诉我们几件事，以便好作准备。他说根据他对两个共产主义大国的研究结果，越来越发觉，斯大林死去之后，苏联已在向另外一个制度发展，那就是学习西方的一套，也就是越来越不要共产主义了。他把苏联工厂的情形，农庄的情形，特别是文化电影方面的情形告诉了我，说这个办法是资本主义的经营方式，那个办法又是资本主义的经营方式；这本小说是反对一切战争，有利殖民主义，那部电影又是强调要爱敌人，不必你死我活等等。在我来说是闻所未闻，那个记者就说：这样发展下去，苏联会有巨大变化，而这变化固然有利西方国家，但因为两个原因，恐怕西方也尝不到什么甜头。”

ＯＫ俞急问：“两个什么原因？”沈道：“他说，一个是苏联本身，那是共产主义的老祖宗了，虽然子孙中有人违反了祖训，但整个国家已经是定了型的，无论怎样变化，你总不能反共，因此西方不可能占领苏联。还有一个原因是中国大陆的崛起，他说他曾经研究过北平的一切，特别是毛泽东的著作，他认为大陆中国是有前途的，不但有前途，而且它的潜力大得出奇。打败美国兵，在朝鲜的表现已经了不起，可是还有更加不得了的事情在后头，那就是共产党的干劲，他说拿这些事情来告诉我，没问题，该是大煞风景的，但作为一个有气度的政治家，就应该客观地懂得对方的情形。他说他们有不少战俘从大陆回日本，几乎人人用眼泪来诉说大陆给予他们的优待而使他们感动，这都不是我们能够想象的。”

叶公超问：“他说要我们准备，又是指什么而言？”沈道：“那是到最后才点明的，使人泄气，但是他还一个劲儿道歉，因此教人也没什么可以说的。他说：不管战俘怎么说，都已经过去了，我们更需要目前的情形，而目前大陆的情形，实在叫我们反共国家着急！总的情形是大陆人口虽然多，事实上已变成一个人似的，无论做什么事，都能集中意志，团结一致，他说这就要考虑他们可以发展到什么程度的问题，而不能视而未见，听若罔闻便能了事。譬如禁运，表面上说起来有一套，例如我们所说所做的，好像自由世界对大陆加紧禁运的话，共产党就完了！事实不是这样。”

“事实难道相反？”ＯＫ俞道：“这个日本记者准是左派的？”沈摇手道：“不不，他的情形我知道，绝对不是左，而是右的。他说我们出动海军封锁，简直是笑话，中国海岸线这么长，试问如何封锁？如果给他们来一个反封锁，影响就很不好，那就偷鸡不着蚀了本，得不偿失。我们得到的是大陆渔船，失去的是民众拥护，因此你把大陆渔民连人带船俘到台湾，他认为这毫无意思。俘到几条货船，那更有给人讥为海盗的可能，他认为这算盘打不通，再说共产党是否真的投有海军，连他自己都不敢断言。而谈到封锁，最厉害的几年该是在延安周围的铁桶阵，结果人家用‘自力更生’四个大字便解决了问题！他说在那个时候，那个地区尚且如此，如今时易势移，他问我：封锁有什么用？”

众人无言。

沈觐鼎道：“问题来了，他说从一九五Ｏ年到今天一九五七年，自由世界对中共的封锁结果，反而使中共输出了禁运物品单上的东西，变成了这个世纪罕见的大笑话！于是我们不能不重新考虑一个问题，那是：是不是要继续封锁？是不是要鼓动大陆把自力更生的做法再往前推？是不是要在若干年之后，由中共将西方禁运物品单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在全世界抛售？而使我们大失面子？他说：实不相瞒，英国与日本主张放宽禁运，增加与中共贸易，不错，这两个国家或者加上法国等等，总的目的是做生意，是经济性的，但仔细一想，这也是政治性的，中共从外国取得了需要的东西，他们自己可以不用动手，这不更好么？我们绝对不希望把中共逼上梁山，变成了一个工业国；更不希望把中共‘置之死地而后生’，他们活了！比以前还活得痛快，甚至输出了原子弹！”众人闻言苦笑。

沈道：“这不是笑话，这完全可能！在莫斯科，西方的东西越来越多，但中国大陆不然。”

ＯＫ俞道：“我不相信，旁的国家情形，我们可能不清楚，因为这是外国，但是谈到中国，我们都不清楚，还有谁比我们清楚？今天的大陆，继抗日战争，二次大战和我们的围剿战争之后，民穷财尽，一片荒芜，要他们不求外国输入、不重视贸易，那简直是痴人说梦！我说那个日本人准是左派无疑！”

沈觐鼎苦笑道：“那人分明是岸信介的亲信，他的态度再明显不过，两个大字：反共！不过他另有一套，他说就因为为了反共，不能凭自己的想法去反，而要研究共党的动向，密切注视他们的发展，才是对的。他还对我说：别以为你是中国人，还做过大官，如今到台湾来了，总以为中国还是你们撤退那时光的中国，不不，中国大陆完全变了。拿‘自力更生’四个字来说，那是毛泽东在延安给严密封锁之后所提的口号，凭了这四个字，他们自己开荒织布，实实在在打退了封锁战，如今在大陆，又是‘自力更生’，但因为条件比较延安时期要好得多，他们的成就就大得多。他说每一个日本人从中国大陆回日本后，人人都说大陆希望大，我曾问过他们：是不是苏联的帮助大，因此便宜了中国的共产党？他们都否认，他们说最好我们自己去看，他们所说的，我们听了，会怀疑他们在帮共党说话。他们说没有一个国家，会有这种从上到下，男女老幼结成一个铁人的情形；也没有一个国家的领导机构以及各级领导人物，会把生活朴素得和一个普通农民、一个普通工人一样。他们说，他们所知道的国民党党员都有官架子，官做得越大，排场也越大；但大陆上完全不一样，凡是共产党员，都没有官架子，而他的工作、责任却要比一般人更多、更重、更艰苦，否则便不够资格做个党员。他们说拿打仗来说，国民党抓壮丁，举世闻名，但共产党如何呢？最危险的任务，最紧张的时刻，冲锋陷阵，跑在前面的便是党员，而不是一般战士，这个例子已经说明了一切，说明中共在全国任何战线上的情形，而不独是在战场为然，因此他说他痛苦地感到，亚洲的局面固然会有变化，全世界的局面也会因亚洲的变化而变化。不但台湾要有所准备，日本也一样。而他口中的准备，却不是打，而是和！他说越打越糟，越和越妙！”

叶公超道：“反对共产党而不谈剿灭，不谈打仗，这个人准是左派。”ＯＫ俞也道：“而且他所说的，无一不在为中共张目，我们应注意他对岸信介的影响。”

沈觐鼎道：“我也曾把您两位的意见对他说，并且也与他畅饮畅谈，得到的印象有了修改。我也曾对他的‘和重于战’予以反驳，指责他这个调调儿不利自由世界，他居然说我不懂得天下大势。他说，‘你这位大使，怎么没看清楚二次大战之后的国际形势？你以为一九三七年的日历还没翻完么？今年是一九五七年，你瞧你们台北都在闹“五·二四”大风波，亚洲、非洲与拉丁美洲各地动荡，你怎能不知道？这是事实，是民族独立运动风起云涌的事实，当然有些先生们是瞧不起这种运动的，但只要头脑冷静的人，便知道这股风向是很难阻挡的。’”

ＯＫ俞眉毛一扬，说道：“这倒是个问题，他怎么看法？”沈道：“他说：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地球上出现了一个苏联，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地球上出现了一个新中国，对不起，你们不喜欢听这个，无奈这是事实，那么，如果第三次大战发生，不知道哪一个国家要换招牌。当然，北平和莫斯科曾经提到了这一事实，我们自由世界也该正视这个事实。为什么风向是这样的呢？为什么我们的天皇也不再像战前的天皇了呢？当然这是一种进步，由君权到民主政治，可是自由世界的民主政治，在碰到共产主义以后，就像我们日本的相扑一样，两位大力士就开始了剧烈的角力。”

“在分别胜负之前，我们也该明白一项事实，那是民主政治所呈现的弱点，似乎正在扩大而非消弭。自由世界所有的经济危机，贸易竟争，穷富悬殊，殖民地或控制地区的要求独立自主，无一不使我们大伤脑筋。我们怎样驱使部队出战？老实说已够我们伤脑筋。战争残酷，我们大家已经打得很辛苦，目前并无侵略者攻打自由世界任何一个国家，请问自由世界又如何派兵出征？即使去了，拿朝鲜战争为例，十四个国家打出了联合国的旗帜，还不是坐下来签订停战协定？我想严重提出朝鲜战争的时间及其影响，当年尚且如此，这些年后，我们既不便动用联合国的力量，又没把握派兵消灭共产党，在这情形之下，能由联合国出面的可能不大，虽然说联合国已经丢过好几次脸，但是为了联合国的尊严，以及以后它的效用，最好别再碰它。可是，美国又怎能单独行动呢？它在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都曾和所在地政府及其人民，闹过不愉快的意见，问题极多，不管是什么国家，这说明了两点：美国的威望是在下降而非升高，美国一旦有事，相信能真正帮他忙的人便很少很少。”

叶公超对俞鸿钧苦笑道：“这倒是个问题，也难怪共产党说美国和它的友好国家之间，有着无可转圆的矛盾，这情形使人担心。我开始感到那个日本人的看法有点意思。”

沈觐鼎喜道：“对啦！我一开始也对他反感，越到后来越感到他的话有道理。”俞道：“那他的看法又如何？”沈道：“他说：如今之计，和平是最好的武器，打出这张牌来，全世界都会赞成的。你想：谁愿意再来一次大战呢全别说大战，小战也吃不消咧！兵凶战危，打仗有什么意思！‘杀人一万，自伤八千’，发动战争的一方，无论是怎样的胜利，他自己不可能避免伤亡。”俞道：“那共产党不是更凶了吗？他们要打！”沈道：“妙就妙在这里了，那个日本人说，他和白宫的一位首脑人物谈过这个问题，发现美国正在进行这着棋。他说今后美国的用兵可能这么用法：一方面大喊和平，不要战争，但在‘国际警察行动’的掩护下促使联合国派出一小部分兵力，用以对要求。民族独立的地区进行镇压；同时派出和平代表团这一类名堂，到正在发生小规模战争的地方，严令停战，使任何地区出现朝鲜型的场面，分地而治，表面上看来吃亏，实际是大占便宜，因为如果没有这一手，连分而治之的机会都没有，那岂不是自由世界的大损失？”

ＯＫ俞击桌道：“这种做法，即使适合自由世界，却不适合自由中国！你们两位想想：如果这些地方要保持分而治之，以美国为首的自由世界势力与以共党为主要依靠的各地民族独立势力各据一半，或者不是一半而是存在着两种势力，请问中国问题如何解释？我们在大陆并没有一半，有的只是台湾，那么任由两地永不变更的话，岂非取消了我们的反攻大陆，岂非变成了两个中国？”

叶公超道：“这是老头儿绝不同意的！”沈道：“我也对他说了，他说他知道我们不会欢迎这个办法，无奈美国要这样做，甚至已经有所安排。他们的理论简单，可是很沉痛，‘与其寸土无存，不如分而治之’，看来我们的问题要另案办理。”ＯＫ俞道：“我算是明白了，美国不愿意撤退在亚洲、非洲、拉丁美洲的力量，可又没办法面对这些地区的民族独立狠狠地打一仗，这才想到了‘和平’这个办法，这个办法是很妙，你能不接受和平么？除非是疯子才非打仗不可……”俞鸿钧沉吟久之，凄然道：“拆穿来说，那是变相退却。”

沈觑鼎忙不迭安慰他道：“深一层看，那是变相进攻，‘与其寸土无存，不如分而治之’，我以为这不是退却。因为在分而治之的时候，还可以利用时机，待机进攻芝再说美国中央情报局以及它的兄弟机构，从未放弃分化瓦解，收买对方人员的工作，因此这个分而治之的局面，表面上是静止的，其实却在暗中活动，我们也不必担心。”这当儿一阵嘻哈之声，只见蒋经国与几个美军军官走将入来，ＯＫ俞暗忖：“他也在和美国人打交道了，还不是为了台北那个大风波？”又见他们进人邻室，三个人笑了笑，叶公超低声道：“大概是拿来证明台北对美方人员仍然友好。”沈觐鼎道：“或许是巧合，他不是陪他们来的，他在这方面好象用不着这样做。”于是三人准备离去，但皆争着付帐，沈苦笑道：“谁也不用客气，京官不如外放，由外放的人付吧。”说得三人皆笑。

这当儿只见蒋经国迎上前来，笑道：“怎么就走？不请我喝一杯吗？”俞道：“你陪外宾去吧。”蒋道：“不用我陪，我是特地找你们来的，在门口一齐下车，就是这么回事。”说罢坐下，侍者将门掩上，小蒋道：“你们在说什么？”沈将三人所谈对他说了，又道：“其实我们还没聊完，那个日本人还有一段重要的话。”小蒋急问：“是什么？”沈道；“那是他们的苏俄问题专家，在莫斯科找到了不少具体材料，证明赫鲁晓夫领导下的苏联，正在大受西方影响；马列主义在苏联，越来越明显地有了束之高阁的迹象，而内中有一点值得注意的是：赫鲁晓夫很希望和美国联合起来，制住天下任何战争，希望到处是一片和平。表面上看来好像对美国不利，因为今日之下，唯有美国在国外拥有最多的基地。可是深一层看，这对美国大大有利！因为美国反正有了这么多基地、有了这么多兵，同时也有了不少特权，在这情形下而谈和平，也就是取消了所有民族独立运动和反殖民主义战争。那位日本朋友说：‘这件事情，值得自由世界的朋友放假三天，大大庆祝一番，因为简单说来，不许进行反殖民主义斗争，不许进行反占领战争的马列主义，其实质和自由世界的做法一个八两、一个半斤，实在太好！白宫中人还想给赫鲁晓夫赠送保卫和平的大勋章哩！’”

小蒋皱眉道：“西方合适的，东方不一定合适，我们也曾谈过了，两个中国千万试不得，这对我们来说，简直是一种打击ｉ还有，这一阵也曾听到几位敌情专家在谈赫鲁晓夫的变化，我却不清楚一个问题。”

众人无言。听小蒋在说：“卜道明对我讲过，根据各方观察，赫鲁晓夫的和平主张，看来北平是不敢反对的。北平如果胆敢反对莫斯科的意见，老实说这不能想象。我们自由世界当然希望北平因为触怒赫鲁晓夫而天下大乱；这有利于自由世界的反共，可是北平一直没有发表意见，这就使人不便就下判断，订出对策。”

蒋经国困惑地问：“可是不管人家和平不和平，对我们来说，和平有什么好处呢？他妈的第七舰队不帮我们反攻，我们在台湾一直和平下去，人都死光了，他只要赖着不走，和他妈的平！”

众人见他火气不小，俱皆无言；但想想他末了几句话，却有同感，不无凄然之感，四只手也就不约而同，一齐举起了饮料，惘然地喝了一口。小蒋见状暗叫不妙，如果有人将他所说拿到“大使馆”领赏，那“五·二四”风波甫平，发牢骚又会惹事，岂非自找麻烦？于是问道；“卜道明对苏俄问题确有研究，但他想不通：为什么赫鲁晓夫力主和平？因为按照共产党的理论来说，当资本主义势力还在落后地区存在的时侯，当地人就有可能反抗，就有战争。如果大叫和平，等于要被压迫的地区乖乖放下武器，对外来势力俯首称臣，那就不是共产主义理论，赫鲁晓夫继大骂斯大林之后，又进一步表现了他掘马列主义祖坟的作风，他说他想不通，你们可曾想过？”

沈觐鼎道：“这也是那个日本朋友说的，他说赫鲁晓夫反对战争，甚至反对任何性质的战争，并没有奇妙而高深的什么理论。他那班苏俄领导人，和斯大林时期完全不同。皇亲国戚、裙带关系十分盛行，贪污舞弊，买空卖空的情形也很平常，官儿做得越大，生活也更腐化，当然这不是所有莫斯科的领导阶层都是如此，可是既然当权执政者是那样，风气也就是那样了。于是唯恐天下大乱，唯恐自己的既得利益受到战火影响，那就来一个‘和平’吧，反正这调子人人爱听，人人会唱。北平虽然没有反应，但一九五七年还没过完，北平不可能没有反应，或许正在研究，或许有新对策，大家正在注意新华社的电讯。但在白宫，却变成了赫鲁晓夫的知音，因为唯和平论对今天的美国有很大帮助，可是对自由中国不利，这一点他也看到了，要我们准备。”

小蒋忙问：“准备什么？”沈道：“他没有说，我曾试探过几次，他不肯说。”

叶公超代答道：“我们都问过他，那个日本人并没明说。”小蒋急道：“那大家谈谈，这‘准备’二字作何解释？”众人俱皆无言，不敢开口。小蒋冷笑道：“是不是要我们接受‘两个中国’？那个日本人我知道，他是亲美派的中坚分子之一，是一个国际姑息主义者！”众人依然无言。小蒋心烦，向侍者要了杯酒，边喝边说：

“要我们准备什么呢？‘和平’、‘两个中国’，他们不打过来，我们也不打过去，”他抬起头来，惘然问道：“台湾不是变成养老院了？卅八年到台湾来的人，眼看着小的变大、大的变老，老的”他咽下两个字，长叹一声道：“我们不都是美国的朋友，而且是美国的好朋友，但弄不懂美国在搞什么名堂，你们几位不妨说说，反正今夜没事，难得在这里聊天。那个日本人的说法虽然是姑息主义论调，但不能因人废言，他的话值得我们研究。”又道：“而且看来还不简单。”

俞鸿钧不能不说话了，却又难以启口，也就强笑道：“这种说法，天天不同，我看可以注意，用不着过分重视它。我们要做的事情还多，犯不着为这些空空洞洞的事情紧张。”叶公超附和道：“这倒是真的，国际姑息主义者今天说这个、明天说那个，不妨注意它的发展，犯不着逐字逐句去批驳。”沈觐鼎紧跟着道：“那倒是真的。其实他们日本也是泥菩萨过河，自己问题重重，有什么资格批评自由中国？”

小蒋皱眉道：“可是他分明有所暗示，要我们面对姑息主义而作‘准备”分明在为共产党张目！我以为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我们必须打开这个僵局！”他还想说：“总统的身体，已经越来越坏了，即使再撑个十年，可是局势不变的话，我们的希望究竟是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前几年，我们的口号是世界大战将发生，因为非如此不足以激励士气，振奋人心，可是给人家骂我们好战、是没出息的家伙，非世界大战不能回大陆！”他喝了一大口酒道：“好，我们改了口号，叫做反攻大陆了，反攻大陆是我们自己的事，可是也要碰钉子，那我们说什么好呢？这么一个局面，终不能把我们变成聋子万哑子！四肢瘫痪者、吃粮不做事、等死！”

众人闻言稍感紧张，有口难言，又听他说道：“今日之下，问题重心似乎不在什么反共不反共，而在我们能不能反共了！这真是千古奇谈，共产党听见了，也会笑掉门牙！这真是岂有此理，这一段历史我们真难交代，到底我们还想活不想活？”

有一批“绅士淑女”自玻璃窗上掠过，俞鸿钧暗忖此时不岔开话题，再待何时？于是说香港来了些什么明星，日本到了些什么角色，满以为这位“太子”喜欢这调调儿，不妨把气氛缓和缓和。不料小蒋心事太重，却把这些话题转了方向，恨恨地说：“真是墙倒众人推，海外这批仁兄仁姊，如今胃口大了，轻易不肯到台湾来，如果一定要来，他妈的讨价还价，叫人真不耐烦！因为十月快到，照例办事，我让香港的人探口风，除了两三个老朋友之外，几乎没一个肯来！我可是气了个半死！我就说，告诉那些电影公司的老板们！如果不派明星来台湾，他们所拍的片子，休想在台湾放映，这下子，不见棺材不流泪，他妈的算是一定帮忙了！我就对他们说，帮忙不帮忙的，这是中华民国国庆，一件大事，他们敢不来，我们也不能绑票，没有办法，不过今后有些什么问题，可别找我！”

叶公超道：“何必和他们一般见识？”沈觐鼎也劝道：“这批唱戏的，来不来不必太什么。”小蒋道：“你们有所不知，电影明星人人认识，有他们，双十节就热闹起来，没有他们，就冷清清，这是一，再说电影乃教育工具，过去我们不大注意。如今大陆对这些花样特别重视，我们就不能不注意。”俞鸿钧叹道：“我赞成你的看法，可是对过分重视一点，未肯苟同。这批人来不来随便，不必勉强，否则抬高了他们的身价，犯不着。有一次那根老枪给抓到警察局，人家都认识他，问他为什么抽鸦片？既然抽了，在香港抽抽算了，回到自由中国来抽，不大体面。你道这根老枪怎么说？他说：‘老实说，如果我不抽这个，早已回北平去了，就因有这嗜好，不愿回去。’又说他的抽烟是‘御准’的，否则回到香港，再也不会每年十月为台湾敲罗打鼓，找人回来劳军庆祝什么的了，警察局长也只得放了他，还陪笑脸。老实说我就不喜欢这个人，这个人在香港敲诈勒索，无恶不作，替我们办事只会弄糟，不会弄好。”又道：“还有一个女的，那是警务处长告诉我的，十月十一怕有坏人混进台北，他们深夜查旅馆，想不到查到了一个私娼，而且还是香港什么界的风头人物，嫖客是个大老板，据茶房说，外国人叫她还得加倍，这还成什么体统？她也是打着什么劳军祝寿的旗帜来的，我就想不通这批人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小蒋苦笑道：“话这祥说，可是大有苦衷。”

众人多少知道一些小蒋的私生活情形，以及台湾为什么非把海外这批破铜烂铁充纯金的“苦衷”，也就无言，小蒋指指后面道：“有一批人在等我，我先走了。”小蒋既去，沈觐鼎道：“在日本，他们也曾问过我，说我们这样搞法，并不能大壮观瞻，相反很糟。他说有一个香港著名女星到日本美容就谈到过在台湾的种种难以入耳的经过就给，并说我们一定要几个‘自由影星’到台湾去，如果不答应，就给我们提出了很多恐吓，最后出动了电影公司老板。还不够，又出动了美国人作保证，保证他们这批人有去有回。”

俞鸿钧诧道：“他们并不是左派，要什么保证？”沈道：“说来复杂，香港电影界是有两个组织，一左一右，但在我们的组织中，绝大部分是无所谓的，有戏拍、有工作做，就属于这家公司，谈不上什么政治，他们中间也有一些这样的情形，可是究竟是电影界，大家都很熟，来来往往，也无所谓。自从美国注意到这个问题之后，对公司的压力忽然大了起来，美国还派专人到电影公司工作，政治气味这才浓厚起来。于是有些明星，有些以前属于左派公司，有些和左派公司的人是朋友，就不想到台湾来，因此出。现了美方保证的局面。这批人来了，我们当然要求他们发表谈话，大骂共产党，但是他们不干，他们有他们的一套，且不管他，但在日本和南洋一带所说，对我们就不大好听。”

叶公超问：“他们说什么？”沈道：“他们说我们简直在绑票！把几个大名鼎鼎的明星‘绑’到台湾，不但要他们劳军，祝寿，祝双十什么的，甚至还要他们发表反共演说，他们没一个肯干！有一个给我们的人拉到扩音机前，要对大陆广播，据说这位明星一头大汗，断断续续说了三句话。”

众人皆笑，俞问：“他说什么？”沈道：“据说第一句是；‘我是ＸＸＸ，第二句是：‘我在香港拍戏’，第三句是‘我很好。’当场的办事人气得没办法，也只好由他了。”叶道：“今年据说要大大庆祝，不知道这批人请到请不到？”俞道：“那一定请得到的，小猫三只四只也罢，一群两群也罢，反正只要打出一面旗子，我们也无甚苛求了。”叶公超笑道：“今天有人从香港来，说曾经在行前和一个大明星吃饭，那个明星对他说：‘今年十月，我可能应邀到台湾去，因为今年五月廿四台北的那场风潮很出色，使我对于台北的民族气节有了几分乐观，我会来。’”

俞鸿钧皱眉道：“太岂有此理了，怎么对我们教训起来？”叶公超失笑道：“这件事情，把我们几个忙得团团转，想不到在海外还引起了另外一种效果。他们拥护自由中国居然拿‘五·二四’作为基础，老实说这种人还是少来为妙。一来，岂不是又要增加麻烦？那晚上我肩上、背上挨了几下砖头，到今天还在隐隐作痛，看来吹风落雨的时候，还会变成风湿呢！”

沈觐鼎道：“这正是有利有弊的意思，大风波对我们不利，可是一般人听说我们也敢打美国人，对我们倒是刮目相看的。你们在台北不知道，我们在东京可是很清楚：韩战那几年，不但日本华侨都在高兴，说中国人居然胆敢和美国作战，这真是了不起！此外那些日本人也在高兴。有一天我穿了便服去北海道旅行，晚上在一家馆子吃饭，邻桌有个日本人就来敬酒，说：‘为你们中国人把美国兵打得落花流水而干杯！’又说：‘美国人在日本太乱来，我们日本人既然不能打他，你们多打几枪、多杀几个吧！’弄得我啼笑皆非！又有一次，也是在一个公共场所，我对一个日本新闻记者说，中共出兵韩国，是一种侵略的行为，想不到这句话也引起了麻烦。有一个日本人就笑着对我说：‘我怀疑你对任何问题的常识！我知道你是个大使，因此这种怀疑也就更甚！你看过世界地图没有？’我说我当然看过，他就大笑着说：‘北韩距离美国有多少路？人民中国距离北韩又有多少路？谁和北韩的边疆接壤？美国出兵北韩的目的是什么？’我心中有戒备，不想和他多说，想不到他说：‘我们日本人，对这个问题最清楚！我们那个该死的田中义一说，如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中国；如欲征服中国，必先征服朝鲜，之后居然有人相信他的疯话，这才使我们日本人落得个家破人亡，中国等地的损失更渗……’我知道不能说下去了，马上就走，一只玻璃杯落在我的面前，从此以后我就很少到外面去走。”他作结论道：“因此想不到台北的大风波，会在日本香港引起这么一种错觉，真是阿弥陀佛！”三人俱皆苦笑。

俞鸿钧打了个呵欠道：“我想回去睡了，这一阵，乱七八糟的事情，也真的够瞧。那天我去金门，见他们把地下弄成一个蜂窝，司令官低声对我说：弟兄们一天到晚在发闷，没事做就不得了，因此也只好叫他们做土行孙，拼命打地道，在地下干开了绣花工作。他问我这样拖下去怎么得了，问了我好多好多问题妥问得我烦透了。”

叶公超道：“对，人家都说金门的工事好，看来真的不错了。”俞鸿钧道：“那当然，自从金门驻兵以来，天天在做工事，做了这么多年，再做不好那简直说不过去。可是，我也在这么想：把金门工事做得这样精细，到底有什么意思呢？当然可以说：这是预防共党进攻，可是我问你：金门有多大？共党根本可以不要这个岛屿！”

又见俞鸿钧叹气道：“这是金门守军不分官兵的共同意见。另外一个美国军事顾问对我说：守金门是件最轻快的工作，同时又是件麻烦的工作，说它轻快，为的是根本没有事情可做，人家发炮都有日期表，但报上还没登出来的情形是：对方在发炮之前，还作广播劝我们及时躲避，安全第一！你说好不好笑？美国人认为对方炮打金门是政治性的而非军事性的，他们感到困惑，认为金门应该放弃，马祖也该放弃，可是蒋总统念说也不肯放弃，他认为如果有人非要他放弃金马，那简直是掘他祖坟一般，美国朋友也就不便再提。”

俞鸿钧的声音更低：“那位美国将军视察金门之后，归程中对我说：‘在台北，蒋总统对我说正因为不放弃金门马祖，吸住了共军多少多少万，但我看过金门之后，不得不告诉你：金马的情状与蒋总统所说相反：是他自己在那边给人家吸住了几万兵力，而不是吸住了人家几十万兵力，恰恰相反！”

三人相对苦笑，ＯＫ俞又道：“我就对他说：蒋总统守金马也是政治性而非纯军事性，希望他们谅解。他说：政治谁都会耍，问题是怎么个耍法。人家好像是个有钱人，摆多少万军队在沿海，面对台湾。他们有进可以攻、退可以守的做法，我们在金马的布防却是多余，但是蒋总统既然要把一家一当放在那里，也只好由他。”

沈觐鼎叹道：“金门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一次，东京有一个老军人对我说，他退休了，对近代战争的理论懂得很少。但他懂得金门的守军只能属于一种仪仗兵、属于一种装饰，一种变相的旅游区特色，他说他不清楚为什么自由中国要这样做。”ＯＫ俞叹道：“在金门战争的空气的确浓得很，可是士气问题也是严重得很，他们问题之多，出乎意料。本省官兵与来自大陆的官兵之间，实在火药味太浓！而两者的共同矛头，却又对准了美国顾问，那一次的两名美国顾问之死，后来查出有一个是给我们弟兄结果的，弄得很不好意思，这中间牵涉的问题也真不少。”

叶公超笑道：“我想起来了，那一次，美国顾问的尸体运到台北之后，一路上引起了我们军民的围观与嘲笑，他们光火了，找到总统说了一大箩，之后便公布了‘途遇盟军丧礼应立正致哀的规定’。”俞鸿钧忽地问道：“你们看这个‘亚盟’有没有苗头？老谷那天回来之后，吹了一大轮。”沈觐鼎苦笑道：“日本朋友对我说过，这个玩意儿只是纸上谈兵，他说画饼焉能充饥？他这个自称反共前辈的人尚且对它没有兴趣，他说一般亚洲人就更没有兴趣。或许在分配‘基金’时他没拿到美金，因此他对亚盟的攻击教人难以相信。他说这个会与其叫它‘亚盟’，不如称它‘亚盲’更贴切，因为这不过是美国大老板随便花几个钱耍的把戏，如果要能真正做到什么反共，简直太阳自西出！”

叶公超道：“也真是的，就说香港，参加‘亚盟’的人不知道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从何而去？来来去去没有人理，香港的老张对我说过：简直是开玩笑！代表团往往是两个，一个是我们开出去的，一个是香港当地搞的。老张说，人还没跨一步，笑话已闹了一大箩！而且还有更惨的，左派对这个会瞧都不瞧一眼，笑话也不要听，合了一句北方粗话，叫做‘老子不尿你！’你瞧这‘亚盟’有没有分量呢？老张又说：那个名单终于定了下来，当然去不成的也就‘补偿’了一些‘损失’。可是去成的呢？开出名单一看，只见：团长一名，副团长一名，秘书长一名，下面没有了！或者是正副团长各一名，团员共得一二人，老张问我这算什么编制？”众人俱皆苦笑。

叶公超道：“而再看人选，老张说这更是岂有此理！譬如那一次，团长是个连我们国民党人都闻之作呕的家伙，这算什么玩意？而副团长呢？又是一个著名的‘伸手大将军’，跑哪里就向哪里要钱，合了一句广东话，叫做‘神憎鬼厌’！而两名团员呢？一个是据说当过共产党的，老张说如果真有其事，这个人还能代表什么？我们国民党不大注意什么，可是共产党最讲气节！我们不能因为政敌而否认这事实，死在老张手里的共产党员已经有好几个，他说他佩服，这没办法，只好佩服，如今那个自命当过共产党的人也要做代表出席‘亚盟’，这个人在香港乱七八糟的私生活且不说它，谈政治老张要问他能代表什么？他说他连共产党员都能出卖，还谈得上什么气节？可是美国人就喜欢这个，他说他好在有几个钱养老，每个月吃吃利息，否则他饿死也不找‘美援’！”

俞鸿钧这当儿忽有所感，叹道：“总得找个机会，对老头子说一声：类如‘亚盟’的代表人选，今后也该重视其事，别教人家笑我们。”沈觐鼎低声道：“还是别对他谈为好。我发现，或许因为心境关系，他的脾气一天比一天厉害，避之则吉万再说‘亚盟’这玩意，名义上是反共的，实际也真是反共的，可是决定权不在我们手里，对他说没有用。譬如有一次，香港代表又闹双包，这两个王八蛋有美国撑腰，怎把我们瞧在眼里？有一天，团长副团长发火了，美国方面欣赏一个美国通讯社记者出身的家伙，他就邀请另一个受东京重视的家伙参加，心想这一次我可骑在你脖子上撒尿啦！想不到那个家伙也有一手，说道：‘我是特邀代表，不必参加贵团，我们会场见！’却又讽刺他道：‘你这团长可真过瘾，除了团长副团长，团员只有两名！打起麻将来正好一桌，一个不缺，可真热闹！’那家伙也不含糊，还敬他道：‘你还威风，特邀代表，哈哈，一人之上，一人之下，上上下下都是你一个，你这个孤家寡人可真热闹！’这么着两人吵了一架。到得会场，那个团长便发表反共谈话，说共党在香港有经济攻势，利用香港赚外汇什么的，以为很是得体，那个特邀代表就当面开销，说他没有常识！他说他的反共谈话简直在为共产党张目，是助共而非反共。他间他强调共党输港东西太多，赚钱太多，是不是有意宣传共党非但没有破产，而且香港的贸易收入大增。，是不是证明共产中国五谷丰登？是不是要‘亚盟’大喊毛泽东万岁？闹了个不亦乐乎！有些外国人从中劝架，也给挨了几下，说是外国人不懂得反共，中国才落得这般模样，外国朋友也就动了气，光了火，骂他们两个又如何如何，反正很难听，说他们几个都在卖什么股……”

叶公超急忙制住：“这些事情，真所谓亲者痛而仇者快，不宜张扬，不宜外传，我们也不必谈下去了，万一窗外有耳，传到海外，给那些嚼舌头的写在报上，岂非大家没有面子？”众人于是起立，各自散去，

那蒋介石在官邸休养，表面镇静，却是一肚子凄苦，对儿子说道：“儿呵，都说美国科学昌明，医学发达，连你母亲脸上的‘电车路’（指额上的皱纹）都可以治得无影无踪，可是我因为怕他们手下无情，去看病反而丢了老命，就在台北受苦，你说我去医病真有危险么？”

蒋经国其实明白，如果他去医病，别提人家有无阴谋，就拿长途飞行来说，便要他的老命。当下笑道：“那是不会的，自由中国乃反共先锋，他们不会如此无情。可是根据美国消息，也真有一批人对我们特别不开心，因此阿爸还是在此医治，一动不如一静。”又道：“刚才他们有人来找我，希望我到美国访问一次，我已经答应考虑。”老蒋道：“反正你去过一次，平安无事，再去一次也无所谓，不过这个时光要你去，‘五·二四’风波不算完全渡过，可知道他们的用意？”小蒋摇头，说道：“好在明天那人还要找我，问清楚再说。”

翌日那美国人当真如约晤蒋，一口中国北方话，说得比小蒋的普通话要地道得多。那人道：“实不相满，这次是中央倩报局特邀阁下访问美国，有两件事情和阁下相商。”小蒋道：“愿闻其详。”那人道：“台北风波非常不幸，但这是一场误会，今后再也不必提了。”小蒋道：“那倒顺便请教，贵国军人在华地位协定问题，何时可以谈妥？如果这个协定早就谈妥，台北风波也不会有了。”那人道：“我是非常抱歉，因为这个问题不属于我的业务，也就无可奉告。”小蒋碰了一个钉子，也只得苦笑着问道：“那么是两个什么问题？”

那人低声道：“当然是反共问题。第一个，阁下出身莫斯科的共党学校，却在自由中国干反共工作，这使我们非常高兴，因为唯有这样的反共者，才能发挥最大火力，敝国想听听阁下的经验之谈，作为中央情报局等等机构的重要参考，务请勿却！”

蒋经国暗忖：“这是顶帽子，却不知戴在我头上有些什么花招？”再听那人道：“第二件事，我们中央情报局以为：今后反共，与其说是军事第一，毋宁说是特工第一。可是打仗并不容易，打仗而欲求击败共党更非容易。既然如此，那就换个方式，明的不成来暗的，或者是明明暗暗一齐来，我们对反共这件事，总不能坐在那里等待奇迹，而必须采取行动，阁下以为然否？”小蒋大点其头，忙说“是是。”

那人又道：“既然目前的反共以特工为最合适，中央情报局希望自己充实人力物力之外，也能充实贵国的特工设备。重庆时期，‘中美合作所’成绩极好，杀死共党无数，今后除了加强贵我特工合作之外，对充实贵国特工装备一项，也该具体谈谈。可是这件事既不能见诸于报，也不能公之于世，双方非面谈不可，于是敝国很想邀请阁下前往一谈，谅不见却。”

蒋经国暗忖：如此一来，自己手下那个机构，岂非要全部对美公开？感到不妥。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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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互相挖苦 谍报人员丑态百出 互相埋怨 禁运政策不攻自破

当下小蒋虚晃一招，说:“敝国反共机构，历史悠久，牌子最老，花式众多，货色地道，如能进一步获得美援，实在是敝国之福。不过家父微感不适，需人照料，成行日期愈迟愈好。此外贵国如此热诚，不知道我们应该事先做些什么准备工作，也得请阁下指教才好。”那人笑道：“令尊大人政躬违和，我们毫无所闻，抱歉良深！想令尊大人在此居住颇久，亚热带气候对他是否合适，不能不予注意。如果需要换换环境，易地疗养，特别是找一个权威医生，找一个设备完善的医院，鄙意不如暂去美国，较为相宜。”小蒋忙不迭谢了，那人又道：“未知令尊大人病情如何？病因如何？”小蒋道：“不过是伤风感冒，不甚要紧。”那人道：“非也非也，老年人越是小毛病，越要特别重视，否则容易耽误病情。”见对方绝口不谈赴美诊治，只得改变话题道：

“阁下行期，自当遵命愈迟愈好，不过所谈内容，以及阁下所作准备，恰是不多。敝国想了解的是、贵国特工机构目前共有几个？如有一个的话，究由何人负责？如有几个的话，是否并行的而非隶属的？本省之内，特工机构何人主持？范围如何？军、政各界是否分门别类、各自为政？抑或中央集权，统一指挥？”

蒋经国咽口唾沫，听他续说：“而在省外也即是在国外，特工活动又如何分配？根据以前所了解的。贵国对此分为大陆、港澳、南洋，以及欧亚等洲各国几个部门，如今有无调整？特别是特工人员的发掘、训练、分派、检查、奖惩等等情形，是否与以往相同？特工人员所用电台、机械、伪装、伪件、爆炸品、人民币等等，是否像以前一样？需要敝国大量补充的是些什么东西？希望阁下编造详尽名册，与敝国交换意见，达到积极反共的目的。”边说边笑，“状极诚恳”，又道：

“除了各项设备使用物品外，特工活动的方式与方法，也该好生研究。譬如说，贵国的特工活动，除了台湾，是否仍以港澳东京为重要地区？如果有所改变，那么那些地方能取港澳等地而代之？如果并无变动，那么利用上述地区有无困难？有无新近增加的便利条件？贵国是如何进行派遣、如何到共区进行活动的？凡此种种，敝国亟欲了解，以便改善敝国的特工活动，并且充实贵国的反共活动，谅不见却。”

老蒋闻道美方如此这般，惊喜参半，叹道：“如此说来，那不是一家一当，都得告诉他们了吗？”

小蒋苦笑道：“也真是这般情状，我们这方面的秘密，乃是我们的机密，多少要留下一些，如今他们可是什么都要，好不难办。”老蒋道：“我们以不变应万变，他要什么，给他什么，只留下极其重要的一部分，也就够了。儿呵，这件事情来得快，来得怪！事先未有所闻，时间又在‘五·二四’事件之后，不能不防。从好的方面看，他们大概也已看到：时至今日，除了展开特工攻势，反共阵营实在没什么花样。娘希匹论军事进攻又不敢打过去，论经济封锁又各怀鬼胎，政治方面又表现不出什么来，于是剩下个特工活动。”

老蒋喝了口参汤，抹抹嘴道：“从坏的方面来看，既然目前自由世界的反共独沽一味，他们就想完全抓在手里。他们拿走了我们最重要的东西，我们就永远硬不起来，对我们无论怎样难堪，我们也只能逆来顺受，由他安排，你说可是？”小蒋应是，安慰他道：“好在这件事我们多少可以作点主，阿爸不必操心。那人找我的时候，态度倒也诚恳，不过不能不小心应付。或者不去美国，和他在此商谈，想来是一样的。”老蒋道：“那不妨和他商议，看看他们的态度如何？”

过得几日，小蒋邀请那人郊游，顺便在淡水一幢别墅中密谈，先把意思对他说了，没料到对方一口应承，笑道：“阁下既嫌旅途劳顿，那就在台北谈谈也行。人名名单和物品名单可以慢慢地来，其他各项随便谈谈，阁下以为如何？”小蒋没法不谈，便道：“那就遵命。”于是乱扯一通之后，那人言归正传道：“如今特工活动，最最重要的在于港澳，你们如何进行？不妨随便谈谈。”小蒋笑道：“谈到香港，贵国比敝国方便得多，所知道的事情也特别多，贵国的总领馆规模之大，世间罕有，敝国相形之下，真的是大巫与小巫。”

那人大笑，又道：“英国承认北平，对贵国直接活动增加麻烦不少；但英国又追随我国，因此对贵国在港活动，间接帮忙很大。话如此说，贵国有些活动，我们就不大清楚。可是把人民币改在台湾印刷，我们都非常赞成。如在香港印刷，容易露出破绽，事实上也曾查获一次，这对我们很是不利。因为人民币既不能出口，又不能入口，居然在港印刷，这就无法隐蔽我们的计谋。你想，我们如将大量假人民币从海上带去，从邮件寄去，乃至通过种种方法寄到大陆，势必引起大陆的经济崩溃，如果人家知道是我们在捣鬼，反而使他们振振有词，因此移台印刷，这个办法顶好！”

可是那人又道：“假人民币的印刷地点改在台北，相信东南亚其他地区之中，也可以增加一个‘造币厂’，但这件事你们不必管了，由我们另外研究，反正要共产党经济混乱。可是你们在香港搞出来的什么‘人民币市价’，看来并不重要，因为人人知道人民币是既不能带进、又不能带出，那么香港的人民币从何而来？就使人家莫名其妙，说不定因此拆穿了西洋镜，人家会说：原来在香港出现的人民币是假的，不能带出带进而居然有了‘行情’，那准是反共的玩意儿，千万别去上当，买进了人民币却不能用！”

小蒋失笑道：“我们的人，却没有如此考虑过。”那人又道：“还有一点，上个月我在香港，特地找到人民币研究了一下，感到不妥。不妥之点有二：一个是行情。我们时常说人民币贬值，而最大的证据是香港行情表中的人民币比值天天往下跌，从表面上看，这种做法很是过瘾，把人民币弄得一钱不值！可是从实际问题来看，这种做法大有问题：凭什么人民币行情在香港天天往下跌呢？香港不应该有这种纸币出现，因此随着人民币来源的怀疑，使人一望而知是一种反共游戏。还有，你说人民币天天跌，没人要，贵国在港出版的报纸说人民币贱似泥，没人理，可是人家会反问：在香港，怎可以拿人民币买东西？台币不是一样不能买卖？于是这种讥讽就失却了根据。此外，银行汇款，人民币对港币的汇率自从那年调整之后，一直没有变动，不管共产党的经济情况如何，反正这是个事实，于是如果有人看了贵国的报纸消息，跑到银行去汇款给他们的家属—这一点很难用来反共，因为一百多年来，海外华侨以及港澳居民汇款给他的大陆家人，乃是一种习惯，我们不谈这点，而是说他们发现人民币汇率没变，那你们的报纸岂非变成造谣了吗？这样做很不划算。”

小蒋笑道：“真对不起，我们忽略了这些。”那人又道；“还有，那是关于人民币的纸质与颜色。印钞票，在你们是拿手好戏了，可是伪冒人民币，就不应该马马虎虎，总希望真能混到大陆使用，可是你们伪印的人民币，纸张与颜色都有问题，和真的人民币有很多不同之处，那就太假！希望你们下次开印前，能够设法找一批真的人民币作蓝本，这才不致有太大距离。”

小蒋道：“那方便，那方便，到广州找一批面额不同的人民币随时可以找到的。”

那人道：“你们的人，到广州来来往往，真的很方便么？”小蒋沉吟道：“当然也不能这么说，不过对方的入境问题非常简单，出入大陆毋需申请，因此相当方便。甚至方便到在填写‘回乡介绍书’时，随随便便写一个探亲或者游玩，都无不可。”那人大笑道：“如此说来，你们的‘大陆是铁幕’之说，可就立不住脚。”小蒋也笑，又说：“不过‘铁幕’之说，并非我们‘发明’的。”那人也笑。

笑了一阵，那人道：“根据广州所发表的反间谍新闻。不管你们或者我们派去的人是背叛了我们，或者给他们抓住，乃至枪毙，都有详细的过程，而你们则一口咬定是共党屠杀无辜，是么？”小蒋道：“那当然如此，我们绝对不承认这是特务，而是香港良民，非如此不能打击共党，非如此不能揭露共党的凶狠。”

那人微笑道：“将来能不能改变？”小蒋斩钉截铁道：“当然不能改变。”那人笑道：“那你们的做法，大成问题！”小蒋诧道：“这个还会有问题？”那人道：“我看不懂中文报，但有专人翻译，因此有些事情我也知道。譬如最近你们一个什么节，你们几家党报发表了一批相同的特稿，总的题目记得是对被共党逮捕的特工公开追悼，目的在于为特工活动打气，用意倒是不坏。”小蒋道：“过奖过奖。”那人道：“可是给我找到了不少马脚，那就不妙。”小蒋惊道：“有何漏洞？”那人道：“不但有漏洞，漏洞还不只一个。譬如说，三年前，广州发表某甲是去自台湾的特工，当场被捕枪决；而在当时，你们就口诛笔伐，大骂共党枪毙某甲，乃是如何如何可恶等等，可有此事？”小蒋道：“有有，此事甚多。”

那人皱盾道：“而当某甲被捕之后，共方公布罪状时，把他如何在爱群大厦发传单、如何在什么公园放炸弹的情形一一公布。”小蒋道：“我们都读了。”那人道：“你们既然读了，又一口咬定这是共党的屠杀无辜，那么对于他们的行动如何解释？因为一般人如果反共，不可能印刷大批传单，更不可能找到炸弹的。”小蒋笑道：“我们指为人民出于义愤，因此自觉自动地反共。”那人笑道：“那好！可是就在前天，你们报上那个公开追悼特工特刊之中，某甲的照片也登了出来，与广州公布的一模一样；某甲‘激于义愤’的特工行动也给公布了出来，和广州公布的也是一模一样，请问阁下，这算怎么一回事呢？”小蒋忽地双颊发热。

于是那人笑道；“这么一来，你们所作所为，那几个特刊全部公开出来，势必产生反效果。反效果之一，在于你们派去的人，几乎非死即叛，没有几个发生反共作用。反效果之二，在于你们开始时否认，到末了承认，这既证明我们对反共一事，实在没有办法，又证明你们是在撒谎！”那人怪笑道：“撒谎无所谓，这也是一种战术，无奈撤谎而给人家看穿，这个谎就撤得很笨，会使人家不相信你们其他的事情。”

小蒋困窘地强笑道：“好在不多。”那人道：“这种事情，老实说不用多，一次就够了，拿这次的追悼特刊为例，老实说做得很不聪明，何况又连带出其他的破绽？”小蒋龇牙咧嘴，很是难堪。那人便道：“例如五年前有个叫做某乙的人，派进大陆，但他的下文如何，你们并不清楚。何以见得？我也是在追悼特刊上发现的，你们说他死了！可是真的死了么？”

小蒋无言。良久，他知道瞒不住了，强笑道：“我们不过是在进行一种‘战术’，心理作战专家是知道的，知道某乙未死，不过不能再为我们所用了。”那人皱眉道：“我们早知道某乙向中共投降。我们所以知道，并非专人调查，而是他自己在报上发表了洋洋数千言的谈话，无非什么‘洗心革面’等等，你想，这岂不是自掴耳光……”扯了一阵，那人道：“记得一江山之役那次，当时你们的决定太快了。我们知道一些真实情况，因此风闻你们要开追悼会，并且断定守军已经‘全体壮烈成仁’时，曾经有人告诉你们做不得！因为这不比旁的，万一对方将所俘人员予以优待，并且使他们在电台广播、报上谈话时，你们的宣传就面临重大的挑战，也因此会受到重大挫败。当然，你们正在追悼的一江山负责人在共党报纸上发表了谈话，同时又在电台上广播，死人活回过来的笑话，你们并不是创始者，但后界严重，这玩笑开不得！”

小蒋唯唯，强笑道：“幸而我们还有补救之道，那就是封锁消息。共方的宣传，在自由中国没有影响，这一点可以大请放心。”那人道：“这一点我并不相信，阁下不必紧张，并不说我在指你当面撒谎，而是说你们的封锁已不可能。论广播，今日台湾偷听共党广播的人，上自大员，一下迄小民，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你们电台所播的节目之中，有不少京剧就是共产党的！当然内中并无政治性，不过由于你们节目的贫乏，‘借用’了他们的广播，变成了自由中国反共电台的精采节目，你说这件事情说明了什么？”小蒋。一头大汗道：‘真有此事？我一定要查！”

那人将手一扬，笑道：“用不着查了，查来查去，查出来的是你们自己的内部什么，而无助于反共。他们这样做，为的是电台节目，并非为什么政怡活动，你枪毙他不但没用，反而引起更大的反感，为的是他们不过拿共党没有政治内容的节。目来供应台湾的听众，当然这祥做很不好，可是反映了台湾文化娱乐的极度贫乏，查出来对你们毫无好处。我还想说一说其他的漏洞。”

小蒋作恭听状，那人道：“偷听大陆广播，刚才说过了，这是你们无法弥补的漏洞。可是还有严重的是：从日本、香港、新加坡、马尼拉、金边等等地区到台湾来的客人，包括来自美、英国等等地区的客人，他们的所在地，可能看到共党所出的报纸杂志等等印刷品，你想想他们到达台湾之后的那种‘耳语运动’，它所发生的后果会怎样教人吃惊！”

小蒋忙道：“那不会，凡是从那几个地方来的，都是我们的朋友，对我们有利无弊，你可以放心。”那人诧道：“是朋友就什么都对你们有利吗？不见得吧？譬如今天的北平广播中，有一个什么大工厂落成了，新华社一定会发稿，好多地区的报纸也一定会刊登，而我们的朋友一定会看到，好，他们看到了，和你我一样，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有点不自在的，我们希望共产党一天比一天坏。可是他却一天比一天好，连这么重要的重工业都能弄起来，这使我们太失望了！可是这种消息一旦传到台湾，台湾人怎样看共党？你们的官员又怎样看共党？这后果难以想象，因此我说你们的封锁其实并不能解决问题。”他烦躁地点了支烟，苦笑道：“而且也不是我们可以帮忙解决的问题，只有你们自己振作起来，才可以抵消这个严重而无形的问题：”

蒋经国暗忖：“他妈的你们未免太欺侮人了，分明在拉我们的后腿，掘我们的祖坟，夺我们的政权，赚我们的大钱，反而猪八戒倒打一耙，说我们不知道振作，真正岂有此理！”再一想：“是不是有人告密，说我们私生活……”却又想到：“那你们的私生活比我更糟，你们就不要振作了……”

那人见小蒋无言，又道：“还是再把题目拉回来吧，那个利用香港问题，你还没有说完。我们想请问的是：你们怎样寻找新的特工？这批新血从何而来？”小蒋不想详告，可也不能不敷衍敷衍，就说：“这个，说起来很复杂，大体来说，我们有非常方便的条件。”

那人道：“你们怎样方便？”小蒋道：“香港的教育界，与其说是英国人在管，不如说我们也在管！那边有很多学校都和我们有关系，有专科以上的学校，也有幼稚园和小学。我们选拔特工新血，一部分就在我们的学校里进行，非常方便。‘九龙事件’之中，我们有不少男女学生，都参加了这次反共活动，人数不少。不过选拔特工，可不能马马虎虎，必须在这中间百里挑一，甚至千中选一。”那人道；“这批年轻人可靠么？”小蒋道：“当然可靠，因为我们的学校都是反共学校，英国人并不过问这花招，我们在学校里挂青天白日旗、在双十节扩大庆祝，在每一个课堂里挂上成串的国旗党旗，孙中山遗像和总统玉照，给每一个学生的政治教育非常强烈，简直和台湾一样。”

那人诧道：“香港政府真的不管？”小蒋笑道：“当然要管，但管的是左派学校，那文章就多了，且不说它。在我们开设的学校里，董事会中大都是本党老党员，大都做过大官；而校长教职员，也大都是我们的老部下，百分之百的忠贞，没有问题。此外我们派在香港的特工，他们的子女也在我们学校读书，这一类的年轻人，选拔一些，好好训练，相信不比美国货逊色。”那人不断地点头道：“那倒是真的，从小就训练，比长大之后训练要好得多。”又问：“那这些新血的家庭情形如何？”小蒋道：“他们的家庭情形，大多数是我们文官武将的后辈，或者是一九四九年从大陆逃出来的大地主、大老板的后代，他们的反共情绪，据我所知都很不错。再说我们在这些学校里，几乎都有‘三民主义青年团’或者‘反共抗俄青年救国团’的组织，把他们‘正规化’了。”那人笑道：“那真有意思，伦敦承认北平，可是你们在香港却另外建立了一个王国，这个我们应该向伦敦道谢才是。”

小蒋叹道：“那倒用不着，因为伦敦对我们的态度，越来越不友好了。‘九龙事件’中，我们的人或死或伤、或逃或捕，数目很大，特别是十四Ｋ党。我们的人对英国人说：国府在港反共，你们应该支持，何以反而如此对待？”那人道：“问得好！”小蒋道：“可是他们的答复就不妙。他们当然不是官方答复，官方在某些情况之下就会拉下脸来，通过一个小小的官儿，对我们的人说：‘你们自己倒霉，不应该连累香港也倒霉。万一你们闹事越闹越大，北平受不了，那连香港当局都会受牵连。’因此他们要我们适可而止，英国人已经不肯帮忙。”

那人笑道：“这个你们大可放心，‘香港是我们美国的天堂’，英国不肯帮忙，我们美国必然帮忙，你们在香港政府所拿不到的种种方便，我们美国会加倍给你，这就是我们想请你到美国走一趟的重要内容；研究反共！在这里谈当然也可以，那我想请问：你们的特工训练，又是怎样进行的？”

小蒋暗忖：“告诉他们一些，谅无大碍。”便道：“我也不怎么清楚，听他们说，凡是在香港参加的，我们第一步工作是灌输反共理论。”那人问：“是台湾的教科书吗？不不，是你们出版的那一套反共丛书吗？”小蒋道：“不，另外有些辅助读物。”那人道：“那就对了，据我们所了解的，你们出版的反共读物，受到欢迎的很少很少，简直没有。我们曾经对你们党校的毕业生有所测验，发现他们对反共理论格格不入，对孙中山的‘三民主义’还算懂得一些，对其他的就谈不上什么印象，这情形不大好。”

小蒋暗忖：“我阿爸找人写了这么多反共理论，却不提一个好字，未免目中无人！你们国务院出版的东西难道就有人欢迎么？美新处印刷的东西一担一担打纸浆，你可不知道，我也懒得和你说哩！”

又听那人说道；“第一步是灌输反共理论，第二步又如何？”小蒋道：“第二步该是个别训练了。为了保密，我们把训练放在不受人注意的地方进行。香港的人对政治没什么兴趣，反共不反共都无所谓，这有好处，也有坏处。最大的坏处是告发我们的特工活动，因此除非自己租一层楼训练，就很难保密。可是租一层楼也不妥当，总是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给人家看见很不好，人家会问为什么这幢楼里的人是这样神神秘秘，为什么又都是新面孔？那就不合适。于是有人想出一个办法，租公寓。”

那人问：“公寓？”小蒋道：“我也不清楚，只知道香港的公寓和我们所知道的公寓是两回事，那是变相的娼寮。一天一月固然可以租，甚至几小时也可以租，我们便利用公寓进行训练，告诉那些新的特工，怎样使用显形药水写情报，怎样设立秘密电台等等。可是那个爆破就不能利用公寓了，只得到郊外去，假装郊游，弄辆车子，随便找一个冷僻的地方，不论山上或海边，就这样训练了好几批人。好在这爆破不过是告诉他们怎样点燃，怎样拨时针，比较简单，否则就麻烦了。”

那人问：“何人主持训练？”小蒋道：“当然是可靠的人，有几个在我们这里已经干了几十年，在戴雨农生前就是教官。”那人道：“请开张名单来，香港地址也得写上。”小蒋心头不愿，也只得一口应承了。听他说：“今后如有必要，香港那个训练我们可以帮忙，全部经费由我们开支。”小蒋暗叫苦也，却又不敢抗拒。又听那人笑着说：“几天以前，我曾听到一个故事，非常有趣，据说从大陆来了一个师长级的干部，到了香港，准备把大陆的许多情报，一件一件卖给你们。”小蒋喜道：“确有其事，贵国对他的情报很感兴趣，曾经希望由我们介绍，将此人介绍给你们直接联系，未知你们已经见面没有？”那人笑道：“请你先告诉我，这个‘师长’和你们发生关系的经过如何？”小蒋道：“提起这件事，家父更是兴奋。家父以为贵国似乎不大重视我们的情报，独对这个师长是例外，因此大为赏识。说到经过，也很简单，那是此人到了香港之后，曾设法托人寄信来台，当然这封信是专人带来的，除了他自报履历还有共军中重要人物给他的信件，都是影印的，为数在十封以上，而且都是命令，都是军事调动的命令，我们拿到一看，以为是假的，经过多方研究对证，发觉无论是日期、位置、任务，乃至部队首长的签名，竟然都是真的。这下子我们当然非常高兴，同时也相当紧张，怕他在香港出乱子，弄不好给香港方面抓走了，那对我们就是一个损失，于是邀他到台湾来，想不到他不肯来。理由是他所干的工作，只有香港合适，除了香港，更无其他地点可以代替，共区的重要情报，除了设法带到那边，难道可以送到台湾么？还有，他说他不愿到台湾，明知今天的台湾对他不可能再有危害，但国共这么多年杀来杀去，他总是不大放心。这两点理由很好，我们也就不勉强他，由他在香港，另外派一个地位比他还高的人和他保持联系。”

那人道：“到底他有些什么特点？”小蒋道：“主要是共军调动，各军区番号、人数，配备等等，有出乎意料之外的详尽。”那人问：“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可以取信于人，使人深信不疑的？”小蒋道：“我不便全部透露内容，反正是这样：正因为他干过共军师长，是个老干部，因此上上下下，他认识的人特别多，内中有一个世界闻名的共党军事负责人，每一两个月便有一封信给他，换句话说，这个人的效用不但限于他本身，我们还可以钓到更大的鱼。”

那人冷冷地问：“之后如何？”小蒋道：“之后，我们就要他经常报告共军动态，而他也按时托人送来，并无耽误。”那人问：“情报内容是军事行动，你们可曾复证？”小蒋道：“那就不大方便了，譬如说某军某师从华东到东北，我们就没有必要去复核，除非发生战事，情形不同，就该核它一核。”那人笑道：“我想你核一核，之后这个师长先生又如何？”小蒋道：“我们就在几个月前邀他来台湾一叙，家父曾亲自接见，和他共进晚餐，你知道那是最高的荣誉。饭桌上他对共军情形了如指掌，一清二楚，家父还额外奖励，希望他回到香港，再把那个军长找来，钓条大鱼。”

至此，那洋人起立，伸了个懒腰道：“那我告诉你吧，如果你相信他的话，别说军长，连共军总司令都能找来！”小蒋见他话中有刺，不禁色变，惊诧道：“难道是假冒的不成！”

那人坐下，跷起一条腿，说：“难道是正牌的不成？”小蒋道；“这可怪了！一来此人所说都有根据，我们的敌情专家也考过他好几次，并无一字破绽；二来为时已久，你们也已和他取得联系，却未闻有什么问题，何以你对他不能信任？”那人透了口气苦笑道：“如此听我道来。老实说，这位师长先生和我们来往之后，我们可没你们这样愉快。因为在问他有关高丽战争共方兵力及其配备、调动等等问题的时候，他答得很多、很具体，好像他确乎在当时当地指挥过共军似的。你知道我们在高丽这一仗打得很不痛快，对外说是胜利，在你面前可以这样说：这是美国有。史以来对外罕见的大败仗！我们当然要研究一下，特别是这位师长先生的情报。”小蒋急问：“下文如何？”那人道：

“我们的专家经过一个星期的研究，一致认为此人乃疯人院出来的，不过不知道是从哪一个疯人院出来的。”小蒋一身大汗道：“有何证据他是假的？”那人道：“情报不但不确，而且毫无是处，这已经够了，我们为了防范他有其他企图，曾经派人调查，不料这一来问题更是复杂！”小蒋抹汗道：“如何复杂？”那人道：“你刚才不是说过，你们有一个地位很高的人在香港和他联络吗？”小蒋道，“正是。”那人道：“他早知道这个师长是假的了！”小蒋蹦起来道：“可恨可恨！我非亲手枪毙他不可！”那人笑道：“那倒用不着，因为他捏造情报骗钱固然不对，可是对令尊大人的健康大有好处，你不能不谢谢他！”小蒋急道：“我们不能开玩笑，事关机密大事！”那人笑道：“不！”

小蒋本来以为此人此事，可以像他父亲一样，在美国人面前“扬眉吐气”，表示台湾的情报工作不但做得好，而且好到出奇。想不到峰回路转，那个“师长”竟是假的，并且自己的部下早知其事，美方亦然，只是把他爷儿俩蒙在鼓里。小蒋越想越气，无奈发作不得，听那人笑道：

“我可以把这件事源源本本对你说，首先声明：此人虽假，此事虽糟，但产生了一个很好的副作用：听说令尊大人本来身体不好，经他一来，据说马上不药而愈了。”小蒋苦笑道：“并无其事。”那人道：“我们拿到你们的猜报之后，对那个师长先生非常神往，后来听说令尊召见，共进晚餐，重赏而归之后，没多久蒙你们慷慨借用，和我们联系上了。却因高丽战争的事情把他真相戳穿，我们开始调查，很容易查到了他的真实身份。”

小蒋忙问：“他是干什么的？”那人笑道：“说出来你也不大相信，此人在一九四九年前，乃上海的一名落魄书法家、金石家，写得一手好字，能学他人笔迹，学得惟妙惟肖；你已经知道此人手中所有共军首长‘亲笔信’的来源了！”小蒋龇牙咧嘴听他说：

“而且，所谓共军首长的签名，解放军的公文信封信笺等等，那些文件的来源，我们的人设法到他住的地方去着实搜查了一下，发现一抽屉的图章，大大小小，古古怪怪，总之是应有尽有。但我们的人并没有马上拆穿，当作不知道他的底细，找到了你所说的、那个你们派他和‘师长’联系的人，假定这个人是真将军吧。我们就问他：凭你几十年的经验，你对这位师长先生有什么意见？他笑而不言。后来我们摊了牌，他才说他早就发觉此人是个骗子，只因为令尊大人对他的出现大感兴趣，视为吉祥预兆，因此他不敢拆穿，怕使令尊扫兴失望，反而挨骂，弄不好丢了官。他说反正现在不打仗，共军如何调动，真真假假，管它干什么？只要老头子高兴，那就比什么都好！于是当令尊召他到台湾的时候，真将军不但没有阻挠，还特别巴结他，为他准备港台来回机票……”

小蒋急问：“那你们为什么不早点通知我们，这个人罪大恶极，简直太开玩笑！”那人道：“阁下不必生气，这种人物，在香港多到不可数计，我们因此而付出的所谓情报费，老实说虽然不到港币一亿，也决不低于半数，反正花了不少冤枉钱。”

听那人自己承认“花了不少冤枉钱”，小蒋的困窘之状，稍为减些。又听他在叹道：“你们在其他方面的笑话，比我们多得多，但是冒牌将军这种笑话，我们比你们多得太多了。正因为这样，我们已经几乎停止了这方面的工作，而用其它看来应该比较有效的办法，这也是我们为什么希望阁下能够跑一趟美国的原因之一。”

小蒋道：“现在那个假师长在干什么？真是可恶之极！”那人笑道：“我说阁下不必再提此事，这没什么。而我为什么要特别告诉你的原因，乃是希望阁下通知香港方面，以后……”他喷了一口烟：“以后可不必太热心了。这个人现在还是刻他的图章卖他的字，当然也有一些变化，例如他不住木屋住洋房，不再是光棍娶了个太太。”说完他反问道：“你们的真将军还和他来往吗？”小蒋苦笑道：“不但来往，而且照样付他的钱，看来他也乘机捞了一把。”

那人再问：“如此说来，令尊大人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了。”小蒋有气道：“我还是刚才从你这边听来的。”那人再问：“那阁下想不想告诉他呢？”小蒋辨出话中有话，略一思索，忙道：“当然要告诉家父，否则对事情没有什么好处。”那人闻言一笑，又说：“香港真是个古怪地方，反正我们今后小心提防便是。现在有这么一个问题：听说贵处特工组织在香港有好几个名堂，能不能告诉我们？以前我们还有经常聚会的机会，局势大变之后，我们在香港虽然照常有联系，但不像以前那样密切了。我们对贵处坚持在香港地区的老特工人员，实在是非常关怀，因此想请阁下，给我们一份名单，让我们知道贵方在香港有些什么机构，便利今后的合作，有助反共大业。”

小蒋一听又是这个，暗忖：“真想把什么都交给你们吗？”当下唯唯诺诺道：“这个容易，我回去要他们准备就是。”又听那人在说：“自从大陆工作处成立以来，从香港派到大陆的人数最多，到底有多少？他们之中，真已去了大陆的有多少？临阵脱逃的又有多少？”小蒋一怔，反问道：“什么临阵脱逃？”那人笑道：“这些事情，想来你早已知道，那是听说不少派往大陆的人，在尖沙嘴火车站和你们的人一声再见之后，你以为他去了大陆，他可是在中途落了车。有一次，大概你们监视的人态度坚决一些，有个动身上广州的人，不好意思中途逃亡，给你们的监视者一直‘送’到粉岭，那位先生实在没有脱身机会，想到了一个主意。”

小蒋脸上发热，佯作不知，问道：“那又是什么主意？”那人道：“听说在到罗湖这最后一站途中，你们那个人跳了车。可他又不懂得跳车。这一项在我们是训练项目中相当重要的一个，不但跳火车，还要跳汽车。你们的人不成，他受了伤，还昏过去了，之后大概是给乡下人救了回去。”他有意把这些事在小蒋面前说个痛快，表示国民党特务在港活动美国不但知道，而且知道得很清楚，以迫使他不敢说瞎话。说道：

“类似这些事情，还多得很哩！据说你们的人，在香港开了不少公寓，一边做人家的生意，同时做自己的生意。据说九龙有家公寓，专门训练那批新的特工，某次要派三个人到大陆。那三个人，没有一个愿意回去，可是不回去又不成，怕出事，也就只得进大陆。假定三个人是Ａ、Ｂ 、Ｃ，而且三个人真的都进了大陆，为的是你们监视得严密，不能中途下车或者跳车就真的到了深圳，转到广州去了。

“到了广州又如何？三个人当然装作不认识，分头探访各人的亲戚。Ａ算是最忠贞的，他不露形迹，但第二天给公安局抓去了，原来他自作聪明，以为自己携带的密写粉和炸弹零件混过了关；殊不知人家比他更聪明，假装没查到，或者查到之后假装不识货，于是Ａ就以为没事了，当天晚上就去活动，什么都落在人家眼里，于是不但他自己，连潜伏在广州的几个人也一网打尽，这是Ａ。Ｂ呢？他更差，据说一到广州，就拿出一盒饼干给他亲戚的孩子，说了句：‘你们在这里吃不到吧。’那个孩子就问他：‘你是到广州反共来啦？’Ｂ当场变色，一小时内到公安局自首去了，他受到了优待，但你们花的心血又到那里去了？”

“比起Ａ、Ｂ来，Ｃ更不济，Ａ算是活动过，Ｂ算是说过一句话，Ｃ就什么也没做。他多年没到广州，下了三轮车找不到亲戚，跑到路中心找交通警，你知道他见了警察怎么说？”那人大笑道：“他说他是特务，特地来自首的！”

小蒋无言，强笑道：“或有其事，我得去查一查。”那人道：“比起另外一些人来，他们三个还算有胆量。据我们所知，有些人被派大陆，走了，也有信自广州发来，多多少少也有些情报，可是真要相信吧？又不确实，你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原来这些天才想到了一个两全之道：既做了‘工作’，又买了保险，原来他们根本没去大陆，躲在一个你们不知道的地方，那些信，是托人从广州投寄的！”

蒋经国听那个美国人说话不留余地，虽有反感，却难发作，强笑道：“那怎么可能呢？他既奉命到大陆，怎么会躲在香港？又怎能托人在广州寄信？恐怕是说说而已。”那人笑道：“实不相瞒，这些事我也不信，可是有凭有据，有人亲口对我说，不能不信。而且我也知道了他们的戏法是怎样变的：假定那个人是Ｄ，他奉命潜进广州，刺探情报，却在香港家里弄了一批东西。譬如说他第一封用显形药水写的信是二十号寄出的，他编个‘一’字，这没什么？他写的‘情报’却有趣了，这份‘家庭工厂出品’的东西，假定内容是广州有一家什么工厂发生爆炸，死伤几百，并且那个投弹者也当场被捕，‘壮烈牺牲’等等，他编写时有名有姓、有时间有地点、乃至有过程有气氛，我们应该承认你的部下有着丰富的想象力，无奈这徉的做法对我们的反共有些什么好处呢？”蒋经国笑笑，听他说下去道：

“第二封情报来了，”那人道：“Ｄ的编号是‘二’，内容写的是什么‘共军义师Ｘ团Ｘ营自ＸＸ调防ＸＸ’，附带还有一大堆武器配备，子弹数字甚至详尽到Ｘ万Ｘ千Ｘ百Ｘ十Ｘ发，再过几天，接着是第三号、第四号、第五号，他留在那边有多久，这种‘情报’就发多久。”小蒋皱眉道：“恐怕不可能，因为如果我们派人找他，不是拆穿西洋镜了吗？”那洋人笑道：“Ｄ已经安排好了。据他们告诉我！当他发完第二号情报之后，就会通知你们：他的处境危险，原来的地方已不安全，已经转移，如有什么通知，目前千万别写信来，于是挡了一阵之后。Ｄ又安排了另外一封信，说是风声紧，立脚难，他要到什么地方躲一躲，再过一个时候，Ｄ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说在几小时前他刚回到香港，如何偷渡，如何危险等等。然后说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不用说那是一段非常精采的历险记，当然附带还带来几个什么什么情报。而这几个情报，又是根据当天左派报纸广州消息改写的，显得既新鲜、又热辣，。他回来了，而且是用一个英雄凯旋的姿态回来，你们的人似乎没有什么可以推翻他那一套的东西，Ｄ很可能变成‘克难英雄，什么的，这又有什么意思？”

蒋经国越听越烦，强笑道：“如果真有其事，我想不难查出。不过阁下也用不着奇怪，此人所用遮眼法，远在半世纪前，已经有人用过了，那是大名鼎鼎的蔡锷，当他逃出袁世凯监视时，就用这个法子。”

那美国人笑道：“真有此事？难怪你们的人花样真多，原来有案可考。”说得两人皆笑，不过主方是苦笑。蒋经国颇感困窘，暗忖美方志在争夺各种组织，不如顺水推舟，点破一二，让他也明白台湾并不好惹。当下便道：“不过贵方在香港招兵买马，不一定全是‘真货’，也该小心才是。”那人眉毛一扬，暗忖你的反击来了，也就将计就计，试探他对美方活动究竟知道多少？便要他举个例子，小蒋便道：

“有一年，我们在香港的人，见到一名自认‘游击军军长’的人，开口问我们要钱，说是为了什么什么，至少要十万港币。那时光十万港币可不是玩的，老实说我们一时也没有这么多头寸，当场谢绝了。这个人于是另找门路，找到你们那一边去了。那人笑道：“行么？”小蒋道：“听说已经没有事了。”两人再笑，蒋道：“假定那人是Ｅ吧。这种骗子很多，希望你们少上当。据说他自称华北大地主，拥有良田几万亩，是一份不得了的财产。八路军把他赶了出来，他舍不得，可又无法居留，于是干开了游击，据说他招兵买马；拥有游击队几千名，分布在什么什么地方，又说是在太行山也有游击根据地，我们听了，心中怀疑。”那美国人道：“为何怀疑？”

小蒋道：“因为游击队这玩意儿，可不是好玩的，我们和共党较量得多了，他们打游击越打越大，我们打游击越打越小，没有他的办法。连日本兵都没办法，戴笠也曾花过很大气力，一直没有扭转游击战这局棋，说来话长，说那个Ｅ吧。他在我们这边扑空之后，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和你们的人接上了头，你们这位仁兄听说在华北有成千上万的游击队可供使用，非常兴奋，一口带应愿意接济。但是他也很小心，问他很久，提出了许多具体问题，内中之一便是联络问题，说是既有这么大的一支队伍，又几乎在每天出击应战之中，你这个负责人又如何指挥、如何联络？Ｅ说他靠的是地下电台，并且把电台地点、呼号等都与你们的人说了，你们也不含糊，要求参观电台，Ｅ也答应了。”

美国人道：“奇怪，你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小蒋笑道：“此人后来还是为我们所用，不过已绿因为吸毒案坐了香港监牢。当时Ｅ定了个日子，领你们的人参观他的电台，不过有个条件，那是需款恐重，先向你们要了五万美金，钱一到手，也就订了时间。”

蒋经国告诉那人，说美方人员随Ｅ前往新界荃湾乡下，在一间石屋里当真发现了他们的电台，而且规模不小，有四个人正在工作。个个套上耳机，的的嗒嗒，非常热闹。美方人员都是内行，也就不客气当堂检查。把第一个收报员收到的电码用Ｅ的密码当场译出，竟是“游击队袭击天津郊区一个大工厂”的消息，说什么“机器破坏无遗，共党死伤两千”，然后是“火光烛天，我军安然撤退。”

第二个收报员所收的“捷报”来自“太行山”，说的是“游击队”进攻附近一个什么小城，更是天花乱坠，似模似样。“共军一连迎击，战斗自夜迄展，终告溃灭。我军在共军后援部队到达前全部退入山地，仅十二人壮烈牺牲，三十一人负伤。缴获战利品……”物品名单一大堆，看得美国人呆了。

第三、第四个收报员所收，俱皆类似“捷报”，美方人员在石屋中逗留三小时，粗粗一算，就在华北地区，十余小时之内，共军伤亡达千名以上，战争范围方圆八百余里之广，财物武器缴获无数，这一喜非同小可，同时也不无怀疑，当下除了口头奖励，回到市区，又开了一张五万美元的支票，那Ｅ居然不要，说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谢词”委婉透露却是嫌少，于是美方加了一张五万元的支票，Ｅ才算道谢收下了。

当夜美方和Ｅ长谈，问了一些问题，Ｅ对答如流，说什么台湾腐败，连他这种忠贞之士都拒之门外，不肯帮助。至于收到十万美元之后又将如何？Ｅ更是慷慨激昂，说什么“取之于反共，用之于反共”，他将购买大批医疗物品，设法运入游击区。至于那些“游击将士”的名单以及履历，Ｅ也答应开列，翌晚当真送去一大堆，内中大都是当地人，有经验的军官都是出身于军校，但并无一名将官。总而言之，Ｅ这台戏唱得有声有色。

正因为有声有色，美方的重视不在话下，“专家”们一方面和他联络，一方面展开调查，终于在新界另一个角落查到了“太行山”，一查到了“天津郊区”等“游击区”，原来这些“电报”都是从附近拍发出来的。

美方这下子岂能甘休，一方面准备教他尝尝铁窗滋味，同时希望收回那十万美金。可是骗子究竟是骗子，用不着美方找他，他已一去无踪，甚至连喽啰都没剩下一个。于是这出“游击大队”的喜剧也告终结。而这一类的“喜剧”下场，无论是美方讽刺蒋方，或者是蒋方挖苦美方，却是有着共同的难堪，于是两人相对，久久无言。

回到办公室，蒋经国可又为另一件事情担起心来，那就是美援的可能削减，连日美台之间的蒋家官员为此事函电往返，奔走设法，希望“美援常在”。别说美援停止，即使削减部分，台湾也得“吃不了兜着走”。正在发怔，侍从室已有电话到来，命他立即前往，参加“御前会议”。

小蒋急急忙忙到得士林，只见老蒋客厅之中，自陈诚以下，元老重臣俱已到齐，行政院长俞鸿钧、美援运用委员会秘书长王蓬、台省主席严家淦等有关人员俱皆出席，那王蓬报告道：“美国有关几个一九五八年新会计年度、共同安全计划中军援和防务支援款项主张削减的修正案，三天之后将在美国参院最后一天的援外法案辩论中决定它的命运，否决的可能性不小，但削减的可能也不是完全没有，这使我们担心。”老蒋道：“你说一说削减案的内容是些什么？”

王蓬翻读文件道：“第一项修正案，是美国外交委员会委员，南方民主党议员朗儒西所提。他建议删除援外法案中对于防务支援款项的第二年授权。政府所提经外交委员会通过的法案，系要求一九五八年会计年度授权防务支授款项八亿美元，一九五九会计年度七亿一千万美元，朗儒西认为国会应该保留逐年审核政府请款之权，所以主张删除一九五九年度的授权。”

“第二项修正案也是朗儒西所提，他主张将一九五八会计年度的防务支援款项削减九千万美元。”

“第三项修正案，是一向不满意政府援外计划的参议员艾伦德所提，他主张削减军援五亿美元，也即是从十八亿美元减到十三亿美元。第四项的修正案仍然是朗儒西的，他要求削减军援款项三亿美元，也即是从十八亿美元减到十五亿美元。”

老蒋皱眉道：“到底见什么鬼，老是想削减外援？”俞鸿钧道：“还是老问题，一方面美国自己开支太大，经济不怎么太宽裕；另方面民间对美国援外法案大有意见，有些纳税人公开反对，话说得很难听，这里不必理它。”王蓬道：“不过此事来势虽凶，结果不一定成功，政府的大权操在艾森豪威尔总统手里，他一向主张援助反共国家，开发落后地区，因此这回很可能化险为夷。共和党与民主党两党人士，表现了密切的合作。他们将在两党参院领袖强生参议员，这个德克萨斯州民主党人，以及加利福尼亚州的共和党议员诺兰参议员指导之下，打击对方。”

老蒋当下要有关之人分头进行“游说”工作，众人也纷纷为蒋打气，说美援必将继续，至少在几年之后没有问题。三天过后，老蒋的“御前会议”上一片喜悦，就像小孩子讨到了糖食一般，那三十六亿援外法案，美参院已经通过了。

“艾森豪威尔真是个大总统，”俞鸿钩笑道：“美参院在昨天晚上经两党以极大多数的表决，通过了政府三十六亿三千七百万美元援外法案，唱名表决结果为五十七票对二十五票，没事了。”又道：“强生和诺兰想尽办法，打消了想削减这个方案，或者把它限制为百分之五十的每一企图，虽然这个法案尚待众院委员会通过，不过已经不碍事了。法案中明白告诉自由世界和苏俄，军事援助和防务支援，至少将要继续两年，美国至少又有三年将贷款国外，供给落后国家作开发经济之用。”

王蓬道：“这一次，可以这样说，乃是艾森豪威尔总统的一项彻底胜利。不过来日的美援情况如何？我们不能不预为之备。强生和诺兰都曾明白表示；他们预料这种经费，将在拨款法案中遭到减削。这种法案在以后必须跟着提出以件。所须动用的实际款项。这个援外法案是一项授权，仅仅规定可以动用款项的最高限额。”

蒋介石沉吟半晌，吃力地说道：“这次通过就好了，他们如果，停止援外法案，那以后谁再替他们反共？我看他们不会这样笨。什么纳税人不纳税人，凡是反对援外，准是共产党人或者是共党同路人；你们把否决结果说说，这件事实在痛快之极！”

王蓬道：“只每一个修正案，都遭到压倒性的反击！”于是你一言，我一语，无非是让老蒋高兴高兴。闹了一阵，俞鸿钧道：“昨天，前任台湾省顾问摩斯从美国来台湾旅行，谈了半小时，我请他把美援对反共国家的重要性回去对政府说，他也答应了。”老蒋道：“说到这个，我要问问，外国人都知道共产党在大陆建造水库什么的，为什么我们的石门水库只听见楼梯响，不见人下楼？总该快点，别让共党占先。”

俞鸿钧道：“那倒是在进行了。石门水库工程的技术服务工作，已经决定请美国的提姆斯公司担任，这家公司已经得标，行政院也已同意了。石门水库的总工程师徐世大和国际合作总署代表拉佛尔已经签字，仪式很简单，也没发表什么声明，因为这个合约等于初步工程契约，目的只是推进石门水库工程的设计阶段。”

待众人离去，老蒋问小蒋道：“昨天你所说之事，有无下文？”小蒋道：“那人约我明天继续晤谈。”老蒋道：“我想来想去，此事不妙。想情报工作，乃是中美彼此秘密，有些可以合作，有些不便奉告，如今他们对这个玩意儿非常热心，我倒奇怪起来了。你可以鉴貌辨色，看他们究竟所为何来？”小蒋道：“孩儿似乎感到，他们志在弄清楚一些问题，包括我们在海外的情报组织，人员配备，工作情况，地区分配等等。而为何有此一举？据他说有两点原因，一点是自由中国在反共国家中资格最老，他们希望知道一些自由中国在情报方面的情况，以作参考，另一点是为了加强反共，他们愿意给我们补充大量情报设备。”

老蒋沉吟道：“凡属我们机密，特别是人事与配备，不宜吐露。你应该对他们说，今日之下，自由中国最最需要的是美援，任何对自由中国的恭维既不敢当，又不必要，拿钱来才是最好！最能帮助自由中国！他们这次谈的既是情报，你更应该注意一件事，吃这碗饭的人最爱钞票，如果你把我们的机密都对他说了，那他们就可以按图索骥，把我们的人一个一个收买过去，变成他们的人了。”小蒋唯唯，听他说：“你可以问他，反共反到今天，情况愈见艰难，我们咬牙苦干，反攻大陆，撵走共产党毫无问题，只是时问迟早而已，但是目前几年如何度过，真是问题，难得他们注意到这个问题，好，就要他们把最新式的特工设备拿到这里来吧。你告诉他们，在目前情状下，正是特工战发挥火力的时候，反攻固然未到时机，特工活动却是我们的拿手好戏，要他们多帮点忙，多花点钱。”

小蒋苦笑道：“那人问过一个问题，非常厉害。他说据他们所知，中共大陆除了控制严密，还有一套反间谍方法，因此自由世界的情报人员进入大陆，进去比较方便，活动却是不易。他说他们知道大陆多的是联防组织，乡下固然是这样，城里更为严密，他们要知道：我们的人在大陆是怎样活动的，以便作为他们今后调遣情报人员的参考。”

老蒋忙问：“你如何答复？”小蒋道：“我不能拒绝，因为他们知道谁在负责；可是又不能实说，这不好。不过事先已有准备，就说有关这些问题，因为说来话长，不如今后有机会再作长谈。”老蒋点头道：“也可以这徉说，我们的情报人员，都是千中挑一，经验丰富，某些地方非美国人可以学得到的。例如派入大陆，美国人就无此条件。他们如果找到中国人，相信他们的人到得大陆，在当地所能找到的掩护，就远不如我们那么方便，那么容易。因此这一件事非我们不可，你要他们交给我们来做，不必三心两意。”

父子俩一扯，话题扯到了美国连日发表莫斯科与北京之间矛盾重重这回事，老蒋急道：“我已告诉叶公超，要他和蒋廷黻研究研究，马上反击！北平听命于莫斯科，这是天经地义，连小孩子都知道的，现在因为毛泽东发表了一篇文章，对赫鲁晓夫好像有些批评，就说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什么矛盾，真是没有见识！如果这种说法真的影响了白宫，那对我们大大不利。这个千万试不得！”小蒋忙不迭要侍从室把叶公超找来，听他对老蒋报告道：

“关于这件事，外交部早已三令五申，要各地使馆领馆人员，根据总统训示对付所谓共党内部有矛盾的谬论，一口咬定共党之间没有矛盾，北平绝对听命于苏俄……”老蒋心烦道：“这些不谈，你可知道美国对于这件事，竟然说是北平与莫斯科之间有了分歧？”叶公超道：“前天已有所闻，立即给蒋代表发了电报，蒋代表昨天已经有所表示，明天或许会见报了。”老蒋喜道：“好好，好好，蒋代表说些什么？”

叶公超掏出文件，说道：“这是我们的纽约专电，说中华民国驻联合国常任代表蒋廷黻，昨天曾投书纽约时报，说北平与莫斯科之间最近一些论调，未必就是表示苏俄与中共思想与政治上的矛盾。他说毛泽东最近的谈话，在西方已有所报道，而且被认为足以表现两个共党政权存有歧见。其实那只是对北平所统治的人民与该政权首脑所发，给予他们以‘鼓励’而已！因为他们曾要求改进共产主义的教育，增加行政效率，以及纠正官僚作风。蒋代表说他看不出像这一种矛盾的理论，在思想上有任何重要性，他也不觉得赫鲁晓夫在美国电视广播访问节目中，曾说过具有任何这种意义的话。”

老蒋皱眉道：“我听得似懂非懂，我不赞成说话这样晦涩，这种说法，像一杯温吞水，没有劲儿！”叶公超苦笑道：“这是蒋代表用读者投书的语气写的，他的道德文章，大家知道……”老蒋问道：“美国本身有无评论？”叶公超道：“只收到一段，以后可能多起来了。”蒋道：“是谁写的？”叶道：“可能是好几个专家的意思。美联社说，好几个月来，共党问题专家曾搜集零星资料，以作为理论上的分裂隔离了苏俄和中共的证明。他们说毛泽东今年二月间秘密演讲全文的发表，使人不得不重新做一番审慎检讨，而将现实与幻想分开。他们认为北平所以要广播毛的演讲全文，显然在消除共产世界的不安之情。”

叶公超又道：“美国专家们说，研究了毛泽东的谈话之后，他们并不能发现他在目前的整风运动中有违背马列主义的证据。”蒋介石皱眉道：“搞了半天，你们也没告诉我，毛泽东究竟说了些什么？”这当儿侍从室呈上香港报纸所刊毛泽东名著“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叶公超解了个围，蒋道：“你说下去。”

叶公超道：“美国专家认为：今天苏俄与北平之间的问题，关键似在于斯大林身上。美国专家认为苏俄已退出斯大林所定的路线，但北平似乎没有这样做。”蒋道：“如此说来，苏俄与北平矛盾重重，为什么毛泽东不提和苏俄的矛盾，却强调什么内部矛盾呢？”叶公超一头大汗道：“这个……这个可能是一种策略吧，关于这个中共与苏俄关系问题，外交部当请教这方面的专家，然后再……”蒋介石见儿子立在一旁，便问：“为什么美国专家们对苏俄和北平之间的态度又热闹起来了。”

蒋经国道：“这个……这个要从五月底说起，赫鲁晓夫曾经对美国电视广播，说苏美两国可以和平相处，可以友好共处，裁军也可从解决小问题做起，双方从东西欧撤军以防战争，等等，总之是好得不得了，好到连美国专家都奇怪，有迹象看到北平也在奇怪，因为这不是斯大林的本意。据他们的马列主义、共产党理论来说，赫鲁晓夫这种论调是使人惊诧的。记得不久前我们和美国的共党问题专家，曾经为莫斯科对自由世界大做媚眼的许多措施而交谈过，例如他们通过小说和电影等等，在苏联全国展开唯和平论的宣传，不知道意图何在？唯一的解释是赫鲁晓夫害怕战争，可是目前的确还没有迹象，说美国的反共战争就要在明天进行，那赫鲁晓夫这种政策又从何而订？当然也不能说是他在大发神经。可是无论如何这不是共党的理论，因此自由世界只好密切注意莫斯科的发展，而如今却看到了毛泽东的言论，那是正正式式的共党言论，因此大家非常敏感地认为莫斯科与北平之间，似乎真的已发生了裂痕。”

蒋介石沉吟道：“无论如何，我们既不承认他们之间有裂痕，有矛盾，也绝不相信毛泽东胆敢违抗赫鲁晓夫，就这样，我们继续拿这个观点作为根据，并且希望美国的专家也能正视这个问题。否则老是强调他们有分裂，有矛盾，这对我们不利。”

众人唯唯。蒋介石问儿子道：“毛泽东在那篇演说里，究竟说了些什么？”

蒋经国咽了口唾沫，读报道：“据报上说，‘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是毛泽东在今年二月二十七日出席最高国务会议第十一次扩大会议上的一篇演说，全文两万五千多字，分为十二个小题目，也说到什么敌我矛盾的问题，不过主要是讨论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那十二个小题目是：一、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二、肃反问题；三、农业合作化问题；四、工商业者问题；五、知识分子问题；六、少数民族问题；七、统筹兼顾，适当安排；八、关于百花齐放，百家争鸣，长期共存，互相监督；九、关于少数人闹事问题；十、坏事能否变成好事？十一、关于节约；十二、中国工业化的道路。”

老蒋皱眉道：“这个人，话真多！”他故作不屑之状，却急于明白内容，便问：“我才不想听他的，可是究竟他的重点何在？”又见小蒋一时间难以作答，便道：“那等我慢慢研究吧。”小蒋道：“有了，据叶外长他们所说，美国共党问题专家在这篇演说中，发觉了北平和莫斯科的矛盾，我们就可以根据毛泽东在讲词中的许多辩证法名词，说明北平仍然是莫斯科的追随者，苏俄是马列主义的祖宗，北平不敢违反，那岂不等于毛、赫之间没有矛盾吗？我们又可以强调他所说什么内部矛盾，证明大陆矛盾重重，民不聊生，而且这不是我们的杜撰造谣，而是毛泽东自己在这样演讲，岂不是有凭有据，无可辩驳？”

老蒋想了想，说道：“你们研究研究再说。”小蒋当下要那些“敌情专家”开会，“专家”们扯过一阵之后，感到事情不妙。一位“专家”说道：“毛泽东的长篇大论，的确提到了大陆的内部矛盾，但矛盾一词，乃是哲学上的名词，人人有矛盾，处处有矛盾，老婆和丈夫吵嘴也是矛盾，如今毛泽东并不掩饰他的内部矛盾，却强调内部矛盾，这好像反而说明了，他的内部相当稳定，否则隐满都来不及，怎会公开发表，供人谈论？再说北平和苏俄之间，双方只是嘴上不提，其实早就在不舒服了，美国专家们早已开始对苏俄的新政策有了怀疑，如果苏俄还在以马列主义为主，赫鲁晓夫年来所作所为，以及最近又大叫和平相处，而且是没有什么原则的和平相处。不错中共也曾在万隆会议上提出过和平共处，但他们是在五项原则上的和平共处，相比较之后，岂不是说明了苏俄在变？而且是朝西方的方向在变？这个时候我们来指出这些东西，好处是说明共产集团有分裂的危险，坏处是为毛泽东宣传，说他倒是真真实实的马列主义，那岂不是亏了本吗？”说得众人皆笑，小蒋道：“无论如何，我们要弄点花样，说明大陆已经维持不了，矛盾重重，连毛泽东都在这样说了。”

另一位“专家”道：“是可以利用，但是不可滥用，否则反而授人以柄。就拿毛泽东在文中的几句话来说，他提到‘肃反问题’时说：‘目前关于反革命分子的情况，可以用这两句话来说明：还有反革命，但是不多了。首先是还有反革命。有人说：已经没有了，天下太平了，可以把枕头塞得高高地睡觉了，这是不合事实的。事实还是有，当然不是说每一个地方、每一个单位都有，还必须继续和他们作斗争。必须懂得，没有肃清的暗藏的反革命分子是不会死心的，’你瞧他说得四平八稳，真是水都泼不进。再回想我们‘大陆工作’的情况，老实说也真的如此，套句他的话说：‘还在派进去，但是不多了。’……”

蒋经国打断他的话说道：“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们还是应该利用他的矛盾，不过不该滥用，这一点我表示同意。”又一名“专家”道：“这篇演讲发表之后，我今天中午才找到一些参考，中外好几个电台都在广播，莫斯科真理报刊登了全文；纽约时报也刊登了全文，这不得了。上海、南京的舆论，说这篇演讲的发表等于毛泽东把思想武器交给了群众，人们遵照他的指示，可以建立社会主义，这是大陆内部，我们可以当它是捧场。可是苏俄为什么这样重视？赫鲁晓夫的路线显然和他不同，他们也全文照登，是不是像美国那样作为一种研究呢？我听到纽约的广播电台说，纽约时报为此发表评论，认为这是赫鲁晓夫去年二月批评斯大林以来，传到外面世界的共产党领袖的最重要声明。而且纽约时报还肯定这个毛泽东的新理论，无疑地将影响到全世界的共产党，并且说西方国家也应该详细研究。”此人至此一顿，又道：“如此看来，这篇矛盾不矛盾的东西，已经成为世界性的论文，如果我们抓紧了他的什么矛盾来反他，我们当然不怕开罪中共，但万一见笑于盟邦的话，岂不是事与愿违？”

蒋经国一怔，暗忖：“这倒是真的，他们一直笑我们落伍，如果这次再碰钉子，岂非自寻晦气？”便道：“关于这个问题，倒真是个问题，你们再研究研究。”

第二天情形似乎更是那个，原来英国等报刊电台，也在介绍这篇论文，这使老小二蒋头痛，但又不得不听，听专家们分别报告，说自从此文发表之后，已引起英国报界彼伏此起的友好批评，甚至一般报纸在欢迎这篇讲词之后，认为这是世界局势的有希望的发展。他们说毛泽东是一位明智而有适应力量的领袖，他的言论有着空前的权威。

蒋介石心头更不是滋味，暗忖自己的演讲无人喝采，自己的著作也无人拍手，大概捉刀人太没本事之故，布雷死后，文胆俱破，简直没一个像样的，瞧毛泽东的论文一出，连英美都在喝采，且不管西方动机如何，但毛的作品谅必有动人之处，于是悄悄地将文章读了，却是读不进去。文章越是有理，老蒋越是有气。却见英国报纸好评似潮，除了已听说过的，又有“泰晤士报”在说毛泽东的演讲“确立了现实主义，忍耐、说服力和适应性的榜样。”

另一家利物浦“每日邮报”评论道：“相信要中国成为西方的一个朋友，其责任大部分在西方的肩上。”又道：“舍去和中国人一起生活之外，其他办法就只有和他们善自相处。”

而“工人日报”则说：“认真”的英国报纸最主要的事先猜测是：毛泽东的演讲是否会造成社会主义世界以及在资本主义国家的共产党类似分裂现象。又说：“尽管在这篇演讲词中，以及在中国共产党以前的文件中都有过与此相反的最明显的表示，但是有些资本主义的评论者所采取的态度，还好像中国共产党在提出全新的共产主义理论一样。”

蒋介石正在为毛泽东的理论的影响而伤脑筋，却不料消息传来，法国已经正式放宽禁运，而美国有些报纸杂志也在促使美国政府取消禁运，与中国恢复贸易，这些事又使他大伤脑筋，不料消息又到，说是英轮“成丰号”在驶入厦门前遭蒋方炮击，眼看可以迫使停航，发一笔横财，不料中共海军赶来，压制了蒋方的炮兵，使“成丰号”顺利驶入厦门。

老蒋这一气非同小可，下令严办，吓得海军总司令不敢见蒋，托蒋经国前往求情，说道：“此事不能责备我们的海军，我们已尽力而为，不能怪他们不力。”老蒋道：“那怎会放过英国轮船？这个时候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岂不是禁运要破产？”

小蒋道：“阿爸休要生气，此事听孩儿票来，那英国船沿着香港到厦门航线经过语屿岛以北海面时，我小金门、大担、二担等岛上炮兵发炮一百七十多发，正在高兴，他们的炮兵也开了炮，就不止一百七十发了，打得三个岛上的我炮兵头也抬不起来，英国船于是进了厦门。”老蒋道：“那为什么不找飞机投弹？”话一出口又想到美方“不许反攻的戒条”，也就哑口无言，坐在那里发怔。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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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名曰“游击” 谎报战果骗上司 实为海盗 打劫海轮抢渔船

书接上回。话说老蒋正在发怔之际，小蒋也在那里发怔，原来又有一个“大陆工作”的特务出了毛病，美国“专家”正在和他晤谈，要他今后格外小心。

“等我问一问，”小蒋终于开口道：“这些问题，我不可能事必躬亲，弄清楚之后再与阁下研究。”那“专家”道：“据说此人是以学生身份混进去的，你们给他的编号是‘五○○二六’，他如何出了毛病，弄清楚，也好给贵我双方今后派人作为参考。”小蒋唯唯，把经办人找来，听部下说道：“此事，广东方面已经发表，可见此人出毛病的时间，很早很早。”小蒋问清楚香港经办人员，听他说道：

“此人姓周名孔成，两年前在九龙何文田一间中学读高中二年级。毕业前两星期，他非常苦闷，因为家境不佳，升学没钱，但求职也不容易，像他那样的资格，即使有人雇用，也赚不了几个钱。他的情形，正是我们的争取对象，于是我们一个姓林的人就对他动了脑筋。他们是同学，而且两人是在深水埠一间小学的同学，相处得很好。林某就对他说，他刚从台湾回香港，并且告诉他，台湾读书不用花钱，又怎么怎么好法。香港的青年人很现实，听到这么说，已经有点心动了，两人谈了很久，最后林某答应他过两天再去找他。

“过了几天，按照我们的通常办法，林某再和他的上级一齐到周家。当然，穿得西装笔挺，让周家肃然起敬。以为来了个财神。林的上级对周孔成一家送了一些礼物，说了不少赞扬周孔成的话，又说了一些美国和本党如何如何强大的话，让对方心中知道本党的伟大。到末了，我们便告诉周孔成，知道他家境贫寒，但有上进之心，我们愿意帮他的忙，帮他升学，唯一的要求是根据提纲写一篇自传，参加我们的组织。年轻人都喜欢惊险有趣，好胜心切，对这种事情哪有不跃跃欲试的？于是很快地便参加了。

“到了去年，春天夏天整整一个学期，对我们很是重要，因为过了这个学期，周孔成可以单独作战了，我们几乎一天到晚守着他，除了他在学校上课，就在我们指定的地方特别训练。对于这种青年，我们怕他知道我们的组织机构和负责人员，因此约他见面的地点，不是在快乐戏院门口，就在九龙大饭店喝咖啡，或者什么餐室，见面之后，再把他拉到酒店，开个房间作个别训练。我们的训练包括‘反共抗俄论’和情报工作等等，有好几位教官为他上课，周孔成的成绩算是不错的，我们都有纪录。”

小蒋道：“不妨说得详细点，因为他们问起来问得非常仔细。”手下便道：“那可以把课本再送给他们一份。至于教官，老汪曾任中央军校政治教官，老周老李老许都是老资格，老葛乃是驻港机构的首脑之一，‘师资’应无问题。”

小蒋又道：“对于周孔成，我们最重要的工作是什么？”手下道：“我们在他脑子里扎下根深蒂固的信念，那是蒋总统一定会回到大陆去的，今年是民国四十六年，最多三五年，我们就会回大陆去了。当然，为了使他们相信这一说法，我们强调：本党的回到大陆，必需在美国正面和中共开火之时才能做到，而那一天也快到来了。”

小蒋道：“那周孔成怎样到广州去的？”手下道：“去年广州秋季招生，我们虽然说他们的学校无人投考，海外青年对共产党没有兴趣，事实上去考的人真是不少，否则我们的人也混不进去了，周孔成受过训练，对他们讲的一套很使他们满意，他表现得非常积极，开口什么、闭口什么，共产党以为这个青年的觉悟真是很高，把他录取了。但是他的功课不大好，因此把他发展在石牌港澳学生补习学校，他名马志忠，编号五○○二六。”

小蒋又问：“当时他学了一些什么技术？你们给他的任务又是什么？”手下道：“他在香港学过搜集军事、政治、经济、文化情报的方法，实习过密写和显影的秘密通讯技术，老葛他们认为他靠得住，因此委任他在广州充当‘联络组长’。任务是在学校长期潜伏，煽动学生对学校、对共产党的不满，同时乘机发展特工组织。老葛他们再三叮嘱，要他伪装进步，做到混进共产党里面去，然后首先打进上层，发动暴乱。同时告诉他，考共产党的大学并不容易，花钱也没用的，因此如果考不取高等院校就进补习学校。共产党对海外华侨、港澳学生有优待，这个空子非钻不可。老葛他们事先也请示过台北，我们也批准了周孔成以学生作掩护的活动，同时在他离开香港之前，对他用老法子：一方面给钱供他挥霍，另方面警告他，如果他不听话，对我们不忠实，就会对他不客气，要他的命‘易过借火’。”

小蒋皱眉道：“那怎么又会变卦？”手下叹道：“真是给鬼迷了。据今天收到的共产党报纸所登载的，说周孔成在补习学校上课之后，有了什么思想负担，并且越来越重。报上说他在香港听了许许多多痛骂大陆的话，他虽然拿敌视的眼光看大陆，但是新的事物却在非常强烈地改变他的观念，嗯，很糟。”

小蒋恨道：“那就证明你们没有训练好！”继续听手下报告道：“据说这小子什么苦闷彷徨一齐来，甚至有了严重的失眠症，考虑起何去何从的问题来，太糟了。更要命的是，报上说我们经常灌输他‘共产党最残暴，最惨无人道’的说法，但去年九龙事件，我们杀了一些人，放了几把火，有人顺手牵羊拿了些东西，周孔成也知道了。当然也有我们的人告诉了他，因此他知道的内情比旁人多，想不到变了心的人真难对付，这小子不但不以为九龙事件干得好，还吃里扒外说什么我们太不成话，这种行为比强盗还不如等等。报纸上说他是天良未泯，激于义愤，他妈的于是他就开始对我们不满，疏远起来了。”

“到寒假，他放假回家，我们还不知道他已经在恨我们，只是总以为他该回香港，也该到我们的办事地方去，想不到他没有来。于是派人到他家里，嘿，他已回来。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说是不大舒服，可又跟我们的人到办事的地方，汇报大陆军事政治各种情报，他说了一些，好像有价值，好像又没什么用处。再问他共党的优缺点如何？这小子说：‘我不能骗上级，我看到的共党都是热情能干，艰苦耐劳。’我们问他是不是个个都这样？他说广州没有嫖赌鸦片什么的，别说共党不胡来，老百姓也一样。我们又要他汇报九龙事件和匈牙利事件在广州的反应，他居然写下了这两句：‘激起了广大市民的愤怒！更加憎恨特务分子。’当时我们有点奇怪，这小子也发觉了老葛的脸色不大好看，便道：‘我应该说实话，不应该欺骗上级’。老葛也没他的办法。可是再往下说越来越不成样子，老葛忍不住，当面拍桌子破口大骂，骂他是胡说八道，是王八蛋，要他反躬自问，这种精神怎能对得起党国？这小子慌了，就在老葛面前检讨了一次，并且答应继续回广州为我们服务。

“可是这家伙始终定不下心来，在华侨补习学校一年整，实在没什么了不起的情报，可也没出什么差错。但是据报上说，越到后来，他越沉不住气了。分明他的身份隐蔽得很好，可是无法平静。变得自由散漫，随随便便不上课，即使在课室里，也是心不在焉，再加上严重的失眠，上课更是没精打采。报上说老师同学关心他的身体和学业，问他要不要帮忙，他就说是神经衰弱和胃病闹得太厉害，于是请医生看，但学校里的医生实在查不出他有什么毛病。找医院的医生看，也一样找不出他的毛病何在。”

手下又道：“周孔成自己并没有报告，看了左派报，才知道当时他已引起旁人的注意了。他的同学首先感到怀疑：周某人好好的，怎么忽然来了个改变？他的老师以为他对内地生活仍未习惯，回家度假再返校，说不定是想家，总之因为他的功课不见进步，人却失魂落魄而奇怪。大家想帮他的忙，可又无从下手，特别是周孔成忽然不大喜欢和人往来。”

“报上说，周孔成经过一段时期的沉默，忽然又活跃起来，这很好，大家也放心了。可是另外又出了漏子，大家发觉他口袋里的钱可真不少，大吃大喝，时常约一两个、或者三四个同学到广州最高等的茶楼酒家。有一次学生到佛山旅行，报上说，这在内地很平常，交通方便物价低，几毛钱固然可以吃客饭，块把钱更可以吃得好些。但是周孔成忽然摆起阔来，慷慨请客请十几个同学大吃一顿，吃得很好，虽然花钱不到二十元，但在内地学生眼中，那简直是一种豪举。”

“对于一些家境宽裕的学生，报上说，他们如果这样做，教师和同学了不起劝他们不要浪费，要知道父母赚钱不易，但对周孔成的豪举却有了怀疑。因为根据他自己所说，他的爸爸在香港小饭馆里当厨司，收入不好，又曾当过码头工人和士多售货员，总之是比较穷的，而且他自己也不只一次向大家说过家中的苦情，那么为什么他有这么多钱挥霍呢？再加上他的自由散漫，对功课不肯用功，有时候常有怪论等等，引起了全班同学对他的不满，认为他的作风影响了整个班的名声。老师也时常找他谈话，希望他学好、改过，真正能够学到一点东西，否则且不提对不对得起国家的培养，最低限度对不起父母那片苦心，同时告诉他不要做对不起祖国的事，因为根据他平时的谈吐，他在老师面前说国家好，可是背地里却在说怪话，而且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见解’，根本谈不上批评什么的，因此怀疑他这样做可能另有用心，而不是一般年轻人那种直率天真。”

小蒋不耐烦道：“简单点，不必这么详细了。”手下忙道：“快说完了，周孔成的情形，到后来我们知道一些，就要他坚持下去，避免引起人家的注意，他算是照做了。但无巧不成书，和他同班的一个同学史宏骏，也是我们派去的情报人员，他们彼此间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可是史宏骏这家伙太不小心，给广州公安局逮住了，有证有凭，并且曾经公布过，这件事对周孔成来说好比晴天霹雳，他怕透了，于是把他刚刚定下来的那颗心，又动摇彷徨起来。”

小蒋忙问：“他给逮住了？”手下恨道：“如果逮住也算不错，这小子哪里是逮住的？报上说他什么矛盾，什么冲突，终于到公安总局自首。”小蒋忙问：“枪毙了？”手下叹道：“能枪毙就好，少了一个活宝贝，无奈共产党对他不但没有枪毙，连坐牢都用不着。”小蒋诧道：“那要他干什么？”手下又叹道：“要他用功读书！”又道：“报上说，广州公安局接受了他的自首，要他从此以后弃邪归正，用功向上。报上又把补习学校的环境描写一番，什么鸟语花香啦，什么弦歌不绝啦，那个周孔成就在里面读书，报上说这回他真的定下心来，无牵无虑可以读书了。报上说我们这样做，说明了我们对于青年的摧残真够瞧！”

与美国专家再次晤面之日，蒋经国把这例子和对方说了，苦着脸道：“这件事说明了我们和共产党的斗争非常厉害，在全世界反共的地方，恐怕没有比我们花钱更多、本钱最大、成就更高的了。”那专家笑道：“应该加一句；失败也是最多。”又道：“这是必然的，今天来谈反共工作，你们是该多出点力，你们和共产党都是一样的肤色和风俗习惯，你们不努力可不成！这个不够那个不够，你这番到美国去，我们自会给你大量特工装备！”

小蒋尚未开口，那美国人又问道：“你们想尽方法，在港澳升学学生中动脑筋，真是一个好办法，可是自从开始以来，一共派遣多少？成绩如何？有什么特别成就吗？”小蒋忙道：“自从派遣以来，已经有好多年了，详细数字一下子说不上来，得查一查再说。至于成绩，我们以为不错。为的是所派之人，大都靠得住。因为我们的人在香港澳门开设的学校很多，而学生之中，又不乏我们自己人的子女，派他们去保证不会出毛病，他们从小就受反共教育，是在反共环境中长大的，因此即使没有成绩，也不会自首。如果被捕，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但是这种学生也有个缺点，万一对方知道他们家长的历史，难免另眼看待，不过还没发生过不幸事件。这种学生如果暴露家长身份，但并没有暴露特工活动的话，就与常人无异。当然也有另外一种顾虑，那就是像周孔成一样，在港澳受的是反共教育，听到的是共党残暴，但他们进去之后，并没有发现我们所说的，再加上共党的宣传教育，因此把我们的计划全部打破，乃至摇身一变指责起我们来，这种事情也有，不过为数不多。”

那美国人道：“据我们所知，这种你们以为非常可靠的人，给对方发觉的已经不少，而条件不如他们的那些人，给对方破获的当然更多了。”他怕他有所误会，便说：“我们也有同感。有一次，我们培养了一个中年人，大约有四十来岁，在共党占领大陆之前几个月，从广东到了美国，在他爸爸开设的餐室里工作，就像一般中国人一祥，勤勤恳恳，甚是老实。我们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发现了他，花了好大的气力，算是把他拉了进来，作为我们对敌工作的一员，而给他的任务，就是回到广东刺探情报。”

小蒋问道：“成绩如何？”对方苦笑道：“动身之前，我们为他做了一番研究工作。此人有利的条件是在共党入境以前就离开故乡，不可能受到共党影响。而在美国几年之中，我们的生活方式对他当然会有影响，他不可能习惯共区生活，更不可能同情共党。而且加上我们对他进行的反共工作，他脑子里除了痛恨共党，就不会有其他想法，这个很是保险。再说他爸爸在美国，还有两家小型餐馆，算是有家有业的了。

“再说正因为他在那边长大，一定有许多亲戚朋友，关系多，也就好办事。而且广东靠近香港，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就可以往香港一跑，在乡下人头又熟，再也没有像他那样方便的了。”

小蒋道：“那之后情形如何？”对方又苦笑道：“谁也没料到，此人辗转到得广州，再往乡下，有了很大的变化。他刚到的时候，当地见他从海外回去，表示欢迎，这和我们的估计完全符合，他也很放心。但是到了乡下，他就不放心了。人家问他回来有什么打算？他说是为了探亲。如果探亲这段时间内他能够找到工作，就留下来了。于是人家问他想做什么工作？他以前是耕田的，说是想改行，不耕田了。改什么行？他也没法决定，后来算是决定从商。但大陆的商业不像以前那样，没有水客也没有囤积居奇，就在商业局管货仓。”

小蒋笑道：“这个人不错，人家倒很相信他。”对方苦笑道：“问题就出在太相信他了。他在乡间有亲属，是一个老祖父，老祖父对他说：人家共产党相信你，一上来就管货仓，你可要努力才是。那边是讲究集体生活的，很多人在一起，又时常谈到以前的故事，他当然也谈，说什么以前的生活苦，害得他爸爸飘洋过海，抛乡离井，到现在在外国成家立业，有家难归，说着说着，这个家伙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给他这么一想，真糟糕，误了我们的大事。”

不用对方明说，蒋经国已经心中有数，那是派往大陆的特务，除了少数真正“忠贞”之外，更多的特务在大陆大建设的事实之前，以及在新的社会风气之中往往无从下手，于是自首者有之，逃回者有之，形成了特务机构中无法解决的一个难题。这番美方所说，想必也是这个。

当时那“专家”苦笑道：“你说是什么事情影响了我们所派遣的人？原来这个家伙在把故乡新旧对比之后，有如在他自首之后所说：‘对故乡任何中伤和破坏，只是这个意念，就等于犯了罪。’你可以猜到，这家伙自首了。光是自己自首不管它，他把与他有关的两个人都说了出来。”他摊摊手：“于是我们就受到了损失。”又道：“在走之前，我们的人曾经对他说过：如果他的成绩好，我们除了奖励，还答应给他官做，如果他背叛了我们呢？那就对不起了，他的爸爸还在我们那边，他该明白将会发生些什么？”

小蒋问道：“那后来又如何？”对方道：“后来我们找到了他的爸爸，你知道这个老头儿怎样表示？他居然一点不害怕。那老家伙说：‘我儿子在共产党进入家乡之前到美国来找我，也即是谋生糊口来的；现在你们把他板回家乡去，要他和共产党闹事，老实说我是不赞成的，儿子是我所生，但他的行动由你们决定，当初没听见你们说什么，现在出了事，可要找到我头上来，那么我可以告诉你们：我只有老命一条！而且我正想找你们，还我的儿子来！现在我老了，我在这里几十年心血，总得有儿子来继承，现在我的儿子可是又去了那里……’好家伙，我们的人也就没法在他身上找到些什么，只好认晦气算了。”

蒋经国叹道：“这种事情不奇怪，我们认为很伤脑筋，也曾谈过无数次。大家感到派遣特工到大陆，最好是派资格老的去，因为他们几乎个个杀过共产党，和他们根本没有妥协余地，可是这些特工的年纪大了，已经不大能做事。而且还有一个问题，那是他们回去之后，如果回老家，靠不住，因为他们的乡人都知道他过去的身份，你可以杀共产党人，但杀不完老百姓，好，活着的乡人就会通知共产党捉人，逃都逃不掉。如果埋名改姓到异乡去，那去干什么呢？今天在大陆耕田做工，都不比以前那样简单，工有工会，农有合作社，勉强混过去还可以，要活动就不成了。而且上山下海也无处容身，因此这些老资格几乎人人不敢到大陆，而这些年里，发生过一件事情之后，我们也不想派他们，只好另外找人了。”

那美国人道：“发生了一件什么事？”小蒋道：“有一年，我们派了一个老资格去大陆。他是北方人，从小就离开，经过这么多年，除了一个舅舅，就再也没什么亲人了。他的舅舅是个耕田的，见外甥突地回来，以为他在外面混了二十几年，想家，而且乡下已经解放，因此回来了，便把他的一家怎么下场都告诉了他。原来他的爸爸在抗战时给日本飞机炸死，他的妈妈到天津替人做女佣，辛辛苦苦积了些钱回乡开了爿小杂货店，赚钱养活两个小儿女。有一年，”小蒋把金圆券变成粪土的事轻轻带过，说：“她的小店亏本，倒了，这还不算，他的女儿给当地一个带兵的奸污不遂，出了人命，谁也不敢讲理，她的弟弟就去找那个人算帐，给抓了壮丁，一去无踪，那个母亲从此疯疯癫癫，有一天在一条河里喝水，给背后一条牛不知怎的一撞，跌下河里淹死了。”

“我已经明白，”美国人强笑道：“你们那个老资格，忽然听到了这么多悲惨的故事，而且这些故事的主人翁，都是他的亲骨肉，因此自首了，是不是？”小蒋说是，叹道：“这个家伙杀过不少共产党，可是最后却投奔了共产党。老实说，我们最担心的倒不是这个那个，而是共产党对我们的特工并不报复——我是说自首之后并不报复，这使我们增加了很多很多的困难。如果共产党对我们的特工见一个杀一个，那问题反而好办了！”两人对这问题很难启口，无法说得下去，对这玩艺儿的越来越难，只好“心照不宣”。因为人心是肉做的，占士·邦这类特务只发生在虚假荒谬的电影故事里，绝无可能出现在生活之中。一碰到真实的生活，良知未泯的特务还是相当多的。

他两人不敢深谈，说书的人不妨为那人交代，究竟他是怎徉悔悟的？原来他假借投奔舅舅为名，希望建立个什么“根据地”，却又苦无下手处。一天两天过去，一这情形落在他舅舅眼里。这个翻了身的农民便问他：“你究竟有什么打算呀？坐吃山空，山都要空，何况你的积蓄也不会很多很多。”又过几天，这个舅舅在晚上对他说：“咱来一斤酒，宰只鸡，痛痛快快谈一谈吧！今天一早，我在田里看见张村放牛的孩子，孩子问我：‘老爷爷，你家里住了个什么人？他昨天在树下偷偷地写什么，我爬过去，他没发觉，我悄悄地爬到他背后，见他用一枝笔，好像在写信，我一声咳嗽，他吓得没命把信纸揉成一团，紧紧地捏在手心里。后来见是我，便骂我，后来又给我三角钱，我回去对爷爷说了，爷爷说糟糕。’”

为何糟糕？那老爷爷说：“这个人鬼鬼祟祟，八成不是好人。现在咱们有了田地，有了保证，日子好过起来，美国和蒋介石就会破坏，咱不能不警惕。”后是那个老爷爷找到了他的舅舅，两人越谈越担心，终于约他谈心，要他摊牌。三杯下肚，做舅舅的便说：“你写些什么我不知道，不能乱说。可是你为什么不在家里写？难道真有见不得人的事情么？”他先是否认，舅舅便道：

“你为什么离乡背井混饭吃？那是因为那个时候农村不行。农村为什么不行？当时你年纪小，可是也该明白：压在咱们身上的三座大山，可把咱们压惨了。于是在乡下呆着的就没法过，你也跟人家进北京，做小堂信，混口饭吃。后来因为你求上进，有空还读书，给一个老客人带去当他店里的学徒，还记得你来信说，你因为送货的关系，认识了一个什么官，这家人家的官太太，见你机灵，便向她丈夫说情，把你送到了什么学校，从此你没信来了。一打仗，你更没下文。要知道这几年仗是怎祥打的？官儿们作了多少孽？鬼子兵害了多少人？有些你不知道，有些你知道的比咱还多。好，你明白了：欺侮咱们的，把咱们不当人的，正是那些鬼子兵、汉奸、伪军、还有老蒋手下的虾兵蟹将，对国家大事咱且不说，你怎会家破人亡？难道你会不知道？你的冤家是日本鬼子，他们炸死了你的爸爸ｉ你的冤家是老蒋的官儿，他们逼垮了你妈妈那爿小店！你的冤家是国民党带兵的，他们杀了你的妹妹！又绑走了你弟弟，你想想，你不去找你的冤家算账，今天却回来捣鬼，你算是什么心眼？是共产党打得鬼子兵没办法，是共产党赶跑了蒋介石，是共产党让咱们翻了身，是共产党把咱们当人看，可是你却恩将仇报！”

“不用细说，那外甥恁地也没法瞒了，可是他又怕杀头，跪在舅舅面前，请他想办法，放他逃亡，并且发誓洗手不干，他决心埋名更姓回到香港，重新做人、他承认官太太介绍他进了军校，又给选拔出去受特务训练，一直在干见不得人的工作，并且杀过不少人，他痛哭流涕求他舅舅帮忙，这个老农人便劝他自首，劝他向政府交代，安慰他说共产党胸襟宽宏，只要老老实实，就会‘既往不究’，一斤酒喝完还不够，两人都喝了个酩配大醉。第二天舅舅送他前往自首，当真‘既往不究’，这才痛痛快快参加了工作，并且因为将功赎罪，之后又得到奖励，从此轻轻松松过日子，等到台湾从报上获悉他的近况，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

两人谈到这里，那美国专家道：“这件事情，给我印象很深，因为还有差不多的情况，”他叹息；“是不是可以这样说：那些出身穷苦的人，一旦回到家乡，来一个今昔对比之后，那我们苦苦训练的反共意识，就会直线下降，甚至倒过来拥共反我们呢？是不是说知识分子干这一行，反起共来就会比穷人出身的人坚决一些呢？我研究过汪精卫、周佛海等人的言论，我很喜欢，也很佩服。他们分明在为日本天皇效劳，可是说得头头是道，好像是个民族英雄的样子，还反共哩！这又多好！可是拿你们的言论来说，中美合作，贵我双方当然彼此负责。从我们的角度来说是帮助贵党，从你们的角度来说是帮助美国，可是究竟你们的言论，也和汪精卫、周佛海差不多的样子，口口声声为了中国，甚至在反共之外又反汪，虽然我们知道你们当时和东京、南京之间有些什么奥妙，但是无论如何，你们的言论是如此慷慨激昂，真正妙极！”

小蒋心头不是味儿，也只得听他说下去道：“因为存在着这些事实，我曾经这样想：是否中国的知识分子，对民族意识特别薄弱呢？只要给他重重的酬报，他就不会为某些感情所困扰，他就会比穷苦出身的人更坚强—我是指反共而言，阁下以为如何？”

小蒋浑身不舒坦，强笑道：“关于这一点，我们倒没有研究。但根据大陆的共党理论来说，这个就是什么阶级问题。我曾留学苏联，知道中共苏共的一些关节。总感到中共比苏共还要可怕，因为苏联在变，这一点贵我苏俄问题专家，曾经举行过好几次会议，结论是赫鲁晓夫越来越西化，而毛泽东越来越共化，这种发展值不得重视，因为中共势必受苏共领导，这个不成问题。问题在于中共的理论，他们不以为资本家的子女不会变成无产者，而无产者的子女也不一定会非无产者不可，当然这是就理论来说。也即是说：资本家的后代在共产党影响下他必然背叛自己的阶级，而无产者的后代在非共产党影响下，也会背叛他们的阶级，于是中共重视这个，这个倒使我们值得担心。”他喝了口茶，又道：

“话题回到阁下所说的问题上来：‘一个知识分子参加特工组织，乃至派遣到大陆工作，事实告诉我们，我们的操心已远胜往昔。因为……’”对方见他难于措辞，笑道：“因为共产党有他的一套，不少地方是比以前好，因此知识分子出身的特工，也动摇了；甚至他们曾经杀过不少共产党，也因为他们那个什么‘不究既往’而解除了烦恼，你说是么？”他沉下脸来道：“难道我们什么也做不成了？”

小蒋忙道：“那当然不至于，那当然不至于，无论共产党防得多么紧，我们还有我们的办法。”那美国佬马上说：“譬如……”小蒋不得不接下去道：“譬如入境问题，我们发现深圳、拱北那几个地方，任何人都可以进去，是很方便，可是不少人露了马脚，等于送上门去。要知道训练一个特工并不容易，就这样轻轻易易给他们逮住，真是太不合算。除非光棍一个，什么东西都不带，但这样又失掉了我们的本意，因此沿海岸登陆的办法值得研究，过去有几次成功了，这个你们也已知道。”

那美国佬笑道：“这个办法当然好，用军舰运送，再用小艇划过去，别说密写药粉和爆炸品、电台和武器都不成问题，干粮也可以多带一些。”小蒋忙道：“干粮用不着多带，当地老百姓会供应。”那美国佬笑道：“这一点，我们不必期望太高。记得有一次你们派了一组人到广东沿海活动，结果是九个人或死或伤或被俘，逃回来只有一个，可是他的橡皮艇几乎变成蜂窝，他身上三颗子弹据说还有一颗无法取出，一条命算是保全了。这个人说过：在大陆发展游击基地不容易，为的是熟面孔很难呆得下去，而生面孔根本立不住脚，我们当然无意泼冷水，真希望你们继续努力，要在大陆真正弄几个游击基地，给他们看看颜色，可是干粮一定要准备充分，你不能让他们在山上饿得不能动弹。”

小蒋心头有气，讥讽道：“关于这一点，我们是在研究。不过采用你们的游击战术，实在困难很大，你们要带着发电机，电冰箱，活动房屋去和共产党拚命，实在目标太大，并且行动不便。我们在这方面有把握，相信不出两年，在大陆至少会有十个地区出现游击队，决不会像你们在香港那样，碰到那个游击司令，在元朗收发什么大陆游击战报，而那个电台却设在台湾！”

美国佬笑道：“但愿如此！在中国打游击当然是你们的事，我们白种人非常非常不合适，因此以前我们的游击专家为什么有这么多设备，无非是他们本人并不需要出马打游击。”他问：“那今后对敌工作，都用海军派遣了？如果你们有困难，技术问题我们可以合作，出动潜水艇也来尝不可，只是小心离开公海后，碰到他们的海军正在活动。”忽地那美国佬皱眉道：“有人在美国告状，说你们的部队在离岛上打家劫舍，专抢渔船，不知道是否确有其事？这个样子，传出去很是不雅。”

小蒋暗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好不麻烦，不如否认。”于是答称并无所闻。美国佬皱眉道：“如果真的毫无所闻，那阁下对离岛管理应该加强才是。”当下掏出一份文件，递将过去道：“有一个青年人，说是在白犬岛做海盗，现在逃奔大陆，揭发内幕。”小蒋忙不迭说：“那必是撒谎无疑，因为在白犬岛这些地方，只能活着进去，横着出来，必无逃亡可能。”话一出口又感不妥，当下打开文件，只见中英文两份，小蒋打开一瞧，暗叫不妙，原来这是真有其事。

那逃亡者姓向名明，二十七岁，台湾人氏。曾随母亲到菲律宾住了几年，日本投降后返台便到台大攻读。一九五二年八月间，这个台大三年级学生因与国民党官员子弟打架被捕，判囚二十个月，刑满迫服兵役，向明当然不干，给送到新竹新兵营后企图躲藏，结果却给骗到了白犬岛。他们这批台湾青年，一年到头盼望的是能够离开台湾，闻道白犬岛容易逃亡出境，生活又是十分自由，于是向明在一九五四年十二月间，乘官方交通船到达白犬，正式参加了海盗的行列。

正因为向明乃是大学生，既懂台湾话，又懂几句英文，就被派为“海上游击队总司令部”的副官，担任文书工作，在那方圆不过几里的弹丸之地，他呆了十五个月之久。那白犬岛“海上游击总队”乃台湾国防部所“委”，司令王朝勋乃前福州市军统头子，参谋长林荫乃前平潭县县长。总队下面分为三大队，分驻白犬岛及其附近南竿、北竿小岛，总数一千有零，尽皆来自大陆的地痞流氓、地主恶霸，向明将岛上情形交代得一清二楚道：

白犬岛上的驻军归第一大队长林振乾管辖，下有一个突击连，一个侦察排，一个警卫排。而在司令部中，则有军需处、副官处，情报处，政工处等机构，军饷说是台湾发给，事实上都须自筹自给，也即是海上打劫之谓，获得“国防部”的准许乃至鼓励。

蒋经国阅读向明所写，心中恼恨，只见他说十五个月来，他目击渔船四百多艘，遭“游击队”劫掠，内中绝大多数乃大陆船只。凡由香港开出经过福州到上海的轮船，或者从上海南下的洋船，他们抢得不少，除船上所载货物，船员私下之物如手表，钢笔和戒指等，统统照单全收。有一次抢盛京轮，私人之物也抢了很多，又有一次一艘英轮被截击后迫驶白犬岛码头，把船上货物搬了个干干净净，一直搬了一个星期才放空船回去，而这批海盗所用快艇、枪炮等等，无一不是美式装备。

蒋经国暗叫苦也，白犬岛上，插翅难飞，此人怎能逃出？又见他说得如此清楚，说道是平时大家一律穿制服，到出去打劫就改穿便服。这也是国防部所规定的，并且规定打劫时绝对不准透露自己番号，要承认自己是海盗。

小蒋越看越不是味儿。只见向明继续揭露他们的秘密道：这批海盗之间，有着很大的磨擦。白犬岛与马祖岛之间的磨擦更深。马祖驻的是胡宗南部队，照样到海上发横财，好几次抢光了大货船，使白犬岛上的劫掠受到“损失”，双方时常指着鼻子骂街，弄不好便打架。白犬岛上的王、林之间磨擦得也不轻，彼此各有私党部属，争个不清；赃物又时常分赃不匀，争夺剧烈，邀功的时候也一样头破血流。

那美国佬见他聚精会神，便笑问道：“真实性很强，是么？”小蒋苦笑不答，读将下去，见向明在说：就是这么一种地方，台湾不得不紧紧控制，时时打气。岛上除有电报和交通船只联络之外，台湾还时常派人前往视察，宋美龄且曾亲自出马，陪同美军顾问团的头子们，乘坐直升飞机到白犬和马祖给他们打气，说他们生活如此艰苦，可是精神如此旺盛，一定能够“反攻大陆”。

向明回忆当时的心情说：大家你骗我，我骗你，你瞒我，我瞒你，如果真的出去“反攻”，第一关就通不过：因为沿海渔民都认得海盗面目。

然而美方还以为这是一支“深得人心的游击队”，向明目击美军顾问团去白犬视察过两次，每次带了几条战舰壮胆。有一次由一个上校率领，十几个人到得岛上，再往高山，用大型望远镜眺望大陆，摄影绘图，忙个不了。白犬岛上的人像祖宗一样侍候他们，送他们落舰走后说：“如果这样子就可以反攻，天下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事了。”又一次是一九五五年底，两名美国顾问带了几个美国士兵和一个台湾军官，在白犬住了两天。那个少校美国顾问还召集全岛军官训话，找向明当翻译，可把向明气了半死，发誓要离开美国佬统治的地区。

小蒋紧张地往下看，见向明复述美国佬的演讲道：他说白犬岛和马祖岛是台湾的前哨，要像两把尖刀似的，插向中国大陆。而台湾呢？那是一个“国际孤儿”，美国本着人道主义才把他收养下来，如果没有美国，台湾及其离岛的日子难过，今天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些什么！美国佬又说：他们所以不怕危险横渡太平洋前来台湾，就为的是保护台湾，为的是双方的共同利益。向明又说：美国佬要国民党官兵不要害怕共产党，说万隆会议之中，周恩来就唱开了低调，他说他建议美国应该坐下来谈，乃是气馁的表现。

那向明说：“中共在朝鲜战场把美国企图攻入中国大陆的阴谋打了个落花流水，因此美国不得不坐下来谈，这到底是谁打败了？还用得着说吗？而且周恩来在万隆会议上所说的，乃是亚非国家对帝国主义、侵略者的一种先礼后兵、堂堂正正的行动，怎么说是‘唱低调’呢？那美国少校又说中共解放台湾是假的，这又是什么话？人家说话算数，对于解放台湾的问题根本是国策，怎会是假的？至于用什么方式解放台湾，是武力还是和平，是在什么时候解放？那旁人无从得知，怎能因为目前局势未变，就一口咬定是假的呢？”

那美国佬见小蒋看到这里，瞧了一眼，冷笑道：“你们的人，一旦倒过去之后，很能替中共宣传哩！”小蒋苦笑，再看下去，只见向明说道：“那美国少校说：美国绝对不肯和中共和谈，我们白宫的主人不想替中共伴奏，我们美国必须通过一次战争，来消灭共产党。他说朝鲜战争打乱了美国的计划，把战争的日程拖后了。但是他强调说，他们不会走希特勒、东条英机的老路，不会走历史的老路，美国会集中力量向俄国人开刀的！”

小蒋又看到了向明的愤慨，他再说：“这个代表华盛顿的驻台美军顾问，简直是歇斯底里的战争贩子，他赞扬白犬岛上的工事做得好，坚持要干下去，他所指的当然是在海上截劫船只的海盗行为。记得就在他来到前几天，他们曾打劫过一艘英国轮船。”

美国佬指指另一行道：“这里他透露了一个秘密：那是你们一向把渔民说成共军俘虏，现在他拆穿了。”小蒋见上面写道：“美国佬听说有俘虏，就要走了五名刚刚从海里捉来的五个大陆渔民，美国佬起先对他们盘问，要他们大家诉苦，这五个人却把他骂了一顿，说他们是海盗，硬要他们背井离乡！之后美国佬又想办法，要五个人说出大陆共产党怎样抢粮食，为非作歹，欺压人民，如果谁说得好，谁就有奖。可是那五个人却说他们从来没受过解放军欺侮，相反的乃是照顾。他们说解放前‘捕鱼人儿世世穷’要啥没啥衣食不济，解放后才算安定下来，日子从来没这样好过。”

向明写道：“这些话全部由我翻译，美国佬越听越不爱听，气得两眼发直，扬扬手要这五个人走开，恨恨地说这五个人中毒太深。本来还说他们是间谍，再一想这五个人是给连人带船抓来的，就不再说了。于是气鼓鼓地躺在沙发里，好久好久没话说。”

小蒋紧皱眉头往下看，见向明在说：“这当儿，游击司令王朝勋忙不迭叫小老婆去伺候这个美国佬，参谋长林荫也叫女儿给他们送茶送烟，这种奴颜婢膝样子，教人越看越恨！

“接着他们又陪美国佬去参观所谓‘大陆难民接待站’。他们把所有抢到白犬岛上的渔民、平民、农民、商民，关在那个暗无天日的集中营里，却美其名曰‘接待站’。他们从中挑选，把年轻体健的肉票送到台湾当兵，有些干脆关在白犬岛上，补充进了‘游击队’。他们对美国佬说，这些‘难民’上岸之初，就要供述大陆‘情报’，有些根本不懂，有些根本什么也不知道，但他们就指为‘顽固分子’，用刑逼供。因此更多的人给送进集中营之后，利用黑夜逃亡，抱着一根木头跳海，游回大陆，有些不幸给发觉后抓回去枪毙，也有人干脆在海里给开枪打死了。福建沿海渔民为了防卫这种特别海盗抢劫，有些渔船上也准备了武器，遭劫时便开枪还击，因此双方都有死伤，更多的渔民在枪战中被击毙，据说渔民已经向解放军海军求助，今后如果有抢劫，相信是国民党会吃大亏的。”

向明又说了一个沉痛的故事道：“有一次海盗劫回两艘大陆渔船，照例船上的人要排队上岸，想不到进行盘问时，一个海盗发现了自己的父母，逆子垂着头无话可说，父母可是气破了肚皮，破口大骂之余，还想掴他的耳光，闹了个一塌糊涂。”至此，那美国佬问道：“怎么儿子把父母绑了？”小蒋苦笑道：“他儿子不一定抢了这条船，这个人也可能是闽南人，因为岛上多的是闽南人，附近也都是闽南人，于是这种事情就可能发生。”

美国佬问道：“难道白犬岛一向是海盗的基地？”小蒋道：“它在福建闽江口外，可以望见大陆，一向是海盗出没之地，我们退出大陆之后，国军有些部队转移到白犬岛上，当时就把他们收编。在这之外，附近还有南竿堂、北竿堂等等一大堆岛屿，构成了白犬列岛，共有十几个乡村，有三千多居民，一向靠打渔为生。”

那美国佬问：“那个姓向的说，如今在白犬岛上，青壮男子多给抓去当了兵，十四岁以上的女子没一个不被奸淫，可是真的？”小蒋苦笑道：“卖淫则有之，其它就不知道了，不过乡下地方，不论中国美国，难免有些什么。再说有些地方，像白犬岛，男人多于女人，因此女人给奸淫的事情就很平常，慢慢地，她们也变成卖淫。有些是六七个人包一个女人，有些人还把包下的女人租出去，租期一个月、一星期不等。”

那美国佬笑出声来道：“这和印度有些地方一样，阳盛阴衰，没有办法！”两人读下去，见向明在说：“白犬岛上居民生活很苦，他们出海打渔受到严格限制，只许往东打，不许往西打。就是只许面朝台湾方向，往西就怕他们投降大陆。打回来的鱼官价收买，价钱压得很低。岛上只能种番薯，不能种稻谷，国民党又不运米供应，居民只能拿番薯和鱼作主粮，生病的时候才能设法吃到一点米，于是‘吃米’变成了‘生病’的代名词，某人今天有米入口，也就是说某人今天病了。如果说人‘全家吃米’，那等于恶毒的咒骂，不免打架，这讽刺可真不小！

“但是，岛上的国民党军队怎么过日子呢？他们从上而下，嫖赌吸鸦片，乃是最好的消遣，也只有这样打发时间，同时维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天天开赌，夜夜开赌，官与官赌，兵与兵赌；赌起来大家互相欺诈。出海打劫如有大批赃物，赌得更是起劲，手表钢笔也是赌注，反正什么都可以赌。岛上有台币美金，也有打劫而来的人民币，全部可以流通，正因为赌风厉害，打劫起来也特别凶狠。”

小蒋尽快浏览，美国佬却蛮有兴趣地仔细阅读，又见向明写道：“虽然如此，他们可是担心大陆炮轰和解放。一九五五年大陆发表解放台湾宣言，特别是解放军炮轰马祖之后，白犬岛上的国民党军队惶惶不可终日，纷纷暗中准备后路，大家都希望得到一张安全通行证，可投奔大陆，或者向解放军投降。什么是安全证呢？那是从大陆飘流过来的，大陆海岸的解放军，把印好的安全通行证放进竹筒，封好筒口，投进海里，由它飘流，岛上渔民和士兵出海时都可以捡到。起先捡到的人把它偷偷藏起，炮击马祖之后，这种证件就私下流通起来，可以出卖，可以交换香烟，拿到的人把它秘密收藏，当作护身符似的，自已也有过一张。

“可是这样做仍是危险，万一给蒋军头子发现，那就不得了。有一次，七个士兵带了这种安全通行证，企图坐小艇到大陆集体投诚，不幸给发觉，后来七个人全体被枪毙。而那七个人的故乡都在福建，都是当年给拉壮丁拉过去的，但是纵然如此，这种证件在白犬岛上还是非常吃香，捡到的人像捡到了财，有些兵士甚至在输光之后，拿它出来作赌注孤注一掷。”

美国佬皱眉道：“真有其事么？如果不把这种东西搜出来，麻烦就大了。”

小蒋强笑道：“这没有什么。”美国佬道：“关起门来，我们无所不谈，说的是实话，你们的将领到他们那边之后，一律都没枪毙，也释放了一些，内中不乏著名将领，将领尚且如此，土兵更谈不上了。因此你们怎样斩断官兵们对中共的归附之心，这一点非常重要。而且据我们所知，像康泽等人都没有处死，值得你们注意。”又问：“那个姓向的人，又怎么走掉了呢？”小蒋指指文尾，苦笑道：“据他所说，在白犬岛上他谈不上什么工作，当当秘书，做做翻译，不但做英语翻译，福州语和国语也要翻译，工作比较单调，但更无聊的是生活。他说他整天在吃喝嫖赌、奸淫掳掠的环境中，早就不想干了，可是没办法。有一次他生病，而且是比较麻烦的胃病，白犬岛上没有医院，于是把他送到台北。”

“哦。”美国佬道：“他就在途中跑了。”小蒋道：“也不，他在台北住医院，住了好几个月，病好了，也不肯回白犬岛去了，大概是找到一条到香港的船，也不知道用的什么办法，他就乘船去了香港，终于投奔了大陆。”又道：“不过没关系，共产党中，也有人到我们这边来的。”

美国佬道：“无论在世界大战，或者美国当时的南北战争，以及你们的国共内战来说，双方的人有来有去，这不奇怪，可是一定要注意这些现象，究竟是怎样造成的。譬如在你们抗日战争期间，中共的人也有到你们那儿去的，内中有少数是他们的叛徒，有些给你们捉住了，他怕死，你们也就收买了他。但这种情况我们纵然可以宣传为中共如何如何不成，可是正面来看，这不能象征中共不成，我们料敌要从宽，因此，甚至可以这样估计，正因为走掉了这种人，他们内部反而干净，这个不能不注意。此外有一个资格很老的共产党员从延安投奔重庆，你们当然也可以拿来宣传，说这个有地位的人来归，乃是说明了中共的面临灭亡，但从正面来看，这也不能象征中共不成，因为这个有地位的人，一向不愿意吃小米饭，他在中共内部，早已是个有名贪图荣华富贵的人，因此他在中共实力不大，延安给你们攻下之前溜到重庆去了，事后想来这个人或者这种人的投奔自由世界，是我们预先布置的特工呢？还是给我们抓住的呢？还是受不了小米加窑洞这才变质的呢？还是因为怀疑共产主义没有前途，因此变了卦，或者因为内部纠纷呕气的结果呢？这些人固然可以利用，但不能说明你们真正已经得到胜利。举个例，上次你们在香港与北京有关的银行里安排了一个人，最后由他起义，固然可以热闹一阵，但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他们的银行更扎实了，你们的努力显然值得研究，尚且是两个课题。”

小蒋问：“研究些什么？”美国佬暗忖：“我们对你们的政策很简单，一句话：‘你们滚蛋、交出福摩萨！’但怎能和你明说？”便道：“你刚才说，那个姓向的跑过去了，可是他们那边也有过来的。这个我们明白：你们在那边千方百计安置了一些人，平时找点情报，弄不好来一个‘义士’，我们也很欣赏这种杰作，问题是这只能热闹一个短时期，而不能使大陆有什么改变。而再往深处看，当中共处境非常不利的时候，你们在延安钓到过一条大鱼，可是事隔一二十年，中共更了不得，这又说明了什么问题？说明了这种花样，用处非常有限。可是翻过来看，你们的人在这时候投奔过去，这对你们非常不利，意味到对你们政权的看法，因此为今之计，你们必需严防再有人到大陆去。可是我这番话的目的，无意在你们这一类工作上泼冷水，而是非常友谊地提醒你们，你们的特工活动最好和我们统一步骤。”

小蒋倒透一口凉气，暗忖：“说来说去，还是为了这！”当下敷衍一阵，约期再晤。正欲辞去，那美国佬忽地一手搭在他肩膀上，作亲热状道：“有件事几乎忘了。华盛顿有信来，认为五月廿四日那件不愉快的事情，应该了结，越快越好。”小蒋苦笑道：“此事早已了结，少数人被控殴打美国大使馆和美新处职员，因此判决坐牢，多数被告已经放掉。”美国佬强笑道：“此事刚发生时，美国的风波很大，时过境迁，想到了一个问题之后，也就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小蒋道：“想到了什么问题？”美国佬道：“这也是你们的意思，我们也接受了，那是万一重办肇事人员，势必引起他们对美国更强烈的反感，不必否认，贵国人民有着浓厚而狭隘的民族主义感，因此不如一切简单化，你当然懂得我们的意思。”说罢两人分手。

小蒋把此事与老蒋说了，老蒋冷笑道：“到今天才明白过来，可是迟了一步。下次你们见面，你对他说：这件事情害得我们花了多少气力！而且这些气力，完全花在他们身上，为的是为他们保全颜面。你再催催他们，关于那个美军在华地位协定，应该尽快签订，免得他们又闹出事来，我们再伤脑筋。你问他：为什么这个协定这样困难？那件案子，他们以为美国下不了台，结果我们才是真正下不了台，实在岂有此理！既然是盟郑，也该替我们留点余地。”老蒋恨道：“你可以这么说，下次再有第二个雷诺，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把他扣起来，天王老子来也没用。”小蒋忙不迭劝慰，认为不可。

老蒋道：“此事欺人太甚：孙立人事件是暗的，判雷诺无罪是明的，明明暗暗，无非要我坍台！什么‘狭隘的民族主义’，去他的！”话甫出口，可又软下来道：“儿呵，既然他们打过招呼，我们也就算了吧。从今以后，报上不许再登，算是了结。”

小蒋唯唯，老蒋又道：“那个‘反共国际会议’，到底下文如何？我们开的空头支票太多，这件事如果流产，影响太大。人家会说：中华民国连这个会也开不成，还谈什么反共团结？你倒把他们接洽的经过说说。”小蒋为难道：“这件事还在进行，不如以后再说。”老蒋道：“有多少是多少，我要听听。”小蒋无从退避，强笑道：

“经办人的报告说，他们所找的对象，还没完全谈过，不能认为这个会开不成。而且范围又广，一时也真的难以找齐。除了香港比较方便，日本和南洋、欧美各地，就需要一段时间。”老蒋道：“好，那就听听香港的意见。”小蒋道：“根据名单，经办人一一找到了他们。可是困难很多。我们说‘阁下乃知名之士，并且是反共阵营、自由世界的著名人物，这次本党在台北准备召开反共国际会议，希望阁下拨冗参加，共襄大举，蒋总统非常盼望阁下出席。’对方听了，反应不一。”老蒋急问：“如何反应不一？”小蒋道：“据报告，一般都是表示感谢之意。”老蒋道：“对，我们还有路费奉送，数目也不算小哩，他们难道有连钱都不要之理？”小蒋道：“他们是在感谢总统，但是困难重重。譬如那个Ｃ老先生，他就说：如果他到台湾开会，就变成了国民党的人了。或者至少已经变成右派中的什么分子。在台湾不要紧，可是对香港来说，香港就会考虑到他的居住问题。他说因为英国是承认北京的，对于在港从事反共运动的人，他们有很多顾虑，为的是避免引起两国之间可能发生的不愉快事情。他说除非我们担保，他从台湾回来之后，英国人对他没有任何为难。”

老蒋恨道：“这分明是遁词！我们不找他！不稀罕！”可又立刻改口道：“唉，多找他几次吧！”再问：“那个Ｗ教授如何？”小蒋道：“这个人，可难弄了。他说他是反共的，但决不参加台北的会议。他也不要任何名义，不要一分钱路费，他说台湾根本没有反攻条件，你开一千次、一万次会。还是空的！”老蒋击桌道：“荒唐！”小蒋道：“是荒唐，我们的人再也没去找他。”老蒋道：“那南洋的人又如何？”小蒋皱眉道：“他们，可更荒唐了！”

老蒋恨道：“岂有此理！”小蒋道：“据我们的人说，在新加坡，他们找到了侨领Ｗ，Ｗ是本党老党员，和陈嘉庚他们是冤家，反共坚决，本以为没有问题。不料三句话才说完，Ｗ的牢骚可多着哩！他说砍他的老骨头可以，要他捐钱就不成。我们的人便说：这回不但不要他拿出钱来，相反有钱给他。他说他不要，他说他有几个原因不想到台湾，第一个理由：他说我们应该问一问新加坡的华侨，今日之下，有没有必要反共？你们说共产党不好，杀人放火，奸淫掳掠，但我们侨乡来信，却说第一个侨乡都建筑得像模像样。建筑好不好，老实说，这个固然重要，但在华侨心目中，最重要的是社会风气。我们在外面辛辛苦苦，血汗钱寄回家乡，却给老婆赌钱，求神遇骗花光了，更痛心的是，我们华侨子弟在乡下学会了吃喝嫖赌，好逸恶劳，有的一身梅毒，有的变成流氓，有的变成烟鬼，有的赌钱赌到倾家荡产，乃至殴斗搏杀，身败名裂，可是这种风气，共产党一到，没有了，代之而起的是勤勤恳恳的工作，以及踏踏实实的读书，纵使共产党刚到时做错了一些什么，但他们的的确确不是自私自利，他们一没有小老婆，二没有置田地，三不赌钱，四不享乐，无论多大的困难与危险，总是他们自己去顶，我们还有什么说的呢？我们从原谅他们到感激他们，你说这个共如何反法？是不是反掉好风气，反掉大建设……”老蒋不耐烦道：“说这些干什么，还有呢？”

小蒋道：“第二点，他说他对本党贡献虽然不大，可也不小，今天再要他到台湾去，一来他年迈，二来事情忙，跑一趟真不容易，而且当地政府对政治活动没有兴趣，如果一定要他到台湾去，那他回不回得了新加坡，或者回去之后生意如何，都有问题，问我们负不负责？”

“第三点，他说他接触面很广，他是反共老将，因此认识不少美国人；他今天对反共可又不大热心了，因此也认识一些不赞成反共的人，总而言之，他认为本党如图生存，问题不在反共，而在弄好台湾。如何弄好台湾，而且最好不要美援，因为有几个美国人在他们面前骂国民政府，甚至露出推翻政府的凶相来，他以为美国不可靠，他说因为自己人因此无所不谈，他决不会反美，并且还在做美国买卖。只是心所谓危，因此不能不说，又是什么‘知我罪我’之类，最后斩钉截铁，告诉我们，本党当务之急是弄好台湾，如果真想反攻，那就完蛋！”

老蒋恨道：“怎么完蛋？”小蒋道：“他说一旦反攻，总要出兵，出兵之后，台湾内部情形如何？值得本党担心，即使美国不会乘机正式占领台湾，改变国民政府，但当地势力有什么文章，也是难说。”老蒋道：“算了算了，这种人给脸不要脸，还要乱说一顿，实在岂有此理。”

小蒋道：“最古怪的意见在日本，有一个反共名流对我们的人说，如果国府要我们回去开反共国际会议，希望国府先做好一件事情。”老蒋道：“是什么？”小蒋道：“他说廖文毅在这里反蒋反共，吵了个一塌糊涂，日本和我们有邦交，为什么准许廖文毅这样做？他说反共的原因是为了共产党反对我们，现在廖文毅也在反我们，为什么不反廖？”

小蒋又道：“此人虽然出言不逊，但是他的话值得我们注意。他说他们知道，廖文毅背后是美国，因此廖某有恃无恐，大发谬论，美国不是在反共么？为什么反国府？他说他们希望能够澄清。”老蒋冷笑道：“终有一天，我们会让廖文毅闭上这张臭嘴的。”小蒋道：“他的话值得我们注意之处，还在于这一点：他说一旦美方命令廖文毅不再反对国府，甚至他的独立国也取消了，但还有一批台湾人在日本反共之外，还要反对国府，不但反对国府，而且还要反对美国！“

老蒋诧道：“这个倒是奇哉怪也，怎么一口气反对了三方面，难道发神经不成？”小蒋道：“我们的人也曾问过，是谁在日本反了这么多？他说：这种人在东京的台湾人之间并非一两个，而是有好几个。他们为什么反共？说是和美国、日本以及台湾国府采取共同步骤，因为他们是自由世界的成员。他们为什么反国府？为的是国府在台湾如何如何不妥，这一套和廖文毅差不多。至于他们为什么反美？内中就大有文章，大堪玩味了。他说像这么一种人，怎么会有胆子反美？原来大呼反美者，乃是以日本极右翼为骨干，当靠山。日本极右翼当然反共，并且和美国的关系不错。无奈美国把日本的利益侵占得太厉害，因此日本心中不快，可又不能出之于口，而在台湾问题上，日本方面认为台湾应由日本经营，美国经营的地方太多。”

老蒋皱眉道：“我明白了，日本有人主张重回台湾，又不想让台湾落入北平之手，也不想美方经营，而是让日本去管！可是？”小蒋道：“正是，他们认为美国到处插手，便宜是他们讨的，倒霉是我们的事，驻兵日本，闹出了多少事情？如果台湾出问题，首先去接管的是大日本皇军，而不应是ＵＳ三军，更不是对岸的红军。于是他们问：我们的处境如此，开反共国际会议有又何用？”

老蒋沉吟道：“慢着，等我想一想。这批王八蛋先是反共，那不用解释。再要反我，岂有此理！又要反美，简直匪夷所思ｉ吃了什么狮子心老虎胆，要反这么多？——日本极右派。”

老蒋又沉吟道：“日本极右派乃是我们的朋友，头山满他们这一辈，甚至我曾经像对长辈那样对待他们，怎么他们的后辈，竟敢支持台湾人一下子反了三方面，岂不是让我很难下台。”

小蒋唯唯，听他念念有词道：“不过目前的情形还没有这样严重，廖逆只反两方面，还没有发展到‘举一反三’。而且廖逆的背后是美国，我断定他不可能反美国。”又道：“那几个在日本的名流，又怎么说？”小蒋道：“他们有些看法和香港、南洋的那几个人类似。”老蒋恨道：“他们真的以为我们是不可为了么？”小蒋怎敢称是？转弯抹角道：“他们有一些情况值得特别注意。他们说，数目庞大的日本战俘和日本侨民从中国大陆回到了日本各地，这批人几乎个个变成了共产党的义务宣传员。这些日本人大难未死，锋镝余生，在心理上已经有了不想再打中国的意愿。因此听到人家说反共，他们就头痛。他们甚至这样说：如果你们国民党要反共，你们自己去反，不要拉他们日本人落水。如果日本政府居然再想打中国，那就让天皇和首相自己去，反正他们日本人不想惹火上身了。他们说他们在中国住了这么多年，和中国人住在一起，不少人还参加了工作。他们说中共的干劲固然举世罕见，中共的讲礼貌，讲道理也是举世罕见，中共党员的刻苦耐劳，更是举世罕见了。他们还这样说，如果中共许可，他们愿意入中国籍。他们说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又在中国住了这么多年，一般日本战俘和侨民，都对中国感到歉然。但是人人都有祖国，都有故乡，都有亲友，他们到头来还是归了国。于是到处说中国怎样在埋头苦干，中国又如何有希望。这种影响十分广泛。除了日本政府，谁要向民间和军人鼓吹反对中国共产党，那就像犯了众怒一样。

“有一个中国专家对我们的驻日官员说：还记得麦克阿瑟在日本的时候，战争结束不久，日本曾经赔偿过一件非常名贵的机器给中国，叫做涡轮机，是作发电用的，这件机器可发电三千伏特，中国当它是宝贝，因为在中国别说没法造，连见都没见过。可是据从上海回国的日本战俘说，上海已经有了专造这种发电机的大工厂，在闵行，不但可发电三千千瓦，五千千瓦也平常。”

蒋介石皱眉道：“别信他们这一套，都是宣传，假的，要日本人别上当！“小蒋尴尬道：“我们都这样想，这样说，但他们说是真的，因为这个厂就在上海，这些日本人即使没进去过，但见过产品，而且又说什么除了这些，还有其他的工厂等等，总之是‘为共党张目’。”老蒋道：“这些可以不理，但是日本极右派右到后来，居然打起台湾的主意，这个我们不能坐视，要办事的人先去打个招呼，别等到这批王八蛋真的有了什么布置，那麻烦就大了。”

小蒋欲言又止，唯唯诺诺，老蒋道：“还有什么理由？”小蒋道：“我们的人回来说，刚才极右派的那种想法不管对是不对，反正有一种情绪在日本普遍滋长，那是不满西方、不满白种人，不满美国人在日本的有些做法。他们说：日本目前没有办法，任由美国佬胡作非为，但是日本民族有他的自尊心，不能世世代代把命运交给美国佬，因此他们一方面想办法力图振作，一方面把希望寄托给中国人。但是这个中国却又不是指本党，而是指大陆，日本普遍的想法是盼望中国大陆强大起来！”

老蒋诧道，“娘希匹，中共强大，对日本有什么好处？我可想不过来。”小蒋道：“是呵，我也曾再三问过，据他们的答复是这样的：日本人的看法是：中共不管它怎么样，反正它的政策是绝不对外动武。我们说那可错了，韩战之中，中共不是出动了志愿军吗？这不是侵略是什么？这不是好战是什么？这不是穷兵黩武是什么？可是天晓得，日本人不这么看，他们认为美国打北韩，无论用的是什么借口，总之他们不过是学当年日本皇军打中国，打中国必先打东北，打东北必先打韩国，这个没什么可以辩的，因此中共为了自卫和北韩并肩作战，日本人暗中翘起大拇指，说是中共有魄力！他们说日本人最佩服的就是这种精神，当年‘九·一八’打东北，张学良不抵抗就走，日本认为太不成话，——”

老蒋道：“简单点吧！”小蒋道：“是，归根结蒂，日本普遍认为中共绝对不会对外用兵，绝对不会去打日本，这个在日本人心理上取得了很大的安定作用；同时日本还和大陆做生意，中共原本不愿意，可是因为影响到日本全国人民的生活，他们算是答应了，而且公开声明，这与日本政府无关。这下子，日本人对中共更加什么了，他们认为中共乃是他们日本人真正的朋友，于是涌现了一种对我们非常不利的心理，可怕极了！”

老蒋又气又急、既闷且愤，说道：“真是咄咄怪事！我可是不能相信！当年日本兵打中国，共产党给他们吃的苦头太大，他们之间应该是有不共戴天之仇才对，为什么反而希望他们强大起来？娘希匹这简直反了！反了！”

小蒋道：“他们说，日本人受尽西方的欺侮，特别是美国，美国给他们的什么援助，无一不是附带条件的，日本人嘴上不说，心中可是很有反感。他们说每一分美国援助的美金，他们都出很大的代价，乃至包括了日本少女的贞操，以及日本男人的耻辱！他们说中日相距很近，只要有一个强大的中国，美国就无从欺侮日本！因为中国人和日本人都是同肤色的黄种人！”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蒋介石恨道：“想在抗战几年中，我们和日本谈谈打打，打打谈谈，说不上是什么世代仇恨，而在胜利以后，我们对日本更是以德报怨，连日本天皇都是我给他保全的，还有什么话好说？”老蒋以拳击桌道；“我可又想起来了，那一年订和约，日本方面出了多少难题？丢了我们多少颜面？原来他们真是幸灾乐祸，看见我们落难，就……”小蒋见他生的气越来越大，这倒是近来所罕宽的。心中明白，乃父代一向期望日本对他有某种程度的帮助，甚至再派“支那派遣军”到中国为他反共，如今对方尽管在外交文件上说的是“共同防共”，在联合国中做的是“拒绝中共”，但这是日本政府的态度，而代表日本人民的日本民间态度，在对华问题上，却与政府来了一个各奔前程，根本接不上头。

小蒋在为老蒋发愁，老蒋则在为日本发愁。“原来官方的态度也是一种敷衍，”他想：“刚才谈过廖文毅，日本政府凭什么庇护他反我？刚才又谈到了廖文毅这一撮之中，有人还竟然连美国都反上了！反共且不提，胆敢反我，那是得到官方同意的了，胆敢反美，更不用说也是得到官方默许的了，兹事体大，如何是好？”于是决定召开“御前会议”，彻底谈谈。

哪知道不谈便罢，一谈，却谈出了更大的问题来。张群故作镇静，对面前七八个人说道：“人无远虑者必有近患，总统目光远大，看到了日本民间的态度问题，这真使人拜服。”老蒋暗忖这顶帽子可是戴错了地方，日本这个问题酝酿已久，此刻来谈其实已晚，张岳军变成当着和尚骂贼秃了，听他悲天悯人地说道：“兄弟上次去日本，也曾有人提到过一个问题，说日本人心不稳，应当小心。”张群说道：“他们之所谓‘人心不稳’，起初我以为这是对美国而言，后来才知道还包括了我们。这方面，回来已向总统报告，并且我们在日本也有所布置了。可是最近却又多了新花样，此事表面上看来好像对我有利，其实不然。”老蒋忙问：“最近你没出去，怎么日本又有了新花样？”

张群双手置腹，苦笑道：“这是昨晚的事，还来不及向总统报告。昨晚有人自日本来，为了种种关系，兄弟不打算把他的名字公开，不过总统会知道的。这个朋友先是问我。台北事件究竟完了没有？我很奇怪，我说此事发生在五月廿四，如今快要过年，焉有不告结束之理？他说了一大堆，不外乎两点：一点是台北报纸还在提这件事，美方很不开心；又一点是为了中美友谊，此事最好快刀斩乱麻算了，因为美方正在酝酿对我们的反击，而内中有一点，说是将使汪精卫代替蒋介石。我吓了一跳，问他汪某人墓木已拱，如何代替好好的一个活人？”

老蒋一对眼睛突出如金鱼，怒道：“他们欺人太甚！”又听张群不慌不忙说道：“他说，现在日本正在研究一个新的方案，那个方案内容，便是起用汪精卫的人，拿来对付日益庞大的共产党。当然他们这样做有个前提，那是美、日双方对我们中华民国不放心。

“为什么不放心呢？说是如果依靠我们反共，他们可能得到相反的结果。他们甚至这样估计，认为国民党与共产党曾经合作，并且不止一次，如今局势利于中共，我们如何反共？更有问题，日本政府认为与其台湾不能负起反共的责任，不如另辟新天地。为什么要另辟新天地呢？据我的朋友说，因为日本政府发现不能再把日本人作为反共之用，除非中共出兵打日本，日本人会群起卫国之外，你要日本人今天再打中国，说是比骆驼穿过针孔还难。中共不会出兵，日人不想反共，日本政府大感头痛，认为坐等中共失败的奇迹不可能产生，可是没有办法扭转这个局势，这次岸信介到美国，据说商量了一个妙计。”老蒋一怔，忙问：“什么妙计？”张群道：“当然，这是就他们而言，我们认为妙是不妙，有待研究。反正这是美国反共专家提出的主意，而特别需要日本合作，美国认为日本侵略中国为时最久，自从‘九·一八’开始到一九四五年投降为止，他们几乎在中国各地都有一批帮忙的人，我们曾经称之为汉奸，当然也有我们自己早先安排的，不能称之为汉奸，总之这批人文文武武，数目大得可以。美国就是根据这个情况，制定了一个新的方案，那是：共产党的势力越来越大，北平的政权也越来越巩固，东南亚各国所受到的影响，也是越来越明显，因此美方大感焦虑，他们再三研究，认为美国距离亚洲甚远，可是亚洲的问题最严重。如果美国抓住亚洲不放，势必鞭长莫及，如果把远东问题交给日本，在日本是驾轻就熟，他们在那边有丰富的作战经验，以及对当地各该国家的了解，甚至在各该地区曾经委任的各级文武官员、大小探子，说不定到目前还有联系。而且和平以后，各国枪毙这种人的数字不大，而这种曾经帮过日军的人，大都也已埋名更姓，仍然活在世间，如果在亚洲范围以内，美国把它的势力授予日本，并且暗中帮助日本，日本是可以做点事情的。

“日本如果这样做，美国就可以减轻很大的负担，美国可以从多事之秋的亚洲作表面的退出，而对日本作有效的帮助，使日本代替美国控制亚洲，”张群道：“如今这个方案正在酝酿，极有可能成为事实。在这个总的方案情神之下，我的朋友说：谈到台湾，他替我们着急。为的是一旦此计实现，无论在日本的汉字头、在南洋各地的汉字头、在香港澳门的汉字头，乃至大陆台湾的汉字头，可能迟早会给日本所用。为的是这批人，当年在太阳旗下不可一世，但日本投降以后，并不是人人都有陶希圣那样好运气的，他们隐姓埋名，‘羞见故君’，一旦日方号召归队，老实说除了大陆因为情况不明、难作估计外，在日、台、星、马、港、澳等地的汉字头，有可能参加一种秘密组织。他们这批人，反共当然是第一位，但反不反我们呢？从理论上说是不应该的，但从实际来看，可又不能不防，当年日本兵占据中国这么一大片土地，他们以为中国必亡！他们以为今后的中国，汪精卫和北方的汉字头一定代日本统治中国，他们于是卖身投靠，这是当年的情况。可是目前的情形似乎比当年更什么，我们除了台、澎、金、马，此外一无所有，他们更加瞧不起我们了，除了内中有些已经依附共党，看来不会再有什么变动之外，应该承认，还有一个不会太小的数字，正在待价而沽！他们当年可以卖身投日，今天又有什么理由不这样做？而且这是美日两国一种新的合作，对某些人是有吸引力的，因此我的朋友问我知不知道其事，再三促使我们注意。”

蒋介石皱眉道：“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吧，不过……”张群见蒋介石不再往下说，便说道：“我那朋友说，美国对于中共目前立于不败之地的情形，是既恨且怕！他们认为今天的大陆己经这样，再过十年那还了得？今年是一九五七年，从一九四九年到现在，不过八个年头，不足八年，他们在军事上阻住了美国自韩国而东北的途径，在经济上又应付了大大小小的灾荒，我们知道中国的天灾一向有名。在政治方面，看来他们也弄了个四平八稳。这样发展下去，美国实在担心，因此渴望改变中国面貌，无奈改变不了。不但改变不了中国，甚至美国的内部危机也日甚一日。在这情形下，美国既要自己振作，又要帮助他人反共，他们已经感到很吃力。这样僵持下去，别说美国打不垮中共，自己情形如何，连他们自己都难说，因此与其什么也没有，不如把亚洲交给日本，由日本代理，好过自己出面。”

蒋介石恨道：“我倒相信确有其事的，你们看！他们宁可支持廖文毅反共又反我，为什么这个做法不可能呢？你们大概知道了，当年我们撤退之后，司徒雷登死赖在南京不走，原来是等待与周恩来碰头！你们瞧，那个时候上海尚未失守，他们就等不及了，以为我们完了！娘希匹好比丈夫还没断气，那女人就要改嫁似的，太不成话咯！”又问道：“你们赶快问日本方面的人，究竟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几天回讯来到，那“御前会议”气氛更是低沉。张群挖空心思，一字一句极力避免刺激老蒋，他慢吞吞说道：“根据各方回讯，美国确有其事，准备逐步把亚洲交给日本。方案之一，是要日本对在二次大战时期，曾在各地结识、运用、雇佣的当地人重新调查，开具名册，恢复联系，不惜工本，使他们再度为日本所用。并且暗示他们，这回的靠山除了日本还有美国，必须组织起来对抗越来越大的共产党势力！美国有点吃不消了，希望日本在东方帮他的忙，而在西方帮他忙的乃是西德和英国。”张群一口气说到这里，停顿片刻，本以为蒋介石会插嘴问些什么，不料蒋却没吭声，张群只好继续说道：“美国认为，共产阵容正在扩大，而其中最突出的便是中共，美国决心不惜工本摧毁中国大陆，而不再把这个希望寄予中华民国蒋总统，他们说美国已经等待八年多，一方面中华民国越来越负不起反攻大陆的责任，据美国驻台大使馆与军事顾间团的连年报告，认为台湾别说反攻不可能，甚至连能否维持下去都有问题，他们此外还说了很多废话，这些不谈也罢。相反美国又为中共的日益巩固而着急，因此美国决心收拾中共，摧毁中国大陆！”

咬牙切齿的蒋介石听张群在说：“美国以为，摧毁中国大陆并不简单，你总不能把中国人都杀个精光。美国所希望的是像一九四九年前那样，使中国的经济资源，廉价劳力都能为自由世界所用，因此只要推翻中共政权，便能解决问题。如果无法做到这点，而非要出动核子武器不可，也只好使中国人多牺牲一点。”张群叹了口气道：“可是，我们虽在反共，但北平并未向什么地方进行侵略，美国找不到口实去炸它。相反，北平在叫嚣美国侵略台湾越南什么的，美国更难使用核子武器了。再说，美国经过二次世界大战之后，虽然发了大财，国土上也没有发生过战争，但官兵伤亡，还有它一定的数字，孤儿寡妇，还是到处可以看得到的。当年是为了珍珠港事变才对日宣战，事前还在对日本做军用品生意，而这些枪炮炸弹的原料，是用来对付我们的，过去的不提。现在，无论如何有一个事实是：没有任何国家在进攻美国，因此今天而欲下动员进攻中国大陆，或者使用核子武器对付中国大陆，这在美国内部来说，恐泊是通不过的，而在美国以外的国际局势来说，恐怕也缺少这种因素，因此今天的美国相当紧张，如中国大陆一天比一天强大起来的话，那么对美国的世界领导地位就会产生相反的、不利的影响，于是他们十分着急。更着急的是：一九四九年成立的北平政权，到一九五七年还没摧毁，如果再由它发展，那真是不得了的。他们举了一个例，说是我们退出上海，他们进入上海之后，美国国务院都认为中共是背了一个大包袱，用不了一个月，上海的经济就会垮台，上海就会混乱起来；上海一混乱，整个中国大陆便会混乱起来，到时候中共就会顾此失彼，什么都完了。”张群长叹一声，语调低沉地说道：

“但是，情形是如此不佳，中共并未垮台，而且据美国所估计，中共有迹象在试制原子弹。”蒋介石冷笑一声道：“这个，美国佬是在大惊小怪，原子弹这个东西，岂是人人能造的？别说中共，几十年来，我们的人材有多少？可是连这个梦都不敢做。年来我们派人到美国参加这种科学会议，据回来的人说，好多好多东西连听都没听说过，更加谈不上看见过了。而且不只是我们。世界上有多少科学发达的国家，他们的原子能研究是一张白纸的；谁说中共要想造原子弹，。那真是痴人说梦，异想天开！”

张群了解老蒋心理，便说：“我也这样对人说了，中共能造原子弹，除非太阳从西出，我的朋友说，看问题不能这样简单。”

老蒋烦恼地说：“我们不谈这个，谈这个没有用处，中共能造原子弹，我这个‘蒋’字颠倒写！好，岳军你再说下去，日本极右派究竟在怎样布置？”又道：“我们要弄清楚这个问题，不是日本极右派在搞这个玩意，是华盛顿的意思！”边说边发抖，气得胡子直竖。

张群咽口唾沫，说道：“总统的话很对，是美国的意思，不是日本的意思。不过日本正有这么一批人，对美国这个方案很配胃口，于是也就奉命行事，据日本各方回讯，他们已在着手组织一个大本部，名称还没定下来。也可能用代号，譬如大战时那些担任细菌战、特工战的部队一样，用个‘梅’字‘义’字什么的，就行了，他们不能公开、当然也不能暴露任何秘密。

“名字虽未定，工作已开始。”张群道：“大本营订的方案是以二次大战时日军曾经占领的地方为主，而在各该国家或地区，找到当年曾经‘合作’的当地人。每一个地区或国家有一个负责人，对自由中国来说，此刻即使还没发表，但这一点可以肯定，此人必是有地位之人。

“据他们说：事情的开始，在于各该地区或国家的一份名单，那名单必需详细，包括几个调查项目。譬如中国，当年攻占上海之后有多少中国人为他们所用？是干什么的？是明的还是暗的？是从中华民国政府机构中拉过去的，还是派到有关部门受他们指挥的？这批人现在什么地方了死了或者是埋名更姓跑了？如果是死了，是给中国政府打死的呢？还是给共产党打死的？他们在替日本做事之前，家中有多少人？现在又有多少人？

“他们的家属之中，效忠日本的那分感情还有没有？浓不浓？他们的财产继承人是谁？目前有无工作？政治态度如何？是不是在当地做事？是什么机构？民间的还是官方的？”

老蒋诧道：“要这样详细干什么？”张群道：“还有哩！美国拨了一大笔款子，准备交给日本政府，用日本政府名义分发给抗战时候为日本效劳的人或者是他们的儿女。乃至考虑到这笔钱的名称，叫做‘抚恤金’也可以，‘安慰金’也无不可，总之是反共！并且同时反对一切非美方支持的人主宰今后的中国……”

蒋介石眉毛紧皱，恨道：“连汉奸都用上了，就是瞧不起我！总有一天我放把火，把队伍开到对岸反攻，看他们的第七舰队袖手旁观！”转念一想，这个“拖人落水”之计一旦实行，他的队伍永远回不了台湾，也到不了大陆，于是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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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穷途末路 美日拟起用汉奸 五内俱焚 老蒋无奈何花落

书接上回。话说蒋介石听罢美国准备启用汉奸之计后，心里恼火，却不吭声，人们不知道老蒋在想些什么。蒋经国开口道：“这件事情，表面看来很好，因为这样做法确是反共，可是再往深处想，连我们也反上了！当年这批人帮日本反我们，汪精卫也罢、陈公博、周佛海也罢，乃至黄秋岳等人也罢，他们反正是反对我们的，这些不必解释。因此我以为美、日本这个新的方案，对我们有弊无利。”一顿之后又说：“为什么呢？因为如果这件事进展得很顺利，这批汉奸眼里本来就没有我们，今后更没有我们了！他们背后有美、日做后台，不和我们唱对台戏才怪！可是如果失败呢？对我们更不利，因为由此可证，反共用上了这个最后一计还不成，反共真是不可为了，不如劝他们别搞。”

老蒋恨道：“理他们干什么？他们瞒着我们乱搞，我们何必拆穿这个西洋镜？看他们自己下不了台，岂不更好？不过我们可要特别小心，台湾沦亡于日本五十一年，难保没有几个日本天皇的忠臣，譬如林献堂，还有那个姓辜的……”

张群似有重忧道：“这件事真太复杂，不但在台湾，想当年在大陆，我们为了‘曲线救国’，曾有大批文官武将投敌，这批人为数不少，好多已经转移到台湾来了，这批人，一般人称之为汉奸，如果他们真的暗中接受东京指挥，对我们似乎没有好处。”

老蒋咬牙道：“还有糟糕的，此事何等重大？可是美、日双方，竟然事先无一字通知，太不把人当人看，好不气煞人也！”张群道：“此事还有一个重大的后果，那是他们肯定了汉奸的‘地位’，把他们抬得很高。不错，那是没有办法才想出的办法，我们以前也做过，但切忌明言，因为中国的民族性就是这样：汉贼不两立！汉奸这个名词，在抗战时比瘟疫还坏。除了我们由于种种原因，不得不想想办法，给他们有限度的庇护之外，一般汉奸的下场，几乎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既然这批人的处境是如此不成话，美日双方居然寄以厚望，事先又不和我们商量，我活了这么大一把年纪，对于这件事情倒是少见。”

老蒋厉声问道：“进行了没有？”小蒋道：“还没消息。”老蒋恨道：“你该整顿一下，那些饭桶少几个没关系，一定要派几个精明得力之人替我查清楚这件大事，限期汇报！”

小蒋暗忖：这件事当然要设法制止，问题是好难明说。“汉贼不两立”，在国民党来说不过是一句“习惯用语”，当年对日本，目前对美国，虽然国民党并没有背上“汉奸”这两个字，但是凭心而论，有哪一件是真能符合民族利益？

这当儿老蒋起立，众人以为散会在即，可以透过一口气来了，不料老蒋踱向窗边，遥望山腰，久久没有动静，一忽儿又扭过头来道：“不久以前，我们曾经盛大欢迎岸信介，想不到消息传来，连日本政府对我们都改变了看法，宁可支持汪精卫的班底，也不肯支持我们反攻大陆，来日大难，我们如不能扭转这个劣势，你们说还有什么办法？”

张群献计道：“为今之计，不如先入为主，他们想找那批人，我们何不先去找他们？”小蒋喜道：“有道理，有道理！”老蒋道：“那该怎么找法？”张群道：“这批人，不管是北方‘维持会’时期的，或者是南方‘汪政权’时期的，乃至东北‘满洲国’时期的，和我们固然曾经交过手，翻过脸，可是不能否认一些事实是：在反共前提下，他们中间也曾有人和我们携过手、并过肩的，因此我们今天去找他们，应该比美、日两个政府去找他们更合适。”又道：“譬如阎锡山，他在中日之间所扮的角色，唱功做功更是合适。如果这中间有人已归道山，我们不妨找他们的后代和老朋友，如果还在人间，那事情更好办。”

老蒋道：“那如何入手？总不能提倡做汉奸。你去敲锣打鼓找汉奸，不是有招摇过市的风险吗？”张群道：“我们当然要派出可靠之人、干练之人，却不谈这个古怪方案，我们希望他们登记，给他们一些好处，想来也差不多了。他们‘有奶便是娘’，我觉得先人为主这个办法值得一试。再说如果美、日双方马上进行这个方案，必然发觉我们也在办理汉奸登记，那只得悄悄收起，不能再有什么‘争’的，那太难看。”

老蒋有感而发道：“阎伯川当年反过我，这个不去计较它了。但他死守太原，却是三方面合作的结果，美国出飞机，我们出粮食，日本出人力。山西军里多的是日本兵，这个不是秘密，可是他自吹自擂，忒煞过火。那个什么太原‘五百完人’，老实说我很不开心，难道只有你阎老西在真正反共，我们和中共拼命就没有这样惨烈？而且根本没有什么‘五百完人’这回事。他要大家宁可服毒，每人还分了氰化钾，但他自己倒跑到台湾来了。他能来，我高兴，因此也就答应了他的请求，弄了个‘五百完人’的衣冠冢。其实这件事情像那个衣冠冢一样，并无其事。可是因此使我想起，美、目这个新方案对中共起不了作用，对我大大不利，我现在可以对你们说：不管这个方案他们什么时候动手，我们就来个先入为主，而且做得比他们还热闹，只是不能明说。”

老蒋说完扭头就走，众人以为这回准是散会，不料他又踱了回来，对张群道：“你多坐几分钟。”于是众人告退。老蒋道：“真想不到有这种事情，使人气得没法，美国如此对我，已经太不应该，日本也过河拆桥，简直教人不想活了。对于反对我们的日本人，我可以置之一笑，他们是逃不过美国和日本政府那两道关的，但日本政府也目中无人，见利忘义，简直岂有此理！”

张群劝道：“不必生气了，身体要紧。这种时势，日本政府那有不尽量利用之理？他们又何尝亲共？和共产党做生意，为的是日本自己，他们还是反共的，在联合国一直支持我们，这一点很够朋友，总统不必生气。小事情，放开点。”老蒋恨道：“这个新的花样，事先不和我商量商量，还小么？”张群道：“话是这样说，以日本政府几个人的胸襟来说，还能逃得过我们眼睛？美国是有点首尾难顾的样子，亚洲太大，它受不了，吃不消，于是找日本帮忙。日本这个甜头可是不小，如果成为事实，那美国在亚洲的一套全部交给日本，日本岂不是抖起来了？我说岸信介这一次到处跑为的是什么？原来是为了这。”

老蒋道：“现在想起来了，岸信介这一次的访问阵容不小，而且到处注意美国在各地的做法，原来是为了这。有一次谈到了美国军事顾问团，我们有‘五·二四事件’，他们也有类似的事件，他还这样说：‘美国在亚洲的基地，如果由当地政府当家作主，那就可以减少很多很多麻烦和不愉快，甚至那些影响邦交的事情也可以大大减少，’我当时引为知己，想不到他另有所指，真是，唉！”

张群正想开口，老蒋已经开门见山道：“我刚才想到一件事：能不能请老兄到日本走一趟？用什么名义前往？反正找一个理由就成，你代表我去，他们一定欢迎。但到了那边，我们对起用汉奸事根本可以不露声色，暗中了解了解，这件事进行得怎么样了？”张群想推辞，老蒋又道：

“我知道出一趟门很辛苦，为这件事更没什么味道，不过兹事体大，非你老兄亲自出马不可。在东京、台北，我们当然有不少日本通，可是一来有的太不懂事，二来有的不够分量，三来有的到了东京，除了玩女人，其他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我不敢派他们去。岳军你是老马识途，轻车熟路，在那边朋友又多，你就辛苦一趟吧！”

张群无奈，说道：“遵命遵命，不过有两个理由，可否缓一步动身？”

老蒋问他何事，张群道：“一来最近不大舒服，叶公超比我年轻，他可重伤风重到不能办公，我比他轻些，正在吃药。”老蒋笑道：“那没有几天就好了。”张群道：“此外，行前应该弄清楚几个日本问题，这需要时间，而这几天正在写另一篇东西，还没结束。”老蒋道：“什么大文章？”张群笑道：“小文章小文章，今年是我六十八岁生日，己经过去了。我是从不避寿，也不做寿的，那天照样办公，有人问我一些问题，我告诉他‘人生七十开始’，”老蒋笑道：“你记错了吧？‘人生四十开始’。”

张群暗忖：所以如此说法，为的是替台湾的老头儿们找到一点支持。日子一天天过去，老头儿一个个逝去，人孰无死？不过在这种窝囊的环境中死去，实在太没意思，因此故意高喊“人生七十开始”，为自己也是为老蒋等人壮壮胆。此外，张群还有一件心事，可又难对人言。他有老母住在成都，刚过九十整寿，却在香港报上刊登自己近照，呼唤儿子归去，但张群焉能归去？纵使美方认为无所谓，“张某人老了，起不了作用”，但老蒋对他可不能放过。于是以七十为“开始”，期待有朝一日能相会，却说是他新发明的什么什么，用心甚苦，独怕人知。

却说张群回答老蒋，“七十”并无错误。老蒋大乐，扯了一阵，过些日子又邀张群商议对日问题，作为访日准备。

张群道：“何日前往，尚未决定，要再看看局势再说。不过今天日本的主要问题，不该是加速整军，而是谋求适当的经济出路。可是不幸的是，据说今年夏天岸信介访美四天，和美方首脑举行会谈的结果，有迹象看到美国正在将东南亚的美国那一套，逐步交给日本‘料理’的意思，据今天一早未经证实的消息，甚至连中华民国的美援运用，都要发生问题，这问题在于美援可能逐步停止，而今后中华民国的经济建设改由美方个人投资形式处理，并且逐渐由日方处理。”蒋介石一听，顿时又瞪大了双眼。张群苦笑道：“在我们来说，隔靴搔痒，当然日本不如美国，可是就美国来说，他们也有无法解决的问题。譬如美日那个交还日本基地协定，就出于无奈，美国何尝愿意这样做？他们商定在三年之内，将日本境内五个空军基地交还日本保管使用，而且允许日本空军自卫队和美国空军共同使用另外五处空军基地。表面上看，美国做出了一种姿态：把防卫日本的责任逐步交给日本自理，其实不然，美国将有事于东南亚其他地区，也说不定会反攻大陆的。”

老蒋一怔，问道：“谁说的美国要反攻大陆？”张群明白，这位老朋友、“大总统”，任何事情只能由他独占，不许他人插手。今天和美国往返，除了他不准第二个集团和美国接触；当年和日本议和，除了他也不准第二个集团秘密谈判。如今退到台湾，却也不准第二个集团大喊“反攻”，为的是生怕削弱了他的领导权，甚或“反”掉了他的领导权。此刻闻“反攻”而紧张，谅必是老毛病发作，怕美国真有此举，甚至真能占领中国大陆，然后抬出一个“领袖”来，老蒋就只好困在台湾，“待上帝吩咐”了。

张群笑道：“倒不是有这方面的消息，因为中共坐大之后，东南亚已成多事之秋，连美国对共党都没办法，其他地方的共党或者其他势力，就因中共的抬头而抬头，美国兵力有限，不能不重用日军，替他分担。”

老蒋“哦”了一声，忽发奇想道：“岳军，话说到这里，我可是想起一件事倩来了，大陆弃守之前，不少人曾和日方谈过一个问题，那就是中日合作消灭共党的问题，后来不知怎的没了下文。今日之下，美国既有事于东南亚，日本也因韩战而吃得很肥，军火工业生产无法罢休，不如趁此时机，解除中美有关对大陆中共用兵的协定，来一个三管齐下，美、中、日三国合力反攻大陆，我想如能做到，中共不难望风而逃，到那时全国收复，后年我们就可以在南京过元旦了。”

蒋介石初则叹气，续即有气道：“岳军，实不相瞒，上月有人密告，说美国的极右派和日本的极右派有个计划，准备美日两国出兵剿共，答应事成之后把东北送给日本，娘希匹这个王八蛋真会做好人，为什么拿我们的土地，他去作生意？”

碰到这种场合，张群只有唯唯诺诺份儿，忽地老蒋恨道：“你没听清楚这个计划的弦外之音吧？”他急不可待，挥舞着右手大声说道：“那又是个掘我祖坟的办法！你们想，美国极右派和日本极右派的好主意，两方面勾勾搭搭打共产党，为什么不能和我们商量？旁的事我们不便说什么，总不能不让我们反攻大陆！再说目前时机未到，并非等于我们放弃反攻大陆Ｉ如果美日有些密商，更应该把我们算进去了，可是他们却订了这么一个口头上的东西：奉送东北！”蒋介石大叫道：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不相信日本极右派不心动！他们真的干起来，你们想、你们说，把我们放到什么地方去了？老实对你说吧，如果此事不假，那不但东北无端端不见了，台湾也有问题！一个东北，一个台湾，日本极右派怎会不要？东北好比鱼头，台湾好比鱼尾，他们以前吃过，娘希匹真好滋味，现在吐了出来，心有不甘，有机会再吃，不但解决了日本人口的爆炸问题，而且解决了日本经济出路问题，是么？到那时我问你：我们到何处去？”蒋介石胸脯急剧起伏，久久迸出了一句话道：“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张群屏息凝神，听他的声音又高又尖，又急又气：“日本吃鱼头鱼尾，美国吃中段了！可是我们吃什么？你说：我们吃什么？”张群不好回答，只得沉默。蒋介石又说道：“我们熬了九个年头，没熬出个名堂来，华盛顿有人说我是在为自己打主意，可不知道我是在和大家打主意！如果真像那个计划说的那样，我们之中，谁也没有办法下台，不相信我们试试看！”蒋介石气喘吁吁，继续说下去：“既然有人这样恶毒，居然要掘我的祖坟，我们应该显点颜色给他们看看！”张群猛一听，还以为蒋介石可能来一个向左转，和北京携手了事。因为北京早已宣布过，今日之下，御侮第一，如能摆脱美国拨弄，蒋介石愿留台湾也罢，愿去国外也罢，愿回溪口也罢，无论想到何处决不勉强，此外且无任何条件。如今情状如此，老蒋似无退路，有可能来一下惊人之举。而这一举不但国共间的恩恩冤冤一笔勾销，渴盼返乡之人，也可以透一口气，回家团聚，这正是台湾的外省人一般心理。可是想不到老蒋这样说：

“既然美国慷他人之慨，我们自己为什么不能来？岳军你此去务必密切注意，看看此事是真是假？据我看倒是真的，因为这两个人不是旁人，日本和美国，”蒋介石咬牙道：“正是我们的‘盟国’，哼！难道我们猜不出来！”

张群知道，在这情况之下，蒋介石话匣一开，如洪水泛滥，没法住口，自己不便再插嘴说些什么，只有洗耳恭听了。只见蒋介石脸红脖子粗，瘦小的拳头在厚大的玻璃柜面上擂鼓似的敲击着，声嘶力竭地说：“我们还有什么考虑余地没有？没有啦！这好比有人还没断气，旁人却代他分起遗产来，这真岂有此理！我们还没断气，轮不到他们瞎操心，可是居然慷他人之慨，要把我们的东北拱手送人了！我还没死！我还不能死！”蒋介石歇斯底里地嚷着：“有一次我不舒服，在家休息，医生刚走开，于右老来了，问我病况如何？我就对他说，无论我的病怎徉，反正不能死，死不得！我如果两腿一直，你们想、你们说，该怎么办才好！我没有死，他们已经动起东北的念头来了，我如果真的死了，他们不是连我的祖坟都要掘光了么？”蒋介石喘了口气，接着又道：“我不怕……不怕共产党，为的是明来明去，反正隔着一个海，就是这么回事，可是我怕透了这种王八蛋，当面哈哈笑，背后一把刀！孙立人的事情过去了，吴国祯的事情也过去了，乱七八糟好多事情过去了，又耍起这么多花样来！”蒋介石恨不能大哭一场：“我们到底作了什么孽，替美国做了不少好事，替日本做了不少好事，到头来却没好报！”张群见他如此激动，怕出乱子，好说歹说，劝他休息，约期再谈，这才散去。

话分两头，那一日小蒋闯进陶希圣办公室，见他正在正襟危坐，忙翻书籍，笑道：“又有什么大文章了。”陶希圣见是“太子”，焉敢怠慢，起立让坐，忙了一阵，小蒋道：“最近日本有无消息？”陶道：“哪方面的？”蒋道：“随便什么都无所谓。”陶道：“想打听些什么？”蒋在陶面前不便提到“汉奸”二字，便说：“风闻东京白宫酝酿一个新花样，说是要重新登记当年汪政权时期的中国文武官员，作为今日反共之用，可有此事？”

陶希圣闻言脸不红气不喘，笑道：“并未听说。如有此事，想来并无用处。”小蒋道：“此话怎讲？”陶道：“这个道理很简单，这批人马，如非留在大陆，也必流落海外。留在大陆的，老的老了，死的死了，即使年纪不大，请问还会有什么作用？流落海外的更没用了，他们有些早已正式为美、日两国办事，早在反共，今天即使登记，还有何用？再说大陆，中共最恨汪政权中人马，他们今天埋名更姓都来不及，远避隐居的也不少，怎会坐在那里，静待人家去登记？”

小蒋暗忖，陶希圣究竟是陶希圣，颇能体会“前汉后汉”的心情，为之失笑。

陶希圣不知小蒋为何失笑，却也十分得意，倚老卖老道：“主任何事好笑？”小蒋怎能对他明说？便道：“也没什么。”却问：“何以当年汪政权中人物，今天对自由世界没甚用处？”陶希圣暗忖：“我可很有用处，怎说没甚用处？谅必说的是留在大陆那批。”便道：“他们留在大陆，很难活动，一动，也就漏了底儿，谁也不敢惹祸，我可以数出来几百个名字，他们当年文文武武，都有来头，日本投降以后，抓的抓，跑的跑，弄到手的几个钱，也就花完了，”他缩掉了国民党接收人员“五子登科”的那一段，苦笑道：“财去人安乐，这是老话，可是在他们身上，财虽去而人不能安乐，因为仍有人在打他们的主意，于是他们只好背乡离井，埋名更姓，这批人已经失散，别说岸信介找不到他们，即使找到，也是无兵司令，没甚用处。而且这批人到今天为止，究竟活着的还有多少？也是难说。而据我所知，他们同本党之间，误会极深，岸信介即使找到他们，华盛顿即使重用他们，与本党却难合作。在这情形之下，就可能出现两种情况：

“正因为他们和本党有成见不能合作，那么反起共来很是吃力，甚至是对立的，分明我们都是中国人，却彼此在对消实力，这是一其次，他们既然不容于我们，或者我们不容于他们，子是除了反共这件事还在异途同归，算是一致之外，请问还有什么是相同的？不但不相同，美、日或将重用他们甚于重用我们，这又是一个什么局面？因此我对于这件事不抱乐观，其理在此。”

小蒋道：“有理有理，不过除了留在大陆的之外，凡能跑出来的，那一定有点用处罗？”陶道：“那也不尽然，先说共产党对付他们的态度，以前当过汪政权财政部次长的严孟繁，乃是安福系人，以前也做过广东的财政厅长，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日本投降以后，这个人很特别，一不托人疏通，二不脚底抹油，我们轻轻易易把他抓进了提篮桥监牢，有人向他开口，因为他是部长级，数目不太少吧？可是他说他只有老命一条，此外并无金条，我们一查再查，才知道他真的没什么，这倒是伤脑筋，把他枪毙吧？比他厉害的都没死，好像轮不到他，把他放了吧？可又不甘心，拖了三年多，老头儿只剩皮包骨，他的儿子是银行老职员，确实没几个钱，到后来还是把他放了。没多久，共军进上海，有个朋友劝他逃难，他说他当年都不肯逃，现在更不逃了，一来没路费，二来他实在想不出应该逃到那里。”小蒋道：“这个名字听说过，后来共产党对他如何？”

陶希圣道：“听人说：上海对他不理不睬，他倒是心犹不甘，和派出所的人聊天，说他当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志在为中国人保存元气。那派出所的人说，这种理论很难讲得通，希望你能够明白，背叛民族国家便是错误，你能悔悟当然很好，但如坚决以为过去没有做错，那就大错特错。过去的过去了，共产党不再判你的罪，为的是你已停止犯罪、以前还进过几年监牢，但并不是说你以前是对的。你到今天还有这种想法，说明当初你并没有受到教育，你们好像只认识权力与金条，这很可悲。现在你老了，人民政府从来没找过你，并不是不知道你，只是因为你已经没有罪行，又需要休养，因此没有找过你，你今天来找我们，那么我们只有一句话：对你的子孙说清楚你的错误，要他们更加热爱自已的民族国家，对你来说，已很够了。”陶希圣道：“事后他对朋友说，这件事使他很受感动，他说他活了一大把年纪，几乎是在尔虞我诈的日子里混到老的，现在才明白人家的确有办法，有一套。像他这种汪政权的旧人，据说都给共产党感化，不可能有些什么名堂了。”

小蒋皱眉道：“听说此人已死，可是真的？”陶希圣道：“那是另一回事。是在前几年吧？有人告诉我说，严孟繁有一天到女儿家里吃饭，好像是他生日，那时光上海的黄包车还没改掉，听说现在上海旱就没有这种落后的交通工具了。他捧了几只花碗，雇了一辆车子，一直拉到女儿门口，车子停下来，黄包车夫准备扶他下车，没想到孟繁已经断气，可是奇怪，一只碗也没打碎。”

小蒋心烦，问道：“那除了他这一类，总该有些不甘寂寞的人吧？”陶希圣道：“当然有，当然有。汪政权时期，那位文化界有名的、绰号‘老和尚’的仁兄，就一直干到现在，当然，当年他是反对本党和共产党，现在独沽一昧，专反共党了。他的逃亡，倒像一部电影。老和尚长得又肥又胖，日本投降后，戴笠第一批抓的名单之中就有他。想不到他早已作了准备，将财产转移到香港，自己化装成为牧师，偷偷地从南京到北方，摇身一变，埋名改姓，做起洋和尚来。一方面放出空气，说老和尚早已死去，这么着过了三两年，我们快忘记这个人，而这个人却太太平平到得香港。等我们要对付他时，大陆已不可为，我们急忙向台湾退却，自顾不暇，于是老和尚算是天下太平，今天恐怕又讨了第三个姨太太了吧？”

小蒋道：“那老和尚此刻到底在干什么？”陶希圣暗忖：“你知道的比我多，却还装模作样。”答道：“我和他从无来往，不过听人家说，他的日子过得可真不错，还弄了个什么资料室，一天到晚晃晃悠悠，好像很有办法，今年还去过一次东京。据说他的一只眼睛，已经从这里搬到了头顶上。”他问：“像这种人，他们是在反共，可不是为本党反共，而是在为日本政府反共，也可以说是在为美国总统反共。”

小蒋急问：“为日本政府反共，此话怎讲？”陶希圣道：“详情我也不知，不过日本嘛，右派的反共姿态并未取消，但是他们并非为本党反共，而是继承东条英机的遗志，他们这批人，有个根深蒂固的看法，认为日本如要发展，非占领中国的东北和台湾不可！非如此不足以谈大和民族的明天……”小蒋忙问：“此事我们早有所闻，但目前既有古古怪怪的流言，我们自该加倍警惕。东北的事情不提，谈到台湾，那是你我的立脚之地，如果这批极右派真有这一手，试问我们又该何处去？”

陶希圣叹道：“前些日子，曾经向总统报告过，说这批东条英机的继承人，在香港台北等地，就有好几个情报机构，他们分别隶属于陆军、海军、空军，乃至专门的特工部门。他们收集大陆的消息，也认集我们的消息。”陶希圣作“以明心迹”状道：“有人从东京来，也曾对我说过，他们的参谋本部，还有继续不断拟订进攻大陆和进攻台湾的计划，而且每年不断变换，这批日本人，实在是可怕之极！”

小蒋冷笑道：“如果有机会，希望你对日本方面说一说：我们对他们的做法，感到非常遗憾！你想，大家都在反共，可是日本民同却在亲共，而且越来越厉害，这是什么意思？他们的内阁全体在做梦？而且老实说，攻打大陆也罢，垂涎台湾也罢，这算是反共还是反我？分明这不是反共，但他们乐此不疲，是何居心？再说根据日本的民意测验，日本人根本不想打仗，他们过去这一仗，打得还不够瞧的么？今天如要出兵，美国会点头么？何况日本民间又在反美？连日本政府都对老百姓没办法，今后这台戏怎么唱法？特别是连一个‘反共’都反出了这么多花样，你说今后中日两国究竟如何相处？”

陶希圣见他激动起来，便问：“那应该对他们说些什么？虽然我人微言轻，对这批东条英机的继承者，恐怕起不了什么作用。”小蒋背手踱步，转了一圈，又在他对面坐下道：“你可以对他们这样说。”

陶希圣见小蒋心情沉重地说道：“说归说，做归做，他们能否尊重我们的意见，老实说无人胆敢担保，求其在我，如此而已。”又道：“目前，有几件事情值得一提。想当年日本投降之后，特别是我们退到台北之后，中日双方比较知己的人只要见面，便会谈到一个共同的意见，那是从‘七七’抗战那天开始，我们都走错了路。在东京，他们不该和本党为敌；在南京，也不该联合共党反日，而是中日双方就该把延安彻底消灭！可是悔之已晚，今天双方真是噬脐莫及！因此今后的情形是，我们不希望这段历史重演，我们希望日本政府放弃对东北、台湾的那种想法，也放弃对共党幻想的做法，切切实实反共，唯有这样，中日两个政府才可以谈到真正合作，并且对双方有利。”

陶问：“那么如果他们问起来：这个样子的合作，对日本有些什么好处，我们怎么答复？”小蒋道：“这个，当然既不能见之于文，更不能公之于世，不过你可以这样告诉他们：只要日本政府能够帮助我们反攻大陆，帮助我们回到南京，那今后日本有什么困难，我们愿意承担全部义务，包括日本的经济出路。，以及日本人口的爆炸问题。可是这个不能成为明文，否则一旦外传，那举国哗然，我们的处境势必还不如汪精卫当年的情形。”

陶希圣心中暗笑，作兴奋状道：“我一定转告，只是如今东京方面，希望加强双方贸易，以及日本电影能在台湾增加放映的机会，作为一种中日亲善的表现。”

小蒋皱眉道；“话说到这里，有一件事情顺便请你向东京解释，那就是要命的民族意识。当年为什么我们之间下不了台？为什么东京南京都愿和谈可是谈不下去？无非是民间的民族意识作怪，这种影响很大，于是出现了今天这种局面。还有，如果日方还要对东北和台湾有兴趣，我可以保证：一定又会出现第二个‘七七’局面，为的是民族意识如此，简直是天意难违！因此日本的各式各样东西到台湾来，也该注意到中国的民族意识，我们政府毫无问题，问题在民间，甚至在部队里，你现在应该充分懂得我的意思，我们不是不欢迎日本货或者日本片，无奈有这么一条无形的界线，你只要超过这根线，民族意识就会让我们下不了台，譬如那次台北的日本货展览会，为了会场高挂一面太阳旗闹了个满城风雨，几乎出了乱子，你想，是不是该三思而后行呢？”

陶希圣作不胜惋惜状道：“当年汪政权，又何尝不为这个问题所困？我和高宗武，当年在南京就看到了，也和汪说过，心所谓危，不能无言，譬如国旗，有人主张更换新的，有人主张请东京的美术家设计，那怎么可以？岂不是显得‘人头儿太次’了？最后决定仍用青天白日旗，旗上稍微加了一点东西，说起来没几句话，而这经过可以写一部书，为的是什么？还是为了你刚才说的民族意识？这东西冷了不能当衣穿，饿了不能当饭吃，可真是实在麻烦！此外，很多地方、很多事情都牵涉到这个，双方嘴上不说，心里可真别扭，还几乎闹起架来。有一次，我忍不住，便对那位太上皇将军说：日支同文同种，如今又共同反共，没说的，可是南京政权成立乏后，日支感情固然不错，却也有不妙之处。何以不妙？就是对待外界的那种印象。什么印象？那就是别让中国人看到：在中国，主席姓汪，但真正的主席却是皇军，这样对皇军不利，因为这样伤害了中国人的民族自尊，他们就会不满意汪先生，也不满意大和民族君临中国的现象。”

小蒋好笑，暗忖：“陶希圣的论调真有他一套。”便问：“那日本人不恨你？”陶道：“开始他有点惊愕，好在我和他是老朋友了，一说就通，没什么。我说：就拿今天开会的情形来讲，汪先生是主席，他应该坐主位，全场数他最大，可是你的位子摆得比他更大，你变成了太上皇，这祥下去，我们南京这台戏就没法唱。人家会说：瞧，这是什么什么奸，什么什么政权，真正作主的是日本顾问，不是汪先生，你想，这样对汪先生固然一钱不值，对皇军似乎也没什么真正的好处，汪先生领导的中国人会越来越离心，到头来各奔前程，那不是危险之极么？皇军扶助这个政权，目的何在？他听了大为感动，就要我做他的参谋，做‘顾问的顾问’，我说不必，反正你们大日本皇军只要记得一句话，就可以治中国！一句什么话呢？其实蒋总统早就在做了，这就是蒋总统伟大的所在？你说这是什么？就是强调民族意识，不管我们和美国之间的关系如何，美国对我们的态度如何、中美之间的条约订得又如何，反正要强调民族意识，当时那个日本人听了大声叫绝，还拉我喝了一晚花酒，哎，你说是不是？今天这问题又重新提了出来，”陶希圣摇头三叹：“我看我们还得好好地和他们谈一谈，不论是白宫或者东京，都要他们重新注意这件大事：有限度允许我们发扬民族意识！”小蒋闻言色变。

小蒋何以色变？原来他们父子两，早已看到了这一点，如欲在台湾立得住脚，必要抓住军队，取得兵权，“没脚蟹”的日子可不好过，这个他们明白。但光凭这个还嫌不够，必需强调“反攻”，强调“民族意识”，一天到晚骂“中共是苏联附庸什么”的，说是“汉贼不两立”，借以对美国侵台这一铁的事实作掩饰，如今陶希圣却视为至宝，献将上来，拆穿西洋镜，他是在把“汉奸”这顶帽子、往蒋家头上戴，这样可以显出当年他干的并非坏事，他自己当然更不是什么“汉奸”了。

小蒋岔开话题道：“想起一件事情来了，我们强调民族意识，此计甚妙！不过近来莫斯科与北平之间，好像有些什么风声似的，那些苏联问题专家，本来一口咬定北平是莫斯科的孙子，北平对莫斯科除了无条件服从，就是服从到无条件的地步，据说毛泽东那篇文章，却显露了一些迹象，乃是北平有北平的一套，不一定以莫斯科的马首是瞻，而美国的苏联问题专家，却发现赫鲁晓夫的政策正在向西方靠拢，因此总统有点困惑，他不知道事实是否如此？因为一旦北平不能听命莫斯科的话，那我们就不能骂北平没有民族意识，不能指斥北平那个长，这个短了。”

陶希圣笑道：“这一点可以放心，共产党的事情，还能瞒过我们的眼睛？前天有人从东京来，说是他在莫斯科亲自听到一个内幕消息，千真万确。”小蒋忙问是啥？陶道：“他们说，第一批苏联专家前往北平前夕，斯大林曾经设宴饯行，席间斯大林要苏联专家做到两件事，他说中共的成就不得了，比苏联建国的条件要艰苦得多，因此中共对马列主义的运用，必然有新的发挥和创造，死抬着教条万难成事，因此斯大林要苏联专家向中共学，而且要虚心地学，这是一件。还有一件，斯大林对专家们说，中共新建国，百废待举，生活必然比不上苏联，因此他要求他们和中共的人员一同生活，不可摆出优越感，更不可骄傲胡来，让人家不舒服。他们在中国所受待遇，希望不要超过同级的中共人员，如果专家们的收入减少了，那斯大林会让政府按月补足。总而言之，这个内幕故事说明了斯大林对中共的关切，更证明了中共对苏联非乖乖地服从不可，否则中共无法过活。”

小蒋问：“赫鲁晓夫上台之后，他会不会改变斯大林对中共的态度？”

陶希圣有个毛病，乃是以“万宝全书”自居，自以为什么都懂。便道：“赫鲁晓夫上台之后，到现在为止，看不出有什么地方和斯大林不同，他们是共产党的祖宗，只要是共产党。不听他们的那可不成，老实说，共党内部，纪律之严，比本党严得多了，因此莫斯科咳嗽一声，北平就会伤风，这是谁都知道的。”小蒋道：“话如此说，本党其实和共党一样，也重视无条件服从，重视下级服从上级，只不过本党同志没有做到而已！”又道：“我们所担心的，不是北平会不会服从莫斯科的问题，那是不成问题的。问题在于，北平会不会将无条件服从改为有条件，那就麻烦了！要知道赫鲁晓夫其人，无论就哪一点来说，他不能和斯大林相比。”

陶希圣边笑边摇手道：“你放心，一定是无条件！一定是毫无还价的无条件！你可以翻开中共的历史，中共几时对莫斯科说过一个‘不’字？你可以翻开苏共的历史，苏联几时改变过他的决定？对，阁下还是留俄的，对莫斯科的作风，总该还记得吧？”

小蒋道：“实不相瞒，我们只怕赫鲁晓夫控制不了他们。”陶道；“那你放心，世界上绝无可以出现这种情形，那简直不能想象！本党攻击北平是莫斯科的什么什么之类，还是可以运用，而且永远可以使用，北平什么也没有，怎能不听莫斯科指挥，那绝无可能，绝无可能，本党还是可以强调民族意识，还是可以攻击北平仰人鼻息，绝无问题，绝无问题。”

见他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小蒋微笑，扯回本题道：“这样说起来，日本对于这方面的合作，希望能够转达，别让我们难过才好。”陶希圣唯唯，暗忖此事来得蹊跷，“太子”志在刺探，不能不表示态度，便堆下一脸笑道：“重用汪政权时代人员一节，我们既有所闻，空穴焉能来风？内中必有原因，我想我应该马上写信，打听打听。如系传闻，那就算了。”小蒋摇手道：“此事如此重大，设计如此周密，怎会传闻？”

陶希圣道：“如果真有其事，想来也没什么了不起，这个道理刚才我们已经说过。此外还有一点，那就是民族意识，我们既在宣传这个，那件事就不会成功的。”小蒋喜道：“对，我们不妨马上展开一个运动。”当着他的面不便多提“汉奸”，便说：“表面上是反共，实际是攻击以前那批人物，都是些死去了的，例如汪精卫、陈公博、周佛海之类……”陶希圣一听暗叫苦也，如此一来，他又该躲在家里，不敢出街。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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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摆摆“形势” 个个高谈阔论 听听“情报” 人人垂头丧气

书接上回。话说蒋家父子灵机一动，想到了“民族意识”，好似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于是乎台湾岛上，一下子出现了一股“热烈之风”，老蒋小蒋强调“中华民族”如何如何、“汉贼不两立，共党乃汉奸”又如何如何，老蒋俨然以中国的“忠臣”面貌出现，小蒋也俨然以岳武穆自居，等而下之的人们，更没有一个不是“义民、忠臣”了。吵了一阵，也引起了美方注意，就在台北市内，洋房之中，那些“中国通”展开了一次会议，研究此事。Ａ道：“为了面子问题，蒋介石以一个爱国者的姿态出现，这情形可以理解，不过近来他们在报章杂志上拼命强调这个，我想内中必有蹊跷，诸大家随便谈谈，发表发表意见。”他指着一个咬住烟斗的矮胖子道：“Ｂ先生乃心理作战专家，对于这些，谅必早已瞧在眼里。”

Ｂ笑道：“那当然！我听说抽香烟可以使人发生肺癌，于是改抽烟斗，又听说烟斗可以使人发生舌癌，于是改抽雪茄，再听说抽雪茄也不保险，于是戒烟，但戒烟不能防止发生胃癌肠癌，于是咬住个空烟斗解解馋，作为一种心理上的安慰。”

“为什么我要这样说？为的是蒋介石今天什么也没有了，变不出新花样，这句西方但语对他很合适，倒不是存心讥笑于他。他如果反攻，准完蛋！就像抽烟斗可能引致肺癌，不过他的反攻必垮是百分之百，而纸烟生癌不过百分之几。如果他不反攻，也是完蛋，好像烟斗生舌癌，但烟斗生舌癌的可能性不过百分之几，而他的不反攻也垮台却是百分之百。

“如果他自己无法反攻，却又不甘等死，企图拖人落水，自己坐收渔人之利，那这个打算也绝无可能，美国即使被他拖下落水，无论结果如何，美国不会亡，老蒋却必然被卷进漩涡，而且必然灭顶，这好像是改抽雪茄，一样可以生癌一样，于是他学我，嘴上咬了个空烟斗，但求心理安宁，作为一种掩饰，却是一个形式，这个办法，在他便是所谓‘民族意识’，他这一套就是我的空烟斗！”

众人大笑，又听Ｂ说道：“此人生活在‘真空管’里，很少有人能和他相比，你们想，他反苏，不错，美国高兴，可是他怎么爬起来的？如果没有第三国际，如果没有中共以及黄埔军校的创办，他能有今天么？他又反日，不错，美国也高兴，一九三七年之后那几年，美国卖给日本的军用物资数字，以及美国卖给中国的军用物资数字都很可观，他们两个打架，我们大赚其钱，但我们的高兴还不只此。”

Ｂ又道：“我们美国的高兴，还在于一个反日的中国，他可以动用巨大的潜力迎击日本，客观上帮助美国消耗与美国在地球上的争霸者，甚至把它削弱。可是他怎么能真正反日呢？日本投降之前，他们两家早已展开了谈判，并且据说很有收获，而最大的一个证明，便是战后日军在占领区内，绝对不将领土交还给八路军新四军等等中共的部队，而是如临大敌地与中共对峙，静待我们美国飞机军舰运输蒋介石的部队去和日本皇军换班，而在这之前，这些辽阔广大的中国土地上，只有共产党在打日本兵，找不到半个国民党军队的影子。于是蒋介石在胜利之后，对日本军部的那分感激是心照不宣的，因此坚持维持日本天皇的制度，作为保障日本军部、旧臣的一种手段，你们说，他怎么有资格谈民族意识呢？”

Ｂ又道；“我们瞧不起汪精卫这一撮人，为的是他们没有分量，没有力量，他们向天皇效忠，连日本政府都瞧不起他们，这个道理是容易懂得的。可是汪如何与日方联系？说穿了是他抢了蒋的镜头，蒋在对外这方面，一切都由自己领头，对日本也一样，对我们也如此，因此如果台湾有人抛开了蒋和我们来往，并且谈到美援，对他来说，那简直掘他祖坟一徉，这种例子是太多了。当年对日、汪的活动完全由蒋支持，但因汪的放弃老蒋单独与日方来往而告决裂。换句话说，如果汪的对日活动一直唯蒋之命是从，也就算保了险。而汪为何抛掉老伙计？为的是他以为长沙大火，武汉吃紧，日军长驱直入的结果，蒋介石非垮不可，因此他先一步正式投降，准备在日军宣布击垮老蒋后，他便是日方保护下的中国政府主席，于是老蒋恨汪入骨，请问这个样子的蒋介石，他还谈什么民族意识？

“再说反共，蒋对这一点比较坚决的，可是他的爬起来，正是中共的力量。当年黄埔军校如果没有共产党为他培养军官，他这笔本钱无论如何用不上。特别是西安事变，如果没有共产党，他那条老命早就丧在东北军、西北军手上；再说，抗战时候他们又合作起来，不管这种合作有多可笑。但反正用上了这两个字，换句话说，并无民族意识的蒋介石，他要拿这个法宝来作为掩饰，是使人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当然，我们也并不希望蒋某人真有什么民族意识，如果他真有这种意识，又怎能接受我们这么多条件？”

Ｃ道：“那他今天为什么强调民族意识？”Ｂ道：“说穿了，并不复杂。我已经讲过了，这种手法，等于我手里的空烟斗，那是一种心理作用，而绝不是真的掀起一个民族意识运动，把我们美国的力量驱逐出去，把日本遗下来的东西全部割断，把英国领事领事馆从淡水赶出去，不，绝对不是那样。他之所以强调这个，一般来说，那是一种精神安抚作用，要他的全体军民感到：他们仍旧是中国人，并不因为美国的帮助而变了国籍，一如吗啡，发挥了麻醉作用。要知道中国人的民族意识特别强烈，如果蒋介石胆敢违抗这个力量，——我是说口头和文字上，因为在行动上他早已做到了这一点，那他随时随地会垮下来的。

“此外，他这样做法，这和‘反攻大陆’的口号相似，目的在于使军民有所希望。对本地人来说，可以使他们明确地感到：来自外省的文官武将，不可能在台湾吃一辈子，这是台湾人在就业就事问题上最最头痛，最最难受的一件大事！要他们知道这批‘阿山’一定要回大陆的，也就缓和了他们之间的磨擦。再说对那批外省人而言，强调民族意识也即是强调回大陆，这好比马鼻面前挂一束青草那样，疲倦的马儿不想走也得走，不肯走也得走，虽然吃不到一根草，可是希望有了，你们懂得这个意思么？”众人点头，Ｂ又道：“何况这批外省人，在大陆还有家人，因此强调了这一点，也就多多少少给了他们一些信心和希望。

“此外，还有一点也很明显，那是为了联合国的席位问题，企图使联合国大厦之内，能洋溢着蒋介石很有办法的印象，从而解决了席位问题，使我们对北平消失那种恐惧思想。”Ｂ喝了口酒，低声道：“此外还有一个原因：蒋介石忽然强调民族意识，也可能是喊给我们美国听的。我们和蒋之间不幸发生了不少误会，而且一如大家所知道的，有些闹得很大，有些平常。在他看来，这种局面如果发展下去，即使中共没有攻进台湾，外国也可能派人去蒋而代之，于是他忽然强调民族意识，作为精神上的原子武器，他以为藏身其间，可以取得保险，可以对我们美国发生一种作用，‘别打我蒋某人的主意。否则我会放出民族意识的秘密武器，使金马掀起了民族运动，把你们美国人葬身在汪洋大海里’！”众人闻言，冷然一笑。

Ｄ道：“我想起一个人来，这个人便是蒋的最重要的助手宋美龄，很有意思。

“此人一口美国口音的英语，据说她恐怕入过美籍，她对美国的感情可是浓得不得了。这对我们固然很好，可又怎能配合她丈夫民族意识的宣传？我年初曾到她的母校卫尔斯女校参观，发现有一间厅叫做‘宋美龄厅’，有一些学生则用‘宋美龄奖学金’上学，而且在校长办公室里，她在合照相片上题了一句话，意思是她是这个‘家’的一员，如今她旧地重来，在她有回家之乐，在合影上则有家人之亲，你们想，她和丈夫岂非各唱各的？

“丈夫嘴上唱的民族，她念念不忘的是美国，如此合得起拍子来？我怀疑内中有的是轩然大波！”

Ｄ道：“这位总统先生的家里，连喝杯茶都有风波，当然更有轩然大波。据我所知，譬如宋美龄和蒋经国同时出现在蒋介石的客厅，女佣必须先把茶奉给夫人，然后才给小蒋，否则那还得了？喝茶尚且如此，反映在‘政见’上的，不必问。据我所知，老蒋那个‘传子传副’问题其实还不全面，因为缺少了另外一样，叫做‘传妻’。”哄笑声中Ｄ又道：

“我说话都是有根有据，不吹牛皮。试想：在福摩萨这个小岛上，除了我们，第一号人物是老蒋，第二号人物该是陈诚了吧？其实不然，不知属于第几号的小蒋才是真正的第二号人物，而不属于第几号人物的宋美龄，有时超过第一号人物，在这情况下，你说他家里要说没有风波，才有鬼哩！”

Ａ道：“我说各位先生，我们似乎应该先集中一点，解决了他的‘民族意识’用意何在再说。老实说，我们的反共专家们，曾经把毛泽东的理论视作民族主义者，事后证明不完全那样，今天也还有两派意见，一派说中共仍是民族主义者，一派说中共是国际主义者，我们今天当然不说这个，而是说，我宁可相信毛泽东是民族主义者，可是一听见蒋介石说这个便令人作呕！我想我应该先说说自己的看法，我认为当‘五·二四’事件过去不久，这个岛上就展开了‘民族意识’，我认为不能轻视。默察蒋的意图，在于对那一次事件的不服气，可是又不能不服，不敢不服，于是接二连三要求重新检讨美军在华地位的问题，这件事从台北到华盛顿，他们已在加紧探询，恨不得马上签订协定，剥夺美国官兵在福摩萨应有的方便和权利，但是这个绝非为了刘自然什么的，而是为了他自己的面子问题，进一步说，是为了他今后在岛上的统治问题，这一次他以为吃亏太大，摔了个大筋斗哩！

“然而，事情并非如此简单。蒋如此做法，还在于对我们作出‘无言的警告’，意思是说：如果我们美国人在这里对他如何如何的话，他那个‘民族意识’就会变成武器，对我们作出一切难以逆料的报复。而他以为这一手可以鼓舞他的军民和我们对立起来，事实上也真有这种顾虑，因此我们认为严重无比！爆炸一个原子弹可以看得见，但爆炸一枚民族意识的精神原子弹，老实说我们就担当不起，”他双手齐摇：“我们没理由，活得好好的，却在这里给人斩成肉泥，或者剁成肉泥。我想先生们和我一样，不稀罕保险公司那份赔偿费，因此我们对蒋此举就该特别留意。”

Ｃ喝干了面前的咖啡，开口道，“这话很对，我认为蒋介石的‘民族意识’大宣传，矛头是对准我们美国，而非中国大陆，我这里还有一个旁证，那便是‘两个中国’。

“为了确保我们在福摩萨岛上的既得利益，决不把这个岛归还红色中国，这是铁的前提之一。此外，蒋无力反攻，我们也不欲为了他的反攻而给他拖下水去。从高丽打不到北平去，从越南似乎更难打进广西和海南岛，因此客观上我们必须承认红色中国的不可摧毁也是一个铁的事实，但是否承认，何时承认那是另一回事。在这里我们可以不提，但这也是一个前提。

“在上述两个前提之下，便出现了‘两个中国’的局面和前提，我们不便吹吹打打，心中人人愿意。因为惟有如此，我们在西太平洋的连锁防线得以贯穿，而这些岛屿和土地事实上也是攻击红色中国的基地；可是承认红色中国之后，他们对福摩萨问题不便再提，也不能再提，因为就政治方面来说，‘两个中国’的代表出现在联合国里，福摩萨已不可能成为中国领土，最低限度中共对它无法再提；就军事方面说，中共即使能干，与核子武器必然绝缘，他们实在没有这方面的科学知识。赫鲁晓夫也绝不可能把这方面的东西给北平，那是百分之百的事实，即使给了他们，也毫无用处。因为他们没有基础，也没有任何条件，甚至我们可以把核秘密通知北平，他们没法懂得，有如收到了一本无字天书。再说他们也没有制核原料，即使有，他们也无法辨认，更谈不上运用了。因此，”他喝了一口酒道：“在这情形下，一个进入了联合国的中共政权，它必须接受联合国的安排，失却了反美的精神支持，也难怪他们骂联合国是我们美国的表决机器。”Ｃ笑了笑，说道：“于是‘两个中国’的气球升起了，老蒋这对贼眼也不含糊的，他知道一旦中共入了联合国，一旦中国像高丽、越南、德国一样，在旁人是无所谓，在他可不得了。因为他的年纪大了，在一个小岛上耍花样，无论如何比不上回大陆，他的有生之年已经屈指可数，但是他的儿子能否继任却遥遥无期。光凭父子关系，别说旁的，他的手下就难以心服，因为一九五七年到底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不是清朝或者明朝、元朝了。老蒋的皇帝做不成，这是很明显的，但他却非如此不可，因此怕透了‘两个中国’。因为一旦实现，他永远回不了大陆，同时他的家天下也将在一个为时不久的时期里宣告结束，此其一。”

Ｃ又道：“谁能进联台国？谁不准进联台国，最后的决定在我们美国，没有我们点头，那是无论如何办不到的。因此如果‘两个中国’在联合国中成为事实，这说明了在某些情况之下，红色中国也获得了美国的支持。当然，事实是否如此，红色中国会不会接受这种支持，我们目前无法预知，但在老蒋看来，可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因为美国支持红色中国，他的自由中国该怎么办呢？因此他一定坚决反对，此其二。这种心情也就是那一位曾经说过的，凡是中国而须与日本、美国等等发生国际间的来往，必须由蒋出面，任何人不能妨碍他的‘权益’，甚至反攻大陆和反共什么的，也必须由他领头，否则就是企图取他而代之，乃至简直是谋反：因此他当然反对‘两个中国’。”

Ｂ道：“对，不论‘两个中国’也罢、‘一中一台’也罢，反正他是恨透了的，我认为他在这个时候祭起‘民族意识’的法宝，主要是针对美国，用这个作为掩护，其实真正的企图在于反对‘两个中国’、在于表示对我们的一种抗议，此事可大可小，可有可无，不能小看。”

Ａ道：“此话怎讲？”Ｂ道：“可大者，他可以把民族意识宣传到一个相当厉害的程度，一如‘五·二四’那样，别忘记这是中国人最最糟糕的民族意识！可小者如果我们去问他，他们可以耸耸肩膀说：‘没有听说什么嘛！民族意识是个什么玩意？’我们明白了，报上登的是不是？那告诉你们吧，这不过是中国的一种官样文章，志在反共抗俄，其实没什么的，瞧，‘中美邦交不是很好很好吗？’”

众人皆笑，听他说道：“可有者，那是一旦问题复杂，我们和老蒋之间的矛盾难以转圜，他便会祭起‘民族意识’的法宝，号召东南亚的华侨养他，支持他。当然，华侨对蒋的感情已经说不上，但当蒋自以为受到我们的压力而发出呼吁时，一个可能出现的局面不能不防，那是华侨之中有些与老蒋关系深厚，我们知道是有一些国民党官员，或者亦官亦商的人散在世界各地。他们为数虽不多，但届时可能为他发出呼吁，指摘我们美国不对，这很麻烦，因为我们和蒋打交道打了几十年，的确有些头痛的事情。而可无呢？有如大家说的，蒋自己根本没有民族意识，因此这种宣传也只能作为一种宣传视之，不像红色中国，他们倒是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确无还价，就像高丽之战那样，说要打真的把我们打了个……唉！”

Ａ道：“如果说蒋介石也会赞成‘两个中国’或者默认‘一中一台’，先生们以为那一天会不会到来？”众人哗然，Ｅ这时开口道：“我曾经注意这个问题，认为大有可能。”众人一怔，听他说道：“众所周知，自由中国是在我们美国庇护之下，才能免于灭亡的，我们指东，蒋不敢往西，我们指前，他不敢退后，这是事实。从一九四九年到一九五七年，期中当然也发生过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中美之间并不融洽的事例，但总的说来，某一件事蒋分明把矛头指向美国，但当我们当面拆穿之后，他就会说这是对付共产党的，例如‘民族意识’。又如分明是他们的鬼花样，可是一旦我们当面点破之后，他们又会把问题搁在共产党头上，例如‘五·二四’事件的初期判定，后来因为太不像样，这才免了共产党的罪名，”Ｅ笑道：

“又如分明他知道这是我们搞的，但不敢明言，就把责任搁在中共头上，例如孙立人案，可是正因为投鼠忌器，他们又把孙立人免予枪决，要他的手下以‘通共’罪顶当。又如当年的‘二·二八’事件，分明是他们自己闯的祸，台湾即使有共党的话，也想不到事情会来得这么快，于是他们表面上说是奸匪谋反，其实却把责任搁在我们的领事馆——当年还没有大使馆——和美新处官员有计划宣传台湾独立的事例上。总而言之，我们千方百计赶跑他，他也百计千方‘还敬’，但双方都不肯摘下面具，有如两名蒙面剑客交锋了几百回合，彼此还不肯露出尊容一样，虽然从剑法之中，彼此早已明白对方的剑术传授者是谁，以及一招一式的企图何在了。

“虽然如此，正因为我们控制了整个台湾，蒋对我们仍是必恭必敬、不敢违抗，就凭这一点，我们要把‘两个中国’、‘一中一台’成为事实，他有什么办法反对呢？”众人一齐点头，听Ｅ又说：

“此外，我总这样想，蒋在口头上反对‘两个中国’，恐怕纯粹为了一旦失去联合国中的独占席位之后，一个使他失魂落魄的局面就会出现，因而他无论如何不会公开承认，同时却是私心窃喜的，为的是两个中国局面既成，红色大陆是中国，福摩萨也是中国或者是台湾，中共就不能轻易动台湾的脑筋了，为的是他自己也要受联合国的约束，而我们联合国，对这个岛，当然是极尽保护之能事，视为美国领土那样保护它的，因此有理由相信老蒋并不反对‘两个中国’。”众人俱皆点头，又听Ｅ说道：

“有一个前提是：如果我们打不垮红色中国，而红色中国倒是不会渡海攻打美国的，双方僵待，请问蒋介石能等多久呢？”

Ｄ道：“蒋介石能等多久，这个我们管不着，在他看来，一切要以他为主，这当然是荒谬绝伦的！一切当然以我们美国为主，没有还价！我们认为时机成熟，就攻向大陆，可以不需要任何借口；我们认为时机还没成熟，那就按兵不动，总之是不能受他影响，因此我特别欣赏‘两个中国’或者‘一中一台’的做法，唯其如此，可以缓和红色中国对我们的戒备，有利于我们的突袭。而在平时，高丽也罢，越南也罢，局部战争反正是不能让它停止，这有它的妙处，这个大家知道的，我不说了。我觉得单单是个福摩萨问题那没什么，但是蒋介石一家的做法，却使我们担忧。蒋家是个什么做法呢？一句话：他们渴望世界大战。记得我曾对吴国祯说过，说你们把希望放在世界大战上。事实是这样，因为且不论第三次大战后福摩萨变成什么样子，但今天的蒋家，也只能如此。可是为了观瞻关系，你们最好别再提这件事，纵使你们心头这徉想，甚至想到发疯的程度，也别嚷嚷了，人家会说：你们是好战者，为了蒋介石的那个皇冠，要全世界卷起第三次大战，那不是活该挨骂、自讨没趣吗？吴国祯后来对蒋说了，也就收起了这个法宝，不再吵第三次大战了。”

Ｄ道：“可是，有如大家都感觉到的，蒋的做法是改变了，不但不再吵第三次大战，相反地说起风凉话来，说他们一旦反攻，根本不需要美国出兵。宋美龄的嘴巴更甜，说是他们不需要美国孩子为反攻大陆流血，可是事实如何？一如大家所看到的，蒋介石不但仍然希望我们替他反攻大陆，而且这种意图越来越明显，他们的海空军时常为我们找麻烦，时常到大陆领海领空挑衅，其目的是希望引起大陆还击甚至追击，把冲突的火焰，烧到我们美国身上来！可是他们的飞机战舰时常焦头烂额地回来，或者永远不再回来，私下埋怨我们不给他们报仇雪耻，丢了自由世界的脸。我也曾私下劝告过他们，记得是一个舰长，我说你们惹是生非，美国实难协助，因为共产中国是厉害的，你惹怒了它，老实说对我们并没有好处，我们最大的希望是他们内部发生变化，然后我们的三军开进大陆去，这样可以减少很大很大的损失，而得到很大很大的效果。他说他们也明白这样做没什么好处，无奈老蒋小蒋催得紧，非如此不可！老蒋还说过，如果诱使共党的飞机军舰与美国的机舰开火，那是应该传令嘉奖的大功劳，老蒋对他们说非如此不足以促使美国向大陆开火！”Ｄ摊摊手道：“可是他们怎会知道，我们美国对这件事比蒋更心焦？”

Ａ忽地指指Ｇ道：“你不能充哑巴，也该说一说东京的情形。我们知道昨天晚上你和那个什么交际花‘交际’了一个通宵，很乏，但你总不能坐在角落里睡觉吧？”大笑声里Ｇ伸了个懒腰道：“日本，日本也没什么新花样。临走之前，他们有三个代表正式和我谈了半天，大意是说：纵使日本民间对美国有伤友谊的言论与行动在日益增加，但日本政府的反共政策不变。他们什么话都说完了，他们说日本政府之所以这样做，并非为了美国，而是为了日本政府的利益，从他们祖宗一代开始，都一致认为如想解决日本人口的爆炸问题以及日本的经济问题，最好的办法是进军中国，占领中国的东北和台湾，此外并无他途，因此日本政府的反华政策是一贯的，不管中国政府是国民党当家或者共产党当家。

“其次，日本大资本家与军方——也即是日本政权的掌握者，他们一直没有停止过一项工作：拟具体进攻中国的计划，设计进攻中国的方案。他们这个部门真是热闹，资料很多，地图、沙盘到处都是，好像中日之间正在发生战争状态，而这一列屋子，一般日本人是进不去的，他们一方面为无法设计一个尽善尽美的方案而伤脑筋，同时也为无法使日本人民像当年那样反华而头痛。

“可是这个纸上作战的单位，它的努力使我们美国五角大楼油然起敬！他们答应把自已以为最好的方案送给我们，我也答应他们，把我们以为最好的对华作战方案交给他们。”Ｇ点了支烟道：“他们提出的兵源问题，我们也曾交换过意见；我们认为日本人肯到中国作战的兴趣固已大减，但并非没有一个人，这个意思是说：光靠日本人当兵打中国己不可靠，必须另找兵源了。

“因此，台湾的兵源也提到了会议桌上，我们认为不成。因为这里的兵，在比率上台湾青年的数字与日俱增，要他们打共产党，老实说谁也不放心，倒不是怕他们投共，而是他们根本不肯为蒋卖命。而跟蒋到台湾的兵士，倒是可以用于反共战争，无奈他们都是春秋已高，早就给我们指为胡子兵，淘汰了！”Ｇ又道：

“于是，高丽的兵力也提到了会议桌上，我们认为如果日韩之间有那么一个同盟的话，将来反共战争就有了依靠，东北亚出现反共的情景，足以使我们华盛顿人士为之兴奋，问题是日韩两国意见冲突，日甚一日，根本没有签订协定的任何迹象，可是一旦战起，没有这许多约束的汉城，将会使我们多么操心！”

Ｇ又道：“对于日本执政者，他们的祖宗八代都对中国有兴趣，这很好，但有一个前提：今后日方如果占领中国任何土地，必须以美国的政策为政策，以美国的意见为意见。换句话说，日本不过是美国的代表人，是代表，他们三个都同意了。对于蒋介石的兵士春秋已高这一点，他们的着急不在我们之下，因为在第二次大战结束前夕，我们美国和蒋的部队连同日本兵，乃至汪精卫的军队一起反共，有着愉快的回忆。他们说如果用新的人马反共，台湾年轻人对共产党认识不清，打起来不一定有用。而最大的弱点在于这些台湾人不想替蒋卖命，开上火线之后，弄不好来个向后转倒是有份——”

Ａ道：“你刚才说的日韩问题，有无下文？”

Ｇ皱眉道：“没有下文。我们认为，如果对双方政府的压力不加强，东京与汉城之间的谈判只会恶化不会好转，因此这件事势必提到白宫商量，我们弄不出什么名堂。”又道：“不过话也得说回来，南韩的乱七八糟，比福摩萨还厉害，到处破破烂烂，只有一项例外，这对我们来说，乃是大大的好事——那边的处女，只值二十美金一晚！”

于是那些“天之骄子”吹起口哨来，Ａ道：“别这样，先生们，我们谈正经的。”

Ｇ道：“这不正经？难道你不喜欢？哈！你比谁都猴急！”却又叹道：“在日本，我更了解他们为什么在出征之前，要拼命大吃大喝大玩女人的道理了。试问：老亨利在高丽战争中说了些什么？他是不甘愿服役的，但他终于去了，那次撤退前写了封信给他儿子，说是不一定活着回来，说是伤心极了：伤心在于我们为保护南韩而去，南韩的人民却对我们并无好感。说不定北韩的部队还没到达，南韩的老百姓就会送他们上天堂去，”Ｇ问：“就是这种样子的战争，我们为什么不多花几个二十美金呢？再贵一些也值得！再说越南战争，那比高丽之战还教人寒心！中共没参加，可是越南人学会了中共作战的那种古怪战术和精神，老实说真要命！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又为什么不多花二十美金？为什么不玩女人？”

Ａ皱眉道：‘我想有必要提醒大家，我们是在开会，不是聊天，我们研究的是大事，不是女人，因此有必要请Ｇ集中精神，报告他的日本之行。”笑声中Ｇ打了个呵欠道：“其实我差不多已经说完了，那些无法解决的闷题，别说我们这里解决不了，拿到白宫去，拿到五角大楼去，也一样解决不了。”

Ａ摇手道：“话不是这样说，正因为兹事体大，需要我们经常谈谈，看看有无新的发现，准备对未来的局势有所帮助。我们都知道，对于红色中国，我们已经失却良机，一九四九年前我们的海陆空三军如果用来对付延安，今天的问题应该不存在了吧？可是谁也不用埋怨，那时光的日本也未免贪心太狠，他要和举世为敌，甚至来一个珍珠港突袭，这大大地影响了美国的利益，如此惨重、如此直接，因此我们也只能把枪口瞄准他们旗上的旭日，此外更无其他办法。而中共之所以壮大，最主要的负责者不是日本或美国，应该是蒋介石，这看法，相信大家都是一致的。”Ａ叹了口气道：

“因此今后之计，老实说十分困难！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我们为什么不大规模地直接参加中国反共内战？一方面固然过分信任蒋介石这位运输大队长，此外还有一个找们人人深知的问题：当时在美国人人不肯打仗！如果日本兵进攻美国本土，相信谁都会奋起御敌，保卫家乡。可是分明并无此事，红色中国更不会这样做，且不论他们有无足够的海军。在那种情况之下要我们的兵士归队，此外另招新兵，相信反对最烈者不是红色中国，而是我们国内广大的孤儿寡妇和所有的母亲！”他做了个失望的表情：“于是，落在我们肩膀上的，乃是沉重的责任！”他扬扬拳头：“但愿在我们的有生之年，能够像八国联军那年一样，平平安安将部队开进北京。”他苦涩地笑笑：“当然，希望今天的北京像当年西太后统治下的情形一样，未免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童话似的幻想，因此，我只能告诉各位一句话：我的心情沉重！沉重到即使像Ｇ所说，福摩萨的处女也只有二十美金一晚：”他摊摊双手：“还是没有办法！”

众人当真沉默起来，Ｂ强笑道：“事情固然严重，但事实并非如此严重，为的是在对华政策上，中共是被动而我们是主动！我们只知道美利坚合众国在准备攻击中国大陆，只知道红色中国正在埋头建设，却没听说红色中国会进攻我们美国，因此过分的惶恐是不必要的。问题是我们既然负担了这桩艰巨的任务，总得想个办法。一般的想法是：拒绝中共进联合国，逼使他放弃对台湾的领土要求，我们根本不承认台湾属于中国，与此同时，如果中共承认台湾独立，那它也就可以进入联合国。使台湾属于美国的这件事情，愈来愈得到证实。可是，我们却仍不满足，不知诸君有无高见！”

Ｇ道：“我以为我们应该谈些实际的问题，譬如：在摧毁红色中国的大前提下，福摩萨的兵力无疑是重要的筹码。蒋介石要求在我们率领之下，美、中、日、韩、越等等联军一齐反攻大陆的想法，我们是已经坚决拒绝的了，但是如何允许他们有限度的突击——不是反攻，我想我们应该考虑，因为这样做法有几个好处，内中最突出的一点，便是鼓舞大陆内部的反共力量！”

Ｆ这当儿开了口，皱眉道：“什么都可以谈，就是这个不必谈！”众人俱皆惊愕，Ａ道：“Ｆ是敌情专家，他一直没开口，请你说几句吧。各位，在五角大楼中，Ｆ的报告可以发生很大的影响，我们听听他的吧。”

Ｆ于是把他肥大的躯体挪动几下，放下烟斗，笑道：“先告诉你们一件事：毛泽东的‘论游击战争’早已译成英文，我们已经有许多专家不但研究过了，而且还写了专文，我也是其中之一。我们认为打游击非常容易，可是也非常之难。容易呢？任何地方都可进行，没有足够的配备也成。难呢？就难在这种游击战争并非在美国进行，而是在中国进行，人生地不熟，于是毛泽东的经典之作，在其他地方真能发挥无价之宝的作用，但在我们手里，却毫无作用。

“先生们会这样说：不用我们去，要蒋介石的人去，不就可以避免人生地不熟的毛病了吗？表面看来很对，其实不然。我曾经和蒋经国当面商量过，他认为可以这样做，我认为不乐观。我说：美国人不能到大陆打游击，不纯粹为了是白种人，不仅仅为了人生地不熟，而且还有一个主要的政治原因：那是大陆人民拥护共产党政权。我们在报纸上、电台上可以痛骂，说中共无人支持，但我们所得情报，而且是派人前往大陆实地了解的情报，事实正好与我们的愿望相反！在这情形之下不管是我们或许老蒋的人，如果真的到大陆，突击则可，占领则不可。一个没有占领的军事行动，不能想象它的后果，因为那是攻击方面的一种自我消耗、自我损失万而为什么不能占领呢？那我该说句泄气的话：有如毛泽东所说的，这种战争乃是如鱼得水的战争，缺水则不可，当地的老百姓便是水的化身，我们去突击，打一仗无所谓，留在那边就无论如何不成，更加谈不上占领。但蒋经国以为可行，对于他那种过分的自信，我当面请他重新考虑，因为和我们了解的大陆情况完全不同！他却坚持他的看法，以为他们突击大陆，会有如鱼得水之乐。”

Ｆ道：“在蒋经国看来，红色中国民穷财尽，一片废墟：水灾早灾、虫灾兵灾，大陆人民饿莩遍地，盗帮横行！蒋经国告诉我们美国，红色中国工厂倒闭、农田荒芜，经济情况空前恶劣，日以万计的人民逃向海外，尤其是香港澳门两地，甚至冒了生命危险，也要逃出红色中国！”Ｆ摊了摊手道：“我就对他说，对于你们的报告，我们郑重研究、郑重核对过了，答复是：目前并非进攻红色中国的最好机会！他不赞成，问我们何时动手？警告我们说此时如不动手，今后怕有问题。我忍不住笑了。

“我说的最后两句话，已经把你们的大陆情报否定无遗！如果大陆真像你们所说，这种悲惨现象日甚一日，红色政权根本用不着我们武力攻击，它自己会垮下去的，即使动用武力，也如摧枯拉朽，不费吹灰之力！可是你说此刻不动手又如何如何，那证明大陆并非贫弱！”

众人闻言，俱皆皱眉，听Ｆ说道：“我对小蒋说，一个强大的红色中国，不但是你们所不愿闻，美国何尝乐闻？可是没有办法！红色中国的强大，我们可以视而不见，但不能作为具体对策的真实假想。希望大陆垮，这是我们的愿望，当这个愿望消失之后，我们也只能另外研究对策，不能凭愿望行事，这是个常识问题，否则我们就会上自己的当！我对小蒋说，据我们花了数以百万计的美金所获大陆情报，红色中国的工厂都在冒烟，有些——并且是为数不少的工厂都是新的，你们的档案中固然没有，我们的老情报员也是一点也不知道。甚至不少城镇也是新的，别说你们出版的地图上不能见到，他们自己出版的地图也不齐全，请注意红色中国的那种劲儿吧，老实说我们除了仇恨，还应该加上佩服和羡慕，当然我们应该毁灭他们！

“大陆的农村，我们也找到了不少的材料，说他们是地狱、是魔鬼固然不合事实，说他们是天堂是什么的也不合事实，”Ｆ皱眉道：“可是有一个事实是：他们像我们一样生活，当然方式不同。他们并没有什么共妻。也没有什么拆散家庭，更没有什么不要父母兄弟，这些事实当然使我们感到难过，甚至感到痛苦，可是有什么办法？我告诉小蒋，让我们的报纸和电台去诅咒红色中国吧，作为军事部署，我们不能这样着眼，否则我们便是瞎子！站在反对红色大陆的角度来看，我们非常同情自由中国的焦急，但在事实之前，我们对自由中国的各种方案感到痛苦，为的是无一不是自杀！”

众人闻言默然，听Ｆ说道：“我们不追究自由中国这些做法，是否对美国有拖人下水、强制发动第三次大战的意图，但我们必须严重指出：自由中国这种一厢情愿，轻举妄动的意图一旦付诸实施，必然使我们两个当事人狼狈不堪，乃至同趋灭亡！”众人紧张地听他说：

“我问小蒋，对我说的，是不是会产生一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已威风的看法？甚至会怀疑我是共党的同路人什么的？如果你的答复是‘否”那我感谢你对我的信任，如果你的答复是‘对’，那我可以告诉你：我比任何人都反共！我之所以这样分析，为的是保留反共实力，如果今天我们发动一个对华大战，刚开始或许可以占领几个城镇，可是时间一久，——也不用多，三几个星期吧，我们就连撤退都成问题，遑论消灭对方了。小蒋还不服气，问了句：‘为什么？’我就抱怨他不懂得知己知彼，我说根据大陆情报，工人的数字直线上升，他们都是今日中国大陆当家作主的人，人民公社进展不坏，农村中并无以前那样的重税重征和土皇帝，农民们真的在高高兴兴地干活，这两种人，对于我们的进攻难道会袖手旁观？在他们想象之中，一如共党对他们所宣传的，我们的力量如果回去，在工农而言，就是意味到失业和穷困的重演，他们绝不会摇着旗子欢迎我们，而是用刺刀和游击战等着我们，此外还有他们的正规军和青少年们。我问小蒋：有什么根据可以证明反攻必胜？他给我问得开不了口，也就不再作声，不过我还劝慰了他几句。

“我说，东山岛的例子值得我们引以为戒。我们突袭那个孤零零的岛屿，事前准备一年，当时动用万人。而这一万人，都是从海陆空军中千挑万拣选出来的最好军人，不但要求他们身体好，而且要求他们真能打共产党，要求他们和共产党真有不共戴天之仇，你死我活，非这样不成！同时训练了一年整，多次实习，最后经过双方再三检阅、再三指导，才完成了海陆空三立体登陆、闪击占领的准备，并且另拨伞兵两百名，对这么小的一个岛屿来说，我们志在必胜，志在必得，志在用这个例子，向举世证明：红色中国的领土，不是不能占领，不是不能攻下来的！可是结果如何，”Ｆ摊摊双手：

“好比我们在纽约，积蓄了十年血本，弄清楚了玫瑰俱乐部那个轮盘赌的秘密，当它到第几次运转时，我们就孤注一掷，以为可以发个横财，可是结果如何？那真是狗娘养的，我们全军覆没！”

众人闻言苦笑，Ｆ又道：“结果，你们问问老乔治便知道了，他是随军出发督战的顾问团军官之一，他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余悸，他说他宁可回德克萨斯州替人家看门，也不再想到红色中国挨揍。他说那真是一场恶梦，分明事先曾经侦察过，东山岛乃是个‘不设防城市’。用小蒋的语气来说，占领它简直是探囊取物，不料到得岛上，登陆只有一半的时候，岸上忽地响起机关枪来，就像风扫落叶，倒下来一大片！之后的情况也用不着细说，反正打到天黑，可怜我们这一万人组成的劲旅，在我们美国专家指挥之下，对岛上的民众自卫队员这一类武力没有办法！两百名伞兵还没落地，大部分已经解决了，下得陆地的溃不成军，个个当了俘虏，后来他们的海军陆战队眼看就到，我们就跑，一跑，岛上的民众武力就追，差一点把老乔治也逮了去。”

乔治默然，使劲抽烟，听Ｆ叹息着说：“东山岛战斗，便是一个再好也没有的例子，它说明了‘大陆人心思变’只是小蒋美丽的谎言，这谎言使美国几乎深重地伤害了尊严，事实上由于他们蒋家的关系，我们已经受到不必要的、来自内部和友好国家之间的抨击和抱怨，因此从那时候开始，我等于宣布斩断了他们反攻妄动的愚蠢行为！我一再对小蒋说的，也可告诉各位，那是我们非反共不可！非攻进红色中国不可！但现在绝对不是时候！你们可以用一百个理由说今天已是发动大陆战争的时候，但我可以用一万个理由说今天绝非发动大陆战争的时候！红色中国情况无论怎样不好，也绝不像我们那些反共喇叭所吹的一样糟糕。或许你们会问：再拖下去。红色中国或许会真的壮大起来，那不是更难动手了？对于这个问题，目前我所能说的，只有一句话：只有上帝知道！”

见众人默然，Ｆ作沉痛之状道：“小蒋最以为有力的旁证，乃是香港澳门的难民问题。我对他说，为了这个问题，我们曾经通过联合国难民机构了解过，这个问题很古怪。根据反共需要，我们指这批来自大陆的人为难民，没有错。可是根据事实，这批中国人几乎都有证件，都是合法出口的。既然合法出口，为什么要偷渡到港澳？内中却牵涉到香港的人口问题。香港地小人多，不欢迎来自隔邻的客人，而这批人中，又绝大多数是在香港有家有室、有亲有戚，甚至就在香港出世的，他们为了种种私人原因，申请出境，经过这一道并不容易得到批准的手续之后，以为可以到海外去了，其实不然，于是偷渡。”

Ｂ问道：“不是说，这批人都是衣不蔽体、面有菜色的难民吗？怎么会有证件？”Ｆ苦笑道：“问题就在这里了，我就对小蒋说：反共没有问题，你反我也反，可是总该反得真实，把这种本来应该属于正常旅客往来的现象，说成是大陆人民逃难，这个没有说服力，你可以收到一时的效果，却不能发生久远而深刻的影响。他还要和我辩论，我就对他说，我曾经到九龙的郊区，一个偷渡者登陆的地方去看过。有一次，等到了一条船，船上有十二个人，当然，事先我曾托人说妥，因此这十二个人并没有和我拼命，我和同去的朋友保证他们平安进入香港，唯一的要求是接受我们的访问，于是我们一路走一路谈，我得到下面几点结论：

“第一，这十二个人中，六个是广东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小，他们到香港的目的是和直系亲属会面，譬如父母兄弟夫妻等等关系。有一半是在大陆无人供养，愿意和亲属住在一起。另外四个不是广东人，而是上海一带和北方籍。他们到香港的目的同样是找直系亲属。”

“不对，”Ｃ道：“你说是十二个，现在分明只有十个，难道还有两个是船主？”Ｆ笑道：“不，蛇船上的人，早在靠岸前回到船上，溜了。我和我的助手分头去过，见过好多次蛇船靠岸的情形，他们把小船停在岸边几米处，由蛇客下水上岸，蛇船绝对不靠岸。一来是没有码头，二来他们生怕岸边有警察等在那边，给他们抓住。现在我要说一说那另外两个人的身份，原来一个是我们的谍报员，一个是小蒋的谍报员，这两个人在大陆无法立足，于是想尽办法，混到蛇船上。而两人之中，情形又不同，一个有证件，一个没有证件，有证件的是发觉得早，或者害怕，必有‘预感’，这才逃出来的；另一个因为来不及了，不想再领证件，但求逃出大陆，先到澳门之后，于是就这样来了。之后的好几条船上，情形也差不多。

“而且，根据这些人的答复，十二人中有二分之一表示以后还是想回大陆，他们对共产党的印象是，不大讲面子，因此好处是大陆上再也没有以前那种特权，但不好的地方也在这里，习惯了运用人事关系的那些人，感到有点不习惯。就在他们之中，有一个中年妇人，她的三个儿子在大陆，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在海外，她为这两名子女出来。而在大陆的三名儿子之中，有一名还是党员。”

Ｄ皱眉道：“你说这么多的人事关系对我们没有用，还是简单为妙。”笑声中Ｆ道：“现在，她的人事关系可有牵连了。一个例子是：她说她从前以为有个儿子当共产党员也不错，可以享受特权，一如一九四九年前大陆上的情形一样，‘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想不到事情不是那样，他的儿子，凡有艰难的工作便抢着做；一点不为自己打算，她说她感到惊骇。她以为这情形只是他儿子才这样，于是便去问问其他人家的情形，竟然都是一样。还有她没办法了解的现象是：说不清有多少青年在争取入团入党。她说既然得不到什么特权，入团入党为的是啥？后来，大概经过一年半载，他的子女给她说了些道理，‘洗脑’吧，她说她这才明白了，从此不再埋怨她的子女，而且自己也在做些街坊里弄工作，她说她以前‘吃过洋教’，以为那个看不见的神便是救世主，现在她相信共产党才是真正的救世主了。

“我就在等车的时候问她：既然你对共产党这样信服，为什么千辛万苦当屈蛇？她就诉起苦来，她说天下父母心，总不能使她对海外的两个孩子漠不关心，她这次来，为的是问问他们今后的动向，如果能回去，她就要他们走，如果不回去，她说她要明白他们在这里做些什么。”Ｆ狞笑道：“希望这个妇人不致于骂我，因为她进了市区之后，还没找到她想找的人，可已经给抓住，第二天送回澳门去了。”又道：“当然，内中也有表示反共的人，但他们没有力量，甚至谈到怎样赶跑共产党时，他们都有惘然之感。他们会对你说，大陆是在为大众办事，而且是真真实实的办事，而不是为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工作，想反共也没办法。他们会告诉你：以前的政府官员比赛豪华，但共产党却提倡俭朴，这些他们身历其境的对比，构成了反共心理的困惑和迷惘，于是他们仅仅希望到香港找到亲戚，有个职业，自己来创造想象中的发达，碰碰运气。

“我曾问他们，共产党用廉价的工资驱使你们做苦工，为什么不反抗？他们一致承认工资不高，可又表示比国民党在大陆时的日子过得好，为什么呢？我奇怪极了！但当他们七嘴八舌告诉我之后，我明白了。一般来说，以前讲奢侈，现在讲俭朴，‘先敬罗衣后敬人’的风气没有了，衣服越旧，好像越有面子似的，衣服太好，大家侧目而视，因此今天的大陆，特别是住城市的人，已经没有衣着的烦恼，他们一致认为这样子非常舒服。”

这些情形举座震惊，听Ｆ续说：“有一个侨生，她是回海外奔丧去的，她的父亲死了，家里有一本算不清的帐，她是大姊，家人要她回去料理一下，然后决定整个家庭的动向，后来她也给遣回了澳门。当时她说：拿她们女孩子来说，以前是一天到晚研究衣着，发式，香水品种，鞋跟高低等等，她说实在无聊，现在可简单，女孩子和主妇们用不着为这个问题伤脑筋，可以实事求是了。这好像日本的大学生一样，校服越旧越有地位，校帽越旧，越显出资格老，这情形是一样的。”Ｆ喝了口酒说：

“对于吃，情形也一样，以前那种酒池肉林的惊人豪华场面是没有了，据他们说，除了招待外宾，供应旅客，一般生活十分俭朴，但并非没有吃，连灾荒都不许饿死人，他们说共产党对这个问题显然在花很大的气力，来日人民公社的成就更大时，中国的粮食不但可以自给，还可以输出。他们说，今天大陆‘食’的问题是普及，人人有得吃，而不像以前那样，粮食集中在几个都市，农村里都缴得光光的，只是便宜了地主和官府，这么着，他们吃的问题可以说是基本上解决了。”Ｆ再喝一口酒，续道：“再说住的问题，这个问题听起来很像神话。他们的房子，一般都是公家供给，毋须自己去顶、去买，房屋委员会这类机构在统一办理各该地区的居住问题，华侨私有房屋照样保留收租，但不能超过规定。一般的单身汉最舒服，他们每个月的房租从几毛钱到块把，听得我以为是听错了，证实没有错。而那些几口之家，无论怎么个住法，总之房租的支出不会超过全部收入的百分之三十上下，那是一般人员。至于工厂宿舍，除了大约占收入百分之十上下的房租外，水电极低廉，煤气、甚至家具都由公家免费供应，我又怀疑听错了，事实又没听错。”Ｆ摊摊手：“这种生活方式，难怪他们说一般收入不多。可是年年有剩余，月月可储蓄了。

“行的问题变化很大，海陆空交通工具一律减价，而且海陆干线支线、尤其是新线几乎每天在增加，这数字相信没有人可以统计。特别是他们告诉我，大陆上的‘行’的问题因为表现在外面，特别受人注意，任何交通工具的干净程度，据说是如果大陆愿意承认这情形是全世界第二，那么全世界就无一国胆敢承认第一。为什么呢？内中有个难以效尤的秘密，那是：除了员工无时无刻不在注意之外，绝大多数的旅客能自觉配合，这使我听得目瞪口呆……”

Ｆ凄然一笑道：“我知道，你们也许会有这么一个感觉：我变成共产党的宣传员了。事实当然百分之百不是那徉，我所以不辞辛苦，自己出马了解，为的是核对一下福摩萨有关大陆情报的真实程度。蒋家父子一口咬定大陆贫穷，这不是新闻，我们几十年前就知道的了，但今天的大陆虽然并不富庶，可也不像蒋家父子所说的那样穷苦。与此相反，他们在为了明天的富强而默默地工作，他们在为一种希望而努力，这一事实值得重视，为的是现在已经发生了效能，我们不能估计、也不敢估计这几万万人发挥潜力、这广大土地上的无穷尽物力发挥了它们的潜力之后，中国会变成一个怎么样的大国！”Ｆ喝干了杯中剩酒，又道：

“各位以为：有关对华不宜轻举妄动的报告我已经说完了，其实不然，除了上述衣食住行的情形之外，还有几件事情，更是不得了的。首先是教育，以前大陆的教育不普及，有钱才能买到知识，现在完全不同，据他们说学校学生的增加数字之大，简直不能相信；而以前一向缺乏的研究机构，现在各省各地都建立起来，据说非常踏实，很有成绩。他们对扫除文盲的工作，对科学研究的急起直追，都是我们所不愿闻、也没办法的。

“还有医药问题，也是神话一样使人难以相信，以前大陆死亡率之高，传染病之多，时疫的可怕，在我们还是记忆犹新，但是现在不同了，大量医生在培养起来，各种药剂在研究出来。传染病完全控制，时疫正在消灭。据说为了扑灭田间的吸血虫病，毛泽东自己都曾下过乡间，这对农业生产有着极大的刺激作用。一九五○年我们曾听说过大陆还有个别地方发生过霍乱，现在是久矣乎没有这种情报了。最糟糕的是在高丽之战几年中，我们曾使用了细菌战，希望借着各种各样的细菌，瘫痪高丽北部和红色中国的力量，可是没有效果，这证明了他们的医药卫生工作，已进步到什么样的程度。

“这个不算，更有使人不舒服的，那是在纽约要花成千上万美金手术费的艰难手术，在大陆简直等于用不了多少钱，职工干部及其家属都参加了劳动保险，获得了高度的保障。他们再也不为疾病所苦恼，他们的健康水平大大提高，无求于任何外国，请问还有比这个更使人扫兴的么？

“可是，还有更煞风景的在后面，”Ｆ拿过酒瓶，边说边往杯子里倒酒：“我真怀疑上帝已不与我们同在，中国几万万魔鬼简直在向我们嘲笑！”

Ｆ大声说道：“是一个什么现象，值得这样可怕呢？那便是大陆的社会风气！刚才我们所谈到的种种情形，说明了一件事情：大陆是安定的，而它的基础便是政令方面的贯彻到底，组织力的强大，人们对于理想存有信心，于是出现了只有他们才有的社会风气。根据了解，盗窃扒手，嫖赌等等，的的确确已经绝迹，事实上或许还有一些，但总的趋向是在消灭而非滋长。城市里没有舞场妓院，也找不到任何吸毒的迹象。一种叫做‘文娱活动’的风气吹遍大陆，那是他们自己搞出来的一种名堂，譬如年轻人的各种体育活动、舞会，以及各个工厂、人民公社、机关、部队、学校自己组织的话剧团、歌咏队、歌舞团、电影放映等等各种各样的活动，可以肯定是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我们可以替共产党编造五颜六色的‘消息’，当然并不欣赏蒋介石先生所创造的‘共产共妻’，因为这个太离谱，而看事实，男女问题在红色中国，简直是不能相信，他们甚至有点像清教徒的生活。”Ｆ喝了几口酒，又道：

“这是生活方面的一些情形，说到对老年人的尊敬，对青少年的爱护等等，乃至汽车在闹市中的战战兢兢，都不是我们可能想象，也不是我们所喜闻乐见的，可是事实就是那样。

“或许有人问我，红色中国的社会风气好，有什么了不起？它不能抵御强大美国的兵力，特别是他们没有原子弹，他们不懂得即使是针尖大小的核秘密，我想我的心情和你们一样，恨不得把红色中国消灭！

“可是，先生们，这个可分两方面解释，解释为什么我们目前坚决反对马上进攻大陆。当然，一九五七年快过完了，一九五八年是否有变，这不是今天我在这里可以随便开口的。我们目前坚决反对和蒋家父子一起反攻大陆，当然不是为了大陆的社会风气好了，不是，可是使大陆风气变好的那个原因，也即是红色中国不能否认的、强大的组织力，与对待他们的事业，具有类似清教徒那种虔诚。

“像这么一个社会，显然几万万人变成了一个人，请问我们和他们怎样作战？如果他们进攻美国，情形不同，问题是我们美国在打他们的主意，不能不郑重考虑开始之后，我们对于这一行动的结果是得还是失？如果大陆社会情况混乱，这太好，这对我们的军事行动会产生数之不尽的、良好而美妙的配合，无奈事情不是那样，先生们可有什么神话似的妙策？”

见众人默然无语，Ｆ又道：“当然也有人说：正因为大陆是在一天天强大起来，因此对于进攻大陆的时间表，应该提前而非拖延。多等一天，大陆就有一天的建设，等得久了；我们就没希望。这种说法，表面理由充分，事实上五角大楼也在为这问题伤脑筋。可是我第二项的补充也不能不在这当儿向各位提出，那是：一旦进攻大陆的计划付诸实施，上帝保佑，我们把大陆炸了个稀巴烂，由于大陆没有对空武器，飞机高射炮太古老，因此我们的袭击顺顺利利，毫无伤亡，全胜而归，但严重的问题来了：我们对华战争的目的为何？”

“如果说是纯粹为了破坏，”Ｆ皱眉道：“这件事站不住脚：为的是我们双方之间并未出现战争状态，忽然之间我们出动了飞机、舰队，并且使大陆受到严重伤害，这当然不错，我们使红色中国受到了损害，但我们如何向世界交代？或者说：如何向国内交代？他们——千千万万的人，干千万万的母亲会问我们。为什么向红色中国挑战？为什么攻打他们？难道说红色中国连年埋头建设是假的？难道说红色中国的部队已经开入美国？这些问题老实说很难答复。当然也可以不理不睬，但既然打了起来，我们不能没有兵源，不能没有人去出战，而师出无名这回事，却是我们踌躇已久，苦无结论的老课题！”

Ｆ的声音更高：“如果说攻打大陆仅仅是为了破坏，相信这种战争是很难解决问题的，我们玩的都是军事，知道战争的最终目的在于占领。进攻的一方希望占领被进攻者的土地，也即是美国希望攻占中国大陆，捧出听话的人代替今天红色中国的执政集团，倒不一定非蒋不可，甚至蒋根本不是一个理想人选。而在被进攻者，他的目标也在于保持原有的土地，换句话说，红色中国志在保卫自己，我们倒是不必担心他们会打出来。

“好！先生们！假定一场攻守战展开了，作战双方是我们美国和红色中国，而作战地区则在中国大陆，现在我要问：我们如何占领红色中国大陆？——当然，你们说：这是参谋本部的工作，反正只要动手，我们自当派兵攻占大陆，可是我要郑重请问各位：我们如何能够占领大陆？”

“原子弹、核武器、细菌弹，乃至一切秘密武器全部上场，能不能摧毁红色中国呢？我们可以吓唬他们，说可以！甚至可以使红色中国寸草不留，人畜绝灭。我们可以描绘一个悲惨的画面，胁迫红色中国投降，否则如何如何，假定事实真是那样，中国什么也没有了，我们得到了什么？请问，如果这样做，难道我们疯了么？”

众人默然，又听Ｆ说道：“而且我们这些厉害的武器，在日本已经得到证明，日本当时损失不轻的长畸、广岛两地，人畜既未绝迹，更未寸草不留。我们一旦用之于中国，达到彻底摧毁的目的，我们自己当然非常保险，因为红色中国目前没有原子弹，今后也不可能有。赫鲁晓夫先生绝对不会把原子弹秘密告诉红色中国，他的作风不同于斯大林，这使我们西方感到安慰。

“无论如何，我们不可能消灭红色中国，这个国家太大，人又太多，我们可以使用原子弹——假如认为必要的话，但我们不能作消灭干净的打算，这不能符合事实，而绝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已威风。既然情况是这样，如何占领红色中国的问题，更不能不郑重提出，给主张即刻出兵大陆的将军们作一个冷静的参考！

“我们曾经研究过毛泽东的战略，真是只有上帝知道，他对日本军队、蒋介石军队乃至在高丽对我们联合部队的战略战术，是如此不利于美国！在报纸和电台上我们可以骂他、讽刺他、攻击他，但今天关起门来说，我们不能不承认毛泽东是一位天才卓越的政治家之外，同时又是个天才卓越的军事家，我不想过分详细叙述他的成就，以免今晚我们都睡不着，并且影响到今后进攻红色中国的士气，我只要几句话便说完了。

“那是：以高丽之战为例，我们美国出动了一切可以出动的力量，拉进了这么多国家共同对付红色中国和高丽北部、但结果我们并没有打进大陆。而仅以我们美国一国的损失来说，居然超过了二次大战中我们所受的损失！并且无形的恶劣影响更是难以统计，这使我们丧失了‘无敌’的王冠，我们心目中的红色中国，居然不是一块豆腐而是一块钢铁！先生们，当时尚且如此，现在情形如何，不必细说。

“于是，如何占领红色中国的问题，希望大家能冷静地好好考虑，展现在面前的假设场景是：一切秘密武器使用上了，红色中国某些边境已成了一片死寂，我们的队伍是长驱直入——不，内中还有很大的问题，如果我们使用核武器，那在一个相当时期之中，我们自己都不能进去，以免受害，在这战争的间歇状态中，我们干些什么？以为红色中国已经瘫痪了？已经吓得四肢酸软、只能屈膝投降了？如果是这样，我们真该感谢天父，因为这是真正的奇迹，这种奇迹神话一般，可惜在红色中国领土上，这个奇迹是不可能出现的。

“于是我们投入战场，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出来的红色部队作战，他们如果打起来，‘西点’等等军校的那一套战略，几乎完全用不上！”

Ｆ苦笑道：“如果是比赛高尔夫、棒球什么的，一切有已定之规，谁也不能行差踏错，公证人随时在执行他的职权。可是红色中国的打法，，那就无法预料，他们还没有空军的时候，他们的军队有如自天而降，现在有了空军，对我们来说情形更坏！他们还没有海军的时候，他们的军队有如自海边来，现在有了海军，对我们来说情形更坏！他们的陆军——我的上帝！”Ｆ打了个哆嗦说：“那真像变戏法似的，总而言之我是到此为止，不能再谈了，只要想一想伤心岭的战役，当高山已经给大炮和炸弹削平之后，当他们的守军在我们想象中已经完全消灭之后，居然从地道里击退了我们的进攻，这在他们的孙子兵法上并无记载，在我们欧美历代著名军事家的兵书上也无类似记载，但他们创造了奇迹！

“这是在高丽战场，谈到在他们中国本土，未来的那一仗怎样进行？老实说很难想象，把他们炸平了、炸光了，什么也没有了，那我们为的是什么？且不论我们自己或者其他国家的指责，总之这个办法只有疯人才能下手。那么，如何占领红色中国呢？如果共产党只有一支正规部队，包括海陆空三军，无论怎样厉害，我们假定还可以试试，再来个假定，我们胜利了，他们打败了，但事情结束了没有呢？

“我可以冷静地、甚至痛苦地告诉各位，一个美妙的美国入城式，绝不可能在大陆出现，为的是他们除了正规部队，还有游击部队，你们一定听到过八路军、新四军，以及华南抗日纵队等等的故事，各位可以平心静气想一想，我们人生路不熟，跑到红色中国作战去了，我们怎样作战？老实说除非到了眼前，此刻绝对无人能够预料，而且到了那时，是否能够有命打仗，老实说这个也难担保。因为你们一定听到过这些神话似的故事，日本兵也罢，蒋介石部队也罢，到了解放区，地雷炸了，‘天雷’响了，前后左右、四面八方，各式各样的地雷爆发；甚至每一口井都是干的，每一个村都是空的，每一条河流都有鬼怪，每一座房子都是陷阱，你们想想，我们怎样作战呢？还有，每一个人都会和我们拼命，而我们在人寿保险公司中的保额，往往是……”一阵苦笑声中，Ｆ长叹道：

“因此，我的看法是，发动战争不难，进攻大陆不难，问题是如何占领，如果无法占领，那我们发动战争为的是什么呢？”

见室中烟雾弥漫，Ｆ对Ａ道：“主席先生，可否请把会议室里的窗户多开几扇，相信共产党不会派人在这里注意我们的。”众人闻言并无笑容，俱皆烦躁不堪，忐忑不安。听Ｆ道，

“当然，占领之前还有一道难关，那就是进攻。整个来说，有如五角大楼早就告诉我的，对红色中国之战，分为四个阶段：准备、进攻、占领、善后。

“准备，这个阶段不用我们操心，差不多已经完成了，只要赫鲁晓夫先生的态度更明朗些，和我们之间的友谊更增进些，我们既用不着有面临与苏联开火的麻烦事，也免却了我们专心进攻红色中国的后顾之忧，这个阶段，一般估计都很乐观，事实上我们的准备工作根本没停止过，这些可以不提。

“进攻，这一阶段比较讨厌，我们希望不像高丽之战那样，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和错误的对手，打一场错误的仗，这使我们消耗太多，却无助于反共。假定目标已经选定，事实上也真的已经选定了红色中国，但是用按钮战争呢？还是一般性的战争？按钮式的战争在理论上是省事省力，但事实如何？没有把握！连联席会议的参谋总长，他都说绝对没有把握，因为红色中国不是一个人口只有几十万、面积只有一点点的国家，几枚核武器解决不了问题，而且万一弄不好，核武器出了乱子，说不定害了自己。再说红色中国没有这个玩意，如果我们美国先用了，那广岛、长崎两个例子的问题还没了结，如果再加上一个中国，老实说我们纵然不大注意什么道义问题，但是这一份责任，那是逃也逃不掉的，我们不妨心照不宣。

“于是，进攻这个阶段，正是我们所犹豫未决的阶段，按钮战争只是一个便于宣传的美丽名词。真有很多很多技术上难以克服的问题，我们暂时不说。而如果拿一般性的战争方式进行，则有如刚才向各位报告的：红色中国并非像蒋家父子所说的那样贫弱好欺。！”Ｆ喝了口酒，说道：

“进攻，这个阶段尚且没法决定，占领和善后更难预料了，有如老Ｂ还没儿子，当然还谈不上替孙子起名字。于是我们之间便出现了两种意见：一种是免战论，认为红色中国并无攻打美国意图，那由它去吧，我们只要占领它的福摩萨，使西太平洋上那条坚韧的反共环节不致受到破坏，也就算了，等他们变成蒋介石模样时，红色中国的威胁也就消失。如果硬要攻打他们，我们可能得不偿失。”

Ｆ又道：“另一派主战，他们认为红色中国是我们美国称霸世界的心腹大患，而且是不识抬举！南京失守之后，我们的大使司徒雷登博士，就在南京等候周恩来，想谈一谈条件，把过去我们支持蒋介石的那一套，愿意全盘支持新政权，仅仅希望新政权待美国，一如蒋介石之对待美国，结果如何。大家都已知道的了。因此无论从那一个角度来看，我们和红色中国，实在是势不两立，然而总不能说打就打，于是，”他摊摊手：“就让我们一天到晚扯淡！”

这当儿Ａ接了个电话，宣布道：“宋美龄请我们吃晚饭的时间到了。他们来催请，就这样走吧，好在我们要谈的，无论如何谈不完。”于是众人口哨声大作，说说笑笑赴宴，那是一个一般性的交际，接下去便是舞会，Ａ把Ｆ拉到花园里，找个角落，两人躺在藤椅里喝啤酒，Ａ道：

“实不相瞒，我听了大家所说种种，饭也没吃好。你是专家中的专家，你的分析有道理，你绝对不是非美活动委员会需要调查的对象，你的主张是反对轻举妄动，那对美国是一种深沉的爱，而非粗浅的乱起哄。因此我要求你再说得深一点，好在我们只有两个人，不能传出去的。”

Ｆ使劲抽烟，半晌，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妨深谈。阁下是否知道：除了红色中国，还有什么和它一样使人担心的？”Ａ道：“我一时没法猜，你知道，那位夫人敬了我好几杯。这个女人看来想做慈禧太后，就是清宫中那个幕后人物。宋的情形和她大致类似，不过不幸的是：小蒋并不等于光绪，至少并不等于溥仪，因此她对这个不是儿子的儿子，感情坏得可以，因此她如敬酒，你就非喝不可，否则她会失望，怀疑你对她并无兴趣——当然你明白，我指的是政治，而不是其它——糟了，我这个圈子兜得可真不近，你说吧，我锻得猜测：究竟还有什么像红色中国那么可怕的？”

Ｆ道：“是我们自己！”Ａ惊诧道：“原来你才是真正喝醉了的。”Ｆ道：“不里我根本没有兴致喝酒，明天下午，要在台北和东京派来的军事专家开会，我还没想到该做些什么准备工作呢！”Ａ道：“想这个干什么？快说！”

Ｆ叹道：“为什么我这样说？我举个例，你就明白了，上个月我在纽约，偶然跑到一家书店，找几本书参考参考，正在那里东翻西翻，有两个青年站在书橱下，一面翻书一面说话，引起了我的注意，内中一个矮胖子说：我们的兵役年龄，眼看就到！”

Ａ道：“这就没什么新鲜哪！”Ｆ道：“新鲜的却在后头，你知道另外一个怎么回答？”Ａ皱眉道：“这个怎么猜得到？”Ｆ长叹道：“老兄哪，不瞒你说，问题可真麻烦，而且越来越什么了。不但是这两个青年人，还有一些中年人乃至老年人，他们对战争这个东西，越来越有戒心，以及各式各样，使我们听来感到紧张的理论。你道是什么？譬如这两个青年，——当然具有这种怀疑，提出某些问题的人相当普遍，他们发现了一个大问题，实在教人担心之极！

“他们在问：‘到底我们在为谁卖命？珍珠港事变那年，我们的父亲辈为抵抗日本兵上前线，为同盟国并肩作战献出生命，这当然是光荣的，可是现在我们为谁上前线？现在并没有珍珠港事变，我们可是在全世界都有基地，这个很难理解。在西德、南越、南韩那几个地方驻兵，勉强还说得过的，可是也得问问：难道这些地区永远像幼稚园里的小学生，什么事也不懂得，要依赖我们美国兵？’

“他们在问：纵然我们有一百个理由守住全世界这么多基地，可是没半点理由可以解释为什么向红色中国进兵。首先，中国人是举世闻名不愿意向人家挑衅的民族，其次共产党执政以来，全世界都知道他们在埋头建设，需要和平，那我们为什么要伤害他们？”

Ａ闻言色变道：“你真是听很多人在这样发问？”Ｆ道：“你也可以去听听哪，到处都有人在这样说，而且越来越多，非美活动委员会的先生们，也曾花过时间，进行调查，证实凡是有这些想法、这些问题的人们，几乎没有一个是左派，——左派或许把这意见藏在心头，或者在我们所不知道的地方倾诉，于是我们最理想的公民们，那些安分守己的纳税人，却与日俱增地有了这个尖锐的感觉，心理作战部的先生们都很紧张，他们认为蒋介石垮台前夕，整个中国大陆流行着这种想法，甚至进一步采取行动，来一个不合作！”

Ａ急问：“实不相瞒，我们的家人也在这样发问：‘安安分分不好吗？打高丽、打越南，口口声声说是反共，但是从未听说人家要攻打我们。’这真是个使人着急的问题。”

Ｆ苦笑道：“还有更糟糕的，随着时间的增加，随着我们对于扩张政策的变本加厉，民间已经有了这么一个看法，他们认为我们的华尔街在追求战争，因为追求战争等于追求利润，他们以高丽之战为例，说不管是败是赢，反正美、日军火商、大老板已经赚了很多很多利润。”

Ａ几乎蹦起来道：“上帝！那是共产党的理论！”Ｆ低声道：“问题的严重，就在这里了。分明不是共产党，甚至是一向反对共产党的，可是他们居然发出了和共产党相同的声音，这真是太可怕了。他们居然发现了一个‘为谁打仗’的问题，这对我们非常非常不利，他们竟然把战争和我们财团的利益联系起来，老实说我们应该承认，我们碰到了真正的危机，这危机倒不是共产党的来袭，而是我们内部出现了严重影响国策的问题！”

Ａ猛吸雪茄，久久无言。却问：“下星期那个美、日、蒋三方面的联席会议，参加的人数有变，你大概知道了？”Ｆ道：“但知改变了方式，日本的不来了，会议也改为一般的聊天，不显得那么严重，为的是避免刺激蒋方的人。我们进攻红色中国，却要日本军部拟订计划，蒋会发生酸味。”Ａ问：“你见过这个计划没有？”Ｆ道：“只听人说过。”Ａ道：“最近的命令是，连蒋方代表都不必出席了，怕他们在外面胡说乱道，还没进攻大陆，却让大陆有所警惕，这就不妙。”又道：“事实上目前也只能如此，计划只是初稿，环绕着这个计划的条件还没成熟，那就不如自己先交换交换意见，待成熟后再找他们不迟。”

这当儿宋美龄一阵风似的卷将过来，和每一个客人应酬一番，问Ａ、Ｆ二人悄悄地躲在角落里商量些什么？Ａ笑道：“夫人来得正好，他有一个漂亮的女朋友，我没有。”宋道：“那太方便了，我随时都可以介绍。”扯了一阵，又一阵风似的卷到旁人面前，到处自告兴奋，为“盟友”介绍女朋友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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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美日勾结 各有各约野心 美蒋离心 各打各的算盘

书接上回。话说这批美国“专家”，没几天后当真研究起侵华计划来，Ａ道：“进攻红色中国，为蒋家父子所乐闻，但我们委托日方拟订，而且以日方为主，这就不为蒋家父子所喜，因此今天的会议，不宜辗转外传，否则是我们自找麻烦，相信在座诸位，没有一个是愚蠢的。”又道：

“首先声明，这不过是一些意图，还谈不上是计划，更谈不上完整与否。我们自从麦克阿瑟元帅开始直到如今，对于如何运用亚洲人打亚洲人，特别是日本的人力、以及他们攻打中国的经验，一直是被我们视为最感兴趣的课题。我们应该引以为慰的：日本军部对发动进攻中国大陆的兴趣并没减低，对称霸亚洲的那股劲儿，更是并未消失，以前我们交战过，彼此受到了损失，当然他们的损失比我们更大，因此，如今携手反共，企图解决中国问题，已经毫不勉强地提到了美日军部的会议桌上来。”

Ａ续道：“我现在不拟宣布，主持这个计划的日本将军是谁，但我想各位和我具有同感；正因为日本军部的帮忙，使我们可以省却许多麻烦，老实说，对于和中国人作战，我们究竟还缺少经验。不过可以在此刻透露的是：我们参谋长联席会议所属的五个参谋室和日本海陆空三军自卫队近一百名参谋都参加了。而在这些人员之中，和中国共产党打过交道的人，大概占据三分之二以上。换句话说，日本政府绝不理会民间的阻挠，日共的反对，决心在我们美国领导之下，和红色中国重新见个高下，以便独霸亚洲。”

“不过，”Ａ道：“事情没有这样方便，今天的红色中国，实在是非常讨厌。因此在这个尚未定稿的计划之中，对于高丽——当然是南部的高丽，自不能不好好地借重他们，促使南朝鲜在这个大问题上，和我们、日本站在同一条战线。”

“先生们，”Ａ道：“在这个秘密、庞大、精密的军事作战计划之中，我们假定——不，几乎是肯定了的，我们计划以红色中国和红色高丽的侵略为借口，展开这次战争。这个战争的特点，在于美、日、南韩三位一体，在于对内部有着意外的收获，我们可以在实行作战总动员体制之外，还可以把左倾分子等等压下去，而且不让他们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Ｃ问：“什么时候开始？”Ａ道：“这的确是个问题，不过我们讨论的结果，认为七八月间的天气最好，不太热，也不太凉。到那时候，当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可能是明天，也可能在三五年后，或许十年八年也说不定，反正一九五七年眼看就要过去，用不着一九六七年吧，我们美国完全掌握着主动权！红色中国正在埋头建设，由他们建设去吧，反正总有一天，要他们认识美国的厉害！”他作激昂慷慨状，口水溅了人们一脸：“虽然我们在高丽战场吃过一些亏，希望先生们不必介意，美国从来没有这样丢脸，这口气我们必须在可见的日子里透一透，否则坐视红色中国强大，给非洲等地那些野蛮人以反抗美国的勇气，那真是不可想象，不能想象的！”

Ａ喝了口咖啡道：“到了那一天，第一步，美日双方就在东京举行安全协商委员会，就当时的形势作出判断，当然是攻向中国大陆，包括驻日美军的我国太平洋武装部队，其行动方针和日本的合作当然也将加以联系，规定日本海陆空三军的备战和作战行动，全部听命于我们驻日美军总部！”

Ａ道：“先生们会问；我们对于红色中国的态度，以及日本防卫厅对待红色中国的态度，虽然完全一致，足以信赖，可是这一仗既然假定在高丽北部开始，我们对高丽南部又该如何推动他们，使这个颟顸的政权，能够配合我们战车履带的节奏呢？

“是的，这是一个使人着急的问题，虽然高丽南部和日本的协定到今天还不能签订，双方积怨太深，瞪眉瞪眼，可是诸位可以放心，最迟在战争开始前一个极短的时光，我们有信心使日韩签订协定，否则显得我们未免太无能力！我们相信，不但高丽南部今后的行动要配合美国战车履带的节奏，同时必须请他们捆绑在我们的战车上，别使我们过分吃亏。”

Ｅ问：“日本情况，并非百分之百乐观，那边左派力量日甚一日，使人十分担忧！难道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Ａ道：“那也不然，正是为了这个重大问题，白宫已请日方妥为订定国策，例如对于日美安全条约的准备签订，加强日方的军队力量；强化警察职能，排除日本内部一切左派力量，乃至这种倾向！与此同时，防御体制应该好好地建立起来，特别是加强心理作战各种工作。”

Ｇ笑道：“我刚从日本来此，对于日本明天的局势，并没有这样乐观。”Ａ道：“但愿上帝保佑我们，在我们即将到来的日子里，如何健全日本国防中央机构等等组织，毫无问题这是重要的措施。我们要他们的战争指挥机构、民众防御机构、日本本土空防机构、交通管制机构、运输管制机构、通讯管制机构、广播报道管制机构、经济方面的管制机构等等各个日本国防中央机构，必须健全起来！与此同时，我们也必提出由日本国会通过各种各样战时法案和补充预算的预计。乃至经济管制和确保所需人手，例如征兵、征物等等，蒋介石父子对这措施纵然也在考虑之中，但是时移势异，不一定马上会完成妥善蓝图，但是立刻动手，不能再拖！”

Ｄ道：“洋楼盖得是否漂亮，首先在于基础是否可靠。表现在战争上，日本军部的‘毅力’值得介绍，譬如日本没有核武器，这就不妙，但在他们发动攻击之后，我想我们必有所成，而在这之前，如何追随美国专家制订核战争蓝图，我更认为此乃要务！我们已经答应他们，一旦战争开始，我们允许日本军部按照轻重缓急，供应核武器给他们使用。我们规定日本自卫队不但准许我们运进核武器，而且还强调促进和承认我们美国使用战术核武器的必要性！”

Ａ作兴奋状道：“而且，我们准备向全世界公开提出：日本不但可以拥有核武器，而且可以直接使用核武器！”他压低嗓门，咬呀切齿地说：“在未来有关核武器的进攻条款中，我们或许，不，势必规定在某些场合之中还可以进行先发制人的核子武器攻击！”

Ｂ急问：“只是作核武器的攻击么？”Ａ道：“当然不是那样，否则我们的五角大楼固然不痛快，我们的军火业大老板，可又要到白宫告状！”又道：“除了核武器——假如有这必要的话，我们还准备了一项轰炸的节目，内中大体划分了一下，凡是海空作战以及攻击基地的任务，这些都由我们美方担任，包括轰炸空军基地、港海军事目标、封锁海峡、消灭商船队等等项目。”

Ｃ问：“关于这些，我们当然在怀着异样的心情听你介绍，不过我想了解一下：我们如何对待日本这个伙伴？而且是个令人操心的伙伴？”Ａ道：“从此以后希望大家把这个伙伴当作利用的搭档，别去刺激他们，否则他们中间可能涌起一股使我们难以安宁的波浪，在这里我想我应该提醒各位，那是美日关系表现在双方执政者，那是好到不能再好，可是表现在日本民间和我们之间，老实说坏得可以！因此我们必须动用上帝的名言——去爱、爱我们这些伙伴、这些曾经在珍珠港刺了我们一刀的伙伴，直到他们不再可爱、不再被爱为止！”又道：“因此，我们将要成立一个‘日美联合作战司令部’，请注意‘日’字在前，‘美’字在后，意味到由于日本政府的慷慨，将使我们美国的孩子们，所流的鲜血可以大大减少！这个联合司令部成立之后，为实现一连串的对华攻击，我们必将根据日美安全条约，建立这个机构，并且承认美军对日本的自卫队拥有百分之百的指挥权！”

Ａ大声说道：“先生们，这个美日联合军事布置，不过是我们在亚洲为了保护美国国防、反对中共所部署的一个环节，我们必须继续利用日本的政治、经济和军事力量，使之为我们的政策服务！于是，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放在我们面前，那便是韩日会谈的加速进行，为了完成这一道重要的手续，我们美国不惜自幕后站到台前！

“先生们，你们想：一辆以美国为主的坦克，上面紧紧地缚住了我们的战友：日本、南韩和台湾，这将是一个声势为之一壮的局面！这是个把美国在亚洲的国防战线连成一片的新局面，其特点为尽量减少我们的孩子们流血！这又是一个以日本为核心的东北亚军事同盟，对我们有百利而无一弊！但不能否认：内中有一个重点！”

Ａ道：“这是个什么重点呢？是有关日本军部、日本军人的再起，一如我们所经历的，无论在东京、大坂、长崎、神户等等地方，只要碰到那些往日不可一世的日本将领，他们之中，不少人会向我们提到‘大东亚共荣圈’，以及那种无限相思的感情。当然，拿珍珠港事件来说，他们曾经为我们带来难以忘却的惨痛记忆，可是拿进攻中国大陆来说，他们又给我们带来难以言喻的希望！拿亚洲人打亚洲人，相信是我们越来越理想的计算法，成本最轻，可是赢利最大！

“我想我该继续说下去：我们应该注意一项事实，那是这些旧日本将领，在今天的军国主义政府号召下，差不多已走上了他们的本来岗位，他们的加紧备战情况，我们不是不想目睹，而是渴盼他们的扩军备战，能达到我们所盼望的水平，一个给日本皇军所占领的亚洲，而这支军队正是喝我们美国乳汁长大的，听我们的话，代我们流血，替我们对付红色中国，我想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于是，让我们看看：日本扩军到现在，他们战后重建的军队已经有二十七万人，这比蒋介石寒怆的家当要阔绰得多！而且不但在量上和蒋差不多，而且在素质方面也比蒋的要高明，为的是日本军部更比老蒋听从我们的命令，因此日本扩军所获得我们的援助，也比老蒋胜三分！而且这是初步情形，第二期扩军计划预计自一九六二年开始到一九六六年为止，期中如能圆满完成，他们的总兵力将到达三十万人，希望他们能有一千多架新式飞机，十四万吨以上的舰艇，而在导弹部队来说，也能希望他们增加到四个营！”

见众人使劲抽烟，Ａ道：

“众所周知，日本的假想敌是红色中国和红色高丽，他们本来毫无信心，幸有上帝保佑，在美国的多年鼓励之下，现在他们已经在慢慢地恢复信心！而最好的例子，可从日本军部的公开谈话中找到证明。他们说：‘今后亚洲的形势，取决于中日两国的实力较量！’他们说：‘日本皇军总有一天要和中国决一雌雄！’对我们来说，我们固然给予日本以信心，日本同样也给予我们以美丽的远景！”他问：“先生们对我所说的，可有什么使人兴奋的意见？”

众人相对苦笑，Ｆ伸了个懒腰道：“这些情形，这个计划，虽然这计划尚未定稿，日本军人也还没开始替美国孩子们流血，但是这种情况的出现，毫无疑问使我们为之一振，特别是当美国对华政策莫衷一是的时候，这情形使人安定下来！我们必须占领红色中国，而且可以假手他人，或者一齐出击，这太好了！”

Ｆ又道：“可是也有使人不安的事情，不知道先生们已经发现了么？”Ｂ笑道：“阁下是悲观论者，谅必有相反的意见了。”Ｆ道：“非美活动委员会可以为我作证，对反共这回事，我的贡献实在——除了我的生命，什么都奉献的了！因此我可以说：除了有人进攻美国，我们必能勇抗犯者，必能打一个大胜仗之外，以令天的情形而要进攻红色中国，我实在找不到必操胜券的因素。我这样说，有着不少的根据。

“我们要看一看今天的亚洲形势，有如各位平时也曾谈到过的：今天已非一九四○年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前那种局面，而且相差很大。我们应该冷静地想一想，别让‘反共第一’而影响了我们的判断。看红色中国，不能否认他们确乎在埋头苦干，而且也真有很大的成绩，这是事实。我们的目的在于摧毁红色中国的建设，而非否认他们的建设。

“再看高丽北部，金日成绝不等于李承晚，他们也在埋头建设，一片废墟的平壤，眼看要变成一个令人羡慕的崭新城市，这也是事实，于是我们的矛头，首先就要碰到他们两个；于是有个问题严重地摆了出来：我们的矛头究竟将会刺入他们胸膛？抑或是在他们的外衣上断折？

“除了上面所说的，我想有必要提醒大家注意：那是日本的内部情况，说起来，几句话就结束了：日本左派的力量不是能否壮大的问题，而是将要壮大到一个什么程度的问题！

“此外，亚洲各国那些反对这个、反对那个的运动也在与日俱增。这对我们大大不利！

“我们于是发现，或者说是我一个人发现了这些令人担心的问题，我们联合日本皇军动手了，老实说金钱和武器的数字可以下注下得很大，但作为真正战斗的兵士，实在是个大问题。如果是一场反抗入侵美国的战争，美国的母亲们和兵士，不可能有所疑俱；而将要来到的那场战争，性质却是相反的！请考虑美国的孩子们和母亲们，是否会答应痛痛快快地流血！再看日本，特别是今天的日本，他们之中固然有极端的右派可供反共之用，无奈这帮人的数字太少，而且我很担心他们有朝一日会反对我们！”

“兵源已经成为问题，”Ｆ道：“假定这个问题不成问题，我们寄望于战争开始不久，红色中国就一败涂地。可是接下来便是个占领问题，一如我们曾在上星期讨论过的，我们攻击红色中国不再是件容容易易的事情，如果不能够战胜，那简直无从占领，因此我们要仔细研究，不可鲁莽进行！”

Ａ不悦道：“兹事体大，虽然还在研究之中，但我们志在必行！因此对于一切不同的意见，。相反的意见，我只能说一声‘抱歉’，无法转达，上面的命令是要我们进行研究，特别是补充，而非反对：因此，我想我们应该继续下去，讨论这个计划一旦实施之后应该如何如何，而非拒绝这个计划的执行。”众人闻言默然。

“先生们，容许我作一些补充，”Ａ道：“或者说，容许我发表发表我自己的意见。以原则言，我是赞成的，我们不许可中共如此粗暴无礼，更不许可一个在全世界占据四分之一人口，而又如此落后的国家，居然不再接受美国的指导、援助，以及内中所包涵的那种友谊！

“我想正告一切具有反对意见的朋友，无论反对的理由有多丰富，答复是‘不！’必须明白这一事实，这个正在研究阶段的计划，是在美、日两国政府指示之下，由日本防卫厅和我们五角大楼的将军们直接参与下秘密制订的。我们的假想敌是红色中国和高丽北部，我们的力量来自关国、日本和高丽南部，因此这也是一个联合作战的军事计划。为什么不包括苏联在内的理由，那因为赫鲁晓夫先生的虔诚反战，已经越来越明显地向我们流露、向全世界流露，而我们派在莫斯科的专家们，也接二连三地为我们送来可喜的情报：莫斯科已在我们西方的生活方式影响之下，莫斯科有难以数计的迹象，说明他们不但反战，而且厌战，只要不受攻击，莫斯科绝不会主动向我们开火！赫鲁晓夫先生有着好几个豪华的别墅，以及好几名美丽的女秘书，他的生活不但使我们羡慕，而且使我们感到兴奋，尤其是引以为慰！

“我们不以苏联为假想敌，这是上帝的保佑，最低限度苏联有原子弹，而中共则无！因此我们有足够的信心与勇气，来完成这个任务！我们在这个秘密计划之中，详尽而全面地把全部军事行动分为七个阶段。总的说来我们三位一体，在国内实行作战总动员体制，镇压那些造反的人，以及展开各种步骤和措施。根据这个计划，我们一旦对中共或者高丽北部发动战争，东京方面就立刻要和我们举行安全协商委员会会议，和我们马上合作，而他们海陆空三军的备战作战，一切行动俱皆由我们驻日美军指挥。到时候，今天的与会者或许已全部到了日本，无须在这里和蒋家父子干瞪眼了，虽然到那时候如何动用蒋的部队，也将放到议事日程上去，不管他点头不点头。”

Ｃ道：“允许我在这个时候插嘴，为的是我有一个问题，那是：这个计划的执行，显然有一个前提：日韩条约。日韩条约一日不签订，这个计划就一日不能执行。我们花了这么多的气力，日韩条约可是还没签订，而且越来越没下文，因此我强烈感到：最好先把日韩条约签订，然后再谈这个计划，否则只是浪费精神。有如一个还没结婚的王老五一样，儿子都没下落，却要抱起孙子来，岂非太早了一些？”笑声中Ａ道：

“话是这祥说，事实也真的那样，这两件事情是一而二、二而一，不可分割。你说的一点也没错，这个秘密军事计划，确乎是附属于日韩条约的一幅军事作战蓝图，就在这个尚未定名的计划之中，‘国策纲要’项目里有所表明：日本自卫队如要参加确保韩国和进攻高丽北部的战争时，无论如何需要和韩国恢复邦交，这就更加清楚地说明了日韩条约的军事目的，并且充分表明，这个条约是东北亚军事联盟中一个不可缺少的环节。”

Ａ又道：“对于没有信心的人，但愿上帝能给以进攻红色中国和红色高丽的勇气，对于有充分信心的人，我可以补充一些，作为对包括我自己在内的一种鼓励：那是，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叫做‘三箭计划’的方案，顾名思义，那是我们将要发射三支毒箭，期望支支命中假想敌的咽喉！第一支箭，就是设在关岛的我们美国第三航空师！第二支箭，那就是我们美国的洲际导弹！第三支箭，则是以装有北极星导弹的核潜艇为支援的海空军！”他振臂而呼：“我们那三支箭，已经够厉害的了，现在再加上日本和南韩的力量，相信所向无敌！我们美国和日本这些紧密合作、相互配合的秘密计划，乃是准备发动反共战争不可或缺的步骤，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改变我们政府的决心！”

Ｃ道：“话说到这里，我也想说一说另一个暂时已告搁置的计划，不过它也是没定名的，由于新的计划比它更大更周密，因此变成了附属的一部分计划。这也是日美合作，联合对付红色中国和高丽北部而制订的一个军事绝密计划。

“我可以保证：这个计划的真实性是百分之百，这不是我一个人可以从想象中得之的。这个计划以空军作战为主，明确规定中国大陆和高丽北部是敌对国家！如果预料到在三十天以内中共与美国发生战争，或者美国和高丽北部发生战争，事情就来了！”

Ｅ道：“允许我插一句嘴，当然这是个非常天真的问题，请问：我们如何预料在那个不可知的三十天以内会有战争？”Ｃ笑道：“这问题真是天真，除了阁下，确乎无人发问，因为这个问题问不得，一问，等于暴露了国家秘密：战争的主动权操在我们手里，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知道三十天以内会有战事呢？”Ｅ以掌击膝，叹道：“我想证实的就是这个战争主动权在美国而不在红色中国。”Ｃ道：“大概阁下有言论发表，请稍候，等我说完之后，你再开口不迟。”便说下去道：

“到那个时候，意思是战争开始之后，在第一阶段中，日本将建立起战时动员体制，而在第二阶段，美国第五航空队和日本航空自卫队，将置于美国太平洋空军最高司令部的指挥之下，开始联合作战。在那个计划中，明确指定日本九州的板付空军基地，将作为对付中国本土的前线攻击据点。而在同时，属于美日联合司令部指挥的日本陆上自卫队，则将派赴冲绳和南朝鲜，并且确定非在中国北部和高丽北部登陆不可！”Ｃ至此苦笑道：“由此可知，我们政府渴盼联合日本，攻击红色中国和红色高丽，已经是无可改变的决策，这一类巨大而谨慎的计划甚至有了两套之多，还用得着我们多说什么？我们无须为牺牲在高丽战场上的伙伴哀伤，因为我们也快追随他们于九泉之下了。”

眼见会场气氛突地低沉起来，Ａ企图鼓励几句，但话未出口，Ｅ已在大声说道：“对于这两个秘密军事计划，其实我也早已知道的了，我所以发问从何而知三十天以内会有战争，无非是想说几句话。在我尚未发表我们西部军人的意见之前，我想补充一些刚才各位听见过的、那个尚未定名的作战计划，以证明我们西部军人今天的意见是经过长期考虑所得，而非冲动的意见。

“我补充什么？我可以对大家说，一旦我们发挥‘战争主动权’，我们就使日本不但能有核武器，而且可以直接使用核武器。我们在关于使用战术核武器的条款中规定，要用一切办法消除敌人使用核武器的想法，万一遭到敌人的攻击——不是核攻击，我方也不得不使用核武器。”Ｅ皱眉道：“还有，在最大限度的进行核威胁条款中说明：作为心理作战的手段，必须最大限度地利用核威胁，来抑制敌人使用，使之有利于我方指导战争。而且在敌人登陆攻击时实行先发制人的核攻击条款中，还明白写上了可以进行先发制人的核攻击！”

一阵震撼门窗的喷气机呼啸声掠空而去，会议室中有短暂的沉默，Ｅ指指天空道：“这一群，恐怕不是十五航空队的，公馆基地又在建筑中，说明我们在进攻红色中国的题目上，又在做文章。现在我继续补充我的：

“就在那个未定名的计划中，我们明确规定了进攻千岛、库页岛和平壤一带的专门项目。而且在这项目中‘为日本的防卫作战、向敌人领土进攻作战’条款中，我们又规定了这一些：为使远东——特别是东北亚地区的战略形势保持优势，着重点在于削弱和消灭对日本的攻击力量！也就是绝对保持东北亚地区的自由阵营圈。同时为了改善战略形势，可以考虑对高丽北部、千岛群岛、库页岛等一部分地区进行进攻作战！”

Ｅ又道：“又在同一项目关于‘企图占领敌人领土’的条款中，规定了在日本派兵出国的问题尚未解决之前，为向国外追击敌人而必须占领干岛、库页岛等部分地区的时候，主要须由美军担负作战任务。并且在这项目中，还规定应付敌人开始正规进攻的基本战略，是确保高丽南部、并根据当时情况进攻高丽北部。同时也向千岛群岛和库页岛部分地区进攻！只有这样，才能改善东北亚地区的战略形势，并且迫使敌人采取守势，甚至在美军攻势中可以削弱乃至消灭敌人的进攻力量！”

众人明知这份计划有着使他们军人担心之处，想不到担心的程度有这么探的，但皆相顾无言，又听Ｅ在说：“而且对轰炸敌人的空军基地、港海目标、封锁海峡、消灭敌人的商船队等等，都有详详细细的规定。而且在关于‘日美联合作战司令部’这个项目里，有如刚才有人说过的，它规定为实现这个作战计划，将根据‘日美安全条约’建立日美联合作战司令部，明确地告诉我们：我们有权使唤日本的海陆空三军自卫队，无论在什么场合，我们是主，他们是辅。”

“与此同时，”Ｅ道：“计划中也曾说明，日本自卫队不但准许我们运进核武器，而且还强调了促进和承认我们美军使用战术核武器的必要性，而且计划中还规定尚未适用日美安全保障条约第一条规定的实行日美联合作战的情况下，日方防卫厅统合幕僚会议和驻日美军司令部之间，可设置日美作战调整所，承认美国对日本自卫队有实质的指挥权，这些说明了太多的问题，可没说出我们西部军人的心理。”

众人听Ｅ激昂地说明：“我们西部军人并非反战，我们当然可以为自由而牺牲。问题是我们标榜为自由而战，就说明我们的自由已经受到剥夺，我们变成侵略者的俘虏，或者是我们的土地受到侵略，已经沦陷，因此我们丧失了自由，要为自由而战。而事实的真相是：我们并未失却自由，共产党也没有侵略我们的国土，一旦号召动员，人人就要抛弃和平的生活——那是自从第二次大战开始，我们就这样盼望的。如今全国的孤儿寡妇、失业军人还没解决，战争的创伤也未复元，请问我们到那时如何发动大战？

“我们又强调为反共而作战，”Ｅ道：“对，我们是反共阵营的老大哥！可是共产党并不等于希特勒、墨索里尼和东条英机，当年的日德意轴心，到处发动侵略战争，这才产生了同盟国的同盟军。但对共产党来说，就拿红色中国而言，他们侵略了谁？福摩萨是他们的领土一部分，北京也曾好几次强调过：福摩萨问题不是什么外交问题而纯属于内政。如果我们今天在毛泽东头上戴上一顶‘共产党’帽子，没有错；可是如果戴上一顶‘侵略’的帽子，纵然我们可以毫不吝惜生命，到中国大陆进行战争，可是如何发动美国孩子们去当兵？我们西部军人可没有这分把握，为的是反共反得出奇！如果对共产党应该这样反法，请问我们的罗斯福总统，又怎能和斯大林携起手来？

“再说：如果我们再强调为民主而战，那就更说不上来。我们说我们有民主，他们说他们有民主，这是一个国家内部的事。他们如果没有民主，他们的人民就会有表示。在目前情况下，这个口实恐怕用不上吧？”

Ｅ又道：“又有人说，这一次的战争不可能像以前的两次一样，因为是我们有原子弹、核武器，钮一按，事情便解决了。——如果事情真是这样，我们不懂得为什么要摧毁他们？当然，能不能真像神话一祥，出现摧毁红色中国的怪事是另一回事，我们急迫想知道的是：我们为了什么要下这么毒的毒手？

“一个荒凉凄惨的中国大陆，对美国有些什么好处呢？”Ｅ问：“在长崎、广岛上空投原子弹的人，他尚且患了精神病，我们如果对红色中国来这一手，不是显出我们的政府是精神病患者吗？一个给核武器摧毁的地方，我们自己也无法安身的；何况中国是那么一个大国，真想摧毁它，我们应该准备多少核武器？”

众人发现这个“反共健将”居然说出这番大道理来，莫不惊骇。又听他在说：“一个没有准确目的的战争，在座都是军事专家，相信人人能够对它下个结论：那是盲目战争！对于为战争而战争的战争，随便翻开历史的一页，我们可以说：找不到！”

“是找不到，”Ｅ道：“游牧民族为了水草，南北战争为了建国，某些大战为了利害冲突、市场争夺、原料争夺等等，可是如果用核武器消灭红色中国，请问我们目的何在？能不能消灭这么大的一个国家是另外一个问题，但即使是我们美国的历史家，又怎样为这个举动写下它的一页呢？

“万一这个计划实现，我们的历史家会不会这样写：红色中国力求独立自主，于是给美国消灭！

“我们的历史家会不会这样写：一项人类历史上空前的核武器战——而不是战争，因为红色中国并没有对我们进行攻击。他们没有争，我们进行战，结果核武器并没有消灭这个巨大的国家，反而使我们的国家在世界上永远赢得了狂人的臭名声！

“我们的历史家会不会这样写：进攻红色中国的号角响了，在那个巨大的国家上空，弥漫着辐射尘，强大的美国军队无法登陆，而经过一个相当时间以后，美国三军进行占领了，可是就在短短的几星期中，战争结束了，红色中国并没有被消灭，被占领，倒是美国突地增加了几十万个都有孤儿寡妇的家庭！”

“厉史家又会不会这样写。”Ｅ激动慷慨地说：“今天一九五七年还没过完，这场战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去发动，十年八年，三年两载都说不定，好，就在那个时间里，红色中国也有了核武器！——各位别以为我在做梦，梦话连篇，我举出两个例子就行了，第一个例：火药是中国人发明的！第二个例，今天我们对华封锁，可是在红色中国的出口物品单上，有的是我们新列的禁止向他们进口的物品。

“允许我再提醒各位：中国人勤劳能干，他们不是猪，纵然我们曾经这样说过。中国人聪明，富有创造性，他们有历史上的重大发明和文化遗产。而与此相反，我们美国的原子武器，创造者是外国人而非美国人！

“于是我该回到话题上去，历史家会不会这样写：我们基于无可解释的理由，对红色中国展开了核攻击，可是基于无可原谅的理由，被毁灭的不是他们而是我们自己的政权！”

众人听到这里，莫不使劲抽烟，以打发心头那股烦躁不安之情。作为会议主持者Ａ深感气氛不佳，可又没有办法，以扭转Ｅ所指出的那种情势，却又不想再由他继续讲下去，加深“首脑部”的专家们对反华之战，产生更加恶劣的悲观情绪，当下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起立道：“对于这个重大的问题，我想我们还有充分的时间交换意见。Ｅ将军是我们著名的反共军人，他说的话，并非袒护红色中国，更非亲共，相信诸位不致误解。”Ａ强笑道：

“此刻可以告诉各位一项秘密，那是著名的Ｒ教授已经到达福摩萨。Ｒ教授原本是一个共产主义的信徒，在英国很有地位，后来到美国讲学，给我们的中央情报局逮住一个机会，把他抓去了，结果他变成了美国公民，专门研究反共之道，已有十几年的历史，他对反共工作有着不小的贡献，特别对苏共的研究，在美国是第一流的，最近奉命到这里来研究蒋介石对于反共前途的影响，我想我们可以请他对我们举行一次演讲，正因为他同时也是一位红色中国问题专家的缘故，他对我们这个会议上所产生的那个重大问题，谅必有很大的帮助。”众人称善，于是翌日晚上，那个像一颗陈年橄榄，浑身起皱，干瘪异常的矮小老头儿，出现在秘密会议上，用沙哑的嗓子，通过扩音器，和众人行过礼，以一个叛徒精神面貌中所常见的，过分的警惕与不适当的阿谀对众人说道：

“我奉命研究福摩萨的反共潜力问题，到这里来已经有三个多月了，他们不知道有我这么一个老头儿在这里工作，有如他们不知道各位专家也在这里工作一样。

“既然这是秘密会议中的秘密报告，我们应该无话不说，为的是对我们美国政府负责，对我们艰巨的反共事业负责！

“为什么我要用‘艰巨’一词呢？为的是福摩萨情况使我们失望！根据一九四九年以来八、九年的实际情形，以及这三个月来我所目击的实况，我可以很扫兴的告诉各位，在来日发动反共大战过程中间，福摩萨对我们美国恐怕是个负担而非助力，这件事情并非今天向诸君报告的内容，但不能不提它一提，用以说明这一点：在未来的大战中间，福摩萨用来作为基地则可，福摩萨的兵力用来进攻红色中国大陆则不可。这情形，有如一九四四年我们所发现的一样：福摩萨乃是美国在西太平洋上的一艘不沉母舰，可惜这情形并未改善。”

Ｒ教授又道：“说它并未改善，指的是在我们‘用亚洲人打亚洲人’。那个卓越的策略下，福摩萨的士气显然很难负起这个责任，然而只要把这艘不沉的母舰为我们所用，也很理想的了。

“于是我们谈到正题，一如主人所交付的：发动对华之战有何得失利弊？

“我应该先向各位专家致歉，那是基于对我们祖国——美国利益负责的缘故，我可以发誓，扪心直说，并无虚言！我以几十年的研究心得告诉各位：在红色中国并未袭击美国的情形之下，如果我们发动对它的攻击，可以肯定的说：那是错误的！”众人一怔，听他说：“这个错误并非指战争本身，而是指时间。”

“时间，在任何场合都是重要的因素之一，而以对华战争为甚！在错误的时间与地点发动错误的战争，其结果是我们蒙受损失，一如高丽之战那样，这个结论是杜鲁门总统先生曾经说过的。但今天我可以对各位说：在那个时候发动高丽之战，矛头指向红色大陆，却是一个最好的时间！在座专家一定看过我们空中侦察的影片，当时我们的侦察机在红色中国后方到处摄影，竟然发现他们在用骡马大车运输军用物资！”

“对我们来说，”Ｒ道：“这一仗的结果如何，无须猜测，中共必败，胜利必属于美国！——但是真正的结果如何？我们可以一口咬定，说中共并未胜利，但邱吉尔先生那个‘Ｖ’字，也不在我们这一边！”

“而且应该特别指明，”Ｒ道：“那是一九四九年之后，中共立国不到一年，今天如果高丽之战再起，我们固然不必泄气，说他们如何如何，但骡马大车运军品的情形，也可以肯定地说，那是不可能的了！不但这些落后的玩意已经改善，甚至我们的侦察机是否能够像以前那样，到红色中国如入无人之境，老实说至少我个人很难夸口。”

“时间，时间确实有利于红色中国，”Ｒ心情沉重地说：“我再想说一些其他情况：记得列宁未去世前，曾谈到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德意志的没落，他说：‘德国帝国主义，起初膨胀到欧洲四分之三那么大，发胖了！后来一下子胖得胀裂，只留下一股冲天的臭气，而如今英美帝国主义也在奔向这个结局！’”Ｒ叹道：“请注意列宁说这些话的时间，那时候的英国，是一个号称‘日不落’的大帝国，可是只不过三十年光景，经过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我们不是时常这样说—甚至英国人也在这样说：老大的英帝国已经迅速没落了么？我们再冷静地看看——”

Ｒ不胜唏嘘地说：“它遍布全球的殖民大帝国，一下子土崩瓦解了！英国本身也降为世界的二等国甚至还不到，变成了我们美国的小伙伴。去年我曾在伦敦住过，一位伯爵来看我，对我说：浓厚的雾，沉重得使他们几乎窒息。他说他们正在为大英帝国的明天着急，报纸上早已刊载过有关英国出路的议论，有人说反正英国在世界各处的利益已遭美国取而代之，不如干脆和美国合并，成为美国的第五十一州，或者是向西欧求发展，加入六国共同体；也有些人主张英国应该走瑞士的道路，成为一个永久中立的国家，于是他们就徬徨在三岔路口，日子很不好过。”

“再看我们自己，”Ｒ道：“正因为我是敌情研究者的缘故，我想把中共对我们的看法转述一些，中共说：我们美国也是帝国主义，而且是人类有史以来最贪婪、最残暴、最狂妄的侵略者！中共说我们拼命扩张掠夺的结果，只使得富者愈富，穷者愈穷。中共说我们和全世界人民包括美国人民，都是处于敌对地位的：中共又说，我们这种做法好景不长，物极必反，自从建国以来的一百八十年中，走了一百七十年的上坡路，使我们在世界上所建立的霸权在二次大战之后的十年中达到了登峰造极，以后就开始走下坡路了。”Ｒ道：“中共的话是不是对的？这不是我们今天所讨论的，我所以要转告各位，目的在于把它作为一种参考：我们在这个时候发动进攻红色中国之战，究竟是不是适宜的时候？我们尽管反击中共，和他对骂，可是总不能不企图在敌人的指责中找到一些东西，例如黑人问题。”Ｒ喝了口水道：

“这也是中共指责我们的内容之一：我们欺侮黑人！我们有没有这样做？今后应该如何对待黑人，也不是今天我们讨论的，但又不能不正视其事，为的是黑人问题对我们美国有巨大的关系。”

“我们都知道，”Ｒ道：“在美国，黑人占两千万之众，林肯总统是主张解放黑奴的，但时至今日，黑人问题不是解决了，而是更严重了。我在去年曾到洛衫矶瓦茨区黑人住处参观过，老实说，这是两千万人的缩影，是那样的贫穷和愤怒，到今天还使我心寒。我曾对政府要员说过，黑人问题的存在，它和我们所标榜的自由民主、富裕繁荣完全不能相符。这个问题如果不解决，并且更恶化下去，请问我们怎能放手发动对红色中国之战？岂非太使人不能安心么？”

Ｅ皱眉道：“这些肚东西，就把他们当牛当马，当狗当猪，他们又敢怎么样？”Ｒ闻言叹息，强笑道：“话是这样说，不过这不是今天应该这样说，这样看的了。我首先要请阁下知道两件事，第一件：我在以前，和你的看法不但完全相同，甚至或有过之！我曾开设过一家餐室，就是明明白白拒绝黑人光顾的，现在这家餐室早已让给朋友去开，那块牌子也由我自己摘下来了。

“第二件事：我是白种人，是个英国籍的美国人，我当然以白种人的利益和荣誉为第一，这一点相信阁下不会怀疑。”Ｒ道：“声明过后，我想谈到正题，并且先问你一个问题：在我们美国分布全球基地的军队中间，不分海陆空，是清一色的白种人呢？还是亦包括了黑种人？相信这个不成问题，事实上我们征用了不少黑人。既然如此，我们首先获得这么一个印象：在今后艰巨的反共战争中，黑种人他们可以代替我们流血，或者是在一起流血。请问，对待他们究竟是打击和不友善好呢？还是合作和友好才是对的呢？

“在我们美国高阶层中，早就有人在骂林肯，说他出卖白种人利益，但是究竟不便公开扬言，而三Ｋ党又不是一个使美国公民愿意拥护的组织。而在今天，在世界，尤其在中共对黑人的看法，用我们心理作战部朋友的话来说那是值得使人担心的，为的是局势变了，不能否认，不但我们白种人之间对我们自己政府的若干做法表示了怀疑甚至反对，而且黑人之中的捣蛋和骚乱，也有显著的增加。我想我应该特别指出这一点，黑种人的捣蛋和骚乱，在共产党人口中，是被称作‘觉醒’的！”Ｒ喝了口水，心情沉重地说：

“而且我可以告诉诸位，我前几个月在纽约时，曾装作一个传教士，到黑人区里和他们混了几天，希望有所收获，结果收获很多，不过都是使人痛心的收获。总的来说，那个黑老头儿所说的话，足以代表黑人全体，他说他们发现上帝救不了他们的苦难，天上的父也不可能使他们脱离牛马不如的生活。但是他们信教已经信了好几代，一天几遍祈祷，全家虔虔诚诚，但对贫苦的生活无法改变，因此他表达了难以解释的怀疑。”

Ｒ道：“我就告诉他们，如果怀疑天上的父，那是一种难以宽恕的罪恶！神为了拯救世人，派神的独生子来到人间，最后钉在十字架上，我给他们讲了好多好多道理，每一条肮脏的街道，每一幢污秽的房子，我都去了，可是那个黑老头儿最后流着眼泪，指着床上的病人、窗外的乞丐、灯下的娼妓、吧中的酒鬼、墙上的照片，竟然说他们黑人正在背负十字架，而这些深沉的痛苦，是政府给他们的！他们公然抨击我们的总统。说一代不如一代，林肯只有一个，罗斯福马马虎虎，有好几个大官员为了白种人更为稳妥的利益，呼吁改善黑人生活，但事实不是那么回事。这个黑老头儿声泪俱下，所有的黑人，眼睛里进射着仇恨与愤怒，我想我这辈子忘不了那次‘传道’，因此呼吁所有的朋友们，我们要改变我们对待黑人的态度，否则，这两千万人一旦有个什么，老实说我们吃不消。”

Ｃ问：“据你这位专家看来，黑人会不会造反？”Ｒ道：“但愿上帝保佑，黑人不致如此。不过我应该再告诉你们一个坏消息：黑人之中，的的确确在有所准备，我们的中央情报局，在上一次所逮捕的一批黑人中，有一个曾在审讯时，透露了我们前所未知的事情，这个黑家伙居然慷慨激昂说，他们不是被告，抓他们的人才应站在被告席上，为的是他们两千万黑人是在美国劳动者的最低层，遭受着种族歧视和富翁的渗酷剥削！他说他们在水深火热的双重压迫之下，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他问：如果易地而处，白人会不会起来，争取翻身？争取人的地位？他说他们已经越来越明白非努力反抗，不能生存，否则他们就会给白人消灭！他抨击我们对待黑人，一如希特勒当年对待犹太人一样，而在某些地方比希特勒更要鄙劣，为的是希特勒毫不隐讳他的法西斯政策，而今天的美国，它是用‘自由民主’来欺骗人的！那些黑东西不但指我们与国内的黑人为敌，并且与举世为敌……”

“先生们，”Ｒ叹道：“一个不可忽视的事实是：红色中国的建立，它对我们西方国家所起的恶劣影响，老实说是不可估计的！我们给赶出了中国大陆，别的地方的人也一定这样说：‘我们也可以动手！’请勿漠视我们国内黑人的日趋团结、以及之后所能发展的情况！这个问题不解决，我们便有后顾之优，他们既会打击我们原有的一套，又大大阻碍了我们各方面在全世界的发展！”

众专家至此加紧吸烟，小屋子中烟雾弥漫，空气混浊，Ａ打开了凡扇窗子，Ｒ于是说下去道：“除了这个黑人问题，我们还面临另外一个严重问题。”Ｂ问道：“黑东西无论如何不可以将他们当人看，否则不成样了！我们能忍受和黑家伙共同生活么？我们能忍受一个白种女孩子，生下一个黑鬼怪么？”Ｒ道：“听完之后再商量不迟，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请教授说一说另外一个问题。”

Ｒ点点头，叹道：“黑人问题严重，在数字来说，他们有两千万之众！但我此刻所说的问题是白人问题，在它可以影响的数字来说，恐怕就不只两千万了：

“我们白种人有什么问题呢？”Ｒ道：“是知识分子的思想问题。这批捣蛋的家伙，比黑人还可恶，因为他们自己是白种人，他们有他们的优越条件，我们的警棍和水龙，不是随随便便可以落到他们身上的，我们有顾虑。而且他们又不是共产党，也不是共产党的同路人，他们是百分之百效忠政府的美国公民，他们之中居然有不少人出了问题，这不能不使我们叹息。

“这批人，以青年学生和知识分子为核心，正在展开一种活动，”Ｒ道：“根据中央情报局的报告，他们的活动并无组织，也无指挥，就像城市的霍乱，乡村的鸡瘟似的，说没事就没事，一旦有事，四面八方都闹了起来，害得我们手忙脚乱，他们的特点在于反对我们政府的向外扩展，必然反对用兵问题，兵是要他们年轻人去充当的，他们如果反对，此事实在头痛无比！

“我曾和普通公民交换过意见，以德克萨斯州的一名工人和加利福尼亚州一名农夫的家庭为例，两个家长都是五十上下，两个家庭异口同声反对再打。我说我不是兵役官，并非找人当兵。我只想告诉他们：我们美国占有的地方越多，对美国的好处也越多；如若不然，共产集团会夺去我们国外的利益，因此政府的政策，是非拥护不可的。但是，他们的答复使我难堪，他们说，谁想在国外讨人的便宜，就让他自己到外国当兵去，他们不要这种利益，事实上他们也得不到这种并不令人护嫉的利益。他们说高丽之战便是最好的例子，打了这么久，死了许多人，花了很多钱，他们问：这种战争对美国到底有什么好处？他们问：作为美国公民，他们凭什么理由在今天要如此牺牲生命？他们又说，如果有人进攻美国，那根本用不着官员奔走，他们会勇敢地保护自己的土地，可是如果相反的话，他们就不干。”

Ａ道：“此言不假，我也曾碰到过这种年轻人，”他叹息：“包括我的第二个儿子在内。请Ｒ教授说完你高明的意见，也好作为对我的一种参考。”Ｒ苦笑道：“我只能罗列一些事实，至于意见，在这问题上倒是很难启口的。”便道：“我曾见到那个农夫的儿子，是个夜间大学的工读生，学的是数学。他说他听到共产党的宣传，起先以为这是邪说，后来有点动摇，最近更加苦恼！”

“他苦恼什么？这个年轻人对我说，他是反对共产主义的，为的是我们政府反共，他也跟着反共。我就夸奖他是个好孩子。但是他又问我，究竟是共产党的话对呢？还是政府的话对？我说当然政府的话对。他说那么当年政府要不少人到高丽作战，究竟为什么？今天又要年轻人到其他地方作战，究竟为什么？我说当然是为了反共、防共、剿共！他就问我共产党究竟和美国宣战没有？共党军队是否已占领了或者伤害了美国领土领海领空主权？我只能说没有，这是无从扯谎的，于是这个年轻人的反应，又是什么呢？”

众人无言凝视着他。

“他居然也叹了口气，”Ｒ道：“这个年轻人道：他说他听过共产党的广播，知道我们美国有这么回事，他说共产党指我们为了扩张，首先进攻自己的人民，共产党说美国统治集团一向从政治上、经济上压迫美国工人和民主分子，最近为了扩大对外的侵略战争，美国政府除了大量榨取军费、加重美国人民的捐税负担之外，还驱使越来越多的青年到海外为美国垄断资本卖命……”

Ｒ摊滩手道：“这个小伙子问我：共产党的话是不是真的？我当然说这是胡说八道，但我无法解释有关出兵、加税等等问题，可以断定，这小伙子失望地走了。

“我把这个事实拿出来，为的是提供各位参考，我们对华用兵，时间是否合适？这是不能想象的，共产党反对美国我们可以不理，但我们的公民有了如此重大的心情变化，情况应该承认是严重的。这不能不使我想起，毛泽东在一九四六年、也即是世界大战结束之后的第一年，他就说过这么几句话，他说：‘美国人民应当起来抵抗美国反动派的进攻，我相信他们是会这祥做的。’如今，我们的公民看来，是在这样做了。”

Ｒ道：“我们派兵在全世界进行反共布置，指挥部队去攻打共产党；但毛泽东只要几句话，就使我们的公民反应强烈，这不是太什么了吗？”

Ａ道：“我曾这样想：如果容许黑东西继续胡作非为，如果容许知识分子继续敌视玫府，一旦他们两股力量合而为一的话，毫无疑问，将会使我们国内掀起轩然大波，而使我们手忙脚乱！我曾和司徒雷登博士长谈过，知道蒋介石当年在中国大陆，有过一着非常巧妙的棋子，叫做‘攘外必先安内’。表面上说要抵抗日本，事实却是逮捕共产党及其同路人，乃至跟在他们后面哇啦哇啦吵的一般人民。我想，‘安内攘外’在今天有必要拿到美国应用，表面上是说为了反共，矛头却指向黑东西和不守本分的白种人，不管他是男是女，是博士还是学生，恐怕唯有如此，才能‘预防疾病流行’。”

Ｒ道：“这个办法好，但不无顾虑之处，因为这两股邪恶力量，并没有连在一起，如果由于做法上的疏忽使他们联在一起，那就后患无穷！他们本身已经够复杂的了，一旦合二为一，影响之大，恐怕我们很难佑计。为此，对于‘安内攘外’一点，无论如何小心为宜，”

Ｆ这当儿叹道：“心理作战部的先生们，也曾研究过蒋介石的一切反共措施，当然包括这个口号。可是我们又发现了这么一个麻烦东西：那是当年蒋介石大喊抗战，不管真战假战，但老百姓听在耳朵里，还能听得进去，因为这正是他们所要求的。蒋介石于是倚仗这种心理，杀了不少共产党人。但我们的反共口号，关起门来说，倒不是美国人听得进去的，中共不是日军，他们既没有发动珍珠港事变，又没有把军队开进我们任何一个州，因此在选传效果方面来说，不一定会有很大成就，我的意思是：就告诉总统先生，黑东西问题要迅速解决，迟则有变，会变成我们对外政策的好大阻力！知识分子什么的那个问题，也该迅速解决，否则他们的人数越来越多之后，我们就会束手束脚。毛泽东说我们每一个海外的基地都是对于自己的绞刑架，这个我们不理它，但总不能眼看每一个美国公民都会成为我们自己的绊脚石，这发展不能想象。”

Ａ至此宣布休息，翌日再议。一上来，Ａ道：“作天晚上，Ｍ到我家里详谈。大家知道，Ｍ是蒋手下的得力人员，但平时他是以万分效忠于老蒋的姿态出现的。他告诉我第一件事：老蒋的健康太糟，可是拖得下去；第二件事：小蒋和宋的感情并无好转，他促使我们注意今后两人关系的发展。第三件事；他说老蒋最近又曾举行过‘御前会议’，商量怎样发动反共之战，并且是要美国领头的反共之战。Ｍ说蒋是越来越急，急得不成样子。”

众人闻言皆笑，说：“老蒋怎么个‘拖’法？”Ａ道：“据Ｍ说，老蒋有病，病在摄护腺，非常麻烦，苦恼万分，他妻子要他到美国医治，老蒋生气得很，说如果到美国医病，病还没医好，准会断送一条命！”笑声中Ａ又道：“宋美龄又曾劝他，说中国医生靠不住，没本事，不想到美国也行，找一个美国医生或者加一个美国专家一齐来，这和到美国是一样的，但老蒋还是不肯答应，他说以后再也不要提这件事了。他有病也有办法，反正这件事无论如何不敢惊动美国医生。后来，我们在这里的大使，也曾利用一个机会试探，问他需不需要代找美国医生或者到美国治病？你们猜老蒋怎么答复？他说：到美国去呢？在他是早已这样想的，他大半辈子还没去过美国，这次生病能够前往治疗，倒是一个机会，无奈局势紧张，共产党在金门等地发炮厉害，他不放心。至于代找美国医生，他也有一套遁词，他强调中国人的体质与西方人的体质有别，特别是老年人与年轻人的体质有别，因此找一个中国医生来看他的病，好过找外国人。他说日本和南韩也有人愿意为他物色专科医生，但这些好意他不能不婉加拒绝。”

众人微笑。Ｇ道：“由此证明，蒋介石在这方面是很厉害的。”Ｂ道：“可不，凡是涉及他私人的事，喏，他比谁都厉害。”

Ａ道：“Ｍ又说：老蒋能拖多久，谁也没法预言，因为他在这方面真的有他的一套，反正我行我素就是了，可是当他息劳归主之后，问题就来了，不过这不是我们今天急于讨论的同题，改天再谈也好。”Ｒ道：“不，我对这个问题有大兴趣。我听人家说，目前表现在这个问题上，是小蒋与陈诚的冲突，是真的么？”Ａ道：“也不尽然，我们为此曾经问过不少国民党人，不论文官武将，几乎异口同声，不赞成小蒋继承老蒋。但他们并非反蒋，而是认为小蒋论文官并未干过什么大事、做过什么大官，也即是资历不够，论武官他既未带过兵，更没打过仗，甚至并未受过正规军事教育，因此人人佥以为不可，他们同时也说不出一个名堂来。勉强提名的话，只有陈诚一个。但他们并非因为基于传统，以副座继承老蒋，而是认为陈诚不管文武，他倒是资格满够的。而从我们的角度来看，陈诚也真能符合我们的理想，除他之外，就没有什么人了，虽然举眼望去，屈指算来尽是人，可是既不合福摩萨的要求，更不合我们的要求。”

Ｃ问：“陈诚究竟有什么优点？”Ａ道：“听Ｍ说，此人就资历而言，不论文官武将，是够了。而且还是现任的副总统，找他继任老蒋，自是合适不过。此人就反蒋而言，他当然不是反蒋之人，但他反的是小蒋而不是老蒋，而我们正怕小蒋继任老蒋，更担心继。任老蒋之人，乃是小蒋同党，表面上总统是新的，事实上还是小蒋，找陈诚出来当总统，便无此弊。而且以在国民党中的潜势力来看，今天这个问题，集中表现在军队方面，旁人要在部队中建立威信，十分不易，但如陈诚当总统，蒋的军队也就不致出事，因为就在今天的将领、干部之中，有的是陈诚老部下，因此非常合适。”

“可是，”Ａ道：“最重要的问题，当然是对于美国的态度了，很多国民党人是亲日派，但陈诚是亲美的，他当然不是一开始就亲美，相反，一开始，当他们挤到这个岛上来时，陈诚手中，并无亲美的王牌，他的对美关系只有俞大维一个，而俞大维乃是蒋的亲家，是既亲美，又亲蒋的，因此陈诚的对美关系只有半个。

“不过，如今他是亲美的了，用不着他找对美关系，我们美国已经找到他了，他在各方面的帮忙，实在不少。”

Ｂ问：“能否说一说具体的例子？”Ａ道：“那就不方便了，反正这是事实。陈诚还有很多显而易见的好地方，例如什么耕者有其田，那是公开可以看见的。他把地主的土地拿过来，再租出去，而把工厂的开办权分一点给地主，这样做法是否繁荣了农村？是否振兴了工业？我们都不清楚，但他们都说很有用，也有人说这是项英国式的改良主义，总而言之，只要不让共产党来，不用共产党的方法，在我们美国来说，都大大的好！

“此外，陈诚还有一项教人鼓掌的事，那便是他善于利用美援，据说他办了一些水利，为美援的下落找到了合乎需要的去处，不管他运用得好不好，无论如何我们可以打出招牌，说美援救了台湾，这比什么空洞的宣传都有内容，因此我们对于陈诚的支持，大概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了。”

“不不，”Ｒ道：“以我的经验来说，我们这样对陈诚，是害他而非爱他，是杀他而非捧他，你们想：蒋家父子发现我们对陈诚这种样子，他们会不会心慌？他们会不会恨他？他们会不会正在想尽办法，像袁世凯对待他的手下那样，要他的命呢？因此我反对这样做法，而不是反对重用陈诚。”

Ａ道：“此言有理，可是太难。要知道宋美龄和小蒋之间，今天的局面也很有趣，两人都不愿‘屈居人下’，因为这样不但脸上没光采，而且影响老蒋死后他们在福摩萨的地位。于是官邸中的侍卫仆佣，最怕连小蒋带宋美龄一起侍候，连倒杯茶都要有个先后，这是在家里，外面看不见，母子母子，母字总在子字之上，伤脑筋的只是下人，没什么。可是出到外面，尤其是有不少外国人的场合，还是尊重伦理呢？还是尊重官员？于是两个人都尽量彼此躲避，但求不在一起出现。”Ａ道：

“蒋家母子尚且如此，怎能让陈诚永远不说话，不露面？这不是给人忘记了吗？忘记了他，也即是削弱他在这里的影响，一旦老蒋去世，他就变得没有分量。可是如果记住了他，到处捧他，那又变成害了他，我的上帝，这问题暂时不谈也罢！”

于是众人皆笑，笑声中Ｇ问道：“记得Ｍ先生还有一件事情，忘了是什么？”Ａ道：“是反攻大陆，是蒋家父子希望我们领头反攻大陆。”Ｃ冷笑道：“好主意。”Ａ道：“Ｍ说：老蒋老了，这是一个个人英雄主义到达顶点——不，超过顶点的人物，他说有两个事情如果他不能看见，就死不瞑目，哪两件呢？一件是反攻大陆成功，他回到南京去。一件是为他儿子创造继承条件，务必要在他死后，儿子继续他那份家业，这里所说的家业，那是包括自由中国在内的，国家国家，在他是一而二、二而一。Ｍ说，因此他恨透了第三势力。时常说共产党反正是这么一回事了，反蒋反共的第三势力，他恨不得食其肉而寝其皮！他曾花了很大的气力，一次两次，一年两年，派人到香港等地邀请那些第三势力者到台湾开会，既有车马费，又有官儿做，但人家一百个不理，能够来的，不是他的国民党老人，就是毫无分量的三四流角色，于是他恨透了，他一定要在三两年后，发动一个强大的攻势，不过这矛头可以是对准美国，目标在于迫使美国出兵。”Ａ道：

“Ｍ说，蒋介石有那么一个如意算盘，嘴上尽管喊反攻反攻，但他明白，如果真的这样做，他会失去最后一个筹码，因此限于宣传，决不发兵。如果美国请他出兵，他就会抬出很多很多理由，或者一个两个自以为是的理由，达到既保全了实力，又顾全了面子，更能让美国代他流血的目的。Ｍ说，这个人是不简单的，要我们小心才是。”

Ｒ皱眉道：“他要达到让美国代他流血的目的，这个人真是太不简单了，我们真要小心才是。根据他的心理情况，他是倒霉透了，如今跑到这个岛上来，老实说，在他的有生之年，已经不容易看到什么希望，因此希望拖美国落水，由美国代他流血，这心情是可以理解的，而且，事实上这也是很可能的。试问：如果他派一条舰、或者派一架飞机，故意向共产党挑衅，和他们作战，对方一定追、一定赶，而他的飞机或兵舰，就引导对方进入美国的队伍中，机场也罢、母舰也罢、陆地也罢，于是接着出现的是一笔糊徐账了！美国当然参加这场战斗，中共不肯认输，于是这一仗便打响了，而他的希望，也就达到。”Ｒ道：“不过明天晚上他和他的智囊请我们吃饭，到那时，再听他说些什么吧。”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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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苦等哀求 蒋要美出兵大陆 软哄硬压 美逼蒋派员游击

书接上回。话说当晚宴会告终，宾主聊起天来，老蒋要叶公超问那位专家道：“眼看大陆共党坐大，总非自由世界之福，贵专家以为如何？”Ｒ一听暗忖：“那话儿来了。”便道：“共党不足惧，莫斯科是共党的领导，如今他们都在学西方的一套，因此自由世界信心加强了。一个接受美国友谊，或者援助、或者是影响的共党国家，等于一只没有牙齿的老虎，赫鲁晓夫正向我们靠拢，不是最好的证明么？这么一来，领头羊朝我们西方走来，那么，我们相信今后这种共党国家越来越多，因此共党不足惧。”

蒋介石道：“贵国专家对中共甚有研究，从韩国战事来看，共党好战成性，到处侵略，美国如不及时吓阻，怕会惹祸。”Ｒ道：“美国并未坐视共党横行，不过以言反共战争，尚非其时。”蒋道：“那要等到何时？”Ｒ道：“此事尚无明文规定，不过一如总统所知，美国要是立即发动战争，未必有利。”蒋道：“南韩一万四千战俘选择自由，投奔自由中国，这就是证明中共必亡的最好例子。贵专家何不告诉贵总统，及早扑灭共患，确保自由世界在亚洲的利益，否则时日一久，我们必受损失！那批战俘又说明了一个大问题：就是一旦进攻大陆的号角吹起，共区军民必作响应！”

Ｒ苦笑道：“实不相瞒，那批一万四千人运到台湾，我也是设计人之一。想当年对他们千方百计，软硬俱下的做法，贵国派来了多少人员？南韩和美国又出动了多少武力？这才硬押来的，而且几乎出了大乱子。可是这批战俘知道将往何处去之后。拼命者有之，自杀者有之，途中跳海者有之，本来这一万四千人中并非全是他们的人，如今活在世上，留在台湾的，怕不多了吧？”

蒋介石听Ｒ说知道那批“投奔自由”的战俘来历，无论脸皮如何“坚固”，却也不免发热，眼看瞒不住了，苦笑道：“阁下既然参加了这项设计，更应该明白共党的凶狠，性命已在我们手里，却还不肯低声下气。贵国如不早些动手，以后如何发展，使人难以乐观。”Ｒ道：“关于一万四千名战俘，后来贵国曾派出十几名代表前往联合国、美国、日本等地，到处宣传。”蒋喜道：“是呵，收效甚宏哪！”Ｒ苦笑道：“我不知道是哪一位主持其事的，实在是大大的糟糕！美国有不少人对我说；派冒牌战俘，也得仔细选择才是，像他们十几个人本来是想通过到联合国访问这一节目告诉全世界：中共快败了，快完了，瞧，连一万多名中共的兵士，都不想回到中国大陆，选择了自由中国。这意思不错，可是那些假战俘，却是真饭桶，他们回答不出人家接二连三的问题，而且都是有关中共部队的问题。有些是信口开河，随便说，没料到提问题的人，早已一清二楚，于是这十几个人反而在联合国门口丢了我们自己的脸！”

蒋介石闻言又气又恼，杀气腾腾道：“那留在台湾的真战俘，阁下也不必追问下落了。”Ｒ道：“我们自己人，当然用不着为这件事伤脑筋，只是阁下提到对共作战，反攻大陆的事，我们就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蒋道：“对。”Ｒ道：“本人有一言相问：如果阁下反攻，或者我们联合攻击，或者像高丽之战一样，来个联合国派兵出动，到那时候，大陆上的人民真的会起来响应，凶悍的共军真的会阵前倒戈么？”蒋介石心中暗喜。心想：“只要你们动手，天塌下来也算不了什么，你们吃不消，我也只好认命便是。”于是斩钉截铁道：“一定会！绝对如此！真是那样的！”

Ｒ微笑不语。稍停，又道：“设若如此，真乃自由世界之福。不过为了小心，我们有这么一个方案，希望和阁下一起研究。”蒋喜道：“愿闻其详。”Ｒ道：“假设在大陆有那么几十个游击据点，然后再扩大成为游击区，这不是达到了骚扰共党的目的吗？”老蒋闻言，咽下一口唾沫，强笑道：“如何补给？如何训练？目标又如何？问题多得很哪！不如大军出征，几路包围，不是干脆得多吗？”

Ｒ笑道：“非也，根据阁下所获情报，大陆人民之望阁下归去，如大旱之望云霓，如赤子之望慈母，我们也但愿这是事实，如今乘机发展游击，好处极多。”

接着那专家便说开了“好处”道：“有如阁下所知，今日之下，如再来一个联合国军队警察行动，煞是不易。对外无所谓，内部却要说实话：今天美国确有发动反共战争的心愿，却无合适的条件，因此只能等待有利的时机，在这情况下，用较小的气力，取极大的收获，那是最最上算的了。此外今天的国际大局，重心还在中国大陆，如果由他关起门来建设，那你我都不能放心，可是踢开大门打进去，又不到时候，因此派游击队前往建立基地，这是最好的办法。而谈到这项任务，除了阁下，举世并无他人可以担负。”

蒋介石暗忖：“要用我的时候，高帽子就戴上来了，可没这般容易！再说我自己的军队能做些什么，会比你还不清楚么？”当下说道：“此计甚妙，只是国军之中，对游击战术虽然人人研究过，但一下子要到大陆，怕也不易，先派日本人如何？”

Ｒ道：“日本志愿军，贵国不是没请过、没合作过，汤恩伯将军虽已过世，但他当年也曾花了不少气力，事后证明，运用日本人的办法不妥，不妥之处有三；其一，他们是日本人，为了几个钱而来，对反攻大陆，消灭共党缺乏信心，甚至好像没什么兴趣。也即是说，在大规模的作战中，一如法国的‘国际兵团’，日本志愿军可以发挥他的力量，但拿游击战来说，因为‘事不关己’，他们不合适，其次，日本由于一九三七年侵华之战，和贵国人民之间，总还有点不痛快的样子，如果大兵团，没问题；游击战就不同，因为他们会接触到中国人，发展基地更不成，为的是他们和中国人之间有那么一笔老账，如果他们去发展游击，相信不会受到任何中国人的欢迎。弄不好效果相反，弄巧成拙，那我们岂不是陪了夫人又折兵？

“还有一点：只有中国人熟悉他们自己的地方，村庄河流，农场工厂，对外国人来说是一窍不通。如果通了的话，山于外形、语言、风俗、习惯等等因素，在自己领土上打游击无所谓，到中国大陆就会出乱子的。而中共，显然并没有迹象出兵他国，因此中国人出任斯职，却是合适。”

老蒋闭目养神，不置可否，见他说完，便反问道：“如果真要这样做：以自由中国的队伍而言岂非再也不能作战了？”Ｒ道：“我们还是集中精神谈打游击吧，我们有个初步方案，希望贵国派出一批人来，什么省份都有，什么样的人都有，独独不要女的。每一个省召集千把人，然后从中选择最好的一批人，化整为零，杀将进去！”

蒋介石道：“游击这玩意儿，我们早已研究过，远在抗战初期，我们在湖南衡山，还成立过游击干部习训练班，由汤恩伯、叶剑英负责。”他失笑道：“不过，当时我们对他们也真够瞧的，叶剑英带一批干部去，我让他们的活动完全冻结，动也动不得，每一个人背后都派几个人跟着，吃饭拉屎打电话，都有人盯着。谁去找他们，谁算倒霉！而叶剑英呢？我也没让他好过，每天升旗时，我让汤恩伯当着全体学员，就当面说他们不成，这个不成，那个不成，气得叶剑英不得不站出来辩论。汤恩伯什么都好，就是一样不好，他是个结巴嘴，说不过叶剑英，后来我就关了这个游干班的门！”

Ｒ笑道：“其实你们应该好好地学，实不相瞒，我们的军事专家，对毛泽东的游击战可有兴趣呐！”蒋道：“这有什么稀奇？只要是个人，就会打游击战。一不要进军校，二不要上学校，打游击最方便，最没出息了，中外古今，兵书上没这玩意，贵国真想明白它的内容，在大陆，在香港书店里，到处可以买得到。”

Ｒ摇头道：“不不，贵我邦交极好，由于反共的关系，相信总统先生和我们之间，亲密得有如家人一般。我可以这样说：游击战不能不重视，不能不研究，它虽然不登大雅之堂，但给日本兵曾有重大的杀伤，杀得皇军军中几员大将，哇啦哇啦大声叫骂，愿意和八路军、新四军、华南游击队等等约期比武，列阵而战，就是不想打游击战，你知道共产党怎么说？他们说：‘侵略中国之权由你们掌握，如何打击侵略者之权，则是由我们掌握。’就不和他们列阵而战，可是你以为他们怕阵地战、攻坚战了？好，不知道哪一天，就给你一个阵地战、攻坚战，搞到日本兵手忙脚乱。”Ｒ以拳击掌道：“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这是一句中国老话，现在我们‘以中国人之游击战攻中国人之游击战’，此事必有成就，时机勿失，动起来吧？”

蒋介石暗忖：“此事牵涉广泛，关系重大，如若失败，岂非笑话？”便道：“贵国既以为此计可行，我们自当遵命，不过理应妥为商议，清贵我双方专家谈过之后，再作决定吧。”于是过得几日，双方举行秘密会议，蒋经国道：“反攻大陆，不论怎样反法，反正是自由中国唯一要务！东山岛的例子说明，在第三次世界大战尚未开始，在局势尚未混乱之际，国军大规模的反攻尚非其时，因此对贵国进行游击战的建议，认为非常合宜。”

Ｒ道：“现有几个问题，先请答复。如果着手准备游击战，阁下以为用本省人好呢？还是用外省人？”小蒋道：“当然以外省人为宜，本省人一来对外省各地人生地不熟，二来他们根本不愿意离开本省。”Ｒ问：“是则用外省人有何优点？”小蒋道：“他们打回故乡，自与旁人不同，一来思乡心切，归心似箭，二来他们给共产党赶将出来，此仇势在必报。”Ｒ道：“阁下的意思是，以北方人回北方，南方人回南方么？”小蒋道：“当然以各人回到自己乡下，最是合适。如非当地人，但曾在各该地区居住甚久者，也很不错。”

Ｒ道：“阁下以为，第一步登陆的游击队，应有多少人马？”小蒋道：“此事我们也曾商议过，打游击兹事体大，不能一窝烽涌将过去，因此必须选择身强力壮而思想纯正者，才能合格。这样一来，在质不在量，数字也就不会太多。”Ｒ问：“然则有多少人？”小蒋沉吟道：“一时尚未统计。”Ｒ道：“不妨暗中留意，挑选精壮，以沿海各省为目标，例如广东广西等地，来日进攻共党，从广东江浙沿海登陆，最是方便，再由越南登陆广西，也是容易。”

小蒋道：“那不如假定以广东广西山东浙江等几省为初步目标，选拔四省精壮之士，放他一炮。”

Ｒ喜道：“顶好顶好！不过这几省精壮之士，在台湾约有多少？”小蒋道：“尚未调查，相信为数不少。”Ｒ问：“调查之后，继以训练，阁下以为应如何着手？”小蒋道：“这就麻烦了。像我们这样打游击，不但在数量上宜少不宜多，而且每个人也该顶几个人用。不但对敌作战，更要发展队伍，他们还是教官哩！因此举凡跳伞、游水、爆破、射击、电台使用，密码拍发等等，相信人人都该十八般武艺件件精通，否则很难发生作用。而且在原则上，希望每个地区的游击队，他们的责任倒不是与敌人开火，而是组织民众，扩大阵容。”Ｒ道，“此言诚是。不过共区封锁严密，阁下以为派出人去，都能有所作为么？”

蒋经国笑道：“那没有问一题，大陆人心不定，正在渴盼国军，如果我们游击队开到，虽然不会夹道欢迎，但是必能受到欢迎。只要他们安全到达，几日之内，很有可能成为一支大军！”Ｒ笑道：“现在，正好有个问题，须与阁下相商。那便是粮食弹药的供应问题，游击地区一旦建立，他们吃什么？弹药消耗之后，又将何以补充？这些都是重要问题，如今大陆人民既能如此，我们可以不运物资去么？”

蒋经国一听忙不迭摇手道：“这不成，民以食为天，军人更加重要。皇帝不差饿兵，怎能不给他们运去？再说他们到了大陆，一定忙得不可开交，难道还要他们自己种田么？”Ｒ笑道：“我们没有这个意思，因此把运粮运弹药的步骤，都放在计划之中，并未遗漏。只是如若运输，从何起运？如何运法？运些什么？多久才运一次？等等，都是问题。”

小蒋道：“如果人已派去，走的时候多少该带几天干粮、以防万一才是。待无线电通讯开始再从台北起运，或者其他机场，也无不可。至于运输工具，自以飞机为最理想，具体问题恐怕要等他们动身之前，一起商量。”

Ｒ道：“这倒是真的，不过假定第一批分头派出十组，每组以二十人计，就要两百人了，这两百人先去找齐。我们另当制备两百人所需的一切东西，免得临时张罗，误了大事。”小蒋道：“每组二十人，是多是少？还希望从长计议。”Ｒ道：“假定以二十人为一组吧，如果嫌多嫌少；可在启程前调配一下，不必硬性规定是十几个或者几十个。到那时候，说不定连十几个人作一组都会嫌多，也说不定两百人为一组也还嫌少。只是这批人如何寻找，我以为并不容易。因为一来这批人真的是铁汉一样，要吃得起苦；二来精神方面也要像个样子。而且一定要有精神准备，到得那边，有如阁下所说一样，大陆人民纷纷前来欢迎，那就太好；如果因为地点荒僻，没人欢迎，那就该自己准备吃的了；如果不但没有人欢迎，恰巧和共军碰个正着，那就不但要自己准备吃的，而且正因为目标暴露，非加倍小心不可。”Ｒ一顿，问：“在这情形之下，即是在万一登陆，就给发现的情况之下，请问阁下，贵游击队应该如何应付？这个问题非常重要，因为这批人并非普通大兵，我们训练他们，必然要付出很大本钱，很大气力，如果刚刚接触，就一下子完了，那不如不派，免闹笑话才好。”

蒋经国道：“那不会的。目前来说游击队出发之后的情形，似乎为时尚早，不过可以预见的是：共产党倒行逆施，大陆民怨沸腾，士无斗志，因此只要国军到达，那一片欢迎之声，解衣推食，送茶煮饭，这是可以肯定的。”小蒋一顿，又道：“万一有一些游击队碰上了顽固的共军，相信我将士忠党爱国，一定给对方以惨重打击，或则任务完成，安然退却，或则选择有利阵地，暂时转移；或则为自由民主而战，全体壮烈成仁！”

众人就游击队应该学些什么问题，吱吱喳喳，议论纷纷，美方有人主张到大陆放毒，毒死几十几百乃到更多的人，一不用偿命，二不负责任，相反地可以向什么“国际红十字会”之类的机构告它一状，说大陆不讲卫生，漠视民命！蒋经国沉思道：“此事重大，且慢讨论。”Ｒ道：

“事实上也用不着讨论。因为放毒一事，毒品乃制成品，并非临时咄嗟可办。我们在这里成立的细菌试验所老实说就是毒品制造所，这个外面不知道，在座各位早已知道的了，可别对外说，引起误会，就不得了，可是由此证明，放毒，不管你放的什么毒，必须设厂制造，打游击怎能办这种厂呢？一要学，学放毒便成，有些毒品随时随地可以放，有些毒品那就麻烦，必须懂得天时地利，风向水流等等，这个暂时不提。记得高丽之战，我们曾经空投带菌动物，只因共党的警惕太高，他们迅速向国际呼吁，我们只得中止进行，但是落在他们手里的凭据，他们倒是编了一本书，足足有两寸厚，好几磅重哩。”

Ｆ道：“这个问题，我以为的确应该从长计议，为的是自由中国进军，不论是游击战或者阵地战，反正都是中国人打中国人。对中国人而言，他们当然希望获得人心，因此是否应该到大陆放毒？我以为不同于高丽之战的情形。我们可以设想一下，如果自由中国在大陆放毒，伤亡的必然是大陆人民，当然内中也有共军，但主要是大陆人民。各位可以想到：大陆人民对自由中国会有怎样的反应？”

“因此，”Ｆ道：“我赞成美国对中国大陆放毒，但自由中国应否对大陆放毒，那就大家多多讨论的好。”Ｒ接下去道：“这个问题，我们是可以暂时不谈它了。不过那个补给河题，看来甚是复杂，如果当大陆军民并不能掩护自由中国的游击队时，游击队的粮食势必由这里空运过去。而且如果游击队藏身之地并无水源，或者取水困难，容易暴露目标的话，连食水都要运到大陆，这个在技术问题而言并不麻烦，困难者在于空投前后飞机的暴露以及游击队的暴露。”

Ｆ道：“我想，自由中国经常告诉我们，大陆军心如何不稳，民心如何不宁，甚至说有些以前的地主富绅等人，他们今天愿意做我们进攻大陆时的内应，如果是真的，我倒有一个妙计在此，未知是否可行？”

众人听他说下去道：“如果这批人还在，当然用不了那么多，有三几个足够用了。我们请这里派人前往各地联络，譬如说广东广西、福建浙江等地，要他们代游击队储存粮食，帮助登陆，带路警戒、寻找隐蔽。他们一定可以办到的，没有比当地人更懂得当地情形的了。”

蒋经国道：“美国帮我们这么多忙，自是感激。不过发动一个游击队攻势，需要一笔钱，如今国库仍在拮据情形之中，因此这次从训练到出发一切费用，由贵国负担如何？”

Ｒ道：“军援项目之中，并无这项规定，类似的有那么一些，不过这不致成为问题，你们放手准备便是。”又道：“根据我们的看法，希望这次游击队攻势，能够做到几点：

“第一：我们不是派队伍前往作战，而是发展游击基地，希望地区越多越好，路途远近不拘，只要能够顺利登陆，以便有所发展。因此，这几批或者几十批的人员，我们不希望他们一上岸就和对方开火，能避免这一点，就是良好的开始，而一个良好的开始，也即是成功的一半。”Ｒ道：“在什么时候开火呢？最糟糕的是万一登陆，就给他们发现，一发现，非开火不可，一开火，非暴露不可，一暴露，他们非消灭我们不可，因此应该再三强调这一点。请他们记住：在每一批队员后是空虚的，并无援兵，连半个都没有。而最理想的开火时间，当是在我们双方认为时机成熟之后。到那时候，大陆上每一个游击区都有了巩固的基地，也拥有众多的队员，而这些队员是你们发展而来的，当展开总攻击时，共军里外被攻，背腹受敌，这样打起来，才有用。

“第二：选择人员问题，在我们看来非常重要。以言年龄，太老的吃不起苦，而游击队的生活最苦，因此凡是超过一定年龄的人，不要让他们去。可是太年轻也不成，他们对今天的大陆——我说的是具体问题和具体情形，一无所知，而对以前的大陆，同样是一无所知，我们当然可以训练。但是，好些东西是书本上得不到的，因此如何使人手不多而能办事，在你们来说，这是一个重大的课题。

“谈到健康，当然不必明说了，游击队中将来会有医生，但现在不可能，因此一方面应该带点成药去，同时自己每一个必须学会最简单的包扎等等方法，特别是卫生常识。希望注意其事。有些现成的东西，像在生水、脏水之间放进药片，使之杀菌等等，那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就有的了，应该会用。”

Ｒ道：“第三点，便是明了各地情形。我们不能想像，当一队或者一个游击队员到得广东沿海，万一碰见当地军民之后，会不知道广东的省长是谁，而附近的人民公社，又叫做什么名堂？我们不但要知道，而且还得注意其他一切有关事宜，虽然不必什么都知道，可是一个大概情况，就不能不清楚，否则见面不到三句话，就给拆穿了。”

Ｒ又道：“因此，为了工作开展顺利，你们还要求他们学一些共党理论，凡是有关他们的建设和共党政策，无论如何要懂。这样做，大家不会怀疑我的目的，因为有两方面对此感到需要迫切。一方面是临时应对，一方面是开展工作。什么叫做临时应对？指的是作为一个游击队员，难免要和共区个别的军民见面，那当然是碰到的，并不是一种愉快的约会。好，你们见面了，该知道今天共区的情形，和以前有大大的不同。以前是赌风厉害，喝酒嫖妓也够热闹的，如今他们没有这个，据说他们有一套什么文娱活动，也即是文化娱乐的意思，因此一旦碰上共区军民，‘今天天气哈哈哈’是用不上了，‘你手气好不好’也用不上了，‘西村那个娘们风骚不风骚’也用不上了。”Ｒ一顿笑道：

“当然，不可能变哑巴的，他们还是有话说，内容不外乎田里的作物能不能增产？山上的树木能不能增加？塘里的鱼儿有没有新花样等等。此外还有一个更加广泛的谈话内容，那就是有关国际问题，大陆现况以及共产主义思想理论学习的交换心得，等等。”Ｒ笑道：

“因此，我们可以理解到：派游击队到大陆，并不是一件简单的工作，它需要特别细致、周到，因此为什么我们再三强调要千挑万选，为什么要强调注意训练，就是这个原因了。”

蒋经国道：“对于这方面，我们也有一些经验，相信这次的中美游击战合作，要比东山岛之战顺利得多。”Ｒ闻言失笑，说：“你们的游击经验，根据过去的情形来说，这种经验是否靠得住，倒是难说。记得中日之战时，有些游击队主要是做生意，运鸦片，跑单帮，真正的作战经验不多。而在对共作战的末期，有些游击队分明要在川康滇边建立游击基地，结果都失败了，当然，这些游击队并不是蒋总统的主力，可是既然打出了游击的招牌，希望有点游击队的气味。”

小蒋道：“那当然，这次局势不同，这不比一九四二年或者一九四九年，现在正是在大陆发展游击战的最好时机，相信中美努力合作的结果，彻底摧毁中共，用不了三年五年。”

Ｒ对蒋经国道：“我们说了很多，现在该动手了，你们本来就有游击队的组织，想来驾轻就熟，一定进展顺利。”小蒋闻言，暗忖：“那倒是真的，要什么就有什么，可是什么都成问题。”当下笑道：“就要开始了，就要开始了。”双方约期再谈，小蒋回去，将经过与老蒋说了。老蒋沉吟道：“他们既有兴趣，又肯出钱，那就动起手来吧。如果成功，那是本小利大的生意，如果不成功，对我们……”他踱步道：“不成，此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你想，为什么派游击队入大陆，还不是因为正规军还不能过去？既然如此，一旦成功，影响之大，可以想见；但是有这么一个三长两短的话，影响之坏，也不得了啊！这好比赌钱一样，人家赌的是千儿八百，你押的注只有块儿八毫，赢了没什么，输掉就糟糕！”

蒋介石精神一振，问：“你们都决定了？”小蒋道：“决定了。”老蒋道：“既然如此，就非大干不可了！我们要花大本钱训练小游击队，真是‘小吃大会钞’，该振作精神才好！”又道：“当年在苏北华北一带我们曾经和中共的游击队打过交道，不如找几个人来问问他们打游击有些什么诀窍？”小蒋喜道：“好得很，这几乎没想到。”于是传下令去，第二天下午就在办公室找了几名军官问他们“剿共经验”，一名汪姓少将说道：“我们曾在苏北一带和他们‘捉迷藏’，捉了好些时候，他们的特点在于灵活，在于和老百姓打成一片。那些该死的老百姓，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对他们真是掩护备至，照料备至，不成个样子。譬如有一次，我们和他们在苏北高邮一带遭遇，打了一仗，他们跑了，我们就追，分明打伤一个，而且亲眼看见他逃进一个三家村，队伍把村庄密密麻麻围了个水泄不通，三进三出，翻了个天昏地暗，就是不见那个受伤的人，连血迹也没一点！把百把人集合起来，软软硬硬，就是找不到我们要找的人，我气得没法，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表面撤退，实际另组一个别动队，守在那个村口，足足守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天不亮。，当真发现那个伤兵在乡下人陪伴之下，企图逃出封锁，我们把他抓到了，可是刚走得里把路，他们又把他抢了回去。我们不但没‘赚’到，还损失了三个人。”

汪某到此发问：“如果到大陆打游击，我看最最重要的还是内应，如果没有这个，比什么仗都难打，我们这番有此决定，谅必这个重大问题已经解决了。”小蒋闻言苦笑。

可是当着老蒋，小蒋只能捏着鼻子道：“当然准备好了，如果没有内应，我们的游击队能登陆么？”汪某又道：“话这样说，还是小心为宜，我们和他们交手也非一朝，苦头吃得不少，越小心越好。”老蒋频频点头，连呼“好好”道：“这倒是真的，你可还有什么经验之谈？”汪某道：

“东台一仗，打得却是辛苦。那时光，记得正是寒冬腊月，大雪纷飞，领袖限我们在半个月之内打通通榆公路，看来容易，干起来却是辛苦。为的是东台乃湖沼地区，串肠河与运盐河交叉之处，遍地尽是湖沼、坑坑洼洼，坦克无法通过。”老蒋道：“可是给你们海空协助，本钱很大！”汪某道：“那倒是真的，为了这一点新四军，我们在地面有甲种配备的军队，外加喷火器，一百公尺之内，任何金属物品都得化成泥巴！在水里，我们有小型登陆艇、吉普艇、炮艇、装甲艇。在空中，二次大战末期才使用的Ｂ廿九重轰炸机，也出动了，记得还有一辆大卡车，上面是个电台，专供对空联络，我们的配备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可是正因为湖沼地区，”汪某将当年失败原因全部放在地形问题上，说道：“别说不易过去，连发炮都很困难。就在通榆公路边上，他们筑了一个大碉堡，阻止我们的进攻，我们就发炮轰击，无奈距离太近无法击中。”

老蒋道：“为什么不退后？”汪道：“后面又是湖迢，炮位又重，如果搬到上面，就会沉下。后来我们想到一个办法，掘了一尺深的地洞，安放两个轮子，这才使炮弹的抛物线降低，击中了他们的碉堡，但是当我们开汽艇到堡前试探时，里面的人又出来了，一连串手榴弹在艇上爆炸……”

老蒋心烦，说：“我们要谈的是游击战，不是阵地战。”汪道：“难就难在这里，他们能打游击战，又能打正规战。我们的游击，应该明了他们的特点。”另一名王姓上校军官道：“有一次我们在泗阳一带作战，他们三路包围，入夜袭营，我退到宿迁暂避，才知道处境危险。那是一个三面水、一面地的小城，入夜他们展开攻击，味道很不好受，我以为那天是不容易熬过的了，幸而徐州的援军开到，心想这下子可以反扑过去了，不料出不个好大的乱子。”老蒋问：“什么乱子？”王某道：

“那当儿天还没亮，城外四周杀声震天，援军到后，分兵三路，企图来个大包围，想不到有一队中共游击队插在我们队伍中间，不知是有意无意，使我们自己的两支部队，都怀疑对方是敌人，一阵好打，到得天明，以为中共必退，不料越打越激烈。”

老蒋皱眉道：“糊涂！一定是自己打自己了！”王某应道：“真是糊涂，这一仗比哪一次都激烈，一来双方都感到对方火力强大，好像一家一当全部拿出来，二来双方都在黑暗中作战，没有可能看清楚。而且还有更糟的是：双方都发了信号弹，但是有一方发错了，于是打得你死我活……”老蒋心烦，岔开道：“现在问题来了，根据敌后消息，共区军民，都是反共的，他们都在等我回大陆，如果先派游击队去，人数过少的话，恐怕调动时不够灵活，像刚才说的又要打游击，又要打阵地战就没有办法，因为人少，本钱缺乏。如此一来，岂非坐失时机？我看不如多派一些。”

大陆真相如何？小蒋较老蒋稍为多知道一些，“欢迎、等待”云云，那是手下逗老蒋喜欢的“情报”有如哄小孩一般，真要把一切计划建立在这上面，那根本不用什么劳什子反攻，坐游艇回南京便是。可又不便当面点破，小蒋道：“总统高见极是，人手多一点，活动就方便，不过事属创举，不如稳扎稳打，反正他们带有电台，顺利登陆之后，继续前住，方便得多。再说正因为初次出发，都没经验，少派几个，多派几组，这对展开游击区大有好处。”

老蒋沉思片刻，又道：“不过既属创举，理应小心才是。北方距离太远，不宜马上派人，应在江浙两广沿海试行登陆，做到进可以攻，退可以守。”又低声对儿子道：“让江浙两广的人先动手，我们方便看着点，如果派北方人先去，到那时万一他们中途变卦，我们不是毫无办法？”小蒋称是。

当下迭走客人，老蒋又问：“这回选择，切忌声张，一则事关军事秘密，张扬出去，对我不利。二则兹事体大，如果公开挑选，势必有落选之人，他们也一定对外谈起此事，那岂有秘密可言？为今之计，可向有关机构要人，说明数字等等条件，譬如年轻力壮，思想纯正，特别是必须在台湾有家有室，始可前往，否则万一拍拍屁股走了，我们变成陪了失人又折兵，那又何苦？”小蒋唯唯，又听他在说：

“想来日出发之时，必乘舰艇出海，然后再驳小船，才能安全。因此摇船之人，也应事先准备，不可胡乱凑数。而且和游击队一个样子，应该训练训练，要他们懂得射击爆破，以便万一与共军发生遭遇时，他们不至挨打，也可还手。”

谈的时候故作镇静，谈完之后毫无表情，蒋经国浑身酸软，回到办公室，在椅子里躺了下来，正在惘然之时，侍卫传报，胡某求见。那是小蒋心腹之一，当下入内，两人相见，胡某道：“这一阵，听说中美之间，以及美方内部，为派遣游击队事，着实讨论过几次，究竟有何决定。”

小蒋道：“你来得正好，我对这件差使，想来想去，有利有弊，好难决定。只是事已到此，看来非试验一次，不足以堵他们的嘴了。”乃将经过源源本本说了个够，胡某惊道：“游击战也罢、阵地战也罢，反正不会离开那句老话，叫做天时地利人和。先论天气，此刻正是冬天，眼见北国江南等地，都是冰天雪地。有道是‘偷风偷雨不偷雪’，小偷怕‘雪泥鸿爪’，给人追到，因此有这么一句，如今我们打的是游击，做的是大事，怎能在冬天出战？不知道美国专家是何居心。”小蒋笑道：“也别太认真了，只是说说而已，未到行动阶段。”胡某道：

“说过天时，再论地利。如无详细调查，怎能轻易言战？我们离开大陆，业已九个年头，大陆地面上的变化，谅必甚大。有人说大陆民穷财尽，一塌糊涂，那么大陆地面由于荒废过度，灾难过多，不少地点定必面目全非。有人却说大陆确有进步，建设极大，此话若真，大陆地面必有更大不同，我们对登陆场地丝毫不知，怎能冒此奇险？再说人和，且不论大陆民众对我究竟是好是坏，反正游击队到得大陆，必难顺利。如果是共区的组织工作，连外国人都在赞叹，可见一旦陌生人到那边，颇难如入无人之境，何况是游击队？”小蒋越听越心寒，又问：“那你的意见如何？”

胡某道：“初初看来，似乎是美方故意开我们的玩笑，”小蒋心头一沉，佯言道：“如果丢我们的脸，对他们有什么好处？”胡某道：“正因为丢我们的脸，对他们才有好处，因此他们时时刻刻，希望我们闹些笑话。譬如反攻大陆，分明是我们自己的事，却要他今天禁止，明天反对，后天又要签约，这是反对我们反攻的。可是事隔不久，又是一套：今天试探出兵，明天建议游击，后天说不定又会来个什么，这是催促我们反攻的。我们为什么要听他的？弄到这样也不妥贴，那样也不对头！”小蒋劝道：“美国还是美国，虽有孙立人等等事件，但毕竟还是反共的，再说他们奈何我们不得，也只能老老实实助我反共。”

胡某叹道：“如此说来，我们势必又要吃他的大亏！”

小蒋惊道：“此话怎讲？”胡某道：“不谈兵法，且看事实：中共统治下的大陆究竟是否像我们报上所说的那样如此不济，咱们自己明白。方今美国在南韩吃了一个大苦头，中止了反攻大陆的军事行动，一忽儿前怕狼后怕虎，不许咱们反玫，一忽儿又恨不得杀进大陆，总之是今天美国的最高层，实在教人不敢领教。现在他们在其他地方尝不到甜头，或者不算过瘾，要咱们派游击队去大陆，我反对给他们做荷兰猪！”

小蒋失笑道：“你的一片忠心，我们知道，可是他们这次十分认真，不像开玩笑，也不像存心要我们难看的样子。”胡某道：“对他们的存心，今日之下，不能过于天真。”小蒋道：“何以见得？”胡某道：“凡事要看最最基本的原因，美国要台湾，这是最最基本的事实！正因为它们志在必得，用尽方法来利用台湾，我们在统治这个地方，此其一。廖文毅在日本哇哇吵，此其二。孙立人失败了，谁能担保没有第二个孙立人？此其三。李宗仁他们在美国，这批人美国何以对他们这样重视？此其四。‘二·二八’事件过去了，美国何以在某些台湾闻人之间强调这点了并且对他们时有来往？此其五，一时也说不上这么多，反正台湾的里里外外，除了我们执政党之外，分明美国又准备了那么多的棋子，明明暗暗，我们不是不知道！”小蒋道：“那和打游击有什么关系？”

胡某道：“今日之下，我们非喊反攻大陆不可，同时又非按兵不动不可，内中奥妙。我们自己明白。万一真的派出游击部队，分明要我们下不了台。”小蒋道：“何以你如此悲观？派出几十批游击队，讲数字很少很少，论影响很小很小，决不会影响台湾治安，万一登陆成功，对我们面子也好看些，可以试试。”

胡某双手齐摇道：“不可不可，咱们不论派出一个人或者一万人，反正都是一种行动，一旦失败，实际上的军事失败倒是很小，可是政治上的影响可大得不得了，咱们当然不希望失败，可是深入敌后，无此条件，何必花这么大的气力？这一点，我倒同意陈诚的意见，他对反攻问题的看法，倒是非常聪明，他说只要中共内部有变，国家便将出击；只要共区内部大乱，国军自会反攻，作里应外合之举，一击而光复大陆。”胡某补充道：“陈诚在很多地方的意见并非都对，只有这一点我觉得可以参考。纵然我们和他彼此很不开心，但不能因人废言，美国人的当，我们不能再上了！”

蒋经国沉吟道：“你的话，当然有道理，可是他们这一次，看来倒不像开玩笑，既要我到美国走走，又召开了一个联席会，所谈的问题又是反复研究，不像存心触我们的霉头。”胡某道：“就是他们斋戒沐浴。烧香拜佛，我也难以相信。为的是纵使主观意图在于反共，但客观效果还是要我们塌台，还是划不来。”

小蒋诧道：“那又是怎么回事？”胡道：“我不说了，以免给人消极悲观、愤世嫉俗的印象。”小蒋笑道：“你的脾气谁不知道？说吧。”胡某道：“其实已经说过了，那就是如有此举，我们的政治影响会有极大损失。”小蒋道：“你还有什么材料，可以证明我们游击必败？”胡某道：“当然有，首先是美国不敢动手。美国为什么不敢动手？还不是因为害怕共产党！自从南北韩之战结束，美国进攻大陆的计划失败之后，中美之间有一个心照不宣的看法：反共的最佳时机已经一去不回！我们反共，但不能闭着眼睛去反，应该正视中共的那股劲儿，我们绝不是佩服它，而是要承认它在各方面的快速进步，如果不承认这些事实，那我们只是个瞎子：因此我们一定要等待。嘴上非大喊反攻大陆不可，事实却是非按兵不动不可，而陈诚对于这件大事的看法，事实上乃是总统的看法，打从三十八年我们到台湾开始，总统喊过多少次反攻？甚至连几年几年都说过了，他根据什么定下几年几年？还不是等待美国动手？可是美国不肯动手，不敢动手，害得我们也撞了空！”

小蒋道：“还有什么材料可资佐证？”胡某道：“刚才我已说过，美国最明显的态度是抓紧台湾，他们不放心我们的统治，因此朋明暗暗摆出这么多棋子，准备取我们而代之，这是他们的急务。而中美之间的关系如何，大家心照不宣。他们对我们好，为的是台湾；他们对我们不好，也为的是台湾。因此我曾有过这么一个设想：如果我们的游击队一批一批出发，没有一批成功，请问我们如何交代？”

小蒋道：“对内不宣布！万一他们大肆宣传，那我们就发一个消息，说已有多少多少批游击队进入大陆，成立游击区！”胡某叹道：“对于后面一点，我没有什么意见，但对于对内不公布这一点，感到不妥。因为台湾不比大陆，四面是海，凡有什么事情，一传十、十传百，来得个快！游击队出发了，报上不登，电台不说，但有关之人是明白的，而且传播很快，一旦对方广播，效果不好，即使没人问、没人吵，但对于‘游击队已经登陆发展’之说，恐怕很难生效。而且人家不会骂美国，要我们背包袱。”

小蒋沉吟道：“也有道理。不过此事不但我们已经同意了，而且事实上也需要有所动作，使大家有所振作。这局面你是明白的，连我都感到闷死了，像打一针强心针一样，让大家醒一醒，也是不错。”又道：“总之，此事如箭在弦，不得不发，你的一片苦心，我当然明白，现在你就帮我出出主意吧。”

胡某也沉吟道：“如果真要派遣，最好不找本地人去。”小蒋道：“这一点已经没有问题，这绝不能派他们去，否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又道：“可是摇船的人，就不一定全部是外省人了，他们水路不熟。”胡某道：“这个没有关系，反正下了军舰，送他们上了岸，船夫就可以回来了，管他是本省人外省人。他们只要不和共产党拼命，就无所谓的。”小蒋道：“此外还有什么？”胡某叹了口气道：“幸亏他们好杀，倒解决了我们一个大问题。”小蒋道：“那是什么意思？”

胡某长叹道：“既然非去不可，只好从挽救方面着手。首先是求其有成，我当然希望此行成功；因此在补给、连络方面该多动一点脑筋，不让他们到得大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小蒋笑道：“那当然，美国愿意承担所有给养以及抛掷技术，运输工具。”

胡某道：“登岸之后，如能发展游击区，如能组织民众，那是最好，万一不成，他们如何撤退，也该事先妥为安排才好。”小蒋道：“美国也愿意承担他们的撤退掩护工作，说是如果需要的话。”胡某道：“如果撤退不成，那就麻烦了，不过也不要紧，共产党一定会把我们的人杀得一个不剩。如果这样，我们就可以省掉很多麻烦；如果不是这样，而是把他们关起来，今天审问，明天拷打，就不大妙。倒不是怕他们牺牲，而是怕他们投降，这一来，我们有多少本钱，岂不是原原本本给他们知道了？因此惟有寄望于他们的壮烈牺牲。正因为情形如此，选拔时倒要多花点脑筋，不但年轻力壮，或者正在壮年，而且能守口似瓶。万一被俘，共党并不想马上枪毙的话，希望他们自尽！总之，这件事，这批人，不能等闲视之。”

小蒋仍在不断思索，说：“照常理说，一旦失败，他们势难生逃，如果出了毛病，共产党会把他们杀光的，因此事先应该多多准备，可以通过教官，强调‘风萧萧兮易水寒’的精神，强调不成功则成仁，这项差使倒是不大好做，你多想想！如何让他们过这一关，我看真的是重要万分。”

胡某道：“本来，我想说：我要以小人之腹，度美国的君子之心，但是因为有孙立人事件在，有不少明明暗暗的例子在，我不承认我是小人了。我度美国之心，用意不善。我们可以这样看问题：他们在台湾的军事设备一天多似一天，却无反攻大陆的意思，纵使有这么一天会到来，我们等得及吗？现在忽然要打游击，无非是故意看我们闹笑话吗！如果游击没打成功，他们就可以说我们毫无用处，说我们是饭桶，然后慢慢地摊出他们的‘底牌’……”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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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软的伎俩 明用小惠拉蒋军 毒的一手 暗放细菌害山民

书接上回。话说蒋经国与心腹胡某商讨振员进大陆打游击一事，胡某的话正使蒋经国打了个冷颤，正待开口，闻报客人业已到齐，等他主持宴会，便对胡某说道：“后天，有一批陆军中下级军官应美国之邀，送他们到美国参观军事基地，以及留下来一年半载，学点东西。我今夜为他们饯别，借这个机会，和他们说几句话。”

胡某道：“应该应该，我也早想报告，此事颇有蹊跷，为什么旁的事情不见得热心，但对于邀请我们高级将领到美国参观，中下级军官到美国军事学校留学，却是这般热闹？”小蒋道：“第一批海军军官，下个月就会从美国回来，到那时候，自有回答，现在猜测，为时过早。”

于是蒋经国驱车草山，在那宾馆礼堂之内，二十多名中下级军宫鸦雀无声，静坐等待，见小蒋来到，立正敬礼忙了一阵；花名册呈到他的面前，见小蒋翻了翻笑嘻嘻地说道：“今天，总统本来要亲自和各位见面，因为有事，命我代表，等各位学成归来之后，当由总统接见。”又道：

“如今科学昌明，美国进步神速，称雄天下；共区贫穷落后，大陆日月无光，民生疾苦，有如地狱，科学简陋，不成体统。因此我们一旦反攻大陆，中共必败！”又道：“石不过，反攻必须使用新式武器，中共不但未曾用过，甚至未曾见过，未曾听过，乃至想都没有想过，因此中美一旦联合反攻，中共必败。”又道：

“可是武器虽好，总该懂得如何作用，因此美国这次邀请各位前往学习，关系重大！我们是个科学落后的国家，美国是个科学发达的国家，他们不但供应我们武器，而且告诉我们怎样利用，那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现在这种好机会当真来到了，你们就要远行，希望大家快快乐乐，平平安安，一帆风顺，大有收获。”说罢敬酒。又道：

“不过，有一件事情希望各位记在心里，那是中美邦交如何巩固问题。你们到得美国，如何参观，怎样读书，他们或许早有安排，我不说，我只是告诉大家！凡是美国教官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大家都要注意。”

见众人密切注意，小蒋道：“为的是中美邦交虽好，年来也有不少枝枝节节，这是大家知道的。因此这次派到美国深造的同志，都是本党严格选择由总统自己圈定。总统把多方面的希望寄托在各位身上，希望各位注意，别辜负总统一番好意。今后反攻大陆，光复中原，主要是靠你们这一批年轻有为的同志了，希望大家到了美国，就努力学习。”灌过迷汤，小蒋又道：

“同时，各位也可以趁机展开一些国民外交工作，要和美国人好好相处，相信这一点毫无问题。同时对美国文武官长的往返，也该特别注意。举个例，以前我们不清楚美国的民主党和共和党是一回事，见他们吵得天翻地覆，彼此指着鼻子痛骂，竞选又竞得各不柑让，万分热闹，便以为他们是两个党，真的是有不共戴天之仇了！于是每逢大选，我们像押宝似的进行工作，甚至公开活动为内中一党拉票。以为这么一来，执政党上台之后，对中国问题可以刮目相看，大帮其忙了。不料事实证明，他们两个党也即是一个党，除了招牌确乎要换，人也是另一批，但政策却无改变。”

小蒋又道：“还有更糟的是我们捧了甲的场，结果却是乙上场，好家伙，它就处处和我们抬杠，连美援都要削减！可是捧上了甲又如何呢？又有两个麻烦，其一是甲、乙根本没什么大分别！甲不肯替我们反攻大陆，乙一样不肯反攻大陆。而且，甲今年上了台，过得几年，又要竟选，我们就忙不过来了，所以今后如何对美国大选安排一些花招，那是今后的事；而各位到达美国之后，可千万别说甲好乙坏，或者甲坏乙好了。”

笑声中小蒋又道：“你们给他来一个什么都好，千万别向两党中的任何一党攻击，甚至不必说他们中间任何一个的坏话，这也是各位需要注意的。”

小蒋又道：“这是对他们，至于他们对我们的态度如何，也希望各位随时留意，大自总统有关我们的谈话，小至一个普通老百姓对我们的意见，希望大家都能注意，以便改善中美关系。尤其牵涉到我们的政策，或者个别人员的作风等等，都希望你们回来对总统说，或者写信回来告诉我们，作为我们外交政策等等各方面的重要参考，这一点也很重要。”

小蒋又道：“如果能在他们对各位日常生活之中的一些情形随时见告，我们更加欢迎，并且这是一种是否关心政府的表现，总统是非常愿意听取的。”

送过一批，迎到一批。老蒋问小蒋道：“第一批到美国短期留学的军官回来了，一般情形如何？”小蒋道：“一般情形正常，正在草拟报告。大致内容分为三部分，一是学，他们是海军，学到了什么？二是参观美国军事机构，看到了一些什么？三是其它，主要是美方对他们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老蒋频频点头道：“好好，你找一个可靠的人来，待我们当面听他报告。我知道，有些东西他们不便写出来的。”

于是翌日下午，一名张姓海军中校，悄悄地到得草山，与蒋家父子“共进茶点”，战战兢兢报告道：“此行一切费用由美方负担，据说是中下标准的招待。”老蒋失笑道：“你们人数多，又不是高级文武官员，中下标准甚是合适。”张某道：“我们全体学员，几乎都在舰上生活，假期才登陆，而登陆的地点，又不是一定的，兵舰到什么地方，我们就到什么地方。我们参观过核动力军舰的蓝图，正在设计，还没动工，据说很不容易，造成之后，在一个相当长的时间中，也不能供应自由中国作用，为的是关系重大，而我们还缺乏具有核动力知识的人员。”老蒋道：“这件事，你们要详细报告。”张某唯唯，又道：

“至于实习的舰艇，以我们将要使用者为限。也就是说，有些舰艇，他们将要在美国军援项下送到台湾，这正是要我们去学的目的。”老蒋道：“可有什么特别之处？”张某道：“这一方面并无特别之处，却是参观方面，不懂为什么这样频繁？我们是海军，看舰艇，看舰队，看会澡，看演习，都是份内之事，但是陆军、空军的基地，乃至军火厂、飞机场，甚至原子弹厂，我们都去过了。报告上可以一一记录这些名堂。”

老蒋沉思道：“你们参观时，他们说了些什么？”张某道：“有两种内容，一是有关现场的介绍，一是强调美国的军备如何强大、每一种杀伤力又如何厉害，几乎到了天下无敌的地步，而且时常加一句：‘你们目前使用的什么什么，现在已落伍了，不过对付共产党还可以用用。’”小蒋反问道：“你们的印象如何？”张某苦笑道：“我们当然佩服，我们对这些东西，可以说一窍不通。不过，他们的话也未必可靠。”老蒋忙问：“他们说什么话？”张某道：

“有一个美国国防部高级官员告诉我们，未来的反攻大陆，美国根本不用发兵，一按电钮，中国大陆在二十分钟以内，马上消灭干净。”

老蒋闻言失笑，却又皱眉道：“真想不到，一个高级负责人，可以说出这种话来。二十分钟消灭大陆，世界上真有这样厉害的东西？我不相信。就是有，岂不是叫天下人来反对美国吗？中共无力进攻美国，美国却要消灭整个大陆，而且只要二十分钟。”蒋介石叹道：“儿戏哪！怎么可以这样说、这样做？我们的目的，难道是消灭大陆吗？大陆消灭了，我们反攻复国的希望也没有了！我们的祖宗坟墓，家园庐舍都没有了，这成什么话？”

张某道：“他还说，必要时，连二十分钟都用不着，十几分钟也够了。”蒋介石皱眉道：“这真是大混蛋！美国总有一天要进攻大陆，那是他们的总统亲口对我保证的，进攻与消灭大不相同，大有区别，如今用消灭代进攻，那不是精神病吗？我想不通这样做对美国有些什么好处？对我们有些什么好处。”又道：“还有什么？”

“还有，”张某嗫嚅而言道：“他们对我门反攻大陆的这件大事，表示没有信心。”老蒋闻言失色，双目似欲喷火，怒极而问道：“公开说的？是谁？在什么地方？”张某惶恐而对道：“不是公开说的，是一个普通军官，那天放假，我们上岸，在酒吧喝酒，这个美国军官就说，我们到台湾来，已有九个年头，环顾世局，还找不到我们应该反攻大陆的有利条件，更谈不上回到大陆。我们问他，美国为什么不向大陆发动攻势？他说韩战便是最好的例子，大战可以打，但应找个可靠的机会，别象韩战那样冒失，要象在纽约买了保险似的，他说越南大可利用，印度支那半岛大可利用，解决了这个角落，美国在亚洲算是有了底，但中共却是美国最大的顾虑。他们本来担心苏联，可是现在的苏联，美国可不怕了。”老小二蒋急问：“他们有什么情报？”张某道：

“他们说，赫鲁晓夫最近曾经一再向他们表示过，他们愿意消弭世界上的任何战争，和平至上，和平第一。连非洲野蛮人要求独立的战争，都在反对之列，因此美国非常放心，白宫为此还开过几个舞会，庆祝美国在国外各地的利益有了保障，比在纽约买保险还要硬朗。”老蒋恨道：“又上大鼻子的当了！美国如果麻痹，俄国的原子弹就会落到纽约头上去。”张某道：

“总统说的是，我们也曾劝过他们，提醒过他们，他们说不是的，说莫斯科的转变不是形式上的转变，也不是口头上的谎骗，而是有大量具体的事实，其中最大的一件，乃是慢慢地抛掉马列主义。”

老蒋闻言愕然，一扭头，问儿子道：“你在苏俄多年，真会发生这种事情么？”小蒋不加考虑道：“根据他们马列主义的理论，绝无可能。”老蒋指指张某道：“都说是‘慢慢放弃马列主义’了。”小蒋惘然道：“那就不便过早预测，因为尚未见到更加详细的报告。”老蒋道：“以前也有过类似的分析，可是像他这样所说，在我还是第一次，要火速研究才是！”老蒋道：“这么一个苏俄，居然会抛弃马列主义，八成是一种攻势，是阴谋诡计，要他们火速研究！”小蒋皱眉道：“如果真有其事，那真是一件大事，表面上对自由世界有利，事实如何，却值得仔细研究。”

老蒋问张：“可有什么具体例子，证明赫鲁晓夫开始慢慢地抛掉马列主义？”张某道：“他说了很多，主要是工厂管理在学西方，农村之中出现地主，商业部门接近美国经营方式，西方小说电影大为流行，等等。甚至官官相护，皇亲国戚的情形也出现了。”老蒋再问：“有没有攻击马列主义的事情？”张某道：“没听他们说过。”老蒋低声对小蒋道：“如果马列主义在苏联并未受到攻击，那么这件事且慢喜欢。我们当然可以用来反共，但要适当分寸，不宜太过，你们还是研究之后。，再作定论。”小蒋唯唯，听乃父问张：

“这次派你们去，特别是你，乃是本党忠贞之士，美方如有离奇言论，怪诞举止，你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以供本党参考。订出对策才是。”张某诚惶诚恐道：“正想报告总统，此行所得印象，确有蹊跷。”老蒋急问：“是什么？”张某道：“临走之前，美国对我们每人都有馈赠，但数目多少，则视军职高下而定，据说凡是赴美人员，不分文武，不管大小，人人有赠，绝不落空。”

老蒋暗忖：“此乃我的秘方，怎么他们也用上了？”当下一身冷汗，却说：“你们去了，他们送礼，此乃人之常情，有何不妥？”张某叹道：“总统明察，我们各人收到美国赠金，数字不同，船上谈起，却谈出一个问题来，原来美国真的要造两个中国，不许我们回大陆，暗示我们老死台湾了。”老蒋暗吃一惊道：

“休得胡说，有何凭据？”张某道：“我们在船上商谈，想起了很多问题。从离台赴美，以迄自美返台，好长一段时期中，美国曾派人和我们谈天，问我们什么问题在台湾是最难解决的？我们就说住的问题最头痛，房子有的是，就没有钱去租、去买、去住。他们就问，什么样的房子，要多少钱，问的很仔细，还当场笔记。”

小蒋急问：“他们怎么问的？”张某道：“他们问房子问题，我们就告诉他因为人多地方小，台湾住，大不易。很多日产物业早就有了主人，卖的卖，租的租，轮不到我们了。他们也说，他们知道一个少将待遇，比不上一个三轮车夫，因此台北三轮车夫之中，有不少将级军宫，于是问我们既然没地方住，又怎样办？我们说街边出现了不少违章建筑，就是我们的住处。政府年来又在零零碎碎建筑克难房屋，有些地方在大规模建造，也为的是我们住的问题。可是粥少僧多，没有办法。而且不少人要结婚，要结婚就要房屋，而没有金条美钞和大头也就没有办法。因此住的问题伤透了脑筋。”

老蒋皱眉道：“简单点，你们的问题我已出了个主意，要华侨募捐去了。”张某道：“美国人便给了我们一笔钱，这是基数。这笔美金折合台币，正好是买一幢普通房子的价钱，这种房子比不上有钱人住的，但好过‘克难房屋’。”老小二蒋鼻孔里“哼”了一声，听张某在说：

“除了这个基数，按照军职不同，每人还可以拿到一些钱，这些钱，将级的可以买电视机、洗衣机、收音机、冰箱，当然上将和准将不同，上将还可以买汽车。至于校级的，从上校到少校，也有不同，最低限度，可以买一架收音机。他们还介绍牌子，倒并不全是美国货，也有日本货，据说这是美国投资，利用日本廉价劳力的产品……”

老蒋心中不悦，却强笑道：“这很好，中美并肩反攻，他们有钱，对我们穷困的自由中国各级军人，自该有所帮助，你们今后再也不许胡说八道，否则人家一番好意变成恶意，岂非罪过？”张某道：

“总统慈祥，专为美国着想，卑职等身历其境，经过这番波折，见闻甚多，真所谓心所谓危，不能不说，否则就是蒙蔽领袖，百死莫赎了。”老蒋暗喜，说：“那你尽量报告。”张某道：“我们一路商量，有些人认为这是美国好意，有些人认为内有蹊跷，譬如他们有人打听孙立人的下落，明知这是怎么一回事而要表示关切，这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见么？”老蒋道：“休得胡扯，孙将军受部下所累，他本身忠心耿耿，我不是并没有给他罪名么？”张某道：“总统宽洪大量，但美方并不是这么看法的，他们……”

老蒋急道：“他们怎么样？”张某道：“他们并没有说谁是谁非，只是给我们一种暗示，认为孙某人是个人材，如果台湾连这个人都没法容得，那我们前途不堪想像了。”

小蒋瞅一眼老蒋，见他脸上的肌肉抽搐，想见心头激怒，却听他在问：“你们还想些什么？”张某道：“卑职等一路商量，认为美方此举，不外乎两种意思。其一，他们想收买国军，企图使国军对领袖的效忠，一变而为效忠于华盛顿。”老蒋故意问道：“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在此，不也在反共么？”张某道：“话是这样说，事实也是这样，无奈美国目的志不在此，如果共产党和他们合作，他们说不定会对我们很不客气！如果我们在台湾有得罪他们的地方，他们明知我们反共，也会对我们不客气。”小蒋也故意问道：“中美邦交极好，没听说我们有开罪美国之处。”

张某苦笑道：“这个谁不知道？他们一个小兵派到连队，我们的连长都要对他像菩萨似的供奉，他还任意吆喝，目中无人哩，我们奉命听从，真的没有开罪他们，但是五月二十四那件事情。”他苦笑笑道：“这个不提也罢了，因此他们永远在恨我们。因此，他们这样做，意味到这是一种手段，是一个阴谋。可能卑职的措辞重了些，但是事实如此。孙立人事件等等是明的、是硬的；但每人送钱，就是暗的、是软的了。”

老蒋道：“此外你们还有什么发现？”张某道：“另外我们又发现一点：就是自由中国的三军，并不想老死异乡，我们为什么永远留在台湾呢？美国对我们分明有碍手碍脚的意思，台湾人对我们也不一定欢迎，我们要回去呵！可是他们给我们钱，要我们买房子，是不是一种可怕的暗示呢？如果说这是一番好意，只是解决一个住的问题，那为什么又要送钱给我们军官买汽车、买电视机、买冰箱、买收音机什么的？这不是要我们休养天年是什么？这哪里有一点反攻大陆的气味呵！”

老蒋心头一沉，忙问：“还有什么？”张某道：“如果光明正大，为什么不发实物，却发美钞？这分明内中真有文章他们才偷偷摸摸——”没料到老蒋喝道：“休得胡说！中美邦交极好，并无任何迹象，说是有什么问题，他们送实物也罢，现款也罢，总之是一番好意，你们受人馈赠，并不感激，却在背后胡言乱语，我不赞成！”

张某惊愕之余，又听老蒋说道：“不过，你的报告很有价值，你对党国忠心耿耿，其志可嘉，将功赎罪，我不处罚你，希望你出得门去，再也别对旁人提起了，否则决不饶你！”又对儿子道：“你告诉他的服务单位，即日起升他一级、另奖台币万元。”

小蒋送客出门，心情沉重。而被送的也欲言又止，心情沉重，二人止于客室，小蒋将门掩了，问道：“还有什么当着总统不便说的，你尽管告诉我便是，一个字也不该保留。”张某哭丧着脸道：“事到如今，我们还有什么好吞吞吐吐的？主任哪，总而言之，共产党是咱们敌人，但他们把咱问题当作国内问题处理，开口连总统都可以回去，闭口中国人的事情由不得洋人作主，和为贵。不管他真的假的，他们没把咱们当孙子，甚至说为了什么什么，总统想回去，想出洋都可以，留在台湾也听便，瞧模样不是假话，可是人家洋人，就不把咱当自己人咯！咱们这次出洋，人家一方面招待得不错，另方面可不是味儿，趾高气扬，一时也说不了这么多，否则够呛的，这哪儿是‘盟友’？分明人家是主子，咱们是奴才！主任哪，咱反共，没说的，可是咱为啥反共？谁在咱背后撑着？他们为什么撑着？怎么个撑法？咱们会不知道吗？寒冬腊月喝冰水，点点滴滴在心头，主任哪，您可不知道，咱们一路商量，又有这么个看法：他们不让咱反攻，又不肯自己反攻，这不是要咱等死吗？一年年过去，一步步增加，到时候还反攻个屁？年纪轻的，早就忘了共产党，他们只知道吃喝玩儿乐，要不当了‘太保’（即阿飞），别说本地人不肯拼命打共产党，咱们的子女，又何尝想去拚命？您想想吧，可不能再拖啦！好，今天是这样，要咱有房有业，听收音机，看电视，出门有汽车，家里有冰箱什么的，这算哪门子的‘反攻’？可是总有一天，他们又要咱反攻了，他们一家一当，还能瞒着咱？原子弹核弹细菌毒瓦斯是厉害，可是能占领么？没有占领，这算打的是啥仗？可是凭他们的德性，能和共产党较量？日本兵都垮了，咱们也拗不过，他们这种少爷兵能和共产党打？这是开玩笑！如果有这一天，准会让咱们上阵，可是到那一天，咱们还有多少可用之兵？主任当然明白。他妈的说咱们是‘胡子兵’，一五一十，成千上万地淘汰，换了一批娃娃兵，说一声驻防金门，爸爸妈妈公公婆婆都躺在火车轨上，就不让他们出征，到金门尚且如此，去大陆怎么成？就是去大陆，美国顾问对他们又施了什么法，老实说家贼难防，防不胜防，那咱们怎样反攻大陆？反攻之后又怎么祥？咱们为谁反攻？再说年头儿荒乱，咱们怎么个出兵？咱们该想想啦，主任！”

蒋经国皱眉道：“是有问题，是有问题。”张某道：“再说咱们如果反攻，有没有后顾之忧？谁能担保？咱们一路商议，都有这么一个祀人之忧，主任别怀疑大家有神经病，大家实在是为了本党前途。”小蒋道：“你痛痛快快说了便是。”张某透过一口气来道：

“一路上，有人说：如果反攻大陆开始，美国会不会用一种‘合法地位’，替咱守台湾呢？大陆大得很，海岸线长得很，如果反攻，集中一点万万不成，那岂非送上门去？可是分散太广，又嫌单薄，总之是一声令下，咱们一家一当都得拿出去，第一线第二线第三线、一个波浪一个波浪涌过去，不能中断，也无退路，当中是个海！好，就在这紧要关头，咱内部失却了约束力，咱力量都已出海，台湾会成个什么样的局面呢？”

小蒋打了个寒颤道：“你……你往下……往下说。”张某道：“咱们反了攻的，不管成败得失，反正是回不来的了。反攻如果成功，大陆太大，咱这一点点兵力还得向北方、向华北、向东北，乃至向西南、西北等等地方深入，如果成功了，咱们还得维持大陆秩序，准是不必回台湾的了。如果不成功，那更回不来。主任哪！人家平时都在计算咱们，阴损咱们，一旦真的反攻，咱们能不让他们守台湾吗？这不是等于拱手让人？如果他们着急起来硬干，情形更是难测！而且还有使人不能放心的，能够反攻过海的部队数字，咱对外说有一百万、八十万、六十万，可是咱们自已明白。几时能超得过三十万？而且就在这个数字之中，台湾新兵占了多大的比例？他们当真为反攻大陆流血？咱不能相信。日子一天天过去，咱老人一天天给淘汰，台湾兵的数字一天天增加，主任哪，到那时谁还能指挥他们打仗？弄不好来个枪口向后转，‘二·二八’的事情他们没有忘记，‘二·二八’当时，美国人已经在从中煽动‘台湾独立’，这是咱们都一清二楚，有案可查……”

“慢着，”小蒋道：“你刚才好像说他们在新兵中间耍些什么花样，到底是什么花样？”张某叹道：“唉！其实这是公开的秘密了，他们不但对新兵耍花样，而且对新兵的家属耍花样，没什么可说的，总之四个大字：挑拨离间！”

小蒋道：“详细情形如何？”张某道：“他们有个目的：‘台湾是台湾人的台湾’，和廖文毅唱的是一个调子。他们居心不善，强调如无美国，总统都当不成总统了，总统以下更无论矣！他们为台湾新兵制造无数幻想，所有幻想集中一点：台湾脱离中国！”

小蒋正想问什么，张某又道：“而且，不但他们想使台湾脱离中国，甚至要军民对总统和主任不再拥护。这些事情，十几年来咱们报告得多了，可是因为这次到美国去，加深了咱们这种印象：他们对咱并不好，他们志在台湾，有没有咱没有关系，甚至有人这么公开说：‘一个没有蒋某人统治的台湾，比蒋某人的统治要理想得多、好得多’……”

小蒋知道张某所言是实，可也不能再说些什么，把他打发走了，怅然回去。

那边也没闲着，美使馆中，灯火辉煌，一个会议正在展开，众文武官员以及专家，正在倾听来自白宫派来的要员讲话，说道：“总统先生要我代他问候各位，已经说过了。今日之下，台湾海峡局势，不可能永远平静下去，事实上也并没有静止，共产党的大炮，正在对着金门发放，这意味着什么，大家必然明白。总统先生要我告诉各位，从‘五·二四’事件来看，对于如何应付蒋介石集团的困扰，似乎不在如何应付共产党之下。我们动过武，但孙立人将军未能完成任务，他不能完成，别人也一样难以完成。那么怎么办呢？动‘文’的。”

众人愕然。

“什么叫‘文’的？”那要员道，“就是不动声色，请他走开！可是又应该补充的是：不管是文是武、是动是静，这两者是相辅而行，并无冲突的，我们也只有双管齐下，静待时机，才有更大的收获。”那要员又道：

“应该这样说：蒋某人表现在反共这方面，很有决心。但他的反共，并非为自由此界的反共而反共，而是为他自己的得失而反共；因此虽然反共则一，但动机不同。他的反共有助于自由世界的扩张，却无补于自由世界的巩固，他自己有一套，并不能百分之百地为美国所用。如果反攻大陆成功，他也决无可能回到大陆；如果反攻大陆不成，他更无可能回到中国去了。为此，我们要用他之矛，攻他之盾！他是个什么样的‘矛’呢？据不少人说，他对待美国，乃是‘佛似的敬重，贼似的防范’。”众人皆笑，听他又道：

“我们如今进一步，‘佛似的敬他，贼似的撵他’，我们越来越感到：他的政权的存在，对找们实在碍手碍脚！有如各位所看到的，在西太平洋中，福摩萨对我们的关系日益重大，它比冲绳更加有用，更能发挥我们在亚洲进行全球战略，可是蒋某人的统治，使我们暗中着急，他已成为美国的包袱、累赘，简直是一条盲肠！它是我们体中之物，可是毫无用场！”

那要员道：“对于盲肠，谁都可以理解，只有付诸一割，来一次小手术。但是，蒋某人究竟并不等于盲肠，因此如何小心进行，免使小手术变成大手术，倒是非常值得注意。别的可以慢慢再说，但是有一点非在今天交代清楚不可：那是你们在没有任何通知之前，千万不可冒昧动手，因为在这‘病例’上，相信我们谁也不是名医。”

“幸而，”那人道：“我们有了个好主意，用一种毫无痛苦的办法，来治疗这个‘病例’，那是把他们的高级文武官员以及中下级文武宫员，一个一个，一批一批请到美国去。一方面，我们请他们看看美国的威力、武力、实力，连原子弹工厂都可以让他们参观，假如有必要的话。因为即使由他们参观，他们并不懂得，等于没有看过一样。但我们达到了我们的目的：投在长崎、广岛上空的，不过是美国全部原子弹中的两颗，而且是已经很‘旧’的了，今后的核武器是‘新’的，福摩萨必然没有胃口吃它一颗，那么现政权对我们只有两个大字；老实！”

“当然，”那要员道：“这不过是我们研究驱蒋的办法之一，有如治疗伤风咳嗽的成药，市面上满坑满谷一样，到处都有，疗效不一，但它的对象是感冒，而我们这些做法的对象也是只有一个：蒋介石。”

那要员又道：“这里的文武官员去了，认识美国的强大，可以老老实实，不再来一个‘五·二四’了，仍嫌不够。我们还得给他们每一个人以适当的荣誉，高级人员中例如赠送学位，名誉会员等等，反正这些玩意儿用不着花大本钱，但效果甚大。震慑于武力服从，为时不能太久，但陶醉于美国的光荣，那连他们的子子孙孙，都会对美国表示无限的感激甚至忠诚，这办法太好了。你们在此，可以进行类似的活动，保送留学生啦，邀请参加舞会啦，什么‘老虎会’，‘扶船会’啦，这些都是反共的，都是通过公开活动形式进行的，中国人如能参加，好像连祖宗都有了光彩，那很好，你们可以尽量把这些光荣分送给他们，巩固他们对美国的忠诚，冲淡他们对蒋的忠贞。”

“此外，”那要员道：“仅有上述几个办法，还嫌不够。我们应该了解他们这些官员及其眷属，是如此贪婪，因此必须另外给他们实惠，即使小到一支原子笔，一杯冰淇淋都行，而对于那些大大小小的军官，当然更应该另外想办法，大量赠送、可是你们别急，这笔钱还是很便宜，很划算的。”

有一名经管商业的官员笑道：“那当然是有赚无蚀的生意。这些都不是秘密。如果把剩余的农产品由它腐烂生蛆，剩余的牛奶由它倾入海洋，那不如通过美援形式，给那些‘文明部落’享用，还可以收回更大的利润。现在我们的电视机，收音机，冰箱，汽车生产量太多，竞争又如此厉害，不找个出路可不成！因此用来赠送福摩萨的文官武将，这是个绝顶聪明的办法！一举两得，我的意见是应该增加名额。”

那要员道：“关于名额问题，事先也曾商量过。我们要知道一个情况，那是福摩萨官儿之多，多到出奇。有如谁告诉我的，你只要到台北闹市站一站，只要问一声过路的三轮车夫：‘你本来干什么？’你可以得到大吃一惊的答复，原来内中不少三轮车夫是少将级军官。”

“既然国民党的官儿满街走，”那人道：“我们不能过分放手赠礼。因为在这个地方，我们玩的到底是政治而非商业，我们不是什么公司大减价大赠品，而是用以表示一些什么。我们一方面要他们在家庭生活上得到实惠，有汽车坐，有冰箱用，有电视看，有收音机听，他们决不可能想到这些物质文明给我们美国商界带来的竞争困挠，他们不可能想到如果再不免费奉送，那这许多东西眼看就要‘报销’。事实上送到这里来的，大多是过了时的老款式了，但他们那份高兴，想来对美国一定充满了感激，他们于是只看到了美国的富庶。完全不知道这是我们的‘废物利用’。”

“可是，”那人道：“物以稀为贵，我们不宜过多赠送，这样会在福摩萨产生一种并不珍贵的印象，削弱了我们此举的意义，相信基于美国利益的缘故，大家不至于反对。我们此举固然是为了解决生产妙剩问题，但其目的已转化为政治性的、而非商业性的了。

“可以想象得到，就在此时此地，有不少蒋介石的文官武将，正在和家人朋友谈论美国之行，叙述美国如何强大，如何富庶。他们一面看我们送给他们的电视机，或者听着我们赠送的收音机，于是这些欢乐的节目，变成来自美国，而不是来自当地的电视台和广播公司了。从此以后，他们眼睛里看到的只有美国，蒋介石对他们的影响不是越来越大而是越来越小，并且势必扩大这种影响，各位想一想，天下还有比这桩买卖更能赚钱的么？”

一名专司情报的官员问道：“这办法是好，但有顾虑；蒋介石一旦发觉，又该如何？”

那要员笑道：“据我的估计，蒋介石不是‘一旦发觉”极可能已经发觉了。这个人非常敏感，嗅觉特别灵敏，但我们可以毫不在乎。不但继续进行，而且可以扩大，为什么呢？因为此举目的只有一个：削弱蒋在这里的地位！我们邀请大批文官武将到美国，我们大量赠送礼物，当然达到了这一目的；如果蒋介石下令停止这项应邀访美，或者保送深造，他部下心头的不痛快，一定是甚为强烈，对蒋反感之深，也可以想象的。他们眼看到口的肥肉给蒋夺走，他们恨的是他，而非美国。他们暗中埋怨，一次免费旅行的机会失掉了，一次大开眼界的机会失掉了，一次可以收到名贵的札物的机会失掉了，请问，他的部下，不将把他恨得牙痒痒的么？因此上我们对于这个可能不但不紧张，而且万分欢迎这一天的来到！到那时候，我们可以公开发表十分惋惜的谈话，可以大做文章，可以安慰他们，说不妨期之以来日，甚至可以替蒋说几句冠冕堂皇的好话！”

众美官闻言欢笑赞叹，又听那要员笑道：“今天的蒋某人，非一九四九年可比，那时光，无论如何他还有一个大陆，现在只有这么一个岛屿了，他除了乖乖地听话，任何花枪瞒不过我们的耳目。应该承认，蒋某人在自由世界之中，是一个最难对付的老家伙，但时至今日，他再有能耐，也莫奈我何！他只有反对共产党是唯一可取之处，我们就近看着他一点儿，待机请他走开去，或者等待他像一支即将熄灭的烛光，一天天、一分分熄下去熄下去。”那要员怪笑道：“他活得很长，但无论怎么长法，总比不上我们对华政策，对台政策的时间长！”

一名专司“教育”的官儿道：“根据这个原则，美援对教育部门的加强，似乎也有展开必要。”那要员道：“也不尽然，现在却有个好去处，把援助经费改为留学费用，不就干脆得多吗？弄它几个奖学金，每个学校有那么几名，这就造成一种人人注意的气氛，好过把钱交给他们的教育衙门。再说关干这方面我们另外设有机构，专司其事，不必在这里讨论。”又道：

“那个邀请参观、保送留学的做法，在我们是新鲜的事情，希望能够延续下去，特别是蹭送礼物，可以收到一个出乎意料的效果，那就是削弱他们今天吵反攻，明日吵反攻的情绪。本来，这些不过是惯常性的呼声，喊喊而已，不是真的，但有可能惹起纠纷，使我们陷于被动，不能不小心。”

有人问：“那又是怎么回事？”听那要员答复道：“那是件简单的事情：当我们还不准备大打的时候，当然不乐意正式开火。”

那要员道：“对于这一点，各位离国时间较久，或许有些模糊，现在可以提醒一下，那是：我们对中国大陆的损失，撤退之后一无所得，无论如何不能到此为止。特别是一个共产中国如果真的强大起来，那对我们的影响之大，难以估计。各位或许已经知道，即使发展到目前一九五七年年底为止，亚洲、非洲、拉丁美洲各地，由于受到共产中国的鼓励而胆敢反抗我们美国的例子，已经举不胜举。因此，如何谨慎选择全面突袭中国大陆的时间，已成为五角大楼每天密切注视的重大课题。”

一名专司军需的官员问道：“如今盛传，莫斯科吹向美国的风向已经大为好转，不再是刺骨的西北风，而是温和的春风了！特别是赫鲁晓夫忽然对我们做起媚眼来，简直是热带的热风，使我们浑身大汗！请问在这情况之下，我们提早发动对中国大陆之战，不是时间已到了么？”

众人闻言，俱皆聚精会神，听那要员说道：“关于这个问题，正象加利福尼亚草园中水果刚刚上市一样，非常新鲜。可以这样说，如今白宫以下，我们美国的文武官员，都在注视这个问题。但到今天为止，还没有办法作出一个定论——有关进攻中国大陆目前是否合适的问题。

“乐观派的意见是：通过苏联问题专家提供的一大堆事例，说明从赫鲁晓夫开始，若干苏联各级政府的领导者，正在与马克思、列宁主义背道而驰，其中表现在生活方面的，乃是舍公而营私，轻公而重私，这很好，让他们象我们西方国家那样生活，这就是遏阻共产主义的最好办法之一！我们的专家说，正因为赫鲁晓夫他们珍惜目前的享受——包括众多的别墅和女秘书，他们就强调和平。因为如果他们支持什么国际主义，支持什么什么斗争，意味着势必和我们美国正面冲突，因此势必引起一场第三次世界大战。战争如果来临，他们的享受就一笔勾消了，因此他们极力主张和平，甚至是为和平而和平。”那人笑道：

“我们是如此兴奋，如果是真的话，赫鲁晓夫先生的转变该受到诺贝尔和平奖，该受到我们华尔街‘百万富翁协会’的丰富奖金，甚至我们可以送给他一名以上的美国绝代佳人！”笑声中那要员又道：“我并非开玩笑，说的是真实情形，赫鲁晓夫先生他们不爱斗争爱生命，实在是自由世界的福音。”

那要员大声说道：“根据最近的情报，我们的乐观派，可能有丰富的收获。因为就在最近，赫鲁晓夫先生曾经和我们一位巨头接触。他们所谈的内容，主要是有关来自非洲的困挠，一如各位所知道的，那些黑东西受了毛泽东的影响，也在胆敢抗拒我们了，这是决不许可的。由于中共的捣乱，我们已经失却了偌大一个中国大陆，平壤和河内又不肯跟着我们跑，我们在亚洲受到极大的打击，我们决不认输，绝不甘心退出！可是亚洲问题没解决，非洲又在蠢蠢欲动，这还了得？如果非洲出了乱子，事实已经出了乱子，那我们之中，谁又能担保拉丁美洲不受影响？如果拉丁美洲也受了影响，试问我们的‘全球战略’该往什么地方放？我们不就惨透了吗？”众人见那要员忽地笑道：

“上帝保佑呵！赫鲁晓夫先生在这方面，等于帮了我们一个大忙！——不，已经帮了我们一个大忙，这就是我们双方接触后，显而易见的成就之一。”那人提高嗓门道：“我们知道，如果按照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精神，莫斯科也罢、北京也罢，他们对这些地方和这些民族，不是应该支持，而是必须支持的，否则不成其为共产主义、不成其为国际主义精神，这是他们理论之中的最高形式。当然，所谓支持，并不完全等于派出军队帮他们和美国进行战争，而是在精神上鼓励他们，在物质上帮助他们，在国际间为他们呼吁。如果苏共和中共以及其他共党真的这样做，那将为我们带来些什么？我们简直不能想象。而可爱的赫鲁晓夫先生，他竟然答应我们，不但不支持非洲各地黑家伙的反抗，而且考虑赞成由联合国派出国际警察，或者国际宪兵什么的，到非洲执行镇压。”那要员笑道：

“上帝！要联合国派出武装部队，不就等于我们自己派兵吗？派兵不稀罕，但用上了联合国的名义，意义就大不相同，问题也没那么严重了！我们名正言顺，空降非洲，把那些黑家伙打一个落花流水，这一来，我们在那边的地位更加巩固，我们在那边有关原料的运用，有关商品的推销，就非常非常顺利，而军事方面的配备，也因打出了联合国的旗帜，而显得十分庄严，没人胆敢吭一声，说一个‘不’字了。

“这些，都是赫鲁晓夫先生的大力帮助，要莫斯科派兵镇压非洲黑家伙的造反，当然这是不可能的，简直是对马列主义的嘲笑，但赫鲁晓夫先生能够同意由联合国派兵，那就等于苏联派兵一样，我们的高级人员对我说：‘由于神的差遣，他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众人闻言皆笑，听那要员说下去道：“为什么我们这样兴奋？相信各位都能明白：赫鲁晓夫的转变，意味着整个共产党阵营的转变，也就是意味着我们最可怕的对手——马列主义将会垮台。兵不血刃而战胜了共产主义，实在是我们美国有史以来未有的奇迹，这比独立战争、南北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胜利更应该值得庆贺，是么？”

众人曰“然”，但那要员却长叹一声道：“可是悲观派的看法，却不同意我们乐观派设想。他们说，无论赫鲁夫如何‘右’法，他目前所做的，并非真的派兵镇压非洲，他和中共之间的矛盾是有所闻，但不能意味到这是中苏两党两国的分手。因为中共必须寻找苏共的掩护帮助，不论战争或者建设，苏联是老大哥，他必须支持中共，而中共也必须服从苏共，这是一面。

“另一面，我们的专家根据毛泽东的著作及其作为，假设中共有中共的一套，它不受苏共的指挥，如果有这么一天出现，那么不是苏共太糟，便是中共太好；或者中共太糟，而苏共太好，两者之间必居其一。不管谁糟谁好，有一点也可估计得之，那是：谁在坚持马列主义，谁就可影响共产主义阵营，作为共产国家的老大哥，这是事实。世界上除了中共、苏共，再没有这徉庞大的共产国家了。”

那要员又叹道：“不幸的是，我们的专家几乎一致预计，如果有这一天到来，我们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者共产阵营有了重大分裂，有利西方；俱者这两者之间将来影响世界更大的不是苏共而是中共，不是赫鲁晓夫而是毛泽东，我们的专家固然怀疑毛泽东能否具有把中国顶起来的能力，但无人怀疑中共苏共万一失和之后可能出现的那种局面，毛泽东是我们美国的敌人，但他的确具有这份气度和本领，我们不能低估了这个问题可能带给我们的困窘。”

至此，那要员道：“专家们又获得一个结论；基于南斯拉夫等等例子，共产国家之间虽有纷争，但无战争。一旦中苏两党分裂，也不大可能寄望于他们的内部战争，会给我们美国带来多少好处。相反，专家们有一个可虑的设想，他们认为中苏两党万一分裂，苏共和美国无疑更加亲近，苏共与中共之间就没有什么了。与此同时，我们美国鉴于苏共不大可能——或者毫无可能支持中共，因此我们把对华作战的时间表提早，来一个巨大的攻势，我们鉴于高丽之战的沉痛经验，设计周详，人多势众，以为必操胜券，是么？”

见众人默无一语，那官员叹道：“我知道，各位和我的想法一样：我们可以说中共并未在高丽获胜，但我们又何曾获胜？当年的情形如此，今天如何设想？我们并未睡着，中共难道一直在沉睡之中么？

“因此，问题来了。可以预见的是；我们美国和赫鲁晓夫日益亲密，而中苏这两个共产党大国也必相应的日益疏远，这情况，看来无可避免，因为掌握莫斯科关系的先生们，他们一致有此乐观口吻。于是我们的悲观论者却引以为忧，以纳迪教授为例，他说美苏关系的改善值得高兴，可是也值得小心。为的是我们两个完全不同性质的国家，居然一天天亲善起来，内中虽无古怪，却是不无堪虑之处。试想，纳迪教授说，苏共与中共相处居然每况愈下，从马列主义的角度来看，能够和我们交朋友而抛掉了兄弟党，在感情上说我们应该为赫鲁晓夫欢呼，在理智上说，我们应该意识到：举世共产党人，恐怕正在准备为赫鲁晓夫先生送葬，他的马列主义生命必然结束。因为事实瞒不过我们：美国在举世反共基地上的炮塔枪口，都是瞄准莫斯科的。”

那要员又道：“今后我们在举世反共基地上的炮塔枪口，火箭架方向，是否要改换方向？今后我们整个全球战略的重点是否要自欧洲转向亚洲？这不是今天可以决定的。但有一点今天应该看到：那是万一我们美国由于赫鲁晓夫先生的鼓励，提早了进攻中国的时间表之后，可能出现的严重后果。”

“是个什么严重后果呢？”那要员一字一字地说；“纳迪教授提醒我们：一个没有苏共援助的对华之战开始了，我们由于没有苏联的参加，到底是胜是负？会出现什么后果？

“我们当然盼望胜利，盼望中国大陆重新落人我们的掌握。好吧，假定说战争开始了，凡是战争，必有占领，我想请教在座的中国问题专家们，以当年的高丽战争为例，今天我们进攻中国，谁敢说在他们的解放军和民兵面前，我们美国的孩子们必胜？没有人可以回答‘必胜’，我也一样，强调敌人的力量是一个很笨的做法，我们姑且不说。我们谈谈我们的强大核子武力，把中国大陆消灭！——又怎么样？

“一如好几位专家所说的，这办法更笨，因为核武器不能代替占领，而辐射线又影响了任何生物，我们的队伍不可能在荒芜人烟的地方登陆，自己明知故犯，赔了性命。

“可是万一核武器的杀伤力并不厉害，对方没有炸尽死绝，我们又如何登陆？仔细一想，问题似乎并不妙的。”

那要员道：“问题的不妙之处，第一关我们要闯过发动核子战争的道义责任，中共绝无可能拥有核子武器，一九五七年是如此，二九五七年的情形也一样，他们太落后，而据赫鲁晓夫先生非正式的、私下的友谊保证，中共要从苏联那边学会制造原子武器，这永远不会成为事实，他说这是绝无可能的。既然绝无可能，而我们单方面使用核子武器，老实说这个、这个不太光采。——可是除了使用最后的武器，我们再也没有办法使中共就范的了。

“当然，这是在对方毫无还手的情况之下进行的战争，他们绝无可能还手，这样打法，虽然还不能解决占领问题，但我们大大地出了一口气，也可以说，我们赢了这场战争。

“可是，这一‘战’而不‘争’的战争，它有人类有史以来所未有的特点，那就是为了出气的战争，既然为了出气，我们势必投掷大量核弹，到底这是一个什么数字，当然谁也无法预料，不过数字很大，甚至把存货丢光了！各位知道这种炸弹的成本极大，丢一个少一个，不比枪弹炮弹那么方便，可是为了消灭‘东方的巨龙’，我们这样做了，纳税人的反对，全体人民的反对可以不理。”

那要员突地以拳击桌，大声说道：“好！严重的问题来了，纳迪教授说：到那时候，世界上两个核子大国：美国与苏联，只剩下苏联的那些宝贝没动用过，请各位回答我一个问题：赫鲁晓夫对中共这么一个兄弟党他尚且这样，这中间包括了马列主义的信念，包括了两国几亿人口的友谊，包括了对待世界性的共产主义运动的推进，”他双手一推：“他不要了，他什么也不要，除了安安宁宁的乡村别墅、城市趣味，以及美丽的女秘书乃至属下的阿谀！——这，我们当然高呼万岁，赫鲁晓夫万岁！以他为首的苏共中央万岁，但我要请纳迪教授来发问：赫鲁晓夫无爱于马列主义和兄弟党，难道真的有爱于我们美国，有爱于他们的敌人美国么？”

众人一怔，见他大声喊道：“到那时候，苏联的核弹在我们头上开花，在我们土地上为害了！我们已经没有存货，或者来不及制造，那当然不象制造雪糕这样方便，于是——继中国之后，美国也完了！美国毫无抵抗能力、美国眼睁睁消失在欢乐的祝捷大会中了！”

在会场叽叽喳喳的骚乱问，那要员大声说道：“我们当然不希望有这一天，可是可不能不防这一天的来临，还记得珍珠港事变之前那一天么？日本驻美大使还在高举着香槟，和我们的外交官员碰杯！友谊啦，亲善啦，这个那个啦，好，就在当夜，我们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们吃了这么一个大亏！

“日本，当年的日本和我们的关系，真是好得可以，自从‘七七’战争开始，每天有多少船只，从我们美国港口开到东京大阪各地，卸下巨量的金属原料，由日本军火工厂加工，变成轰炸中国城乡的炸弹，变成穿进中国人心脏的子弹，以及变成刺入中国军民胸膛的刺刀！我们等于支持东条英机的对华之战，可是日本用珍珠港事变答复我们，这教训忘记了么？”

“这个教训的特点，在于当时美日关系的和谐、乐观与美好。”那要员道：“现在，请回顾一下我们和苏联的关系！

“毋须说明，长时期来，我们和苏联的关系很糟，没有一个人愿意发表不同的意见，但是苏联却忽然移尊就教，本来双方以敌对面貌相见，忽然摇身一变，变成情侣般恩爱了，这说明了什么问题？

“这说明了赫鲁晓夫先生已有足够资格取得美国荣誉公民的国籍，他为美国的全球战略作出了难以估计的贡献。试问：我们在全世界都有基地，最怕当地的武装反抗，但他主张绝对和平，这不是承认我们全球战略的合法化吗？而且根据中央情报局的第一手材料，赫鲁晓夫集团抛弃马列主义的事实是有无数生活上具体例子证明的，他们开始走上我们的政治道路，并且大量吸收过去曾经抨击过的‘美国生活方式’。

“这又说明了赫鲁晓夫并不是个糊徐虫，他这样做了，不要兄弟党而要‘敌人’，在旁观上提供有利我们的条件，让我们去攻击或者消灭新的中国，他真的保证绝不插手，以表示对美国友谊的真诚。可是一旦美国因为进攻中国而元气大伤时，他老先生不声不响发动了对美国的战争，于是在共产阵营间他固然是老大哥，在西方国家之间，他取我们的地位而代之，也变成西方的老大哥了。本来他目前的理由是全世界任何地区发生的事情，全部由美苏两国负责，也即是美苏统治全世界，但到了那一天，赫鲁晓夫先生却是整个地球的主宰了！”

众人屏息凝神，听他说道：“或许有人认为纳迪教授的担心是多余的，我们当然希望纳迪教授是过虑了，赫鲁晓夫不敢这么做法。可是许许多多的事实又明摆在我们面前，我们应该平心静气考虑一下，相信各位可能吓出一身冷汗：‘哦，那倒不是胡说八道，确有可能！’”

“既然有此可能，我们就不能不重新考虑这个重大的问题了，”那要员苦笑道：“有利于美国的情况是；美国已在无形中消除了和苏联的大战——最低限度是在一个相当长的时间里，我们可以集中精力对付中国，于是这个使人头痛的课题，将要提在苏联之前。为什么说是头痛？为的是我们实在掌握不住这个时间，早也不成，迟也不成。早一些，我们解决不了占领问题，迟一些，天知道会发生什么变化，无端增加了困难条件。”

“主席，”一名专司细菌战的官员发言：“我以为，这个问题固然是个问题，但是比较远些，我们能否说说眼前的？”那要员笑道：“当然可以，我知道你在福摩萨的东部，成立了一个细菌试验所，那是日本人在二次世界大战之前就已设立的一个据点，阁下有什么重要的发现？”

那“细菌官”道：“我们开始工作，为时短暂，但进展顺利，应该准备的，我们都有了，除了一样东西：活人试验，在这之前，这种机构需要大量的荷兰猪，而日、德、意轴心国试验细菌，试验病毒，通常都是拿战俘和居民作为荷兰猪的。我们该记得希特勒失败之后，在他几个细菌试验所中，发现了多少骸麟骨？我们还没有这个条件，因此感到工作进行缓慢。”

有人问道：“福摩萨的居民为什么不能进行试验？有什么可怕的？”那细菌官道：“正是希望各位提供意见，我们就能有所参考。”那要员呵呵笑道：“此事容易。想我们的美援人见人爱，你们在福摩萨东部，地方偏僻，山地上的野蛮人又成群成群地住在深山里，为什么不可以实验？为什么不可以用糖果面粉和罐头，使那边的小学生们纷纷‘捐血’？为什么不可以派人跑到崇山峻岭，待机放下药物？要知道山地那些野蛮人，他们的卫生条件坏到不能再坏，你们可以派人去看，可以发现他们是一个部落、一个部落地分散生活，那岂不是最好的条件？他们分开住的，而且必然依靠水源，水源也就是他们的活命泉源。你们可以把药物投入水里，让他们人人有份，个个中毒，这岂不是绝妙的试验场合？即使死光，也不过三几百人，山下都不会知道的。”

那要员又道：“而且你们不必找到那三几百人的大部落，百把人、几十人的部落最理想，一旦成功，山下不会知道。即使知道，他们也查不出什么原因，事情不就办了？再说，对于放毒，我们有着丰富的经验，用不着使他们死亡，仅仅使他们昏迷，就能达到我们军事上的目的。因为根据实际情况，我们来日希望出现的情况是，对方武装部队统统死光，只有死光才可以减少我们的伤亡；但对方的人民，我们并不希望他们死光。如果连对方老百姓都死光，请问谁来为美国军队服务？谁来为我们各种各样的人员和工作服务？难道把美国人移民到远东来，移民到中国来么？美国又让谁去居住？

“因此，对于你们执行细菌战的人员，希望明白你们的任务，要使对方民间发生大规模的中毒，非如此不能使他们后方大乱，非如此不能够使他们前方受到影响，非如此不能使他们士气离散，民心瓦解，到那时人人为自己的生命着急，谁还肯——而且已经没有气力工作，为我们的进攻构成有利的条件，可是一旦占领，又希望他们为我们工作。因此，事情又是如此简单，同时却要万分机密，让他们‘假死’，而当我们需要的时候，他们又活过来了！而他们活过来的时候，正是我们已经占领的时候，他们不可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只知道我们是他们的活命恩人，这不是更加妙不可言？”

“因此，”那要员道，“你们的责任重大，除了利用老鼠、苍蝇、飞鸟、走兽等等之外，水源的作用，更是值得注意。人不能不喝水，于是也就解决了我们的问题。但中国地方太大，各式各样的天气、各式各样的条件，不一定适合我们某些东西，因此我们必须也有各式各样的药剂，用以对付中国广大的地区。而福摩萨，却是试验各种天气的最好地区。你们去过阿里山、去过玉山，当然知道从地面到山顶，仅植物而言，就有亚热带的植物、热带植物、温带的植物以及寒带的植物，根据这一现象，你们所试验的东西，也可以根据这个道理进行，百无一失。试验如有风声走漏，尽可能使它与我们无关，但是你们一定要用联合国医疗机构或者类似名义，到出事地点调查清楚，要掌握最最完整的材料，作为制造机关的参考，但在他们看来，你们乃是救济性、学术性以及这个那个的，压根儿想不到你们正是放毒的单位，此刻不过前来调查你们放毒成绩、细菌试验的纪录而已，哈哈……哈哈……妙妙！妙极了！”

那“细菌官”又问道：“话是不错，我们这样做，真的是安全万分，包无意外，就在这一阵，我们就可以进行工作，同时找一些他们与山地有关的机关，想办法派人和他们到山地一起视察，物色放毒的部落。不过兹事体大，万一他们吵将起来，我们不是很伤脑筋么？”

那要员笑道：“对于细菌战的负责人员来说，阁下似乎太客气一些，希望阁下胆子大些，别前怕虎、后怕狼，一事无成。要知道一旦施放细菌，必然传到外面，他们的报纸也一定刊登，他们的有关入员，也一定出动。到那时候，我们不慌不忙，便可无事。我们悲天悯人，医药粮食等等尽量往灾区送，我们还是一个举世无双的大善人。

“至于他们的态度，那倒不必操心，为的是根本找不到任何凭据，可以证实此事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如果——我想没有这种可能，如果有人问起：‘是不是你们在搞细菌战？’我们可以乘机大骂一通，说蒋介石太岂有此理！只知道自己享福却不知道把公共卫生办好！别说山地，就说台北市吧，大家看见的，有多脏？论空气，大工厂都烧生煤，乌烟瘴气，这还不生病？论饮水，又脏又浊，还时常闹停水，害得我们要自己想办法，你说民间怎么不生病？论地面，你们说这些阳沟有多脏？下雨冒脏水，晴天变成垃圾坑！你说民间怎能不生病？”

那要员笑道：“是不是？，这么一骂，他们就不敢怀疑是我们在捣鬼啦！哈，至于细菌战试验之后，有些部落发生伤亡、病倒的现象之后，我们必须从他们那边拿到全部材料，这些对他们毫无用处，对我们，那参考价值就根不小。预料一旦事情发生，低能的蒋介石官员们，一定诊断不出是什么玩意，一定给他一个莫名其妙的名称，例如‘怪病’、‘奇病’、‘疑难杂症’等等。而且正因为这是山地，没有一个汉族，因此他们也必然没什么兴趣，在他们心目中，这个倒和我们一样：这些野蛮人，畜牲罢了！而且正因为这不过是山地人，因此他们绝无可能大惊小怪，在社会上引起的反应也不怎么大。因此我们就有了接二连三的试验机会，我在这里预祝各位成功，预祝在福摩萨试验圆满之后，来日在中国大陆也有同样的成功，这实在是一件非常重要的措施，今日之下，世界上只有我们美国，才知道细菌战的妙处，才知道它的好处。”

这当儿那要员瞧了一眼手表，笑道：“时间差不多了，各位还有什么问题？”那经管“美援”的官儿大声说：“我也刚从华盛顿回来，对于今后福摩萨的经济措施，我这个单位也已接到通知，美援有了变化，军事援助照旧，经济援助可得慢慢地停止，采用更妙的办法了。对于这件事，我曾和他们一两位财经大员说过，他们的表现是万分紧张，极度惶恐。蒋介石的情形如何，也不必打听，便可估计的，他们一定不满意，甚至恨透了我们，请问阁下对这问题，有些什么高见？”

那要员“呵呵”一笑道：“这问题，阁下既然刚从华盛顿回来，一定明白我们为什么这样做的道理。”他一顿，又道：“首先要声明的一点，乃是此举并非为‘五·廿四’事件而起，但这事件的发生，却促使我们对如何经营福摩萨作了重大的研讨，以及提醒了我们对它作了重大的修改。

“另有一说也该澄清，那是我们之中，有人以为停止经援，意味着对福摩萨的放弃。恕我无礼，我以为凡是有这种想法的，如非共党同路人，也必是十分愚蠢肤浅。今日之下如言放弃福摩萨，那简直破坏了我们的全球战略！并且大大伤害了美利坚合众国的国防安全！”

“我们所以要这样做，”那要员道：“主要目的在于使蒋介石更加就范！最后目标在于福摩萨每一个企业，每一寸土地全归美国所有！试想，美国的经援停止了，蒋介石必须自食其力，而他们是没有力量可以自给的，那就必须仰仗美国的援助。不过这不再是国与国之间的经济援助了，而是美国大大小小财团对福摩萨的开发，我们当它落后地区来开发，任何性质，任何地点，任何行业如若需要本钱、机器以及专家，我们非常欢迎，全部承受！这么一来，蒋介石每一个厂、每一种企业乃至土地，都在我们的‘开发’计划之中，我们之间有契约、合同什么的，把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帮助，变成美国财团对福摩萨的投资，彼此要负责任，而蒋介石这一方，更应该担负法律上的责任。他逃不掉的！即使他死了，一切契约的法律责任必然继续存在，各位可以预见：经此一变，这艘‘西太平洋的不沉母舰’，不就变成美国的财产了吗？我们可以大声疾呼，美国对福摩萨没有领上野心，没有政治企图，我们之间只有商业行为，问题不是既有利、又简单，更好听吗？”

众人闻言俱称妙计。听那要员又道：“我刚到这个岛上，第一晚就有不速之客求见，此人乃蒋经国的代表Ｘ，Ｘ和我是老朋友了，他哭丧着脸说：闻道美国经援要停，大家恐慌上美国来这一手，是否意味到中美之间的邦交，面临一个新的情况？我说谁也不必啥猜，这件事早在考虑之中，绝非某一偶然的因素促成，至于何日停止，老实说谁也不知道，不过专家正在研究，势在必行罢了。他说一旦停止，岂非象婴儿没有奶吃一样？我说这不可能，因为名义上虽说停止，一来为时尚早，二来停的时候也是逐渐削减，而非紧急刹车；三来全部停止之前，一个新的办法已经开始，因此你们的总统先生绝不可能吃不到奶水，不过换了奶妈而已！譬如以前是妈咪喂奶，今后有那么几十个奶妈在哺育罢了。”

哄笑声中，那要员道：“Ｘ就对我说，最好是以不变应万变，局势无论怎样动荡，美援还是美援。要知道在一九四九年之前，美国的经济援助有如一吨白糖，放在汪洋大海之中，自然没有甜味了，因为大陆太大。相反，这个岛号称中国第一大岛，必竟太小了，因此美援有如一块方糖，方糖虽小，但它化在一只小杯子里，甜得可以，如今大陆如何如何，他们说不定会有随时反攻可能，因此——，那要员笑道：“我就对他说，因此你们希望天天有方糖吃，但我们有我们的困难。我就把为了配合全球战略而必须展开的全球‘经济新计划’，对他说了一个轮廓，他算是似懂非懂，怏怏走了。”

那要员道：“我曾对他说过，美援数字太大，面积太广，时间太久，已经引起美国纳税人的闲话。他们不懂，他们以为有些美援竟是免费奉送的，而我们也没有办法说明，不少地方的美援不但有利可图，而且利莫大焉艺总而言之，为了减少我们国内的某些阻力，我们也该重新安排一下这方面，虽然这不过是众多事务的其中之一。总而言之，我们这样做，主要在于使福摩萨成为美国不可分离的一个岛屿。今后名分如何？这不是今天可说定的，今天只有这一点已经定了：我们绝不放弃福摩萨！不管是国民党，或是共产党，我们必须从他们手中拿过来，这一重大的任务，在座诸君也同样分担，我相信上帝是在保佑我们的。”

于是散会，众人之中，难免有人将内容透露，事闻于蒋，心中大急。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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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培植培植 “两面人”阴谋整老蒋 扶植扶植 廖文毅企图搞“台独”

书接上回。话说蒋家父子闻报固然着急，而美方那要员为了纳迪教授之言，也坐卧不安，忙着找人研究，但限于种种情况，不能透露起初意图。那一日把Ｘ找来，笑道：“上次你找我，为的是公事，这次我找你，却为了私事，一面喝酒一面聊天，‘放松’一下吧。”Ｘ叹道：“我们是老同学，老朋友了，上次所谈之事，已使我们这边惶惶然如丧家之犬。”那要员大笑道：“没有美援自有‘代用品’，急什么？今天找你，为的是想听听故事。”

Ｘ诧道：“怎么如此悠闲？”要员道：“想当年你在美国留学那几年，时常为我们讲《三国演义》，我当时没留心，现在想起来，有些故事很有味道，今天请你讲一个，也够了。”Ｘ道：“‘三国’故事太多，不知道你喜欢听什么内容的？”要员道：“好像有这么一种故事，甲乙丙三方面打架势均力敌，或者是实力并不相称，只因为甲乙双方都打得疲了，丙方不费吹灰之力，变成了最后的胜利者。”Ｘ笑道：“哦，有了，那是渔翁得利的故事，你今天忽然想听，内中必有文章，可得而闻乎？”

那要员笑道：“你讲了再说，其实也没什么特别。”于是听Ｘ讲故事道：

“我给你说一个‘取南郡’的故事：

话说曹操从华容道逃奔下来，只剩下二十七骑，将到南郡，天色已晚。忽然前面火把齐明，有队兵马拦住去路，曹操大惊失色，浑身发抖，仰天长叹道：‘想不到俺曹某今夜命尽于此！’可是来者却是曹仁，特来寻找，曹操算是放下心来，叹了口气道：‘俺差点儿见不到你们咯！’随后张辽也到，诉说关羽不杀情义。曹操打起精神，查点将校，见伤号极多，就传令休息。”

那要员道：“曹操自己又如何？”Ｘ道：“他由曹仁等人陪着，进入南郡安歇，摆酒解闷，那曹操端起杯子，忽然失声而泣，众将官谋士俱皆惊骇，问他何事伤心？曹操哭道：‘俺想起郭嘉，忍不住悲从中来，如若郭嘉不死，俺决不至于大败。’说罢捶胸大哭，众谋士甚感羞愧，俱皆无言。

“第二天，曹操留下锦囊妙计，交与曹仁，再三叮嘱，非到必要时决不开启，然后又派夏候惇守襄阳，张辽、乐进、李典守合肥，分拨停当，就回许昌。

“再说周瑜，把曹操百万大军杀了个落花流水，好不得意，于是收军点将，准备乘胜进兵，攻取南郡。”

那要员急道：“攻下没有？”Ｘ笑道：“如果这样方便，也没有这故事了。”便道：“周瑜大军临江下寨，在帐中与众将商议进攻策略，他一伸手，又翻了过来，大笑道：‘取南郡，易如反掌！’接着再笑，众人亦笑，正在笑着，忽报刘玄德差遣孙干，带了礼物，前来道贺，周瑜心头一动，忙请来者进帐，急忙问他何事破费？谁知孙干开得口来，周瑜立刻绷紧了脸，再也笑不出来了。”

那要员道：“那又为何？”Ｘ道：“且说周瑜收下礼物，打发孙干先回，说是将去油江，当面向玄德道谢。鲁肃见客人已走，忙问周瑜何事失惊？周瑜大叫道；他妈的刘备这家伙，倒也胃口不小，他也想取南郡，那怎么得了？也罢，不如探探虚实，听听口风，于是藉口谢礼，与鲁肃带了三千轻骑，略备礼物，直奔油江而去。

“再说孙于回见玄德说是周瑜将要亲来面谢，孔明在旁听了，轻轻一笑，与刘备商议办法，应付周瑜。再说周、鲁二人，带着三千轻骑到得油江，只见江面战船列阵以待，岸上旗帜鲜明，军马好大一片，气势不凡。周瑜正在心头嘀咕，却见一员猛将拍马前来相邀道：‘赵子龙奉命迎迓，不敬之处，恕罪恕罪！’周瑜倒透一口冷气，随他进入帐中，刘备、孔明早在亲迎，设宴殷勤相待，酒过三巡，却是没有话说。周瑜沉不住气，强笑着喊他的名号道：‘豫州移兵在此，莫非也要攻取南郡？’刘备道：‘闻道都督进兵南郡，因此赶来相助，如果都督不取俺当自取。’周瑜笑道：‘南郡己在我的掌中，为何不取？却要送人？’边说边瞅了孔明一眼，孔明却不开口，刘备呵呵一笑，把头轻摇，意思是周瑜无法攻取南郡，周瑜那受得了？便道：‘高见如何？’刘道：‘胜败难料，怕曹仁不易对付吧？’周道：‘好！如果我打不下南郡，你取！’玄德一听正合心意，忙不迭起立道：‘都督此言当真？不会后悔么？’周瑜有气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驯马难追，悔什么！’鲁肃见周瑜如此说法，煞是着急，玄德便对鲁肃、孔明道：‘子敬、孔明在此作见证，这件事就这么办了！’”

“孔明这当儿才笑着对周瑜说道：‘都督此言，甚是公道，先让东吴去取，取不了，任从我们去取！’周瑜也只有点头份儿，手一拱，道谢过了，与鲁肃率领三千轻骑，风似的一阵，迅速归去。”

那要员道：“结果取到了没有？”Ｘ道：“你听下去就是。刘备见周瑜回寨，忽地着急起来，问孔明道：‘如果东吴取了南郡，我们岂非没处安身？’孔明大笑道：‘当初我劝主公取荆州，主公不听，今日却想了呵！’刘备道：‘以前那是刘表的地方，故不忍取，如今是曹操的了，应该取！’孔明道：‘不需主公忧虑，尽着周瑜去厮杀，早晚请主公在南郡城中高坐！’接着把如此这般，与他说了。

“再说周瑜回得寨中，鲁肃问道：‘都督何故也许刘备往取南郡？’周道：‘我早晚可得南郡，落得做个人情！’当下派蒋钦为先锋，徐盛、丁奉为副，率领五千精锐军马，渡江向南郡进攻，周瑜自引大军，随后接应。那边曹仁据守南郡，吩咐曹洪守住彝陵，以便两地呼应，防备东吴。那一日，曹仁接到探报，说道吴兵已渡汉江，杀奔南郡来也！当下聚集众将商议，曹仁道：‘不如坚守城池，暂避东吴锐气，骁骑牛金却不服气，这个禁卫军道：‘俺要和他决一死战！’曹仁无奈，由他引着五百军冲出城来，东吴阵中闪出丁奉，纵马来迎，两人打了几十回合，丁奉佯输诈败，牛金不知是计，追进阵去，丁奉心中暗喜。一声号令，东吴军一拥而前，把牛金团团困住，左冲右突，兀自脱不了身，正在危急关头，却见几百名壮士冲进阵来，为首的正是曹仁。他在城头观战，发现牛金被围，故来救援，只见他挥舞大刀，勇不可当，徐盛相拦，怎拦得住？眼看要把牛金救出重围。那曹仁煞是了得。回头一看，仍有数十骑被围阵中，不能出得，便又翻身杀入，把他们救了出来，蒋钦这当儿赶来拦路，曹仁、牛金奋力冲散，曹仁之弟曹纯也领兵前来接应，双方好一场厮杀，吴军眼看抵敌不住，向后便退，曹仁防他有伏，反败为胜，不再追赶，带着牛金等人回城去也。”

那要员听得津津有味，问：“之后如何？”Ｘ笑道：“再说蒋钦兵败，回见周瑜，周瑜这气非同小可，连跳带骂，要把蒋钦正法。众将官苦苦哀求，算是免了，但周瑜怒气不息，点起兵马，亲自与曹仁决战。甘宁竭力劝阻道：‘此事应由小将前往，不如引兵先取彝陵，彝陵一破，唇亡齿寒，南郡也守不住了。周瑜想想有理，拨兵三千，着甘宁前往破城。此事早有细作报与曹仁，曹仁和陈矫商议，决派精兵前往救援，另派曹纯、牛金，暗中领兵去救曹洪。曹纯一出兵，派快马通知曹洪，要他出城诱敌，然后合兵围城。各方都在安排，眼看便有一场好杀。”

“再说甘宁到得彝陇，曹洪出城迎战，两人杀了十几个回合，曹洪败退，却不回城，迁向山谷而去，甘宁也不追赶，乘势夺了彝陵，正在得意，不料到得黄昏时分，城外人喊马嘶，声展山岳，甘宁暗惊，急忙上城撩望，只见曹洪、牛金、曹纯等兵马密密麻麻将彝陵围在核心。当下探马飞报周瑜，周瑜大惊。

“程普道：‘甘宁乃江东大将，不可不救！’吕蒙道：‘正是，应该分兵去救。’周瑜一时难作决定，沉吟道：‘这里也很重要，如果分兵救了，曹仁杀来，那又如何是好？’疑惑不决，谈到夜半，有了结果：凌统代周留守原地，周瑜亲自引兵往救甘宁，吕蒙当先锋，大军立即进发彝陇。到得半路，吕蒙对周瑜道：‘彝陵之南，有一条偏僻小路，可通南郡，曹兵一败，必走此路。可派人到那边砍伐树木，塞断此路。曹军的马不能行，必弃马而去，那我们可以得到大量马匹。’周瑜说：‘此计甚妙’，就派五百名军士照计行事。

“再说彝陵之战，周泰自愿突围入城，准备内应，乃拍马舞刀杀入围中，曹军四散奔跑，不敢拦阻。甘宁正在城楼惶急无计，忽见一员大将冲人曹军之中，勇不可当，转瞬间已到城下，甘宁一瞧乃是周泰，忙不迭下城开门，迎将进去。这当儿周瑜挥动大军冲杀，甘宁周泰则自城内分两路杀出，曹兵大乱，四散奔走。曹洪、曹纯、牛金当真投小路而去，却遭乱柴塞道，马不能行，只得丢下马匹，步行而逃，吴兵凭空得马五百多匹，周瑜用来攻取南郡。半路上巧遇曹仁引兵往救彝陵，两军混战一场，各有伤亡，只因天色昏黑，各自收兵。

“再说曹仁回到城中，好生着急，忽地想起曹操临走时所遗锦囊妙计，忙不迭拆开看了，很是欢喜，于是分头行事，他下令五更造饭，迄黎明时，大小军士带上包裹，分作四路，一路暗藏城中，伏击敌人，三路分三门出走，待得天明，冲出城去，周瑜得报，忙上将台观看，只见城垛上虚插旌旗，无人守护，又见曹军各带包裹，暗忖准是曹军害怕，准备撒退。于是下得将台，传令出击，分兵三路，紧追不舍，周瑜亲自引兵取城，两军接战，曹仁抵住周泰，没多久败下阵来，东吴军士紧紧追赶，眼看就到南郡城下，曹军却不入城，落荒而逃，但见城门大开，阒无一人，周瑜竟不疑心，下令抢城。

“殊不知安排香饵计”，Ｘ说道：“单等钓金鳌！周瑜刚纵马冲入城中，忽闻梆子声响，大叫不好，犹未回马，两边弓弩齐发，雨点似的射来，凡是抢先进城的，一齐掉落隐坑，动弹不得。人仰马翻之中，周瑜好不容易拨转马头，身上却已中了一箭，一个踉跄，跌下马去！牛金预伏城中，见状一跃而起，直窜出来活捉周瑜，徐盛、丁奉两将见状魂不附体，没命赶将上来，死命把周瑜救了出去，直往营中逃奔，原来周瑜他右肩中箭，伤势很重，痛得他没了办法。

“再说城中曹兵突出，曹仁、曹洪又分兵两路杀回，加上吴军自相践踏，伤亡极重，正在束手待毙当儿，亏得凌统引一军前来，抵住曹兵，曹仁算是引兵进城，都以为周瑜这番八成没命了。那周瑜也真辛苦，由军医用铁钳拔出箭头，敷上金疮药，却说，‘那箭头有毒，短期内难以医好，要是动火发怒，就更难痊愈了！’众将官听军医这么说，一齐捏了把汗，程普下令三军紧守各寨，不许轻出。曹仁见状，料知周瑜伤重，不敢出战，乃命牛金成日价引军前往，到城外尽情骂战，连叫带跳，反正要多难听的便有多难听的，听的对方咬牙切齿，但程普怕周瑜生气，不敢报知。”

那要员至此大笑道：“你们中国人的事情，可真有趣。快讲。”Ｘ道：“这么着到了第三天，牛金又去叫骂，口口声声说要活捉周瑜。程普与众将官再三商议，认为长此以往，不能了局，不如暂时退兵，回见吴侯，再作打算，众将附议。但周瑜人在养伤，心在战场，他已知曹兵天天骂阵，却不见众将前来察告，心中有气。那一日合该有事，曹仁自率大军前来，擂鼓呐喊，惊天动地，程普命军士守住寨门，由他挑战，不许出击，周瑜听到鼓噪声，明知是怎么回事了，却问外面何事喧哗？左右道：‘军中教演士卒，并无他事’。周瑜更气，大怒道：‘到今天还要哄骗于我，该当何罪！我已知曹兵时来寨前辱骂，怎的不去应战？’他喊着程普的名字道：‘德谋同掌兵权，却看着不管，居心何在！’当派人请程进帐，程普马上说道：‘我是见你箭疮未愈，军医又有嘱咐，是故不敢报知。’周瑜怒道：‘既不想战，你们作何打算？’”

Ｘ说到这里，喝了口水，又道：“程普便答：‘众将官俱皆盼望收兵暂回江东，待都督箭疮平复，再战不迟！’周瑜不听尤可，跃下床来，大叫道：‘大丈夫马革裹尸，何等光荣，怎能因我一人，误了大事？’”

那要员笑道：“周瑜可勇敢得很哪！”Ｘ笑了笑，讲下去道：“周瑜下床，急忙披上战甲，吩咐左右备马出战，众将官当真没一个不佩服他的。那曹仁在寨外提鞭叫骂，骂得难听：‘周瑜你这小子，不是短命，便是横死！’正骂得起劲，忽闻一声怒斥，东吴阵中一将拍马突出，正是周瑜；曹仁一征，却又暗笑，忙叫众将高声叫骂，周瑜气极，命潘璋出战，但尚未交锋，周瑜忽然大叫一声，口喷鲜血，倒下马来。曹仁见怎肯放松，莲忙挥兵猛冲，众将没命抵住，混战一场，算是救出周瑜，送回帐中，东吴军心，莫不惶恐。

“程普心中不安，进帐探访周瑜，以为凶多吉少，不料周瑜悄悄对他说掉下马来，并非真病，而是用计。可派心腹军士前往诈降，说我已死，曹仁必来劫寨，如此这般必擒曹仁，岂非妙计？程普当真拍案叫绝，大笑不已，可是出得帐来，却大声痛哭，脚步踉跄，频频抹泪，要各营一律挂孝，众军士莫不大惊，都说都督救回帐中，不治死了。

“这消息风似的迅速，传到曹仁耳中，正在与众将商议，都说周瑜怒气冲发，箭伤崩裂，不久必死，正说到这里，周瑜死讯传到，并且又有军士来报，说是东吴营中，有十多名兵士前来投奔。曹仁道：‘着！咱们正在设法打听周瑜如何死法，是真是假，这不送上门来了？’吩咐带降卒进来，把他们逐个盘问，都说周瑜回营就死，如今营中挂孝举哀，乱成一团。眼看程普要代替周瑜，因平时程某待他们不好，因此来投。曹仁大喜，决定当夜劫寨，陈矫道：‘此计速行，不可迟误。’

“曹仁乃自为中军，命牛金作先锋，曹纯、曹洪合后，连夜前往劫寨，只有陈矫领少数兵士守城。初更方过，大队人马杀奔周瑜大寨，到得寨门，只见里面空空荡荡，不见一人，曹仁大惊，情知中计，大叫退兵，乱成一团，可是怎能退得？只听见四下炮声齐发，杀声震野，东吴兵马四面八方冲将过来，将曹军首尾斩断，七零八落，既无招架之功，又无还手之力，自相践踏，伤亡惨重。曹仁身边，只得十数骑随他杀出重围，正遇曹洪狼狈逃退，于是败兵残卒合在一起，一同逃奔。一路上算是顺利通过，眼看离南郡不远，正是五更天气，又困又乏，既饥且惭，不知如何交代，就在这当儿骤闻一阵鼓响，凌统引一军埋伏在此，又把曹军截杀一阵。曹仁这一慌不知所措，心急意乱，取小道奔回南郡，不料迎面又是一阵呐喊，伏兵四出。”

那要员吃惊道：“真有这样打法？”Ｘ笑道、“你听下去，话说甘宁伏兵出击，截止曹仁，又把他杀了个落花流水，曹仁走投无路，只得放弃南郡，投奔襄阳去也！那边周瑜、程普鸣金收兵，天已大亮，不闻双方杀伐之声，但见曹军伤亡遍野，周瑜满怀兴奋，引着大军，兴冲冲直往南郡奔去。一路之上，众将官高唱凯歌，得意洋洋，周瑜更是趾高气扬，不消说得。”听故事的人笑道：“这算什么呢？并无特别之处。”Ｘ道：

“故事还没结束。周瑜到得南郡城下，以为开门投降，不在话下。不料只见南郡城城门紧闭，城头上旌旗飘扬，刀枪鲜明，不似吃了败仗，周瑜心中，惊疑不定，正在嘀咕，忽然敌楼上，闪出一员大将，气概十分英武，但见他笑容满面，大声说道：‘赵子龙奉军师将令，已取城了，请都督不要责怪！’周瑜见是常山赵子龙，心中又气又惊，不明所以，勒马而前道：‘南郡，东吴志在必得，有言在先，何以夺人所好？而且偷偷摸摸，并无光采，还我城来！’

“赵子龙闻言大笑道：‘正因有言在先，东吴无法取得时，南郡当归主公所有！昨晚上军师闻报都督无法取下南郡，派赵某引兵三千，这不是攻下了么？’周瑜一听气得浑身打抖，喝令攻城，可是还没来得及动手，只见赵子龙拔剑一挥，城上乱箭飞蝗似的射，无法近前，周瑜气得头上冒烟，传令回营，也不休息，却升帐发令，派甘宁凌统二人，分率精兵，前往取荆州，夺襄阳，志在必得！拿得两地，再攻南郡。但军马尚未出发，急报却已到来，探马道：‘诸葛亮得了南郡，连夜用兵符诈调荆州守城兵马来救，却教张飞偷偷地夺下了荆州！’周瑜还顾不得有所思索，另一探马又到，说道是诸葛亮又用同样方法，派关云长取了襄阳。两处城池，全不费力，全都归了刘备，周瑜骇诧之极，久久无言。

“半晌他问：诸葛亮怎得兵符？程普叹道：‘这牛鼻子军师进得南郡，拿住陈矫，何患兵符不到手？’周瑜闻言眼前一黑，大叫一声，金疮进裂，口吐鲜血，气昏倒地。众将官乱成一堆，设法抢救。”Ｘ讲罢、喝茶吸烟，笑问道：“如何？”

那要员道：“好极好极，我对你真是万分感谢。”Ｘ道：“我们老同学，讲个故事，毫无可谢之处。只是我不清楚，你为什么要特别听听这一类的故事，可得而闻乎？你如不说，我今后不和你说故事了。”

那美国要员闻言苦笑道：“既是老友，自当明告，无奈这是我个人的喜爱，拆穿了并无秘密，又何必当面撤谎？”Ｘ闻言不悦，叹道：“蒋总统倒霉，我们也跟着倒霉，什么老朋友新朋友，都是假的！”对方笑道：“那我对你实说吧，我自己有此顾虑，”接着信口开河道：“有人对我们说，苏联耍的是‘两面人’手腕，他一方面说是今日之下，和平至上，一方面却暗中准备，对美突袭。因此万一美苏发生战争，双方必有一败，到那时候，历史上会出现些什么现象？不能不预为设想。”

Ｘ叹道：“今日之下，贵国无非是极力开辟海外基地，极力包围苏联北平，局势虽动荡，战争还嫌早，走遍天下，没听说赫鲁晓夫要打美国，只听说赫鲁晓夫在巴结美国，因此老朋友这句外交辞令，还是收回才是。”那美官笑道：“反正我说的都是真事，赫鲁晓夫诡计多端，你们别以为他巴结美国，就是和平的意思。”

Ｘ道：“无论如何，贵国并未马上进攻北平，乃是一大错误！”那人道：“实不相瞒，我们的总统先生，连做梦都梦见进攻大陆，无奈局势如此，怎能攻得？如能攻得，麦克阿瑟这个倒霉蛋，也不会跌下‘白色天皇’的宝座！如今向越南动脑筋，就是为了这件心事。”Ｘ道：“光打越南的主意，恐怕不能解决问题，越南固然紧挨共区，但老挝何尝不近大陆？泰国与柬埔寨，又何尝不是紧挨着越南？”

那客人频频点头道：“话是这样说，无奈今天不是十九世纪，东方的问题好不麻烦：刚才听你讲三国，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你们中国人的鬼主意实在真多，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难怪清朝第一个皇帝，就因为熟读三国，得了天下，可是今天已是二十世纪，那一套原则上可以用，拿到战地，又复不同！高丽之战，共产党用的便是新战略，老实说它使我们造成了好大的伤亡，甚至吃了败仗。当年高丽之战尚且如此，今天要发动对红色中国之战，一方面如箭在弦，不能不发，一方面诸多顾虑，不能射箭，就那样扣着，”他做个姿势：“实在难受！因此我们正在研究赫鲁晓夫的动向，如果他真是和平至上，我们必须感谢上帝，然后将重心自欧洲移往亚洲。”他双手一拍，说：“就是这么回事了，一切秘密，在你老友面前，全部泄漏，希望你为我保密才是。”Ｘ闻言沉吟，良久良久，击桌而起道：“糟糕得很，糟糕得很哪！”

那美官诧道：“如何糟糕？”Ｘ道：“你自已刚才说，在一个如何如何局面之下，你们的重心要移到亚洲来了，既然移到亚洲，分明是专门对付北平而来，既然对付北平，苏联这方面你们又如何应付？哦，我此刻完全明白了，你要听的故事，原来真有目的，目的在于作为进攻中国大陆之后，顾虑来自莫斯科的突袭，你们，怕苏联渔翁得利！”他透了口气，苦笑道：“对老朋友来说，那是有点太不老实。”

那客人笑道：“事实是这样，现在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一种假设，绝非国策，更不是已定之策，因此我一再强调，这完全是个人的兴趣，你可千万别传出去，那太危险了！”却问：“如果是这样，你老兄有何意见？”

Ｘ道：“此事重大，不能随便。拿一般来说，国际舞台上，无所谓道义、无所谓信用。你们吃了珍珠港的大亏，事发当夜，美日两国不是非常‘亲善’的么？当年日本尚且如此，赫鲁晓夫更无论矣，你要我说今日苏联是一个如何遵守信义的国家，在我是不成的，这倒不是为了我们在反共抗俄，而是有这么一个前提：设若赫鲁晓夫真的有一天允许你们攻打他们的北平把兄弟，那你想想吧，他们对北平尚且谈不上什么道义，对美国怎会讲道义？”

那美官心头一沉，暗忖蒋介石周围的老政客，旁的本事谈不上，可是谈起问题来，也真有他们的一套。而且这一顾虑，他们也曾谈到，可是连Ｘ也已想到，就说明问题之复杂及其显明，似乎用不着花很多的时间推敲。一个正在打主意，一个却又开口道：“不过，也有两全之道，那是你们既可以放手打北平，又可以放心——不受那个假想敌的突袭！”洋客大喜，催他献计，Ｘ笑道：“你们可以尽可能接受赫鲁晓夫的好意，尽可能和苏联当做老朋友似的来往，他对你们亲善十分，你们就对他们亲善一千分！当然这中间有个目的，目的在于缴掉莫斯科马列主义的械！美国生活方式代替了共产党的生活方式，不但要苏共在表面上放弃共产主义，还要彻底影响到他们在实质上变成资本主义，到那时候，他们绝无向你们突袭的可能，可是也有几个顾虑。”洋客急问是何顾虑？Ｘ道：

“第一个顾虑，赫鲁晓夫如果真能变成这样，我怀疑苏联老百姓会不会把他的那个集团撵跑了！第二个顾虑，到这一天，我们还有没有希望回大陆，我们的平均年龄不小，等不及了，此外，第三个顾虑是北平本身，他们会睡在床上等局势自然发展么？”

那洋客一怔，急问：“你这句话意图何在？”Ｘ道：“简单极了，你看见的，像我们今天这么小的一个小局面，居然也派了经济援助团、农业援助队、军事顾问团等等到外国去。北平，场面当然是大得多了，他们对其他国家，会不帮助么？”洋客道：“我明白了，你是说在这几年中，北平的援外工作将要更多，影响也将更大，因此会和我们分庭抗礼么？”Ｘ道：“北平当然无此力量，却是不能不这么想，料敌从宽，至少我们几个自以为头脑清爽的朋友，是在这样想，不像有些人那样，简直把北平当做小娃娃，当做白痴，那个实在太什么了。因此我说，你们动手动得早，怕吃不消北平的抵抗，动手动得迟，又怕北平翼毛长成。你们这样前怕狼后怕虎的心理，最倒霉的还是我们这批人，老实说，我是连坟墓都看好了，就在台北郊区……”对方笑道：“你别采用激将法，应该老老实实对我说：我们如何是好？我们绝非害怕，一如你们看见的，重欧轻亚也罢，重亚轻欧也罢，是美国在掌握主动权而非北平掌握主动权！我们所以不想贸然动手攻打大陆，怕的是像高丽之战那样，进既不能，退又不得，而且估计在中国大陆的困窘，一定比高丽更甚，居这情况之下，我们不小心是不成的。老兄以为如何？”

Ｘ道：“站在我们的角度来看，当然希望你们动手，越快越好，否则我们这批人不得了！我们当然也清楚今日大陆的情形，否则早已反攻过去了。但是，硬拖你们落水的话，这等于赌徒把自己生命乃至加上老婆一齐作本，危险之大，不言而喻，可是舍此又无妙法，因此今日之下，但求你们进攻大陆！”

洋客闻言大笑，笑了一阵，叹道：“与此同时，我们另有一个方案，其实已在进行之中，不过希望你遵守君子协定，还是守口如瓶的好。这是个什么方案呢？‘一中一台’便是，也有人说成‘两个中国’的，这样做我们可以稳定台湾局面，麻痹大陆意志，你老兄设法奔走如何？我们也知道你们不能赞成，为的是怕老死台湾，回不了大陆，但当你们明白这个做法是软中带硬、是与进攻大陆像火车轨道那样并行不悖的话，你们或许同意了吧？”

Ｘ连连摇手，说道：“那千万试不得，这是你似一厢情愿的做法，如果真有这一天，我们内部天下大乱，乱到比‘五月二十四’还要惨，比‘二·二八’更危险，我们势必死无葬身之地！我选择不久的坟墓都要浪费了，而且，你们在台湾的人，也不见得会个个安全。”

那洋客诧道：“为什么你听说‘两个中国’之后，就一如大难之将至呢？你们之中，也有人深为赞成，这又是怎么回事呢？”Ｘ道：“这个问题，牵涉太大，简单说来，要我们承认两个中国，就是要我们这班人甘心情愿做汉奸，那千万试不得，连子子孙孙都难以见人的。我们当然管不了子子孙孙的事情，可是就说自己，也是过不了关，试问如果我们这样做了，意味着回不了大陆，也意味着一切都完了，整个反共抗俄的精神武装全部缴械！到那时别说共产党来不来，即使他们不来，我们一样完蛋，不是给本地人赶进大海，就是给你们护送出洋，完了，一切都完了。”洋客大笑，说：“我们那边有一个看法是：两个中国会大受国共欢迎。理由是双方都可以不动刀兵。”Ｘ也笑道：“你们真是一厢情愿了，那完全反映了你们自己的意思。你们既想掌握台湾基地，又想伺机进攻大陆，可是自己对进攻大陆又无把握。因此准备造成两个中国，一则可以缓冲你们自己的脚步，做到进可以攻，退可以守。二则可以肯定台湾的地位，不愁发生问题。三则可以麻痹大脑，让他们满足一个‘国’的地位，‘瞧！连美国都承认了！’然后找到一个机会，……”洋客皱眉道：“你把美国未免估计得太那个了吧？”Ｘ笑道：“我们无论如何比不上共产党厉害。”洋客也笑道：“无论如何，你们也不含糊，‘五·二四’那天，你们不是打得很痛快吗？”两个相顾而笑，笑了一阵，洋客道：“刚才所提之事，无论如何请你考虑，只要提出一套办法，经费迅速汇到。”

Ｘ正色道：“这是言归正传了。我刚才说过，要我们搞两个中国，这是强人所难！蒙你老兄瞧得起，要我去做汪精卫，老实说看在美金的份上，是该帮你的忙。无奈有几个问题很难解决。”洋客道：“反正你放心！两个中国不过是过渡性质，有朝一日攻进大陆，你就是‘那摩温’，我们早就不要姓蒋的了，如何？”

Ｘ苦笑道：“有几个问题很难解决。第一：你如何让我对国人解释，说台湾竟然成为一个国家，而中国又不要台湾这个省了？”洋客道：“那也容易，就对他们说，世界之大，比台湾这个岛更小的国家还有的是。因此台湾而成为一国，不能算是‘小’。至于中国要不要一个岛，好比当年不要外蒙古一样。当年那么大的一个外蒙你们都可以由他独立，今天为什么不能允许台湾独立？何况今天的大陆并非你们在当家，由他们去吵，你们怕什么呢？”Ｘ长叹一声道：“你可不知道，台湾的问题，不在于它面积的是大是小。”

洋客道：“我知道我知道，一定又是版图问题了。我可以告诉你，这算什么？罗斯福当年主持开罗会议也罢，雅尔达协定也罢，可以一笔勾销！我们连罗斯福都在抨击之列，那几个协定算什么？台湾就是台湾，它不属于中国，也不属于日本或者美国，它应该受到联合国的托管！”

Ｘ道：“你们真是一厢情愿，世界上哪有这样简单的事情？白纸黑字，怎能更改？”那人道：“形势不同，怎能不改？反共至上，台湾算什么？你们应该服从反共，在不损害体面的情形之下，独立起来，有何不可？外蒙到今天不是没事吗？”Ｘ道：“外蒙情形，大大不同，说来话长，我且不谈。我再问你：如果进行起来，大陆不同意——那一定不会同意，台湾也不同意，又该怎么办？我说的台湾，包括两种力量，本地的和外省的。”那洋客道：“不同意也没办法，你们敲锣打鼓唱起来，管那么多干吗？”Ｘ道：“万一出了乱子呢？”那人道：“如果大规模的战争，第七舰队在此，第十三航空队也在此，有什么可怕的？如果小部分的人捣乱，当地的警察力量不是够用了吗？”Ｘ叹道：“我说了半天，你还没弄清楚，我的意思是说，到了那一天，连士兵警察都要造反，又该怎样维持秩序呢？”那洋客道：“你真是糊涂，试想：如果事先没有准备，此事岂能匆促进行？我干脆把我们的方案对你说了吧：你先去找一批志同道合者，鼓吹台湾独立，但这又要不同于廖文毅他们所搞的，为了方便，你们可以发表这么一个说法，就说为了确保台湾安全，必须成为一个国家，以便正式取得国际援助，以及联合国的保护，免使落入中共之手。”Ｘ忙不迭摇手道：“这无论如何不成，如果我们之间任何人开一句口，命就没有了，还谈什么独立？”

那洋客笑道：“你未免太天真了，万一进行起来，岂能公开乱说？孙中山怎样推翻清朝，共产党怎样打垮你们，都该学学。当然，要学的东西很多，要进行的对象不少，内中有一样特别重要，就是军队，你们如果掌握了军队，也就等于成功了一大半，你懂得我的意思么？”Ｘ急得吓出一身汗道：“那不是要他的老命吗？他对军队和自己的那条老命一样，这是最后一注本钱了，随便动一动，都会出乱子，这可不能开玩笑，事实上也办不到。”

那洋客道：“此事不难。当然，此事也不能说易如拾芥，可是因为你们事实上在和这一意图合作，因此就显出它的可能性来。”Ｘ诧道：“我们又如何合作？这是背道而驰的事情。”那人道：“到底阁下是否答应帮忙？如若不然，有好多事情不能随便说的。”Ｘ道：“当然帮忙的了，你如不说，我岂不是已在帮忙了么？”那人道：

“既然老兄肯为‘两个中国’努力，这真使老朋友高兴！本来我们是同一战线上的人，如今又有不同。你大概明白，对于蒋介石这么一个人，我们的兴趣正在越来越差，甚至早已倒胃，可又很伤脑筋，几乎没什么办法。你该知道袁世凯的皇帝怎么没做起来？当然其中问题甚多，但问题之一是，我们对他拒绝借款。我们不肯借款的主要原因，则在于他的没有办法。袁世凯连部下都难约束，今天这个独立，明天那个反抗，如果美国借钱给他，岂非上当？于是梁士诒奔走虽久，我们也曾有好几次想借给他，终于没做成这笔买卖，他就垮！”Ｘ道：“那也不见得，袁世凯做不成皇帝，主要是众叛亲离。”那人道：“我都有言在先了，他的垮台因素不少，我们不肯借钱，也很重要，如果我们借了，根据当时档案，袁世凯拿到了钱，那他是非正式登基不可。不过，今天我们谈的是蒋而非袁，我所以这样比较，为的是两人有极大相似之处。易言之，蒋介石所作所为，无一不在学袁，但是正像当年我们扶不起袁世凯一样，今天仍然扶不起蒋。为了美国的利益，也只得请他‘休息’，问题是他不肯‘休息’，而他所处的地方，正是我们兴趣最大的台湾。你明白，对于中国大陆也罢，越南等地也罢，美国太远，冲绳也不方便，只有台湾最理想。可是要把台湾作为一个百分之百的军事基地，我们不许可蒋某人的自以为是，老气横秋。他对美国是忠诚的，但忠诚之外还有好大的私心，这不许可！凡违反美国的利益者，美国也没有办法维持他的利益，就某种程度来说，好比袁世凯借到美金之后仍难立足一样，就不能借！因此把千头万绪，种种关键放在一起来看，我们和蒋某之间，只有把他的部队拿过来，才能解决一切问题！而‘两个中国’的做法，当然也是临时性质，二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先把台湾抓牢了，到那时再伺机应变，把大陆反攻过来！可是目前的关键如不解决，一切想象尽皆虚言！”

Ｘ道：“好难好难！”那洋客道：“你只看到难处，却未看到有利之处。那是他的军队，有百分之七十已换了本地青年，这对他大大不利，可是再没第二个兵源，眼看这百分之七十的比例，合了一句你们中国的老话，叫做水涨船高！本地人当兵的数字越来越大，他的控制范围越来越小，是么？再说，台湾青年一般不希望离开本土，要他们反攻大陆，老实说非常困难，但是要他们守台湾的话，却又顺理成章，这不是‘两个中国’的最好筹码么？”

Ｘ笑道：“问题来了，如果台湾壮丁不肯进攻大陆，那今后你们对大陆之战，又如何是好？光靠你们自己，征兵有无问题姑且不提，即使征到，路远得很，费用太高，你们的成本，也未免太重了。”那人笑道：“至于以后如何进攻大陆，那是以后之事。我们如果不用自己的陆军，为什么不能利用日本、高丽和你们的呢？到时候抬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一定能够运用亚洲的力量？至于你上次说过的日韩问题，那没有关系，他们都要美援，如果为了这个，就没有理由不接受我们的那番意思。”Ｘ道：“万一亚洲人不肯为美国卖命又该如何？”那人道；“这个前提不能成立，美援乃是万应灵药，他们怎能敢不听取我们的建议？”他目露凶光，低声对Ｘ道：“再说，如果真是那样，我们就把三人之中的一个—或者两个以上一脚踢开，这有何难？而对大陆，我们当有我们的一套。大陆陆军空军都很厉害，这个我们嘴上不说，肚里明白，我们在高丽战场交过手，心中有数，因此另外有个空中袭击的方案，将导弹攻击他们五十个城市，杀伤他们几千万人口，不就一样收到效果？”Ｘ道：“那这算什么战争？对于中国大陆，你们仅仅满足于破坏么？”

那人笑道：“这是五角大楼的事，我们谈我们的：‘两个中国’如何进行？阁下有无具体计划？随便谈谈，随便谈谈。”Ｘ道：“此举目的，我明白了。此事引不起人们注意的地方是：并不公开扬言，说台湾脱离中国。”又道：“也不，只要宣布之后，风风雨雨就来了，因为事实上这就是脱离中国。”Ｘ苦思良久，并无一言，那人笑道：“我们有一个好主意，可供参考，那是尽力攻击共产党之外，再尽力攻击国民党，在社会上造成一个两者皆不可靠，两者俱皆绝望的印象，阁下以为如何？”

Ｘ道：“这个瞒不过蒋家父子，你们已经有人在这里干这行当，也已引起他们的注意，我再插手，却是不妥。”那人道：“他们是在注意这种论调，但是无可奈何，总不能不要言论自由！因此如再增加一些力量，一方面增加了反共反蒋的声势，同时又冲淡了已经站出来的反共反蒋者所受注意，或者另外再增加一些，声势更大，他们就不可能有所行动，我们就站稳了！以此为起点，不是大有可为么？”

Ｘ笑道：“话这么说，但是一点一划，这些玩意儿究竟太明显，不如来暗的。”那人喜道：“你对他们最熟悉，找到你，是我的幸运！你肯合作，是美国的幸运！你快说，我不会辜负老朋友对自由世界那份忠诚！”Ｘ道：“所谓‘暗’，也即是‘地下工作’的意思，我曾见过一份报告，说你们的领事馆和新闻处，曾在一九四五年到一九四九年之间，在全岛展开过地下工作，后来他们来到台湾，面对面太尖锐了，这才告一段落。”那人“哦”了一声道：“你也看到了？”Ｘ道：“报告上说，你们用了不少办法，企图促使台湾独立。第一点：由你们的驻台人员在全省组织一个网，网罗一切不满老蒋的各方人马，组成一个庞大的无名团体，从事反蒋，当然同时反共。国共什么都不好，美国最好。

“第二点：由你们的驻台高级人员，把台湾全省分成几区，逐区分头访问富有代表性的人物，重点当然在于促使台湾脱离中国，并且定出几个问题，要他们答复，例如台湾的地位未定、台湾应交联合国托管、台湾应该独立、台湾的本地人并非中国人，其他都来自闽粤，乃是侨民而非居民等等。——当然，内中主要的地方，在于除了美国，更无一个政府能够帮助台湾开发。而更厉害的地方，则在于国民党太腐败，台湾人绝不能拥护这种政府等等。

“第三点：发动一切可以发动的本地人，在机场、火车站、公共汽车站以及凡是可以利用的交通工具上和旅馆茶楼等公共场合，由本地人物色外省旅客、游客，先是搭讪，旅途上交谈起来，乃至外国抨击国民党政府，代表台湾人吐露独立自治、或者托管的主张。因为是在旅途或者公共场合，对方不可能怀疑这是谁的安排，而以为这是百分之百的民意。民意如此，大概台湾人百分之百的渴盼独立，才随时随地发泄他的牢骚，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自然。”

那洋客道：“慢着，据他们自己所说，我们这个做法效果如何？”

Ｘ道：“这个，就不大清楚了，据廖文奎有一次对我说，这办法不错，好多台湾人相信这是对的，但据警务处的朋友对我说，这些花样变来变去，变不出名堂来，没用，一点用处也没有！”那人道：“到底有没有用呢？”Ｘ道：“当然有用，不过既不像廖文奎兄弟所说的这样厉害，也不像警务处那种不负责任的调查。我可以用一个大专教授的话来说明这件事，那是：台湾人是不满意老蒋的，这个连老蒋自已也明白，但是与其让外国人来统治台湾，不如由老蒋管下去，他好歹是个中国人，总比外国人要稍为那个一点。”又道：

“第四点：他们说你们想尽办法派奶粉、派衣服、派牛奶、派罐头食物，要每一个学生和公务员感激你们。”那人道：“对，这一手大概没有问题了吧？免费奉送，天下那有比美国政府更慨慷的？”Ｘ笑道：“理论是这样，真相不一定是这样。我不是煞风景，至少有两件事可以奉告，而且是相当普遍的现象。一个是美援食物和饮品，不知怎的腐烂变质的多，能够痛痛快快进口的就不多了。小学生喝美国牛奶，不少人喝出病来，牛奶变了味，奶粉发了酵，罐头更糟。你们的肉类，一来是牛只猪只太粗糙，二来是调味问题，总是不适合东方人的胃口。加上久藏变味，简直糟蹋东西。”那洋客笑道：“马虎点吧，这是不要钱的。”Ｘ道：

“正因为我们是老朋友，无话不说，中国人有一种祖传的性格：不吃‘嗟来之食’，‘嗟来’而又是坏的，你可以想象到有些什么后果了。譬如几位公务员和教师教授们，他们拿到了你们的衣服，叫做‘宽大为怀’，衣服又宽又大不合身，这不要紧，可以改，但有一点改不了，那就是人们对美国的怀疑和顾虑。他们说：美国的失业问题严重，生产过剩情形同样严重，美国国内的饥饿问题并不简单，美国政府却把食品衣着运到台湾来，或者倾倒海洋里，他们弄不清楚这是什么手法。因此我对你说，这个办法好是好，但是否效果很大，我不敢乐观。”Ｘ又道：

“第五点：那是拉出来派进去的做法。拉出来的意思，就是把效忠于蒋的人，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一方面要他继续为蒋效忠，同时又为美国效忠，做个两面人。”

那洋客指着他的鼻子大笑道：“你就是最好的例子，给我拉了出来，作‘两面人’了。不过你毋须害怕，你不孤立，背后有我们美国！再说就在老蒋政府之中，‘两面人’也决不会只有你一个！”他低声笑道：“这个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好，下面是什么？”

Ｘ道：“‘拉出来’的花式之中，他们另外又发现了一种玩意，那是在海外各地凡是挂着青天白日旗的机关里，你们也一样在动脑筋。”洋客道：“他们怎么说？”Ｘ道：“他们说，表面上分工合作，共同反共，实际的情形不是那样，他们说美方显然连蒋某人都在要‘反’之中。有一个在海外政府机构之中的人曾有报告给蒋，拿到了一笔奖金。那人的报告我也见过，他说，你们在那边的机构之中，有一个专门和他业务往来的人去找他，说要他帮忙。帮什么忙呢？乃是为美国效忠。他说他目前所作所为，虽然相等于为美国效忠，其实并不是等于为美国效忠。因此他希望他进一步为美国效忠，但是并不需要脱离目前机构，表面上仍然在为蒋服务，而把美方所欲的各项消息，那当然一般称之为情报的东西，具细无遗地交给美国。而美国，每个月就给他几百美金津贴。他说道是毋须签汀契约的生意经，他以为蒋的官员‘爱财如命’，想不到在这个人身上碰了一个软钉子。”Ｘ又道：

“这些是‘拉出来’的一套，至于‘派进去’的，他们好像也很清楚，可是这玩意儿‘学问’很大，一时也弄不清楚这么多。老部下，可不能随便怀疑，新部下，又似乎都个个清清白白，没什么差错。而正在招考的，或者稍有不妥的新公务员，那简直如临大敌一般，查根究底，十分严重。”Ｘ叹道：“由此可知，蒋他们对你们的一套，事实上已大有防备，你们所需要的，不一定能拿到手。”又道：“我倒有些担心，那是万一关系恶化，岂非弄僵，到那时候或许不大合算吧？”

洋客道：“你太忠厚了，今日之下，蒋的一切，都在我们掌握之中，没什么可以顾虑的。心有疑虑者正是他自己而非美国，因为他们夫妇两人，几乎一家一当，都在美国，只要胆敢说个‘不’字，我们就给他一个冻结，那他们就没办法！再说哈哈孔，ＴＶ宋等等的财产也都在美国，这对来日小蒋的支持，大有关系，如果不肯听话，我们也来一个冻结，他们不碰头才怪哩！’

Ｘ佯作惊诧道：“小蒋还用得着这么多人支持么？他老头子的钱，还不够他花的？”

那洋客叹道：“这是蒋家家务事。家家有一本难念的经，相信他家也一样。要知道老蒋有钱，但初期集中在他夫人手上，而他的夫人，当然不好意思抛头露面做买卖，又分别委托孔、宋二家，而由孔夫人在幕后主持，买股票，投地产，炒黄金，反正人家怎么做，她也少不了一份。有时候弄得纽约市场莫名其妙，大乱一阵，而且已经乱过几次了。有人准备公开攻击，却因为投鼠忌器，没有开火。而且退一步说，这些天文学似的数字，拿到美国，总是有利美国，由他们去吵吧。总之是，宋家两姊妹的生意好生了得，老蒋只能跟着她们跑，人家买地皮，他不敢买股票；人家购进岛屿，他不敢投资农场，他太生疏，而她们太熟。日积月累，他名下的那笔钱，也就慢慢地变成了她的，或者两者一而二、二而一。总之，老蒋到今天的情形是，他没有办法兑提他自己的一份，交给他的儿子运用，倒不是他没钱而是使用权不在他手里。”

Ｘ笑道：“我不大相信。”洋客道：“我也何尝相信？这个人如此厉害，居然眼看他儿子身家如此之轻？来日有了大权，那真是不能想象。在当年，老蒋在重庆也罢，在南京也罢，如果要钱，给哈哈孔一个电话，他会不付才怪！那是当年，可是今天，今天哈哈孔固然老了，蒋家的财政也不是那回事了，如果小蒋上台，这个什么费出不了账，那笔什么费不能明写，钱要花，越花越多，但来源在哪里？打开水喉，没有水的味道怎么受？就像台北的自来水一样，那不成的，他这个家怎么当法？因此非找他爸爸不可，而这个父亲，”他摊摊手：“钱有的是，就拿不出来！”

Ｘ佯作讶然道：“如此说来，一且老蒋有个三长两短，别说轮不轮到小蒋还是问题，即使轮到了，他这个家又该如何当法？”洋客道：“这就对了，不管将来谁来替蒋，反正目前有妙计一个，不可不知，”当下又把“开发台湾”的办法和他说了，问道：“这不是连小蒋都不想反对么？他父亲有钱等于没钱，他自己变成一个空夹万，看来既高且大又牢固，内中却是空空如也！于是有这么一个‘开发’，反正台湾每一样东西都得出卖，不必自己掏本钱！在我们来说是非常慷慨，非常漂亮，在他来说是绝路逢生，透一口气，你说可是？”

Ｘ叹道：“只有懂得做买卖的人，才懂得耍这一手，你们真是有办法！不过话要说回来，美援如停止，恐怕有它一段过程，不可能说走就走。而美援和小蒋的将来问题，今日之下，他们倒是非常着急，为的是他的父亲健康太差。”

洋客笑道：“而且我们这么一来，也解决三个重大的问题：究竟谁是台湾的主人？这么一个地方，落在蒋家手里，那太可惜，而落在中共手里的话，又太危险，你自己也说过，台湾的军队是蒋家最后一注本钱，话是不错，可是我们才没有这么傻，真的和他们争这注本钱。我们让时间来进行裁判，究竟谁输谁赢，到后来，当台湾壮丁占了绝大比例之后，他们就不必开口了。而我们当然等不及，因此顺便可以进行两件大事，绝不妥协！”Ｘ忙问：“是什么？”洋客道：

“首先是领事裁决权问题，这次他们吵着要和我们签订美军在台地位协定，老实说，我们口头答应，其实不知道要拖到哪一年。而且即使不能再拖，非签不可的话，我们决定坚持原则！台湾必须承认它的地位，要我们的士兵在这里受他们的法律、法庭和监狱来管，休想！”

Ｘ道：“恐怕不成吧，老蒋自已对人说的，他非把美军地位放在应该放的地方才放手！”洋客笑道：“那是他的事，他要怎样做，就由他怎样想，至于事实，那又是另一回事了。总之，我可以告诉你：你们的总统先生想取消我们官兵的特权，而我们的总统先生，就要维持我们官兵在国外基地的特权！两个都是总统先生，看他们谁胜谁败吧！不过我可以再告诉你：我们的官兵如果没有特权，那就像鱼儿没有水一样，那怎么可以。哈！几乎忘记，还有一记绝招，必须同时进行了！”

Ｘ苦笑道：“美军在台地位问题，已经是绝招了，怎么还有一招？”洋客道：“招招为老蒋，记记为台湾，倒用得着他那句‘名言’，他喜欢说‘以不变应万变’，我们才真的是以不变应万变！不变者是利用台湾，万变者指台湾内外的种种变化，我们不理这么多。那另外一招，就是慢慢地——如果赫鲁晓夫真能‘合作’的话，我们在欧洲可以透过一口气来，那么亚洲就有了它不同的分量，冲绳虽好，路途较远，台湾那就最合适。我们早想扩大十三航空队的组织，一时找不到借口，同时也找不到合适的机场，我们也曾考虑到第七舰队在台湾的司令台，司令台固然是在旗舰上，可是陆地上如果有那么一个机构，用处更大；我们又曾考虑过那个军事顾问组织，如果有办法，应该另予安排。总而言之，军事基地要扩大，唯有这样做法，才能使老蒋的影响一天比一天削弱，而我们对台湾的影响，就一天比一天增加，这就是另一个绝招，深信他们没法解招。如果胆敢说个‘不’字，我们就不理他，到那时他们会跪在地下！”

Ｘ长叹道：“恐怕没有这么方便吧了有一次，我曾听到他们在谈这个问题，表现得相当坚决。”

洋客道：“怎样坚决法？”Ｘ道：“三军将领加上他父子俩，正在考虑如何答复你们那个司令部的公函。你们希望增加使用基地的时间和空间。在时间而言，各种性能的飞机，盼能在各种不同时间、天气，在台湾降落或起飞。在空间而言，这个办法老早就有的，但仅仅是台北基地一地，现在要扩充到全省各地。他们父子俩并未表示什么意见，只说要听听三军首长和参谋总长的意见。那些将军们，个个都是精灵鬼，都知道他父子俩的真实意图，于是一致表示不能接受，公函也就这样复了，当然措辞很是体面。”洋客道：“他们的真正原因是什么？”Ｘ道：“正是你刚才说的，这么一来，他们也就慢慢地、无可抵抗地完了！”

Ｘ又道：“他父子俩始终没有表示什么，这是一种姿态，让你们知道他们并没什么，但部下有此意见，也就以他们的意见为意见了。”洋客笑道：“这是必然经过的一个过程，但你看吧，终有一天，他们会答应扩大我们的基地，我们终有一天以全台湾为基地，这是他们所不可杭拒、不能抗拒的！”

这当儿洋客打了个呵欠道：“我想，我们的晤谈也该告一段落，改天再说了，否则就会使乔治叶不愉快，为了今夜那餐饭，他已经来过两次电话。不过，对于我们所谈的那个主题，希望你能够表现得更明确一点。”Ｘ苦笑道：“正因为我们是老朋友，我们真是无话不谈。那个‘两个中国’的问题，老实说是有困难。”洋客道：“难在何处？”Ｘ道：“难于启口。”洋客道：“我早说过，根本用不着你开口提倡‘两个中国’，你们就在大骂共产党之外，再大骂国民党，造成这么一个印象：台湾在国共两党之下，都无前途可言！这就完成了百分之五十的工作！然后进一步具体建议，托管也罢，独立也罢，而我们就打边鼓！在一顶为台湾居民谋求福利，寻求前途的大帽子之下，我们不相信这着棋会走不通！”

Ｘ道：“这倒是真的，昨天外交部有人告诉我，大使馆有个朋友开玩笑道：‘你们都想把孩子送到台北的美国学校，或者送到美国留学，乃至到美国念中学，如果台湾成为美国的一州，这个问题不就完全解决了吗？’这是一面，另有人对这问题很感兴趣，不计较台湾属于哪一个国家。不过实不相瞒，这种人的数量不大，比例不重，包括政府中人，乃至蒋家父子在内，都在反对两个中国。”

洋客摇手道：“此言差矣！老蒋反对‘两个中国’，为的是怕失却重要依据，因此非如此不可，否则无法立足。可是一般人的反对，又有什么分量？当年日本兵开进台湾，台湾人不是反抗得很厉害吗？还不是一样没有用？如今情况不同，美国在台湾条件太好，因此‘两个中国’的发展，一切顺理成章。再和你说一个秘密，如果中共态度有变，愿意和美国合作的话，老实说我们就会把老蒋扔到太平洋万这种人，要他干什么？”

Ｘ心头一沉，诧道：“真会有此可能？”那洋客道：“赫鲁晓夫都在如此发展，中共一向听命苏联，当然有此可能。到那时候，你试想想，还是早一天进行‘两个中国’好呢？还是事到临头，难以下台！”Ｘ沉吟道：“如果动手，什么也没有，又该如何？”洋客道：“这个问题太简单，你可以拟具汁划，开列经费，一周之内，当面给我，待我回到美国之后，自会找人和你联络。”他皱眉道：“不过看你模样，好像没有信心似的，这又为了什么？”

Ｘ长叹道：“话说到这里，也应该对你交代一句：这件事情实在没什么把握。”洋客笑道：“阁下考虑太多，恐怕难以成事了！其实说干就干，有强大的美国作支持，还有什么可怕的？‘两个中国’如能成功，阁下大功一件；如有什么变化，阁下到美国居住，我保证你取得美国籍便是。”Ｘ叹道：“你要我讲三国故事，为的是我们在读书的时候，我曾讲过，因此你还记得；可是当年我还讲过秦桧的故事，你可记得？当年的秦桧和现代的汪精卫，他们属子一个类型。”洋客道：“我想起来了，你讲过在美丽的西湖，就有秦桧夫妇跪在地上的故事，好像还有一首很精采的诗，当年我曾抄录起来，现在又忘了，你再说一遍。”

Ｘ苦笑道：“这也不是诗，是对联，叫做：‘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从这对联以及人们对于秦桧夫妇的痛恨程度看来，我对于这个‘两个中国’的勇气，更加提不起来了。实不相瞒，在我们国家，对于一个人的最大打击，不是强盗不是贼，不是贪官或污吏，而是汉奸！只要当上了汉奸，那对自己固然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对子子孙孙，也是无法取得谅解的。第二次大战结束之后，好多为日本方面工作的中国人，都改名换姓，甚至一家几口，父子兄弟姊妹也都不同一姓，不在一起，乃至再也不敢来往的。”洋客双手齐摇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是说，当年的秦桧也罢，不久前的汪精卫也罢，未来的你也罢，自己的牺牲太大，因此顾虑很多，这不要紧，你把全家都送到美国去，这不成了吗？”

Ｘ又叹道：“只有在一起读书的同学面前，我才能吐露肺腑之言。唠，我们在美国的老同事，以及流亡到国外的那批人，没有一个不想家的，而所以如此，生活习惯、民族风俗固然是个问题，但是最主要的问题却是人家瞧不起。例如我们在美国的人，总以为是反共的移民、难民、‘义民’什么的，结果事实证明，他们受到的只是卑视、漠视，乃至排挤，最大的‘好待遇’不过是怜悯，而不是同情，在这种情形之下，还没出国的，老实说心也寒了。这些已经够瞧，还有：即使流亡在香港澳门和台湾的人，也都想回去，你想，那几个地方可以说就在自己国内，纵有外国人统治，生活习惯基本上是中国式的，但他们也受不了。请问，这是什么原因呢？”

洋客皱眉道：“真投道理！”Ｘ道；“你们不清楚，中国人有中国人的特质，就是没办法久居异域。你见过我们的外交官行李么？带得最多的是食物，内中又以酱油为第一！酱油是件小到不能再小的小事，但如果长时期忍受没有酱油的日子，在个人来说，可是一件大到不能再大的大事。国家之恩，难以言喻，美国每天不少人自杀，内中有我们中国人，而这些在美国自杀、疯癫的中国人，大多数却为了想家，为了忍受不住没有‘酱油’的日子。而这里的‘酱油’，就不是真正的调味品，而是另外一种东西了，那是……”洋客道：“我明白了，阁下怕的是‘两个中国’如果搞不成功的话，你们流亡美国—不，你们即使取得了美国国籍，亦是不能满足，是么？”

Ｘ苦笑道：“这个，并不是满足与否的问题，而是人对环境的适应问题，美国人对中国侨民的态度问题，等等，反正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完的。”

“那我对你摆牌！”洋客放下睛雨褛，笑道：“你所担心的问题之中，最最严重的一个，乃是有家归不得的问题，那我可以告诉你：进攻大陆，乃是我们美国的既定国策，而且为时不会大久，只要那一天到来，你们就可以回到大陆！这是铁的事实：在世界第一流装备的美国部队之前，中共的红军中没有办法抵抗的！高丽之战的经验我们领教了，今后我们对付大陆，自有必胜的一套战略战术。你们以为，我们把进攻大陆的希望，放在你们和东京汉城身上，其实这并不完全可靠，美国的队伍，迟早会协同你们，与中共一决胜负的。”笑道：“这不行了么？”

Ｘ也苦笑道：“瞧你说话的神气，非常轻松，但这件事情的内容，却是非常严重。假定美国兵进攻大釉，胜负姑不置论，马上会造成一种严重的局面，你们可曾研究过么？”

洋客道：“愿闻其详。”Ｘ道：“我们自己反攻，算是中国人与中国人之间的内战，可是如果你们进攻中国大陆，给全体大陆居民的印象，却是异族入侵！”洋客心头一沉，反问：“那又如何？”Ｘ道：“那就不必细表了，日本兵打中国，老蒋毫无抗战兴趣，这是举世皆知的事实，他在全国不可遏阻的气氛下不得不抗战了，这是为什么？为了异族入侵，他可以容忍，他的全国几亿人民就不能容忍，于是不能不打，如果美军进攻大陆，这与当年的日军有何不同？”

洋客语塞，强笑道：“那当然有所不同。日军与美军，当然大大不同，日军残暴，美军和善，中国人当然欢迎美军。二次大战末期，美军‘洋人来华助战’的故事，岂不是一个很好的例子？”Ｘ见他急着赴宴，便道：“我们边走边谈，送你到乔治叶那边吃饭去。”于是相率上车，Ｘ道：“不论日军美军，反正只要在和平环境之中踏进大陆，那就意味到战争来临。当年‘洋人来华助战’，这句话已说明你们为‘助战’而去，今天……”洋客笑道：“这很好，今天我们也是助战，助你们反攻，岂非助战？”

Ｘ道：“我当然赞成，没说的，可是事实不然，如果北京派兵打进了你们美国国境，在这情形下你们还击，派兵登陆的情形又当不同，但北平并无其事，而且看来永远不会有这回事，你们又怎能说得出口？”

两人相对苦笑，Ｘ又道：“你们西方，或许不大计较‘师出无名’这句话，但在我们，这句话可是对整个战争有决定性的影响！在你们而言，一切为了反共，反共高于一切，但在北平，却说你们是侵略！你们不能承认这个，他们拿数字、拿事实、拿文字、拿图片、拿人证物证来记实你们的行动是侵略而不是反共，而且人家也听他的，你说这又有什么办法？

“再说有朝一日，你们登大陆，这该会出现什么样的局面呢？拿东山岛的例子来说，你知道的，不不，你们有好几位顾问几乎当了俘虏，你们知道得太详细了。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岛屿，如果换了整个大陆，就算是联合国的旗帜又在大陆抬了出来，我们可以平心静气地想：又会出现一个什么样的局面呢？他们会大声疾呼：‘异族入侵！’几万万中国人当年尚且抵抗日本，今天的大陆，——唉，我也不想多嘴了。”

那洋客也轻轻地叹了口气道：‘这样说起来，我们难道眼瞪瞪看着北平壮大起来么？”又道：“我们真恨死了香港的那批‘职业反共者’，他们骗走了不少美金，今天出报纸，明天出丛书，后天出杂志，过了几天又出什么画报，内容百分之百反共，观点百分之百‘正确’——共党必败，他们对大陆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情，都把主观意图套了上去，然后‘分析’他们必败，‘解释’共党必垮，他们就像一个著名的解剖学教授，在‘荷兰猪’身上要什么就割什么，无奈他们不懂这个，而对方也不是荷兰猪！”

Ｘ笑道：“可是我没有这份福气，听说在香港的什么‘大陆问题研究处’、‘大陆问题研究所’、‘大陆情报供应站’等等，多到三步一间、五步一个。”洋客失笑道：“那绝无此事，数量不少，倒是真的。”Ｘ道：“实不相瞒，你不如推荐我到香港，弄一间这种名堂，好过在这里弄什么‘两个中国’。我听他们从香港来的人说，张三开一间，每日赚好几千，楼也买了！李四弄一个，也是每日赚几千，汽车早有了，王五写一段什么回忆录，棺材木找到了！此外某甲造了一个什么重大消息，居然又可以讨一个小老婆，而某乙东拼西凑，剪剪贴贴，也居然多了一笔存款！还有更教人羡慕的，某丙和你们签合同，出反共丛书，报称这个题目印五万，其实只印两千，这四万八千本的印刷费，纸张费就又袋袋平安咯！又有某丁给你们出报纸，也不知道搞些什么名堂，可是每个月倒也养活不少人！”洋客笑道：“那也不错嘛，养活一些反共的人，岂不是好？他们无论如何在为美国工作。”

正逢红灯，车子停了，Ｘ大笑起来，笑了一阵，说：“他养的不是什么反共之人，而是妓女和鸨母龟公，外加小老婆！”两人又笑，Ｘ又道：“他们告诉我，这批反共忠贞之士，名堂越大，钱越多，赌起来也越狠，一千儿八百固然不在眼里，几千上万的也来得容易，输得容易。”洋客道：“你倒是比我还明白。”Ｘ道：“因此诸你老朋友帮个忙，让我到香港去吧。”

洋客叹道：“我对你说，如今这些事情，可没有当初那么方便了，我们是花了不少冤枉钱，因此这笔钱的运用，现在已经大大改善，不再像以前那样慷慨了。现在我们分几种做法，拿你所知道的来说，一般成立什么‘所’、什么‘室’的，已经没有以前方便。对于公开反共的来说，谁的反共技巧高，谁就多拿几个。所谓技巧，是指姿态，你一定知道，我们美国有一种你们叫做‘人妖’的男妓，他们简直和女人一样，甚至比一般女人还肉感，你是知道这种变态——我是指外形——从何而来：注射加上手术，他们上街，没有人敢以为这是男人，他们连走路都和女人一模一样，公共场合之中，进洗手间也进女性所用的那间，你可以想象得到，他们是如何富于魅力了。我们对于反共者的希望也一样，希望他们用左派面目出现，就像那些人妖一样：女的！”

Ｘ道：“这个，或许我一直在台湾的缘故，就不大清楚了，愿闻其详，以开茅塞。”那洋客道：“这个问题太简单，我刚才说过，人妖之所以受人注意，为的是在男人眼中他们是女人，而在女人眼中，他们却是男人，你懂不懂这种微妙关系？所以在香港的反共出版物，最忌讳的便是板下面孔来，这种做法收效不大，特别是目前，你怎能要求中立者毫无条件地听信你的话？怎能要求中立者毫不考虑地接受你的论调？那绝不可能！根据我们在香港所知道的，你们的几张反共报纸，别说中立者没有办法阅读，连不满中共的人，也都读不下去，当然造成这种情形的因素很多，但主要是面目可憎。”

Ｘ频频点头道：“我懂了。”洋客道：“要懂得这个道理，也不是一下子就能贯通的。我说一说那些手法相当高明的反共报纸，他们不是你们国民党嫡系，当然也是你们的朋友，他们的做法，却采用了既反对中共，又不满台湾的调子，这样，在左倾读者心目中，他们是反对台湾的，而在中立读者心目中，他们又是‘中立’的，最妙的是在反共者心目中，_又是一件对自由世界大捧小骂，对红色中国小棒大骂的报纸，完全符合自由世界的要求和利益，因此这批人今天获得的美国援助也是最多，你们的老一套也显得瞠乎其后！”Ｘ闻言苦笑，又听他说道：

“譬如，拿中共的大建设来说，一个国家的建设，自然是必要的，但我们不能赞成，而是反对万共产党真把中国弄好了，那还得了？可是我们不能正面反对。如果正面反对，那就会引起中立者的反感。而那些中立者，数字极大，影响极大，自由世界要争取的就是这批人！那么应该怎么办呢？你们台湾指挥的报纸，一直把北平的大建设说成阴风惨惨，民穷财尽，大陆已到了全面暴动的前夕，可是大陆建国到现在有多少年了？你们可曾听到大陆已成为北洋军阀混战的局面？没有！在你们报纸上倒是有的，可是不幸得很，已经没人相信了。但在另外一批人，他们的做法，却不一徉，他们几乎是肯定大陆的建设成就，但在理论上说，他们认为这是应该的，凡是一个政府，都应该这祥做，大建设并不稀奇。当然，国民党做了没有？国民政府几十年中，是否就可以不进行建设？他们就不必再提。同时，就因为这个手法比你们好，获得了我们的赏识。”

Ｘ苦笑道：“那他们怎么说？”洋客道：“瞧，乔治叶已经在门口等我，明天再说吧。”于是由主人迎入宾馆餐厅，寒暄过后，叶公超道：“今天纯粹为了私人请教，因此只有几个人，夫人这次未能同来，遗憾得很。”于是天南地北扯了开去。叶公超道：“现有一事请教，这几天廖文毅又在日本胡说八道，我们这边冤气冲天，可是也不便表示什么。据阁下所知，廖文毅的这回事，究竟说明了什么？”

洋客暗忖：“这问题倒是提得尖刁”，反问道：“贵国如何看法？”叶公超道：“敝国朝野，对这件事非常骇异，因为中美邦交极为融洽，美国显然不可能有企图扶植自由中国以外的中国政治团体。而中日邦交也很不错，日本也无必要扶植自由中国以外的中国政治团体。但是事实告诉我们，廖某的活动经费来自美国，而廖某的活动基地却是东京。这样一来，我们就陷于困窘之境，因此特地请阁下有所说明，免得敝国如此困窘，”叶公超苦笑道：“实不相瞒，这件事，最为难者就是外交部的人，而本人正是外交部长，碰起钉子来又是第一个，因此趁你在台湾的好机会，不得不请你帮个忙。”又道：“蒋夫人如果见到阁下，一定也会请阁下帮忙。”

洋客喝了口酒，微笑道：“这件事，我说出来，你可能不大相信。那是：在贵国或许已经成为一件大事，但在敝国，对廖文毅的事情并不见得有些什么，你当然要问：那他的活动经费是怎么回事？我可以告诉你，国务院中确乎没有这笔开支，甚至不知道这个人，以及他在做些什么事。”

叶公超皱眉道：“我相信，我们的私人友谊以及其他的原因，你是可以回答我们问题的最理想人选。是不是美国有一部分人，也即是有这么一个财团，他们怕共产党拿到台湾这个重要地方，因此准备了一个班底，有如剧院一样，一旦戏台上出现空档，廖文毅这个班子就粉墨登场？设若有朝一日真是这样，他们必能受到你们的支持？你我一向无话不谈，希望你把实情相告。”

洋客微笑道：“我说的都是实情，你们所估计的，大体上很是接近，因此应该首先郑重告诉你，国务院对这件事并不怎么热心。你认识我们很多的人，相信你已有所闻。”

叶公超道：“正是因为已有所闻，今天才敢斗胆请问，这牵涉到美国的对华政策，未便公开讨论，但此事压在我们心上，实在太不舒服。我想，我们会珍视我们之间那份感情的，因此希望阁下无话不谈，纵不能公开发表，甚至不便向政府明说，也可以作为我们自己的重要参考。”见对方频频点头，便又说道：“廖文毅这个组织，是属于麻雀型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他自己还是个‘总统’，而逢年逢节，他还在东京租下戏院，发行刊物，街头宣传，游行示威等等，老实说对这个人和这些事情，如果说自由中国会漠不关心，那是不可能的。可是我们又不便哇啦哇啦和他们吵。打狗还得看主人面，何况是这件事呢？最近又听说，他要到联合国去请愿，他要代表台湾人，说‘台湾是台湾人的台湾’，台湾应该独立，成为一个什么‘国’，”叶公超苦笑道：“如果真有其事，那我们又该如何？我们且不提大问题，就拿来自大陆的这批人来说，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客人大笑道：“那未免太严重了一点，即使真有其事，他们当会对你们有所安排。”主人家闻言大恐，忙问：“那么据阁下的意思，台湾会上演这出悲剧？”客人连连摇手道，“你太敏感了，乔治，我只是一种设想，并非预言，更不是有什么成竹在胸。事情是这样的，廖文毅这个人，他很喜欢玩这一套，当他幼年时，因为家中田地财产太多，就希望将来在官场混混，来保护廖家巨大的财产了。”叶公超道：“这些，我们当然很清楚，他家几乎都是教徒，廖文毅干脆是教会培养起来的，还为他娶了一个美国老婆，他已经是半个美国人了，因此由他出面和我们争夺台湾的统治，我们并没有当做笑话来看，表面上不大理会，心里头可是紧张得很。特别是‘二·二八’那年，他的活动到了使人无法忍耐的地步，他的消息也快，在动手抓他之前，跑了，一直没回来。”

客人笑道：“我知道你想问些什么，说些什么。有些东西，我们都知之甚详，不必提了。作为朋友来说，我的看法是，你们应该不必太紧张。这个人，当他在海外的时候，影响很小很小，但是在台湾人中间，影响却不太小。为的是台湾人不满意你们的统治，因此只要有人振臂一呼，说是如何如何，那这个人不管姓张姓李姓廖什么的，都会有不同程度的影响，”他的声音很低：“这是真的：想办法别让他或者‘他的影响’回台湾来，否则问题很大！他是台湾大富翁，又是美国培养的知识分子，我可以打赌，今天的台湾人，喜欢他的超过喜欢蒋某人！”

叶公超道：“你提醒我们别让他的影响传到台湾，弦外之音，这个人之于我们的政权，不啻一枚定时炸弹。当然，他是回不来的，但他的影响想来必能扩大，因为在他背后，支持者的力量很大，我看以后还有好大的麻烦。”

客人微笑道：“你只知其一，未知其二，廖某其人，并非不能回台湾的。就在我们那边，就有一个送他回台的方案，一直没有机会实行，可是看来完全有实行可能，因此你们几位——我指的是你们几位，是少数而非多数，应该小心。”叶公超大为骇异道：“廖某怎能回来？”洋客道：“这个仅供你们几位参考，切勿传开。有如我刚才所说，以我们的专家来看，此人在台湾内部确有影响，但在台湾之外，就谈不上什么了。于是出现了这么一个现象，台北方面怕他惹事生非，华盛顿方面却惋惜他英雄无用武之地，最好的办法，当然送他回台湾。唯有这个地方，廖某才能发挥他的作用。可是你一定要说，廖某并无条件回来，如果真有此事，他右脚落飞机，左脚就该走向刑场，事实不然。……”

洋客话犹未完，叶公超道：“我实在想不通，廖文毅自香港潜逃日本，给日本方面装模作样捉住，又给麦克阿瑟将军放了出来，他应该知道，他是回不得台湾的。”洋客摇手道：“问题之妙，就妙在这个地方了，寄希望于廖某者，遗憾他在外面发挥不了作用；而暗中为廖某活动提心吊胆者，又恨不得把他一口吞下肚去，或者把他放在可以监视的地方，省得食不知味，夜不安枕，这是一面。

“另一面，你们与华盛顿之间，也因为这个人而各怀心事，双方都不明言，但双方都在为这个人和他所进行的事情而紧张。如果出现那么一些条件，在美方的保证之下，廖文毅真的回到台湾来了，在美方来说，可以安定一下蒋的神经，但在廖某来说，他也有了发挥作用的机会，那岂不是好？”叶公超道：“绝无可能，实不相瞒，我们之中，已有人动他财产的脑筋，把他的巨大财产，包括农田工厂，公司商号，房屋产业都没收了，也就出了一口气，同时又防止了他利用在台财产作为活动经费的可能，一举两便。”

客人道：“此言差矣！蒋之对廖，并非一成不变的，正因为他在部分台湾人中有其影响，如果有朝一日，廖某居然愿为蒋所用，你说这又将会出现一个什么局面？”叶公超大笑道：“这个绝无可能，绝无可能。”客道：“打赌如何？一赔十！”叶公超笑着听他道：“你们更清楚：蒋的统治是越来越软弱，越来越担心了，因此如果廖某愿意回来——当然必有我们的保证，保证一方面既不送他上刑场，另方面又能为我所用，甚至解散他的那个宝贝组织。我知道你是不能相信的，但事实发展，却大有可能，你听我说。

“目前的形势是：讨厌蒋某的人们，他们发觉孙立人部下那次兵变未能成功，而即使成功之后，第二个蒋某人能否真的比他高明？谁也不能保证。而在蒋方，和我们也有不少矛盾，但他明白，没有我们他就不能活命，因此双方各怀心事，暂时就这么混。而我们的专家，也就订出了几个不同的方案，内中让廖某回来的方案，称之为‘木马屠城计方案’，一旦蒋某完了，总统副总统行政院长之类当然一概轮不到他，但在一个混乱的气氛里，廖某大喊一声‘台湾是台湾人的台湾’，你且想想，这会出现一个什么局面？”

叶公超笑道；“那你输了，一赔十，我敢肯定，你是输定的了。”客道：“不然，如果廖能回来，一定为蒋所喜，为的是他在外面活动，蒋对他无可奈何，但一旦回到台湾，他必跟蒋反共。而蒋也非弱者，他一定使他动弹不得，而自以为得计，可是没想到自己一旦两腿一伸之后，好多事情不再由他作主。你当然会说，蒋死之日，廖某也活不了，但别忘记这是个什么地方？这是美军基地！任何一个县市，都有我们的力量，为几个人作政治庇护，乃是完全可以做到的。何况到那一日，老蒋并非我们杀死，乃死于自然死亡，与人何尤？而廖之出山，又出于另外一种自然形势，我们可以不负一切责任，但联合国应负托管台湾之责，或者允许它成为一个国家，并且参加联合国，世界上人口一千万的国家而成为联合国会员国者，人口还算是多的哩！”

叶公超一身冷汗，敬酒道：“叨在知交，承蒙你告诉我这个故事，倒是闻所未闻，这样看起来，廖某的活动，或许会转入新的一页，不过他的独立托管活动，也已花了不少心血，就这样解散，你们答应么？”客人又笑道：“你们天真得可爱极了！”

叶公超道：“非也，情势如此。”客道：“你听我说。”他边吃边喝，抹抹嘴道：“你的酒菜太好，再加上我们的友谊，今天真是痛快极了。只是我所说的，可别传将出去，这对你并无好处。”又道：“我怎么说才好呢？拿女人作比喻吧，蒋之于美，有如妾侍，廖某等等，更等而下之，那是毋须解释的了。要他回台，或者解散他那个宝贝组织，等于在妻子面前，说已和外室断绝关系一样，真真假假，谁能管得？暗中往返，上帝也没办法！再说廖某回台。，乖乖地等待那一天的到来，他这一边已经告一段落，布下伏线，当它没有这回事了，可是第二个女人的结识，不就又来了么？‘她’仍旧可以搞一个名堂，例如廖文毅的左右手郑万福，他忽然宣布和他分手，另外弄了一个叫做‘台湾民政党’的花样，他的胃口小些，不像廖某一样自称‘大统领’，而是叫做‘委员长’，瞧，这不等于廖某的学生兄弟么？所以说，廖某如能回去，那是意味到进攻而非退却。推而广之，郑万福如若许可，他也可以解散他的什么党，也可以回到台湾和老蒋热闹一场，‘木马屠城’，那只木马肚中，本来不止是一个人嘛！”

这席话说得叶公超汗流夹背，只得苦笑道：“我看是不会的，不可能的，他们之中，任何一个回到台湾，等于走上刑场。”洋客笑道：“你又来了，阁下真的和老蒋不一样，他肚子里的计谋，阁下竟然没有丝毫觉察。要知道今日之下，他对东京的那些台湾人头痛死了，如果头儿们能回来表示为他所用，我敢保证，他百分之百欢迎！他甚至不但可以免他们的罪名，取消对他们的通缉令，发还他们的财产，甚至还可以给他们官做！为什么不行呢？这是一个衰弱的老头儿，他的老命早已不是熊熊的火焰，眼看只剩下一堆灰烬。为了他的功名利禄，传子传孙，他是多么盼望，反对他的人都变成拥护他的人。他宁可取得表面上的宁静，以缓冲他困窘的处境，而把善后问题放在他那个锦囊之中，一如你们古代小说中说的，待他死后拆开一看，他都作了自以为合适的安排，当然，他是不会把这底牌摊给我们看的，但我们也有不同的方案，以抵消他未来的暗牌。”

叶公超已食不知味，忙问：“那明天他们问我，阁下对廖某事如何看法，该怎样作答？”客道：“你当然对他们说：关于汤麦斯·廖，美国绝不干涉，他在日本活动，而自由中国之与日本，有着良好的邦交，大可利用这一点和东京方面研究，我们可以帮忙就是了。”

叶公超沉吟道：“真是太微妙了，如果你不说，我真的不知道你们还有这么一个方案。”客道：“实不相瞒，你我二人，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哩！在这个例子上，你只要知道一个大概，也就差不多了。日本有好几万台湾人，当然不可能全是廖文毅的拥护者，但他们更不可能是蒋某人的拥护者。不过两者之中如要他们选择，他们也只得选择廖某，因此他在这个时期中，自有他‘吃香’的道理。”

叶公超苦笑道：“或许我是太笨了，我实在想不通一旦廖某回来之后，他的日子怎么过法了”客人又笑道：“他当然得表态，除了反共，决不反蒋，在反共这一点上，他和蒋有共问愿望，目标一致。在推不推翻老蒋的问题上，有‘二·二八’的例子在，徒凭赤手空拳，老蒋是推不翻的；而蒋对他的军队，就超过了对他的那条老命，那是最后一注本钱了，他当然不肯放弃，在这情形之下，我们和汤麦斯·廖就可以作拥蒋之状，听其自然。是个什么‘自然’呢？那是台湾虽未成为台湾人的台湾，台湾的军队，却快要变成是台湾人的军队，到那时谁还能指挥他们呢？除了我们美国。”

叶公超忙说：“那我懂了，到那时候，最后一注本钱已经变质，甚至可以兵不血刃，取得政权，是么？但是我看也没有这祥简单，廖某并无能力指挥蒋的军队。”

客人又是一轮大吃大喝，笑道：“我早说过，这件事，假定我们那边真要实行这个方案的话，一切可以听其自然的，你再想想，到那时的情势，就不是今天这样了。”又道：“明白了吧，万一这个戏剧化场面出现，意味到汤麦斯的任务只是等那个人死亡，此外一概不谈，也谈不得。到那时候，我们可以预料，汤麦斯的言论会来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甚至拼命拥蒋反共，以取得他目前的安全，同时为未来日子创造条件。”

叶公超连呼“微妙”，频频干杯，又问：“既然此人有回台可能，甚至他的‘兄弟机构’都可以跟他唱戏，那岂不是意味着日本就不再有反对自由中国的团体？”客道：“今天来说，为时尚早，日本极右派希望‘回到台湾’的活动，进行得也很积极，甚至有人提出这么一个办法来，‘工业日本，农业台湾’，问题是我们美国在台湾的地位，以及应该获得的利益，这些事情应该怎么个摆法？日本极右派甚至提出美日共管台湾的方案，乃至美日共管东南亚的方案，相信你们也早有所闻了吧。”

叶公超心头有如结了冰一般，忙问：“愿闻其详，愿闻其详。”客道：“你们既然听到了，也就是这种情形，没什么花巧的了。”叶道：“关于此事，叨在知交，阁下不如回去对他们说，千万做不得。”客道：“那是为何？因为我们私人交情的关系，我把什么秘密都告诉你了，除非有些秘密，连我也不知道。总而言之，对于这个大岛屿，我们是志在必得，阁下可以告诉几个知己朋友，尽管放心便是，由于中共的影响，全世界各地的民族独立运动，委实厉害，因此来日统治台湾的人，不管他的背景是什么，出面的人准是当地人，这一点已经不能改变。今天已是二十世纪的六十年代，约翰牛派他们的人到处当总督的时代，可以说一去不返，那当然是遗憾的。也因为这样，显出我们的一套，比英国的进步了很多很多，因此未来的台湾统治者，必然是台湾人。可是你们也不用慌，你们外省人只要真诚合作，我们可以提名。”

叶公超苦笑道：“多谢多谢，只是此事的确不易为。我们也曾为这问题研究过，有如你们也会听说的一样，如果美国真要出兵大陆，我们害怕发生那一种后果：大陆人民一下子为反对异族入侵而起来抗战，那就难了！”

客人诧道：“有这么严重么？”叶道：“正是这样严重。正因为这样，我们对于美国直接统治台湾、以及美国委托日本统治台湾、或者美日双方联合统治台湾一节，反而不以为怎样严重。为的是真有那一天到来，民族主义的口号便提了出来，台湾人一定会响应的，他们为了勿使台湾沦于异族，他们会知道怎么做，而且今天不再是甲午战争的历史背景了，当年清朝割台湾，今天的大陆……”

那洋客一怔，把杯子一搁，“哦”了一声道：“这倒有点道理。”却又低声笑道：“实不相满，另一个方案也快实行，就没有这么露骨，没有什么民族不民族的了。我们可以对台贷款，什么都有，连地皮都大量购进，经过几年，台湾无一不在外债之中，那么不必再谈什么政治军事，整个台湾已成为抵押品，岂非天下太平，不露声色么？到那时候，你们几位想住下去也罢，想搬到美国也罢，反正都一样，没什么分别啦！”

叶公超苦笑道：“这个岛屿，会弄出这么多花样来，倒是意料不到。如此说来，汤麦斯·廖回来的可能性，真的不少；而变化无穷，也是理所必然的了。”客道：“那当然，他回来也罢，张三李四因为他的回来而回来也罢，反正这个抓紧台湾的做法，是钢铁一般，我们不能再改的了，阁下纵非军人，也可以想象到这个地方的重要性，那真是再也不能放弃的了。大陆已非我们所能控制利用，这个岛就无论如何非控制、利用不可了。”

叶公超默默地喝了口酒，说：“还有一个问题，也是相当头痛。美国军人在台地位问题，一直谈到如今，却因‘五·二四’事件而突出了它的重要性，阁下以为这一次能谈得成么？”洋客摊摊手道：“你是懂得我们的，据你看来，此事当真能谈得拢么？实不相瞒，你们这边为了这个问题气势汹汹，说美国欺侮自由中国，可是在我们那边，我们也在为这问题而戟指大骂，骂你们恩将仇报，欺侮美国！”于是两个相顾苦笑，叶公超道：“我当然明白，这情形，在中国也曾出现过，军队到得人家的地方，攻下也罢，占领也罢，反正都要发点横财，讨点便宜。在曾国藩的口中笔下，便是‘大索三日’，‘大索十日’，允许官兵在占领的地方畅所欲为。军阀混战时期，中国到处都一样，因为非如此不足以刺激士气。”洋客插嘴道：

“对！美国的孩子们为反共流血，转战世界各地，随时有丧命危险，他为什么？如不能在当地畅所欲为，美国就无可调之兵，这个道理，希望你们能够体谅。再说我们无论怎样‘大索’，当然比你们以前的军队要文明，吃喝嫖赌，难免醉酒，既做生意，难免呕气；喜欢女人，必有打斗，孩子们口袋里一时找不到零用钱，就难免随便拿一点，嘿嘿嘿嘿，这些都是小事情，你们又何必紧张到这种程度？也难怪引起我们的反感。”

叶公超只得陪笑道：“话是这样说，东方与西方情形不同。”洋客道：“我倒要请你转告贵国政府，为美军在台地位问题而吵闹起来，那是十分不明智之举。试想：如果美国兵到得台湾，什么都要听你们的，既没有外交人员的特权，也没有治外法权，这种日子是不能想象的，这会严重打击美国在海外的士气，这与自由世界的利益大大违背，而且对你们也不利。试想：一个没有美国军事人员保卫的台湾，这不是意味到台湾太危险了吗？”

叶公超欲言又止，只好叹息。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集。

《草山残梦第九集 内乱外困》

第一回 获得密稿 蒋家父子添苦恼 遣去说客 “知名人士”受恫吓

书接上集。且不表美方明明暗暗，四出活动，企图驱蒋吞台，直接置台湾于星条旗下，这手法与日俱增，不在话下。那一日正是新年，蒋介石早就失却了过新年的那份兴致，正在草山远眺山景，蒋经国十分紧张地出现面前，低声说：“有人在台湾大学那边，拿到一份‘台湾独立宣言’的稿子，花了几天，查不到笔迹，谅必是学校外面人干的。”老蒋急道：“捉到人否？”小蒋道：“还没有找到嫌疑犯。”老蒋道：“说些什么？”小蒋递上抄件道：“一字未动，请阿爸过目。”

老蒋打开卷宗，那“台湾独立宣言”六个大字把他吓得软了半截，只见上面写道：

“一个坚强的运动，正在台湾急速地展开着。这是台湾岛上一千二百万人民不愿受共产党统治、不甘心被蒋介石毁灭的自救运动。我们要迎上人民觉醒的世界潮流，摧毁蒋介石的非法政权，为建设民主自由、合理繁荣的社会而团结奋斗！我们深信，参加这个坚强运动，使这个崇高的理想早日实现，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权利，也是我们每一个人的责任。”

“瞧，”老蒋气得手都抖了，对小蒋道：“分明又是廖文毅这王八蛋的一套！”

小蒋唯唯，只见老蒋盯住了那个分题：“一、‘一个中国、一个台湾’早已是铁一般的事实！”紧紧张张看下去道：

“不论欧洲、美洲、非洲、亚洲，不论承认中共与否，这个世界已经接受了‘一个中国、一个台湾’的存在。

“即使在亚洲政策上陷于孤立的美国，也只有少数保守反动的政客，在炒‘不承认主义’的冷饭，舆论主流，尤其是知识分子，都要求在法律上承认‘一个中国、一个台湾’，以谋中国问题的最后解决。美国的外交政策也不断往这个方向发展。为什么美国在口头上把蒋政权当作唯一合法的中国政府？因为美国要借此与中共讨价还价，以达成有利的妥协。美国与中共在华沙谈了一百几十次，美国一直强调了只要中共放弃‘解放台湾’的要求，美国对中共的门将永远开放着。”

老蒋道：“这口气，当然不是北平的、但也不是廖某的。”小蒋道：“可是九九归源，还是廖某那批混蛋的，他们急于想弄出个‘一中一台’的局面，而幕后人还是美国。”老蒋再往下看，只见劈头便是“蒋政权只靠美第七舰队苟延残喘”，气得摇头。

但是焉能不看？老蒋只得捏住鼻子默读下去，见那“台湾独立宣言”写道：“蒋政权只靠美国第七舰队苟延残喘，我们绝对不要被‘反攻大陆’这一厢情愿的神话蒙住眼睛，走向毁灭的路上去！”老蒋大骂道：“娘希匹反攻大陆是毁灭之路？”见那文件写道：“第七舰队一旦撤退，蒋政权在数小时内就会崩溃！‘反攻大陆’云云，只是蒋介石用来维持非法政权和压榨我们的口实罢了！”蒋介石正气得没有办法，只见那文后有个分题道：

“二、‘反攻大陆’是绝对不可能的！”老蒋这下子也顾不得气不气了，暗忖：“他怎么知道我真正的心事？”便读：

“凡是具有起码常识的人们，都会毫不迟疑地下这样的判断：蒋介石控制下的军队，顶多是一个防御力量。它的存在，完全依赖美国的军援，而美援的目标，又仅在保持美国太平洋的防御线，因此它不可能获得超过保卫需要的攻击武器，它的海军无法在海上单独作战，因为它不但没有主力舰，连保养一支军舰的设备也没有。它的空军由短程战斗机组成，攻击所不可缺的运输机和长程战斗机却少得可怜。它的陆军，仍旧以轻装步兵为主，机械化部队和重炮兵，只不过是装饰品而已。”

老蒋忙对小蒋道：“这批混蛋，一定和美国军事顾问团十分熟悉，否则他们不可能知道得这样详细，连军援的情况他们都了如指掌，这简直是欺人太甚，岂有此理！”

小蒋明白，乃父此刻所骂者为“军援”和宣言拟稿人及其团体。美援中的“军援”的确有如台北的自来水，十天之中倒有几天停供，而供水的那一天也决不痛痛快快，“军援”情况类似，一九五八年已经开始，但一九五六年的应“援”之物，迄未见来。如果来了，也非主要的，更谈不到全部到齐了。

老蒋目露凶光，再看，见对方话题已转入经济，上面写道：“台湾没有支持反攻经济的能力，蒋介石尽管全力支持军队不惜以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预算作为军费，但凭这弹丸之地，维持数十万军队平时已疲于奔命，战时怎能够供给庞大的战费？又怎么能够补充人力的毁灭？”

“反了反了！”老蒋急得咬牙道：“这不是活得不耐烦啦！”再看，只见下文在说：“战争的目的已不存在，蒋介石虽然在号召自由民主，但处处蹂躏人权，一手把持政权，以特务组织，厉行暴政！”

这分明是在对准了老蒋的脑壳痛打，老蒋再读，只见上面在“捧”中共，有道：“有人说：大陆来台人士返乡心切，容易受蒋介石的驱使。其实，中共国势的强大，已使百年来饱尝外侮的民族主义者扬眉吐气。他们相信：这绝不是贪污无能的蒋介石政权所能望其项背的，我们究竟为谁而战？为何而战？蒋介石已失去了使人信服的战争目标，谁愿为这个独夫卖命？”

老蒋指指这一段道：“这难道不是共党口吻？”小蒋道：“非也！这是一种‘既成事实’的说法，中共反对两个中国，但它文中强调‘中共国势’，给北平硬扣一顶帽子，意思是：北平已经是一个‘国’了！再说中共从来反对指他们是‘民族主义’的说法，他们是国际主义者，这里也给他们硬扣‘民族主义’的帽子，其实是在踩中共，没有半点捧的意思。”于是老蒋再读：

“蒋介石的官兵，把一生奉献给这个独夫，请问他们得到什么代价？一旦年老力衰，不仅不能享其余生，且被摈去民间，流浪街头。这种骗局怎么不令他们痛恨？因此，退伍军人常说：‘亡大陆者固然是退伍军人，亡蒋介石者也将是退伍军人！’现役官兵的生活，更是惨不堪言。他们常常说：‘毛泽东断了我们的祖宗，蒋介石绝了我们的子孙。’狂者铤而走险，狷者郁郁终日。官兵犯规犯禁层出不穷，指挥官多方宠赂，结果兵比官骄，军纪扫地。”

蒋介石咬牙道：“真有此事，他们真是‘反蒋反共’的，既骂我绝了他们的子孙，又骂他断了他们的祖宗，祖宗事小，子孙事大，比较起来，不是骂我比骂共产党还惨么？”小蒋道：“再说‘兵比官骄’，分明在骂我们带来的官兵只做坏事，这不是存心挑拨是什么？”再看，只见上面写道：“至于代退伍军人而入伍的台籍青年，在他们的记忆中，仍然留着蒋介石在‘二·二八’事变中屠杀两万台湾领导人物的仇恨。他们虽然三缄其口，始终还是蒋介石的‘沉默的敌人’。在军装的铁面孔下，固然看不出他们的思想，但他们无论如何不致认贼作父，受蒋介石的奴役！”

老蒋实在看不下去，恨道：“分明骂我们是‘贼’了！这不是挑拨台湾壮丁和我们的感情么？”小蒋道：“这个倒是不能轻视，这批东西太放肆，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父子俩再看，只见“台湾独立宣言”越骂越惨：“政工制度牵制军事行动，减低军事效能。军事行动的优点，在于能迅速动员人力物力，完成任务，政工制度则徇教条监视军事行动。政治目的重于军事目的，政治责任抵消了军事效能。虽然军中明理之士，如孙立人等，曾提出异议，但却被戴上莫须有的罪名，迄今含冤莫白。言兵常说：‘一旦动员，先枪毙政治指导员。’”

小蒋长长地透了口气道：“这分明是蔡斯他们的口吻了！”老蒋道：“孙立人就为了说这句话丢了纱帽？你们自己为什么不把真相公布？”父子俩咬咬牙，再看下去：“想一想，一支缺乏攻击能力的军队，在没有战费，士气消沉，效率低落的情况下，和强大的中共作毫无目的的战争——这个战争叫做‘反攻大陆’，而顽强的五星上将蒋介石，却效法唐·吉诃德高举一把破烂不堪的扫把，向风车挑战！”

老蒋恨道：“瞧，他们一口咬定中共是‘强大’的，简直丧心病狂！我明白，他们这样做，无非是讨好北平，希望北平承认两个中国，这真是欺人太甚！如果北平真的承认两个中国，我们岂不是无立足之地了吗？”

小蒋劝慰道：“那倒不会的，北平还在骂我们派代表出席运动会，是在配合两个中国的做法哩！”那宣言上一个标题吸引着他俩的注意，题曰：“为什么蒋介石仍然高喊‘反攻大陆’？”于是忙不迭读下去道：

“为什么蒋介石仍然高喊‘反攻大陆’？因为这个口号正是他延续政权，驱使人民的唯一手段。这些年来，他一直借这一张空头支票，宣布戒严，以军法控制了一千余万的人民，他所耍的‘反攻大陆’的把戏，实在是二十世纪的一大骗局！”老蒋“嗯”了一声道：“这腔调好熟，不正是华盛顿有人这样说过的吗？”小蒋道：“岂但说过，美国有几家报纸还刊登过哩！”续见下文写道：

“国民党官员何尝不知道这个骗局不能持久，他们一方面将自己的子女和搜刮而来的财富送往国外，准备随时逃亡，一方面扮作江湖郎中，把‘反攻大陆’的延命丹喂给死在眼前、执迷不悟的蒋介石！”

老蒋皱眉，问小蒋道：“他们恨我，恨成这个样子啦？北平都还说我可以回去看看，愿留则留，愿回则回，都没说我‘死在眼前’，”咬牙道：“反正这帮人要掘我祖坟呵！”

那知道下文还有更凶的，那“宣言”写道：“让我们看看这个口号有什么魔力：第一，蒙蔽人民，利用人民心理的弱点，以苟延早已丧失存在的蒋政权。部分大陆来台人士，思乡心切，可因‘反攻大陆’的幻想而支持蒋介石。部分台湾人则因盼望政治压力和经济负担减少，而姑信其有。

“第二，可利用非常时期的名义，排除宪法和法令的正当行使，陷害爱国而富于正义感的人们，进一步限制言论，封锁新闻，控制思想，实行愚化政策。

“第三，挟中共以自重，向美国讨价还价，作为勒索美援的工具。当中美交涉不顺利，或美国向蒋介石施以压力时，立即在香港放出‘国共和谈’的消息，使有恐饰中共病的美国不知所措。总之，‘反攻大陆’的口号，对外可以要挟中共以自重，对内可以厉行恐怖政治，延续政权。”

老蒋急道：“这种口气，不提他们代表哪方面，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们的人之中，已经混进了他们的奸细！你想，我们上次放出空气，说中共和本党在什么什么地方‘和谈’了，那消息是从国外发出，辗转传到香港的。还记得效果极好，一方面香港的报纸登了，同时我们狠狠地辟谣，把共产党骂了个不亦乐乎，说‘国共和谈’是他们放出去的消息，这办法实在妙绝！可是他们在这里揭穿了我们的秘密，我们之中，一定有他们的奸细混入！”于是父子俩交换了一些看法，再读下去：

“第四，蒋介石政权代表谁？国民政府自称是‘中国唯一的合法政府’，他认为现在的国民大会、立法委员、监察委员都是经过人民选举而产生的，包括中国大陆和台湾代表在内。我们知道，这些选举都是多年前（一九四七）举行的。我们也知道，不到两年（一九四九）中国大陆的人民已痛恨蒋政权的腐化无能，蒋介石虽然拥有数百万军队，却很快被赶出中国大陆。显然，大陆人民已选择了另外一个政府。当时的国民政府已不能代表当时的大陆人民，何况在十八年后的今天，新的一代已经成长，蒋政权显然不能代表现在的大陆人民了。”

老、小二蒋咬咬牙再读：

“那么，蒋政权能否代表台湾的人民？三千余人的国大代表中，台湾的代表只有十余席，四七三人的立法院中，台湾的代表也不过六名！”

老蒋道：“还嫌少哩！”读下去道：

“他们的任期已分别在多年前届满，当然不能代表现在的台湾人民，何况‘二·二八’事变时，蒋介石屠杀了两万的台湾领导人物（当时台湾人口只有六百万），虽然台湾人一直忍气吞声，但他们一直是蒋介石的‘沉默的敌人’。”

老蒋道：“瞧，又是这种口气，分明在叫台湾人世世代代恨死了我！分明用这个做口实，实现他们什么‘台湾是台湾人的台湾’，这不用解释了，一定是美国！”又读：“谈到台湾人和大陆人，我们必须指出，蒋介石政权虽然在口头上高喊‘台湾人与大陆人必须携手合作’，其实却最忌讳台湾人和大陆人真正合作，所以竭力挑拨离间，无所不为。这种政策，在选举中表现得最为突出。蒋介石分化台湾人和大陆人，使他们互相猜忌，彼此独立，以便操纵与统治。因此蒋政权一直防范台湾人和大陆人的竭诚合作、协力排除蒋介石的专制，实现民主政治。当有人寻求台湾人和大陆人合作的途径时，蒋介石终于撕破了脸皮，不顾国内外舆论的指责，张牙舞爪地将那些人戴上了红帽子。蒋介石深知台湾人和大陆人合作实现之日，也正是他的政权瓦解之时。”

小蒋皱眉道：“越来越露骨了，这哪里是台湾人与大陆人的合作？促成这样做的正是美国！”又读：

“或者说，蒋介石政权是国民党的代表，并且根据他们的传统的‘党国合一’论，也就是代表中国。其实，蒋政权甚至于不能代表国民党，国民党本身只有独裁，而没有民主，绝大多数的党员，没有说话的权利，他们的代表，在大会中只能恭听头目的训词，鼓掌鞠躬而已。他们只是一群‘点头人’，只能一致通过头目的提案，至于提案的内容，是不能也不敢过问的。党内又是派系分立。在蒋介石的权力耳争中，两广势力，胡汉民、张发奎、李宗仁等被清算的派系固不必说，其他不得宠的派系，也不能进入权力的核心。这些被排挤的多数党员，当然是愤慨而不满的。党内明智之士或避口不淡政治以作无言的抗议，甚至于愤极抨击，成为反对蒋政权的主流！

“我们可以说，蒋政权只是国民党内的少数小人集团的代表，它既不能代表中国，又不能代表台湾，甚至不能代表国民党！”老蒋至此气愤莫名，咬牙道：“到底是谁在捣蛋？到底是谁在捣蛋！”

父子俩还想说什么，那“台湾独立宣言”中另一个题目在吸引着他们，只见上面写道：“五，台湾经济的发展面临两大问题：一是庞大的军队组织，一是激增的人口。这是不负责任的蒋政权，在‘反攻大陆’的虚伪号召下自我毁灭的陷阱。”

父子俩四目相视，看下去道：“根据本年蒋政权的统计，军费支出占预算百分之八十以上，这个数目，并不能概括所有的军事费用，每年由粮食局供给军队二十万吨米的价格远低于市价，而且远低于局定的价格。军队的运费、电费以及其他应付公管事业的费用，从未结账，军需工厂所得与美援物资抛售所得也归军队所有，军队的消费，已超过资本的形成。”

老蒋恨道：“分明是他们透露出去的消息，要不这批东西怎会这样清楚？”小蒋也顾不得答腔，两人再读下去道：“激增的人口，也减低了经济增长的效果，影响所及，失业问题日趋严重，尤以农村的情形最为恶劣。台湾的劳动人口约有四百万人，而失业人口至少在一百万人以上，约占劳动人口的四分之一。每平方公里的耕地，要挤一千二百三十人，受大专教育的优秀青年迫不得已，纷纷出国，每年都在千人以上。蒋政权不敢面对现实，将问题的解决诉诸自欺欺人的‘反攻大陆’上面。虽然有些正直的知识分子呼喊着，但仍然无济于事。他们说主张节育的人是失败主义者，而把希望寄托在刚出生的婴孩上，认为二十年后，这批后代会为他们执干戈而‘反攻大陆’。

“许多人以为台湾的土地政策是蒋政权的德政，其实蒋政权实行上地改革的动机，却是为了削弱潜在的反对力量。从清朝以来，台湾传统的政治领导人物，都来自地主阶级，蒋介石深知政治人才的兴衰对他的专制的影响。因此，先在一九四七年‘二·二八’事变中屠杀了两万名台湾领导人物，又在一九五四年实施土地改革，打倒传统的政治领导阶级。当然，大陆人不属于台湾地主阶级，也是土地改革能够实施的主要原因，由于蒋政权倾心消灭地主阶级，地方力量一蹶不振，而农民却在农产品价格的抑制，无从逃避的重税，以及肥料换谷政策的重重剥削下，每日为糊口挣扎而无余力。”

老蒋恨道：“真是欺人太甚！我凭什么消灭地主阶级？这样做，我们和共产党有什么不同？这批东西为什么不说实话？台湾农村之中，地主抓抓一大把。我几时把他们消灭了呵？”

小蒋道：“瞧，又批评起经济政策来了！”只见“台湾独立宣言”上面写道：“经济政策应该有一套长期发展计划，但蒋政权所做的，只是不顾经济原则的盲目的投资，以及表面而临时性的应急措施。他们为了维持军粮，不惜杀鸡取蛋，榨取农民。他们深怕军费一时中断，所以不敢面对现实，改革它命脉所在的税收制度，而任它腐化。他们为了巩固政权，更与财阀勾结，抑制贫苦大众，造成贫富悬殊的不安定社会！

“让我们看看到了山穷水尽的蒋政权的最后面目。一方面将他们的刽子手们放在重要的位置加紧暴力统治，另一方面以所得‘千二亿公债’，都市平均地权，及变卖公共事业等来榨取人民。屡次派遣他的掌柜徐柏园到中南美疏散民脂民膏，大买地产。”

读到这里，老蒋真有欲骂无言之感了，为的是他的财产，宋美龄的财产以及孔、宋等人的财产，正在美国掀风作浪，并且受到美国财团的打击。买进卖出，抛这抛那，本来是他家本色，却因财路骤缩而引起了不少问题，“看来夫人又要走一遭。”老蒋心头在想：“徐柏园怎能办得了我的机密？”于是眼光又落到另外一个题目，只见上面写道：“台湾足以构成一个国家吗？”文曰：

“国家只是为民谋福利的工具，任何处境相同、利害一致的人们都可以组成一个国家。十余年来，台湾实际上已成为一个国家，就人口、面积、生产力、文化水准条件来看，在联合国一百十余国中，台湾可排在第三十余位。其实许多小国的人民反而能享受更多的福利和文化的贡献。如北欧各国、瑞士、南美的乌拉圭，都是很好的例子。我们应抛弃‘大国’的幻想和包袱，面对现实，建设民主而繁荣的社会。”

老蒋恨道：“你瞧，这批掘我们祖坟的混账东西，当我们刚到台湾来时，他们就吵着说，台湾只是一个岛，只是一个省，而不是一个国家，因此我们把中华民国暂时搬到这里来，既妨碍了台湾人这个利益，又阻塞了台湾人那种利益，总之是无论如何不成，台湾只是个省，不是个国。好，现在他们要使台湾成为一个国，就会提出这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娘希匹！”小蒋唯唯，读下去道：

“有人说，蒋介石已成了裸体的皇帝，我们可以坐待他的末日。但是我们不能不想，走到穷途末路的蒋政权，将台湾交给中共……”老蒋大叫道：“这该死的！”

老、小二蒋忍着怒气读下去道：“我们更不能不忧虑，台湾将被国际上的权力政治所宰割，所以说，我们绝不能等待！”小蒋道：“所谓‘国际上的权力政治’，大概是指联合国的‘托管台湾’之类，他们唯恐这一天真的到来，却没有他们的份儿，因此着急起来了。”又读：

“许多知识分子，仍然在迷信‘和平转移政权’与‘渐进的改革’。我们必须指出，如果回顾劣迹昭昭的国民党史，我们立刻就可以发现，只要刚愎狂傲的蒋介石睁着眼睛，任何方式的妥协不是梦想，便是圈套——专门用来陷害知识分子的圈套，所以我们绝不能妄想‘和平转移政权’而妥协！”老蒋道：“瞧，这更是极尽挑拨离间之能事了！他们要台湾人不信任我们的和平转移政权、不信任我们的渐进改革，还喊出‘不妥协’来，把这批人找到之后，我要吃他们的肉！”再看；

“我们还要坦诚地告诫与蒋政权合作的人们：‘你们应立即衷心悔悟，不再为蒋政权作威作福，不再做蒋政权的爪牙耳目！否则，历史和人民将给你们最严厉的制裁！’”小蒋皱眉道：“这是骂到他们自己头上去了，台省人参加政府机关的多得很，他们因此吃起醋来，未免无聊！”又读：

“在台湾这种正在开发中的地区，经济发展实际上是文化、社会、经济、政治的大革命，而政治则为一切推动的泉源！台湾尽管具有现代化的良好基础，可是只要腐化无能的蒋政权存在一天，我们距离现代化仍然非常遥远，所以我们绝不能期待‘渐进的改革’。”老蒋对小蒋道：“记住，他们急不可待了！”又读：“基于这种认识，我们提出下列主张，即使流尽最后的一滴血，我们也要坚持到底，使它实现！”小蒋道：“他们提出‘主张’来了！”见题目“甲、我们的目标”之下，有道：

“一、确认‘反攻大陆’为绝不可能，推翻蒋政权，团结一千两百万人的力量，不分省籍，竭诚合作，建设新的国家，成立新的政府。

“二、重新制定宪法，保障基本人权，成立向国会负责且具有效能的政府，实行真正的民主政治。

“三、以自由世界的一分子，重新加入联合国，与所有爱好和平的国家建立邦交，共同为世界和平而努力。”小蒋低声道：“瞧这字面，听这口气，拟订这个文稿的人，不但不是本省人，而且还是一个读过不少书的人，有可能是个大学教授，也可能正在我们机关里工作。”

老蒋道：“给我好好地查出来！”又读，见又有题目道：“乙、我们的原则”，下面写了八条：

“第一条：遵循民主常规，由普选产生国家元首。他不是被万人崇拜的偶像，也不是无所不能的领袖，更没有不容批评的教条。他只是受国会监督与控制，热心为民众服务的公仆。”小蒋冷笑道：“这一条，已经把廖文毅的嘴脸勾划出来了。这一条，分明是指该向美国学，分明是暗示我们这批入，都该推翻打倒！”老蒋道：“那还有什么稀奇？”再看：

“第二条：保证集会、结社与言论的自由，使反对党获得合法的地位，实行政党统治。”老蒋这回自己开口道：“这就非常明显了，他们一心想要弄一个反对党玩玩，学美国的什么竞选，然后通过这种所谓合法的花招，要我们放弃统治，退出政治舞台，”他嘱咐道：“你记住，无论什么情况，那个反对党万万不可让它成立，那是专门掘我们祖坟来的！”又看：

“第三条：消灭特权，革除贪污，整肃政风，改善军公教人员的待遇。”小蒋道：“这更是有些本省议员们的语气了，他们的最终目的是‘台人治台’。”老蒋道：“他们老是说我们贪污，其实他们在台上的那几个，找钱的办法比我们多得多，甚至兄弟两人的姓都不同，但经过安插之后，就可以下其手，无所不为，对于这些‘实力派’，我们花点时间，狠狠地办他们几个，让大家知道本地姜也真够辣，冲淡一些对我们的成见吧！”又读：

“第四条：树立健全的文官制度，实行科学管理，提高行政的效能，确立廉洁公正的政治。”老蒋道：“别理他，只是我们注意一下，诠叙没有什么把柄落在他们手里，能改则改别让他们一天到晚哇啦哇啦！”

再看“第五条”，写的是：“保障司法独立，废除侵犯人权的法规，严禁非法逮捕、审讯与刑罚。

“第六条：废止特务制度，依民主国家常规，规定警察的地位和职务，并树立人民的守法精神。”小蒋道：“这口气好熟，简直是华盛顿的留声机哩！”再看：

“第七条：确保人民对国内外通信、迁徙与旅行的自由，维护开放的社会。”小蒋道：“这又是‘华盛顿之声’了，真气人，他们总以为我们这样那样，可曾知道：最没有通信、迁徙与旅行自由的，恰巧是美国人！”

老蒋倦极，边打哈欠边看那第八条，只见上面写道：“以自卫为原则，裁减军队，并保障退伍军人的地位和生活。在经济方面，由于国防负担大减，我们可以根据长远的目标和计划，充分利用人力物力，加速经济的增长，我们将以民主方式分配经济权力，废除个人或阶级经济特权，保障机会均等。我们将建立直接税制，加强累进所得税与遗产税，消除贫富悬殊的现象。我们计划扩大国家的生产力，消灭失业，普遍提高国民生活水准，使人类的尊严和个人的自由具有实质意义。我们将改造农村传统的生产方式与维护温饱的观念，建设科学化、机械化、现代化的农村社会。过去蒋政权盲目投资，无理干涉企业，以低工资支持资本家，以肥料换稻谷办法剥削农民，以消费税和户税增加一般大众负担所造成的各种问题，我们将予彻底解决。”

老蒋皱眉道：“这个样子急不可待，你瞧他们滥签支票！你瞧他们白日做梦，竟说是‘国防负担大减’，你不打人家，也得小心人家打你，这国防费用怎能大减？儿呵，有朝一日，我一定要设法让你坐到国防部办公室里去，次长也罢，部长也罢，总之这枪杆儿如果没抓在手里，我是死不瞑目的啦！”再看：

“我们确信，社会的目的在维护个人的尊严，增进人民的福利，因此我们反对蒋政权统治下的恐怖、贪婪与妨碍团结发展的多种措施，而要建立一个互信互助、友爱的社会，使每一个人都能过完美积极幸福的生活。”父子俩撇撇嘴，冷笑笑，又读下去道：

“多少年来，中国只是两个是非，一个是极右的国民党的是非，一个是极左的共产党的是非，真正的知识分子，反而不能发挥力量。我们要摆脱这两个是非的枷锁，我们更要放弃对这两个政权的依赖心理，在国民党与共产党之外，从台湾选择第三条路——自救的途径！”

“第三条路，”老蒋道：“这名堂好熟、分明又是司徒雷登这批家伙曾经干过的，偷偷摸摸在南京等共产党，竟想甩掉我们，承认他们起来啦！好，套句北方话，‘人家不尿你！’怎么样？又要找到我头上来了吧？我们同共产党干了几十年，总以为共产党坏得不能再坏，想不到他们可不含糊，如果那当儿开我们一个玩笑，假装和司徒雷登合作，那我们惨不惨？哈，他们倒是一本正经，美国就不得不唱起第三条路，直到如今还唱！”

直到这里，老蒋才算完全放下心来，对儿子说：“瞧，这个的的确确不是共产党搞的。”两人读着最后一段道：

“让我们结束这个黑暗的日子罢！让我们来号召：不愿受共产党统治，和不甘心被蒋介石毁灭的人们，团结奋斗，摧毁蒋介石的暴政，建设我们的自由国土！”老蒋道：“说是这样说，这玩意儿不是共产党搞的，但他们的主张，却比共产党的可怕得多！瞧！”

“爱好民主自由的同胞们，千万不要因看到黯淡的现实而灰心和绝望让我们告诉你们，国内外的情势对我们越来越有利，而我们的自救力量正在急速地扩大中！在蒋政权的各级政府机关、地方团体、军队、公司、报社、学校、工厂、农村，到处都有我们的同志。我们这个组织，已经与在美国、日本、加拿大、法国、德国的同志们取得密切的联系，并且得到热烈的支持，一旦时机来到，我们的同志将会出现在台湾的每一角落，跟你们携手合作，共同奋斗！”

小蒋道：“那是吹牛的，这不过是一些滥调，他们一定参照了我们‘告大陆同胞书’之类。”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妥，便指指下面一页道，“奇怪，这一张，笔迹与纸张颜色都不同，大概是后来加上去，或者可有可无的。”两人只见上面写道：

“爱好民主自由的同胞们！千万不要因为看到黯淡的现实而灰心绝望，推翻蒋介石政权，并不是一件艰难的事情，当年共产党的人数与地方远较台湾为小，他们都能把蒋政权推翻了，我们台湾的情形，远较当年的共党为好！一旦成为事实，我们将毫不考虑地将来自大陆的人们分为三等，”老小二蒋心头一沉，见上面写道：

“第一等，那是罪大恶极的国民党文官武将和特务分子，我们要把他们丢进台湾海峡，替‘二·二八’死难者复仇！替两万名台湾领袖复仇！这种人的家属，分发各处服务公役，不得索偿！

“第二等，那是一般国民党军政人员，我们要把他们驱逐出境！要他们回到大陆，不得居留台湾省，他们虽无血债，也是不受欢迎的大陆人！

“第三等，那是既无血债，又能合作的大陆妇孺，她们可以留下来，但必能为我们所用，否则遣回大陆，不许再回台湾！”老小二蒋，看得目瞪口呆，欲语还休。

于是也顾不得开口，再看那文件，紧接下去的笔迹和纸张，和这所谓“三等”之前的一模一样，老蒋道：“这分明是两种意见了，他们有人主张这样做，又有人不大赞成，因此加了进去，再看他们怎样收尾吧。”只见上面写道：

“同胞们：胜利就在眼前，团结起来！

“这就是我们的标志。从今天起，它将随时随地出现在你们的面前，记住且当你们看到它的时候，这个组织正在迅速地扩大着！这个运动也正在有力地展开着！

“请传阅，请翻印，请引用。”

小蒋皱眉道：“没有具名，不知道是用个人名义还是团体名义。”老蒋道：“我们的人，那双手真是快极了：人家还没有印好，甚至还不是定稿，已经到手，这真不错！”小蒋以为乃父在夸奖手下的“能干”，说：“是真不错，应该重重奖赏才是！除了现金，再给他们升一级吧！”不料老蒋皱眉道：“他们是在哪儿找到的？”

小蒋道：“是在台湾大学，至于台大哪一个部门，一时没顾得追问：”老蒋道：“儿呵，我不是说这个，我有点不相信，分明这是一件大事，分明是造反，他们怎会这样大胆，让还未定稿的原件给我们拿到手呢？”小蒋一怔，说：“或许是办事人很得力，才能……”老蒋摇头道：“不不，我总是怀疑，在我们机构之中，本地人十个之中，有九个是靠不住的！他们大都出身日本时期的刑警和密探，当时他们可以效忠日本天皇，今天他们就不能效忠白色天皇？你懂得我的意思么？”小蒋又一怔，暗忖：“问题真不是那样简单了！”便问：“阿爸以为怎样下手好些？”

老蒋沉吟道：“是不是他们把这个交给你的时候，并没说已经抓到人了？”见儿子摇摇头，就又道：“我怀疑这是对方的一种试探，存心试试，看看我们有什么反应，如果很慌张，吵着这个那个的，他们就高兴了，如果我们当他没事一般，他们反而会有顾忌。”老蒋声音更低：“附耳过来，”如此这般，小蒋频频点头，连忙辞去，召开紧急特工首脑会议道：“今天我们拿到了有关‘台湾独立’的宣言，总统传令嘉奖并且要我们做到几件事情，请大家牢牢记住，转达下去。”

过得三天，小蒋回报老蒋道：“此事果然蹊跷。我们表面上只当没有那回事，暗中并未放松一秒钟。发现那个文件的人，本来应该领取奖金，时间定在今天下午三点钟，因为这是秘密，因此也有一个小小的秘密仪式，一方面奖励，一方面观察他的神色，想不到这个人已经不见了。”

老蒋惊道：“饭桶！怎么连这个人都不见了？”小蒋道：“正因为他是有功之人，没有人怀疑他会做贼心虚，一去无踪。监视他的人也是个台湾人，而且是个非常忠贞的人，他绝无可能通风报信，而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监视他？仅仅知道此事十分重要，于是他不眠不休死跟着他，有时和他一起胡闹，有时躲在暗中注视。到今天吃中饭时，那个家伙和他在酒家叫了两个女人，一起胡混，可是待他起来，那人已经走了，问女的，女的反而好笑，说：‘你们自己人，一起来一起走，我们不会知道；如果分头来分头走，我们也无法知道……’但是紧急盘问的结果，在女的嘴里问出了一句话，那个家伙曾经说过：‘他要出海’，于是我们分头在几个走私港口去查，查出是有三条小船出海，有一条去冲绳琉球，有两条去香港，如果他真的在船上，那准是畏罪潜逃了。”

老蒋忙问：“他家里查过没有？”小蒋道：“他家不在台北，是在新竹乡下，刚才长途电话已经打来，说此人是个地痞流氓，犯案在逃，埋名更姓吃了官家饭，有两年半没有胆量回原籍，他的老婆也早已改嫁了。”老蒋道：“那台北也该有个家。”小蒋道：“和一个酒家女招待姘居，谁也不对谁负责，而且那个女的也有好几天没回去了。”老蒋无言。

小蒋道：“由此可知，我们自己问题不少，表面上是忠贞之士，其实不一定忠贞。那个逃走了的，当然是个证明。但是他怎会逃走的？为什么逃走？是谁通知他？我们已经对他发生怀疑？内中真有文章！”老蒋恨道：“这个人一走，这个文件的来踪去迹，已经无从追问了！这文件从那里找到的？到底是什么时候找到的？是谁拟的稿？现在我们问谁去！”又道：“现在，你可要再想一想、查一查，知道这件事的，究竟是哪些人？不用说，就是他们内中透露出去的，否则这个家伙不会连奖金都不要！”

见儿子十分紧张，老蒋道：“好在他们志在试探，做得太笨，因此亏了本。为今之计，一方面我们继续缉拿那人，不能放松，也就是告诉他们，我们眼没瞎，耳没聋，要想把我撵跑？别做梦！另一方面，这个什么宣言既从台大拿出来的，内中也有古怪。如果真是台大中人干的好事，他不怕露了马脚？这不是变成真的告密了吗？所以你门也该多想想，别上当。”

小蒋道：“这倒是真的。”又道：“不过，也有这个可能：这个宣言来自台大中人。他们以为这是‘最高学府’，我们不敢碰。或者是，这份东西反正是那些所谓高级知识分子写的，把他往台大头上一搁，算在他们帐上便是了。”老蒋沉吟道：“儿啊，不管怎么样，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些所谓高级知识分子，他们倚仗美国人的势力，眼睛里没有我和你。我们如果出手重了些，说不定有一大堆罪名就会丢下来，如果出手太轻，就等于没有用处，如今我们要来一个不轻不重，恰到好处，你们看着办吧。”小蒋唯唯。正欲辞去，老蒋又道：

“我看，这件事不能太马虎。你们不是说，廖文毅的活动一直没有停止过吗？”小蒋忙道：“不过他的威望不足，影响不大，即使本省几个‘半山’，对他也没兴趣。本省的几个‘半山’，大都各自为政，个别和美方来往。”老蒋道：“好！你们就重新整理一下这方面的侦察，到底他们是一盘散沙呢？还是一个整体？他们的背景当然只有一个，但是究竟谁在和他们出主意，可要趁这机会，弄个明白。农复会？美援会？顾问团？大使馆？美新处？自由亚洲基金协会？还是直接来自美国的？你们弄清楚之后再说。”

于是众多台籍名流家中，先先后后出现了不速之客，到李万居家中去的，乃是一名赖姓县议员，寒暄过后，李万居不知来者意图何在，暗忖不如先入为主，便诉起苦来道：“老赖哪，我们相交一场，几十年的老朋友了，可是你的日子越来越好过，我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以后你该多多帮忙才是喝！”赖某道：“社长说哪里话来？你才是前程无量，我们都要靠你哩！”李于是大摇其头，大叹其气道：“你瞧，当年我那房子，虽然谈不上宽敞舒服，可是应有尽有，你们都去过，一进门，客厅里那个酒柜最最实用。我是留法出身，对于他们那种款待客人的热情，一进门就喝酒，我是十分欣赏。可是现在，唉！连喝水都快成问题，哪里来的酒柜！”

赖某劝慰道：“也不，这里也不错嘛，再过几年，社长必能宅第连云，青云直上！”李万居苦笑道：“如果我们不是老朋友，我真的以为你是在骂人了！你想，我原来的房子，为什么好端端不见了？”赖某道：“那是火警，台北一天到晚有好多处，府上失慎，实在不幸。”李双手齐摇道：“你怎么连这件事都不知道？这哪里是火警？分明他们派人一把火烧光了我的房子，再由消防局证明是泄电所致，哪儿真的是泄电？我是留学生，我太太勤俭持家，非常谨慎，平时都不断检查报馆和家里的电线和机器什么的，唯恐出事，怎会走电烧光了自己？这简直不能想象？这哪儿是走电？分明他们平时已在注意，等我们全家上街，摆下空城计时，就来了一把火，等到我赶到火场时，什么也没有了，气得吐血！从此以后，我的身体就垮了下来，你瞧他们把我害得好惨！”

赖某道：“我今天专程拜访，不为别的，想不到引起了你的牢骚，真正抱歉！不过我想冤家宜解不宜结，你的房子，就当它是一把火烧了，不是人家故意放火，或许可以平平气。”李苦笑道：“那今天我们什么都讲了吧！这口气，我几时能平下来？这件事，我怎么不难过？我在失火之前，光复以后，收到多少恐吓信了了你也知道一些，有些信里还附了子弹壳，有些信里说明要放火，有些信里说我的《公论报》是共党报，你说荒唐不荒唐？哪有共党报纸一年到头从第一版到报屁股都在反共的？至于批评省政，那有什么稀奇？人家可以批评，我们就说不得？就是人家不说，我们为什么也装糊涂？我们不是台湾人吗？台湾不是糟得很吗？政府不是每年都在吹嘘台湾有言论自由吗？现在《公论报》说了些台湾人的心头话，就变成了他们的肉中刺，眼中钉，这还成话吗？”

赖某边劝边试探道：“好在社长是一块老牌子，‘得道多助’，愿意帮你忙的人，一定很多。”李闻言气得更是厉害，恨道：“帮忙？人家怎么帮我呢？你虽不办报，店是开的，开店要得力伙计，办报也一样，没有得力伙计就不成，我辛辛苦苦东找西找，找到了几个访员和编辑，可是都给他们抓走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随随便便一顶红帽子飞过来，他们居然变成了‘共谍’！你想，他们既是‘共谍’，我变成了什么东西？我还是当年重庆时期的老一辈人，专门研究日本问题，今天却拿共产党的帽子给我戴，如此说来，这么多的美国大员，他们都对蒋某人不满意，他们也都是共产党吗？”

赖某志在试探，便道：“社长也不必生气，那几个人，恐怕真是有些问题，他们欺侮社长不明底细，混进《公论报》来，也很难说。”李万居气得苦笑道：“实不相瞒，那几个人，反对政府这样做法，是事实，如果说他们是共产党，那未免太开玩笑了。”赖某道：“某县某乡有一次送新兵，《中央日报》上写的是新兵如何如何好法，保甲长如何如何勉励有加。可是你们不同，你们登的是：保甲长说，‘你们新兵入营了，别埋怨我们办事人，也别埋怨这个那个，你们只能埋怨自己的命，为什么你们的父亲母亲，迟不生早不生，正好在那年生下了你们，使你们刚好变成了兵役年龄！……”李万居笑道：“我也听说，说是政府中人，对这段新闻很不开心，其实倒是真的新闻，他们所登的，正好是假新闻，旁人我不说，你老兄是本省人，对于青年和兵役问题，知道得一定入少，这有什么怀恨的呢？”

赖某道：“他们就这样说，说社长你一定有人撑腰，才敢如此对付他们。他们说你泼冷水真泼得够瞧！人家为了新兵问题急得跳脚，你却火上添油！”

李万居苦笑道：“别提了，我知道，新兵问题他们恨透了我，可是事实真相如此，又怎能怨我恨我？譬如说军队之中有人舞弊，新兵吃不饱，甚至打死了一个连长。杀人有罪，他们可是不敢重办新兵，把这口气出在我们头上，你说公平不公平呢？再说新兵讲明不出省境，可是他们却奉命防守金门，分明出了省境，把那些新兵家属急坏了，成千上万出动，甚至卧在火车轨上，不许火车开行，这又怪谁？又怪我们！最可笑的是他们居然到处扬言，说是我姓李的在从中捣蛋，破坏兵役，凡是任何有关兵役问题的事情，都算在我的帐上，吓得我在《公论报》报头旁，登了一个星期的辟谣启事，声明我是拥护国策的，我是拥护新兵政策的，至于为什么出了这么多事情，这与我有什么相关？你说是不是？凡是台湾人，都不想让自己的子弟去当炮灰，这是铁一样的事实，为什么不怪全体台湾人，独独怪我李某人一个？这太岂有此理了吧？”

赖某笑道：“唉！反正你是和他们闹僵了，他们千言万语一句话：你社长所以如此，为的是背后有人撑腰。你承认这句话么？老朋友面前说说，没关系。”

李万居暗忖：“这家伙会不会是探听口气来了？”当下答道：“我们两个，还算是老朋友？怎么你连这个也不清楚？我当然有‘后台’！没有‘后台’，还办得了报纸？我的‘后台’便是台湾人！此外便是纸业公司，没有配纸，我们哪有钱去买外国报纸？因此政府也算是我们的‘后台’了，你以为对么？”赖某暗忖：“真的厉害！”再问：“外边有传言，说社长背后撑腰的人，好大的来头呢！”李反问：“那你以为这是真的！’赖道：“我当然不知道，如果真有其事、相信叨在老友，你这位社长大人，一定会分点好处给我的。”于是相顾而笑。

笑了一阵，李万居道：“说起来，真气人，我们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怎能当小孩子哄？有一次，他们派来一个外勤，我不知道这个外省人也是‘统’字号的。我对他很好，他的工作表现也、很出色，批评起政府来，也相当中肯，文笔也不错，态度也过得去。不料有一天，他可露了马脚。那一天我打官可回来，他先是替我抱不平，然后说：‘与其让国民党一天到晚注意我们，让我们做不了事，不如化干戈为玉帛，也好放手办报。否则他们今天捣蛋，明天捣蛋，没个了局，我们既无心办报，想办也办不好。’我听了他的话之后，心想这个人的态度忽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内中必有道理，我就说：今日之下，局势的发展对台湾人有利。美国是绝对不会放松的，共产党也口口声声要‘解放台湾’，国民党更是没有退路，非抓住这个地方不可。这么一来，我们台湾人不是变成天之骄子了吗？谁都不敢放弃，而我们的力量，便发生了举足轻重的作用，为什么要对政府低头呢？该低头的正是政府自己！为了在这里混得下去，就该对我们台湾人低头！因此我们鼓吹各级行政机构之间，应该录用大量台湾人，各种财政经济部门里，也该有着我们台湾人！今天不是日本人霸占台湾的时候，不能够凡是官儿都是日本人，凡是小公务员都是台湾人，台湾无求于政府，政府有负于台湾，你说，凭什么我们要向政府低头？”李万居透了口气，愤然道：

“这席话，当年是对那个‘统’字号人马说的，今天的情形却一个样，我照样可以对你说，这个形势也就是我的‘后台’，你以为如何？”

赖某摇头，叹道：“我本来有话对你说，怕你也会怀疑我是什么字号的，因此话到嘴边，说不下去了。”

李万居道：“那我们喝点酒吧？”却又骂道：“你瞧我，酒柜都给他们一把火烧了，还念念不忘请客人喝酒！唉！真是上了年纪，有点糊涂起来了。你也可以看到，今天我的生活很糟，一方面办报老欠债，一方面生活也紧张起来。你该知道我们在西康街住的时候，虽然说不上座上客常满，杯中酒不空，但是老同学、老朋友、老同行时常到我这里坐坐，也真热闹……”赖某道：“社长既想喝酒，我请，我们到外面去。”

李万居摇手道：“外边？哪都不方便，到处贴满了‘莫谈国事’的红条子，有的不贴，可比贴出来更坏，因为贴了出来可以收到警告的作用，不贴的等于钓鱼，让你畅所欲言，可这是最后一次了，便衣密布，时刻在注意这些事，我们还是在家里谈谈吧。”他苦笑道：“当然，家里也并不安全，闭门家中坐，‘火’从天外来，不是说明许多问题吗？”赖某道：“你太什么了，没有这么严重。”李道：“那你刚才想说的是什么？我不怪你就是。”

赖某叹道：“我想谈的，便是你说的形势问题。这形势，你说得有一部分对，不全对。因为台湾虽然是这样子，但是凡事都有个根，总不能离开这个根。这个是什么根呢？就是：台湾人也就是中国人，中国人则是包括了台湾人，我们可以为台湾人诉苦，但不能赞成让台湾脱离中国，甚至把台湾拱手让人！”

李万居脸色陡变，急道：“喂，你原来是骂人来了，可是我要问你：《公论报》几时说过这些废话？我李某人几时赞成把台湾拱手让人？几时说过台湾可以脱离中国？你可不能血口喷人！你拿出凭据来！”

赖某急道：“我是没有说你这样做，你可不能这样说。”李道：“那你应该承认一件事情：你今天是为警告我来的，不是什么好心好意看朋友！”赖道：“那倒没有这个意思，你别误会，我们还是朋友，还是朋友。”

李万居按住一肚子火，歇了一阵，说道：“喂，你还有什么要打听的？”赖道：“我真是为着你而来。”李冷笑道：“我想起来了，你是来查我的‘背景’是不是？”他起立，戮指而言道：“那我对你说，你们‘中山袋’的背景是什么？是美国！你们把美国当做干爸爸，你们自己变成了灰孙子！你们和美国订了多少丧权辱国的条约？反过头来咬我们一口，说我们是出卖台湾，你就拿这几句话去问你的后台罢！答复我！答复我！”

赖某急道：“老朋友，你不能这个样子，你不能拿我代表国民党，我和你的的确确是朋友，不是冤家，要不我走了。”李道：“不管你是真是假，反正我要告诉你：你可以回去交差：你对他们说：李万居倒了大霉，守在这个地方，挨打挨骂挨暗算，动弹不得！你们要打要杀，随时来吧，反正我就在这里候教！”边说边发抖。

赖某劝道：“你又何必，我们不是说得好好的吗？我不过顺便提了一句，你……”李万居道：“好，你别强辩了，有一次，我登报脱离青年党，第二天你就来了，我记得很清楚，你和我扯了半天，问的就是这件事：是不是真的？”李万居惨笑道：

“我不脱离青年党，你就不来，我脱离了，你也来了，这只是存心试探是什么？”赖某拼命叫屈，说绝无其事，不过是巧合。李道：“巧合？真有这么巧的吗？你走后第二天，有家报纸就挖苦我的脱党，报上所用的话，几乎就是我对你说过的。我说我脱离青年党的原因很多，党内一团糟，没意思。党有党格，人有人格，党而无格，理它干吗？一个在野党，事事要仰人鼻息，屁也不敢放，我才不想参加！我说青年党成立之初，不是这种搞法！我说今后台湾青年党真想有所作为，获得民间信任，必须反对政府那种做法，至于我自己在党里如何如何，我不想多讲，声明脱离，干干脆脆！可是你在外面怎么说的？你说我之所以这样做、无非为了进一步哗众取宠，无非为了免使友邦方面注意，为的是青年党已成为国民党百分之百御用党，因此我要分道扬镳了！”

赖某见他气得可以，劝道：“我们不来这个，我还是否认！你想你的目标多大？你脱党是件大事，人家有批评，怎能扯到我身上？”李道：“反正你不肯承认，我也没法。不过我可以对你说，这一回，你可是尾巴露得太长了，你要探听我的背景，你听着！”他大声道：

“你回去告诉他们，如果要问李万居什么背景，他们就该先问问自己是什么背景！他们对美国，比儿子对爸爸还听话，还可怜，还难看！儿子还有正面说话的时候，他们还不如一个养女！这为什么？这不太丢脸么？这怎能让台湾人心服？是么？你说！你说！”

赖某实在有点紧张，强笑道：“老朋友，你千万别这样，你的血压……”李万居火气更大，说：“我的血压？我的心脏？哈！你最清楚，他们就希望我马上翘辫子！我一死，你们就可开庆祝会了！但是说不定你们的大总统，到那时会给我一块大木匾，上面由秘书题四个大字，算是猫哭老鼠！或许连这一点手法都不愿用了，我不稀罕！我知道你们把我恨之入骨，……”

赖某挟起公事皮包，告辞道：“社长，千万别这样，这样对你的身体不好，我走了，改天再和你解释。”李道：“慢一步，你听我说完，我们办报的人，有话就想说，骨鲠在喉，不吐不快，可是平时又没机会，今天好不容易你送上门来。你听着：出卖台湾，甚至出卖中国，不是我李某人，也不是台湾人，而是你们！你想想，刘自然给美国人打死了，死了又怎么样？刘是‘天子门生’，当今官员，雷诺不过是个小小的士官，可是人家就这么做，你们做了些什么？你们的自己人给打死了，莫名其妙，丧权辱国，你们还有资格批评台湾人？老实说，如果雷诺打死的是台湾人，那对不起，谁也不敢想：会出现些什么情景！你想，你们这样对待自己人，又怎能教我们心服？又怎能使台湾人心服？你们一点骨气也没有，你们连骨髓都押当给美国人了，还说我们台湾人和美国勾结？这不是莫名其妙的吃醋么？你们有大使在美国，难道台湾人自己另有一个大使在美国？哈！分明你们独霸美国关系，不许其他的人接近美国！你说是不是？你们打起了冠冕堂皇的官腔，说是为了这个那个，其实只是想独吞美国的经援和军援！是么？好像汪精卫一样，只许政府自己同日本暗中勾勾搭搭，一面打一面谈，可不许他人出面，谈的是同一样内容，也要你们‘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你们和日本兵讲和是什么民族国家，汪精卫和日本讲和便是汉奸！你们把台湾卖给美国又是什么民族国家，台湾人对美国说一句不满现状的话，恐怕也是汉奸了罢？你们想想，你们这样做法，怎能让我们心服？……”

赖某无论如何听不进去，夺门而出，而另有一个林某，却出现在高玉树公馆，志在经商，要他合伙。高玉树好酒好肉款待于他，叹了口气道：“老朋友如此待我，非常感激，八分利的生意，谁听了都会流出口水的，请问这是什么生意？保不保险？”

林某道：“我来找你，还怕什么风险？‘党政军帮’，你知道我和他们称兄道弟，太熟了。他们不当我外人看，我也不当他们是冤家，这些你都知道，还用得着问么？”高玉树敬酒，叹道：“不是我不相信你，你是我们台湾人之中的佼佼者，你对他们熟，他们也太熟悉你了。万一他们发觉有我一份，那就马上打击，这不是害了你们吗？”

林某皱眉道：“为什么他们对你这样呢？你既然当了市长，他们也该适可而止了吧？”高瞅了他一眼，暗忖：“你分明试探来了，还要装模作样，不如将计就计。”便道：“正因为当上了市长，他们才抓得更紧。你知道，我这个市长得来不易，结果是上了大当。”林道：“上了什么当？”高道：“他们开口民主，闭口自由，今天民主竞选，明天自由选举，好像真有那么一回事似的，事实呢？他们所希望的台北市长不是我！至于是谁？那我们大家知道，不必再说。我当上了这个市长名片上其实应该多印一行‘衔头’叫做‘受气包’！”笑声中他说：“凡是和台北市没有关系的事情，他们都骂我，这是台北市府搞坏的！凡是和台北市府有关的事情呢？他们可是推来推去，谁也不管了！如果去问，一定碰钉子！可是我的车子在台北郊区行驶，就会受到内政部警察的干涉，有一次把车子都开走了，你说，他们打击我高某人，岂不是也太笨了。”

林某道：“到底为什么这样呢？大家是中国人，可要分得这样清楚！”高道：“这不是中国人的问题，而是‘中山装’的问题，他们只想赚钱，因此排除任何异己！同样是台湾人，有些可以官居要职，有些动弹不得，这是你都知道的。”林道：“也不，有人告诉我，他们所以如此对你，为的是你有一个后台，叫做美国，真有这回事么？”高笑道：“其实说这句话的人，未免太没常识，试问今天的台湾，谁的背后没有美国做后台呢？从蒋总统到每一个贩夫走卒，不都在美援的庇护之下吗？忽然强调我高某人的后台是美国，岂非太不符事实吗？”

林某暗忖：“不如如此这般。”便道：“他们的意思是，你自己直接和美国有来往！”高玉树大笑道：“怎么你和他们一样，变得幼稚起来了？如果你是试探，那就笨得伤心！如要你是真想这样说，又未免过分天真！”

林某当面受了奚落，却也只当没事一般。他皱眉道：“你当面骂人哩！好在我绝非试探！我不在乎。老高呵，他们又说，当年你离开兵工厂，到美国受训回来之后，再也不干老本行，却热衷于政治，因此他们说，你在美国时，一定和美方的什么机构发生了关系，因此他们都支持你。我们当然不相信，可是空穴来风，一定有什么误会，你如能将真相见告，我们这批老朋友，就能够为你辟谣。”

高玉树心中暗暗冷笑，却故作兴奋状道：“那太好了！我愿意把真相告诉你。”对方便聚精会神听他说道：

“我所以对政治发生兴趣，为的在美国看见他们大选，非常有趣。人家那一套，可不像我们那样难看，人家才是真正的民主。”林某道：“并非这样吧？据好多人说，美国的这种选举，不过是一个幌子，它们还是一党政治。民主、共和云云，只是一对双胞胎的戏法，他们说这是美国用来欺骗老百姓的一种烟幕手法，弄来弄去还是老样子。”

高玉树沉吟道：“你的这种说法，分明是共产党的论调，怎么老兄不怕给人家戴上红帽子送到火烧岛做苦工去吗？”林某笑道：“你先说完你的经过，我再把这段东西的来源对你说。”高玉树便道：“我在美国对政治发生兴趣，并且把我心里想的，对我的美国老师说了，他是一个军械工程师，他赞成我改行，他说：自由中国的武器，反正主要由美方供应，如果什么都由台湾兵工厂制造，美国的军火生意固然大受影响，自由中国也没有这个条件。再说今后台湾地位重要，台湾人势必发生重要作用，因此他赞成我向政治方面发展，这就是我为什么从一个兵工厂的工程师变成台北市长的全部经过了。”

林某笑道：“恐怕不会这样简单吧？”高道：“也就是这样了，至于他们怎么欺侮我，想尽办法打击我，我又如何过五关斩六将，这些事情你们知道得很多很多。”林道：“那么，据说当你竟选的时候，有一批美国人帮你拉票，他们是什么部门的？”高道：“这个连我自己也不清楚，你们如果知道这件事，请你告诉我，我愿意请客。”林道：“请美国人还是请我们？”高道：“当然请你们？”林道：“美国人帮忙，为什么不请？”高道：“根本没这件事！”林道：“老高，有人说，他们有照片为凭！”

高玉树失笑道：“又是这一套，又是照片什么的。我对你说，没有比这个更能骗人的了，你可知道清朝末年，有过那么一个笑话？有人要打击岑春煊，就把他的头和梁启超的头放在一起，重新摄影，就像合照的一样，然后由李莲英送到西太后那边，说这照片证明岑某人也是一个反她的人，于是岑春煊的两广总督纱帽当场飞了。他们今天这样做，情形差不多了。又有一个例子，上个月那桩满城风雨的通奸案，不是打了官司吗？不是查出并无其事，那个家伙不过耍了点花样，在一张春宫照片上挖掉了男女主角的脑袋，换上了这一对宝贝吗？”

林某笑道：“你倒是一肚子文章，可是据他们告诉我，你这张照片是真的，真的和那个叫什么的美国人在一起吃饭。”高玉树大笑道：“那我相信，这些照片，凡是有我和美国人在一起的照片，你要多少张？多少款？我有的是，那次去美国，特别是参加市长会议的那次，照了多少照片哪？连我自己也记不清，反正有厚厚的几大本，如果每张能卖到十块美金，我愿意自己赚这笔钱。”

林某暗忖：“好厉害的嘴！”便道：“问题不是这样简单，我听他们说，照片上的美国人，是中央情报局的。”高玉树又笑道：“越来越滑稽了，即使有中央情报局的人和我吃饭，那算一回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呢？前天我听说，蒋经国先生将应美国中央情报局之邀专程到那边参观，那他和他们之间，这笔帐又该怎么算呢？是蒋经国在串通中央情报局奉送台湾么？”林某急道：“那不可能，那当然不是这样的。”高道：“他专程参观尚且不可能，我和一个美国人吃饭，他绝对没有告诉我他是中央情报局的人，这又有什么了不起呢？”林某道：“因为有录音带为凭。”

高玉树仍然若无其事道：“那我是非常开心，我高某人和朋友吃饭，居然有人为我们录音，放给我听听如何？”林道：“我怎会有这种东西？”高道：“你可以借！你和他们太熟了。”林道：“这种东西怎么可以借？”高叹道：“那我对你说吧，录音也有假冒的，譬如说，我和你的声音很像，你不是可以冒充起我来么？”林道：“我相信你的辩护。但是怀疑这么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们不找旁人麻烦，独独找你的晦气？”高道：“话说到这里，可以下结论了，老朋友哪，他们是心中有鬼，唯恐台湾人抢了他们的饭碗，因此逢人便打，他们几时找我一个人的晦气？他们找了一大堆！”

那林某见高玉树还不肯透露丝毫真相，苦笑道：“反正我是关心老朋友，才告诉你有这么一件事情，照片是真的，录音带也是真的，这是他们自己说的，我不和你争辩，反正这和我没有关系，不过既然是老朋友，就该对你说一声。”又低声道：

“外面又吵得翻了天，说是我们台湾人又在弄什么花样，因此我们也该特别小心才是哩！”高道：“又出了什么事？难道……”林某道：“我听说有人准备大搞一场。”高道：“我不懂。”林道：“大概是发动一个东西吧，想把外省人都赶光！”他暗察对方神色，却无变化，又进一步试探道：“我当然不知道他们拿到了什么凭据，只是听他们说，好几位有地位的台湾人，都有份的。”

高玉树心中紧张，却笑道：“又是这一套！又是这一套！那我对你实说了吧，反正是有名有姓的事情，我反而不在乎，反而不怕！为的是我的一举一动，几乎都在他们密切注意之中，有些事情甚至连我自己都不清楚，可是他们清清楚楚。因此真有这种事情的话，我才不在乎，他们扯不到我头上去。”

林某暗忖，不如追得紧些，便笑道：

“唉！你太镇静咯！外面风风雨雨，你自己为什么不仔细检点检点？”高失笑道：“我还有什么可以检点的？你如果看见了，请和我说一声，我倒是非常感激你。”

林道：“基隆市长林番王，他闹的事情你清楚，他把亲戚朋友、同乡同学、小舅子等等全部放在市政府里，别说有人在打他的主意，就是没有人想夺他的纱帽，他也没有办法维持下去，因此台北市府如何，你应该小心一点。”

高玉树反感道：“承蒙你如此关心，本来我没什么，现在真的使我不大安心起来了。如果继续做下去，日子很难过，如果马上辞职，又会给人取笑。”林某道：“依我看，我们不如做生意好。我们几个联合起来大做生意，做大生意，不比市长还强得多么？”

高玉树冷冷地笑道：“我很感谢你劝我下台，无奈我受台湾同乡的拥护，出面当了台北市长，也不想就这么下台，我相信他们还不敢如此放肆胡来，你不必担心，盼我下台！”林某忙说：“我没有这个意思。”

高玉树皱眉道：“还说没有这意思？你老兄一再劝我做生意，赚大钱，这不是要我下台么？当然，有人爱钱不爱名，有人爱名不爱钱。而我，既不爱名也不爱钱，我只是想为台湾人多做点事。如今要你老兄这样关怀备至，真是铭感五中！你一再否认，事实却又如此，我们老朋友几十年交情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林某还是一脸笑道：“你一定要把我算在国民党里，我也没办法，不过我自己明白，我之所以这样做，完全为了你好！”又低声道：“或许你不知道这句话怎么解释，不妨再啰嗦几句。我听见有人说过，到万一没办法时，他们会把你‘开销’，你想，到了这一天，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了吗？不如做生意赚大钱，等局势平静多了，你老兄便可以重新出马，或者做台北市长，或者做更高的官儿，或者你不想麻烦，找个地方退休享福，此所谓进可以攻，退可以守，你说对不对？”

高玉树沉吟良久，叹道：“老兄说了半天，干脆警告起我来了。你分明在恫吓我，说如果我坚持到底，他们就会暗算我，你的面目已经非常清楚，还用得着遮掩么？好，相交一场，我算是明白了。”

林某还是作委屈状道：“你怎样想，是你的事，可是我无愧良心，我确确实实为你打算。”高玉树道：“刚才你不是说，要告诉一个什么民主党共和党的内幕吗？干脆说了吧！我知道从今以后，你也不会再来找我的了。”

林某举杯苦笑，喝了一大口酒叹道：“老高呵，我真的是为你好。希望世世代代的台湾人，提到你的名字时，不会骂粗口。你要问：为什么他们会骂你呢？就用你问的事情作答复吧！他们不是说民主党和共和党的大选，是一种双簧、一种戏法吗？但是如果这种办法用到台湾来，国民党就完啦！美国政党表面上是没有军队的，你要国民党也放弃军队吗？把军队交给谁？政府！什么政府？外面不是盛传台湾要出现什么什么党吗？这个党像美国的政党一样，自由民主什么的，一上台，他就会在美国的大力帮助下夺得领导权，这一来，兵不血刃，太太平平把国民党赶跑了！这不是太明显吗？因此今天不满意美国这种大选，这种民主的人，就不限于共产党，国民党也一样，而老兄企图进行的，正是这种党，你想，国民党会不闻不问才怪！”

高玉树心头一动，故意问道：“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相交一场，干脆说得明白一些，我们老交情多少还在吧！”林某见他如此，便说：“不管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徐，你要我说，我就说。”他喝了口酒道：

“台湾有人酝酿组党，这个你一定知道，雷震的事情，你更清楚了，雷震的背景是胡适，胡适的后台是美国，相信你比我清楚！胡适假装拥护蒋总统，希望台湾出现那个什么党，但他目标太大，因此要他人出马，而且是在美方大力支持之下，网罗本省人外省人在一起，这样一个反对党的阵容自然很大，力量自然很强，等到时机成熟，反对党就可以和国民党来一次大选什么的，吹吹打打，争取选民，他们以为就有把握击败国民党，国民党下了台，反对党上了台，说起来很好听，说什么这就是美国式的民主，其实就是这么回事，你说国民党会允许这个反对党出现吗？会上他们的当吗？会允许雷震他们大肆活动吗？因此我和你这么深厚的关系，就劝你别参加这种活动，岂不是为了你好吗？”

高玉树冷笑道：“既然如此，我越来越不懂了。那个胡适博士，连蒋总统对他都很尊敬，而那个雷震，以前又是蒋的死党，为什么像这两个人、像这两种人，都会离心离德，不再支持蒋总统呢？两党竟选有多好？为什么口口声声一切唯美国的马首是瞻，但是到得头来，却又不想学美国了呢？不学还不要紧，却像反对共产党那祥反对他们，这又说明了什么。这又如何能令台湾人心服！”

林某“哦”了一声道：“老高，你既然说出这种话来，那我们也没什么可以再说的了，我是一番好意，可惜忠言逆耳，你我都是台湾人，都知道日本兵占领台湾之后，我们的祖宗没有真心真意做他们的顺民，还前仆后继，抛头颅洒热血反对日本占领，你想想吧，今天如果……”高玉树道：“我更糊涂了，这种‘民族大义’什么的，我们当然清楚，可是政府对美国的一切做法，你心平气和地说一句：这和当年割让给日本有什么不同？不过是换了面旗子罢了！当年台湾挂的是太阳旗，今天挂的算是青天白日旗，但是青天白日有什么用？还不是昏天黑地？要不然台湾人为什么选我当市长，不选你！”

林某苦笑道：“我没有参加竞选！”高玉树道：“你竞选也没用！这不是我瞧不起你，而是因为你的背景关系，投票人听说是政府背景，劲儿就差了！”林道：“事情当真如此严重，政府与台湾人真的如水火之不相容么？”高道：“这个，你比我还要清楚。举个例，我们在日本都有朋友，日本的华侨对政府看法如何？你们应该知道！政府的驻日大使，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正式办事件件稀松，你说在日本的几万台湾人，他们会真心真意拥护政府么？”林道：“希望你别这样冲动，我自己没有什么背景，你别把我算在国民党里才是。”

高玉树皮笑肉不笑道：“这个还是不谈的好。今天你来，我很高兴，不过有关代表他们对我警告这一点我就全部奉还，我不吃这一套！我的这个市长，干不干没有关系，但是如果要我乖乖地下台，我也不干，我已经想过了，了不起，给他们杀掉，但相信他们没有这个胆量。如果他们可以杀我，只要开了这个杀戒，哈！难道没有旁人杀他们吗？”

林某心头一沉，强笑道：“老兄言重了，同题并无如此严重，希望大事化小！”

高玉树笑道：“大事化小？老实说也不容易，譬如说，我们是老朋友，他们就利用这个关系，要你来警告我，这只能增加恶感，这只能无事化有，小事化大，你一定懂得这个道理！”林道：“我没想到，今天你的火气这么厉害。既然是老朋友，我也只能到此为止，以免说下去增加误会。”

高玉树拦住了他，笑道：“你坐，我还有话说！”林某坐了，听他激动地说道：“你我都是台湾人，我劝你不要跟着他们，为的是他们的日子不多了！今日之下，局势非常显明：美国是非要台湾不可的，而政府，根本没有统治台湾的能力，因此今后的情形，只有往坏处走，难以转好，相信这一点你也不会反对的。既然如此，我们就应该有我们的打算，我们一不动刀动枪，二不搞风搞雨，我们就来一个竞争：和政府竞争！看看，谁统治台湾，更能争取台湾人心！这一点便够了！我不怕你把我的话转告他们，我没有错，也没存心捣蛋，你就对他们说吧：要好好地对待我们，包括你老兄在内！他们的私心，实在叫人不能想象，就凭这种做法，我不相信他们会改善和我们的感情！”

再说在吴三连家中，那一日也来了个不速之客，宾主相晤，笑谈甚欢。吴道：“钟兄好久没见，今天是什么风吹来的？昨天的报纸上还说你在东京，今天可是已在舍下了。”又道：“在我们台湾人中间，像你一样春风得意的，却是不多。”钟道：“唉！也谈不上什么得意不得意，上有差遣，身不由己，就这么飞来飞去，跑来跑去，老实说也辛苦得很，公家旅费有限，各地花销，免不了要自己掏腰包，这笔帐，也就够噪的了。”于是，酒过三巡，纳入正题道：

“这一次我在东京，闻道台湾又有花样，据说有一些地方士绅，正在准备搞一个什么名堂，赶跑老蒋。”吴道：“这个，我就不大清楚了，你知道我是个只对生意有兴趣的人，其他什么政治活动，一概没份。”

钟低声道：“我就是为此事而来。想你我几十年老朋友，一起长大，一起谋生，情同手足，因此当我听到有关你的事情之后，心中着急，非找你谈谈不可，因此分明今夜开会，我也宁可缺席了。”吴三连紧张起来道：“是什么事这样麻烦？”钟道：“喏，我昨天在东京时，闻道台湾士绅新的活动人名之中，老兄也有一份！”吴道：“那是谣言！”

钟道：“是谣言就好，因为此事牵涉太大，我不能不对你说，万一你真的参加，那后果严重，很难形容。”吴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钟道：“他们将展开一个新的活动，最终目的在于赶跑老蒋，宣告独立。而正因为此事太容易引起当局注意，因此活动的方式与方法，也有别往昔，变得更加聪明起来，例如有钱的人，他就可以一句话也不说，做幕后支持工作，而这种人，老兄是最最合适！老兄身兼十余要职，经营几十种买卖，要人有人，要钱有钱……”吴三连心头紧张，却说：“绝无此事，绝无此事，我是个生意人，这些政抬玩意，才懒得管呢！”

钟道：“我再来告诉你一个内幕消息，”接着十分严肃而机密地说：“今天有人告诉我，政府方面已经展开调查，凡是像你老兄这种人，如果真的支持这些活动，他们就要展开还击！他们说：例如吴三连，他在台湾透支不少，如今全部收回，一毫钱也不给他周转，看他怎么办！看他往哪里跑！”吴三连闻言脸都青了。

那钟某劝道：“你想，你的事业这么大，钱赚得那么多，可是内中有一个重要的环节，便是台银透支！如果台湾银行对你毫不客气，你一个钱也弄不到还是小事，岂不是要拍卖起抵押品来？你的抵押品就是工厂，只要卖掉一个谣言就满天飞，你老兄一世英名，眼看要受损失！而且一厂所得，也只能应付眼前的紧急开支，一下子用光了，其他的几个单位，仍然解决不了问题，你当然可以到外面借钱，但是我相信你也吃不消那种高利息。好，这么一来，就不是一个问题，而是全面发生了问题，扶得东来西又倒，岂不是全军尽没？”

吴三连浑身哆嗦，双手频摇道：“不不，我真的没有这种意思，我真的没有这种意思，”钟某冷冷一笑，说道：“我也不相信，你会有此雅兴，跟在人家背后，哇啦哇啦反这反那。老兄呵！你不可不知，你是‘既得利益’者，你的身价不低，那些反这反那的人，并无什么顾虑。他们之中，十个有九个是一无田地，二无工厂，三无公司行号，四无任伺牵连的，弄不好，拍拍屁股就跑，你老兄又何必向他们学？万一出了事，你老兄怎么办呢？说走就走，走得了么？”

吴三连一头大汗道：“我早说过，我和他们没有关系。至于他们为什么弄到我头上来，我想一定是误会，你知道，他们那些人一有空就会谈到政府，你骂一段，他骂几句，说不定还有人出出主意。或许有人真的去弄了个名堂，甚至把我的名字也写了进去，这些我真的不知道！”吴三连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央求道：“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你看我应该怎样应付？你这个老朋友，也该代我出出主意，动动脑筋才是。至于你老兄的帮忙，我心里有数，一定……”

钟某道：“你想，人家不但知道有这件事，而且连有些什么人也打听了一清二楚，问题万分严重。老实说，今天我就是为这件事来的，同时话说到这里，也应该全部告诉你才是，”他的声音更紧张：“政府已经展开了调查，并且着手抓人了！”吴三连“呀”了一声道：“如果牵连到我，你就说我一无所知就是。”钟道：“我当然帮忙，不过你也应该有所表示，否则，似乎也交代不过去。”吴道：“我又怎样表示？”钟沉吟久之，叹了一口气道：“办法是有，不过老兄不一定同意。”吴道：“你说！我一定遵办！”钟道：“那我说啦，你别见怪，你走！”

吴三连听对方说要他“走”，惊道：“走？我往哪里走？我真的没有犯什么法，这一走岂不是反而显出心虚了么？再说我这么多生意，一天不在场，一天不知道行情。连工厂开工都有问题，损失可大哩！”钟某道：“你的问题，无论怎样复杂、总而言之是个‘钱’字，充其量要他们对你的头寸周转特别通融，不就一帆风顺，你可以无忧无虑了吗？”

吴三连想不到事情的变化如此迅速，暗付万一真的“走”了，会有什么变化？却是难料。大口喝酒，大声叹气，又说：“这个办法，老实说对我十分不利！”钟道：“东窗事发，政府抓人，一个一个办下去，到时候才真是不利，你现在不过是‘旅行’，那是时髦玩意，谁会想到内中还有文章呢？”吴道：“我真是个‘良民’，并无犯法举动，怎么叫做‘东窗事发’呢？”钟某笑道：“我也相信你是‘良民’，无奈有人看见你的签名，这还不算，有人还在银行里查到了两张支票，一张期票，都是你开的，兑款人却是‘反共反蒋’什么的，哈，我分明不相信，可是也不能不到你这里问问。否则相交一场，还算得什么朋友！是么？”

吴三连一身大汗，强笑道：“我们工商业的人，支票满天飞，谁知道是谁去拿了？再说签个名，这一点瞒不过你，在我们台湾人之间，大家彼此代替签名，事先根本不知道，事后也不一定通知，这种事情相信你也碰到过，不必认真，我去查查，就知道了。”

钟某皱眉道：“你也不用查了，已经有人查过，那天在‘上林花’喝的酒，关起房门签字，据说是你老兄的亲笔，而且你也没有喝醉。”吴三连大急，忙道：“这种事情，更是什么了，我们这批人吃喝，都在‘上林花’大酒家，几乎天天去，也想不到是哪天，哪回事。”钟某道：“那很容易，听说这份名单就在治安当局手里，哈哈哈哈，算了算了，你老兄既然不相信我的一番好意，那听其自然吧，只当我今天没有来过，你也不用给我辩。”边说边喝，倏地起立，就要告辞

吴三连那肯放他？央求道：“唉！大家都是弟兄，你说这件事究竟该怎么办吧？”钟某道：“老吴呵，我们也不必追问这件事的真真假假了。总而言之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以后如果有人找你，又是签名又是反蒋反共什么的，反共尽管反，反蒋要小心，说不定那个发起人就是老蒋的人，他故意到处钓鱼，志在把你们一网打尽，你懂了没有？”

吴三连又一身大汗道：“天哪！有这样的事吗？那那……”却又发觉自己已经露出了马脚，叹道：“走，当然可以，问题是这一走，算是什么名堂呢？有没有麻烦？回来之后，那笔帐还会算么？”

钟某道：“你放心，你只要旅行一趟，一切问题就没有了。因为这一走，一方面等于让你的那帮朋友受到警告，他们知道出了问题，可不能随便乱来了，他们不乱来，也就是保全了他们的性命财产，你算是做了一桩好事。如果你不走，他们势必继续下去，最后来一个一网打尽，大家都没好处。蒋家父子还没垮，你们可是先垮了，犯不着。”

“另一面，”钟某道：“正因为你在这个时候走，他们会知道，这是你在表明心迹，你对政府没什么，那就什么误会都消除、什么麻烦也没有了。你以为对么？”吴三连连连喝酒，频频点头，额上的黄豆般大的汗珠一滴滴往下掉，脸色尴尬，苦笑道：“那我往哪里走？”

钟某道：“我看还是日本吧，方便点，你又有朋友在那边，如果去欧洲，钱花得多不说，人也很辛苦。”吴道：“那就到东京吧，不过，我倒有个问题请教：政府骂我们出卖台湾，骂我们有美国人做后台，可是政府自己做了些什么？他们真是爱国么？据我们看来，蒋家父子是爱国的，不过爱的不是中国，而是美国！你想，纵然他们通过警察、密探、法庭、监牢使我们就范，但台湾人究竟真的就不就范？你也是台湾人，你明白！而且，他们如何交代？别说对中国人交代，就是对台湾人交代，对他们自己的子孙交代，又该怎么样说？究竟谁在真正出卖台湾？谁是真正拿美国当后台呢？”

钟某笑道：“如果这个问题出之于台湾青年之口，我会解释，但老兄和我一般大，头发也白了，却说出这么个问题来，我很难回答。”吴道：“这又为什么？”钟道：“因为年轻人比较简单，你我都是老油条了，怎么连这些也看不清楚？中美之间只有一个‘反共’相同，其他无一不是磨擦，无一不是纠纷，无一不是勾心斗角，无一不是你争我夺，你怎么没有看出来？你在政界、工商界混了这么久，怎么还要问我？”

吴三连叹道：“我哪有你老兄那样神通广大哟！再说鄙人对政界上的事不大关心，有许多事都是朋友们在酒桌上闲聊时听到的，一知半解，或根本不知也不解。不过有些事倒也令人费解，比方说国民党员、国民党军队就当真都是蒋的‘忠贞之士’吗？”

钟一怔，问道：“难道你老兄对这一点也有怀疑吗？”

吴道：“我不过随便说说罢了。”

钟紧逼一句：“照我看来，不会是随便说说而己吧！我想你老兄准是有些事情看不惯，想不通吧？”

吴道：“也罢，我就实说吧，你说那阎锡山那‘四百完人’，真是完了吗？”

钟急道：“这有什么可怀疑的？台北不是有个‘太原四百完人冢’吗？说明守太原的那批人，真的自杀了。”吴三连闻言失笑，皱眉道：“你不替他们辩，事情好一点；你要替他们辩，事情就滑稽。有一次，我到草山洗澡，车子顺着新路跑，到了一个地方，一问，阎老西也住在那边。我们在当地朋友家里休息，碰到阎家一个人，他和我的朋友很熟。大家谈起来，当然谈到了这件事，当时几杯酒使他有了勇气，他用一口‘山西国语’对我们说：根本没有这回事！共军进攻太原时，是有一些人给打死了，被俘的更多，服氰化钾的却没听见过。他是装死逃生的。他说阎锡山为了他的‘招牌’，同时也合乎台北的需要，这才弄了个什么‘四百完人’，他说这个‘完’字很传神，太原那一批人真的很‘完整’，还活着哩！”钟某也只得苦笑道：“你真缺德！”吴三连道：

“我说的都是真事情，这个例子却是证明那些大官们，眼睛里根本没有部下，就像一个酒家女那样，她口口声声‘只爱你一个’，可是当你走后，她又和另一个男客在一起了。”钟某叹道：“你对政府中人的误会，可真不浅！”吴也叹道：“你和他们的感情，也未免太好了些。”钟道：“那你必须听我的忠告。老吴呵！我们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以前我们之中，有人主张走日本路线，事实证明这条路是绝路，我们台湾人的祖先，为了反对日本军阀侵占台湾，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呵！轮到我们子子孙孙，难道还要勾结日本野心家出卖台湾吗？当时，日本是承认自由中国的，在这范围内来来往往，那是另外一件事咯！这条路走不得！”

吴三连冷冷地说：“因此只能走美国路线了！‘顶好顶好，美钞美钞！’”钟某失笑道：“你喝了几杯，劲儿可来了！那美国路线，其实并不简单。不错，美国是在支持自由中国，但你们几位应该比我们更明白：他们支持的是台湾这个地方，而非国民党这个政权，因此磨擦之多，越来越厉害！如果政府有一天声明总统可以竞选，那我可以向你保证，一定有两三个人出来和蒋较量，于是便会出现那么一个可笑的局面：全部都是美国支持的，但有轻有重；有真有假，最后摊出牌来，说不定大爆冷门！因此政府绝不许可总统竞选，甚至连副总统也一样，从这些事情，你就明白所谓美国路线，并不是真的非常平坦，畅通无阻。”

吴三连大笑道：“我懂了，我懂了。记得当年抗战时，你们来了个新名堂，叫做‘曲线救国’，派出大量文武官员，和汪精卫合作，和日本合作，说是为了对付共产党，宁可戴上一顶汉奸的帽子，这根‘线’真是‘曲’得可以。现在为了什么什么，也要一方面把美国人当祖宗侍候，同时又当他们冤家看待，也是什么‘曲线救国’吧？”

钟某瞪了他一眼道：“你又来了！”却又叹道：“反正这件事是麻烦，一方面要佛似的敬它，另方面可又要贼似的防它。美援，美援，并不简单，也不乐观。至于如何维持中美邦交，那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用不着你我伤脑筋，不提也罢。只是作为老朋友来说，我就一定要劝你了。”他透了口气道：

“也不必太迟，你带着太太，到日本走一趟罢。这一趟，对你在台湾的前途，可有很大的关系，从政府最高当局开始，都知道你对他们没什么，你是个安分守己的……”吴三连反感道：“反正我走开就是，也不用给我戴什么高帽子了，我受不了。我们都是台湾人，也都是中国人，当然爱国，可是这个国怎么爱法呢？自己在把美国人当祖宗看，却又说这是爱国；自己分明和美国闹不清楚，却又说这是敦睦邦交，连我们都给弄得糊里糊涂，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要劝我，我也要劝劝你这个老朋友！你听着：如果政府真想挺起腰杆来，这个样子是不成的，美国人骑在你们头上，还在你们头上拉屎撒尿，你们还有什么面子呢？还有什么威信呢？还有什么国格和人格呢？有一次我们到新兵营参观，正赶上发饷，哈！蒋经国也在那儿，你说这是个什么场面呢？美军顾问团的大兵在监督发钱，一个美国人对照片，一个美国人对数字，再由一个美国人发现款，唯恐你们的‘中山袋’从中中饱，你说这还有什么颜面？这还不算，另有美国人在营房里‘突击检查’，检查兵们身上有没有钱？唯恐你们的‘中山袋’，当着美国人不能不发，不能吃空额，不能短少，但避开美国人，又是这个捐那个捐的，把他们几个有限的卖命钱七折八扣，你说你们还谈得上什么体面不体面？后来去看操，更笑话了，你们的连长营长团长无论是少校中校上校，可是碰到人家的一个兵士，都变成了大懒猫，一点神气也没有不说，却反而要听他们的指挥，而且指挥起来，那副嘴脸也真够瞧，如果是我，我就凭啥也不能接受了！”

那钟某道：“老兄呵，你也不必太挖苦人家了，这叫做没有办法。‘忍辱负重’，就是这个道理。”又道：“我也知道，有人把这种做法叫做‘曲线救国’，意思就是汉奸，其实不是那么一回事。”见对方越来越暴露真面目，吴三连也不想说什么了，叹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反正是个受欺侮的人，反正要到日本‘旅行’去了，我只有一句话对你说，好在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你别告诉他们才好。”

钟某保证不提，吴道：“实不相瞒，是有人在企图成立第……”钟某道：“第三势力！是不是？”吴道：“非也，加一，是第四势力。”钟“嗯”了一声道：“台湾是台湾人的台湾，中心思想是这个，对么？”吴道：“你们当然知道，不过有人以为这个办法不妥，因为这样一来，圈子就很窄，不能容纳正在台湾的外省人在内，于是谈来谈去，有人希望再也不谈第三第四什么的，干脆弄一个反对党，既反对共产党到台湾来，也反对国民党在台湾等下去，全部内容，就是这样。”

钟某道：“这样才是老朋友，我们无话不谈嘛！我们都知道，美国人以前把国民党作为中国的第一势力，共产党是第二势力，第三路线分子当然是第三势力了，我们台湾人之中，有主张‘台湾是台湾人的台湾’者，就是第四势力，可是现在的情形，你老兄看得很清楚，第一势力不成了，第二势力不谈它，第三第四势力抬不起头来，在这个地方，国民党却还是第一势力，因此我们明哲保身的话，就应该拥护这个第一势力，最低限度，也别破坏这个第一势力。也只有这样，大家才能太太平平，我相信你懂得我的意思，我是一番好意，你听得出。”

吴三连不胜忧悒地问：“我相信你，要不我不会说这么多的。可是万一美国把他赶跑了，我们不是一样受罪吗？到那时没人可以帮我的忙，……”钟道：“你这想法不踏实。如果为了将来如何如何，你老兄参加反蒋，可是蒋未垮而你们先垮，合算不合算呢？如果反其道而行之，大家不捣蛋，局面就不会有什么孪化。局面安定了，有人想赶走蒋某人，恐怕也不太容易。就这么着拖下去，终有一天拖出个新局面，这不比飞蛾扑火的情形要好些？”

吴道：“将来会拖出个什么局面来呢？”钟道：“扶乩的已经有吕纯阳灵验预言！中共垮台，不出民国五十年十二月底！”

吴三连闻言苦笑道：“原子时代，你们还相信吕纯阳，还相信扶乩？”钟某道：“你不可不知，这玩意儿非常非常灵验，我们的总统，他都相信得入了迷！”吴三连也只得摇头道：“万一这玩意儿不灵呢？要知道，政府搬到台湾之后，第一句话便是第三次世界大战马上爆发，爆发之后中共必败，败了之后政府就回南京，回到南京之后，台湾人也用不着讨厌‘阿山’了！”他问：“大战爆发了没有呢？”又问：“万一爆发，你以为中共非败不可吗？”

钟某无以对，却说：“反正，你要相信政府，反正就是这么一个局面，你不相信就吃亏。”吴道：“我当然不是存心和你抬杠，我们相信的该是事实、是科学，决不是刘伯温的扶乩，否则我们大家完蛋，没有还价，你们应该对他们说”。于是两个“老友”在微妙的心情中分手。而吴三连也不得不“旅行”一番，这是后话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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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赴美未遂 宋美龄三邀四请 安抚有道 叶公超左右逢源

书接上回。话说蒋介石父子派出大量说客，恫吓本省“知名人士”，为时很久，范围颇广。那一日父子俩草山谈心，老蒋问起此事，小蒋道：“此举收效极大，那批不老实的，走的走，退的退，只剩下几个，态度依然，可就容易对付了。”老蒋道：“你们要明白，今日之下，这类事情可不开玩笑，我们已无路可退，非和他们讲清楚不可，非和他们斗到底不可了！”小蒋叹道：“有些人，就是因为背景问题，下手比较麻烦。”他指的是美国，老蒋明白，便冷笑道：“古语说‘打狗要看主人面’，但是现在不成了，现在是打狗不看主人面！娘希匹他们放狗咬人，不打怎成？眼睁睁让他们把我们咬死不成？天下没有这个道理！”又道：“不但打狗不看主人面，甚至连放狗的人也要打！不过要看什么时候，怎么个打法！”小蒋唯唯，又低声说道：“下星期外交部请客，各国使节之中，就没有他们的，去问，说大使回国度假，尚未满期，看来帖子还是送去为宜。”

老蒋沉吟道：“这件事情，看来非常明显，他们瞧不起我！哪有驻在这里的大使，老是不在台湾的？而且不痛不快，分明是瞧不起我！瞧不起我，也就是瞧不起中国！为什么不派大使到北平去呢？真好不气死人也？”又道：“外交部尽管发帖子好了！他来不来随便，我不稀罕！告诉他们，再也别去问，有什么了不起！而且如果没有人来，连席位都不许留：当他死了！”老蒋越说越气道：“我对你说：凡是这种场面，就来个硬的！怕他们什么？他们才不会放弃自由中国！”

叶公超闻道如此这般，对着小蒋，只能唯唯诺诺，但当着宋美龄，却有一肚子的苦衷道：“中美双方，表面上邦交敦睦，骨子里满不是那回事，夫人比我们清楚得多了。因此外交部欢宴各国使节一事，如果缺了美国一席，就好像一桌盛宴没有主菜一样。如今弄得很僵，夫人以为如何才能完场？”

宋美龄皱眉道：“他们两父子，就是粗俗一些，自由中国不向美国表示亲善，难道向莫斯科去表示亲热，你一定要去请，三请四邀，不管他们派谁出席，也不管他们派不派人出席，反正你一定要把主客的位子留下来，这一点，万万不能弄错，否则就是没有礼貌，不懂规矩，不但会闹大笑话，而且会引起大误会，甚至发生不愉快的事。”叶公超唯唯，转弯抹角告诉她，老蒋已经如此这般吩咐与他，问她如何是好。宋骂道：“‘割胆’！我真不懂，这一对宝贝父子，为什么到今天还不懂得美国人的脾气？再这样拖下去，别说他们父子俩和美国的关系越弄越糟，连我和美国的关系也都受影响了！乔治呵，你看怎么办才好！”叶公超那敢插嘴，一个劲儿点头哈腰，见她在茶几上拿了支烟，叶公超忙不迭给她点燃了火，见她躺在沙发里吸了几口，再喷出来，学着美国电影上一般女主角那股“满不在乎”的姿态道：“看样子，他父子俩这么个做法，总有一天会吵起架来，到那时，你说我为难不为难？和西方绅士相处嘛，就该多学一点西方的待人接物，几十年咯，还是一身泥土气！有其父必有其子，两个都一样泥土气！！泥土气就泥土气吧，偏偏又要和美国人称兄道弟，人家是多么有礼貌哪，他连西装都不肯好好地穿起来，你说这给人的印象有多坏，衣着不单表示身份，而且表示修养，可是他们两个……”她紧皱眉头，久久无言，叶公超一旁侍候，差点连呼吸都要停止似的。

半晌，又听她自言自语，恨恨地说：“我知道，他们眼睛里没有我！我的任何意见，不管怎样合情合理都没有用！这对宝贝父子抓紧了这块土地，以为只要维持了这个政权，美援就不会落空，想不到人家不是那样看法，人家有人家的想法和做法，瞧不起我们的坐吃山空，唉呀！我恨不得一飞冲天，到美国去，不想回来，真像坐监牢似的！”

叶公超劝道：“夫人处境，使人同情。不过这个局势如此，恐怕一切都得有个‘忍’字，看局势发展，大战有可能发生，中共也就快要崩溃，我们也可以追随回南京去了。”宋美龄闻言冷笑道：“乔治，你用不着在我面前卖膏药，我还会不知道么？纽约有信来，华盛顿有信来，美国好几个地方不但有信来，还有人来，他们的看法和我们的看法恰巧相反！他们都是接近白宫、接近国务院、接近五角大厦的人物，你道他们怎么说？他们把希望放在两张牌上，一张牌就是大战，一张牌叫做和平演变，他们尽管在报纸上说这个那个，私底下都不想马上和共产党动手。他们说苏联政局的发展，使他们大大地感到兴奋，无限安慰。他们说：连苏联都在向西方看齐，中共很快也会抛弃马列主义，那还打什么？如果中共不变，再打不迟，到那时势必与苏联无关，赫鲁晓夫势必置身事外，那中共就不堪一击！”宋美龄恨道：“瞧，就是这个理论，他们暂时放下了那张进攻大陆的牌，我们可在朝盼夜盼，这不是变成一厢情愿了么？”

叶公超陪笑道：“那也快了，美国不会等待很久的，从一九四九年开始，他们就准备进攻大陆，高丽之战也就是进攻大陆的序幕，因此美国全面发动对共之战，看来也不远了。”

宋美龄凄然一笑道：“你又错了！唉！过去我们知道，好多东西都是表面一套，暗里一套，大家睁着眼睛说瞎话。可是在反攻大陆的问题上，上帝知道有多少套！据我所知，‘立即进攻’论者就有五个以上方案，但是一个也没见执行，难道要等我们都进了棺材，美国才肯放手进攻北平吗？别提到那时还能不能攻得进，就拿我们来说，我们在这个鬼地方熬了这些年，可没出头日了！”叶公超知道她和美国政要有极其密切的来往，以为必有新的情况，便问：“夫人难道听到了什么？”

宋美龄道：“还不是老样子？他们一方面整天在准备出兵中国大陆，一方面却在执行‘等着瞧’的方案，不是吵民间厌战，就是说高丽之战创伤未愈，或者说某些财团认为不如与北平讲和，甚至承认他们的地位，而且是后面的影响比较更大些，你看岂不是急死人了？我再三想到美国走一趟，可又没有合适的机会，无端端地闯过去，只能作为私人访问，私人旅行什么的，就不能发生政治影响，乔治你看可有什么妙计，让我能奔到那里，想尽办法使他们到大陆开辟战场？”

叶公超四顾无人，低声劝道：“夫人关心大局，教人敬佩！只是局势微妙。以目前情形来看，一动不如一静，静可观变。设若急于行动，可是未到契机，那么夫人太辛苦了。”又道：“不过在另外一种心情下，夫人不但可以去，而且应该马上就去。”宋美龄眼睛一亮，笑问：“那是什么？”叶道：“那是在为了夫人健康的理由，不妨就去。这样去，心情比较轻快，精神没有负担。可是如果见到几个重要人物，或者有机会和他们谈出个名堂来，这种意外收获，实在是一乐也！”

宋美龄叹道：“话是这样说，我的心可没法定下来。你知道，他是个不受欢迎的人，如今他的妻子到了美国，你要他们怎么接待我？当我是私人旅行，不理不睬？那是不合礼貌的。可是如果正式招待我，甚至很热闹，那又把他的面子放到什么地方去？可烦死啦！”叶公超心想：今日美国才不会对你保持“大兴趣”，可又不敢扫她的兴，“点”了她一“点”道：“夫人如果很闷，不妨到美国走一走，有人问起，就说为了检查身体，这就行了。”宋皱眉道：

“这个也不成啦，他有病，你们几个一定知道，他的病很麻烦，讨厌死了，美国朋友希望他到美国去治，他死也不肯，就怕人家以治病为名，要了他一条老命。人家就说那就派几个名医到台湾来，专门为他治病，他也不肯，于是找中国医生去治。”她作不屑状道：“中国医生怎比得上美国医生？治了这么久，摄护腺还是好不起来，还是滴滴嗒嗒，连小便也失禁，你想，他有病这么个熬法，我没有病，却说到美国检查身体，岂不是打他的耳光吗？”她双手齐摇：“那他父子俩又要说一大堆了，我才没有这么好的精神对付这一对宝贝父子！”

叶公超又道：“那不要紧，夫人想去美国，不怕没有理由。谁都知道美国是夫人的第二故乡，有产有业，夫人走这么一趟，旁人根本不会奇怪，走就走，理他们那么多干什么？”

宋美龄叹道：“乔治，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以前，谁不在捧美国？自从发生了台北事件之后，我们和美国的交情究竟如何？心照不宣。特别是什么孙立人案、刘自然案、台北市长竞选问题等等发生之后，我不幸地感觉到：这里有一种空气正在形成，这真是非常非常的不幸——乔治，你可曾感觉到：我们像南韩、南越、日本等等一样发生了一种对美国并不友好的感情？”

叶公超心头一沉，暗忖这个还用得着问么？便叹道：“实在不幸，实在不幸。”语音未落，宋美龄已在发牢骚道：“这真是上帝才能知道，我这夹心饼、三明治有多难做！我们怎能和美国讨价还价？我们除了美国还有什么指望？当然一切要依靠美国，唯美国之马首是瞻，你说对不对哪，乔治？”叶公超忙不迭说：“对对。”宋道：“可是我却强烈感到，他父子俩除了美国似乎还有别的什么幻想似的。”叶公超大惊道：“那不会那不会，夫人知道，我们对北平，是恨透的了，他们虽然有过种种的说法，什么‘来去自由’啦，‘反美第一’啦，可是夫人明白，不可能有什么的，因此总统他们除了依靠美国，的确没有什么幻想，这一点夫人不必……”

宋美龄冷冷一笑道：“我当然知道，他们两人对北平不会有什么幻想的，问题是他们除了北平，好像在其他东南亚国家动脑筋，这个你一定知道了。”叶公超急道：“外交方针，夫人也很清楚，自由中国除了美国，的确再也没什么幻想。旁的事情我可能不清楚，外交方面，每件事情我可是都曾经手。的确没有这种……”

宋美龄瞅了他一眼道：“我不能抱怨你知而不言，因为有些外交人员，并不包括在外交部之内，例如张群这个老头儿，如果他到日本去的时候，”她冷冷一笑：“如果他转达你们总统的私意，说是中日韩越等等联合起来，对美国来一个‘有礼貌的抗拒’，又该怎么说呢？”叶公超一头是汗道：“请原谅，请原谅，夫人请原谅，我们实在不知道是不是有这种事情。”

宋美龄叹道：“乔治，你也不必去问这种事情了，总之，我变成了夹心饼、三明治。美国要进攻大陆，我当然相信，我亲眼目睹有五个以上的进军方案，无奈一个都没实行。他父子俩呢？也说要反攻大陆！我相信，也曾见过好多好多方案，可是一个也没有进行。但是现在你们杀了我，我也不相信了！好，这边打不过去，那边打不出来，中美之间又闹心病，而且病状是越来越严重，可把我急死了！不足以对华盛顿，下不能敷衍他父子，”她长叹：“又看不下去，坐不下去，我想只能和他商量，就说到美国要他们马上动手进攻大陆，否则根本没有办法，大家都完！这一点，我和他父子俩的看法相同，却又不见得为华盛顿所喜，你说我该怎么办呢？乔治！”

叶公超暗自沉吟，再不说几句，可能会引起麻烦，便强笑道：“夫人之言甚是，公要馄饨婆要面，是难的，是难的。”宋美龄失笑道：“现在的问题，不光是公要馄饨婆要面的问题，做公公的，两者什么都要，有时只要其一，更糟的是有时要起旁的东西来，也不和你明讲，你说给他什么？婆婆也一样，脾气更古怪，嘴上说的，心里想的，伸手要的是三件不同的东西，也不是馄饨或者是面，你说又该给她什么？”她把脸一沉：“而且我也不是媳妇！”

叶公超唯唯，听她说道：“如果真是媳妇，已经够受的了，分明不是媳妇，你说岂不是肺都炸了？”叶又唯唯，见她无言，便道：“夫人健康要紧，不宜生气。当然，这些情形，实在教人看不下去。夫人刚才说的，确有见地。美国和北平分明形同水火，不共戴天，他们可是主张除了进攻，还有‘和平演变’，谁知道他们到几时才变？如果永远不变，那就离题万丈，别说我们着急没用，他们着急又何尝有用？”宋美龄撇撇嘴道：“都进天国了，谁还谈这个？”于是作不胜忧戚之状道：

“乔治，这就不是个普普通通的问题了，为了自由中国的前途，也为了自由世界的前途，我想我有必要冒一次风险。我曾想过好久，我这个反攻大陆的催生者，却不是中美双方所欢迎的，我真是难过极了！”叶道：“不会吧？”宋道：“你一定晓得，美国有美国的困难，我们有我们的困难。在他们，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最最理想，事实上却不可能这样，而真要动手的话，顾虑之多，难以想象，我们何尝不这样？我们比他们更加紧张。但是，只要有一个火点燃了，这个炸弹，它一定能爆炸的，现在就缺少这个火，我去吧！我去点火！只要点着了，我们的问题也就解决大半，一切的一切，都可以在战时管理系统之中进行，好多事情就用不着像今天那样操心。乔治呵，”宋美龄无限期待地说：“只有战争才能解决问题！你知道，他的儿子正在准备坐上他的那把椅子，如果真有这天到来，”她双手掩目：“上帝呵，我不能想象，这将是一种什么日子？”

叶公超慌忙说道：“夫人，不会这祥严重吧？昨天我还看见他对你请安，……”闻道人家提到蒋经国，宋美龄瞪眼喝道：“别提他！有什么父亲生什么儿子，他们都是华盛顿不受欢迎的客人！他们欢迎的是我！可是他们连累了我！害得我上不上，下不下，连想出一趟门都有这么多顾虑！”她起立恨恨地说：“我不管这么多！我就走，再也不回来！！

伺候这位“夫人”，叶公超究竟有经验了，他知道她的心事：蒋介石虽然怕她几分，但时至今日，一不在乎美国“不要”他，二不在乎她会改嫁，于是她给蒋的影响力不是上升，而是下降。他们的结合本来是“政治婚姻”，毫无爱情可言，时到如今，更加没有了爱情。于是也就突出了另外一面：美方希望通过她对蒋有所约束，这在一九四九年之前她是充分做到了，之后却进入另一个境界，蒋对美方的要求已无能为力。美方视蒋为“中国保险箱的钥匙”，如今中国已经“失去”，“保险箱”且已无踪，“失夹万钥匙”更无用处！于是落在老蒋身上的“新任务”，美方希望他能进可以攻，攻下大陆再为美国所用；退可以守，守在台湾，为美国所用，然而美方是如此失望，这头老马老牛，进既不能攻，退也不能守，却胆敢将台湾视为囊中之物，传子而不传给美方所“喜欢的人”，因此使她遇事已难插嘴，更谈不上像往昔一样“做主”了。

叶公超正想劝她几句，宋已在说：“乔治，你说他是不是老糊涂呢？癞痢头儿子自己的好，那是老百姓的事，一个国家，怎么可以眼睛里只有儿子才可靠？”

叶公超还来不及说什么，宋美龄又道：“你想，谈到文官，他的儿子干过什么？一不是方面大员，二不是中央大官，像他那祥资历的人，抓抓一大把！谈到武官，他的儿子又干过什么？一不是战区司令，二不是军长师长，更不是什么集团军总司令，连仗都没打过，像他这种资历的人，这里闭着眼睛就可以找到成千上万个！你说，乔治，他如果上了台，谁服？谁服？谁肯心悦诚服？”

叶公超一身是汗道：“夫人，兹事体大，我不敢发表意见。”宋道：“谁敢发表意见？我敢！除了我，谁也不敢！我知道。可是乔治，这样乱搞，将来又不得了，美国不喜欢！这里的人也不喜欢！只有他一个人喜欢！好！到那时，他自己也下不了台，对付不了这个局面，你想想，这哪儿是爱他，这不是害他吗？我可是有口难言！如果我正面表示，他们就会说：这因为不是我生的，因此这个长，那个短的，难听极了！我一定要到美国去和他们解释，要他们谅解，并且获得默契，像现在这种日子，我会窒息！”

于是叶公超自己动手，为她斟满了她自己喜欢的一种美国什么饮料，说：“夫人健康要紧，不必难过，美国的全面进攻北平，已经不是可能不可能的问题，而是个时间问题。”宋美龄道：“又来了，你们都变成了和尚，念的是一样的经，实在无聊。不错，美国绝无可能等待大陆自己垮下去，那不知道要等到那一年，何况万一摊开牌来，共产党居然能够维持下去，岂不糟糕！因此这种想法非常危险！它的危害并不亚于那种姑息主义。我想我一定要去！要他们别再姑息、别再等待！要他们别再——害怕！”她“咭”地一声笑道：

“乔治，我这样说，你可能不清楚，美国怎会害怕北平？北平应该怕美国才是！美国有核子武器，共产党有什么？一无所有！他们即使有几个俄国专家，但俄国专家那能比得上美国专家？再说凡是重要机密，赫鲁晓夫会告诉北平才怪！特别是这一点，白宫的高级人员说，赫鲁晓夫已经向美国有所表白，说是无论如何不能打仗，打仗没好处，会引起美国很多很多的麻烦，他们愿意和平共处，甚至停止援助那些非洲野蛮人的什么解放运动，不是好得很吗？”

叶公超强笑道：“这种说法，最近的确甚嚣尘上，可是我们也有我们的顾虑，万一真的不许打仗，我们不是一辈子出不了头吗？”宋道：“对啦！还有，真的不打，军火利润从哪里来？我也有一些股票，股票的行市十分敏感，因此美国自己也矛盾起来。最后才对我说，不打仗是假的，不打，怎么赚钱？不打，那些亚洲、非洲、拉丁美洲的野蛮人、包括共产党，不是更加胡闹起来？不打，美国以及自由国家阵营之中那些大大小小的问题怎么解决？因此非打不可，不过换个方式，来一个有限度战争，但是可在全世界范围内进行。这么一来，一方面帮忙赫鲁晓夫放弃什么世界革命！一方面扩大敬乱战争，共产党的前途不就变成了水中月，纸上饼？”宋美龄急道：

“可是我们等不及，我们不能反对这种高明的做法，同时又不能在这里干等，因此，我更加想到美国走一趟，要他们停止什么‘大使级会谈’，这太无聊！这把我们自由中国置于何地全最最要紧的还是催他们出兵，我们也配合起来，一起打过去！是时候了，乔治，我急不可待！特别当我知道在纽约的头寸出现周转不灵的时候。”

叶公超笑道：“不是说，夫人的地产股票很权威，连纽约、旧金山、华盛顿几个地方的当地集团都跳脚么？”宋美龄抿嘴一笑道：“那都是他们几个看得准，我用不着操心。”叶道：“夫人关怀大局，这些事情当然用不着自己辛苦了。”宋道：“唉！有什么说的呢？开罗会议时，我曾对小罗斯福说过，把眼光放远点开发中国的西北部吧，那里有做不完的事，赚不完的钱，这小子可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没兴趣！还把这件事写在书里，让全世界笑我这个人！”她咬牙道：“好呵！现在，别说中国的西北，大陆任何地方，他们赚不到一个钱，做不了一分钱生意！好！着急了！今天着急可有什么用？他们做难人，连累我也做难人！”忽地她低声道：“乔治，我去宣传！我去鼓动！我去诉以利害，要他们即刻向大陆全面进军，你说，成不成？成不成？”

叶公超那敢说“不成”，但也不敢说必成，无论怎么说，他到底是个外交部长，知道不少美国内部的混乱情形，于是献计道：“以夫人的威望，对美国必有影响，乃致影响他们的国策，这个，我们都有这种看法，这份信心。”宋美龄喜不自胜道：“是呵，在感倩上，美国还是我的故乡！”叶道：“对！就凭这一点，夫人可以大做文章，不但说中美之间如何如何，关系密切，休戚与共；并且强调中国如果没有美国援助，就像婴儿没有奶吃！这一点非常重要，所谓动之以情，许之以利，美国以钱为第一位，我们在诉诸感情之余，特别应该注意这个。其次，今日之下，美国这个两党政治，看来已经一代不如一代，要不怎会出现这许多败局和失策？这一点我们固然看见了，他们也发觉了，因此教会的权力一天大似一天，教会的组织一天大似一天，教会的活动范围，也一天大似一天，为什么会出现这个现象，可以肯定地说，他们是在准备以神权弥补政权的不足！特别是共产党乃无神论者，教会在这一点上更可以大做文章。”叶公超笑道：“而我们的夫人正是教徒，并且是个虔诚的教徒，这就是好大的一股力量！教会在美国，不论政府、军队、金融机构、文教组织特别是电影公司，统统有着巨大的潜力。一声‘上帝’，你不反共也不行，不出征也不成，因此夫人可以运用这个身份，到美国大大地活动一番，而在离台之前，我们就在台湾发动一个强大的宗教活动，好在总统先生也是教徒，使自由中国全国充满了圣灵的光辉，而夫人就在这之后前往美国！”

宋美龄喜道：“乔治，你行，你有办法，可惜我的秘书不在身边，否则要他把你的好主意一点一点记下来。”叶公超道：“这些意见都不很成熟，改天整理过后，再请夫人指正。”宋道：“我等不及，乔治，我等不及，你先说吧。”叶道：“教会是第一关，没有比这个更有势力、更有影响的了，无论什么团体都与教会有关，因此我们一定要全力以赴！”宋道：“对，必要时可以捐款！”又道：“数目不妨大些！”

叶公超道：“这个，恐怕在效果上有问题了。”宋道：“他们可喜欢钱呢！比我们厉害得多。”叶道：“是呀！不过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我们在前几年可以这样做，这几年就不便这样做。”宋美龄在这方面何等机灵？一手掩嘴，作小姑娘状道：“对对，今天我们在向他们争美援，我们怎么可以反而捐给他们的教会呢？”叶道：“那又不然，夫人之言极有道理，‘他们要钱比我们还厉害！’夫人还是可以‘捐’的。问题是……”

宋美龄笑道：“你聪明！你聪明！我就把支票悄悄地塞到他们手里，并且和他们说明苦衷，要他们不必发表消息，而这些钱，完全是我的私蓄，与自由中国国库无关！”叶公超击桌叹赏道：“高明高明，高明极了！只要打通教会和教会所属的慈善机构这一关，夫人如果访美，已经有百分之六七十的成功！”宋喜道：“还有呢？”叶道：“除了这个，还有夫人的母校！”宋美龄“哦”了一声道：“我每次到美国，一定要回去一次的。”叶道：“这一次，还可纵放手大做，一方面，赠送母校一些纪念品，例如，‘美龄堂’、‘奉美龄宿舍’什么的，这当然要多花几个，可这是永久性纪念，值得！同时请校方发动校友和学生，特别是已经出嫁而丈夫是美国名流的同学，都把她们找来，今天聚餐会，明天演讲会，后天又是莫基典礼，大后天又是什么典礼，总之要弄得非常热闹，让人家对夫人有那么一个印象：夫人不但代表自由中国，甚至代表母校。也即是：使美国朝野以美国同胞视夫人，援助夫人也即是援助自由中国，同时也等于援助美国才一而三，三而一，岂非甚好？”

宋美龄大乐，忙问：“还有呢？”叶道：“在美国，有着各式各样的会，而内中以妇女团体最为权威，妇女支持妇女，天经地义，美国妇女支持夫人，也是势所必然。可是，到底美国有多少这种会？哪些影响大，哪些是实力派？我们事先必须弄明白，否则烧错了香的问题还小，了不起丢了些钱，可是万一传开去，美国人之中，如今反对我们的越来越多，就会变成大笑话，夫人哪，这不可不防！”

宋美龄喜道：“我真想不到，今天我们偶然谈起来，居然如此奇妙！还有呢？”叶公超道：“妇女团体的权力大极了，这是整个社会的缩影，怕老婆嘛！自由中国最近不是也有惧内会之类的组织成立么？太太万岁，中外一样，抓住了太太也即是抓住了先生，抓住了妇女会也即是抓住了她们的丈夫，而妇女会会员的丈夫，十个有九个是社会名流，最低限度也是社会中坚分子什么的，因此这件事非常重要。还有，她们几乎都是教徒。”

宋美龄又接了一根香烟，说：“你一定还有花样！”叶道：“谈不上花样，不过除了妇女会，还有社会上的一般团体，也是非常重要，‘狮子会’什么的，年来因为局势的关系，发展得很快，‘扶轮会’是个老招牌，老了一点，可还有用场；‘四健会’比较新，也可以派用场；‘青年会’好像没以前热闹了。”叶公超想了想道：“不过为了配合战后的反共形势，美国重新组织了一批团体，以退伍军人为主，内中他们的眷属，有时也出来活动了，这种团体也不少，等我们先去整理整理，不过大致说来，这些与退伍军人有关的团体，等级分得相当清楚，高级官员与中下级宫员大有分别，不过我们一齐争取！”

宋美龄皱眉道：“上帝！真要这样做，我担心我的精神。”叶公超笑：“夫人不是说如果要去，就住得长久一些么？这就是时间长一些的计划了。”又道：“退伍军人影响相当大，他们说要打，打的气氛就浓；他们说不要打，也就闹不出什么花样来啦！”宋急道：“那就非找他们不可！特别是陈纳德的那批人，我真感谢他们，当我们在千山万水的穷地方挨日本炸弹的时候，他们用骆驼为我带来了好多的衣料、化妆品和香烟美酒。可惜陈纳德死得太早，陈香梅却在美国不断写回忆录，每次几乎都提到我，我们之间的感情真的太好，比中国人与中国人之间的感情还要好！”宋美龄忽然睁大了一双眼睛道：

“这样！在我飞美之前，先把教会的活动热闹起来，这个主意很好，也可以把陈纳德留下的那批人，先请到台北来玩玩嘛！”叶公超忙不迭摇手道：“恐怕人数太多，没法招待吧，或者定个名额，譬如不超过二十个人之类。”宋笑道：“乔治，这些，你差得远，你比不上我，我对他们，可太熟悉了。”

叶公超道：“那当然，他们对夫人的感情之好，真是好得出奇，这就证明了夫人的伟大。”宋美龄道：“我曾经问过陈香梅，不不，是她告诉我的，说她曾把飞虎队的事情作了一次统计、一次整理，知道现在还有一百多人。我想，把一百多人请到台北玩一趟，不会惊师动众，发生什么问题罢？”叶道：“那谁敢反对？特别是飞虎队，总统先生对他们也有很好的印象，如果以两位的名义邀请，不但无人反对，而且是自由中国一件盛事哩！”

宋道：“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叶道：“教会最重要，几乎无所不包，网罗一切，妇女团体和退伍军人团体也有影响力，此外便是电影明星了。好莱坞的男女明星，在全世界有他们的观众，影响更大，如果由他们发起一个运动，支持我们反共，相信收效甚宏。”宋道：“这个有问题，我上次在美国时，也曾想起这件事。因为无论什么地方，只要是件希望人家都知道的热闹事，免不了请电影明星剪彩啦，揭幕啦，致词啦，司仪啦，反正没有电影明星就没有了热闹，没有了观众，因此我也曾这祥想过，但是有几位大老板不赞成，可是理由很好，我也赞成。”叶问是什么，宋道：

“他们说，好莱坞进行反共活动，早已开始了，但很不够，充其量把左倾的编导演员一脚踢开，但还不能使电影的反共发生作用。而且大明星都不干，二、三流的即使拍成了反共电影，也难卖座，所以他们开始了一项活动。大明星也拍摄反共电影，待遇从优，否则解约！过去几部反共电影，几乎别说在美国没有人看，在世界各地放映时，同样没有号召力，因此他们想到了用大牌明星上阵的办法。而这个反共，就是世界性的了，不可能也不大好专为自由中国而用。”宋美龄又道：

“他们说：如果专为自由中国拍摄，一来要花很多钱，由美方独自负担就不划算，二来明星也不干，降低了他们的身份。我看不如请他们到这里来旅行，或者拍摄外景，那就同样可以收到为自由中国增加声势、以壮声威之效。”叶公超道：“那很好，夫人可以到好莱坞参观参观，联络联络。那倒是个好主意，省事省钱又省力，夫人真是聪明绝顶。”叶公超赞叹道：

“如果有好莱坞大明星来到台湾，那真轰动一时，如果是拍片，更不得了，这真是有很大的影响，说明自由中国环境安定，因此连大明星都一齐来了。”

忽地宋美龄笑道：“乔治，记得上次到美国，有一天晚上他们陪我逛逛夜市，到一家夜总会坐了半小时，跳了一次舞。我有点累，正在喝香槟，有个吉普赛老太太找我，原来是个水晶球女相士，她说她为罗斯福总统算过命，也为杜鲁门、杜威、马歇尔等等要人算过命，都很灵验，但不是人人都能找她的，相反，要由她自己找人。她说她昨天在水晶球上发现了我，因此很乐意为我算命，甚至不要分文，作为她的莫大光荣。我无所谓，旁人都劝我试试，我就请她坐在我身边，见她掏出一个水晶球来，又是祈祷又是念念有词，最后惊叹地说了一大堆连我自己也不能相信的话，她说我是伊甸园中的一朵花变成的，现在正逢狂风暴雨，旁边的人就说她指的是时局，说我们经过变乱，不得不到台湾暂时住住。她说根据水晶球中所见，我这种倒霉的时光，还得有一两年，最多不会超过三年，换句话说，在一九五八年年底之前，我们就可以回大陆去了。”

叶公超不胜教羡地说：“真有道理呀！夫人是伊甸园中的一朵鲜花！”也亏他脸不红、气不喘地说：“所以人人都说夫人长青不老，年年如此，原来是……”宋笑道：“你可别对旁人说，传了出去，使我困窘！我为什么想到这件事呢？因为这与我的想去美国有关，如果他们相信我的话，真能马上反攻大陆，不是我们都可以回到南京，而那位水晶球相士的话也灵验了吗？”叶道：“那一定灵验，一定灵验，不过这件大事必须由夫人自己去说动他们，说服他们，又合了一句老话，叫做‘天助自助者’。”宋美龄闻盲，那份高兴，可没法说，便道：

“既然如此，我想我该有所准备，其实什么证件我都有，只是不能不和他说一声，有点麻烦。”叶道：“夫人此行，极其重要，总统先生一定很高兴。”

没料到叶公超还不如水晶球女相士，她的“预言”是否“准确”，还有为时较久的一段日子，但他的“预言”在两小时之后幻灭了。

蒋介石不便正面反对，却说：“来回一趟，长途飞行非常辛苦，不如考虑考虑，以后再去。”宋不悦，争了几句，蒋就说：“你去，等于我去，我当然赞成，可是有两件事你应该参考：一件是反攻大陆，这是军事秘密，他们认为时机成熟的话，他们自己都会有所决定，用不着你去；另一件，中美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僵，你去不去对这个先决条件没有影响，不如看一看再说。”

按住了一肚子气，宋美龄强笑道：“你明白，我去，并不是为了我自己。我，不再是三十年前的我了，那时光喜欢动，你还不是一样？”她叹息道：“现在，我不习惯跑来跑去了，那有多累？现在才知道你的‘一动不如一静’很有道理，但是，再不动一动，我们该怎么办呢？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僵持下去，总不是个长久之计，因此……”

蒋介石冷冷地说：“我也知道，你想请他们早日反攻大陆，我当然赞成，可是你更应该明白：今天的美国，刮的是什么风？他们要变‘两个中国’的戏法，禁止北平打过来，也不许我们打过去，为什么有这个想法？还不是为了他们自己有好处！”宋道：“不不，他的进攻大陆方案，我自己见过的就有五套之多，他们是想打过去的！问题是……”

蒋道：“总而言之，我对他们的那番‘好意’，越来越吃不消！如果他们真想反攻大陆，他们会去！可是我提醒你，到那时候，他们还用不用得着我？我自己也没把握。”蒋介石惨笑道：“现在我还活着，可是他们已经等不及了，以后的情形我不敢想，所以你也别到那边自取其辱，他们会冷嘲热讽，甚至公开抨击，你又该怎么办呢？”宋道：“我不这么想，我以为他们对你仍有信心，对自由中国仍有信心，对反共战争仍有信心，因此如果加把劲，说不定会出现一个新的局面，你想，这不比坐在家里干等要好得多吗？”

蒋介石那对小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道：“你也不是不知道，如果他们真的这样对我，为什么要和北平开什么大使级会议？简直是岂有此理！”宋道：“那是一种策略！”蒋冷笑道：“那我告诉你，南京撤退时，司徒雷登为什么不撤退？为什么要等周恩来？为什么人家不理他，他还要对人家说：四十亿美金给北平，只要北平答应美国的条件，美国就会撤消对我们的承认，用不着共产党插手把我赶走！”越说越气，脸都红了。

宋道：“那是过去的事了！”蒋恨道：“谁说过去？大使级会议正是这件事情的延续！如果北平点点头，你以为我和你还能在台湾立足？别做梦了！”

宋道：“北平不会点头的。”又道：“韩战又说明了美国的态度：他们是想打通大陆！”蒋闻言更恨，咬牙道：“那是手法，我知道，软硬一齐来，我也知道，可是既然真要反共，‘软’的干什么？你不仔细想想！我们的处境危险极了，他们打不打大陆，老实说和我们没什么关系了！”

宋美龄强笑说：“别这样想，美国究竟是帮我们的，就是他有两面吧，我们去加强它有利于我们的一面，不是很好吗？”蒋介石不耐烦道：“老实说，对反攻大陆这回事，全世界有比我更着急的人么？如果有，那就是美国，但是你要明白，他们不是为了你我才去反攻大陆，因此根本用不着去催。”他连连摇手：“你要去，就为自己的事情去，不必牵涉到反攻大陆，我才懒得向他们磕头！”宋闻言也无法忍耐得住，恨道：“难道只有人家可以代表自由中国，我就没有这个资格了？谁剥夺了我这个资格？谁说我到美国去只是为了自己的事？这个局面弄成这样子，还能吃得下、睡得着么？难道我想做什么官儿么？”她三句不离“儿子”，含沙射影闹了一阵，怏怏而去，当夜在一个美军主持的“游园会”上见到了叶公超，当着众人又不便发作，而叶公超却大谈其“夫人在美国看水晶球”的故事来，当然也扯到了“反攻大陆”，美国佬大感兴趣，问宋美龄给了这个女相士多少相金？宋道：“她说明不收我的相金，但我为了表示一点意思，要秘书送了她两百美金。”扯过闲话，这才对叶公超大发牢骚，将老蒋反对她美国之行的那回事，都对他说了。

叶公超暗忖兹事体大，可不敢胡出主意，便沉吟道：“总统先生既然如此，夫人也不必操之过急。夫人想去美国，那真是易如反掌，真的用不着和任何人商量。不过为了相处得好，短时期中就不宜再提，待时机成熟，再去不迟，只是总统先生所说的北平态度问题，倒是一个问题：共产党没有点头，美国就因此对他们不肯放手，虽是事实，究竟是个可怕的事实。我们怎能料到北平不会点头？又怎能料到北平真会点头？这两者对我们都没好处，传将出去，很不好受，把北平的地位抬得太高，我们就相对地贬低，甚至包括美国在内。”又道：

“为什么我强调这一点呢？为的是华盛顿的对华政策，反映在这个问题上，出现了两个极端，‘战争’是一个，‘等待’又是一个。所谓战争，就是突袭大陆，他们顾虑很多，举棋未定，使人担心口所谓‘等待’，那就是说战争这个做法暂时搁一搁，专门从事颠覆活动，甚至杜勒斯先生喊出了‘争取北平的第二代’，想不费什么劲儿要共产党自己垮台，这个主意是妙，无奈我们有苦说不出，因为这不知道是公元哪一年的事？即使成功了，我们这批人骨头都烂了：因此夫人自有必要对他们来一点压力……”

听叶公超这么说，宋美龄有如当心挨了一拳，脑中迅速出现了纽约美容院的场面，她以受刑的心情，却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听任美容医院在她额间动手术，消灭她脸上的皱纹，以及双目边缘的鱼尾纹，这是痛苦的，但在她来说却是“必须”的，她不允许人们看见她“老”，可是她也明白，“时间”不允许她再等候了。她“有钱有势”但“时间”没办法“买”回来，失去的东西也没办法“买”得回来。她的“威望”更是“买”不回来，而她可“卖”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在目前而言，似乎央求美国出兵之外，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宋美龄久久无言，叶公超有如吃了萤火虫一般，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包就笑道：“夫人，事在人为，‘天助自助者’，只在时机成熟，夫人到美国辛苦一趟，他们也就会动起手来。听他们说，今天的战争是‘按钮战争’，只要按这么一下子，大陆在十几分钟之内就全部消灭！我们朝盼夜盼盼了十几年的好日子，就会在旦夕之间到来！”

宋美龄并没有考虑到此事是真是假，为的是她宁可信其真，不愿知其假。她也没有考虑到万一真有其事的话，大陆岂非一无所有，不独连任何资源都不能供她掠夺剥削，甚至没有一个人可以供她“驱使”。她更没有想到这种武器并不是像美国所渲染的那样可怖，尤其是她几乎连做梦都没想到这种武器并非一两个国家所能垄断，她什么也不想，除了企图促使美国“反攻”大陆，甚至不惜毁灭她的故事。

于是她悲天悯人地说：“乔治，也有盟友和我谈过这件事，他说美国到大陆上空丢掷原子弹什么的，纵有困难，可以做到，特别是北平绝无可能有原子弹武器，他们也不怕报复。问题是中国大陆太大，如果把它炸光，就没有这么多玩意儿，而且技术上也有很大困难。再说无论怎么打算，炸光大陆也无此必要，否则中国大陆对美国的作用就会全部消失，但美国也有那么一点顾虑，就是动用到最后武器，总该有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可是聪明如心理作战部，到今天还没研究出一个妥善的借口，你说他们是共产党，抛开共产党的数字多少不谈，无论如何不可能全国都是共产党吧？那么我们这样做法的后果，就非常严重了。”宋道：

“我也听说过，那是所谓人道主义什么的，我看今天用不着考虑这些不急之务，非党员的中国人为数不少，但是为什么当我们撤退大陆时不跟我们跑？这又岂不证实了大陆的老百姓太亲共，对我们太不合作，不如炸光！”

叶公超一听，暗叫不妙，劝道：“夫人，话是这么说，但一旦夫人到得美国，或者回到园子里和他们聊起来，对于刚才所说的，暂时不如保留。”宋笑道：“你以为我是傻瓜？我才不会这样说呢！”却又有气道：“你知道的，我吃不惯这里的东西，甚至喝不惯这里的水。孔夫人她们把罐头从美国运来，占飞机多少吨位？谁也管不着，花不花钱是我的事！到了台北用汽车接运，怎么个运法，怎么个储藏？谁也管不着，花不花钱也是我的事！可是刚才有一个来自华盛顿的什么东西，也是个女的，她倒当面开导起我来了，居然问我为什么要定期购买各式美国罐头！”叶公超也作气愤状道：“真是狗逮耗子，多管闲事！”宋道：

“我就对她说；这是个私人爱好的问题，任何人管不着，否则是干涉私事，无理取闹！”叶公超道：“她是谁？我找她谈谈。”宋道：“不必了，是家什么杂志的，但是决非左派，你别找她也罢，否则可给了她多好的材料。她回到美国之后，对我可以说更多的闲话，这不划算。乔治，这也是我急于想跑一趟的原因。你知道，美国有多复杂？两党政治耍得漂亮，可是我的那条‘黑漆板凳’，他押共和党的宝押得有多惨？搅来搅去，连我在美国的人缘都成了问题，真是只有呼唤上帝了！所以我真想……”这当儿美国太太们吱吱喳喳逛到角落里来，宋美龄迎了上去，只听见内中有一个“沙沙”声道：

“夫人，我们刚才想到了一样新鲜玩意呢。”宋道：“卖物会吗？”那胖女人道：“不，我们想穿穿中国的新娘大礼服，要百分之百中国式的，没有披纱有红头巾，没有长裙有红裙，上面还要绣上什么百鸟朝凤、龙凤呈样什么的。”宋笑道：“好主意，好主意，不过做起来很慢，通通是手工，做一件最起码也得几个月。”那胖女人道：“那不成，我们报了名，一共十七名，十七套礼服，哈，那玩不成啦！”

宋美龄指指叶公超道：“请他给我们出主意。”乱糟糟笑声中叶公超道：“夫人们真好兴致，这个实在好玩，有如你们到香港一定要坐人力车一样。不过大家不必失望，我有办法。”宋道：“瞧，部长先生是有办法。”叶道：“我到戏班子里去借，别说十七套，再多点也没问题。”那胖女人道：“嗨，你可别开玩笑，上次他们给我借了一件拍照——是死人的寿衣！

哄笑声里那胖女人又道：“部长先生，既然如此，明天就有电话给你。”叶道：“那似乎快了一点，后天一早，我打电话给你吧。”于是一片乱七八糟的掌声，紧接着把宋美龄拥到客厅，要她就中国婚姻问题，对大家有所介绍，宋心中暗惊，因为一来事先并无准备，二来她对这个问题知而不详，难作考据，于是上天下地，乱扯一阵，以唐明皇为例子，说什么“后宫三千”，“宠爱一个”等等，听得那些美国官太太目瞪口呆。一个说：

“夫人，感谢你的介绍，不过在我来说。我感到困扰。一个皇帝有三千个女的，他又该怎么办呢？如果轮流，从第一名排到三千，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三千人虽然不到十年，也有好多年了，他结果不是一个也不认识了吗？”另一个也问道：

“是啊，我也想不通，皇帝只有一个，他每天和陌生的女人在一起，那么这两千九百九十九个女人，又该怎样打发日子呢？”又有人问：“夫人，皇帝都是与众不同，可是毕竟也是个人，他除了国家大事，一天到晚和女人在一起，请问他又是怎样过日子的？”

又有人道：“那一定是服食药物，比今天美国公开发售的应该厉害得多。中国皇帝都是抽鸦片的，难道抽了鸦片，便可以应付三千个女人了吗？这些问题十分奇妙，希望夫人解答。”

宋美龄苦笑道：“这些问题，其实我也不怎么清楚，可是根据历史记载，皇帝并非爱上三千个女人，除了正宫娘娘，也即是皇后，此外还有几个妃子。”那个胖女人突地插嘴道：“我想我们不便深入研究这个问题，为的是拿我的阿厉山大来说，如果他知道中国皇帝怎么对付这么多女人，我会很快丧失丈夫，变成活寡妇，上帝知道我们的丈夫是怎样对待我们的，夫人不必说了。”

宋美龄如逢大赦，笑道：“而且当着男宾，讨论这个问题也不合适，我们换个题目如何？”接着有人问：“夫人，我们都是女人，女人应当为女人说话。在美国，娼妓的价格有些很贵，一般都很便宜。在这里，听说福摩萨的娼妓更贱，最最低级的，贱到几乎相等于一包香烟。夫人，我们又该怎样对待这个问题呢？”宋美龄闻言愕然，半晌说不出话来。叶公超见状急忙为宋美龄打圆场，把话题接了过去道：“各位夫人，这个问题是社会问题，这可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的，更不是一时可以解决的，改天如果各位夫人有兴趣，我们不妨再作专题报告。”

宋美龄摆脱了精神压力，正想说什么，忽见一个人挤了进来，她顿时又怔住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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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谈谈妓女 洋夫人津津有味 议议台湾 叶公超苦苦争辩

书接上回。话说宋美龄见一女子挤进了夫人们的谈话圈，她正想说什么也卡在喉咙眼里了。来人是何许人也？原来正是曾经惹她生气的那个什么杂志的女记者这当儿也挤了进来，问道：“贵国说，今天的台湾农村，是富裕极了，可是台北的妓女，十个之中有九个从农村来的，这情形使我难以解释。”宋美龄见是她，心中有气，便问：“你怎么知道台北的妓女，十居其九是农村来的？”

那女记者不慌不忙地说：“夫人，这因为有两个原因，一个，这里的兵源，只有一个来源，就是台湾，不可能有第二省份了，是么？兵源如此，妓女的来源也一样是台湾，不可能有第二个省份了，所以说台北的妓女大都来自本省农村。第二个原因，那是因为我曾经采访过妓女，因此……”

众洋太闻言大感兴趣，一齐要她报告访问妓女经过，宋美龄见状大急，暗自叫苦，见众人已将她拥到中间，快要挨着自己了。那女记者道：

“这是一次并不愉快的采访，因为她们身上，散发着腐烂与霉臭。”宋美龄闻言，掏出香喷喷的手巾按住了鼻子，众洋太如法炮制，齐把鼻子掩了，听她在说：“我是想找一找台北所有的妓女，不，你们别误会我的意思，要每一个妓女都见面，那是永无可能的，何况除了公娼，还有私娼。”宋美龄不悦道：“你怎么知道台湾有私娼？”那女记者道：“因为是我自己采访的缘故，我知道台湾不但有私娼，而且为数极多，并且随着生活的变化，这种私娼的数字正在一天比一天多，而且私娼的身份，也一天比一天高起来，这里说的不是指价钱，而是说身份，例如某某机场，那里的应召女郎，有好几个都是贵国空军的眷属，当然要贵一些。”

宋美龄怒不可遏，却又不便发作，强笑道：“这种事情，相信我所知道的，不会比来自远外的客人少。譬如那个‘军中乐园’，就是我开办的。我为什么要开办‘军中乐园’？为的是鼓励反攻大陆的士气，那些官兵，绝无可能个个都有妻子，那怎么办？不如找几个地方，集中起来，这样反而有很多的好处。”

有个洋太忍不住笑出声来，暗忖“蒋夫人真是厉害，做买卖做到了二三十万官兵头上，连妓院都由她开！”

宋美龄企图截断她的叙述，又道：“‘军中乐园’成立之后，四乡强奸案减少了，你们想，这不是很好么？因此说，这种由于特殊情形而出现的特殊妓院，我不以为这是错的。这好有一比，当年美军在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不是每到一个地方，都有当地开设的酒吧之类，为他们解决这个么？这是一样性质。”说罢作微笑状，面有得意之色。

想不到那女记者道：“夫人，我也曾采访过其中一个。”众洋太齐道：“好好，你先说说，你先说说。”宋美龄恨不得把她一口吞下肚去，听她在说：

“那个‘乐园’设在一个乡村，是凡间新盖的平房，加上几间旧屋，分隔成二十几个小房，每间房间里，有一个姑娘，”女记者皱眉道：“在他们眼中，这些姑娘可能个个都是天仙模样，但据我看来，她们并不好看——特别是脸色，在过浓的脂粉下，我们不难想象这些姑娘过的是什么日子，怀着怎样悲痛的心情。”宋美龄不悦道：“你怎么知道她们的心情是悲痛而不是欢欣？”

女记者叹道：“因为你我都是女人！”又道：“如果你和我也在这个‘乐园’里，会‘乐’吗？还是——”叶公超又忙不迭转圜道：“举这种例子，似乎欠妥。”女记者道：“在夫人面前，我不想再说些什么。我把采访的经过说一说。”叶公超道：“不必了，今天大家很快活，继续玩下去，以后看你的文章吧。”众洋太却是不依，于是宋美龄只得点上一支烟，皱着眉头听她说道：

“我先到一间小屋，通过翻译，知道这个十九岁的吕玉英来自台南农村。她说这是非常羞耻的事情，用不着采访了，她祈求我对她不必发问，甚至不肯告诉我她父母的名字、有无姊妹兄弟、乡下叫做什么村名等等，她说只有一句话可以告诉我，她在家活不下去！把她卖了，勉强维持几个月。她家世世代代没有人干过这种丑业，但她轮到了，她说她只能抱怨自己的命运，对政府并无指责。她说她是反共的，但她从一个来自日本的亲戚那边获悉，在共区并无妓女，并且严禁卖淫嫖娼！事实上凡是可以做事的人，凡是应该工作的人都有工作，不许可有妓女出现。”

宋美龄怒不可遏，冷笑道：“原来你在为共产党宣传，请问这是美国的意思，还是你自己聪明的抉择？”

那女记者道：“这是我的报道，不是议论，夫人有什么高见，尽管可以找‘军中乐园’的妓女一谈，相信必有收获，因为她们固然是自由中国的国民，而夫人也正是军中妓院的主持人！”众洋太见两人各不相让，唯恐宋美龄翻下脸来，不欢而散，便对女记者道：“你说事实，少发议论，别把今天欢快的聚会浪费了。”

于是女记者说下去道：“她连姓什么都不肯对我说，只说她叫英英。我问她，每天有多少人找她？她说大概有十几二十个。”众洋太“哗”了一声道：“这怎么成？”又听她说道：“我也问她，这怎么成？她说她认命，除了这个，再也没有什么了。她说那些官兵，是分开来的军官去的地方，兵士不能去，兵士去的地方，军官不会去。而她接的客，全部是士兵。她说她看不到现款，每个人要先排队再买票。然后关上房门。在这前后，两人都要消毒，那是一种非常简便的办法，说是非如此不能防止性病，但她们和嫖客们，性病己经不算陌生。

“至于其他的经过，”女记者道：“因为太不雅，我不说了，反正大家可以想象，这算是什么生活。就在我去采访的那天，有十几个兵士在打架，吃醋争风，幸亏‘军中乐园’禁止带枪，否则不得了！然而有些事比打枪更惨，三天前在乐园中发生，吓得我一身汗！”

众洋太齐问出了什么事？女记者道：“有一个妓女对我说，她忘不了那晚的情景。她几乎丧命！那晚是假日，她们特别忙碌，忽然来了一个上等兵，还带一瓶酒，一包菜，她说她那边没有这个规矩，客人不准喝酒，到那边去只有这件事，其余的一概不许。那个上等兵便到第二间房去，也不成，后来和管理人好说歹说，算是准了，但是要他等到最后一个。这个家伙也答应了。最后一个，又吃又喝，最后又央求留宿，不知怎么回事，都准了，大概他们都是外省人，有办法。可是天快明时，忽然一声巨响，把整个乐园闹了个鸡犬不宁，大家冲进房去一看，才发现两个人精赤条条，血肉纷飞，原来那男的偷偷地带了个手榴弹进来……”

众洋太有的怪叫，有的叹息，有的摇头，有的祷告，宋美龄气得发抖，冷笑道：“夫人们，这个故事，一点不新鲜了，时常发生的，没什么奇怪。”女记者瞅了她一眼，叹道：“真的，妓院中人说，在台湾，这种‘强迫自杀’是很多的。”

洋太们吱吱喳喳起来，一个说：“这种事情‘很多’，上帝啊，这算什么世界？试想，两个人在做梦，睡啦，想不到那人拉开了手榴弹，让这个可怕的东西在胸口爆炸，”她双手掩脸道：“这不能想象，不能想象！”女记者道：

“据说，在各县一般妓院里，这种事情更多，蒋夫人刚才说得一点不假。我又曾采访过一个妓女，起先她不肯说，后来她开口了，因为我也是个女的，说起话来比较自然。她说了很多，重要的有两段。第一段，她说她已经不是个人了，她只是一具泄欲机器，她说她如果真是机器，那她是有福的，因为机器没有感情，没有感觉，没有痛苦，但她不幸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并且有爱人的女人—一个二十岁的少女：她说她为了家贫，给卖进娼门，她不想有什么意见，她但求速死！她说她看见‘军中乐园’的主持人在搜查每个嫖客，看看他们有没有携带手榴弹，但她多么渴望，她所接到的客人之中，真的有人携带这玩意！但她失望了，她说她希望不会失望，能够离开这个悲惨的‘乐园’……”

众洋太无言，宋美龄拼命吸烟。

女记者又道：“第二段，她说她问过每一个嫖客，那些兵士，问他们为什么不带手榴弹进来？问他们为什么不去反攻？她说你们真的反攻了，我们也可以透过一口气来了，至少女孩子走进‘军中乐园’的机会没有了！”一名洋太太问：“回答是什么？”女记者道：“她说他们大都没有回答，匆匆忙忙办完事就走了。有些开口回答的，却是苦笑，是‘不知道’，是‘看上面怎么说’，乃至‘老子这把骨头，没机会回大陆了，还谈什么反攻！’”叶公超怪道：“我们尊敬的记者小姐，这些话相信是无稽之谈，值不得写在你笔记本上的。”

女记者冷冷地点了点头，又道：“‘军中乐园’这个名字太好了，因此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已给这名词用掉，剩下的是什么，我个人没有意见了。但是在这乐园以外的妓院里，我知道了更多的东西。”宋美龄闻言紧张，听她在说：“这里的妓院，名堂之多，我只能抱怨自己孤陋寡闻。大体说来，这里的妓女有四大类：明的，暗的，半公开的，以及‘合法’的。”众洋太精神大振，听她在说：

“所谓明的，除了刚才所说，蒋夫人所手创的‘军中乐园’之外，便是一般所谓‘绿灯户’了。在妓院门口挂上一盏绿灯，或者是绿色灯泡，便是妓院的标志，那是人肉市场，是悲惨世界，甚至说生活在那些地方的人都变成了……”

众洋太问：“变成了什么？”女记者苦笑道：“变成了鬼魅世界，有如鬼怪恐怖电影所描绘的。进去之后，有些地方还兼营酒食，小小几个榻榻米，客人便在上面喝酒吃东西，接着便是那回事。有些不卖酒食，客人买的是就是那回事了。那里的妓女，几乎全部都是本省人，百分之九十以上来自农村。”她瞅了宋美龄一眼，说：

“她们都在三十以下，也有十六七岁的，官方为了人道什么的，禁止年纪太小的妓女接客，于是她们都夸大了年龄，十六七岁的变成了二十二三。在西方，女人的年龄是被视为神秘、尊敬，不能发问的，为的是我们女人大都不希望年龄增加，然而我第一次知道，台北的妓女年龄竟然是虚假的，虚假的特点在于增加而非减少，实在少见。”又道：

“我曾经作了一次突击采访，跑到了她们的厨房里去，才知道厨房有两种，鸨母龟公有自己的厨房，妓女和杂役另外有一个厨房，我原先是想看看她们吃什么莱，结果发现了她们没有米饭——”宋美龄又不可忍，强笑道：“记者女士，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台湾是著名的米仓，她们不吃米饭，难道说吃泥土长大？”

众洋太点头道：“对，这个米饭问题，记者小姐你看错了。”女记者大笑道：“对，是有人看错了，但不是我，恐怕就是蒋夫人吧？”众人皆惊，听她在说：“原来她们生长在台湾米仓，世世代代耕田，吃的却不是米，当然也不是泥土，而是番薯干！她们的饭，就是番薯干，从她们开始有记忆以来，一直是吃番薯干，世世代代都一样！这个发现，对我来说非常意外！于是我再找她们所吃的菜，原来是小小的鱼、酸酸的萝卜与咸咸的什么菜，还有一碗豆腐汤。据她们说，这些菜与饭，已经算是不错的了，在广大的农村中，还有一大部分农人，连这种东西都不可得。而她们为了活命，为了每天有番薯干和小鱼、萝卜吃，就出卖了她们与生俱来的身体……”

叶公超冷冷地说：“这该是一篇最好的反政府报道！”那女记者道：“我当然不会这样报道，为了反共的原因，我应该对自由中国表示礼貌，因此也不希望人家对我没礼貌。”有名洋太太道：“那这里的米去了哪里？”又有人问：“不是说台湾的土地改革比共产党的土地改革要好，这样看来，事实不像你们政府所说的那样了。”

台湾众多女性在悲惨地出卖肉体，宋美龄不以为苦，还加了个“军中乐园”，扩大卖淫！可是人家说到这些，就像说了她一样，气愤极了！却又不敢还嘴，“老板娘”嘛，还有什么说的？

于是女记者又道：“米到了什么地方？这个我不想说，也不想采访，蒋夫人可以放心，我回去写通讯，一定说自由中国的农村繁荣极了，富足极了！好不好呀？”众人无言，听她又在说：“正因为农村无米，这件事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又找到了一个故事，当然这个我更不会写出来的了。刚才我不是说，番薯干是台湾农村的‘恩物’么？这与自由中国的政治无关，因为这从日本人统治台湾开始，就是这样的了，这不是蒋夫人他们开始的。当年的台湾蓬莱米以日本为主要销场，今天大体如此，不去理它。可是不少离岛上，到今天还没见过大米，哈，‘台湾是米仓！’”

宋美龄、叶公超都不可忍，叶道：“记者女士去过离岛吗？那一个离岛没见过大米？愿闻其详，以开茅塞。”女记者道：“是哪，在贵国的宣传品上，台湾是宝岛，是天堂，是乐园，离岛当然也是宝岛、天堂和乐园了，可是，”她皱眉道：“如果谁不相信，不妨找蒋经国先生一问便知。”众人一怔，听她说：“这是一个‘反共抗俄青年救国团’团员对我说的，就在去年秋天，他们奉命到各离岛工作，联系当地居民的感情。他们带着米、菜、帐篷和锅子，因为在那些离岛上，别说没有房子可住，连饭馆也没有一家，同时根本没有米饭这个东西，甚至连铁锅都没见过。他们上了岸，肚子饿，找了个空地置起行军灶，准备煮饭了。当地都是高山族，一窝蜂围拢来看他们‘变戏法’，要他们解释每一样东西的名称和特点，听说米可成饭，饭可充饥，都是惊奇之至！他们瞪着眼看着米下锅，直到煮熟，个个啧啧称奇。团员们也请他们尝尝，但他们死也不肯吃，好像米饭里有毒药似的。他们还对筷子、调羹、碗等等的兴趣很大，说是他们前所未见，”女记者道：“由此可知，离岛上的生括还在十六十七——不不，还停留在一千年前！”

众洋太闻言兴奋，说；“那他们吃什么？”女记者道：“据说他们茹毛饮血，连调味品都没有，什么也没见过，也说不上什么出产，可是话题又要扯回来，这些高山族之间，都出产妓女！”众人哗然，听女记者道：

“正因为她们太苦，有时侯根本像上古时代一样，因此本地人把她们拐到市区，玩够了，就卖掉，变成娼妓。”

女记者道：“我们的话题，越扯越远了。”众洋太齐道：“你尽管说，很有意思，很有意思。”女记者道：“台湾有高山族，分成七个部落，有七个名字，但有一个共同遭遇，那就是人口越来越少。他们有的在山上，有的在平地，据说日本统治台湾的时候，对他们采取绝种政策，希望他们慢慢地消灭，当时的人数从二十几万减到十四万，现在，高山族的人口不会增加，因为母亲太少了。”

众洋太不解，听她说道：“一个是山地少女给勾引到平地的问题，很多山地小伙子找不到妻子；一个是山地太苦，疾病丛生，日渐淘汰，性病问题也越来越严重……”众洋太道：“我们不听高山族问题，你说的那个娼妓问题，却是有趣。”女记者便道：“真的扯得太远了，我刚才说到‘明娼’时还有一个地方没说，那就是酒吧，‘吧女、吧娘、吧花’什么的，莫名其妙的叫法很多，总而言之都是妓女，她们已经到达公开的程度，甚至就在兵士们的膝盖上，”她皱眉道：“不说也罢。”又道：

“一般说来，凡是‘明’的，大都是低价的，可是暗娼都是高价么？也不尽然。我访问过一个女人，当然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她一个人住一套房子，现代设备俱全，出入有自己的汽车，你以为这是哪儿来的富婆？或者是哪一位院长的外室？错了，她只是一个妓女，一个暗娼！当然，她的收入是惊人的，但她的支出也是惊人的，我替她计算过，她每天的开销，相等于一个八口之家的一个月生活费用，从她的‘保护人’以及各种有关的开支，凡要在她豪华的香闺里住一晚，时间是从夜间十点钟到第二天上午，代价便是一个部长阶官员两三个月的全部薪水，还不包括赌钱的输赢数字。

“可是另外一种暗娼，却不过是一包香烟的代价，甚至还不到这个数字。她们被视为渣滓，个个有病，不但病情严重，而且疾病丛生，可是大风大雨也要出门拉客，否则就会俄肚子。她们往往在暗淡的路灯下，冷僻的小巷里活动，一方面躲避台湾警察，同时却又要向他们缴纳保护费，她们住的地方，又臭又脏又小又矮，因此有些没钱的嫖客，就在人家门后、梯间、甚至露天……”

宋美龄冷冷地说：“美国也有这种妓女。”女记者继续说下去道：“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暗娼，但还不能包括全部暗娼，有些低级官员、低级军人的眷属，干暗娼的为数很多，特别在各个空军基地附近，不少自由中国的空军眷属，也搞上了这一行，而且整个暗娼之中，又分为两类。”

宋美龄冷冷一笑道：“你对这一行，倒真是滚瓜烂熟呵！”那女记者道：

“暗娼分成哪两种呢？一种是有后台，而且是好大的后台，可说是通了天的，连警察都不敢碰，即使‘碰’了连官司都没法打。原告往往还没出庭，已经忙不迭申请撤销控案，‘在外和解’了。这一种暗娼，往往有一个契妈，而这个契妈，大都四十上下，而且是神通广大的人物，她们打扮得花枝招展，交游广阔，这些都不必细说。最有趣的，她们除了契女，还有契仔。契女便是高级应召女郎，大家可以猜得到，可是那个契仔，大家就猜不到了，他们一不是幼稚园里的小宝宝，也不是十几岁上下的青少年，而是比她们年龄高出一两倍的达官贵人。”众洋太闻言一怔，接着大笑道：“那是怎么回事，那还成什么样子哪？”

女记者道：“真的，有一个熟悉内幕的人告诉我，这些契仔非常有趣，他们年龄最小的，也相等于契妈的兄弟，之外更是不必说，有些相等于契妈的父亲，有些相等于契妈的祖父！”

有名洋太太说：“还有一类暗娼，是怎么样的呢？”女记者道：“那是没有后台，没有撑腰的，她们完全硬碰硬，尽可能躲开警方，避不掉，就吃官司，没有任何秘密。她们没有多余的钱买通官方，也没有这种路子。她们干这一行，极少数是为了性的饥渴，极大多数为了生活。她们的丈夫几乎都是老老实实的各行各类的从业人员，包括公务员和军人，因此她们死亡的机会也特别多，一旦暴露，捉将官去，既不容于翁姑，也见弃于丈夫，更难堪是她们的子女；于是……”

众人无言，听她说道：“在温泉陪客洗澡的妓女，那就明明暗暗都有，有枪的人早已发现这是一条财路，因此嫖客们所付的钱，并非全部落入妓女口袋中，而有相当大的数字落入警方人员手里，比例大概是三分之一上下。譬如一百元新台币，妓女们所得最多三四十元，其余由旅馆和警方平分。但是这里所指的妓女是所谓‘自由身’，如果这是有鸨母、龟公控制的妓女，她们的收入就完全不同，有些从那个数字中得到一半，有些占这数字的二三成，有些欠债欠得多的，就一文钱都没有！”

众洋人唏嘘道：“那不如我们美国的娼妓，我们美国的娼妓，待遇似乎比自山中国的好得多。”女记者苦笑无言，又开口道：

“现在，该说到第二种‘半公开’的了，我很难为她们划一条界线，因为她们既像是明娼，又像暗娼。可是既非明娼，又非暗娼。譬如在一些我们美国机构里工作的女职员，一般来说台湾籍的较少，来自中国其他各省的最多。此外还有在洋味较浓的公司洋行中做事的女职员，像这一类女性，光看表面，无疑是非常高贵的，然而你们只要问问我们在这里的文武官兵，就会知道一是这批懂得英语的女郎，内中竟然有干这一行的。她们这半年是亨利的临时妻子，下半年则是乔治的临时妻子。”叶公超皱眉道：“可没有这种事。”哄笑声里那女记者道：

“部长先生的名字，普通极了。‘乔治’之在欧美，相等于阿猫阿狗之在中国，是么？陈纳德的老朋友王文山，现在是民航公司的负责人了，他的名字叫派比，他的儿子叫小派比。有一年他们住在台北的时候，隔邻养了一条牧羊狗，也叫派比。有一天下大雨，牧羊狗没回家，主人急了，就撑着雨伞，叫着派比的名字出门寻找。台北的房屋大都是日本式，墙很矮，可以望得到里面，‘派比、派比’之声传到了王家，父子两个不约而同从自己的房里打开窗子，问外面找他们干什么，结果找的是牧羊狗。”于是又引起了一阵哄笑。”

有名洋太太道：“你别打岔，说完它。”女记者道：“好，那些女职员有的这个月是他的临时夫人，下个月又变成另外一人的短期太太了。她们不是妓女，但是事实说明，她们符合‘妓女’一字的真正涵义。但是她们既不挂牌，又没花招，我没有办法为她们下个定义，因此只能说她们是‘半公开的’。

“这些半公开的女郎，既不陪酒如吧女，也不陪喝咖啡有如咖啡座中的妓女，也不同任何一类的妓女，她们独来独往，趾高气扬，为的是她们有一个洋人做临时丈夫。一般的妓女都怕警察，独有她们，却是警察怕她们怕得厉害。为的是她们的临时丈夫大都佩有枪支，外加一对又大又粗的拳头……”

众人皱眉道：“那我们的丈夫，以后可不能放他们一个人到福摩萨，这里有着这么多的妖精鬼怪！”宋美龄道：“男人嘛，没办法，只有上帝保佑了。全世界都一样，何独是福摩萨？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些故事，就在手挽手参加宴会的时候，曾经有个外国朋友，把他太太往赌钱的屋子里一搁，自己在附近一间楼房里，和一个本地女人‘交际’起来了，因此我说，对于男人，你盯得再紧也没用。”

众洋太对她的“故事”毫无兴趣，在礼貌上给予“捧场”之外，催着那女记者讲第四种“合法”的妓女。宋美龄已经气得扭过头去、和叶公超东指西点，不理她了。

但洋太们却仍然围住了女记者，听她在说：

“那个所谓‘合法的妓女’，是有语病的，因为我所说的那批人，她们事实是不是妓女，可是从另一个角度看，她们和妓女是一样的！她们依靠与生俱来的肉体维持生活，乃至维持一家几口的生活，其他无所事事。

“她们，便是台湾众多的妾侍！台湾是个表面上主张一夫一妻制的地方，其实满不是那回事，明的妾侍固然不少，暗的妾侍那就更多。我们不能说每一名自由中国的官员都要负担一名或者一名以上妾侍，那并无其事，但应该承认在自由中国有着好大一个数字——妾侍。

“各位之中，一定有人读过社会学，知道妾侍问题的来源，那么应该特别注意自由中国的那些‘合法的妓女’，凭器官过日子的一大批人，她们反映了自由中国的一个严重问题。而这些问题，一如刚才我所说的一大堆一样，总的来说是一个问题；自由中国的经济情形非常贫乏，使人担优。”

宋美龄其实在旁听得一清二楚，马上笑着走过来道：“真是高谈阔论哪！可是对于你的结论，我不以为然，妓女问题——如果嫌这个名词不雅，就说是应召女郎问题吧，这个问题的存在，对自由中国无损有益！有如这个问题之在美国、英国、法国以及日本等地一样，对他们也是有好处的。例如日本在投降之后以迄于今，他们每年不敷的外汇赤字，几乎有三分之一以上取自日本的应召女郎！你们想，美国官兵的那个问题解决了，日本女子的失业问题解决了，众多的日本穷苦家庭生活问题解决了，日本政府巨大的外汇赤字解决了，这有什么不好？自由中国的应召女郎问题，远不如日本的广泛和别出心裁，这一点各位谅必已经目击，因此在这个问题上，自由中国还不算怎么，记者女士这种说法，显然歧视自由中国，这是我们所难以同意的。”

女记者笑道：“听蒋夫人的口气，自由中国的应召女郎还不够多似的。自由中国的应召女郎，还没有为贵国政府赚够外汇，那夫人可以大声疾呼，大力提倡，不过不知道在座的各位夫人，是不是欣赏这个态度而已！”

宋美龄怎能忍得住？正想开口，叶公超强笑着过来道：“各位夫人，今天这么难得的一个盛会，可不要给‘应召女郎’这个无谓的课题占去了太多的时间。”有名洋太当场摇手道：“不，部长先生，这问题是个问题，既不无谓，也不无聊，可以谈谈，不知道部长先生有什么高见？你赞成么？”另一名洋太笑道：“据说，他们男人对这问题兴趣最大，很少听说有人反对的。”叶公超笑道：“那倒是出于误会，或者是属于冤枉，我并不赞成这个，可是也没有办法反对，因为这些都是事实，只能因势利导，不能硬性禁止，为的是禁而难绝，不如弄一套办法，既减少了社会问题，又增加了国库收入。”

那女记者笑道：“那是拥护派。”叶公超道：“不管你怎么说，反正我的国家和你的国家一样。”宋美龄心血来潮，想起了“尊重女权”什么的，笑道：“我们在检查身体，防止性病，尊重女性地位，保护女性权利各方面，是做了一些工作的。”女记者闻言失笑，暗忖凡有妓女的地方，便是那个地方和政权之耻。妓女越多，这个政权越成问题，这连西方学者都是这样说的。而这位总统夫人却沾沾自喜。如果揭穿，想来又是一顿吵，不如由她算了。却又忍不住，说道：“不过据我们所知道的，台湾的妓女固然过着非人生活——请原谅我的直率，我知道夫人可能不能同意这种说法，但事实说明，一个女性要她在一天之内，和毫无感情的、各式各样的异性发生很多次性行为，这种女性实在使人同情！并且也为全世界的女性带来了侮辱和痛苦。现在问题扯回来，台湾除了妓女，还有连酒一起出卖的酒女，以及为数惊人的养女！这都说明了保护女性并不理想。”

宋美龄一听假眉倒竖，可是对方的话无法回击，只能恨恨地瞅她一眼，忽地又笑道：“以美国为例，那就不但女性受侮辱，男性又不是一样？美国的同性恋严重，并且和日本一样，出现了众多的男妓，请问这个现象，是不是对男性都侮辱了呢？”女记者犹未启口，一名洋太已经在说：“看来这是个学术问题，我们暂时不谈，否则到得明天此刻，大家还在……”她“咭”地一声笑道：“化装舞会该开始了，大家休息半小时，化好装上前面玩起来吧。”于是一窝蜂散了。并且无人理睬宋与叶，宋美龄指指那女记者的背影道：“如果她是本地报纸的记者，我早把她当共产党办了！”叶公超陪笑道：“夫人，这些人，还是睁一眼闭一眼为妙，今天能到自由中国来的，绝无一个是左倾，不必把他们得罪了。”

于是趁这当儿宋美龄悄悄离去，在车中恨恨地说：“乔治，你亲眼看见的，这些人，也是美国人，特别是那个女记者。我知道，她代表了一些人的看法，反映在对华问题上，就是对我们没有礼貌，口出恶言，他们眼睛里没有自由中国，也没有我们这批人，只有这个大岛！你说，如果不努力争取，听其自然的话，将来还得了？如果没有战争，我们的骨头也要烂了；如果战争来到，纵使最后胜利是我们的，那么我们能不能够像从前一样，也是难料。”她越想越急：“我恨不得马上起飞！我恨不得马上到白宫，到议会，到五角大楼，到美国朝野任何一个地方去作证，去呼吁！”她右手紧紧捏住：“把我们已经头去了的拿回来！”

叶公超最初以为她是有点激动，但迅速发觉乃是颇有醉意了，便安慰她道：“夫人放心，夫人所失去的，中国所失去的，一定都能要回来！”宋美龄边要司机“开得慢点”，顺便骂了几句，说太不注意路面，又对叶公超说道：

“今后美国文武官员的眷属联欢，不论采取什么方式，反正要注意参加者的身份，像那个什么杂志的女记者，就是莫名其妙，欺人太甚，老实说我到此刻还没有平过气来，一定要整她一整，这样才能叫她今后不可目中无人，你劝我别理她，话是不错，可是乔治哪，你再想想，不理也不对，你不理她还以为我们好欺侮，那还有完么？我说明天你一早把她找到部里，要她道歉！”

叶公超心头一沉，暗忖人家已经是这副嘴脸，你还想拿一个“道歉”来修理门面？却又不能拒绝，翌日设法把那女记者找到部里，再与她“共进午餐”，上天下地扯得差不多了，就转弯抹角表示：宋美龄为她的几句话好生气恼，希望她能访问一下“总统夫人”，让她“不再误会”才好。

那女记者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原来部长先生要我去道歉，是么？”叶公超忙说不是，记者笑道：“你一定认识我的同行游金斯女士，她来过好几次，对ＫＣ吴的印象不错，对蒋夫人也马马虎虎，为什么你们对她都不错，独独对我有这么啰嗦？如果真要我去道歉，那么我必须交代两件事，一件是问蒋夫人；我究竟什么地方得罪了她？一件是回到美国之后，我一定会公布其事。”

叶公超一身汗道：“那绝无其事，我从无这个意思，说是找你道歉去，我只是想请你和夫人做一个好朋友。”

那女记者闻言失笑，低声说：“部长先生十分明白，蒋夫人在美国，有的是朋友。不过这些朋友，绝不像我那样，他们都是鼎鼎大名的人物，不是大官，就是大富，她才不想和我交朋友哩，你别……”

叶公超忙陪笑道：“不不，蒋夫人为人随和，怎会瞧不起你？特别是你们这一行，蒋夫人最喜欢和你们来往了。”女记者道：“听说她和儿子都不能相处，怎会和我们交往？部长先生有好久没到美国去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内幕新闻，美国现在最感兴趣的打赌，乃是她和她儿子谁能继承你们那位总统先生的问题。有人以一比三押蒋夫人，认为一旦她丈夫去世，她自己纵然不能控制局面，但她有一个班底，足以代她管理，并且驱逐她儿子的势力。可是另外又有人以一比四买小蒋，认为一旦这一天到来，小蒋必然是继承者，这一种看法的根据，在于他掌握了特工系统的实力、全体部队的实力，与此相反，副总统却是没什么的。是么？”叶公超犹未开口，她又在说：

“而且有人说，——我指的是中国问题专家，他们认为蒋宋当年结婚，乃是没有恋爱过程、没有爱情的婚姻，为了美国的利益，从另外一个人的身边，硬把她拉了过来，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笑道：“我刚刚出世。可是今天的情形不同，今天，他们两口子在很多问题上都有了不同的意见，甚至是严重的歧见，夫人更能代表我们美国‘激烈主战派’的意见，而她的丈夫，却更能代表他自己。”她“咭”地一声笑：“你不要否认，部长先生，是么？”

叶公超暗忖：“你倒是厉害，浑水摸鱼，顺手牵羊，到我嘴里掏起‘内幕’来了。”便笑道：“你所说的事情，给我带来极大的震惊，因为我在这里，却是毫无所闻。”女记者大笑道：“你真是一个标准的部长先生，我不准备再向你要求什么证实，我只是顺便问问。”又道：“而且你可以感觉到：为什么今天的美国对蒋夫人如此……”忙不迭改口道：“分明双方之间有了歧见，你想：夫人的希望在于美国出兵攻打中国大陆，而这笔帐又很难以计算，如果可以这徉做，高丽之战不会半途而废。但问题的严重还不在此……”她狡绘地一笑：“我们之间没有交换条件，我不说了。”

叶公超心头痒痒地，强笑道：“有，当然有交换，问题是你先说，看值不值得。”

那女记者笑道：“当然值得，部长先生大可放心，好，记得要‘交换’哪！我先说：蒋夫人在美国的声望一落千丈，大不如昔！以前二次世界大战的几年里，为了共同的敌人，我们美国人真的很欣赏她，但是因为她在美国的财产太多，多到大出人们的意外，官方当然管不着，民间却引起了大反感。”叶公超强笑道：“这有什么反感的？”客人道：“美国人认为她和她的官员，赚钱未免赚得离谱，像她夫妻俩的收入，即使活一万年，也赚不了这么多！”

“错了，”叶公超道：“这是共产党的诬蔑！共产党为了推翻国民政府，在美国进行了许多活动，诽谤蒋夫人便是其中之一。”客人闻言而笑道：“那我可以告诉你，今天反对蒋夫人的，恰巧是几个最最反共的大员！”叶公超佯作不解，问她，她道：“美国民间反对夫人及其丈夫，为的是他们的钱太多，可是办法太少；美国官方反对你们的总统先生或者把夫人也牵连在内，却为的是怕他们这个样子统治台湾，台湾也会变了颜色，因此十分着急。”

叶公超道：“你说夫人在美国的声望直线下降，可有什么具体例子？”客人道：“当然有，例如在以前，夫人在美国有些什么活动，美国朝野就会帮助她，像帮助一个老朋友一样，可是上次夫人到美国去，任何事情都得不到帮忙，走一步路都得自己花钱，想演讲什么的，还得自己掏腰包付租金，后来她没有办法，就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捐款，然后由对方定出时间地点，算她属于被邀之列，给她一点面子，其实完全不是那回事。因此她又有一段时间没到美国去了，按照她在美国的投资和财产来说，她应该时常到美国去。”女记者道：

“而且还有更坏的发展，据我们那边的人说，如果夫人再去，恐怕像上次那祥的待遇都没有了！除非她花更多的钱，做更多的‘善举’、送更多的活动基金，否则决无人理。部长先生可能不愿相信这些事情，我当然不想勉强。”

叶公超谢过她的“内幕”，声明“保留”对她所说的内容批评，却追问美国内部在对华政策上的矛盾，究竟以何者为最？客人道：“情形非常简单，今天的对华政策，不外乎两个问题，一如我们在白宫采访时所知道的，对中国大陆而言，是一个什么时候发动攻击的问题；对台湾而言，是一个用什么方式才能使台湾永远为美所用的问题。”

叶公超“嗬嗬”一笑道：“真不愧是当今美国第一流的新闻记者，有人说赫金斯女士怎么了不起，我看你比她更了不起。”客人道：“你提到了她，对了，有件事情顺便问问，那是她去年来这里时，有一次跟你们的游击队出发，几乎出了问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叶公超道：“其实没有这么惊险，那是夸张，夸张，在某些时候不能避免的手法，志在使这件事更热闹点。例如赫金斯女士，她去采访游击区，目的在于使自由中国的游击战举世闻名，因此在她笔下的自由中国游击战，虽然那次她并没有参加，甚至没有看见双方开火，但她凭她的想象，就把这里的游击战写了个如火如荼，这是她的夸张，我们非常感谢她这个夸张。至于她在我们船上的生活，一早从基隆出发，中午在离岛吃饭，晚上又在渔村赏月亮，她当然是新鲜的，同时又不习惯的，因此这边便把她如何紧张、如何手足无措，甚至几乎跌落大海，也都夸张地为她渲染了一下，这是友好的夸张，因此她这次冒险，说穿了其实没什么花样。”

女记者笑道：“如果是我，我才不肯半途而废，我们都在笑她，说她等于没有采访。”叶公超道：“那倒不然，游击基地，她去过了；游击战士，她见过了，可惜没听到枪炮声、冲锋呐喊声，当然更谈不上俘虏和战利品，但她无论如何有了一次不平常的旅行。我知道美国朝野非常重视她的这次访问。”

女记者皱眉而笑道：“因此美国对自由中国的游击战更加什么，请问，今天你们的基地在哪里，游击队员又在何处呢？赫金斯虽然没见到很多东西，但和我这样的人比起来，她看到的已经很多了。”叶公超道：“你是不是也想去看看？”客人忙道：“我应该说实话，我感谢你的邀请。无奈现在我们都没有兴趣了。倒不是为了今天已无游击基地，更不是为了危险，我们干这行业的人，字典上就没有‘胆怯’这个字，问题是我发觉没什么，一如她在美国告诉我的，连船上的人都无法和游击基地联络，找不到方向和目标，更谈不上使用电报或者无线电话，那只是瞎摸。赫金斯为了缴卷，自不能不捏造许多事情，反正死无对证。例如她说她曾描写过欢送队员出征的场面，事实完全不是那样，她说美国军事顾问在那边也闷得慌，更怕人家摸过来，人家摸过来之后不一定非死不一可，但自由中国的游击队员，那些以前中国大陆三山五岳的江洋大盗什么的，很可能给他一粒子弹。”

那女记者笑道：“你想，这些游击队连自己的长官和美国顾问都要这么搞，我一个外国女人，更没有勇气到那荒山野地，汪洋大海中去了。”

叶公超叹道：“话说到这里，那我就对你说。这些游击队，的确是沿海的江洋大盗，在以前，国民政府曾经剿过他们，几十年来一直没有绝迹；政府退出大陆之后，共产党无论如何容他们不得，他们有些已经投降，有些已经死亡，有些便逃了出来，这就是这支水上游击队的简单情形。他们和共产党不共戴天，可是就在这一点上，政府和他们态度一致，也就化敌为友，打起共产党来。可是正因为他们的出身如此，老实说很难对付。比你们开发西部的初期情形还难对付。”

女记者道：“那一定是充满了神秘与幻想，一切都是很原始。”叶公超道：“或许如此。”客人道：“赫金斯曾经对人说过，说她那次访问游击队，说穿了非常笑话，她说如果不是美国顾问给她壮胆，她就不敢去的了。美国顾问给她壮什么胆呢？竟然是‘根本没有战争’一句话，因此她就去了，到了一个地方，她已经忘记了那个难以上口的名字，反正据说是一个交界处吧，她化成男装，藏在舱里，捧着望远镜，眺望远远的共区，但是根本看不见有共产党。”她笑道：“当然，共产党脸上不会划字。她的意思是不但看不到解放军，而且看不到民兵，都是老百姓，有些打扮得像渔民农民的祥子，背了支枪，据说这就是民兵。赫金斯很失望，却又高兴。失望的是想象中在高丽战场能够使我们没有办法的解放军，竟然没有看见；高兴的是，正因为这样，她才能连胳搏带腿回到了美国家里。”叶公超闻言失笑，皱眉道：“未免把他们描绘得太厉害了。”又听说她道：

“可是赫金斯发现了一个特点，那就是这个地方不像前线，倒像是个墟场，人来人往，好像对方的人跑过来，这边的人跑过去，根本没有火药气味。她就提出了这个问题，你们的官儿就说这确是前方，但是为了并无进攻命令，因此双方都没有动静，于是这个小地方呈现了一个使我们美国人非常吃惊的现象：他们是中国人！不管是左是右，反正中国人便是中国人，自由中国的正规军和游击队，分明受美方援助，打击共军，可是事实上赫金斯闻不到战争气息，她说她把这情形对某些负责人说了，人人认为严重，不由自主打寒噤，因为他们想得很多，而最突出的一点是‘反攻大陆’更无下文！”

叶公超倏地扯回话道：“据你的看法，美国对反攻大陆这回事，真的已经失望了么？”女记者道：“对于这个问题，他们有这种观察，认为美国对反攻大陆是失望了。但自由中国对反攻大陆已经绝望了！”叶闻言失色，强笑反问道：“真是这样悲观么？”

女记者笑道：“今天所说的，希望到部长先生耳朵为止。”叶道：“一定遵命。”客人道：“据美国在台北的调查统计，就反攻大陆课题而论，几乎是‘○’分。他们的情报说，自由中国是叫嚷反攻大陆最最响亮的地方，事实上却是最最不能反攻大陆的地方。美国在台某一重要官员，曾经为这个问题与自由中国一位高级官员深谈，得到的结论却是一句话：‘我们都是郑成功’！”

叶公超无法强笑，忙问；“真有此事？那人是谁？”女记者道：“那人是谁？连我都不清楚，但我相信我们那位大员的话。特别是他引用的乃中国历史人物，更使人深信不疑。不过我们对这方面的常识太差，希望部长先生有以告我，郑成功是个明末清初的台湾民族英雄，据说他有个日本母亲，究竟他是怎样的一个悲剧角色？”

叶公超食不下咽，又道：“郑成功的故事说来话长，简单来说，他矢志抗清，没有成功，他死后儿子继任，给他父亲的部将施琅渡海来攻，终告灭亡，台湾也因此归入清朝版图。拿事实来说，郑成功是一位民族英雄，我们也正在鼓吹郑成功精神，但拿意义来说，”叶公超苦笑道：“的确不详，的确不详。”

“但是，”女记者道：“我们认为问题不在这一点上。郑成功无法反攻，完了；自由中国根本没法反攻，将要完了，这是悲剧但不是新闻。我们认为严重的是，自由中国用什么眼光看施琅其人？据我们的那位官员说，你们那位官员竟这样反问他道：‘我们在做郑成功，这是没办法的了，但郑成功的灭亡在于施琅的一击，来日我们这批郑成功，特别是当他的儿子继位之后，又是谁来充施琅呢？可笑，我们认为这施琅不是中共，而是自由中国的盟邦！为的是盟邦的舰队己经渡海，甚至入驻台湾，只等有朝一日下令进攻，对自由中国的三军便像摧枯拉朽，你们是不是同意这个看法？’”女记者喝了口酒道：“部长先生，你不认为此话蹊跷吗？”

叶公超暗忖：“几乎吃了亏，想不到你真是比赫金斯厉害！”便说：“关于这件事，希望你把它放在‘言论自由’这一角度上去看；什么叫做言论自由呢？就是大家对着某一个问题，作不同的估计或评论，不管这些言论是对是错，反正反映了一种态度：对‘施琅’其人的不能安心。我如果说不知道这些事，或者说我从未听说过，那是说不过去的。我确乎听到过这些牢骚，特别是‘孙立人事件，和‘台北事件’发生之后，这个‘施琅’问题，几乎在每一个人的心上烙上了间号。当然，我必须声明：并非人人都有这种想法，而这个想法的由来，正是我刚才对你说的，它确乎有产生这种想法的背景，想不到这种想法已经传到了你们耳朵里，”叶公超苦笑道：“今后又有新的麻烦—不不，现在恐怕已经发生。”

钻对，”女记者道：“正在酝酿的停止美援问题，就是最最具体的问题了。”叶道：“我不相信这个过激的意见会被你们的总统先生采纳，自由中国的美援如果真的停止，那你就想想它的严重后果吧。”客人笑道：“如果进一步了解到军援不停停经援的话，问题就不会这样严重吧？”叶道：“如果这样，同样严重。”客道：“部长先生如果进一步了解到用其它办法代替经援的话，也必发觉这个问题并不怎么严重了。”

叶公超道：“我想今天来谈这个问题，似乎为时尚早。我想告诉你的是，那个‘施琅’问题，正说明了自由中国朝野的一种情绪：人们在悲观失望，‘郑成功做定了’，可是谁担任灭亡郑氏王朝的角色？是中国施琅还是外国施琅？那就各有看法。因此落在你肩上的责任，看来相当重大，你应该利用这次机会，回美国后就这问题呼吁官方支持自由中国，以改善中美之间的关系，杏则削弱了反共的力量。”叶公超低声说道：

“既然我们谈得很是投机，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情，那就是这里有一位地位非常重要的官员听说：美国是反共的，和自由中国共同反共，为时已久，但是美国近来好多做法似乎不是反共……”女记者皱眉道：“不是反共，反什么？”叶道：“是呵，你猜！”客人道：“我明白了，一定有人说美国在反蒋！”叶道：“也不尽然，贵我邦交不恶，我们不相信贵国会反蒋，但是拿好多问题来看，却是奇怪！例如台湾的地位问题，既非反共问题，也非反蒋问题，但贵国有人一直认为台湾的地位未定，这似乎说明贵国在反共反蒋之外，还在反华！”

女记者一怔道：“反华了这怎么可能？”叶公超苦笑道：“为什么不可能？”客人道：“我们反的是共产党，怎能说是反华？”叶公超道：“有人说，事实上却是那样。试问，台湾属于中国，此乃天经地义之事，雅尔塔、开罗两次会议，并无异议，日本投降之后，我们就来接收，这些都是事实。如今美国与英国等地，不断传出消息，说台湾地位未定，说台湾或将交给联合国托管，总而言之一句话，台湾不属于中国。请问我们有学问的朋友，台湾如不属于中国，那就属于哪一国呢？美国么？英国么？日本么？还是韩国？那当然是个笑话，但在中国人听起来，这就不是笑话，而是侮辱，比什么都重大的侮辱！自己的领土忽然不是自己的了，这算是怎么一回事？于是你可以明白：谁以为台湾地位未定者，谁就是反华，而不是反共，也不能说是反蒋。为的是台湾属于中国，并不属于一个人或者一个政党，它属于每一个中国人，当然也包括了台湾本省人民，谁要把它吞没，或者驱之于中国版图之外，这不是与全中国的人过不去吗？这不是反对中国吗？我们可以不谈这是反对‘中华民国’或者反对‘中华人民共和国’，但是可以肯定——这是反对中华民族！”

女记者举杯笑道：“想不到部长先生如此慷慨激昂，我们那边也有人说，这是自由中国官员基于‘无路可退’的表现，只剩一个台湾了，如果连这个地方都要独立，都要托管，那就只剩下跳海了。”

叶公超苦笑道：“也不是为了这个，总之这是反华的表现，人不分男女老幼，地不分东西南北，如果说是台湾地位居然成问题，凡是中国人，都会跳起来的，那就不是个国共问题或者一个省的地位问题了。”客人闻言，心头一沉，笑道：“部长先生，我们说的是仅供参考的话，不会外传，因此我斗胆问你：如果将台湾明确地交由联合国托管，这有什么不好？最低限度，共产党就来不了！”

叶公超苦笑道：“既然我们无话不谈，而且保证决不外泄，那么我也可以告诉你：有关保存台湾的办法，我们比你们更急，为的是我们只有这么一个省，一旦台湾不保，再也无地安身了，因此我们实在不能丧失台湾。如果交给联合国，办法是好，问题是联合国中，由谁来统治台湾？是一个国家、或者由一个以上的国家成立一个机构，专门统治台湾？”

女记者失笑道：“那倒是真的，很成问题，很成问题。”叶公超道：“是么？这不仅是国民党或者共产党的事，而是全体中国人的事了。一旦台湾托管，那就等于一九三一年的日军进攻东北问题，那是一个民族问题，不是反共不反共的问题，请问美国有些什么好处？”女记者道：“如果对这个问题这样看法，你以为如何？喏，北京对台湾问题并未放松，这是一面。你们绝对不愿意共产党来到台湾，又是一面。而美国也极力反对中共占有台湾，你们的能力却又没有办法维持台湾，在这些情况下干脆由联合国托管台湾，对你们岂非有利无害？”

叶公超闻言苦笑，说道：“表面上看起来，你所说的很合逻辑。而且在这之前，已经有好几位美国的大人物，把这番意思对我们的总统先生说过了。他一直没有同意，便是最好的回答。”客人作不胜诧异状：“那是为什么？”叶公超叹道：“这些，又不是你通讯里的材料了。如果真是那样，台湾已非中国所有，请问从他以下，我们这批人的国籍，岂非成了问题？反攻大陆便宣告正式破产，我们所有口号，所有赖以作为努力目标的东西，全都垮了，如果你是自由中国的官员，设身处地，将何以堪？”

女记者“噗嗤”一声笑道：“其实你们自己已经以郑成功自居了，这个变动，看来不会给你们带来更多的困窘。”叶公超惊道：“你对我这样说，不会有什么；如果在一个公开的场合，你这种说法，必会带来极大的骚动！”客人抿嘴一笑道：“我才没有这样傻。”她叹道：“不过我却同情起我们的那些大人先生们来，他们在对华政策上的一番心血，看来不可能有什么酬劳的了。”

紧皱眉头的叶公超道：“而且，你们不但在台湾地位问题上反华，并且在其他场合反华，老实告诉你，这些都是很不聪明的做法，虽然这是你们的聪明人的杰作。”客人道：“还有什么，我们又做错了？”叶道：“那么‘两个中国’的问题，还不够说明么？”客道：“此议正在酝酿，尚未成熟。”叶道：“但是敲锣打鼓，已经够热闹的了，英国拼命响应。更是好笑。”客道：“据我看来，这正是西方帮你们大忙的地方，如果出现两个中国，或者一中一台，这该有多好呢？既阻止了共产党对台湾使用武力，又维持了你们在国际间的荣誉，一旦战起，又可以摧毁那个大陆中国，实在是妙不可言。”叶公超闻言失笑，反问道：“还有什么？”

女记者失笑道：“一时想不起来了，总而言之，‘两个中国’也罢，‘一中一台’也罢，对你们大有好处，不必拒绝。更谈不上是什么反华，那是共产党用的名词，你们何必也这样说？”

叶公超苦笑道：“正因为共产党在这方面不肯退让、不会退让，我们因此更加紧张，否则给人这么一个印象；共产党倒真不含糊，对中国的属地寸土必争，独有我们将台湾拱手让人，改名换姓，变成了一个国家？岂不是授人以柄，声望堕地么？这是就一般情形而言，此外还牵涉到好多好多问题，总之万一台湾变成了一个国家，情形就会非常滑稽。因此我说，美国的主观意图是帮助自由中国，客观效果却是伤害了自由中国。到那时候，‘反攻大陆’的口号势必正式取消，请问连这个目标都告消失的话，我们将会产生什么后果？”

女记者道：“部长先生不妨估计一下，到那时候会发生些什么事情？”叶公超道：“那还用得着问吗？很多很多来自外省的人，到那时会自杀、会疯狂！很多很多本省民众，到那时会痛骂我们出卖了台湾省；他们甚至暴动，责备我们为了自私的缘故，双手送掉了台湾省！他们不会同意的，他们会揭竿而起，而把所有的矛头集中在我们的心口！他们即使也恨美国，但他们的矛头势必对准我们的政府，到那时会胜过‘二·二八’，因为那年我们还有部队可以调动，从上海赶得来，而如今情况不同。”

客人笑道：“如今更方便了，你们精心训练的二十几万士兵，难道不能把任何事变平息？”叶公超苦笑道：“那要看什么事变了，像刚才所说的，那这些队伍只能火上添油，因为他们十之七八是本省人，台湾人不愿将台湾脱离中国版图，他们难道会赞成？别忘记他们的父母兄弟姊妹等等，全部都是台湾人，”

客人伸伸舌头，试探道：“那还有我们美国兵！”叶公超苦笑道：“那也要看是什么事变，如果是刚才所说的，那一支外国军队为了赞成台湾独立而战，不就变成了台湾人的众矢之的吗？不但如此，大陆的反应必然完全一样，那你想想这件事的后果吧！因此说，这种两个中国的主意，拿我们的角度来看，一非反共，二非反蒋，同时两者都有，真实就是反华！”

客人闻言失色，喝了口酒，想了想道：“中国真是一个神秘的国家，中国人真是一个神秘的民族，有些时候我感到我能了解，有些时候就感到难以理解。”

叶公超叹道：“其实中国并不神秘，而是你们把我们看得太神秘了，”客道：“其实‘两个中国’对你们有利，又为什么——”叶道：“实不相瞒，是有一些人赞成的，但不是台湾人，也不是我们之中的多数。我们为什么不赞成？举几个例子就成了。而在举例之前，又有一个事实，无法打通，因此不能赞成。”客问：“什么事实？”叶道：“那便是中共。”客问：“中共如何？”叶道：“中共一定反对！”客笑：“由他们反对好了，你们赞成，不一样么？”

叶公超叹道：“你们太不清楚了，中共一定反对‘两个中国’，而且这个态度，不但大陆民间人人都有同感，即使在这里，也必引起个个叫好，当然这是‘心声’，人们不可能形诸于色。问题是：既然这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态度，更加证明了你们的这个办法，乃是百分之百反华。中共既然反对，我们怎敢赞成？否则仗还没打，我们输局已成，岂非太笨？中共反对台湾脱离中国版图，而我们赞成把台湾拱手让人，请问我们难道个个都是疯子？如果这样做了，别说对子子孙孙无法交代，甚至无法对今天的台湾人，今天的在台外省人交代，而且无法对自己交代，因此你们那个好主意，千万不能接受，其故在此。”

女记者沉吟道：“那我算是懂了，你说还有一些例子，可以对我说么？”叶道：“当然可以。如果不计较刚才所说的，我们己经变成一个‘台湾国’或者什么‘国’了，中国必然被邀参加联合国，如果他们真的参加，我们当然很窘，如果他们不参加，我们更窘！”客问：“那又为何？”叶道：“可以肯定，中共是不会参加联合国的，因为在代表中国这个资格问题上他们坚持应由他们出席，因此如果碰到我们也有代表，他就退出。”客人笑道：“好呀，那不是便宜了你们吗？”

叶公超搔搔头皮道：“这种便宜货，看来以不惹为妙。你再想想，一如中共在联合国所表现的，一如那年伍修权的演说，我们说的都是实话，实在应该估计一下他们不肯参加的那个影响，影响实在太大！连台湾这个地方，都有不少人在称赞中共骨头硬的，因此设若一旦中共被邀参加联合国，相信他们也必坚持前议：不但赶走我们，甚至抨击你们美国，说你们在操纵联合国，说你们在意图侵吞台湾，以及这个那个，到那时相信下不了台的不是他们，恰巧是贵我两国，又该怎么办呢？这些都是事实，以前已经发生过，今后也会发生。好，不管他们，我们‘吾行吾素’又如何？”

女记者道：“是啊，你们不管他们怎么样，又有什么困窘？”叶公超苦笑道：“多着哩！以前也曾发生过，还不够瞧的么？譬如那几个国际性运动会，分明要我们参加了，又要中共参加，你想想，这不是让我们受罪么？我们受罪的地方，倒不在于运动场上和他们的选手作比赛，他们绝对不会这样做。我们可以宣传说，中共之不出席这些国际性的比赛，为的是处处技不如人，样样输我一着，因此不如藏拙；而事实真相如何？那就绝非如此，他们各种体育活动确有好大的发展，他们不参加完全为的是政治——反对两个中国！”叶公超摊摊手道：“瞧！人家无论如何，是为了一个国家的版图完整问题着想，因此不参加，或者宁可缺席，甚至当场放弃！一般来说，这些行动必予人以反感。然而不然，人们对中共的不参加和临时退出，却给他们以崇高的致敬，说他们硬骨头、骨头硬！”叶公超苦笑道：“好，他们是硬骨头，我们是什么？也不用问了。我们参加之后，有时候不准以‘中国’名义出席，有些地方不准以‘中华民国’名义出席，有些地方干脆不许我们提到一个‘中’字，而只能以‘台湾’名义出席，老实说这是很窘很窘的，我们有几个男女选手，为这件事偷偷地哭泣，也不敢发言。我们的各种体育水平不高，因为没有钱，在国外的生活也很苦，如今再加上这个政治的影响，就把本来糟糕的成绩弄得更糟糕！至于职员和选手在比赛期间和比赛地点所碰到不愉快的事情，更是多得不可计数。他们的胸前有个青天白日徽，本来这是国家的象征，到处应该受尊敬，特别是在体育活动的范围之内，可是我们的选手只要挂着那个国徽出街，就会受到讥笑，因此选手们出街，很少再有人佩戴这个东西，请问‘两个中国’这玩意，带给我们的究竟是些什么？”

女记者见他牢骚满腹，骇然道：“部长先生，我们美国，总以为帮了自由中国好大一个忙，我们是自由中国的唯一支持者，出钱出力，花了好大的气力，然而给你这么一说，好像我们的努力与收获，并不是一加一等于二，内中有的是古怪！请允许我再问一声：如果美国坚持‘两个中国’，你们又该如何？会反对吗？”

叶公超苦笑道：“如果美国真要坚持，事实上已经在这样做了，我们可能不开口，也可能开口，但无论怎么说，”他叹道：“恐怕贵我双方，都有点不愉快吧？”

那女记者佯笑道：“且不问贵我两国愉快与否，希望部长先生可别不愉快才好。我们知道，部长先生受知于蒋夫人，感恩知遇，你对我在夫人面前的不礼貌，想来早已不愉快的了。”叶公超骇道：“我与蒋夫人，一如其他文武官员之与蒋夫人，并无别情，这一点，就我个人来说，比国家大事更加重要。”客人闻言失笑，举杯道：“找们也没有其他意思，还是国家大事重要。”二人相对强笑，客人又道：

“今晚在我来说，了解到自由中国对‘两个中国’的看法，乃是最大的收获。”叶道：“其实这件事已经不怎么新鲜，我倒想请教，美国在这种情况之下，会改变这个做法么？”客问：“什么情况？”叶道：“中共坚决反对，国府也不能赞同。”客人笑道：“白宫如何表示，我不得而知，但按照权威方面的意思——你懂得，那是指足以影响白宫对华政策的集团，此事殆成定局。”

叶故作不解道：“中共坚决反对，国府也不赞成，美国何故非如此不可？”客人皱眉道：“从伦敦的活动看来，特别是从印度的做法看来，美国是有顾虑，因此才委托他们就这问题放手做去的。美国所以坚持‘两个中国’，无非是怕台湾变色。”

叶故意问道：“此话怎讲？”客道：“我也不怎么清楚，不过我们心头都有这个感觉！依靠自由中国反攻大陆，已经没有希望，更加谈不上收回大陆。而且即使收回大陆，蒋介石总统这个班底，能不能挑起这副担子？事实证明绝无可能。大陆问题既然非美国自己动手不可，那么自由中国之在美国出兵时间表上它只尽了碍手碍脚的作用，于是问题就落在台湾本土，今日之下，连你们自己的高级官员，对台湾究竟如何过得了日子都没把握，遑论其他？因此如何改变台湾面貌，也成为我们的一项工作，从整个对华政策看来，保全台湾的最高标准在于‘退可以守，进可以攻’，而如欲达到这个目的，也只有‘两个中国’。”

叶公超叹道：“你回国之后，对这问题可以郑重提出：最低限度别与自由中国发生正面冲突，一如在很多地方所表露的，你们有地位的人只要强调‘两个中国’，中共和台北必有反应，而且是内容大致相同的反应，这又何必？”客人抿嘴一笑道：“因此美国有人怀疑，台北和北京在某些问题上，走的是同一路线，意味着美援之于台北，是一种浪费。”

叶公超瞅了她一眼，暗忖：“要我在你这个黄毛丫头面前跌跤，未免贻笑大方了。”便道：“这真遗憾，台北也有这种感觉：认为中国人对美国很够朋友，但美国却有这么多古怪，因此就中国人来说，对美国那番感情，才真正属于一种浪费。”客人笑道：“包括部长先生今夜这顿可口的晚饭。”叶公超苦笑道：“那不同，我们完全是私人友谊，当然希望通过私人友谊，为中美的邦交发生些好的作用，有如你所知道的，中美邦交并不怎么融洽，报纸上的当然属于另一回事，我们的总统先生和夫人，时常为这个问题伤脑筋，而我们办外交的人，也就——”他摊手耸肩道：“你以为这个关键在什么地方？”

女记者道：“部长先生其实是明白的，不过我们谈得很有意思，不妨多谈些。我想请问，部长先生可曾留心美国的舆论？可曾发现我们美国内部的争论？”叶道：“很不幸，由于职务上的缘故，使我非常清楚你们的争论，并且感到痛苦，我指的是对华政策问题。”客人道：“对，以你的处境，你想不感到痛苦也不成。在我们那边，有些集团主张早一天对中共大陆动手，有些则否。”叶道：“对！你回去之后，就可以写第一篇报道，就说对付中共像伐掉房里那棵碍手碍脚的什么树，趁它根基不稳，树身细软，又矮又小的时候一斧头砍过去，事情就解决了，你要等它十年八年乃至几十年再动手，到那时根基牢固，树身结实，又高又大，你又如何砍得掉呢？’

客人笑道：“你真是蒋夫人的得力助手，瞧你这个譬如，都是她曾经说过的。遗憾的是，美国不少大员的看法和她不同。例如费正清，他曾在你们对日战争时期，做了几年美国驻华新闻处长。”叶公超笑道：“这在我们也大出意料，他是个清史专家，应该承认他在‘中国对西方的反应’，‘东亚：现代的转变’，‘东亚：伟大的传统’，‘中国沿海的通商与外交’，‘美国和中国’等等书里，他对中国清代的法治制度、文化传统和社会环境各方面的史实有相当功夫，因此他在美国也有‘中国清史专家’之称，如今的中国情况大异往昔，你们怎可以因为他的观点，而影响了对华政策？”

女记者道：“不错，费正清是中国清史专家，但应该承认他对几十年来的中国政治问题，是有不少了解，今天的中国是昨天中国的延续，今天中国的变化是昨天中国所播下的种子，怎么可以割裂来看中国问题，因此你们说他对中国的问题多作武断的评论，在白宫等心目中，却以为他有他的道理。”

叶公超道：“据我们的专家意见，费正清的研究一无是处。”客人笑道：“这是可以理解的，在我们的专家看来，你们这里的专家研究，也是一无是处。譬如说你们研究中共如何如何不成，这个不成那个不成，还不如你们统治大陆的时候，可是，”她“咭”地一笑：“我们无意抬高中共的身份，但你们专家的研究不切实际，也是事实。”她问：“费正清的研究，你们这边根据什么说他不成？”

叶公超道：“我们发现他对中国问题有严重的偏见。例如在他‘中国对西方的反应’一书里，他研究的是一八三九年到一九二三年的中国历史，是他研究清史的得意之作，材料真不少，可是他研究了什么？他把两个中国人作为代表，一个是林则徐，一个是孙逸仙博士，他认为林则徐引起的鸦片战争和孙博士领导的反清革命，都是中国人在近代受到列强压迫的反应。”客人笑问道：“部长先生以为他的结论是错了么？”

叶公超道：“这个结论，不应该说是错的。”客人笑道：“那不得了？”叶摇头道：“不不，费正清还这样说，今天毛泽东领导的革命，乃是自林则徐、孙逸仙之后，传统中国的继续，这一论点，我们就不能同意了，否则我们等干承认了中共。”

女记者笑道：“然而，这是事实。”叶道：“即使是事实，也不能这样说。”客问：“那应该怎样说？”叶道：“应该说中共是在莫斯科指挥下的活动！”客人又笑道：“那就错了！昨天我们有个内部消息，莫斯科和我们的邦交越来越好转，甚至赫鲁晓夫派出他的亲信大员，在我们高级人员之前，重申美苏之间永无战争的愿望，以及重申天下大事由美苏两国集中处理的愿望，而这个态度，却是中共所坚决拒绝的，请问部长先生刚才的论断，又怎能站得住呢？”

叶公超道：“那你们上赫鲁晓夫的当了，这个家伙是最最圆滑的，他对西方另有一套，别以为他不执行共产主义的路线，因此就把他放过了。”客人闻言大笑，说：“部长先生，赫鲁晓夫如能对西方另有一套，而这一套与共产主义完全无关的话，岂不太好？这是多好的倾向哪！这意味着第一号共党国家对共产主义的遗忘乃急转向西方，这不是天大的好事么？我们为什么不和赫鲁晓夫表示友好，你们为什么不这样想？在美国来说，那简直是不用流血的一场大胜仗，是历史上所没有的！”

叶公超皱眉道：“你们对共产党总是抱有幻想，司徒雷登大使当年在南京的等待，以及今天你们对莫斯科的期望，看来你们又会失望。”客人道：“对中共来说，我们的一厢情愿是落了空，但这没有关系，再过几十年，大陆的下一代，就会像今天的赫鲁晓夫一样，不但极可能变成美国的朋友，甚至极可能由共产主义国家来消灭共产主义！而对于苏联来说，今天的情况几乎是铁的事实那样，给予我们以莫大的信心与鼓励！”

叶公超苦笑道：“请问人生一世，活到一百岁，算是长命了吧？”客道：“一百岁？当然是不容易的了。”叶道：“那我可以代表总统先生和夫人告诉你，我们反对把推翻共产党的时间表，放在他们第二代人的身上，我们都等不到了，这个太开玩笑了！”

女记者笑道：“这倒是真的，别说你们的总统先生和夫人看不到，你我又何尝有把握？问题是今天没法动手，我们已经说过几千几万次，当年在高丽战场所讨不到的便宜，今天在大陆更加困难！因此必须研究对策！而一如部长先生所知道的，美国对付中共的准备，从一九四九年到现在没有一天停止过，而且战略战术的具体研究，是在与日俱增，只是不能马上动手。”

叶公超叹道：“因此对于你们那些所谓大陆问题专家，我们是越来越担心了。再拿费正清来说，他有关论到共党本质时，老是万变不离地坚持这种论点，我们当然相信他是反共的，但以一个反共的人，其学术研究竟然产生如此严重的偏见，实在使人难以理解！例如共产党的好多做法，无一不是违反中国固有传统道德，但他却说中共如何如何，这就更加不知所云。而且事实证明，中共比苏共越来越正统化，请问我们又怎能对他不抨击？”

女记者点头道：“话是这样说，无奈历史是在往前走的，你所说中共对中国固有传统的抛弃，这一点你对一个八九十岁，不问时事的人来说，极可能引起共鸣，为的是他们的世界是不能变，变不得，也变不出来；可是在美国，美国已经改变了多少传统习惯？而且就在台湾，又改变了多少统传习惯，这些事情，部长先生又该如何解释？要改的就改，你们女人缠脚风气，男人的留辫子，不也是传统么？但是你们把这些传统掷掉了，这有什么问题例如你们攻击大陆的新婚姻法是破坏家庭，可是大陆的婚姻却是绝对严格的一夫一妻制，这又该如何评论？”

叶公超“哦”了一声道：“这样说起来了，阁下也是对中共好感之人了？”客道：“当然不是，中共和你们的关系影响所及，只有一个台湾省！中共和我们的关系，影响所及，就不是一个台湾问题了！他们的那一套，不但足以影响台湾内部，乃至影响亚洲、非洲、拉丁美洲乃至全世界！如果举世的美国基地受到影响，你会估计到这将使美国变成什么模样？因此我们要正视中共、正视事实，要不然牛头不对马嘴，对美国可没有什么好处。”

叶公超皱眉道：“相信这个观点，就是贵我两国之间的最大问题。你们主张弄清楚共产党再动手，我们主张先动手消灭它之后再说，因此越来越感到，你们专家的意见，真的是牛头不对马嘴，使人惋惜。”客道：“还有什么具体例子？”叶道：“刚才对你说的，只是一部分，譬如费正清，他们还有很糟糕的地方，例如在‘东亚：现代的转变’一书中，他竟然认为中共是中国历史的产物，是中国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的化身。他认为‘中共承袭中国历代统一政权的伟大传统……一九四九年后毛泽东的中共集团是中国数千年来累积经验所形成……中共的一切作为是为了国家，其采用的新方式，……’”叶公超忽地无言。

女记者诧道：“部长先生何以住口？”叶道：“为的是我越想越好笑，费正清竟把毛泽东的做法说成是‘综合近代梁启超倡导的公民理想、孙中山的民生福利，和蒋介石的国家荣誉’。”叶公超苦笑道：“他还说中共具有古中国泱泱大国的特征，也不同于苏俄这种共产主义国家……”客人道：“部长先生，你们其实应该感谢费正清才是，为的是他花了好大的气力，把共产主义‘消灭’了，有如你刚才说的，他几时肯定中共是个共产主义？梁启超、孙中山等等当然不是共产主义，至于蒋介石的什么国家荣誉，部长先生应该佩服费正清的天才，他的真意是在痛骂中共不可能为中国带来荣誉，如若不信，你且想想，蒋介石为中国几时带来过荣誉？”叶公超失笑道：“哦，还有这么多鬼怪！”

客人笑道：“你想，费正清分明在把中共说了个四不像，你们又何必和他们喝醋？你还看不出么？以这种论说为代表，我们是有一些人，既不喜欢国民党，也不喜欢共产党，而是把希望寄托在第三种人物的身上，难道你们看不懂吗？”

叶公超喃喃地说：“第三种人？”女记者道：“像你刚才所举的例子，其实应该感谢费正清他们，分明已经把中共说成个四不像了，你们还不高兴？”叶道：“不高兴的地方还有的是，譬如费正清说中共在实质上充分显露了中国固有的特质，甚至进一步企图以中国的历史传统为中共辩解，例如关子中共盛行的坦白，他说这源出于孔夫子‘反省’的理论。又说中共对民间的那一套，乃是中国历史上保甲制度的重现，或者是差不多的东西。他在‘东亚：伟大的传统’中说：‘中国古代保甲制度，在一家之中，每个人对彼此行动负责，在社会上，每一家应彼此负责。’这不是开玩笑吗？”

客人笑道：“部长先生又在为这些反共理论生气了，这真是好笑。你想，把中共的种种说成古已有之，这不是抵消他的影响是什么？中共以为是新的东西，当然还有很多很多，部长先生还来不及举例的东西，无一不是古已有之，无一不是并不新鲜，请问，这是反共呢还是拥共？当然是反共，其真正的意图在于把他们说成一文不值，可笑你们听不懂美国专家所唱的曲子，居然喝起倒彩来。”

叶公超道：“你们这样想，我们不这样。譬如你们对他那些理论，又该怎么解释？费正清他们肯定地认为，中共政权已经稳定，并且已成为世界一大强国。他们说：‘民族革命和工业革命正在建立一个强大的中国，但它不是我们所谓民主的国家。’又说：‘目前，没有理由相信北京政权有崩溃的可能’，这些都在他“美国与中国’一书中说的。他还承认中国大陆有反美浪潮，但他认为这是传统中国与西方接触的必然反应。他说：‘爱国的中国人憎恨近中国的不幸遭遇，一九四九年，这种憎恨心理达于高潮，中共即把“美帝”当作中国苦难的主要根源’，这是他在‘东亚：现代的转变’一书中所说的。”叶公超越说越气：

“而且，他们还进一步地认为：如果没有中共存在，中国人民也将是反美的，一笔抹煞中美两国人民的传统友谊。而你们，反而欣赏这种谬论！”

女记者忍住笑道：“部长先生，今天，我们的会晤实在有意思。我先问你：‘五·二四’这回事，发生在大陆还是台北？当然是台北，这不说明中国人即使没有中共也在反美吗？”叶公超摇手道：“那是另外一回事。”客人道：“可以这样说，地点是两回事，反美是一回事，反正你们反的是我们美国，哈哈哈哈，我自己是美国人，但我感到应该承认这一事实。”

叶公超正想开口，那女记者又道：“我想，在我们之间，那个反共问题有一个很大的不同。你们认为中共不堪一击，我们认为中共已建设成为一个强国，这个分歧，看来没什么，其实出入很大。特别在你们无法反攻这一点来说，把对方说成一塌糊涂，不是个聪明的办法。你们老是强调明年反攻或者后年反攻，结果变成了国际间有名的大笑话，甚至联合国中也曾闹过笑话，西方少数朋友，把那些徒托空言，口惠而实不至的称之谓‘蒋介石反攻’，你瞧你们的做法是不是太有问题了？这一年你们虽然不再强调‘明年反攻’什么的，但此事已经传将出去，名气很大。”

两人相顾而笑，叶公超道：“这一点，你们可以理解，我们如果不这样喊，岂非把大陆忘了？”客道：“无论如何，你们要了解这个关键，作客观状，作公正状，乃至作捧中共状，只有好处而无坏处，因为基本上我们是在反共，怎能混为一谈？拿我们津贴的那些报纸，我是指中国人在海外出版的反共报纸，他们拿多少津贴，当然不可能完全相同，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是拿津贴最多的反共报纸，它的言论也是最好的报纸，是一张骤然视之人家会认为是‘中立’的报纸。”叶公超皱眉道：“我当然懂得，无奈有些地方不适宜这种做法，有些报纸则不懂得这个做法。”客道：“你该记得，有一个时期，特别是中日战争的八年之中，我们把中共称之谓农民改革者一样，其实是在企图冲淡它共产主义的影响，当年如此，如今也一样。”叶公超烦恼地说：

“现在这个问题比什么都重要，费正清正在展开一个攻势，他主张美国对中共，不应该采取敌对政策，他在‘美国与中国’一书中说：‘一俟美国人在心理上能适应的时候，我们要与中共和平相处。承认中共的存在，并不是外交的承认。……必要时要采取“两个中国”的政策。’”叶公超道：“你想，这么一来，对中共不是变成一种鼓励，而对我们，不是变成一种沉重的打击了吗？”

女记者摊摊双手道：“部长先生，你们异口同声指责这一点，实在无此必要。为的是如非‘两个中国’，难道承认一个？一个什么？台湾，但是以今天的国际形势来说，台湾无论如何对付不了，因此也只有把中共抬出来，我们唯恐他不来，而你们唯恐他来，唉，很好笑。”

听人家说这个“很好笑”，叶公超叹道：“其实一点也不好笑，据我们看来，这‘两个中国’的问题严重极了！美国在高丽战争中对中共无可奈何，终于想承认中共，不管你怎么说，什么‘非外交的承认’等等，反正承认就是承认，这又说明了什么？这不是合了一句中国的老话，叫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女记者呵欠连连，失笑道：“话说到这里，就不能不对你说个明白，否则辜负了主人家一番好意。”便道：

“在贵我之间，存在着两个不同的看法：你们以为中共是不堪一击的，我们则否。这大概是你们忘记了一九四九年之前的内战经验，同时又缺乏高丽战争经验所致。你们的看法简单，而我们的顾虑太多。你们但求反攻大陆，我们却考虑到全盘得失。你们由于执政者的年事已高，恐惧于看不到明天怎么样，我们则国策已定，无论谁当总统都一样：必须在全世界维持基地、开拓基地，因为事实上这就是对共党的打击。把中共团团围困起来，造成他们的孤立，然后选择时间，选择地点，给它一个冷不防，问题于是解决！”

叶公超长叹道：“实不相瞒，我们懂得这个。正因为懂得，于是更加恐惧，这个‘明天’实在太慢，我们回不了家乡，见不了爹娘还在其次，眼看大陆中国已经灭亡：而你们又愿意承认红色中国，我们除了祷告上帝，便没其他办法。”

女记者闻言连声叹息，认为实在与这位部长谈不拢，思想僵化，眼光短浅，却仍位居高官要职，可悲至极。她只好起身离座，推辞说另有采访之约，道声“谢谢”，再说“拜拜”，便飘然离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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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美国“专家” 解释“新花样” 宋氏美龄 重弹“老腔调”

书接上回。话说翌日叶公超将女记者所说对宋美龄报告过了，说道：“这样看来，夫人确有到美国辛苦一趟的必要。”宋道：“这真是别提了，昨天晚饭桌上，我就为这个事几乎和他吵了起来。当时我对他说：‘你年纪越来越大，但接触的人，却越来越少。我不是指你的儿子，你的儿子长大了，要继承你的大位了。’他当然不高兴，我又说：‘我指的是你的孙子孙女儿，你现在只有和这几个小孩子在一起，你不愿意找旁人，旁人也不敢找你。但是再过几年，你的孙子孙女儿都要长大上美国读书去了，你还和谁在一起？’他给我说得很不开心，问我什么意思？我说趁这几年宝贵的时光，为什么不展开对美国的争取活动？他说没什么可以争取的，自由中国一切唯美国的马首是瞻，它不想反攻，你求它无用。”

叶公超见她气得不行，便道：“夫人可曾对他说过，关于美国的底牌？”宋道：“我没有说，为的是他应该知道：他知道而不和我讲，意味着他以为我都不大可靠，今日之下，他认为最最可靠的人，全世界只有他儿子了。”

这当儿秘书前来，说是美方有电话，希望宋美龄能够亲自去接，宋喜道：“一定有人来了。”交谈之下，当真是有个“专家”来到台湾，亟盼一晤，宋搁下电话，对叶道：“这是一位中央情报局的高级顾问。悄悄地到这里来，定有要事，大概半小时左右，他就来到。”叶公超于是辞去。

却说那“专家”既到，笑道：“昨天想拜访总统先生，他们给我接洽之后，订在下星期二再说，好在我没什么紧要事，先拜访夫人也罢，我们有好久没见了。”宋美龄忙不迭款待于他，男女佣仆团团打转。寒暄过后，那专家道：“这次到东南亚转转，无非是看看反共情况如何？以及共产党在东南亚地区有无新的发展、有无新的影响。除此之外，便是贵我之间的误会，好像越来越深，因此顺便找夫人谈谈，我相信拿我们的公谊私交来说，贵我之间不可能有什么误解，也不应该有什么不愉快。”

宋美龄笑道：“还是说些美国的事情吧。”于是把熟人、熟地，以及她所熟悉的事情、有兴趣的事情扯了个昏天黑地，笑了个直不起腰，最后还是扯到“大事”上来，那专家叹道：“夫人，你可知道，华盛顿也罢，福摩萨也罢，好像贵我之间，有着一些不愉快的气流在酝酿，而以‘五·二四’台北事件为代表，好像来了一场暴风雨似的。为此，我顺便向总统先生和夫人有所解释最低限度，那种‘暴风雨’再也不能重演了。”

宋美龄失笑道：“这些问题，非常简单。如果不反攻，暴风雨势必越来越大，如果反攻，那这些误会，一切都会风消云散！”专家苦笑道：“话是对的，但以我们的私交来说，我不能骗你，我应该对你说实话：美国必然反共，我说的是进兵大陆的那回事，早就准备好了，因为高丽之战而阻延，但只是阻延，而非终止。这个，夫人谅必明白。”

宋道：“这些话，我实在不想再听了，为的是我已经听得太多。不过你的情形不同，以你在美国的地位，已经有资格竞选总统，我当然洗耳恭听，不过正因为听得太多，希望你改变一些内容。”客人闻言大笑，举杯道：“来来，为你的脾气依然如此而干杯，嗯，好得很，好得很。”

半晌，宋美龄瞪了他一眼道：“究竟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才要你这个了不得的大人物自己出马？”客道：“只因有人提出一个办法，那是心理作战总部顾问们的一项杰作，当然是用来对付中共的，我们几个人看了，认为的确有点道理，但是还没有决定接受。”宋道：“因此你这次到处打听一下行情，看看有没有销路？”

客人道：“这个办法，对你们来说，怕是十九不会赞成。”宋诧道：“又有什么使人下不了台的事了？”客道：“也不会让你们下不了台，不过需要你们付出更大的耐心。”宋道：“上帝，大概又是反对反攻大陆了！”

客人低声道：‘那倒不是，不过按照具体事实而言，目前不急于反攻，至少对你们是件大大的好事。”宋道：“那不如让我们……”客道：“夫人不宜生气，我特地赶来，并且希望尽快看到你，就是向你解释，别急，你听我说。”

“这一仗，”客人道：“击溃中共这一仗，不是可不可以的问题，而是时间的问题。我知道你已经不想听了，哈，眉毛皱得多紧，多好看，有如当年在芝加哥看到你一模一样！”宋道：“你们再不攻击北平，我都快蒙主宠召，还开什么玩笑！”客道：“我知道你很少有开心的机会，因此……好吧，我将那些顾问们的妙计给你说吧。是怎么一回事呢？还是中共的现状，我知道你们最怕听说他们的现状，然而事实就是事实，美国的孩子们不太喜欢在这个时候到大陆中国瞎撞，统帅部也知道一些今日大陆的情况，因此指头虽已触着枪机，但是子弹还不致马上出膛，你懂得我说些什么。”他抽了几口烟道：“但是，这不是办法，我们一定要击倒这个对手，不管他如何身强力壮，因此有人建议采取这个办法”

“这是个什么办法？”客人道：“你一定见过锋利的长剑，它们无论如何怎么个锋利，都是最怕又软又韧的东西，如果把一团又软又韧的东西往刀口上抹，此剑不但使不出气力，甚至缺口，断裂！我们的专家们，今天就想到这么一个办法：以柔克刚！”

宋美龄冷笑道：“古董！”客人也笑道：“不，这个办法，却有好大的力量！我们的专家们，他们这样建议，他们说，打中共，且不谈输赢胜负有无把握，但高丽之战实在是一个噩梦，我们不希望重温旧梦，”他瞅了她一眼：“这不像那些情人们的旧梦，嗳，两回事，截然不同！”

宋美龄道：“少说那些，给人听见了不成样子，你把你想说的说完了吧。”客人道：“什么叫做以柔克刚呢？就是用又软又韧的东西，往中共那锋利的长剑上面去抹。”宋失笑道：“只有上帝明白，瞧你们给小小的共产党困扰得毫无办法的样子，真是又好笑又好气！这样抹法有个什么意思！”

客人笑道：“我非远兜圈子对你说不可，实在很有趣味。这种战略，在你们中国历史上也有的是，在什么《孙子兵法》上也有一些例子。”宋急道：“究竟你在说些什么？”客人笑道：“千言万语，我们最最希望的，乃是中共能够变得非常骄傲，非常自满，这是总的目的，只要它一天比一天骄傲、一天比一天自满，那么它的戒备之心，也就一天比一天软弱，终于变成不设防城市，即使还在嘴上吵这个那个，实际却是松懈不堪，那我们就有文章可做了。”

宋美龄撒撇嘴道：“谈何容易，共产党才不会这么傻，你们对共产党有这种幻想，那这辈子别再打算做什么，不如回家抱娃娃！”客人笑道：“你听我说完，刚才所说的，希望他们骄傲和自满，这是办法的一面，这个办法的另一面，那就轮到我们唱戏了。我们唱些什么呢？这真是非常戏剧化的，我们不但要隆重演出，而且还希望你们喝采叫好。到那时候，我们自总统先生以下，每一位重要大员，不论是文是武，在内在外，都会对中共大做媚眼，大灌迷魂汤，我们会夸奖他们的军事进步、工业进步、农业进步、文化进步，乃至无一不进步，我们甚至会举出例子，说中共有什么什么了不起之类。此外我们会要求和中共加强往来，我们之间本来没有这些，他们从不要求，但我们可以先走一步，伸出手去，希望中共和我们做朋友，我们可以用非常温和的态度，笑容可掬的面貌，彬彬有礼的措辞，乃至措辞动人的辞句，去赞扬他们、夸奖他们，乃至在各式各样的事例中去抬高他们的地位。而通过这些，”客人冷冷地说：“在中共看来，我们对他们真是再‘友好’不过的了，是应该和美国做朋友了，双方多年来的不愉快状态应该中止了。但你别骂人，我的夫人，他们是不可能这样做的。如果这样做了，台湾就不是他们的了，而且内中还有绝妙文章。”

宋美龄道：“我不懂！”客道：“这道理很简单，他们如果上了钩，也就等于承认了两个中国，你们当然担心中共会这祥做，但据我们观察，中共是不会这么容易上钩的，这条大鱼，老实说非常难钓，我们即使是最有本事的渔夫，甚至可以这样说：我们已有把握钓住赫鲁晓夫这条大鱼，可是也难钓到中共这条大鱼。”

宋美龄嗤之以鼻道：“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还在做白费气力的工夫？那是既不见谅于自由中国，又不讨好于红色北平，甚至见笑于全世界，你们何必？”

客人笑道：“对了！这就是了，这种攻势的另一企图，就是造成这么一个印象：美国有求于中共，就是在全世界构成这么一个事实，美国是在央求中共！不但‘求’，甚至是‘央求’，你可以想象到问题之复杂，以及问题之严重！”

宋又冷笑道：“求他们什么？”客人道：“那就多了，我们放出空气，今天说是某方出面周旋，明天又说某方出面调解。我们再三强调，国际裁军会议非中共参加不可，我们再四声明，某些问题非中共参加不可！”

宋笑龄失笑道：“这又会产生一个什么错觉？”客人道：“我还没说完，你且听完：计划之中，我们一忽儿说中共有了大进步，一忽儿说中共有了什么什么，甚至我们的总统先生会三天两头强调中共的重要，以及在某些场合，中共非参加不可的理由，总而言之，让全世界知道：美国是在希望和中共化敌为友，美国是在希望中共稍为让步，坐下来，和美国共同商量，处理国际大事！我们希望举世知道美国对中共的容忍，已经到了非常非常饱和的地步，但是中共仍悍然拒绝，而美国仍然满面笑容，——并不开战！”

宋诧道：“我懂得你们的意思，你们所谓以柔克刚，便是再三强调中共强硬的意思，你们不过是通过各式各样的‘软功’让全世界发觉中共是个没有人情味的国家，发觉中共是个不可亲近的国家，是个不可理喻、不可交往的国家。既然你们嚷了好久，就可以发动进攻，不理这么多了，为什么又要按兵不动？这不是一切工作等于白做，一切对中共欲取故予，欲压故抑的做法，都成了浪费吗？我不相信你们这种做法！”客人大笑。

宋美龄诧道：“这有什么好笑的？”客人道：“从你的神态之中，我察觉到你的不耐烦，对！正是这种情绪，我们正想向全世界培养这种情绪。”又道：“在电影圈里，我指的是那些编剧家们，他们怎样编剧各有千秋，他们的作品好坏是另一件事，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做法，说它是一种编剧技术吧，凡是剧中他们希望观众同情的正面人物，在编的时候就用尽办法，培养观众对这角色的同情。或许通过主人翁吃尽千辛万苦来衬托，或者通过主人翁做了很多好事作基础，从而塑造一个使人喜欢的人物。与此相反，对于一个反面人物的塑造，也一定通过他干了不少坏事，或者通过诸如此类的具体例子，这才能使观众恨透了这个反派角色。”

宋道：“这道理很简单，我懂，你是在说，你们拟订的新办法之中，有一个办法便是‘塑造中共反面角色’？”客人笑道：“夫人真是聪明绝顶！但事情还不能这样简单。要说塑造中共这个反派角色，自从一九四九年开始，无论你我任何一方一直没停过，我们用各种各样的说法骂它，笑它，打击它，仇视它，结果它是越来越强大。因此也就显出了我们的不堪，必须另想办法。”

宋道：“那你刚才说的还不一样？”客道：“不，不，不一样。”又道：“今天面对新的局面，大体说起来是有那么几个因素：一是中共真的强大、国际地位上升；二是美国攻势举棋未定，三是自由中国不能反攻；四是举世同情中共之人为数剧增。当然还有其它一些因素，但主要的就是这些了。在这情形下，我们如能软硬兼施，就可以保证完成反共。硬的一面表现在对福摩萨的决不放弃，对联合国席位的坚持由你们保留，在目前来说，更应增加在高丽、越南等地的配备甚至攻势，为增加增辟‘通路’而创造条件。”客人道：“可是，单凭这些显然不够，必须另有软的一套，那就是我们专家的那个设计了，我们作央求状，作呼吁状，作恳求状，作友好状，作微笑状，作握手状，甚至伸出手去，由他吐口唾沫在掌心也无妨，我们这样做，全世界都看见了，都听见了，都知道美国对中共的态度，有了大大的变化，美国甚至希望中共出席联合国，美国希望和中共交换记者、学者乃至留学生，美国想派亲善使节到中共大陆；美国甚至在全国普遍设立什么机构，渴盼和中共友好，加强双方了解等等，瞧，我们的那张弓扯得够满的了。——然后一箭！”

宋美龄皱眉道：“这一箭，不知道你们何年何月才能发射出去，老实对你说，用不着调查，我们这里对你们的这个计划，只能赞成一半。”客人笑道：“是什么一半？”宋道：“是射箭这个部分，其他的一切过程，不但太慢了，而且危险很大，不敢恭维”

客人无言，喝了几口闷酒，又开口道：“夫人，就你的角度，就自由中国的角度来说，你的意见完全正确。可是就美国的利益以及自由世界全部的利益来看，你的意见不幸和我们相反。这一次我来，就为了解释这件事情，我们知道你们不可能接受，甚至听不进去，看不入眼：‘怎么美国可以和中共往返？’我们完全理解你们的心情，因此我奉命转告：不管你们的观感如何，意见如何，反正是为了自由世界的长远利益，我们非这样做不可了。”宋不悦道：“既然不考虑这边的反映又何必来通知我们？”客人道：

“夫人，有了通知，请你们知道有这回事，当然希望是极少极少的人知道，万一传出去，我们这个精彩的绝招，就没有什么大用处，反而足以误事了。你们几位知道之后，心里头就不会这样难过。如果事先无所闻，一天到晚看见我们在向中共做笑脸，还招手哩，你们一定不好过，如果中共有什么反映，真的和我们往返，那你们岂不是连肚子都会气破，因此专程通知，你们到那时可以表示反感，甚至在报上冷嘲热讽，这样做法，倒是可以取得合作的效果，增强了‘以柔克刚’的作用。”

宋美龄还是不表乐观道：“你们的想法是一回事，事实又是一回事，如果你们降尊纡贵，主动向中共招手，我看没有什么收获，反而壮了他们的威望。这样吧，刚才乔治·叶也在这里，晚上给你接风时，把他们几个也找来，你听听他们的意见。”

当晚，在宋美龄为这位美国“专家”举行的接风酒席上，叶公超果然一听他讲完“计划”就反对道：“这个办法，乍然听来，好像不该出之于你们之口，美国是全世界第一大国，全世界第一强国，中共算什么？连联合国都没席位，如此差距的国家，你们却要用这个办法，固然这是一种计谋，一种策略，但是相信这不是一个好主意，不是一个好办法。”客人道：“为什么？”

叶公超道：“你们允许我们到那时表示反感，其实等不及到那时，此刻我们就有反感。你们这种做法，比一个单恋患者，还严重得多，而且可笑得多，你们曾在高丽战场交手，分明是冤家死对头，怎么可以忽然对它央求？”

那专家暗忖，对付这个外交部长，用不着像对付宋美龄那样了，“公谊私交”，相差甚远，没有必要过分客气，当下便道：

“部长先生，有如刚才我所说的，这是一种对付中共的策略，不同于你我之间的往返，因此大可不必担心。”叶公超道：“先生差矣！以贵国声誉之盛，北平地位之低，你们怎么可以向它表示‘好感’，遑论‘央求’！如果你们的高级人员忽然说愿和北平修好，相信举世愕然！你们和中共还没交手，但在这个上面，已经输了一仗，这是千万不可、千万不能做的。”

客人闻言，淡淡的一笑，忍住性子道：“部长先生对于欲取姑与、欲抑故扬的运用，谅必耳熟能详。中共今天的情形，正和贵国宣传的相反，他们是强大，这是事实，如果不强大，怎能出兵高丽，胆敢和我们见个高下？因此如何磨掉它的锐气、如何使它产生自满情绪、如何使天下人同情我们有朝一日必然来到的进兵北平，特别是如何使我们美国内部从对中共之战表示不以为然到表示不能不打，这就是我们今天一个重要的课题，而在这个重大的课题之下，我们一致认为，那个以柔克刚的方法是大可一试的！”

叶公超微笑道：“万一北平接受你们的‘友谊’呢？”客道：“那就很好！但愿如此，如果这样，第一步，我们请他们等于承认两个中国，那我们自由世界，可以把福摩萨‘保全’了，这有什么不好？这是赚钱买卖！在你们看来或许有损害，在自由世界看来却是非常符合自由世界的利益。”

叶公超忙问：“第二步又该如何？”客道：“然后我们当它是联合国的一员，要它分担世界和平的工作，目前亚洲、非洲、拉丁美洲许许多多地方，受了北平的影响，都想动刀动枪赶走我们西方的势力，这可是开玩笑的？中共如果出面，像赫鲁晓夫一样主张联合国派兵到非洲平乱，那西方还是西方，西方在全世界仍有它优厚的许多利益，你说我们为什么不这样做？”

叶公超再问：“如果北平真是这样，第三步又如何？”客人笑道：“到那时候，中共的对内对外政策定有改变，亚洲、非洲、拉丁美洲许多地方，再不能赶走我们西方的势力，与此相反，我们可以利用任何一个理由，对北平展开突袭，你说这有什么吃亏的？”叶公超冷冷地问：“如果北平不接受这些引诱，你们还是继续上演单相思的独脚戏？”

那专家急将起来，环顾左右，见无闲人，便道：“关于这一点，相信事实可以证明，我们所以考虑运用新的策略，还是为了反共，还是为了对中国大陆的反攻，其最终目的与贵国相同，实在想不出部长先生为什么要这样反感？此其一。再说我们和北平的大使级会议，开始以来一直受到贵国的抱怨，其实这也符合我们这种精神，其实也就是这个新策略的前奏。也即是说，关于这个新策略，我们早已在做了，此其二。至于部长先生所说，万一北平不接受，我们又该如何一节，那就非常简单，经过一个悠长时期的‘友好表示’之后，中共仍然剑拔弩张的话，我们就可以动手！我们可以告诉全世界几件事：

“最主要的是和平问题，我们强调为了和平，美国希望与中共建立友谊，结果失望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因此破裂，乃至发动攻势，这个责任，当然应由中共负责。

“其次，我们强调中共的态度问题，说他们如何拒人于千里之外，如何悍然不顾世界和平，而有无数事实证明我们是曾经央求过的，他们也就应负全责。……”语犹未完，叶公超道：“怒我不能同意阁下的意见，虽然我们只是交换私人的看法，但正因为影响太大，不能无言。我们相信美国反共，也信任美国反共，但不能同意的是：美国的反共太软弱，长此以往，危机重重。”客问：“可否具体告知？”叶道：“危机表现在所谓和平问题上，北平早已说得明白：美军不自台湾海峡撤退，根本无和平可言，如今第七舰队和十三航空队决无可能自台湾撤退，而在北平心目中，贵国对中国领土已构成了侵略罪，他们的态度是如此强硬，怎能接受你们的‘友谊招手’？你们将来用这理由对他们开火，但他们反而振振有词数说你们的不对，你们苦心经营的这份努力，到时候又岂非白费？”

客人微笑道：“还有呢？”叶道：“你们这样做，对自由中国的感情伤害，非常严重，我们把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你们可是把某一种微妙的‘希望’寄托在北平身上，你当然要问这是指什么？而答案其实也早已有了：你们眼中只有一个台湾岛！——当然我不是说你们近视，而是说在这一段时期里，你们过分强调这个岛，因此引起了不少错觉。你们仅仅注意到这个岛在西太平洋线上的重要，在围堵中共地位上的重要，而忘记台湾还有几十万军队可以反攻大陆，忘记台湾还有这么多来自大陆的文武官员，再不回到大陆，就会一年比一年减少，这批人都是你们美国的朋友，热诚的拥护者哩！”客人闻言失笑。

宋美龄瞅了这个老友一眼，皱眉道：“你为什么好笑？”客道：“就为他这几句话好笑。部长先生说我们不重视这里的几十万反共实力，埋怨我们不发动反攻，因此好笑。”叶公超带着几分酒意，有那么一点儿激动，强笑道：“这个问题如此严重，阁下何以好笑？”客人也有几分酒意了，笑道：“正因为太严重了，阁下如此轻率，所以好笑。你想，几十万军队反攻大陆，在你的角度看来，很大！但在对方看来，几十万算什么？且不提战略，我倒要问你：这几十万部队，如何过得这个海峡？乘船么？你算一算，要多少吨位的船只？坐飞机么？你算一算，要多少飞机？而且在你计算的时候，别忘记每一个士兵，还得加上三倍于他体积的作战、给养物资，是么？你不能让他赤手空拳过海去的，这是最起码的常识。”

叶公超有如给谁打了一拳，久久无言，听他又在说：“而且，在运输工具问题之前，还有着数不清的麻烦问题，这些假定它顺利完成，要粮有粮，要弹有弹，假定它什么困难都没有，你们出兵了。”那客人扬扬眉毛道：“台湾海峡不是一步便可以跨过去的，你准备花多少时间暴露在对方的各种口径炮身之下呢？他们没有海岸大炮吗？他们没有海防吗？他们没有侦察机和轰炸机吗？他们没有雷达吗？他们没有各式各样古灵精怪的防御工事吗？你能写下包票，几十万兵士可以全部登陆吗？”

众人无言，叶公超也只有喝酒的份儿，听他在说：“你当然可以说：几十万队伍不可能挤在一点登陆，但我要提醒你的，就是毛泽东的战略思想，你以为他能让你们像旅行似的，坐着游艇放乎中流吗？我们才不想参加海底水族为意外粮食收获而举行的盛大庆祝会！当然，对方也可能不声不响，欢迎你们登岸，但你别高兴得太早，你们在大陆时，八百万军队都已报销，这几十万人马，难道还受得了‘放开口袋捉老鼠’这一绝招？难道还不是老虎牙缝里的一小块肉？

“你或许可以说，大陆海岸线太长，海防不巩固，那我可以告诉你，你们绝无可能以散兵线登陆，一个挨一个地布满了他们的海岸线，这种情景绝无可能出现，你们不是集中一点，便是化整为零分成几个箭头，是么，这不是军事秘密，而是军事常识，好！集中一点的话，挨打！化整为零的话，经不起打！这就是你们反攻的必然遭遇，五角大楼已经对你们的总统先生说过好多次了。”

叶公超好不懊恼，实在下不了台，便搭讪着笑道：“总统先生并未对我们说过这些机密。”客人又于了一杯，有五六分酒意了，便道：“而且，这也不是什么秘密，这不过是一些常识。”宋美龄志在阻他开口，与他碰杯，不料客人兴致更大，说：

“部长先生，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不妨可以把这些你认为机密的事情，再对你们说说。”众人点头，听他开口道：“刚才说到登陆，为了不煞风景，假定这几十万人马平安过了海峡，平安登上大陆，和共产党打起来了，我们的军事当局曾问过贵总统几个问题。第一个：人家是以逸待劳，你们是渡海进攻，一攻一守，劳逸分明，这不用说。要说的是你们几十万人马，是来自大陆的多呢？还是当地的兵士多呢？如果是前者，小心他们阵前起义，或者是不战而降，因为他们太想家了，平时没有机会到大陆，如今机会大好，这不是遣送回乡么？如果是台湾士兵，那更是值得担心，为的是他们和北平之间，有没有好感不便妄断，但没有什么恶感却是事实，他们凭什么和共党拼个你死我活？拿以前发生在台北、金门等地台籍新兵的例子来说，此事使人不能放心。”

众人听得呆了，那客人却越说越有劲道：“这是火线问题，再谈后援，你们如果派一小部分人马反攻，当然不够用的，如果倾城而出，又将何以为继？你们的总统先生曾经说过：‘只要国军反攻，大陆遍地烽火，群起反共，因此国军处处受欢迎，兵源也得以补充。’”那客人“哈”一声笑道：

“请恕我无礼，但我否认酒醉，贵总统所说的，美妙似‘爱丽思漫游奇景记’，或者是‘仲夏夜之梦’吧？妙则妙矣，奈何是梦？他还当着我们的军事大员，在检阅将校训练班毕业典礼的队伍上演说，说鹰厦铁路居然修好了，很好很好！为的是国军反攻之日，这条铁路就可以用来反攻。我们的大员回到美国说，他当时几乎笑出声来，他说他从未听到有这种假想和说法。他不好意思对贵总统说，人家修筑这条鹰厦铁路，其目的绝非为了方便自由中国之反攻大陆！”

宋美龄低声说：“你差不多了，别说了。”客人道：“好，还有那么一点点机密，干脆拿来给部长先生下酒。刚才我说的是这边反攻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所可能发生的，现在看看对方，对方当你们反攻之后，又将如何？你们不能不毫无所知。”

叶公超有如吞了几个死苍蝇，心头一直不舒服，却又不便告退，只能听他说下去道：“长期以来，直到你们退到台北，我们五角大楼普遍发觉一个现象，就是你们从未承认失败过，你们一直在‘胜利’之中，直到八百万人消失！好！如果你们的渡海反攻，由于上帝保佑的关系，平安到达大陆了，大陆怎么对待你们呢？”

众人屏息凝神听他说：“我不想扫你们的兴，也无意描绘一幅什么样的图景，我们和北平在高丽交过手，我们知道他们的陆军是什么样的，但请注意，那是一九五○年的大陆部队，时隔多年，他们有些什么新玩意，这就非我们所知。而且当年他们是攻，如今是守，内中有着好大的差别。我们的专家们曾经作过估计，认为不外乎两种战斗姿态，一种是迎头痛击，把你们进攻者打得抬不起头来，另一种是悄然退却，把你们进攻者引导到迷魂阵去。你们深入几十里甚至几百里，而他们就除了正规军还有民兵，我不能预料你们的真正情况，但愿为你们一旦有此遭遇时虔诚祈祷。”

叶公超凄然一笑：“这样看来，反攻大陆是绝望了？”客道：“反攻中国大陆，是贵我两国共同愿望，相信不致绝望，因为我们并未放弃这种准备，相反正在加强这种准备。承认对方强大并不等于反共的绝望，承认过去的失败也并不等于反共的绝望。”叶道：“可是你们应该知道这个事实，你们在准备，他们也在准备！你们希望他们日益削弱，他们却在发奋振作。因此久等无益，只有迅速进击，才是办法。”客人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牵涉到美国的全盘计划，也非我可以代表政府过早透露这个计划。”叶道：“不谈计划说事实，我们知道你们的青年不想作战，这完全是你们的宣传不力！”客人一怔，“哦”了一声，喝干了酒，起立道：“我有几句话对部长先生一个人说，请原谅。”于是和叶到邻室坐下，关紧了门，大腿一搁，低声说道：

“乔治，你们这边，‘宣传’一定做得很够了吧？为什么不反攻呢？你可以说，这由于中美之间有了些什么什么协定之故，因此你们不便单独反攻，可是？”又道：“但我可以郑而重之地对你说，并且请你信任我并未喝醉，此刻的神志仍在清醒状态之中。”

叶公超急道：“快说！”客人的声音更低了，慢条斯理地说：“今日之下，全世界中，嘴上大喊反攻大陆的固然是你们的总统先生，但心头决心不攻大陆的恰巧也是你们的总统先生！”叶公超几乎跳起来道：“绝无其事！！客人大笑道：“我们知道！”

叶公超忙问：“你们知道些什么？”客人道：“我们知道的，可是多了。首先有个事实是：你即使打死他，你们的总统先生仍然高叫‘反攻大陆’，准没有错！”叶道：“这不就没事了？”客道：“非也，据他对心腹们说，如果真要反攻，第一关过不了美国的协定，美国暂时不希望台湾反攻，因为没有把握。美国显然想从其他地区进入中国大陆，高丽那边希望不大，越南那边大可一试，但是什么时候可以打通这条走廊，目前还不得而知。美国企图自青岛登陆攻打大陆的部署固然已经在进行之中，但因为越南等地的情形还不能乐观，因此也就延长了进攻青岛的时间表。美国的做法是几路进兵，志在分散大陆的力量，台湾不过是几分之一，而非主力，你们的总统先生对这个大为不满，但是没有办法。”

叶公超道：“那不等于不攻大陆。”客道：“我们当然知道，他也曾企图用闯祸的办法来突破这一关，拖美方落水他的办法是出动海空军到大陆捣蛋，引诱共方追击，这一来，非常容易把麻烦带给台湾海峡的美国军舰和飞机。我们发现了他的做法，花了一些气力，才使他把这个‘聪明的绝招’搁了下来。”

叶道：“没有这种事。”客道：“乔治，你们的总统先生既不是对你说的也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对他的心腹说的，你放心，这有百分之百的可靠，我没有必要对你乱扯！”叶问：“那还有些什么‘关’？”客道：“他说如果要反攻大陆，过不了第二个关，叫做‘战志关’，他知道军中情形，老兵退役一年比一年多，新兵一年比一年增加，他认为让台籍壮丁去打大陆，此事十分渺茫。当然可以硬把他们往大陆赶，但是后果如何，他也不便估计。他认为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台湾的兵力才能发挥威力。是一种什么情况呢？那是美军在中国大陆几个登陆点势如破竹，共军一败涂地的情况下，台籍壮丁才能够获得勇气，他说他对台湾壮丁有两个极大的隐忧，一个是战斗意志的缺乏，一个是战斗经验的缺乏，武器倒是不愁，然而使用武器的部队如无战志，再好的配备也没什么用。”

叶公超双手冷汗，忙问：“可还有旁的？”客道：“第三个难关，就是对方的守卫了，他和共产党打过几十年交道，他明白对方远胜于你我，因此他认为希望不大，他们的军队并不是抽壮丁抽来的，大部分是工人农民和军人的后辈，可头痛哩！”

叶公超道：“他可没有这样公开说过。”客道：“我已经说过好多遍，这是他对心腹说的，夫人的心腹并不等于他的心腹，你没听见，这一点不稀奇！谈到‘公开’，我也说过了，你即使打死他，他也不会承认这些话的。譬如他在高级将领的集会上痛哭流锑，说士气不振，逃亡和自杀的数字直线上升，难道你们的报纸会知道？知道之后会刊登吗？当然不行。”叶公超苦笑道：“那还有什么‘关’呢？”

客人凑过身子去道：“他不把你们当做心腹，我们可把你们当做‘知心人’，懂么？你们的总统先生还对他的心腹说：即使上述几‘关’都解决，都克服了，他还是没办法反攻大陆！”叶道：“那是为什么？”客人指指自己的鼻子道：“他怕我们美国，怕美国的什么呢？他对他的心腹说：‘有迹象可以看出来，美国虽未放弃反攻大陆，但至少在目前无从下手，却把气力花在台湾身上。从孙立人事件来看，美国是在希望我离开台湾，换一个更能使他们满意的人来掌握，这是台湾问题的新发展，相信大家都已知道，只是没有人愿意说出来，大家心照不宣就是了。’”叶公超叹道：“你们相信么？”客道：

“我们不相信也不行，因为他有些事情的布置，是针对着这个问题的。他还对人说，‘如果我们真的反攻大陆，就有首尾难顾之险！’你们的总统先生说：根据孙立人事件来看，队伍出发了，台湾内部空了，十三航空队和第七舰队就封了王，他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了，到那时候说不定开开我的玩笑，那谁也吃不消！根据廖文毅的活动来看，我们队伍出发了，台湾内部空了，第二个‘二·二八’会不会就在这个时候来到？谁也不能预料，如果真的到来，那真是走投无路，我才不会上这个当哩！如果到那时候，美国兵和台湾人都把拳头对准了我的胸口，你们替我想想，那会成了个什么样子？如果我们的反攻非常顺利，一下子攻下北平南京，我们就可以回去，可是事实或许没有这样顺手，即使是这样顺手，到那时候美国人愿不愿意我回去，恐怕还是个问题，你们想想，这些都是事实，我们应该反攻大陆呢？还是守住台湾呢？‘二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这句话倒是说到了我的心里。”

叶公超听得呆了，客人笑道：“怎么样？我们的部长先生！‘天下事情无一不在餐桌上解决’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吧。”叶公超双手泛汗，苦笑道：“我们出去吧，夫人在等贵客。”客人大笑道：“你们之中，有人只记得总统先生，有人只记得夫人，有人只记得太子爷，可是没有一个对全局有所了解。”

给人家这么一说，叶公超不便要他回到席间。于是叹道：“你说这个‘全局’，指的是什么？”客人道：“指的是一句话：你们究竟往何处去？”叶公超震撼了一下，笑道：“我们？我们很可能到美国终老。”客人笑道：“我们当然不反对，只要你们愿意去，就去吧，可是如果不去，在这里多做点事，岂不更好？”叶问：“多做些什么事？”客人沉吟道：

“我信任你，一如信任我那些好朋友。乔治，你想，莫斯科是在向右转，自由世界的前途，充满了希望！红色中国是厉害，但在下列几个前提之下，红色中国不足为患！一个是他们绝无可能摆脱莫斯科的影响，终有一天，而且这一天就要到来，红色中国也会赞成我们美国对世界政策的主张！”

叶公超失笑道：“别一厢情愿了，北平对赫鲁晓夫并不服贴，这种态度甚至是公开的，毛泽东并不掩饰！”客道：“你们不清楚，北平对莫斯科的依赖，我们敢用脑袋保证，绝无可能摆脱，今年是一九五八年，最多到一九六○年，北平绝对走上莫斯科的路线，目前是有一些纷争，但是你只要到那一天就知道，我们掌握北平的材料既多且准！你想，如果没有莫斯科，北平怎样进行建设它那是不可想象的，红色中国纵有万丈雄心，但在封锁、围堵之中不用苏联支持而能建设，简直毫无可能，用不着放盘口赌几比几，这是没法打赌的，因为绝对没有人敢押北平这个冷门。”

叶公超道：“假定共党阵营的发展一如你们所估计的，为什么我们应独独在这里多做点事？多做些什么事呢？”客道：“在刚才所说的情形之下，你其实已经发现问题的微妙面：环绕着台湾海峡，有着一连串难以解决的问题，而内中最突出的莫过于使台湾的地位正常化，明朗化了。”叶公超“呀”了一声急问；“怎样又抬出这个问题来了，这问题并不存在。”客道：“这里又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在无论怎样的情景下，我们对台湾决不放弃！而如果形势严重，那我们不管一切，什么老问题都会重新放在桌面。”他起立，拍拍叶的肩膀道：“你们多想想吧！我知道你们不会跟着北平走的，但是如果不跟我们走，也不会得到好处，这是忠告，不是警告。”于是两人回到厅中，宋美龄待席终人散，单独与两人再谈，获悉两人所谈经过后，皱眉道：“他是这样的一个人，疑心病大极了，然而华盛顿目前的做法，也真的不能教人放心。譬如这次来到这里的目的，那个‘以柔克刚’，就不能使人放心。”

那洋客默默吸烟，朝她微笑，终于开口道：“有朝一日，你们会感到，我们这个办法是妙不可言，不可言妙！”他四顾无人笑道：“此刻，只有我们三个，我们无话不谈，但望保密！要知道：纵使我们用自由世界的力量进行反共，乃至运用了像联合国这种世界少有的组织，但不能不否认一个事实，那就是今天美国在举世的基地，是设在人家领土之内，而非设在美国。与此同时，我们的枪口炮口指向外国共党及其同路人，无奈如今他们的同路人越来越多，老实说我们有点疲于奔命！我们发觉我们的反共反得相当广泛，然而这完全符合美国的利益，我们非这样做不可的！”

“对！”宋美龄道：“这才不会使我们失望，这才像一个‘世界领导’的样子哩！”洋客苦笑道：“可是在我们来说，这个样子的反共，也为我们带来了不少麻烦，得不到公民们的拥护，就是最头痛的一例。他们之中，甚至那些大学教授，居然抨击起政府来，说是我们在进行侵略！”宋道：“谁这样说，就把他关起来，非美活动机构可以调查，乃至加他一顶共党帽子，我们就时常这样做的。”客人摇手道：“你们的效果不佳，我们也在研究对策。”

宋问：“可曾找到对策？”客道：“还没有更好的办法。因为对象如果是共产党，那共产党太多，我们不能指所有的这种公民都是共党，那会产生很大很大的坏影响。因此我们改弦易辙，准备大声疾呼，呼吁改善中共关系，希望增加中共与美国之间各种各样的接触，希望美国人可以到大陆，而大陆的人也可以到美国。我们甚至准备为世界和平呼吁，希望任何战场都停留在原有状态，我们不退兵，可是也不扩大。”

“好呵！”宋美龄冷笑道：“还要请他们参加联合国，是吗？”客人点头道：“当然也在考虑之列，但此举对你我有利。我已经说过，如果中共参加联合国，必须有个前提：承认中华民国！你们当然明白，他们承认台湾不由他们统治，自由世界就兵不血刃拿到了这个西太平洋上的不沉母舰，岂不很好？将来配合其它基地，对北平进可以攻、退可以守，整个大陆很快就会回到自由世界手里，这有什么不好呢？”客人伸伸懒腰，又道：“一天一天，一周一周，一月一月，一年一年，我们美国在中共的窗下，弹着‘求爱’的吉他，你们想，天下人会不同情我们这份‘苦心’吗？”

宋美龄瞅一眼洋客，笑道：“哦，你倒是人老心不老，还在人家窗口弹琴唱情歌。”说得三人皆笑，洋客道：“日积月累，全世界都知道了，都知道美国对北平是如此仁慈，如此友好，一旦战起，在他们固然措手不及，在我们反而振振有词起来，而以举世的观感来说，人家也会不再指责我们好战，因为我们和蔼仁慈的姿态，大家已经耳热能详，中共就变成没有礼貌，变成理屈，变成好战，变成一点道理也没有了。”

宋美龄道：“我们还是坚决反对，面对这些事实，我们不能同意。你们的办法再好，可是再来一个十年八年的话，即使请我们回到大陆，我们也走不动——因为已经蒙主宠召！”又道：“这些情形，当你改天见到我们那位总统先生时，你就明白了，他的反感一定很大。现在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们和北平那个大使级会议，究竟搞些什么鬼佗你们这样好交情，看来再过一些日子，你们也不用反什么共了。”

洋客笑道：“关于这个问题，你们其实也知道了。”宋道：“我们从何得知？”客道：“去年五月廿四台北大反美那天，你们的人用电钻打开了外交官的公文柜，不是找到了那个会议的一些记录吗？”宋、叶二人忙不迭否认其事，客人道：“有没有这回事，你们自己知道，我们三个用不着争辩，夫人想明白这个大使级会议，当然可以对你说，因为其实也说不上是什么秘密，中共的态度硬过金刚钻，他们说：‘在美军尚未自台湾撤退之前，中美之间谈不上有什么友谊，没有听说友谊会在一方侵占对方领土的情形之下产生的。’”叶公超叹道：“中共亦忒煞强横！”宋美龄道：“他们喜欢这一套，也没什么可以叹气的了，在我们来说，只有愤懑！在我们来说，只有弃妇的心情，可以比喻。”又问洋客道：“据说你们两方，一谈就是半天，既然没什么可谈，为什么又要花掉这么多时间？”叶帮腔道：“一点没错。”

洋客失笑道：“时间，花得不多，我们大概平均每两个月开一次，地点在波兰，几乎是已经固定了的，我曾参加过一次，当然，我只是去看看情形，我不唱这台戏，我的印象是，这个会很是有趣，你说这个会议有用处吗？没有，中共的立场实在坚定，老实说我们捞不到什么油水；可是你说这个会一点没有用处吗？也不。有一件事情你们不可不知，那就是我们没有机会和中共方面见面，板门店以北部高丽为主，只有在华沙，才是面对面的。”

宋美龄冷冷地问：“我忘记了，你们打从哪一年开始这个大使级会议的？”客道：“那是一九五四年就开始的了。”宋问：“究竟有些什么具体的谈判？”洋客笑道：“譬如那个扣留在中共境内的俘虏问题，也即是会谈初时的内容。夫人可以回忆一下，在这会谈开始之后，不久，不是有许多美国俘虏获得释放，回到美国去了吗？我认为这就是会谈产生的效果，最低限度也是那个会谈所产生的一部分效果。”叶公超问：“那中共俘虏给运到台湾来的那回事——不不，我是说中共俘虏‘投奔自由’的事，他们可曾提出过？”

客人想了想道：“我没听到这件事，不过想来他们一定抨击过。这回事，根据中共所发表的揭露，他们对你们、我们加上南部高丽的三方面合作，把中共俘虏硬押到台北的经过都揭了出来，简直像亲眼看见的那样，从你们派人到俘虏收容所开始，一直到许多俘虏在押解台北途中跳海，老实说我们没有什么可以说的，如果他们提出严厉的质问，相信我们的代表，在波兰那张桌子上也很难发言。”

宋美龄道：“提那个干什么，我问你，我们的朋友；到底在这个会上，还有什么可以说的？你们不是强调什么也没有谈吗？”

洋客狡狯地笑道：“当然有些问题是非谈不可的，不过也只能限制在‘谈’字上。譬如从一九五四年开始，国际间发生了不少大问题，双方的代表，也就可以借这个会谈，彼此把对问题的看法以及立场作一个明白的阐释。”宋冷笑道：“我们就看不出这个会谈有什么用处！”客道：“夫人，那不是这样看法的，我们认为不管对中共的战争什么时候开始，但大陆上有着七万万人口，这是个事实！宋道：“这有什么关系？中国人多，一向贫穷，人多又能怎么样？”客道：“夫人，我们的看法不一样，我们很遗憾地发觉，这七万万人口，在毛泽东领导下，有了极大的变化，这个变化，这个事实，是你我都不想相信、可又不能不承认的一个事实，就凭这一点：全世界每四人之中，中国人就有一个，我们就不能不对大陆严重注意！夫人，七万万粒沙子是没有力量的，不足介意的，但七万万粒沙子给中共的水门汀加以组织，它将能发生什么作用，这真是我们所……”

宋美龄见他忽地无言，冷笑道：“我也不能相信，作为世界领导的美国，居然会怕大陆上那批要饭的乞丐，哈！”

冷笑一声之后，宋美龄急问：“谁是北平的代表？”客道：“报上已经登过了，还是中共驻波兰的王大使。”宋问：“到底在什么地方会谈？”客道：“米斯里维基宫，波兰政府供应的一套房间。”宋问：“出席的到底有哪些人？”客道：“双方代表各有一名顾问，一名译员，一名秘书。”宋问：“都是什么身份？”客道：“在我们美国方面的，三名列席者都是职业外交人员，内中有两名是美国驻波兰大使馆人员。”宋诧道：“那位顾问先生也是驻在波兰的？”客道：“不，顾问来自华盛顿，经常在会谈开始前两三天乘飞机到达，等他到了，我们的代表就和他一起安排这次会谈的内容。每次会谈，每方都有四个人参加。”

宋美龄冷笑道：“瞧，你们对中共，真是像对待一个什么大国那样，郑而重之，老实说你们真要把他活活气死，他每次提到你们那个会谈，总气得脸红脖子粗，你知道他很瘦，一气，头颈和脸上就出现了好多好多青色的蚯蚓。唉！你们太不应该了！”客人笑道：“夫人，这是没有办法的，你们在你们的角度上为你们着想，这心情自可理解；与此同时，美国就自由世界全面考虑问题，这份心情希望你们也能理解。”

叶公超强笑道：“我倒想请教，我们知道阁下曾经参加过这个会谈，有没有议程呢？”洋客道：“并无议程，长期以来，我们和中共仅仅遵守一项会议程序，那就是如果轮到我们这一方开始会谈的话，在会谈结束时，就由对方提出下次会谈的时间。与此相同，如果轮到对方开始会谈的话，在会谈结束时，就由我们提出下次会谈的时间。而两次会谈之间的休息时间，往往有两个月之久。”

“嫌太长了，”宋美龄讥讽道：“你们可以每天会谈嘛，哈，多亲密！”客人笑而不言，听她又问：“那你们一见面，就说些什么呢？你们的公报，都说是没什么可说的。”客道：“我们一见面，面对面坐下来，就由一边把这次会谈的内容，也即是将要提出讨论的、各式各样的问题，一个一个提出来，作为开场白。”宋美龄冷笑道：“然后一个一个谈下去。”

洋客苦笑道：“夫人，你一定要听我这个老朋友的忠告，你对这个会谈如此仇恨，这份心情我们可以理解，但我应该告诉你，我们对这个会谈，也是出于无奈，经过努力，这才请中共和我们谈的，他们对我们当然没有好感，说我们侵占了中国台湾，但我们美国公民，对这个会谈却有好感，他们甚至希望通过这个会谈，可以改善双方的关系，你说，我们有着多大的压力！”

叶公超道：“这种压力没什么，不理它，也就没事了，如果谁敢坚持反对，那你们就可以出动非美调查委员会！”洋客皱眉道：“麦卡锡这个死鬼，他热心有余，成事不足，我们已经领教了他的经验！当然，最惨重的经验，还是领教你们在大陆的那一段经历。因此我们认为公民们加置于政府的压力，就不该毫无还价地拒绝，而是要非常技巧地应付。同样一个拒绝，如果头破血流一塌糊涂，不如笑容满面大打太极，这一点，也是我们正在研究的”

宋美龄“哎”了一声道，“反正我们为你们的妥协担心，就说是一种欲取故予的技巧，但你们对公民，对共党的这种技巧，太不高明了。好吧，言归正传，我问你，大使级会议还有什么新鲜玩意？”洋客摊摊手道：“扪心直说，我无虚言，这个会谈真的没什么特别，每次会谈时，双方都有一项十分简短的的声明，然后便是讨论，你们认为这种讨论是多余的，甚至有害，我们认为非常必需，因为通过讨论，我们不但能够了解对方的声明或者是某一个论点，并且可以探讨双方的意见距离，在这情况下，双方都可以随时提出，并且要求对方答复问题，这种场合，岂不正是我们所盼望的么？”

宋美龄就问：“你们吵过架没有？”客人闻言失笑，说：“刚才已经说过，对方根本对我们怀有敌意，说我们占了中国的上地，因此这个会谈就说不上什么友谊或者欢愉，双方心中有数，这不是欢快的晤面，一如这一次像我那样，可以到台北来和老朋友把酒长谈。当会谈进行时，我们就把自己对某一问题的观点表达出来，而且由于这种敌对的感情难以忘怀，因此双方时常用相当激烈的声调乃至动作一齐表达，但双方都没有大声吵闹。可以理解，冤家在那种场合中相见，采用的不是拍台拍桌，相反的是相当平和的语调以及温和的态度。”

宋诧道：“那么多年，那么多次，难道一次吵闹都没有？”洋客道：“争论当然免不了，但就整个情况来说，始终是一种讨论，讨论双方认为值得讨论的问题。”宋问：“那又有什么用呢？这么多年，你们照样反共，照样准备随时向大陆发动攻击。而他们也在照样反美，你说这有什么意义？”洋客笑道：“夫人，这种会谈，确有用处，我举一个例：那就是有了这个机会，双方就可以有机会向对方提些意见，而这种机会，除了它就找不到了，这可以减少双方的紧张，使他们趋向松懈！”

宋美龄冷笑道：“好一个‘松懈’！我们在拼命反共，你们却在拼命‘松懈’，老实说，这使人感到可笑极了！”洋客道：“关于这一点，我们解释过好多次，不说了。”宋道：“要说！我还是当年的老脾气，你不会抱怨的，我又想到一个问题，根据他们的做法，在联合国发言时都不用英语用中国话，那你们会谈时，你们一定要用翻译，一句一句地译出来，这么一来，你在上会谈的时间岂非打了个折扣？”

洋客道：“那当然。”宋道：“到底你们每次会谈要花多少时间？”客道：“两小时，或许超过一点。老约翰告诉我，他也曾参加过一次，但不是两小时而是三小时又九分半钟，据新闻记者对他说，如果再延长三几分钟，他那次就会打破会谈以来的时间纪录，从来没那么长的。”

宋美龄急问：“他们说什么？”洋客摊摊手道：“这个，那连我都不知道了。”叶公超道：“我想知道，你们的会谈，谁先进去？谁先出来？打不打招呼？说些什么？这倒是很有趣的。”洋客道：“这个，其实也没什么特别，人嘛，不管怎么样，招呼还是要打的，正式交战而有谈判时，当然要坐下来谈，何况现在？”叶问：“那你们怎样相见，怎样分手呢？”

洋客这当儿朝两人咧嘴一笑，说：“这个，更加谈不上什么秘密，我当然会告诉你们。问题是，我强烈感到有那么一种气氛，似乎有损于贵我之间的友情。那就是在你们来说，我们已经变成了一个非常可怜的人，一个向中共央求、乞求的人，其实非也！事实正是相反！我希望你们充分体会这种精神。”

宋美龄道：“提这个干吗？你说下去吧！”洋客皱眉道：“不，夫人，这个更加重要！为的是如果不了解我们的做法，以至引起了误解，就会产生悲剧！而且是无可补偿的悲剧艺爱情起变化，了不起两人之中，有一个要痛苦地另找对象，或者一辈子为这件事痛苦。可是作为一个政权来说，如果由于误解产生悲剧，那就——那就什么都没有了！”他喝了口酒，透了口气道：

“至于你们大感兴趣的那个会谈，情形是这样的，约定的日期到了，时间到了，双方就往会议室走去，从一个门入内也罢，两个门入内也罢，反正是见了面，无论怎样仇恨似海，在这么一个和平环境里见面，难道要打架么？当然，大家随随便便点点头，也不握手，双方就坐，就算会谈开始，事情就这样简单。”宋美龄嗤之以鼻道：“我才不信！难道你们除了会谈，其它一句闲话都没有？”洋客道：“那当然有，不过不是会谈之初，而是会谈之后。散了，就在双方离开会议室之前，会拿一些无关重要的事情扯上几句，从当天的天气到明天有些什么特别事情，假如波兰有什么节日之类，是会扯上几句的，很简单。我们对这简单的晤谈，充满了莫大的希望，我们希望通过这种闲谈，能够建立双方的私人友谊，通过这种私人友谊，能够让我们比较深切地了解对方，通过这种了解，这是你们可以想象的，这对我们有百利而无一弊。”

宋美龄笑道：“你们都是聪明人，难道对方都是笨蛋？这种接触，你们稀罕，他们难道不会这样想？”洋客双手频摇道：“不不，这些事情，是我对你们两位说的，报上根本严禁发表。因此我可以负责对你们说，他们对这些毫无兴趣，倒不是他们不愿意交朋结友，而是一上来对我们就有戒心，他们从头到脚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都是处在受欺侮、受侵占的情绪之中，因此时常呈现激愤。”洋客道：“当然，我们十分冷静，我们就像本世纪那次最最哄动的拳赛一样，甲方把乙方逗到比赛场上，小小心心地等候对方的弱点，然后给他致命的一记左钩拳。”

宋美龄大笑道：“像你们这样打法，真正挨左钩拳的不是他们而是你们！”洋客道：“我懂得你的意思，夫人，可是如果我们一出场就猛攻，已经倒下来都说不定！”

叶公超道：“现在又有一个问题来了，在这种会谈进行时，你们双方难道没有半点社交性的活动？例如在散会之后，大家作轻松状，喝一杯酒？”洋客道：“这个嗨嗨，我们不介意这种社交活动。可以告诉你们的是，将来或许会有，但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有一个人，曾和对方喝过一口酒，乃至任何这种作轻松状的活动。说实话，我们是非常乐意的，老约翰对我说，他为了喝不到一口酒几乎把他整得没有办法。”

宋美龄便道：“瞧，你们这种姿态，老实说不敢恭维，太难看，太教人替你们泄气了？”洋客道：“夫人，正是这样，我们正在使用各种各样的方法，让举世看到我们美国在中共之前的那种‘可怜相’，然后在必要时一声令下，揍他个措手不及，到那时他们指我们侵占台湾也罢，侵略大陆也罢，反正我们可以振振有词了，说是他们太没礼貌、过分骄傲等等，不就有了宣传基础么？”

叶公超道：“时间不早，也不想占您太多的时间了。可否请告，经过这么多年的会谈，阁下也曾参加过一次，你们是否认为对方的态度有所改变？有所好转？有没有表示双方关系僵化，如今得以解冻的迹象呢？”洋客沉吟道：“这个问题，却难答复要知道我们和北平之间存在着许许多多紧张关系的老问题并未解决，新问题也在继续涌现，这又怎能使双方关系好转呢？因此对于阁下的问题，不管是试探或者是关切，总之是这两句话：并无好转，更难解冻，进展极少，甚至没有！”宋美龄插嘴道：“既然如此，你们还准备把这种会谈谈下去吗？”

洋客点点头道：“那当然，我们不但要把这种会谈继续下去，并且希望把双方关系的改善工作继续下去，你们懂得，这样做法，也是‘以柔克刚’的构成条件之一。”

宋美龄道：“听你说了半天，不外乎三句话：美国尽量对北平表示好感，而这种近于央求的好感是假的；你们想利用这种‘央求错觉’作为加之于中共头上的一顶帽子，是么？”洋客道：“是是，夫人，你想通了，也就不会难过了，你们不但不难过，甚至应该学习才好！在‘央求错觉’的薄纱之下，其实只是一把锋利的刺刀，并没有什么香槟、鲜花、友谊和微笑！”

宋美龄一手按嘴，打了个呵欠道：“我再对你说一遍，无论你们运用什么方法，什么新的战略战术，用来对付共产党，但是像你所说的那一套，是不成的，我们无论如何不能同意，为的是在你们这张笑脸之下，我们的处境会出现难以想象的窘困局面，使人难堪之极！你们当然可以这样说：‘可以反对，把这台戏唱得像真的一样’，但是你可以想象，我们越反对，越显出我们的紧张。再说这个办法如果使用，老实说未来的发展，就自由中国来说，就会非常悲观。谁也不知道这个虚假的笑脸到什么时候中止，但我们这批人，包括你自己在内，或许再也看不到反攻大陆，当然更加谈不到回到大陆，重新复国了。”

叶公超道：“夫人的话，对极了，希望贵国能够改弦易辙，舍央求为压力、易白脸为黑脸，取速决代迟缓，这才是自由世界之幸，否则一切都来不及，都迟了。”又道：“华盛顿有人反对政府这种态度，甚至有些议员质问贵总统，对自由中国是有出卖之嫌！”洋客大笑道：“你谈到这句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两人惊骇间，听那洋客说道：“我刚才说过，你们想通了这一绝招，就不但不应该难过，甚至应该高兴才好及我可以理解：为什么在我们向中共展开笑脸攻势之后，你们的处境就会出现难以想象的困窘局面，但是你们更加应该明白：并无任何人出卖你们！”

“我的老朋友，”宋美龄道：“‘出卖’这种说法，固然台北有人在这样说，别忘记在美国更多！不是说你们有人在出卖我们，就是说北平在出卖我们，分明有了这种事实，才有这种说法，否则空穴焉能来风，是吗？”

洋客微笑，沉吟道：“我有个不情之请，部长先生可否原谅我，此刻我有几句话只能说给夫人一个人听。”于是叶公超退入邻室，宋美龄淡淡一笑道：“又有什么古怪，只能告诉我一个人呢？”洋客低声道：“凭上帝的荣誉，以及我们的交谊，我此刻说的是百分之百事实，并无一字虚言：‘出卖’，以前确乎有过，今后却不可能了。”宋皱眉道：“我才不信。”客道：“司徒雷登老先生，当共军进入南京之后，他没有走。”宋撇撇嘴道：“谁不知道？他在等候周恩来的会晤，愿意给中共多少多少亿美金，但是中共不领你们的情！”

洋客道：“可不是嘛！司徒这个老头子的做法，当然不是他个人的意思，但在你们看来，却造成了美国出卖蒋某人，而中共反而不曾出卖蒋某人的印象，是吗？”宋道：“我和他，以及他的儿子等人，是有这个印象，但是不便对人家说，说出来对你们不妙，对我们的士气民心更是糟糕。”客道：“此外，我们首脑部感到，中共在好几次重要环节所选择对付我们美国的做法，老实说时常使我们感到措手不及，哭笑不得。而这些环节，通常都会产生这么一个印象：出卖蒋某人的不是北平而是美国。因此我们感到相当困窘，这份心情，除了对你，连他都不能说的。”宋冷笑道：“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不采取急进，却要来一个什么央求攻势，我现在也感到真的老了，不能再等了！”

洋客叹道：“根据当年你和他结婚的原因，怒我重提旧事，你们的利益，应以美国的利益为利益，你们在中国的一切做法，应符合美国全球策略的节拍，是么？一个人过了五十、六十，他有他自己的主意，当然这与‘全部’并不符合，希望夫人能够冷静一点。”

宋美龄反感道：“美国的大总统，我算见过好几个，我今天主张急进，主张迅速反攻大陆，固然为了自由中国，同时还不是为了你们？你们有了这么一个岛屿，我知道你们不能满足，为什么不反攻大陆？一个包括大陆在内的中国，和只有一个岛屿的自由中国，还用得着计算两者之间的差距么？你也冷静地想想，我这个打算难道违反美国的利益？”

洋客道：“夫人的意见并无半点不对，无奈与事实不符，我们美国首脑部为了反攻大陆的着急绝不在你们之下，必然在你们的着急程度之上！但是为什么不能马上动手？夫人其实是知道的，他们的确不是好惹的，高丽之战改变了我们对中共的看法，这是事实。”

宋美龄不耐烦道：“我老实对你说，如非他的阻拦，我早已去了美国！我要当面和他们谈谈，出兵大陆要快！一秒钟也不能等待！我知道高丽之战对美国的影响，但是你们为什么不再看看自己的力量？”洋客道：“实不相瞒，我们检查过好多次自己的力量，如果真的马上发动的话，没有一个首脑认为有把握。因此有人主张，不如在大陆的边上动手，缩短距离再说。”

宋美龄冷笑道：“其实你们的力量不在你们曾经检查的地方，恰巧在你们并未提及的地方。”洋客急问：“是什么？”宋咬牙道：“原子弹！氢弹！核弹！不管你们说是什么名堂，反正就把这些东西丢下去，丢它几个，只要几分钟，你们就能赢得胜利！”

洋客心中暗忖：“这位终身讲究化装的贵妇，怎么一下子变成骑着扫帚的女巫？瞧她的脸色有多难看！”当下笑道：“夫人，你的计划使我吃惊，你的决心使我震惊！老实说，白宫和五角大楼之中，也是有人提出这种与夫人完全相同的方案，但可以如实奉告的是，不管是机密会议或者绝密会议，凡是提出这种主张的先生，从无一个获得他人同情。你知道，反对他的人井非有爱于共产党，更非有爱于北平政权，更谈不上有爱于那些破破烂烂的中国人，而是为了自己，为了避免本国公民以及举世人们的反感。你该明白一件事：核武器是厉害，但越来越使我们感到，还有比它厉害的东西在！”

宋皱眉道：“没听说苏俄发明比这更加厉害的东西！”洋客叹道：“非也，夫人，这东西不是什么武器。”

宋美龄道：“这不就完了？这个世界，强权第一！苏俄既没有发明更新的最后武器，北平永远不可能掌握这种武器，你送给他们几颗，告诉他们怎么用法，都没用的，你们为什么不先下手为强？”

洋客点了支烟，说道：“我想，夫人曾经听到过，在长崎、广岛投下原子弹的我们那个投弹手，已经神经失常，疯了！”宋道：“这没什么秘密，报纸上已经登过。”洋客苦笑道：“这件事，我不希望夫人从情报角度来看它的意义，而是请夫人从‘一般心情’的角度来看它的意义。反正此地无旁人，我们又是无话不谈的老朋友，我可以告诉夫人，关于这件事，表面上是个于心不忍的问题，他即使是被动的、奉命前往投弹，但日本人死伤太惨，因此他非常难过，难过到废寝忘食，眼前经常出现些断头缺臂的男女老少尸体，或者是血肉模糊一团的尸体，或者是一具具焦炭似的尸体，他受不了这刺激，疯了。”洋客吸了几口烟，长叹一声之后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但是，严重的问题不在这里，夫人当然不可能对旁人透露：在日本上空，那两颗原子弹是并无必要掷下去的，为的是苏联已将根据同盟国条约出兵中国东北，击垮负隅顽抗的关东军，那是一支相当精锐的军队，日方当时决定用关东军守住东北，决不再撤，准备移民东北，作为新的日本领土，而宁可放弃本岛。我们当然知道，苏联军队有把握打胜这一仗，正因如此，我们临时决定丢了这项秘密武器，造成世人一个美国结束大战的印象，正因为这两弹根本可以不丢，于是增加了投弹手的内疚……”宋美龄忙不迭摆手道：

“我虽是妇人，但反对这妇人之仁！”洋客皱眉道：“夫人，妇人之仁也罢，男人之仁也罢，反正这是‘一般心情’的反应。”宋道：“你们但求成就便是了，在日本丢的那两颗，不是替美国增加无限威风么？”洋客叹道：“表面上是这样，事实不尽然，美国公民固然引以为憾，日本人民更是世世代代，不能忘怀！”

宋美龄急道：“丢在中国大陆不同，你们尽管丢！我可以保证没有任何麻烦！”洋客失笑道：“夫人，你我都不是统帅部的，对于这一问题的辩论，可以说是多余。我可以坦率地告诉夫人，那两个丢在日本的，在很多人看起来，已经成为我们美国历史性的错误，贻祸深远，如今前帐未清，却又要对红色中国来这么几个，夫人可曾想到中国大陆与日本有什么不同！而美国下了毒手之后，能够高枕无忧吗？”

宋美龄咧着两片大红嘴唇道：“这倒奇怪咯！在这问题上，中国和日本有什么不同？美国有什么不放心的？”洋客喝了口酒，再接上一支小雪茄，叹了口气道：“想不到几十年过去了，世界上的自然面貌都改变了不少，独独你还是这股倔强劲儿，那你听我说吧：中国和日本，当然有着不同的地方。特别是面积，日本就有这么几个岛，中国的领土，那就大得多了。地方小的国家，人口一定高度集中，工业设备等等也一定高度集中，普通炸弹也罢，核子武器也罢、反正只要丢下去，地面就会受到巨大的损害，人命和各种建设就会构成重大的破坏，越是高度集中的地方损失越惨，这是可以理解的。因此在日本这两颗原子弹，虽然它的杀伤力比我们预期的要小得多，但在日本人来说，已经很够瞧的了。”宋问：“何以不如理想？”

洋客道：“这是个过分专门的问题，别说我自己不清楚，就是我懂，也难用适当的辞句为你转达。总之可以这样说，专家们认为这两颗原子弹，一颗可以毁灭整个长崎，一颗可以毁灭整个广岛，但是事实说明，不但没有达到预期效果，甚至差得很远。日本的伤亡惨重是另外一回事，我们那个‘最后武器’可是暴露了它的‘弱点’，并非像我们想象的一样。而且还有更糟糕的，当初我们以为凡是原子弹爆炸之处，就是恢复到上帝创造世界之前那个样子，什么都没有，人固然没有一个，花草树木同样阙如！可是你知道，这两个弹丢下不过十几年，长崎、广岛两地一切都正常起来了！”

宋美龄道：“管它这么多干什么！”洋客道：“这就是刚才我想说的了：日本地方小，人口密度高度集中，因此杀伤力好像大了一些，可是换了中国大陆，我们该要丢多少才算够用？有没有这个必要，有没有这个可能，有没有这么多东西，以及有没有这么多理想的条件？”宋道：“都说管不了这么多，丢！”她使劲挥手：“有多少就丢多少，就往大陆几个大城市丢下去好了。”

洋客道：“你的劲儿可真够大的，无奈我们有困难。我们曾经为这件事，找过一些空军方面的人交换过意见，当然也曾谈到过向中国大陆突袭的事情，他们认为：如果当年空袭长崎广岛，丢原子弹的人是在事后发了疯的，那么如果空袭中国大陆，丢原子弹的人势必在投弹前就会疯了！”

宋美龄道：“那是左派分子的论调！你们太没有果断了，说丢就丢，要打就打，我不相信你们这种任何理由！”

不等客人开口，宋美龄咬牙道：“我当然知道，你们也有人想往大陆掷原子弹的，为什么不采纳他们的意见呢？他们不也是你们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么？用他们的决定行事，比我似的要求好！可以避免不少不必要的麻烦，是么？你们也有人想提到报复的问题，当然北平是永远不会有的，他们说万一北平挨炸，莫斯科的原子弹就会对准纽约，而纽约吃不消一颗原子弹的袭击。说这种话的人，简直是没有常识！”宋美龄愤然道：“根据我们交换的消息，不是说赫鲁晓夫和你们大有好感，对北平很不客气么？不是说赫鲁晓夫要修改共产主义，以便和西方交朋友么？不是说赫鲁晓夫十分愿意和美国共商天下大计，不希望再乒乒乓乓打起来么？在这情形之下，你们打大陆，他们怎会扯你们后腿呢？”

洋客苦笑道：“夫人，反正我的话是说完了，中共是永远不可能参加核子俱乐部的，这一点我同意，不怕他们报复。但要说美苏之间的问题如此简单，老实说第一流的苏联问题专家，现在都不敢轻下结论，因此你这个激烈的主意，我劝你最好让我们多有点讨论的时间。对于共产党，我们从不考虑什么道义，但平白无故丢几颗原子弹到大陆，老实说应该怎样交代，就不能不考虑考虑，但是请你注意，我们不是为北平考虑而是为自己考虑。试想，要进行这么严重的一件大事，怎能马虎从事？却是全世界每一个角落！”宋美龄插嘴道：

“我，也把话说完了，要知道今天外面到处传说美国在出卖我们两夫妻和自由中国，不幸你特地来告诉我们的那个什么新的战略，正好和‘出卖’有着密切关系。”洋客道：“容许我再三声明，我们之间没有这种事情，即使美国有人真在这样做，也不是我们。希望夫人能够理解我们的心情。”宋道：“唉！这有什么难以理解的？你们‘按钮’之后，大家就回大陆，还有什么问题不能理解的呢？”洋客深感不能再为这问题纠缠不清，就把叶公超找来，笑道：

“部长先生，我们又在谈这个‘出卖’问题，希望你们再也别这样说了，一来很难听，二来有损双方感情。”叶道：“当然当然，不过你们在好多问题上，的确容易给人产生这种印象，阁下此番任务完成归国之后，务必请对各方婉为解释。我们是能够理解你们这种心情的，因此也希望你们能够理解我们的心情。……”洋客道：“我此行还有一件事想请教你们，你们究竟怎样对付本省人？”

宋美龄皱眉笑道：“怎么样？阁下又来调查‘民意’啦？”叶公超也凑趣道：“现在中央与地方之间，虽然说不上怎样怎样好法，可是越来越融洽，越来越拥护中央，这一点，美国有好多记者先生曾经采访过，而且已经有所报道了。”

洋客道：“如果你们把我当作一个普通朋友，那么部长先生刚才的外交辞令，十分得体，如果你们把我当作一个真正的朋友，那么部长先生刚才的外交辞令，就未免滑稽。”宋急问：“你又听到了什么？”客道：“这是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看到了美国各大学那些福摩萨问题专家的报告。”宋道：“国务院很相信他们？”客道：“那当然，要不花这么大的一笔经费干什么？”宋问：“这些吃饱了饭没事干的专家，又在说些什么？”客道：“他们大概在最近举行了一次会议，认为福摩萨的问题，越来越值得美国注意，他们说：当地人对政府的不满，一如火山爆发之前，岩浆在滚滚冲出。火山口眼看就要进裂，而地底隆隆作响之声，甚至可以传到地面。”宋美龄急道：“我的老朋友，你这样讲，实在是对我的精神进行折磨，我受不了！”洋客笑道：“这是他们那份报告的导语，我印象深刻。”

“现在我说内容，他们认为台湾人对政府的不满情绪，是更加厉害了，政府贪污无能，乱七八糟，民心尽失，因此凡是竞选什么市长县长，政府如果支持某人，某人一定惨败，这例子屡试不爽，这就是政府毫无威信的最好例子。因此他们认为，一个‘民选’台湾总统或者台湾总督的时机已到，他们建议，过去那一套过分公开的做法必需修改。由于政府的严厉镇压，当地人已经习惯‘耳语运动’，只要通过少数人的传播，所有当地人绝对相信表面上看不出是美国的、实际上来自美国的对当地任何意见，乃导致他们采取行动。他们说政府宣传台湾如何‘富足’到了可笑的地步，而当地人生活的困难也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他们说过去台湾人的苦闷还有一个指望，那是回到中国版图之后就能扬眉吐气，但目前他们重新堕入这种苦境。他们在一九四五年恢复了中国国籍，但结果却是更加悲惨，‘二·二八’事件使他们悲愤难忍，之后的生活却更不如前，他们知道大陆的若干情况，高丽之战更使他们精神一振，而中共在台湾问题上对美国的态度，又使他们在私下感到庆幸。因此专家们郑重提出，这问题比什么都使自由世界担心！”

叶公超问道：“不可能吧？我们对中共的抨击，可以说在自由世界必然是第一，我们对他们的口诛笔伐，日积月累，必已改变了本省人对中共的看法，假定初期他们对中共还有什么指望的话，因此美国各大学的中国问题专家们居然有这种说法，使我惊讶。”

洋客笑道：“关于你们的反共宣传问题，以言数量，真的是天下第一，以言质量，或许是适得其反。我当然无意讥笑，有例为证，在数不清的政治事件中，分明有不少是台湾人的自发反抗，或者是受了美国某一财团的影响和支持，与共产党并无半点关系，但在事发之后，你们的判决或者断语，却说这是共党所指使的，是共党企图颇覆政府的罪行，于是一个不知共党为何物的人就变成了马列主义者，而一个分明来自美国的方案，也就变成了共党的计划。换句话说，美国总统变成了中共的属员，这当然是大笑话。”洋客道：“我把问题讲到如此深度，无非证明我们是老朋友，在中国问题上利害相同，休戚与共。我们当然明白，你们乱飞红帽子出于无奈，出于投鼠忌器的心理，如果说这桩颠覆案来自美国，你们就无法开口，如果说来自中共，那你们可以大做文章了，是么？”

宋道：“当然。”又道：“对于这一类处理的不当之处，正是我想到美国去的原因之一。”客道：“因此，你们的反共宣传不但制造了反效果，并且变成了大笑话，你们越反，人们越烦，你们把大陆说成地狱，人们在心里怎么想，老实说谁也不知道：你们极力争取国际间的关系，极力邀请外国人来台湾游览，就算所有到这里来的外国人都是反共者，说的都是反共的话，可是偶然透露一两句符合大陆实况的话，这影响就非常之大！专家们认为，台湾人失望于政府，寄望于另一个也是中国人领导的政府，这种潜在的意识，十分可怕！因此他们嘴上跟着反共，心里找寻大陆的真实情况，其后果十分严重，专家们说他们即使在初期相信自由世界的反共宣传，但时间一久，中共不但没有垮，相反更加有办法，我们何以自解？大陆不但没有给封锁和围堵困死，相反真能自力更生，我们何以自解？中国人不但没有死光——一如我们所宣传的什么病死饿死杀死累死，相反的人口更多，我们又何以自解？特别是我们宣传中共仰苏共鼻息，而目前的趋势却是中共坚持立场，苏共亲近西方，我们又将何以自解？于是我们的专家相当紧张，建议了一些办法。”

宋美龄道：“这些办法，我可以猜得到，一方面是反共的，另方面却又损害了我们的利益，是么？”洋客强笑道：“夫人真聪明极了，是这回事。喏，有一个方案便是民意测验，专家们认为趁这个时候来一个福摩萨全岛的民意测验，问他们究竟赞成独立呢还是赞成托管？还是赞成维持原状？据专家们的估计，维持原状的答案必然稀少，于是福摩萨就可以堂堂正正由联合国来处理，再也不怕落到中共手里去了。

“第二个方案，就是那个以前曾经提过的问题；这里的民族血统问题。刚才我说的是‘福摩萨全岛’而非‘台湾全省’，说暗示了这里的政治地位还成问题，而主要的原因之一，便是民族血统问题。专家们说，福摩萨不属于中国的好证据之一，就是本地人的生活习惯，风俗，人情，特别是血统问题，根本不是中国人，而以马来族的血统为最接近，甚至一模一样，因此福摩萨不是中国属地。

“第三个方案，就是大家所知道的地位问题，联合国固然没有反对这回事，但联合国也不大赞成有这回事。日本虽然交还了这个岛，日本其实非常舍不得，这是用不着明说的；在这情形之下，专家们认为把这台湾地位问题重提，西方几乎没有反对，甚至名义上承认了北平的英国，也愿意帮一把忙，”洋客道：“在我们那边，有人主张马上进行，有人反对这样搞法，但反对的理由并非为了刺激贵国，而是恰巧相反，他们说这样必然引起中共的猛烈抨击。”

宋美龄恨道：“喏，这就是你们出卖我们的具体做法了，唉！怎能相信，你们是我们的支持者，你们是我们亲密的盟邦呢？”

叶公超看看挂钟，忍住一个呵欠，说：“夫人该休息，时间不早了，我们改天再谈。”洋客双手往膝盖一拍，起立道：“对，是太晚了，不瞒你们说，他们还在我那边等候，说有事情商量，不知道又有什么不愉快的事了！”毛茸茸的手一伸，和宋美龄道别道：“和总统先生商谈的那天，我们还可以见面，但是不能畅所欲言了。我们知道总统先生的健康颇成问题，特别是他不肯到美国治疗，颇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误解。当然，这没什么，不过你一定要劝他，安慰他，当今局势微妙，有些问题不宜想得太偏，应该为自由世界全面着想，集中一个岛，恐怕不好。”

宋美龄送客边走边说：“但是你们必须明白这个事实：他所站的立场与角度，正是我所站的立场与角度。在这之前，我和他对某些问题或有不同看法的时候，但时至今日，我和他特别在这问题上态度一致，相信你们会理解我的心情，希望你回去之后，对我的处境能够委婉表达。”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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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嘴皮真硬 老蒋不容扩大基地 手段真阴 佐治收买情报人员

书接上回。话说过得三天，那洋客在草山成为蒋介石的座上客，却不见宋美龄或者蒋经国，暗自纳闷。叶公超作为翻译，寒暄过后，客人将“以柔克刚”的意图对蒋说了，蒋介石紧绷着脸，要叶公超一一转达道：

“目前形势，对付中共只有一个字‘打’：你们不但不打，而且一个劲儿姑息，老实说这对自由世界不利，特别是对自由中国不利。”叶公超道：“总统先生说，阁下既以私人资格来此，他也以私人资格和阁下畅谈时局，并且有一件事情请教阁下。”边说边掏出一份剪报，要客人过目，但蒋介石却说：“叶部长，你自己念给他听。”于是叶公超取过剪报，苦笑着对客人道：“这是贵国的一份出版物，由我们一个华侨寄回来的，内中说的是贵局——中央情报局的一些活动，嗯嘿！”

叶公超正想开口，侍卫官却到得老蒋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蒋要叶转告客人道：“总统先生去接一个电话。”老蒋离去，客人低声问道：“我知道，总统先生的椅子扶手上有一个叫人铃，当他因为摄护腺关系频频小便时，他就按铃，外面的侍卫就进来请他接电话‘尿遁’，可是真的？”叶公超笑而不答，说：“我读给你听吧，这份报纸胆敢揭、露中央情报局的内幕，想来你们自己已经……”洋客道：“快读，要不然他小便回来，发现我们在闲聊，说不定会当场发脾气哩！”

于是叶公超低声读道：“这是你们自己在打架了，你们这份报纸，说密歇根大学是中央情报局在各国进行颠覆活动的基地之一，为数不少的特工人员，现在已经变成大学的高级人员，可是真的？”他以为客人必然反感，或者讶然，想不到他淡淡一笑道：“这有什么奇怪？这算什么内幕？在美国，又何尝只是密歇根大学一处？全国所有的大学，有着不同内容的专门研究院，譬如曾经在台北做美新处处长的卡多，现在就是中国问题专家之一，由这位‘教授’训练的学生，不少已经到日本、台湾和香港去了。”

这当儿老蒋却已回来，皮笑肉不笑地和洋客点了点头，却又就美国那个“以柔克刚”新花样表示了不同的意见，尽管还在“笑”，但嘴角肌肉痉挛，双目瞪得似牛眼一般，客人唯唯诺诺，不拟作辩，扯了一阵，老蒋又“接电话”去也，待他再返，客人告辞，说道：“总统先生日理万机，已经打扰很久，改天再来告别，至于那篇东西，好在叶部长送我下山，找个地方，他会对我说的。”于是辞去，叶公超请他上家里吃点东西，边喝边看边说：

“这篇东西有点内幕。它说中央情报局派出那家大学的一些教授等人，表面上说是到南越负责指导美国对‘越南’政权的援助工作，其实是在幕后专门进行颠覆活动。

“美国推出吴庭艳在南越当家，紧接着有一连串的活动，而由密歇根大学教授魏斯莱·非歇尔从中布置。非歇尔此人，也即是那家大学由二十名教授组成的吴庭艳顾问团的团长。”

洋客皱眉道：“好像真的一样。”叶公超续下去道：“故事要从一九五○年说起，法国在这一年倒霉极了，拼命在越南战场挣扎。吴庭艳则认为依靠法国已经无望，同时他和保大也弄不好，保大的背后是法国，吴就想投靠美国，于是在那年八月间到日本活动，而非歇尔也在日本，两个人就见了面。正在这个时候，美国也想找一个像样的人，在越南执行美国向东南亚扩张的计划，吴庭艳找后台老板正是时候，非歇尔拿他当作宝贝一样。”

“哦，真像有这回事一样。”洋客边喝边听叶公超说道：“那家报纸说：非歇尔送吴到美国，以密歇根大学的贵宾身份招待他，不但受到学校的优待，更是受到政府的特别招待。最后由大学介绍，纽约红衣主教斯培尔曼就认识了吴庭艳，再由美国天主教会的介绍，在一九五一到一九五三年间，把吴送进了新泽西州玛莉诺神学院受训练，以及介绍美国反共议员与吴密切往返。甚至中央情报局高级人员兰斯克尔，都成天和他晤面，兰就把吴推荐给中央情报局长艾伦·杜勒斯，说吴这个人有多么了不起。艾伦·杜勒斯就向他的兄弟、美国国务卿福斯特·杜勒斯推荐，认为如欲利用吴庭艳，现在正是最好时机，于是艾森豪威尔总统，很快从他的国务卿口中知道了，并且开始运用吴庭艳。”洋客失笑道：“这也算内幕？不如重金找我，我的材料比他多！”

叶公超笑道：“我相信你有很多材料。”洋客道：“就说那个兰斯克尔，英国有个写文章的人，叫做格兰姆·格林，我们知道他在搜集美国经营越南的材料，并且知道他那本小说可能取名为‘一个沉静的美国人’，他将要把兰斯克尔写进去，成为间谍亚尔顿·派尔的化身同时，美国记者怀士和罗士，也将合写一本叫做‘无形的政府’内幕，专门描述中央情报局，并且为‘一个沉静的美国人’作证，证明书中那个间谍也即是兰斯克尔，他们将要举例说明，中央情报局在越南如何进行刺探以及颠覆活动的种种情形。”叶公超“嗯”了一声道：“你真的一肚子的东西，”便读道：

“你们那家报纸说，一九五四年六月间，也即是日内瓦停战协定签订前一个月，美国为了继承法国的殖民衣钵，由中央情报局一手策划，派吴庭艳回到西贡，代替宝禄充当保大政权的总理，那是个亲法的政权，吴庭艳不可能这样做，不久之后他果然一脚踢走了保大。于是以非歇尔为首的那个密歇根大学二十名教授组成的代表团，立即充当了吴庭艳政府的高等顾问。”洋客微笑道：“这材料太旧。”

叶公超道：“听我念完再说。”读道：“吴庭艳上台之后，从制订预算到训练秘密警察种种政治措施，无一不是这个代表团一手包办，这批人，也就这样控制了南越政权。美国从此以后对南越的做法，一步深入一步，难听一点说，泥淖一步深似一步，莫不是这批教授的献策。”

洋客道：“这不稀奇，中央情报局雇用的人和使用的学校，绝不止密歇根大学和那二十名教授。刚才我提到过‘无形的政府’那本还没完成的内幕，内中就说，美国著名的麻萨诸塞州理工学院的国际研究中心，也即是中央情报局一个机构。我知道的是：这个中心的第一任所长罗斯托，是以学者身份专搞情报的人物，他的续任人米利根，还曾做过中央情报局的副局长。而在这个中心的创办基金中间，有案可稽的中央情报局捐款，一次就捐了三十万元。而他们之间的交换条件也很简单，该中心凡是有关‘研究’苏联以及共产党活动的资料，就全部给中央情报局利用。”叶公超点点头，又读下去道：

“你们那家报纸说，普灵斯顿大学有一个斯拉夫语研究所，它也和中央情报局有着密切的关系。一九五三年十二月，保加利亚政府曾经谴责过该所所长昔利尔·布兰克。”

洋客“嗯”了一声道：“为什么这样严重？”叶公超指指那篇东西道：“它说，因为普灵斯顿大学的斯拉夫语研究所所长，曾经代表中央情报局，和一个保国的叛徒乔其耶夫会面，而那个人曾经供认替中央情报局做收集情报的工作。”叶公超读下去道：

“又有一间大学和中央情报局有关，那是史丹福大学。在这间大学里，有一个胡佛研究所。它经常接受中央情报局的经费，以供研究苏联，中共和其他社会主义国家，以及待发展的非洲国家问题之用。又在印第安那州大学里，还设有苏联、东欧研究学会，其实也是中央情报局办的。在这些会所中，虽然也挂着研究有关史地、文化、政治、经济制度问题的招牌，但是它的主要工作，却是训练情报人员！”

洋客摊摊手道：“这家伙也真的有些材料，虽然不大新鲜了。”叶道：“它还说：在华盛顿的美国大学，它那个‘特别行动研究部’，就是一个搜集各国情报的机关，有账可查的中央情报局等等官方特别津贴，已有两百七十万之多。至少有三几十个人，已派到许多国家有系统地进行搜集情报的工作。此外，作者说他所知道的只是九牛一毛。”

洋客道：“这些，真是太陈旧了。新的情况如何？我今天可以对你说，新的矛头方向不再是苏联和东欧，而是几乎集中到北平去了。面对这个新现象，中央情报局有点手忙脚乱，如今美国的大学，除了少数几家之外，几乎都在研究中共问题，我们人手不够，也认不得象形字，于是正在考虑大量找寻中国专家参与其事，但是涉及的范围太广，牵连的问题太多，因此聘请中国专家的麻烦也真不少，唉，这些，以后再说吧。现在我想请问你的：总统先生为什么要你把这篇东西给我过目？你明白，他这样做，实在是不大礼貌的一件事。”

叶公超笑道：“阁下已经发现，这是个问题了。事情其实很简单，他不高兴你们这样对他，有如在越南对待保大，如果吴庭艳有些什么三长两短，那他的唯一‘克星’一定也是你们的专家，你想他和吴庭艳的处境是相同呢还是有别？吴庭艳和他都在你们援助之下，但中央情报局却在南越进行颠覆活动，如果矛头弄错了，或者矛头没有弄错，保大也罢，吴某也罢都要下台，那他心里会有一种怎么样的想法？”

洋客“唔”了一声道：“吴庭艳不是很好么？美国在支持他，他充分使用着美国的援助。”

叶公超道：“这是表面现象，吴庭艳的日子并不怎么痛快。”洋客问：“难道他曾经对你们说过，美国在那边对他并不好么？”叶公超连忙掩饰道：“并无此事，并无此事。”又道：“他所感觉到的，乃是保大的下台，对他所发生的震撼。”洋客道：“用不着这样紧张，譬如地震，仅仅有一点影响，这与他的安全毫无关系。”叶道：“不是这种看法。他并没有对我们说，有关保大下台这件事，对他发生了一些感想，他真的没有这样说。而是根据我们的冷眼旁观，他确乎是有所感，有所不安的。你想保大为何下台，为的是法国离开了越南。法国为什么离开越南？为的是当地有了这些变化。当地为什么有这些变化？为的是大战终止之后，在各地普遍出现了这些要求，这些现象是不用武力可以解决？老实说谁也没有把握。我们自由世界正在为这个问题着急。

“另一面，保大如果有办法，他就不可能到香港去做夜总会皇帝，他即使不想到法国，美国必能继续重用，问题的关键在于越南，这是非常明显的。”又道：

“因此保大的下台，主要还在于对越南的没有办法，否则有如刚才那份报纸上所说，中央情报局不可能花这么多气力干掉他。当然内中还有一些复杂的问题，譬如说美法之间的矛盾与微妙关系，但就一般来说，美国不在乎多花一笔兼要保大的钱。如今决心不要，说明保大对越南是没有办法的，他本人的不成话固然是个事实，但当地问题的棘手，也真够瞧的。我们……”叶公超道：“我们站在我们的总统先生角度来看，如果对台湾问题出了什么不妥，他会不会变成保大第二？”洋客道：“这是他的过虑。”叶公超道：“非也！一来有孙立人的案件在先，这一点毋须再说，太复杂了，二来南韩李大统领，在这问题上的观点与我们那位总统先生完全一致，因此假如双方谈到这件事，就难免发挥一些相同的看法。”

洋客道：“我很感谢你的无话不谈，你为我们证实了蒋、李等人对于某些问题的不安与多疑。我就明白对你说了吧，今后的情势，美国希望这些接受美援的国家或地区，能够百分之百地为自由世界的利益着想，既不为了我们，也不为了自己。”

那边厢叶公超和洋客边喝酒边谈，这边厢蒋家父子也在议论着那位洋客此通报的“计划”。小蒋坐在一旁，听老蒋在说：“根据他们对台湾各式各祥的说法，有些话的用意实在是非常毒辣！你可以这样看：我们的军队不行，因此没有资格有百分之百的美援武装，是么？还可以看得更糟，我们的队伍都变成了土匪，因此空枪空炮胜过实弹，这岂不是把我们祖宗八代都骂惨了！”

小蒋道：“恐怕他们不是这样想。”老蒋道：“不管他们怎样想。但我们不能不从多方面来研究。此外还可以这样想：不给我们枪弹炮弹，也有可能是为了一种‘预防’，预防有人再来个兵变、兵谏时，让我们手头没有可用之兵，你说是么？当然，如果你这样问他们，那打死他们都不会承认！”又道：“这是指对付我们，此外还有各种各样的想法。”小蒋见乃父十分激动，生怕他当场昏厥，就代他开口道：“或许是为了怕我们不受中美条约约束，瞅个机会就出兵，使他们手足无措，上下不得，于是来了这么一手，使我们不敢空枪上阵。”又道：“也可以这样看，他们对台湾的枪杀案很有意见，顾问团的人不只一次对我们的人说过，说台湾军人有枪的不少，今天这里发生机枪扫射官兵案，明天那里又发生手枪击毙考百姓案；上午发生官兵吞弹自杀，晚上发生军人持械劫掠，诸如此类，他们引以为忧。他们说这样发展下去，终有一天台湾军人对美国顾问会开枪杀人。理由是中美邦交固然不错，可是中美军人之间的感情不佳，吵过好多次，这是瞒不了人的。”老蒋冷笑道：

“谁让他们的眼睛长在头皮上？就开枪！又怎么样？了不起一命抵一命，我们枪毙那个开枪的人，让他们也有所戒惧才好！娘希匹瞧不起我的军队也就是瞧不起我，反正大家心中有数，告诉他们有机会就开枪，我倒在盼他们开枪哩！”

对于老蒋的气话，小蒋一向俯首恭听，别无意见，乃父的一肚子气也就是他的一肚子气，和美方的磨擦再也不是秘密。小蒋又道：“因此，他们有可能为了防止这些官兵带枪闹事，这才拖拖拉拉，不发军援，当然这是一种想法，我们也决不承认我们的军队纪律如此之差。”小蒋安慰乃父道：“再看看他们，也许是为了他们自已没办法。”老蒋恨道：“他们是世界上最大的军火商，唯恐推销不出去，怎会没有供应？”小蒋道：“对的，他们的问题不在有没有军品外运，而是说他们的办事效率，他们在生活很随便，比魏德迈在‘防华白皮书’中说我们的还厉害，因此东西是有的，就是出不来。”老蒋摇头道：“你对他们的估计太什么了，这分明是阴谋，其它没说的！”

停了片刻，老蒋又低声道：“是不是他们的‘庙’太多，‘菩萨’也太多，我们‘烧香’没烧遍，因此鬼打架难为了生病人，把我们的事耽误了？”小蒋道：“当然有这可能，但是恐怕原因不只这一个。”父子俩既愤且恐，久久无言。半晌老蒋道：“上次你说的那回事，台大有人在兴风作浪，准备发表什么台湾独立宣言，后来查了没有？究竟是怎么一词事？”小蒋道：“我们怀疑首脑人物已经离开台湾，因为一直没有下落，追查到现在，真的是一点线索也没找到。”

老蒋皱眉道：“又是这些脓包！”小蒋强笑道：“已经把最最得力的人派出去了。我们也商量过好多次，根据他们的报告，他们真的把应该做的事情都做了，所以没有破案，不外乎准备发宣言的那批人为数不多，甚至只有一两个或者两三个，他们闭了嘴，也就断了线索。还有可能是此事并非台大人员所为，但是有人把那稿子寄到那边，在那边发现，于是我们的视线错误，应该扩大些。还有可能是这份印刷品不在本省排印，是通过飞机、轮船带来的，所以此间难找线索。还有可能是某方包庇这件事，宣言的发现只不过是个开端，那个团体不但没有来得及发展，甚至恐怕连名字都还没定下来。因为我们的努力查案，他们有所感觉，就把整个活动停顿下来了。”

老蒋聚精会神听小蒋发表他对此事的见解，忽地以掌击桌道：“不好！你想，这份宣言的内容，以及那个以私人资格来这里谈什么‘以柔克刚’的美国人，老实说两件事情的内容完全一样，你刚才说‘宣言的发现不过是个开端’，提醒了我，”老蒋咬牙道：“除了这个，一定还有旁的，除了这批人，一定还有旁的人。而且一定是用这么一个办法：找一两个人，偷偷地领头闹起来，先有头后有尾巴，不是先有尾巴后有头的三”老蒋恨得什么似的：

“你想，谁还敢不老实？我们花了吃奶的气力在维持这个局面，今天胆敢惹是生非的，除了他们还有谁？这就更可恶！这就更可恶！”老蒋把头一侧，低声道：“有了，既然这是先有头后有尾巴的玩意，我们就打这些蛇头！喏，凡是和他们谈得来的人，一定懂英文，一定有点名望，你们就朝这个范围里去找！外省人固然有份，本省人更是跑不了。”又道：“今日之下，一定要有赏有罚，光是有罚不成，你给我通知有关各部门，凡是肚子里有点墨水，不管他懂不懂得外国语。公务员也罢，教书匠也罢，你们给我来一个热闹的，譬如工作满多少多少年奖多少钱，发什么章，给什么证书，用什么称呼等等，得想个办法，要快！”

小蒋道：“阿爸这个办法真妙，可是这么一来，恐怕要花不少钱哩！”老蒋道：“对，就是要花钱，好在还有的是办法，花吧！再说，如果舍不得这些钱，将来如果发生什么麻烦，那花更多的钱都买不回来！”小蒋唯唯，说：“用什么名义好些？譬如说，用服务长久呢？还是从不请假呢？还是……”

老蒋道：“光是这些，怕还不够，你们要再想点办法。因为公务员和教书匠这两行包括有限，还有很多很多人势必遗漏在外，不好。一定要弄一个名堂，简直可以包罗万象，让全省每一个有那么一点半点影响的人，都有希望把他的名字登在报上。”

“这个，”小蒋道：“以前已经商量过几次，也想弄这么一个名堂，叫做‘好人好事’，凡是修桥补路，大派善款等等，都有资格登报。台湾乡间有这么多有钱人，他们在这方面是从来不小气的，一来为了自己方便，二来为了他的名气……”

老蒋道：“还是不够，除了这些什么好人好事，对于女的也要让她们见见报，有人说在一个国度里男女平均各半，但在台湾，女的比男的还多，也该为她们想个花样，热闹热闹。”

小蒋笑道：“想起来了，以前也曾想过这方面的花样，因为花样太多，大家忙不过来，而有关女性的范围更大，所以搁了下来。那一次，我们想起的名堂叫做‘贤妻良母选举运动’，后来发觉不大合适，有些女性一定守了寡的，那她们就不能参加了。”老蒋道：“这个名堂太哆嗦，‘模范母亲’不就得了么？那就不管她是否守寡，年龄大小等等，进行也方便得多。”小蒋大乐，当下给老蒋送了几顶高帽，听他说：

“你们要注意，这些活动，一定要广泛展开，越多越好。唯有这样，才可以显出我们对他们的重视，才可以抵制美国人的离心活动。因此你传下话去，对于各单位，各民众团体的提名，宜松不宜紧，宜多不宜少，否则有失我们的本意。你想，一个公务员，干了几十年，老婆儿女一大堆，成天为生活发愁，你还怕他造反不成？又如一个教书匠吃下几十年粉笔灰，不管他肺病第几期，身体好不好，总之这缘都是手无寸铁、并无缚鸡之力的人，给他们一点甜头，有什么不好？恰巧相反，如果他们给美国收买，我们就难弄了。”

小蒋一个劲儿连声称“是”，听老蒋又道：“你看，如果这样做法，可以说无孔不入，不是可以又热闹，又有用么？但是有一点不能不特别提出，那是万一发生了什么问题你们就用老办法炮制，‘共谍’、‘奸党’的帽子尽量派，反正以不牵涉美国人为原则，到那时候，他们即使有话，也就难说。”

小蒋又一阵唯唯，问道：“那么这个“以柔克刚’的花招，我们又该怎样应付？”老蒋恨道：“这个没什么可以研究的，凡是知道他们为什么什么事要和北平商谈，要北平派代表啦，谈问题啦，我们就反对，就给他们当头一棒，正面反对，用不着转弯抹角，反正这件事是豁出去了，大家心照不宣就是。”又道：“就因如此，我们要加紧反共宣传，来一个对台戏！难道会把我们一口吞下肚去？儿呵，别太天真啦。”老蒋长长地叹了口气道：

“不错，中美都在反共，但他们是为美国而反共，不计我们死活，我们死光了，共产党进不来，他们也不出去，到那时他们直接来管台湾，他们虽然也是在反共，但不是我们所盼望的反共！他们的特点是不妨慢些，没有关系，我们可是希望快点，最好战争马上到来，由他们替我们打先锋，这个样子，我们才有赚头，否则……”老蒋欲言又止，说道：“你们准备起来吧，反正给他们一百个不合作，反正赶跑不了我这个姓蒋的，反正台湾还是中国的地方，我们在这里唱戏，爱怎么唱就怎么唱！”话虽如此，老蒋自己明白，事实不是那样，这台“戏”得按照美国的意思去唱，一如印度人玩响尾蛇那样，老乞丐吹着“神笛”，蛇儿就随着节奏摇摆，这非老蒋所能忍受，但他明白，如果不按照那个节拍，恐怕蛇儿就会失去它的食粮。

父子俩正发怔，宋美龄兴匆匆回来了，小蒋告退，老蒋强笑道：“那位专家已经来过，问候夫人。”宋道：“我才不稀罕！他们那一套什么‘以柔克刚’我才听不进！”却又笑道：“刚才大使馆里的人说，美国对反攻大陆问题又进了一步，希望我们合作。”

老蒋忙问：“不是说‘以柔克刚’吗？怎么一阵风来一阵雨，又要我们合作，合什么作？”宋道：“你都不懂？双管齐下嘛！一方面唱白脸，对北平笑嘻嘻，给他们一点面子，瓦解他们的斗志；一方面唱黑脸，密锣紧鼓，紧急备战！”

老蒋喜道：“真有这等事？”宋道：“又不是小孩子，说话当然算数。”老蒋道：“那就不一定，那些胡子留得长长的、或者翘得高高的美国人，不是小孩子了吧？但是他们说话当放屁一样，我听得还少吗？远的不说，就说近的，他们连军援都不如期拨来，还谈个什么密锣紧鼓，太开玩笑啦！”

宋美龄道：“不不，他们是真的，他们要扩大编制，增加人马，扩充墓地，真的是准备乒乒乓乓打一场哩！”老蒋这才有了点兴趣，皱眉道：“真有其事？那是怎么回事？”宋道：“简单来说，他们要在台湾扩充基地。”话犹未了，老蒋已经勃然变色道：“弄来弄去，原来是这么一个鬼主意！”宋诧道：“这不是很好吗？人家的第七舰队和十三航空队，不是老早来了吗？现在不过是扩充一些地方，多来一些人，你怎么会不高兴，这不是太难了吗？”

老蒋长叹道：“夫人，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事情不是那个样子如果是在十几年前，他们要在台湾扩充基地，增加人马，我会毫不考虑，全部同意。可是今天不同，今天的行情不同！今天他们帮的是倒忙，不是真帮忙，我才懒得瞎起哄！”宋问：“何故？”蒋道：“你是真不清楚还是装糊徐？”宋瞪了他一眼道：“快说！”于是老蒋又叹道：“夫人，这可以开玩笑的？如果他们真心真意帮我反攻大陆，我把整个台湾交给他们代管都可以，何况不过是扩充地盘？无奈现在的情形不同，孙立人的事情也罢，廖文毅的事情也罢，明明暗暗也罢，偷偷摸摸也罢，反正只有一句话：他们中间有人不想见我耽下去。你知道这是事实，在这个事实之前，他们又要打我的主意，老实说我吃不消、受不起！喏，他们所谓扩大基地，不外乎海军码头要增加，机场更是要增加，或者扩大，除此之外，不可能再有其他，是么？那么一旦他们把我的码头和机场都掌握了，我怎么办？”

宋道：“反正台湾还有的是地方。”蒋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先问你一句：如果他们真的扩充，不管是原地扩充或者另找新地方，反正是这么一个情况：他们的势力一天比一天大，我的影响却是一天比一天小，万一有一天发生什么三长两短的话，我们怎么办？岂非处处受制于他？”

宋频频摇手道：“不会这样，不会是这样。”蒋诧道：“那你又从何知道没有这种鬼怪。”

宋道：“是他们对我说的，说是扩充了台湾基地之后，对反共更有把握，因为目前美国的最大基地，除了本土，便是冲绳岛。可是那个地方，距禽中国大陆太远了，周转不灵，调动不便，如果搬到台湾来，那就把全部大陆都可以列入……”

老蒋喜道：“这倒是真的。”又听她说道：“你当然懂，这样一来，我们的计划便可以提前完成了。”老蒋又沉吟道：“按理说，事情是这样，他们把重点放在这里，对反攻是有好处，可是……”他透了口气，目露凶光，灼灼而视道：“夫人，我看，这件事还是小心为宜，我们暂时不必有所答复，好在他们还没正式谈起，不如看看风色，从长计议。”宋不以为然，犹在喋喋不休，老蒋忍住性子，强笑道：

“在提早反攻大陆这个问题上，中美之间有着极大的距离，但是你我之间对这问题的看法相同，对不对？”宋点点头，听老蒋道：“刚才我已经说过，中美之间正因为有着微妙的关系，对于他们在台扩充基地一事，似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什么我要说这是‘多事’？因为事情非常明显，他们对台湾的政策，有着改变的迹象，而这些迹象十分明显。”

宋问：“怎样明显？”蒋道：“美援这个东西，就像患了便秘似的，老是出不来。”宋皱眉道：“你换个比喻好不好！”老蒋苦笑道：“反正已经说完了。你瞧，军援如此辛苦，去年的东西拖到今年还没着落；经援又如何？你知道，他们在准备，一年一年减少，而不是一年一年增加，这种日子要我们怎么过得去？”宋道：“不是说换个办法，由开发公司来投资么？”蒋道：“是这样说的！但你明白，美援者，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援助行为，不管它真情如何，反正是两个国家的事，如果换了‘开发投资’，那就是私人行为，不再是国家之间的玩意儿了。你想，如果他们真要来这一手，老实说我们等于吃了大亏。”

宋诧道：“那又为何？”蒋道：“因为如果不是‘援’而是‘贷’，内容或许差不多，结果大不相同。美援有一定的数字与规矩，借贷就不然，如果还不出，拍卖抵押之类一齐来，躲也无处躲，他们美国在政治上扯我后腿，撬我墙脚，说我坏话，掘我祖坟，在经济上又是将我一军，拆我的台，捣我的蛋，开我玩笑，看我上吊，目的何在？而在军事上，那就……”老蒋咬牙道：“那就岂有此理，欺人太甚咧！”

宋美龄不悦道：“人家只有一句话，你要发这么多牢骚，万一明天就来说这个，又从何入手？不是误了大事么？”蒋介石暗忖：“这就非教训他不可了，由他告诉美方，更妙！”于是叹了口气道：“你以为人家真是帮我们的忙吗？老实说，你太天真了！如果这是我们刚从大陆撤退的那年，我相信他们扩充台湾基地的目的，如果是在孙立人案、廖文毅案等等发生之前，我也相信他们扩充台湾基地的目的。如果在‘五·二四’台北事件发生之前，我也相信他们扩充台湾基地的目的。”老蒋一顿，又说：

“他们什么目的？是反共！但是经过这么多年、这么多事之后，今天而要扩充台湾基地，我就怀疑他们的目的，怀疑他们在政治上来一个‘两个中国’，在经济上来一个‘借贷花样’，而在军事上来一个‘第三路线’——反共之余又要反我姓蒋的，我实在杯弓蛇影，对他们的事情够担心的了。”

宋诧问：“会有这么严重么？，蒋道：“你想，夫人，事情怎会轻松呢？当然严重！共党尚未来台，我可是先有被他们赶跑的危险。你可能还没想通这回事，你只看见他们的笑脸，怎会知道内中如此复杂？我问你：在抗战期间，日本兵还在台湾基地派自杀飞机、自杀潜艇的时候，美国兵已经偷偷地乘潜艇来过了；日本投降之后，美国兵也抢在我们前面来了，这些都是为了什么？还用得着问吗？时至今日，他们显然对台湾的兴趣一天大似一天，而对我们这个政府的同情，却相反的一天少似一天，再加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做法，美国想直接插手这个地方，岂不是越来越明显？因此说，如果今日之下他们要扩大台湾基地，除了心怀鬼胎，就没其他说的，黄鼠狼给小鸡拜年，你说是好是坏呢？”

宋叹道：“你对他们，未免成见太深了些，他们不会这样做的。”蒋道：“但愿如此，可是有什么凭据，可以保证他们太太平平呢？他们扩大基地，一定增加人马，一定替台湾带来更多的美国影响，这么着，日积月累，整个台湾就一天比一天美国化。像汉城、像西贡那样，喧宾压主，鹊巢鸠占，双方貌合神离，邦交只能一天比一天坏，不会一天比一天好，这又说明了什么问题？李大统领他们对我说的，难道报纸上也可以登得出来吗？中美之间那些不痛快的事情，报纸上也可以登得出来吗？你以为这个时候来扩大台湾基地，真是对我好吗？哈！别做梦啦！”

宋美龄想了想，笑道：“这些，恐怕都是顾虑吧？”老蒋道：“他们要利用我阅兵的时候用实弹闹事，人证俱在，难道这也是顾虑？”宋为之语塞，急道：“那是过去的事了，今后，双方的关系已经进入新的一面，上次‘五·二四’事件发生之后，他们不是在函电解释之外，又派专人到这里当面说过了吗？”

蒋介石冷笑道：“如果我是个三岁小娃娃，我相信你的解释，也接受你的解释，无奈问题不是这样。有朝一日，”老蒋皱眉道：“我是指他们扩大台湾基地之后的事，到那时或许有一天，他们的海军陆战队，忽然在这里担负起维持治安的责任外，他们的海军把整个岛团团围住，他们的空军在全省上空巡逻，他们在这里的各式各样单位，也都在各个不同的地方，发挥不同的作用，而这些不同的活动目标相同：要我下台！”老蒋摸摸下巴道：“你一定说这是不可能的，我不想和你辩，因为我的话你不信，等到那一天来临时，你相信我也没有用了。”

宋美龄叹道：“这样说起来，中美之间这种误会，看来是不容易解得开咯！”老蒋诧道：“这件事根本说不上误会，这件事除了彼此利用，就是利益冲突，我们两个说话，还用得着城头上出棺材远兜转吗？他们要我反共，因为我是中国人，中国人反共好过他们反共，他们到中国来反共，那结果就不是反共，结果变成‘反美’了！”

宋诧道：“那是为何？”蒋道：“这还不明显？美国兵开到中国反共，这不是变成了一个民族问题吗？共产党还没挨打，他们已给打得七零八落，日本皇军当年不能说它不厉害，可是到得中国，特别在北方，特别是他们也打着反共的旗号，这些难道还不够明白？”

宋美龄笑道：“我懂了，可是问题也来了，你既然明白美军如果进入大陆之后的情形，他们一定也知道，那我们怎能再三强调诸他们打头阵、请他们替我们反攻大陆？”老蒋眯着眼睛笑道：“这叫做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我们这样说也很有道理，我们没有说由他们独家反攻，这当然是我们的事，可是为了兵源以及配备等等向题，打起先锋来，美国比我们合适，我们就在他们后面，或者是同一步骤，他们没有‘单吊’，也不存在刚才所说的问题。可是如果他们不干，这也没有什么，我们还有几个不同的方案。”

宋诧道：“难道说在要求修改中美协定之外，还有其它的方案吗？”老蒋道：“我是在想，还没结论。”宋道：“你想些什么？”蒋咬牙道：“他们要我困死在这里，这个谁都看得出来！我们当然不能等死，我们要冲出去，可是我们的当面之敌，显然还不只是共产党，你当然懂得我的意思。”

宋微笑道：“希望你除了我之外，再也不对任何人说这句话了，万一传出去，不大好。”老蒋道：“我们为什么自己不能想办法？你跟我真能活到一千岁么？”宋道：“我想问你一件事：他们同意我们派出游击队深入大陆开展游击区，这套方案究竟做好没有？如果顺利，岂不甚好？”蒋道：“早在做了，只是兹事体大，万分机密，因此知道的人没有几个，他们在荒僻的地方受训，由中美专家训练，相信要比登陆东山岛还麻烦，而且也没经验。”

宋美龄道：“根据我们的敌后情报，大陆不稳之极，没吃没穿，既没有一个像样的工厂，又没有人种田，总之是一塌糊涂，如果国军反攻，他们会出来欢迎我们的；如果游击队去，他们更会设法掩蔽，乃至供应粮食，反正对我们有利，既然有这么好的条件，就该快点动手才是。”

老蒋叹道：“我当然相信这些情报，为的这是他们出生入死，用性命换来的。不过我们也有点奇怪，既然大陆一塌糊涂，为什么真的打败了美国兵，把他们钉在三八线上？这要花多少本钱？除了人，还得有一套东西，非常复杂，这是一。还有，既然大陆一塌糊涂，为什么还有东西出口？我们骂他们是饥饿输出，可是老百姓总不能天天过荒年，那是会出乱子的，这是二。此外，有些美国人和西方其他国家以及日本人等等，他们地位很高，和我谈到大陆时，好像认为大陆的真相不是这样。他们有些人还去过大陆，因此为自由中国担心，希望出现一个全世界反共、联合国派兵打大陆的局面。”老蒋皱眉道：“因此一方面继续训练，一方面我得找人再谈谈，究竟大陆是个什么样的局面，否则闹笑话还是小事，浪费了我们这么多本钱，就不合算了。”当下要主持“敌后情报”的头子当面谈谈，那头子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问他的助手道：

“老头子要我去谈，一定是问大陆情况，大陆情况每天有报告，他可是要当面谈，一定发生了怀疑，你以为如何是好？”那助手沉吟道：“敌后情报，我们花了不少心血编制呈报，不该有第二套。”

头子道：“当然！怎么可以有第二套？那不是和自己过不去吗？不过我们倒要研究研究，老头子想问的是什么？是有所问呢？还是发现了疑点？”两人急得什么似的，那助手忽地以掌击桌道：“有了，准是他自己有个问题，这才约好时间找你去的，如果发现了什么疑点，这顿‘大菜’就不会约在明天，还不是马上把你找去，来个……”

头子喜道：“对对，我一时忘记了他的脾气，对对，一定是有所垂询了！我们想一想，他的问题范围是什么？”又道：“这个也不用问了，一定与反攻大陆有关，不管是用什么棋子，看来是一般性的。”助手道：“照目前情形看来，老头子可能问的是游击队问题，因为这件事情太新鲜，中美专家又在白天黑夜，荒山丛岭进行训练，看来老头子想派用场，你就在这范围里做文章，八九不离十！”

翌日头子前往草山应召，老蒋果然开门见山，问游击队如果出发，时机是否成熟？那头子“胸有成竹”道：“这真是天助自助者，我们花了这么大的工夫，又赶上大陆天怒人怨，民不聊生，他们正在‘南望王师又一年’，此刻国军反攻，正是最好良机……”

蒋介石皱眉道：“我听厌了你们这些陈腔滥调，我当然喜欢听这些好听的，可是北韩之战，你们给我的情报是他们仓促出兵，不堪一击，结果你们自己明白！东山岛突击之前，你们的倩报又是怎么样的？你们说他们措手不及，鞭长莫及，国军一定可以占领，并且可以相当长时期的占领乃至永远占领，结果，你知道我们花了这么大的气力，占领是占领了，不过不到几小时！”那头子俯首贴耳道：“是是！”

“我今天找你来，”老蒋道：“就是问你一声：如果我的游击队出发大陆，究竟有没有希望？”那头子把心一横，毫不思索，脱口而出道：“真的有希望。”蒋问：“根据什么？”头子道：“根据大陆的反共情况，毛泽东早已给他们反掉，生死存亡都不知道，目前只能用替身露面，这就说明了我们的游击队如果出击，一定十分顺利！”

老蒋咬牙道：“毛泽东用替身这个情报，是中美专家先从东京发播出去，再传到外面来的，你职司情报，把这消息来哄我，我对你的敌后情报，实在不敢领教！”那头子一身冷汗道：“这个情报分明是真的，西方所播的那个重大情报不是这个，是另外一个有关什么和谈的‘消息’。”

蒋介石不便告诉他：“这个‘国共在香港和谈’的消息，也是本人杰作，旨在促使美方对我的重视！”于是瞅了他一眼道：“如果游击队出发，只有一个地方可去呢？还是好几个地方都可以派过去？”头子道：“真的是哪儿都可以去。”蒋道：“根据地形，沿海方便些，广东如何？”头子道：“再好没有，广东离香港方便不过，广东人人人在盼总统回去，这是真的。”

蒋介石笑道：“好好。”又沉下脸来道：“可是不许你骗我！我的游击队个个都是文武全才，能打枪能发报，训练一个要花好大的本钱，台湾人又不能充当，找人也不容易，你懂不懂？”头子道：“是是！”蒋道：“如果乘第七舰队的军舰出海，到广东沿岸换乘橡皮艇，他们可会发现？”头子道：“广东海岸线很长，他们不会发现。”蒋道：“登陆之时，会不会受到冷枪射击？”头子道：“他们决无可能沿海通通驻兵。”

蒋介石狞笑道：“告诉你不许骗我，你可是又来骗我了！旁的不说，东山岛之战，我心口到今天还不舒服，不错，那边没有正规军，可是民兵太凶狠。你们事前的情报，虽然也提到了民兵，可是把他们当成没事一样！再说，东山岛打响之后。他们的海军来得好快，这也是你们情报中没有提到的。现在我要派出大批游击队，如果再像东山岛一样，我不砍下你的脑袋才怪！”

头子一身冷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苦笑道：“事实真是这样，我们的游击队分批登陆之后，由于计划周详，准备充分，他们绝无可能发觉。深入山区之后，民众望风来归，游击基地能在一夜之间建立，而国军到达之时，无论什么地方，都会受到隆重欢迎，他们盼了多少年，国军到了，因此他们的那种高兴，很难描写。除了参加游击队，在我军粮食补充等等方面，一定会有很大的帮助。”

蒋介石的眉毛紧紧皱起，瞧了他老半天，就是不发一言，头子大急，不知主何吉凶，终于听他开口道：“我已经对你说过几遍，不许骗我！你一定记得有一次我要你们破坏广东交通，特别是火车。过了好久，你们给我报告，还交上一份香港报纸的剪报，说是什么‘深圳反共志士活跃，炸毁火车三辆’，嗯，好得很！当晚有个美国人来，我就把这件事对他说了，可是他当场面色大变，你道为什么？”

那头子装糊涂道：“这个，这个……”老蒋倏地以掌击桌，把他吓了个半死。

蒋介石恨道：“这个美国人当天下午从香港飞到台北，在他上机之前，还和一个从广州来的人见过面。他说如果你们这个情报没错，那他几小时前见面的那个人，必然是个骗子！弦外之音如果他见到的那个人没有骗他，我们就是骗子。我立刻要经办人调查。当夜电报到达，深圳的火车并无意外，交通照旧。这件事，已经不是第一次要我在外国人面前丢脸，所以这一次，我要详详细细问你，究竟你的话有几分可靠！”

那头子再度硬着头皮，直挺挺说道：“报告总统，这些情报都是真的。”老蒋道：“好，当你是真的，那我问你，根据你们的情报，大陆民众日夜盼望国军开到，可是现在去的是游击队，不是正规军，他们会失望吗？”那头子道：“一点不会失望。”又信口开河道：“我们在金马前线放出去的‘心战气球’，下面挂了不少总统玉照，因此气球降落，他们拿到了总统玉照之后，几乎家家户户都挂起来了。”蒋介石心头舒服，却又作不信状道：“胡说八道，共产党不会看见吗！”头子道：‘他们当然知道怎样藏起来。总之他们是会热烈欢迎的。”又信口开河道：“有一次，我们一个情报员在广东澄海查勘登陆地点时，曾经问过一个农民，问他们万一国军登陆，他们怎样对待？农民说第一件事情是保守秘密，第二件事情是把当地民众组织起来，作为支持，然后参加反攻。”

蒋介石听在耳里，喜在心头，可又不能无疑，便道：“你又要骗我了，今天的大陆农民，都是什么人民公社的社员，他们赶走地主，是造反的人，他们又怎能欢迎我的游击队？”头子暗忖：“反正是这么回事了，硬到底！”便把香港反共报上的“精采”论调背了一遍，说：“因此，大陆既然五谷不生，六畜不长，人民公社早已破产，他们活不下去，改行做工也不成，因为大陆的工厂破破烂烂，都是以前我们留下的，更无一间新厂，因此大陆不分农村城市，失业人口占了就业人的百分之七十九点七……”

老蒋闻言失笑，问：“这数字是从哪里来的？”头子道：“是敌情研究室给我的。”蒋道：“他们只告诉我，大陆人口因为灾荒饿死、起义杀死、逃亡累死、水灾淹死，总数超过全部人口的百分之四十五！可没告诉我这个，”头子忙道：“这是昨天下午在那边听来的，还没正式宣布。”

老蒋暗忖；“这又是讨我喜欢的一套了。”他最喜欢这一套，一天几顿、顿顿“高帽”，几十年如一日，从不厌腻。即使拆穿西洋镜，甚至造成重大损失，也能小事化无，大事化小。如今面对这种惊人报告，有如绝粮的道友吸了口海洛因，面前呈现所有幻像，于是精神大振，以假作真起来。但是究竟他“撞板多过食饭”，沉吟一阵，说道：

“今日之下，一举一动，影响重大，你的敌后情报，我相信的确可靠，因此关于游击队深入敌后，建立基地一事，也是势在必行，只差个日期罢了。不过你要知道，我们固然把希望寄托在这上面，美国对此更是万分重视，这道理不必细说。而在对方，他们谅必估计我们有此一举，无论怎样不济，也不会全是瞎子哑巴，因此我限你九十天之内，给我拟订一个游击队登陆方案，登陆地点不得少于二十处，都要有详细说明，风向潮汐，沿海情况，必须非常详细，不得马虎潦草。乃至粮食供应，空投地点等等，也要详尽说明。”

老蒋又道：“你要知道，你这个方案，我还要拿给美国人看看，因此你在这九十天之内，得好好地花点气力才是。”又道：“游击队的编制，我不满意。他们在重新拟订，你也给我拟它一个。”头子唯唯，正欲辞去，却见老蒋皱着眉头问道：“有人告诉我，在你的那个部门，最近时常有美国人借故找人找材料，可是真的？”头子道：“确有此事，但已奉命设法应付，在不妨碍邦交的原则之下，与他们虚与委蛇，不可推心置腹。”老蒋闻言不语，踱了几步道：“他们得来的情报，不一定告诉我们，我们得来的情报，就非要告诉他们不可，欺人太甚啦！他们曾说了些什么？”

头子道：“据翻译官说，他们对大陆情报，重点放在香港，我们获得的情报，他们只认为有参考价值，有些报上登的大消息，什么这个城市大火，那个城市爆炸，东边闹瘟度，西边有灾荒，他们起先还相信，现在不相信了。这些还不要紧，但是他们总想表达这么一个企图，……”老蒋见他支支吾吾，叱道：“还不快说！”头子道：“他们的意思是：他们反共，我们也反共，但是与其跟着我们政府反共，不如跟着他们政府反共。因为我们没前途，他们有前途。最大的证明，便是自由中国一切都要倚仗美国，否则……”老蒋实在听不下去，咬牙道：“你应该告诉我，以后如有所闻，要立即告诉我！”

头子暗忖；“大陆情报固然胡皱，美国人的事情，可多着哩！”于是有碗数碗，有碟数碟，哭丧着脸道：“他们的事，可真不少。”老蒋道：“快说！”头子道：“都是鸡零狗碎的。”老蒋道：“也要！”头子便道：

“记得是前天晚上，一帮顾问上北投找女人，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出门时和一个司机吵了起来。那是个本地司机，有点愣头愣脑。有个顾问大概是醉了，在他脸上拧了一下。司机不开心，说他手太脏。几个顾问见他在嘀嘀咕咕，当场变了颜色，问翻译官，知道司机在说什么，有人动手要打，给旁人阻住了，说万一再来个‘五·二四’，就不好玩了！于是他们上路。途中几个顾问就向那司机说了许多许多话，意思是这样；自由中国一任何东西，任何人物，美国顾问都有权管辖，自由中国从最高领袖到任何一个百姓，对美国都要非常感激，这才像话。又说美国人是全世界最好的人，现在肯和你做朋友，拧你一把，那完全是一种友好。还说这些顾问玩女人玩腻了，想玩玩男人了，因此如果这个司机肯表示悔意，以及对美国盟友表示善意，就该如何如何。”老蒋皱眉道：“荒唐！”头子道：“结果这个司机气得没办法，就在半路上借口机件有毛病，下了车再也没有回去，后来顾问们自己开了这辆车回台北，警察局正在找寻这个司机哩。”见老蒋听得高兴，头子又道：

“上星期六，有一个顾问在弹子房里和一个台大的学生吵架，据说他们是一起来的，分明是朋友，为什么吵，就不知道了。可能是为了赖帐，很多人听见顾问在说：‘不是我欠你的债，而是你的国家欠我们国家的债。’”老蒋恨道：“荒唐！”头子道：“吵到后来，那顾问的话更加不堪入耳，他说：‘你别嘴凶，你今年夏天要到美国留学，告诉你，你已经没有希望了，你的父亲是立法委员也罢，犯法委员也罢，反正你敌视美国人，你就是共产党！你就是自由世界的祸害！告诉你吧，只要在自由中国胆敢敌视美国人，不管是谁，包括你们的总统在内，我们都会毫不客气！你们能有今天，而你今天居然活着和我打弹子，这都是美国的关系！’”老蒋听不下去了，恨道：“你把这些事情，事无巨细，给我造册呈报，越快越好！我要给他们看看，到底他们存的是什么心眼！”

头子一怔强笑道：“这些都是小事，不如当没有看见，没有听见。为了小事伤感情，那就是我们办事的人太没有用咯！”

那头子回到办公室，人都软了，助手见他瘫在那里，笑道：“看来你升官发财，就在这几天，要不老头子决不会同你谈了这么久。”头子苦笑道：“可是一个难题。”当下把老蒋怒不可遏，要他们“呈报”的事说了。助手也皱眉道：“美国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如今双方面和心不和，吵成这个样子，教人如何是好？公要馄饨婆要面。我们当这份差，可真是难为了媳妇。”

头子道：“我说此事不妙。你我兄弟混了几十年，从戴局长到现在，风风雨雨，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东西，见到了多少场面，看来没有比今天更难弄的了。”助手把门关上，低声道：“那天佐治少校和我喝了一晚的酒，套来套去，就是这个问题。”头子道：“什么问题？”助手道：“就是刚才老头子和你谈的问题。佐治说：‘你也算是个中校了，比我还高一级，你在这里干了几十年，反共也反了几十年，可曾想到令后怎么过？’我当时还不明白他的意思，说不懂他指的是什么？佐治就说：‘喏，你们的大官小官，绅商名流，想尽办法把子女往美国送；就是这个问题。’我一下子明白了，心中戒备，故意说我还是不懂。佐治有七八分酒意，娘儿们的嗲劲，在他身上已经发生作用，就什么都说了，他说这么多青年到美国，国务院已经调查清楚，这不是为了求学，而是自由中国朝野对前途没有把握的强烈表现。男孩子读完书找事做，女孩子就嫁人变成主妇，他们都会入美国籍，他问我，这不是对蒋介石绝望的表示吗了因此他劝我也得动脑筋，打主意，否则……”头子急道：“这个该向老头子交代，要不小心丢了脑袋。”助手道：“我对你说，就是这个意思，你听我说完它。”便低声说：“我就问他动什么脑筋，打什么主意？他说这个问题非常简单，他要我不必到美国，也不用干着急，万一出了什么乱子，到时候他就可以帮我的忙，一家大小，每个月的生活，他都可以负责！而且如有必要，他还可以保举我升官发财，平升三级，但是他有个条件。”头子急问：“什么条件？”助手道：

“佐治说，跟老头子是反共，跟他们美国人也一样反共，但是情形不同。他说我必须跟美国反共，怎么个反法呢？那就是表面上一切如常，没一丁点儿变化，可是还得兼一份差使，就是和他或者他指定的人经常保持接触，当然这是秘密玩意。我就摇手，我说我只有一条命，无端端和你们美国人来往，那还得了？他笑了，他笑我太笨，他说：‘找一个中国人和你来往，不是半点问题都没有了吗？’”

那头子道：“他妈的这个主意想得好绝！”助手道：“佐治还问我，你会不会有兴趣也这么干哩！”头子道：“这样说来，你已经答应他了？”助手忙道：“那怎么成，我可没这么大的胆子。”头子沉吟良久，忽地问道：“那你作何打算？”助手反问：“你以为该如何对付？”头子道：“相信你已经有了一套腹稿，不用客气，说吧，我听听。”

助手四顾无人，低声道：“老实说，这实在是一条财路。你想，我跟你这么多年，我们一起跟老头子这么多年，比那些穿黄马褂的，镀金回来的，乱七八糟的什么长什么长，汗马功劳打头阵，几时做过阔佬？谁谁谁又把子女送美国去了，谁谁谁在纽约的存款又多了一个‘圈’，他妈的谁都有办法，就是我们没有！他妈的人家大鱼大肉吃得想吐，我们两个连汤水都难喝几口，你说这算公平吗？什么‘反攻大陆’，什么‘毋忘在莒’，哄鬼都不相信啦！反攻大‘洋’，毋忘在‘钱’倒是真的，可是我们这个穷衙门，平时难得有人烧香，即使有几个香油钱，他妈的一年的外快也不够打一场麻将。现在人家送上门来了，我的意思就答应他，咱哥儿俩混了这几十年，难道连这几个美国人都唬不住吗？”

头子沉吟道：“佐治有没有提到数目？”助手道：“怎么没有？他说经常费每月三百美金，找到什么东西，按件另计，分大中小三等，但是最低限度，也有五十美金一件。”头子眼睛一亮说：“这买卖不坏！”助手道：“这是指一个人而言，如果两个人一齐来，经常费加倍！”头子咽了口唾沫道：“这不坏哪，比当年汪精卫在重庆的手面要大得多哩！可是这么一来我们在老头子面前，不是才良难做人么？”助手道：“那还不是和当年汪精卫的情形一个样？”头子道：“万一事机不密，出了乱子，我们两家人岂不是一齐见阎王？”

那助手道：“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上我那里喝杯老酒。”于是两人匆匆出门，到得市区“官舍”，找了个清静角落，边吃边喝边聊，头子道：“刚才我在车上想过，如果答应，关系太大，不如从缓。想我们跟老头子这么久，今天来这一手，你说合不合适？”那助手道：“实不相瞒，此事我思考很久，已经有一天一夜没有睡好。你想，人人都在动脑筋，我们为什么不动？现在‘脑筋’动到我们头上来了，交臂失之，岂不可惜？再说他们会说我们不识抬举，到时候有意无意搞我们几下，你说我们吃得消吗？与其到那时难下台，不如——算啦！”

那头子其实早就心动，可又下不了决心，便低声说道：“你我弟兄，还有什么说的，你想的也就是我想的，我干啥你也干啥！”助手道：“对啦！”头子道：“且慢，干这行的，老实说就在刀口上舐血！戴局长他舐的血可真不少，储备券、军用票、美钞和法币，他没短欠一样。可是，他是他，我们是我们，他的那本帐，我们不一定用得上。尤其是老头子老了，眼看没什么戏法可以变了，他的儿子对我们不错，但他是一个扶不起的阿斗，而我们没有一个是赵子龙，这种文章的确难做。”边说边喝了几口闷酒，又道：“我们有我们的做法，中国谍报人员和外国的到底不一样，你瞧二次大战期间，有多少职业情报人员在世界各地东奔西跑，他们真的有奶便是娘，谁的钱都拿，什么事情都做，可是我同你跑不开，驻外使馆一天比一天少，轮不到我和你插一脚……”

那助手见他胡扯一通，知道差不多了，恨恨地说：“老头子赚的是美金，靠美金活命，我们如果也去赚美金，我想不出有什么不妥之处，你说对么？他不但赚美金，而且在美国银行里有的是存款，你说他这些钱是从娘肚子里带来的么？他可以这样做，我们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做？什么忠孝节义，礼义廉耻，他妈的只有傻瓜才相信，算啦，人家早已跳了下去，今天轮到我们两个傻瓜，跳吧！”

头子大口喝酒，大声叹气道：“你说的也真他妈的有理，其实我们早就在赚美金了，不过没有老头子那样彻底。现在我们如果从间接赚美金变成直接赚美金，弄来弄去，和他走的还是一条路线，这好像问心无愧吧？”

助手笑道：“你可想通了，这有什么关系呢？是不是？你再打开那本花名册，翻一翻现在美国不肯回来的文武官员，他们和老头子的关系不可谓不深，老头子当初对他们也不可谓不好，可是他们走美国路线去了。有些人已经发了大财，走不走这条路无所谓，反正到美国养老就是。有些人情形不同，他们不甘寂寞，一旦风吹草动，还准备到台湾到大陆，取老头子而代之，取老头子那个班底而代之。我和你坐着的，正是这班底里两个比较重要的位子，万一真的有那一天，老实说我们就玩儿完！因此如果先干开了这一手，佐治他们心中有数，以后局面有变，我们就不但不会给他们赶下台来，而且准是平升三级，你说我们这样做有什么不妥呢？近则生活可以解决，远则纱帽可以保留，我说你也不用三心二意了，答应他吧。”

那头子透了一大口气，说：“万一查出来，我们又该怎么办？跑不掉哩！”

助手摇手道：“这个，你放心好了，老头子他怎么个查法，有什么办法查得出来呢？”头子道：“孙立人的计划有多周密，还不是一样查了出来？”助手笑道：“这个，和我们的完全不同，他搞的是造反，兴师动众，如果事机不密难保出乱子。我们……我们好像也是造反吧？但是此反不是那反，简直毫无危险，担保不出乱子。”头子道：“你怎能担保？”助手道：“喏，在我们这边，就是我同你两个，在他们那边，也只有佐治指定的一个代表，而这个人拿到了我们的东西之后，他就直接用外交邮袋一装，直寄美国。中央情报局收到之后，另有专人专室专门管这些东西，你说怎会走漏消息？”

头子沉吟道：“话是这样说，但我问你一件事，想当年抗战初期，我们对外是一套：全国抗日，但是对内又是一套：剿共第一！于是编印了这一类的小册子，在连长以上的范围里分发，有一批运到二战区给阎老西，想不到飞机出了事，掉在八路军地区，给他们有证有据逮住了，这档子事是个例子，万一美国的飞机失事，外交文件口袋落在人家手里，把我们的底子都兜了出来，那我们两个不是丢大家伙的人吗？”

助手惊道：“我没想到这点，这一点真是不能不防，明天和佐治见面时再说。”头子道：“那你既不必答应，更用不着说我也有份。”助手唯唯，翌日在俱乐部两人见面，把几个问题提了出来，佐治玩弄着他的那撮小胡子，笑道：“我们的飞机，不比你们那样糟糕，外交文件口袋更是保险之极。”助手道：

“事实上你们的飞机几乎每天都在失事，你教我们怎能放心呢？”佐治点点头道：“你们的顾虑也有道理。不过大可放心，因为除非有图片照相之流的东西必须空运，其它的早已用不着这样做了。”助手道：“用电台？”佐治道：“对，而且是密码。你想，英文电码已经难懂，再来一个英文密码，不是百分之百保密了吗？”他笑道：“我们知道你们的本事，有些地方真的不便放手。珍珠港事变的情报，的确是你们几位专家截听电报的杰作，只是我们不相信，因此把事情耽误了。”

助手道：“保密问题解决了，现在我想问你：如果你指定一个中国人和我们见面，这个人又是谁？”佐治沉吟道：“按理说，这件事不能过早透露，因为你的手还没放在圣经上，你的嘴还没宣誓，不过我相信你，我可以告诉你这个人是谁。”当下对他说了，助手大惊，脸色铁青。

原来此人非别，正是他们单位里一个司机。佐治见他如此失态，笑道：“你，也算是个老内行了，干这行干了几十年，今天听到自己有个司机早就和我们来往，居然大惊失色，老实说这个就不大使我们放心，你官居中校……”那助手叹了口气道：

“非也，我不是为了这个，而是我在想，老头子一世英雄，如今真的是众叛亲离，你们把我们的那个司机都……”佐治按住他一条胳膊，凑过脑袋低声笑道：“因此你们就可以明白：蒋某人的不得人望，已经发展到什么地步！普通司机不希望，他们一般为了生活，但你们的司机不同，他们和你们一样，有那么一个信念，是么？如今你们的那个信念不但动摇，而且垮了，蒋某人的三个字，早就黯然无光了。你们自己应该明白，在全世界范围内，你们争取华侨、拉拢华侨，左手要侨汇，右手要投资，吵到现在，你们的成绩在哪里？你们东也拉人，西也拉人，可是连你们在台湾的人都在拼命往外面跑，你们还有什么希望？蒋某人还有什么办法？你们伸手要美援，老实说这件事引起我们好大的反感，你知道么？简直没有人赞成给你们援助！”

助手透了口气道：“再要一杯酒！”佐治笑道：“好，我当然奉陪。”于是两人碰杯，佐治道：“就在上次我回国的几天中，就听到了一场精采的辩论。你知道，蒋某人在我们那里花了不少钱，找了一批有地位的人，专门做他的代言人，这几个代言人不但主张给他援助，还主张增加三成，反对的人太多了，最精采的理由是什么？”

助手默然，摇头听他说道：“有人就说，根据蒋某人等有美国银行的存款数字，以及对各行各业的投资，金融业几方面的炒来炒去，尤其是庞大的不动产折价，他们认为如果用这笔钱开发福摩萨，根本用不完，甚至可以用来开发半个中国大陆！他们问：为什么美国容许蒋某人等贪污而来的、天文学数字似的赃款平平安安在美国做买卖，而另外拨出钱来供养蒋介石？他们认为这是千古奇谈，不能想象！他们认为援助这个集团，等于和魔鬼妥协！他们说蒋某人既保不了大陆，也保不了福摩萨，但美国还要对他支持，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们甚至问：是不是因为和蒋介石分了赃，因此美国继续对他支持，以便继续和他分赃？赚钱归私人，蚀本算公帐？”

助手强笑道：“真厉害！”佐治道：“这还不算厉害，总之是这么一回事：你们那个姓蒋的，在我们一般美国人心目中，早已不值半文钱，甚至有人讽刺他是一辆一九三五式的老爷车，耗油量大，速度奇慢，机件生锈，四轮泄气，压根儿应该拿去‘拆骨’，不能摆在马路上的了。他们说这样做阻挡了人家的汽车、阻挡了人家的路，说得明确些，那就是大大妨碍了美国的反共！”

助手道：“我明白了。”佐治道：“不，其实你还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蒋介石以前的确有过一段使我们美国政府难以忘怀的历史，那是我们企图从光绪皇帝手里拿不到的，从溥仪皇帝手里拿不到的，从袁世凯手里拿不到的，从孙中山手里拿不到的，从段祺瑞，吴佩孚、黎元洪他们这批人手里拿不到的，从汪精卫、张作霖、阎锡山他们这批人手里拿不到的东西，一九二七年以后，真的从蒋介石手里拿到了，那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中国大陆！那是一个庞大的国家归附于美国的重大事件。但是一九四九年之后，我们又从蒋介石手里失去了一个完完整整的中国，那是一个庞大的国家不听美国指挥的重大损失，因此我们没有办法，没有可能，没有机会再扶助蒋介石！”佐治透了口气道：“这些，其实你们是知道的！”

“我们以前不知道，”助手道：“从司徒雷登赖在南京不肯走这件事情开始，老头子大发脾气，我们才知道了。当然在这之前，‘第三势力’的酝酿，也早已透露了老头子的前途不妙。但是，”他搓着手苦笑道：“我们有很多顾虑，‘忠、孝、仁、爱、礼、义、廉’等等，一下子没办法摆脱。”突地佐治问道：“那你们心里怎么想的呢？”

助手低声道：“我们心里想的，真的和表现上的完全不同，我那个顶头上司，昨天为了你的问题，两人也曾互相谈了一些心事。”当下把内容对他说了，佐治双手往桌上一撑，起立道：“好！那你们两个也不用扭扭怩怩了，从明天开始，我们开始工作。”又笑道：“当然，至于酬劳问题，那就从我们开始交谈的昨天就开始了。”

助手喜道：“那真多谢了。”佐治笑道：“你真是个老实人，蒋介石花了我们多少钱，可是他压根儿没有道谢，甚至相反，嫌钱太少。”助手道：“还有一些具体问题请教，譬如你们要我们两个，经常提供些什么材料？”

佐治笑道：“这个问题，留着将来你自己去谈吧，我只负责邀请你们参加我们的工作，当然，这是一项吃力的工作。你们居然给了我这么大的面子，我真是非常兴奋，我代表我们的政府向你道谢。”当场塞给他一张支票道：“这是给你们两位的一点小意思，就在美国银行取款，不必保证人也不必盖章签字，可是如果给旁人拿去，这就麻烦了。”他按了按小胡子道：“至于你们两人每个月的办公费，以及上次说的计件收费，就由老王每个月当面奉上，今天不去谈它了。”又道：“不过今天还是有件事情奉托，那是他在如何抵消我们影响这方面的努力，我们希望有一个比较完整的认识。”助手道：“这个，可是太多了。”佐治道：“不错，正因为太多，我们希望有个比较完整的东西。例如在军队里，他的一套我们最清楚，因为这是双方争夺的焦点。”他耸耸眉毛：“对你，我什么话都说了。可是军队里的那一套，我们还是希望你们提供材料，多多益善，我们一定有遗漏。此外便是财政经济部门，以及其他部门，总之是越详细越好。”

助手有不安的感觉，便问：“这种磨擦，我们当然体会得到，甚至看到。但是你们今天这样做，究竟为什么？”佐治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不过对你一说，你也就明白了。我们美国，一如你所看见的，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大国，在西方，还有哪一个国家比得上？在共产党集团里，苏联的情形一天不如一天，我们太清楚了，印度不能提，中国有了共产党，好像蛮神气，其实都是假的，这么一个落后的国家，你们拥有留学西方的这么多人才，尚且弄不好，他们更谈不上了，是么？”助手忙不迭说：“是是。”佐治道：

“在这么一个情况之下，美国在全世界所建立的基地，必然有增无减。军队嘛，刀刀枪枪的，势必引起纠纷，甚至流血。远的像高丽，目前的像越南。因此我们十分小心周围的变化，对福摩萨也不例外。你想，福摩萨本来是我们的基地，用以防守美国的安全，以及巩固自由世界的安全，乃至出击任何共党地区，例如大陆。因此你可以理解，福摩萨的重要性，实在很大。可是如果蒋介石对我们有什么古怪的想法和措施，我们如果蒙在鼓里，不是吃亏太大了吗？再说他早已不能胜任自由世界斌予他在福摩萨的工作，他是该休息了。何况发生过好几次严重的误解和冲突？而且他的手法也极毒辣，他竟指我们某些做法是共产党，而且我们也不能辩白。”

助手闻言失笑道：“那不稀奇，他就是这样，凡是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就把它往共产党肩膀上一搁，百无禁忌。”佐治道：“今天，我们是自己人了，无话不谈。在华盛顿，曾经接到这么一个离奇的消息，说蒋介石在必要时，会利用共产党名义向美国顾问进行袭击，当然，这是指当时双方关系非常紧张的情况而言，摆在目前的情形是：他根本没有可能借用共产党的名义，你说，他有什么办法这样做呢？”

助手苦笑道：“那又是他的‘绝招’了，你们该记得南韩的共俘问题，这么多人，绝大多数是硬骨头，死也不肯‘选择投奔自由’，我们三方面花了吃奶的气力、初步派人化装共俘，混进战俘营，希望说动他们，这是化装共军的一个例子。而等到把他们往台湾赶的时候，很多共军宁可打死、跳海，各种各样的自杀，决不愿到台湾来。他又出了个主意，干脆用一连人假装共俘，就在俘虏营里‘起义’，杀死了不少真的共俘，然后回到台湾，内中还选了十几个假共俘出国宣传，甚至到联合国门口去喊口号。”助手道：“我要告诉你的是：他的化装‘共党之计’，不是今日始了。”

佐治边听边记，说：“多谢你的提醒，蒋某人运用这个方法，其实我们早已知道的了，只是此刻用不着担心。”助手问：“为什么？”佐治笑道：“对付共产党，他自以为有一套。但事实证明他不行，，他差得太远了！对付我们美国，他也以为有他一套，但事实迟早也会证明，他也不成。因此关于这个古怪的消息到达美国之后，过了一阵，我们有位将军到这里视察，蒋请他吃饭，闲谈时我们的将军就对他说：‘风闻台湾海峡很不平静，共军有偷袭迹象，如果真有此事，那么一旦共军登陆、或者还在路上，第七舰队和十三航空队就要执行任务。’蒋介石问他万一有这些事，美国能够根据协定共同抗敌，他非常感谢，但具体做法，有无改变？我们的将军说并无改变，却强调这个‘万一发现共军，就杀个片甲不留，但是国共双方都是中国人，因此为了避免造成误伤，美国希望自由中国的官兵服装，一定要和共党有个明显的区别。’听说老蒋事后大发脾气，几乎把所有的工作人员骂了个狗血喷头，这说明了他的‘妙计不妙’，已经给人家识破了。”

忽地佐治问：“你们听说什么，关于他用假共党对付我们的事情？”

那助手忙说：“我不能撒谎，关于这件事，不管有无，属于‘绝密’性质，我闷这批人是不可能知道的，因此我无法奉告。”佐治点头道：“你这个态度好，几十年来，蒋介石就是什么都知道，其实什么也不知道，实在糟糕透了。”又问：“你说实话，究竟派到大陆活动的情形如何？”助手闻言，仰着脖子喝干了面前的一杯酒，抹抹嘴道：“关于这件事，说个三天三夜都没完。”佐治笑道：“很抱歉，我没有时间。”助手便道：

“简单说来，你们别相信他的情报，有些，他自己也蒙在鼓里；有些，他自己编出来的，总而盲之，大陆固然不是天堂，但是也不是地狱，我们去过的人，回来都这么说，但是在报告中却一律说大陆是地狱，大陆的人一天到晚在盼望他回去，大陆又怎么糟，怎么坏，能用多少形容词，就有多少糟糕，要不然，轻则说你刺探不力，重则指你‘为敌张目’，因此，如果你们的参谋总部要根据这里的材料制订作战方案的话，”他忙不迭摇手道：“那就全体向上帝报到！”

佐治闻言失笑，向他道谢过了，说：“最近他想派游击队前往大陆，你们研究过没有？”助手道：“这几天我那边的头儿，就为这件事到他那儿去过，好像听说确有其事。”佐治道：“我可以告诉你，这些游击队正在双方专家训练之中，能不能用？能不能在大陆开辟游击区？有没有条件正式出发？这些我们都不想考虑，因为这些游击队，好像是他个人的财产，旁人固然不能干涉，连亲戚长辈都不许过问。以前我们花了这么大的本钱都没有用，现在对他更是毫无兴趣可言。”又道：

“当然，这不是怄气的事，无奈事实如此。反攻大陆这份心情，如果他是一百，我们就是一万！你说这是多少倍呢？这件事情由他发展，我们在这个问题上，真的是只好另起炉灶，另想办法了。只是他儿子的问题，倒是不能不谈。你们知道，他老了，继承的问题，也吵了好几年，我们曾经研究过这个问题，也请其他国家的朋友共同商议，日本方面的意见是不喜欢他的儿子，认为他徒有虚名，并无用处；其他国家也发表了差不多的意思，这些意见，老实说也就是我们的意见。”

助手道：“这个我们明白，你们固然并不隐讳对他的反感，他也并不隐讳对你们的反感。上星期聚餐时，他也曾相当明显地说：‘现在局势严重，理该合力对外，风闻有些同志不满现状，对政府和个别的人员或多所指摘，或背地诽谤，我感到这是很危险的！’”

佐治笑道：“这分明是针对着我们说的，此外还有什么？”助手道：“那倒没有什么了，他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公开对你们表示反感。他只是慷慨激昂地说，要好好地做一番事业，来显显自由中国的颜色。”佐治道：“从今以后，如果他问起你们，或者其他的同事问起你们，问美国方面对他的印象如何？有无什么攻击之词等等，你们就应该说没有，应该说没有听到。应该说曾经和我们的人来往过好几次，也喝过茶，独独没有听到这些。我相信你们懂得我们的用意。”

助手点头道：“当然懂得。”佐治道：“他的儿子徒有虚名，这是事实，然而在他去世之后，他真能担得起他的那个烂摊子么？何况还有陈诚摆在他的眼前。”又低声问道：“他们都说陈诚像个童养媳，可是真的？”助手皱眉道：“这是公开秘密，表面上陈诚是副总统，其实只是一个傀儡。凡有人找老落说些什么问题，请示些什么事情，老蒋时常这样说：‘你去和经国谈谈，你去和经国谈谈’，最低限度我们没听见过他这样说：‘你去和副总统谈谈’，可见在他心目之中，是只有儿子，没有陈诚的。”

佐治无言，半晌开口道：“这种说法，我们听到很多，今天你们也这样说，那是不是意味到，他儿子和陈诚之间的明争暗斗，势必与日俱增，一天比一天厉害呢？”助手道：

“在表面上说应该是这样的，但在事实上却又不然。因为这不是明争暗斗的问题，而只是陈诚挨打的问题，他挨打并无还手机会，因此也就说不上争夺。总统死后由副总统续任总统的规定，出之于宪法，但自由中国的宪法比袁世凯时代还厉害。袁世凯时代表，那些代表不管怎样产生，反正从各地找来，而目前老蒋的那些投票者，干脆从大陆带到台湾，而且这种‘民意代表’居然变成了终身职业，别说你们外国人，就是我们自己，只要一提起国大代，没一个不笑的。这是一批特特别别的人物，风风雨雨，另有一格。他们之中，譬如有些是代表甘肃的，那只因为他是原籍甘肃，轮到他那一代，根本没回去过，然而这就是代表了。还有的的的确确是那个地方的代表，可是时隔十几年，特别是共产党统治大陆之后的十几年，人人知道有着很大的改变，这些代表的家乡有些什么变化？他们不知道，大门朝哪个方向开？他们也不知道！至于有些什么新花样，他们更加不知道了。然而就只有这批饭桶，才有资格推选总统，因此他死前对继承人有些什么安排，相信已经有所决定了。”

见来客越来越多，俱乐部人员忙不迭在到处拨电话为这些“顾问”们找女伴，佐治领他到一个清静的角落里，问道：“如果使这批代表选出一个合乎理想的总统，要花多少钱？有没有可能？”助手道：“我说几个具体的事例，你就明白了。这批国大代表，无论怎样伸手要钱，背地捞钱，可是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和蒋共进退的。没有蒋，就没有这批蛀虫；没有这批蛀虫，也就没有这个总统。而有了这个班底之后，宪法这玩意也就不再是什么宪法，而是戏法，‘变戏法’了！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他要这批代表固然有几手，耍得服服贴贴；这些代表耍他，也是耍得光光鲜鲜，反正就是这么回事了。”

佐治道：“如果选出一个陈诚来……”助手道：“这个决无可能，总统一职，正在进行终身职的活动，如果他活得下去，每四年选一次，反正都是他，而且为了防止爆冷门，就是这一次，他会有新的宪法补充乃至改变宪法：不得找旁人为总统，反正这一关他守得巩固之极，你们不用白费心了。至于副总统，那更没有还价，副总统由总统提名，提一个，选一个，严格说来这是派定，不是推选。提两个，那就用得上选字，因为不可能有两个副的，你想，如果要在这件事上动脑筋，不是水都泼不进去吗？”

佐治微笑，问道：“提名一个人当副总统，过去他没试过，今后会不会有，看来这种机会不大，因为这失掉民主自由的精神，按照我们的办法，不但副的要竞选，正的也一样。”助手点头道：“这就是为什么你们要弄一个第三大党的原因、也就是他为什么害怕这个反对党的原因了，一旦成为事实，那天下大乱，他什么也捞不到！”

佐治步向花丛，与他边走边说道：“如此说来，此人死后，到底是谁继任，此刻来说，或许是言之过早了。”助手道：“这是外面的看法，我们在这里所感到的；你说的固然是个问题，此外还有一个问题，那是陈诚究竟还能活多久，他和他到底是谁先死去的问题。”佐治诧道：“你的意思是……”助手道：“旁的不提，只要看他的健康情况，就很不济，他身体已经坏透，再加上精神郁闷，心情恶劣，请问还能支持多久呢？当然，除了这个，还有各式各样的说法，那都是对陈不利的，甚至有些骇人听闻的传说，不管这些传说是真是假，反正你们如果寄望这个副手，那是准会碰钉子的。”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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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只认识钱　 蒋情报员出卖主子 为选走狗 美方特工力贬小蒋

书接上回。话说佐治和助手谈兴正浓，时针已指在半夜十二点，且此地的人也越来越多，十分喧闹。于是佐治对助手说道：“现在已是半夜时分，这里的人越来越多，我们不如到温泉休息，那里谈话更方便，我们有我们的地方，一般人是进不去的。你如果赶快回去，把你的上司找到北投，我们谈谈。再说他也答应参加工作，也该见见面。”

助手道：“那他一定会来的。”正想辞去，却又问道：“那么，那个司机要不要一起来？”佐治道：“不必不必，改天再和你们介绍。”于是两人分头就道，一小时后这三个人换上浴衣，就在郊区“俱乐部”里密谈起来。那头子极力想摆出一个不亢不卑的样子，可是恁地也挺不起来，在佐治面前总是矮了一截，扯了一阵，佐治摒退女侍，拉上纸门，三人在窗前坐了，面对远山，佐治把他那一套重复一遍，问头子道：

“你们经验丰富，一定可以完成任务，看来没有什么顾虑，阁下以为如何？”头子大口喝酒，搁下杯来道：“实不相瞒，这件事危险之至！因为他如今沦落到这般田地，除了一个儿子，其余就没有可以信任之人。而且随着你们对他所采取的步骤，一天紧似一天，唯恐出了乱子，这情形一般人不易看出，我们因为干的是这一行，因此特别清楚。”又道：

“不过，我们在这里混日子的人，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人人肚子里都装着一包炸药，好像随时随地都会爆炸一样，没有希望，没有前途，他妈的走到哪里是哪里，因此我们两个决定这样做了。他在靠美援，我们也靠美援。这不是一样的吗？”说得三人皆笑。头子道：“不过，说也得说回来了，这是玩儿命的生意经，又是需要线路的玩意，因此在外面有增加交际的必要，一来可以消息灵通，二冰可以增加见闻，因此关于这笔费用，不知道佐治先生能否考虑，随便给我们拨出一些？”

佐治暗忖：“到底是蒋介石的老部下，这方面非常内行。”当下笑道：“那没问题，我们用在自由中国的钱还少吗？你们肯为美国效劳，这点钱算不了什么，可是怎么个算法，我看让你们那个司机每日转交，既保险，又方便。”头子谢过了、说：“关于那个司机问题，刚才我想过了，如果由他变成我们的头儿，好像不大合适，不知道能不能这样：在我那个单位里，就是我们三个，我们有什么事由他转奉，你们有什么事由他交下，这就比较好些，佐治先生以为如何？”佐治皱眉道：“你们可知道他的来历吗？”

两人一怔，暗忖这个貌不惊人的司机，焉有特别的来厉，都说愿闻其详。佐治便道：“一句话便可以说完了：他参加中央情报局的时间，比我还长得多。”两人吓了一跳，头子道：“此人是我经手引进来的，年纪大了些，为人倒老实。我知道他从重庆撤退来台时，乃是考试院什么的一个冷衙门里的小科员，他辗转托人找事做，五年前参加了我们的那个团体，想不到……”头子苦涩地笑笑，暗忖自己如何吃喝嫖赌，如何营私舞弊，如何乱七八糟，他一定全部看在眼里，佐治也一定听在耳里，于是一下子不知道怎样说才好。再一想他们在这方面的“德性”更是举世少见，就拿对面坐着的佐治来说，除了女色，还和他的男同事有着不堪入耳的玩意，暗忖同样跳在粪坑里，他身下的脏东西好像比自已还要多些，这一想顿时有了精神，正拟开口，对方似乎也已猜到了他的心事，又是斟酒，又是笑道：

“这个司机，虽然和我们是老同事了，但不大提到你们的事，因为他的工作、我们的工作，主要不在私人问题，而是为了反共。我们今天不满意蒋，主要也是为了反共。只要反共，私人生活我们一向不管，为什么呢？因为为的是一切为了反共！再说自由世界之所以可贵，就因为我们享有着百分之百的自由，而这种自由，正是共党所无！因此我们格外重视这份自由，吃一点，喝一点，赌赌钱，跳跳舞，玩玩女人，或者是玩玩男人，这没什么了不起，我们强调个人自由第一，以别于共党的极权，对不对？再说你们的那位总统先生，听说过的是清教徒生活，连茶、烟、咖啡、女人、酒都没兴趣，这真太好笑了，你以为他真的都没兴趣吗？哈！那才笑话！我们对他太清楚了，他疯狂的时候，我们固然还小，或者还没出世，可是他疯狂的样子，也是我们无法学得的，那个疯劲儿，只有他自己明白，你想，他今天要你们过清教徒的生活，你们办得到吗？那是强人所难，那是违心之论，那是天大的笑话，他的儿子就不听他的，堂堂正正过着他们父亲青壮年时期的生活：疯！而且他的混血孙子也一样，你们想，我们怎会对这个假道学感到兴趣？连他的夫人都不满意哩！”

这席话分明向他俩表示“亲善”，而两人也就有“引为知已”之感，当下那头子自告奋勇，为他介绍这个、介绍那个，而且由他请客，“尽欢而散”。翌日两人找个地方，把佐治需要的东西准备妥当，助手正要出门交货，那司机却迎上前来，给他俩一个信封，说是：“佐治先生要我以后每月转奉。”两人欢喜不迭。

三人在头子办公室中坐了，头子拍拍司机的肩膀道：“真想不到，你还有这么多古怪。在重庆那一段，我以为你是福建人，想不到你就是本地人，难怪你一口闽南话说得这样流利。哈，好极好极！”

助手也把他前后打量个够，叹道：“要不是佐治介绍，我做梦也想不到你有这一手！”那司机好不得意，低声笑道：“这种事情，没什么奇怪的。日本人走时，台湾的密探和刑警，不是全部给你们一齐接收了吗？我当年也是和他们在一起的，麦克阿瑟到了东京之后，东京就把我移交给美国，就是这么回事了。”头子叹道：“你有本事，真行！一定还有好几个人，都在这里唱戏吧？”

司机皱眉道：“这就连我都不知道了，现在他们要我告诉你们的，就是佐治曾经提到的那几个问题，希望你们越快越好，因为他快回去述职。此外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老蒋他们的私人生活，包括他的病情在内，要写得非常详细，因为他们有的是心理专家，对这些问题特别感到兴趣，甚至他们夫妻间的那回事，嘻，他们也要知道，他们把我们当成‘禁事房’的太监哩！”笑声中司机又道：“佐治要我对你们说，中美之间的问题，是长期性的问题，绝不是三天两天就可以结束的。美方所指的中美之间问题，主要分为两个：大陆和台湾。我们肯定认为：蒋介石的腐败，绝不可能担负起反共的重任，更谈不上其他；而共产党的强硬，绝不可能允许美方控制台湾，因此也绝不可能是美国的朋友。换句话说，我们是反蒋反共的，佐治要我们三个能够明白这个道理。这是一件事。

“此外，我们是蒋介石内部重要机构的重要工作者，这是很好的条件，可又是比较危险的条件，因为蒋介石今天连我们这批人都不怎么相信了，万一查了出来，那真是走投无路，虽然有船可以偷渡，时间上却是来不及。虽有好多美国机构在这里，但是千万不能乱跑，否则双方关系更糟，这是没办法的，要你们记住了！”二人悚然道：“是是，还有什么要记住的？”司机道：“他们决定，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里，不再找老蒋的人帮忙了，因为言多必失，弄不好出了乱子，就会误事。”堆下一脸笑道：“这个样子对我们有利，你们当然懂得我的意思。”二人忙不迭哈着腰说：“是，是。”

于是那司机准备离去，两人恭而敬之地送到门口，司机笑道：“这样客气，就会露了马脚，你们还是像以前一样，想骂就骂，想跳脚就跳脚吧！”二人脸都红了，强笑一阵，司机扭过身子来道：“目前最最重要的，便是老头子在各部门怎祥对付佐治他们，他们希望有具体的事实，越详细越好。”还没等到两人开口，却又把他们赶回客厅道：

“现在有一条财路，未知两位愿不愿意参加？”头子失笑道：“这还用问？”助手道：“我们什么都干，只要有钱。”司机低声道：“钱有的是，问题是有没有这个本事，喏，你们都知道，他们的飞机、轮船是不受检查的。”头子笑道：“又是走私。这不算什么秘密，我们早在做了。”司机摇手道：“不不，现在你们做的是三四流买卖，我想说的，是第一手买卖，要他们把东西全部交给我们，油水不是更多了吗？”两人几乎鼓起掌来，听他在说：“喏，佐治说，他最近要回国，再来台湾的时候，他会带来一批货色，以前他所交付的那个小集团，已经使他失去了信心，因此这一回他要重用我们三个，希望把那些美国化妆品，男人女人大大小小的用品，能够善价而沽，卖一个好价钱，而给我们的报酬，则是百分之四十。”

两人大喜过望，那头子道：“真是没说的，跟他们跑，到处可能找到外快，不像老头子那个庙，一无香火，二无油水。”司机道：“这算不了什么，当年老头子赚外快，比我们既方便，又厉害。唉，那像我们‘我好比浅水龙被困在沙滩’。”说得三人皆笑。又道：“佐治说，他来来去去，很是快当，因此希望在离去之前，就知道我们三个是怎么搞的，免得他回到台北，东西没法出手还不要紧，有谁和他开玩笑的话，弄不好要出丑，才糟哩！”

于是三人商谈一阵，这对他们来说，驾轻就熟，十分容易。首先是四件大行李，就把它当作外交人员携带行李办法处理，一概不予检查，一口气送到美军顾问团宿舍，使他的“合法走私”顺顺利利。紧接着当夜送货，分门别类，各找主顾。而这些主顾，必须立刻进行暗中联系，以免临时给人杀价，没有缓冲余地。同时这预定的四个大箱子，从古古怪怪的用具，到古古怪怪难以言传的东西，俱属美国“上流社会”风行之物，可是就见不得人，需要通过各式各样的“上流媒介”，才能到达巨绅豪商、达官贵人之手。在报纸上无法刊登广告，但这些顾客们一掷万金，毫无吝啬。因此如何与这些“上流媒介”有个默契，也是一个问题。

三人一直谈到不能不分头上班，这才散了。那司机喜孜孜到得佐治办公室，递上“接货销货计划”，佐治仔细看后，喜道：“到底他们两个不同，认识的人多，鬼主意也多，就这样。”又低声道：“你回去对他们两个说，如果一切顺利，你们三个的酬劳，至少一人一层房子！”司机道：“对他们来说，似乎多了些吧？他们饿得太久，一下子吃那么多，怕会胀坏了他们的肚子。”佐治笑而不言，却说：

“你当然明白，他们虽然也是我们的人，但和你比起来，他们的资格太浅，换句话说，名义上他们是你的上司，事实上你才是他们的上司。再说他们尚无成绩表现，我们今后也不用催促，看他们怎样进行吧。只是有一件事情不能不提，你还记得姓赖的那个人么？”司机道：“这里姓赖的人很多，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有些什么事。”佐治道：“喏，就是那个什么情报处的人员，假装投向美国，结果闹出乱子的那个人，你怎会忘记？你还做了些事情哩！”

司机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你是说，当心他们两个就像那姓赖的一祥，表面上参加这里，其实是老蒋小蒋派来的，是么？”佐治道：“就是这个意思。使我怀疑的地方是，他们的官儿都有相当高了，和老蒋小蒋的关系更是非常之深，怎会随随便便跟了我们？还有使我怀疑的是，这两人和我说话时，神态似乎有点勉强，而且老是探听有关我们的对蒋政策，看来这正是老蒋小蒋所非常关心的，因此使我不能完全放心。”他问：“你以为如何？”

司机叹道：“据我看来，他们两个倒是真心真意。虽然平时他们对我很不客气，可是在这件大事情上，我不能随便乱说。为什么说是真的呢？因为他们的确入不敷出，大吃大喝，狂嫖滥赌却已成为习惯，没办法不找外快。”佐治问：“他们自己不也在走私么？怎么还不够他们花的？”司机苦笑道：“他们不会嫌钱多，多多益善！再说他们的走私，那能比得上其他的人？最肥的肥缺，最有利的走私，全都轮不到他们，狗急都要跳墙，他们都是最精灵的人，怎会不想办法？因此不像是假的。还有，他们自己都说过了，老蒋小蒋都在赚美金，他们也赚它一份算什么呢？”佐治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的看法。那司机又道：“当然还有一个最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老蒋眼看要完了，小蒋挑不起这份担子，陈诚即使有办法，也不能解决这么多问题，何况他没有办法？于是大家在这里惶惶然不可终日，众叛亲离，屡见不鲜，因此这两人不像是假的。”

佐治听到这里，说：“这样吧，明天我请你们吃晚饭，找一个好去处，研究一下小蒋。你回去对他们两人说，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司机唯唯，翌晚四人相见，寒暄过后，话入正题，佐治道：“在我们四人之中，对小蒋能够谈得上有研究的，只有你老兄一个，请尽量发表意见。”又道：“这个人，目前我们对他的重视与日俱增，倒不是他有什么了不起，而是这里的局势发展，看来老蒋已决定把他的烂摊子交与小蒋，陈诚处境困窘，看来他的扶正已无可能，因此对于小蒋这个人，希望大家多发表一些意见才好。”又道：

“他有这个本事，把‘五·二四’弄得这么热闹，我们当然也有办法对付，但是这件事不在我们讨论之列，现在请大家轮流开口。”头子闻言，叹道：“我们在他眼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角色，老实说谁也不敢说。他对你好不一定是真好，他对你坏也不一定是真坏。这个人因为书读得少，像他爸爸一样，没有什么主见，但他确乎是个具有特殊势力的人物，譬如吴国祯事件、王世杰事件、孙立人事件、《自由中国》半月刊事件，乃至‘五·二四’事件等等，只要发生这些政治性事件，无论中外，大家都把这些事件和小蒋的名字放在一起。”

佐治点头道：“这倒不假。”头子又道：“你们的判断，说这是小蒋搞的，而老蒋小蒋，又在说不是他们搞的，我们自己的看法是：的确不是他们发动的，因为如果这样做法，无异是做儿子的和老子过不去。但是这件事情发生了，他们父子也就心中有数，利用这个事件有所打算，例如用电钻打开文件柜等等，这个看法相信比较符合事实，但是也使我们这一批真正的‘美国之友’感到严重，”佐治诧问：“那是为什么？”头子道：

“因为这说明了一个问题，真正的群众性活动，目前如此沉重的压力下，在这里却随时随地会突然爆发，而且它的性质乃是反美而非反蒋反共！我宁愿相信‘五·二四’乃是小蒋发动，无论如何比一般军民的自发自动要有安全感，但事实则否，这一点，你这次回去，也该和大家商量。”又道：

“有一次，你们国务院远东事务处有一位高级官员来台访问，曾经问过我们说：‘三十年前，中国边疆有一位将军突遭暗杀，他的军队、政权、土地和财富全部遗留给他的儿子，而这位少年将军就把他父亲的全部遗产当作私人资本，经过几次秘密谈判，便更换了旗帜。’这个故事指的是张学良，他的意思是小蒋会不会和中共合作。”

佐治道：“对，会有这个可能么？”头子道：“这个，就要从头说起了。当年苏联革命成功，孙中山大为兴奋，因此他临死时念念不忘‘以俄为师’，他说马克思列宁主义比什么都好，而当时的我们这个总统，一方面是黑社会中人，一方面是交易所中人，同时又是国民党中人。由此可知，他是个百分之百的投机分子，什么都好，什么都要，但是什么也无所谓，因此当苏俄顾问来到中国时，他为了表示追随孙中山，他信共产主义比谁都厉害，说过许多厉害的话，相信你们已经在他早期的言论集里看到的了。因此他的前往苏俄考察，以及把他的大儿子送到那边好多年，完全为了向上爬，我可以对天发誓，他心里头没有半点这种常识，更谈不上什么共产主义的理论了。”

佐治非常仔细地听他说：“可是，当他儿子从苏联回来的时候，局面和孙中山在世时完全不同，美国早已和他订下密约，宋美龄也委委屈屈嫁给了他，他把儿子送往苏联的那番心机完全白费，完全用不着了。如果他的儿子在苏联因病死掉，相信他会把这件事作为他反共的理由之一，如今他的儿子活着回来，那不就变成现成的反共人材了吗？”

佐治道：“难道他儿子对共产主义一点也没感情吗？去了这么多年，一点关系都没有吗？”头子道：“这不但你们在问，我们也奇怪，但是这个就难下结论，而事实告诉我们，他和共产党的确没什么感情，更谈不上什么关系，这一点，你们可以放心，他们父子俩，即使有一天和你们翻脸，也不会和共产党拉交情。当然，我不过是说个譬喻，他俩一切靠你们，真正翻脸绝不可能，于是什么国共谈判之类更加不可能了。”

佐治透了口气道：“你的见解很有道理，实不相瞒，美国最头痛的就是这个问题。你们是黄种人，说的话又是一样的语言，我们的专家恨不得发明一种东西，让你们吃下去之后，马上变成白色人种，和中国的任何东西切断关系！”又问道：“刚才你说的张学良例子，是指什么？”头子道：“张学良当年出尽风头，利用他父亲遗留下来的各种方便，为他壮大了声势，但西安事变这下子，使老蒋的声望一落千丈，现在有些外国人怀疑小蒋会不会像张学良那样对待老蒋。那是笑掉人门牙的想法，完全不可能的。”

佐治沉吟道：“你再说一些有关他的故事，我们听到的，似乎太神秘了。”头子道：“其实他并不神秘，有人说蒋经国‘先天不足，后天失调’这八个字有点道理。可是他的父亲为了投机，居然要这么一个大少爷去学共产主义，真太滑稽。可是这张牌已经打了出去，一下子收不回来了。再说他在苏联已经结婚，不谈血统问题，就拿政治信仰来说，小蒋在抗战后期回国，父子两个都窘得很！”

佐治道：“有不少官儿告诉我，小蒋离开苏联，是逃出来的，可有此事？”头子笑道：“你想，像他这么一个大人物的儿子，想离开苏联回到中国，能用得上一个‘逃’字吗？再说又有个俄国太太，能用得上一个‘逃’字吗？特别是当时的中苏关系，斯大林会扣他的儿子吗？扣下来有什么用？对苏联有什么好处？这是故意说的，他自己也没说过。”头子道：“这情形，好像今天我们攻击北平一样，凡是到香港、澳门的人都给他戴上一顶‘难民逃亡’的帽子，其实很多人都有出入境证。”

佐治道：“小蒋回来之后又如何？”头子道：“老蒋当然伤脑筋，当时他是美国最好的朋友，最听话的人，而儿子却是这样一个人，他没办法了，于是根本来个不见面，一直过了好长的一段时间，才要他到江西找熊式辉去。”佐治笑道：“小蒋回国之后，到江西之前那一段时期，他干些什么？”头子道：“老蒋要他读中国书，特别是读他的讲演集，此外便是三民主义。老蒋后悔儿子有此一行，因此希望把他的脑子洗一洗。”

佐治笑道：“为什么熊式辉没有重用他？”头子道：“不但重用了，而且还想尽办法捧他，把他捧上了三十三重天，因此后来有人说他是什么倾包青天，就是这样来的。他做训练班的主任、做县太爷乃至做行政督察专员，当然一帆风顺，谁还敢和他抬杠呢？而这位大少爷就自己玩一套花样，自己培植自已的势力，标新立异，哗众取宠，因此好多传奇性、戏剧性的故事，都发生在他的身上。他当然希望做个好官，也希望做点好事，替他爸爸挽回一些面子，也替自己打下一些将来承继父业的基础，无奈他是个花花公子，在生活方面来说，自己玩得真够瞧，而在政治方面来说，他没有‘底’，也没有种种顺利的条件，因此，他的戏剧化，也只能仅仅是戏剧化而已。如要把他政治生涯作个譬喻，那么他是一朵塑胶花，给放在一只没有泥土、没有阳光雨露可沾的盆里，你说这是朵什么花呢？”佐治闻言，不断点头。

佐治又问：“听说熊式辉当年是老蒋智囊团的领袖，为什么今天反而倒霉？据说在台北不大露面，完了。”那头子道：“‘完’字还谈不上，因为这个老家伙人老心不老，原来的老婆跟你们的人走掉之后，又在和一个空中小姐谈恋爱了。但是他的政治生命，恐怕真的完了。至于他为什么不吃香，那是他聪明反被聪明误的缘故。他赚的钱都在香港和星马各地做买卖蚀光，老蒋小蒋又怕他投到北平，把他骗到台湾，于是打入冷宫。但是据我们所知，熊式辉今天抬不起头，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这就是当年在江西时，做小蒋的‘上司兼长辈’太过瘾了，今天翻了过来，他不可能有什么合适的职务，再说小蒋对他也并非真正服贴，在当年是没有办法，不能不到江西缓冲一个时期再说。如今政学系几乎垮掉，熊式辉当然更加用不着。”

佐治笑道：“很有道理，很有道理，那小蒋离开江西之后，又去了哪里？”头子道：“他后来再限熊式辉到东北接收，和平之后的东北，对苏联方面的接触最重要，于是小蒋就被委任为外交特派员。这样做，完全是老蒋的意思，唯有自己的儿子，在这个微妙的问题上可以让他放心。而熊式辉又是个精明过头的人，他更希望小蒋这根湿木梢，如果旁人和莫斯科打交道出了问题，岂不是连他都吃不消吗？”佐治道：“之后又如何？”头子道：“东北完蛋之后，大家一窝蜂往关里逃，小蒋便到了南京，老蒋对他一时没法安插，就要他继续经营三青团，可是人事问题太多，小蒋一下子居然插不进去，老蒋当然不能由他闲着。这当儿中央政治学校改组为政治大学，老蒋就要他前往主持，想不到这是ＣＣ的地方，ＣＣ平时尚且和其他派系争权夺利，如今老蒋在‘墙倒众人推’的情景里，更加不客气，就在学校里张贴标语，公开拒绝他的接收，这一着棋大出他父子的意料之外，从此也就恨死了ＣＣ！”佐治闻言失笑，问：

“之后他又到了哪里？”头子道：“之后，我们在大陆也快完了，法币一天跌几次，根本不成个局面，老头子就让这个太子到上海督导经济管制，嘿，这真害死了自己的儿子。可是今天回想起来，实在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坐进那把椅子。小蒋到上海，不但要和奸商作战，还要和资本家作战；不但要和不认识的大老板们作战，还要和自已的表兄弟作战，他把孔祥熙的儿子孔令侃得罪了，人固然扣留起来，巨大的仓库也给封锁起来，但经不住宋美龄一哭一吵，再到上海跑一趟，孔令侃放了，仓库解封了，他的戏也唱完了！”

佐治道：“这个人，真是悲剧性的人物，生长在最有权势的家庭里，却垮在他自己人手里。你刚才讲的ＣＣ，正是他父亲养大成，而他后母的地位，更是他父亲事先知道的，结果却是这样，如今他在台湾又面临一个严重的斗争，如果陈诚没有意外，他看来又要垮在陈诚手里，而陈诚又是他父亲一手提拔的。”

头子与助手四目相视，强笑道：“风闻你们对陈诚的兴趣不小，目的就为了对付小蒋，但是我们太明白了，你们对他的期望越大，越是招老小二蒋之忌，越对他有害！换句话说，你们不重视陈诚，他可以多活几年，你们重视陈诚，他就活不下去了！”佐治惊道：“如果问题真是这样，那我们邀请陈诚访问美国的计划，看来不该马上就提。”头子叹道：“就是这么回事了。”佐治道：“他在你们面前，一定提到和我们的事情，是么？”头子道：

“那当然。据我看来，你们是在担心他会反美，而他却在担心你们反他，事实也真是这样，孙立人事件是你们反他，‘五·二四’事件可说是他在反你。因此他的确伤脑筋，他不可能笨到看不到中美之间的发展，然而中心问题，就在于军中政治工作，他把它当作仙丹，而你们视之为毒药，这笔烂帐可是难以计算。而你们双方都要成了舞台上的小丑。”佐治道：“我可否提醒你，美国并不是丑角，美国是全世界的统帅！”头子闻言吃惊，岔开道：“我记得七年以前，有一批美国贵宾到这里来参观，并且把和小蒋见面列为一个节目，小蒋当然明白：他还不适宜抛头露面，惹人注目，影响了今后的大事，因此他犹豫不决，对我们说：官方的接触，应该通过外交部或者其它有关机构，找我很不合适，大家心中有数！我不负任何一方面的责任，因此也不该有官方接触。陈纳德在世时有一次曾经要总统指定一个专人，作为他和我们政府之间的桥梁，总统听他说完，毫不考虑地说：‘我可以指定夫人和你们多多联络。’因此凡是非官方接触，在我也是应该特别小心，避免为上。于是我和美国的来往，当就是一天少如一天，绝无可能增加了。”

佐治道：“这样说起来，他和美国任何人物减少接触，还有他的苦衷哩！”头子唯唯，说道：“我不能说得更详细了，总而言之是：我们之间，误会还没消除，那当然是真的。而他将来怎么上台，怎么下台，就非任何人可以预计的了。如今有人把他比作袁世凯的儿子袁克定，以为他这个人最大的欲望是揽权，和当年的袁克定完全一样。”佐治道：“袁克定这个人后来如何了？”助手道：“虽不能说我的这本小册子都有他的纪录，但也知道：不成。”

佐治道：“袁克定何以不能成事？”头子道：“袁世凯完了，他也完了，当然成不了事了。老袁在世之日，当总统不能父传子，当皇帝可以父子相传子，于是袁克定异想天开，抬他父亲当皇帝，而老袁也正中下怀，一心一意当皇帝，于是演出了一幕丑剧。北洋派里老早传出这么一个故事，说老袁称帝之前，小站旧人已经恢复了跪拜礼。有一次冯国璋、段祺瑞向老袁下跪拜年，老袁忙不迭起立哈着腰说：‘不敢当，不敢当’，并且当场吩咐小袁还拜，可是以皇嗣自居的袁克定不肯回拜，而且坐在那里，等于也受了这两名将军的跪拜。出得门来之后，段祺瑞一肚子气道：‘你瞧，老头子倒还客气，大少爷却架子十足，那里拿咱们当人？咱们当了一辈子的狗，还要做他下一辈子的拘！俺才不干！’其实北洋诸将对袁克定这种态度，谁也不干，北洋诸将的离心离德，也是老袁失败的原因之一，因此小蒋不可能学小袁的做法，否则也太笨了。”

佐治道：“可是有人亲眼看见，小蒋对他父亲的那些元老重臣，也并非个个都是客气的。”头子道：“刚才我说，有人拿小蒋来比四个人，一个是张学良，一个是袁克定，另外一个便是泰国的八世皇，这个年经的国王，执政为时极短，不知怎的被人刺死在皇宫里。且不提对方行刺目的，据说泰人对他很有好感，说他年轻有为，他不愿意在君主立宪的政治制度中做傀儡国王，有意把皇位让给他的兄弟，也即是现在的九世皇，而他自己则去参加国会选举，他想在议会制度中取得国务院长这一类有实际职权的国家首长，但是他莫名其妙死了。”

佐治道：“你的意思是，小蒋也想通过议会制度，符合宪法规定争取权力，可是福摩萨不是泰国，泰国都不成，他行么？”头子道：“这个不用问了。还有一个譬喻，那就是高棉的施哈诺王子，他和泰国八世皇的情形相同，他王位让给父亲，自己组织政党，领导议会，组织内阁，他虽然亲共，是我们的敌人，但是他用这个办法取得国家领导权，值得小蒋参考。”佐治道：“那他更说不上了。”头子道：“可不？他比张学良差得多，张为抗战扣留老蒋，名望极大！他不可能扣留老蒋反美的，那不过属于笑话。他又不如袁克定，很难使这地方变成他的家天下，他的冤家比当年的小袁还多。他不可能走泰国、高棉的那条路，因为他没有这么一个环境，因此有人指他将会像谁像谁的说法：也是办不到的。”

见那助手在旁闲得发愣，佐治笑道：“对，你该谈谈有关小蒋的故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反正我们所见所闻，都不过是带回去供应他们参考。”助手道：“我也知道一些，不过不多，例如民国四十二年——对对，那是一九五三年的初秋，《时代与生活》杂志的老板亨利·鲁斯来这里住了两天，他来得匆忙，去得匆忙，但是一定要和小蒋谈几小时，而主要内容，亦即是美军顾问团与军中政治之间的磨擦如何了结。鲁斯听说小蒋留俄十四年之久，一九三七年回国到一九五三年，已经也有十六年了，是不是真的受了苏联影响？如果他反共，那么反共的思想基础又是什么？鲁斯要找到答案，于是在一个晚上，两人和一个翻译，在博爱路宾馆聊了三小时。”

佐治问：“找到答案没有？”助手道：“先说这个地方，就是当年为孙立人案——那个九人委员会开会的场所，清静极了。至于内容，我们不可能知道，但知道一些，那就是小蒋对苏联的那一套固然不赞成，对美国的那一套也不大欣赏，他说他都瞧不惯，鲁斯说他很坦白，因此一定要请他访问美国，于是在第二年，小蒋就同老蒋的英文秘书沈忙一起到了美国。”

接着那助手道：“小蒋回来之后，曾经对我们谈起这次两个月的旅行，说是美国政府的招待很是隆重，还为他试爆了一颗原子弹，说是有了这种武器，便是自由世界必能战胜共党的保证，中共绝对不会有，甚至美国送它几个都等于白送。小蒋自己也说，这种意思一方面固然是对共党的示威，同时也是对他自己的一种什么暗示，小蒋说他当然懂得。此外他还参观了美国最大的监狱，而这个项目，对他也有一种暗示，那是美国的民主甚至到达监狱，希望小蒋学学美国的民主，别再学他父亲那样独裁。”

佐治急问：“此外，他回来之后有些什么表现？”助手和头子相视而笑，耸耸眉毛道：“实在看不出有些什么特别之处。”这当儿佐治忽然问道：“有一位太太告诉我，一九五五年，她们这些美军眷属闲得没事，想玩玩，于是弄了个国际时装表演，在台北空军新生社举行，这种表演当然是嘻嘻哈哈、热热闹闹的。想不到忽然来了一大批人，领头的一个乃是军人之友社总干事江海东，这批军人到得会场，乒乒乓乓乱成一阵，使我们美国眷属又难堪，又狼狈，又紧张。主办人是蓝钦大使和陈纳德将军的夫人，她们可气坏了，便向你们头儿告状。”

佐治又道：“老蒋听说有这么一件大事，十分紧张，可是他放心的地方是小蒋不在台湾，已经到大陈岛打气去了，大概没什么，于是他下手谕扣押江海东，事情闹大了。这么一来，蓝钦等人也感到有点不对劲，才由主持人华美协进会出面打圆场，因为越闹越凶的话，对我们在台湾的处境也很不利，可是现在回想起来，内中好像还是有鬼。”笑声中头子插嘴道：

“这件事我知道得很清楚。当时一江山已经弃守，上大陈又已撤退，下大陈岌岌可危，大家心里都很难受。而你们那个时装表演，又是软绵绵的，一点劲儿也谈不上，和前方的气氛完全配合不上。小蒋在飞到大陈之前，已经知道有这件事，但这件事没什么，他自己胡闹起来，比这个要凶到不知多少倍。但有一件事，他父子俩无论如何受不了，那就是美国不但不肯支持一江山、上下大陈等等离岛的防御，甚至压迫他们放弃这些离岛，当然，距离‘反攻’什么的更是十万八千里了。在这么一肚子气的情形下，小蒋是要江海东动手干的，理由是‘非常时期’这个那个的，那是一股冤愤之气，而不是一般的军人闹事。此外他既不在台北，这件事就扯不到他身上去，和他没有关系，如果有人给扣押了，过一些日子他自会把他们从后门放走，这是家常便饭的把戏。”

佐治道：“江海东看来没有这么大的胆子，要不是小蒋撑腰的话，他怎会与蓝钦大使夫妇为敌，与陈纳德夫人为敌？甚至简直是与蒋夫人为敌呢？你说的很有道理。”再问：“可有其他例子？”助手道：“就在那年夏天，台北发生一件重大的命案，有家纺织厂的老板孙元锦，给保安司令部的一个职员勒索得透不过气来，上吊死了。这个职员管的是经济调查，而每一家厂商，最怕的也就是这个调查，因为谁的帐簿可以随便给人看呢？造假帐又赶不及，因此人人纳贿，个个受贿，而姓孙的不胜其扰，死了。”

佐治道：“怎会牵涉到小蒋？”助手道：“因为全台湾工商界人人自危，没有一个不恨保安司令部的，又因为小蒋管得了这个机关，以为这一定是与小蒋有关，最低限度也是受他影响，于是个个在背后骂他，把这件命案的怨毒全部集中在他身上，这些都是上流人物，小蒋很快就知道了，把命案全部记录调来细读，当然发现了死者给他亲友的遗书，详述了事情的经过，逼得他用生命来了结，死者可气坏了。”

佐治道：“小蒋自己又怎样？”助手道：‘他也感到不妥。他认为台湾正在争取侨资，如今给他们这么一来，本来没什么侨资可言，岂不是关了大门？干是他要保安部把这个人扣押查办，不料毫无下文，两三天后才由其他机构出面扣押了这个人，因此小蒋在这里，并不是处处地方呼风得风、唤雨得雨的。”佐治道：“那倒是真的，这说明了台湾内部的磨擦面真不小，连他都会碰钉子的。”那司机也开口道：

“小蒋的日子，其实很不好过，有一次记不起为什么，反正有很多人在草山玩，他对着风景叹了口气，对着同去的人苦笑笑，说：‘如果能够在这里做和尚，那有多好。’当时大家听了觉得好笑，再一想又笑不出来，连他都消极悲观，这个局面如何，也可想而知了。”

佐治把这一点记在本子上，说：“这是他心灵空虚的表现。你想，小蒋身体不错，年纪不大，地位又高，居然想做和尚，真是莫名其妙。据我们的看法，恐怕他在三个问题上无法解决之故。第一个是他们依赖我们美国，而目前双方的感情不是越来越好，而是越来越糟，这样发展下去，对他显然谈不上好处，而事实上也很难挽回，因此他心中空虚。第二个原因是反共没有把握，不但没有反攻过去的可能，而且有老死台湾的迹象，而台湾人对他们又深恶痛绝，因此他目击前途茫茫，便消极颓丧。第三个原因是‘传子传副’的问题不能澄清，他家想传子，美国要传副，这个矛盾难以解决，而且我们明明暗暗的态度已经表明：不欢迎他继任乃父的工作，他当然再明白也没有了，一如他那次访问美国所见所闻的，美国喜欢有一个像西方那样民主自由的政治领袖，能在台湾负起统治的责任，而这把交椅，好像不能属于蒋经国，因此他心灰意懒，想做和尚去了。”

头子伸出个大拇指道：“对极了对极了，佐治先生不愧是台湾问题专家，老蒋的心情如此，小蒋的心情也一徉，其他大人物的心情，又何尝不是这样？”司机道：“那次归途中，有不少人都说，他们也曾听小蒋说过这种话。反正他只要到得一个风景美丽的地方，他都会这样说：‘做和尚。”众人闻言皆笑。佐治道：

“由此可知，小蒋还没成熟，他一切还得仰仗老蒋，他自己还不能独立行事，掣肘之人、捣蛋之事更多，因此他面对这个日趋险恶的局势，感到自己毫无办法，就想出世。”

于是人们对老小二蒋的“出世思想”发生兴趣，谈了开来。感到这对宝贝父子，老的对溪口雪窦寺有如此深厚的感情，小的对风景还有“不如做和尚”的想法，说穿了都是假的。运用“假出世”的花招，作为真正“捞世界”的掩护，只能说明两人颇能做戏，如此而已。

接着又谈到了小蒋的班底，助手指指头子对佐治道：“他最熟悉。”头子便道：“我先说两个故事。在这里，人事方面每有风吹草动，或者嘀嘀咕咕，有关之人，总是千方百计希望见到蒋经国，不管这种波动或者传说，是属于哪一个部门的，文化教育也罢，政治经济也罢，乃至军事也罢，总而言之都想找他。而他呢？为了种种原因，也很希望多认识一些他所陌生的各部门中下级负责人，因此十个之中，倒有九个与他见了面。当然，上门拜访的人有他的一套，先谈抱负，天花乱坠，再请他大力支持，说得诚恳不过。而离去之后，那些人就到处扬言已经独得太子支持，这是一面，”头子又道：

“另一面，是那些走马上任的党政军各式各样大小头儿，他们为了那种原因，都乐于拜访他，说是向他请示，而请示的内容，那就包罗万象，无所不有。老实说别说小蒋不懂，全世界也没有一个人能够什么都头头是道的，但小蒋不能不敷衍一番，频频点头，连呼好好，和他老子一模一样，这不要紧；那些官儿就到处自我宣传，说他之所以要这样做那样做，完全受到小蒋的同意，甚至说：‘少爷赞成我这样做’，这又是一面，而上面那两种人，是指台湾本土的。”

“在台湾之外，还有什么花样吗？”佐治大感兴趣道：“这太有趣了。”头子道：“如今，当然是香港最重要了，在香港我们不外乎有两种人，一种文，一种武。文的是指学校、报馆、电影等等；武的，那就是我们这一行了。不论文武，凡是这里派去的，当然有点经费，不管这点经费够不够用，反正有那么一回事，反正都归他管。可是香港时常有这种人出现，譬如有人找到某甲头上，说是‘经国先生非常赏识阁下的干材，想请你参加他所主持的报纸’，然后开出条件，希望投资，又如某些与台湾有关的社团，忽然出现了英雄好汉，有些甚至有蒋经国给他的亲笔信，或者台湾所发的什么什么聘书乃至委任状之类，说他是‘经国先生派来的’，然后伸手借钱，口气极大，弄到后来，那就三十五十，百儿八十，甚至两毫钱也能打发他们走开，这又是一面，这都是与小蒋有关的。”

佐治问：“那这些人和小蒋之间，是否真的有什么关系呢？”头子道：“有的，因为有些香港的社团或者个别的人，一年到头给‘经国先生派来的’好汉拿走不少钱，他们不能不谨慎应付，有些就写信问他，说某某人在为他的某某报纸邀股，是否真的？又如某某机构因为经费尚未汇到，因此情商借垫，是不是真的？小蒋的答复是：他们所提的张三李四，的的确确曾经是他的部下，但是所提报纸或者经费未到，就不是他所知道的了。”

佐治沉吟道：“这样说起来，小蒋没有什么可以真能谈谈的朋友。”头子点头道：“他是没有这种朋友，一方面他自己懂得的东西不多，另方面他身边真正懂得这个那个的朋友也少，少到几乎没有。每天见面的什么大学教授、敌情专家之类，都是只懂得拍马屁、送高帽，此外一无所知。举个例，就拿游击队的事情来说，我们实地了解的情形是根本不可能，但是那些敌情专家、敌情权威、共党理论泰斗等等，都说可以，没有一个说不，因此来自大陆的情报也得根据这个‘精神’改头换面，加油加醋，最好笑的是那条成渝铁路和天兰铁路，我们是不相信共产党可以造得成的，我们当年几十年都没造成，他们这短短几年或者十几年怎么可以造成？然而人家是造成了，通车了，而他们还是不肯相信。没有办法，最后我们是这样解决的，由一位当年在大陆负责铁路的官员出面，说那些铁路在他任内，也即是在我们还没撤退来台之前，已经造好的了！”佐治闻言苦笑，头子又道：

“还有一条鹰厦铁路，据说从理论上说，这条路不易造，从军事上说，对台湾的威胁更大，无论承认与否，我们没了办法，最后老头子‘解决’了这个问题，他在一次内部训话时说：鹰厦铁路，共党已经造好了，这很好，将来我们反攻的时候，这些铁路可以帮我们很大的忙，让我们的反攻大军在厦门上车，一直打到大陆腹部的地方！”

佐治笑道：“蒋介石也真亏他挖空心思的了！”他叹道：“由此可知，老小二蒋也罢，专家权威也罢，他们都在暗室之中乱挤乱扎，乱动乱嚷。特别是小蒋，他没有可以帮他的朋友。”于是在小本子上写了些什么事情，又道：“这祥说起来，外面盛传：台湾无论什么事情，都非小蒋点头不可的说法，是冤枉他了？”头子道：“也可以这样说，因为不符事实，但他兴趣所至的地方，那倒是一点不假，他不点头，就办不通了。”

佐治笑道：“我非常感谢你们三位的意见，这是我们在美国不容易知道的。这样说起来，蒋经国并非像一般所传说的那样神秘，他像普通人一样，只是比普通人的心情更着急，生活比普通人的花样多了些而已。”司机笑道：“他的事倩真的不怎么。有一次他陪一个华侨参观团去金门，我也在机上，想起来很有趣。”佐治精神一振，听他说：

“那天一清早，我们八个人坐了架空军专机，沿着西海岸飞，大家很紧张，不知道金门会不会挨炮，他就笑着对大家说：‘放心好了，对方放炮是挑好了日期的，今天没事。’他看我们试穿紧急救生衣，还和我们作说明：怎样使救生衣充气，怎样抛出黄色药粉。他说他来往这些离岛的次数，连自己也忘记了，可见他时常来来去去的；我们在报纸上，只看见国防部长俞大维到金门的消息，其实去得最多的还是小蒋。”

佐治皱眉道：“这个问题，也是造成中美之间很不愉快的问题，我们希望他们放弃离岛，守住台湾，但他们却舍不得放弃，于是在人家的炮火下，被迫放弃，更没有颜面。我们对他们说：守住金门马祖毫无好处，要花多少气力？多少人力财力物力，才能让守军有饭吃，有衣穿，有枪弹炮弹？而结果是什么呢？结果是这么一个局面：你们背起了几万士兵的包袱，搁在那几个进不能攻，退不能守的地方，实在是一种惊人的浪费！我们说，共军如果真想攻打台湾，他们难道非要从金门马祖出发不可吗？不会的，他们一定是攻了再说，然后由另一股武力来解决离岛，这是一个简单的军事常识，但他父子俩恁说也不依，一定要守住那几个荒凉的岛屿，并且认为这是反攻大陆的桥头堡，而且说如果共军攻台，他们就从离岛踏上大陆海岸，乘机反攻去了。”佐治冷笑几声，续道：“你们想，就算是几个反攻大陆的桥头堡吧，难道人家不知道有这几万人在面前吗？来自离岛的进攻者支援困难，以逸待劳的守者还不照单全收才怪！我们无意长敌人志气，无奈高丽之战说明，毛泽东的军事思想真的是如此可怕！而老小二蒋所谓阻住人家进攻的说法更是可笑，你想，人家真要进攻台湾的话，我可以这样说：他们已经踏上台湾的大门，但金门离岛的守军还不知道！”佐治叹道：“而他们居然把金门当作宝贝一样，供人参观，太什么了。好吧，你说下去吧，以后又有什么花样？”

司机道：“他对离岛的军事布置，当然比我们熟悉，因此一路上他做了我们的向导。因为共方那天不开炮，我们在金门逗留了七小时之久。我平时和他一起的时间不多，那一次算是最长的了，发觉他对任何人，包括我们几个，以及对金门司令官，对士兵，对在金门前线受训的学生，对专机驾驶员等等，都尽量表现了一种自然、亲切的味道，极力不让任何人以为对面是一个总统的长子，极力使人不感到紧张不安，我这一行干了二十多年，政治把戏，政治表情，看得太多了，做作得再出色，也瞒不过我这对眼睛，蒋经国待人接物这样自然，如果是做戏，真是做得太出神入化了。”

佐治道：“我们的专家也曾谈起这一点，认为这是他的一个特点，他除了那个父亲之外，其他没有一样比得过旁人，因此用‘态度可亲’来弥补他的缺点。”又问：“这样说起来，你们那一次金门之行，一定是非常愉快的了。”司机道：“真的没什么不愉快的事。但在飞机回航时，蒋经国太累了，他说他当天晚上还有很多吃力的工作，包括宴会在内，因此他要休息。他怎么休息的呢？向随员在机上要了几双降落伞，放在机舱尾部当作床铺，拼在一起，他就倒了下去，当着这个小团体，一下子就呼呼大睡起来，一切的声音也吵不醒他。”佐治笑道：“他这个年龄，这个肥胖样儿，特别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当然包括对娘儿们的事情，尤其在金门忙了七小时，他是非睡不可的了。因此你们有人说他的身体很好，看来也不能符合事实。他就是这么一个角色，在宴会里他必须表现自己，拉拢各方，于是每一次宴会他都大量喝酒，猜拳作乐，其实是空虚非凡。再举一个例，他的一个亲信对人说，每年暑期，青年团必定发动各大专学生组织很多户外活动的团体，什么海洋大队、爬山大队、自行车环岛旅行大队、滑翔大队等等，蒋经国也从不放弃参加。有一年，他还领导一小组人举行了一次横贯中部大山脉的步行，在渺无人烟的蛇径岛道上，在陞岩峻岭的榛莽地带晓行夜宿，披荆斩棘走了一遭，他一方面寻求紧张刺激，以填塞他那空虚的心灵，同时与陈诚争夺‘继位’权，企图用这种精神吸引青年，展动社会，而使各界对他发生好感，这一点，年老多病的陈诚自然不是他的对手，于是他的那股子劲，也就骑虎难下，无怪当着一个‘参观团’，竟然呼呼大睡起来，他的内心不但空虚，而且惶急。”

佐治说到这里，眉飞色舞道：“可以断定，蒋经国无论就哪点来说，不可能是我们的对手，可是对于福摩萨今后的演变来说，他还是一个使我们头痛的人物。我们虽然已经不再担心他会同北平做出一些什么事来，但是如何避免他让我们在这里处境困窘，倒是一直在嘀咕里有些地方不能硬来，‘五·二四’事件给我们的参考也真不少。可是无论如何，这个人究竟不是一个三头六臂的人物，今后可以从削减他实力的地方做去。”又道：

“我听人家说，他周围的一批人，来源非常复杂，有什么留俄派，甚至是一个托派的变相组织；还有新赣南派、干校派、青年军、戡建大队、救国团等等系统，之后又有什么四大金刚、四小金刚等等；而到了台湾之后，又多了一批当地人，这样说起来，蒋经国身边的人手看来有不少吧？为什么有人说没有干部，这究竟是什么道理？”

头子想了想道：“说他没有干部或者干部不多，这都不符事实。他身边的四大金刚、四小金刚仍然存在，不多，但他正在做的一些事情，有这几个人也够用了。事实上，他是有亲信而无干部，我不知道这句话说得是否妥当。他和部属之间，始终保持着某种距离。他是太子爷，自然有人要包围他，利用他，因此他在这方面的戒备也真够大。替他办事的人，时时不安，刻刻紧张，拼命揣摩他的意图，极难捉摸他的意向。他还没做皇帝，但是他的手下，已经有‘伴君如伴虎’的感觉了。”

突地佐治问：“他有没有抱负？”头子道：“那当然有，不过他的抱负，是一种没有基础、没有底子的抱负。他在苏联住了十几年，回来之后却在帮他爸爸反共，他的抱负肯定不是共产主义，同时，又不像是三民主义。这个三民主义，连他的爸爸都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佐治失笑道：“当然是我们美国的路线，但是你的话很有道理，这个人是嫌单薄一些，他的抱负和他的爸爸一祥，是空空洞洞的，不能成事的。可又想明白一件事：他究竟有没有有分量的朋友。”

头子苦笑道：“这个很难说，因为不少什么博士、专家、教授，大都是空壳子，对他没有什么好处。好像有几个肚子里真正有点货色的朋友，但是他们却尽量避而远之，决不和他往来也不和他出主意，甚至当他去找他们时，他们如非实在没有办法，也就来个躲躲闪闪。这原因也不为了别的，而是人事太复杂，给小蒋出了主意办不到的话，反而引起更大的麻烦，那才不划算哩！”

这当儿夜阑人静，佐治看表道：“对于小蒋的问题，只能以后再谈了。但是今天我们也真的谈了不少，有很大的参考价值。现在，我只剩下一个问题，你们已经为我那批将要带来的东西，定了一个办法，很好！反正人人有份，你们放心好了。只有根据我所知道的价格好像你们所拟的嫌低了些。是不是只有这个办法，才可以使货物迅速脱手？”头子笑道：“我们也希望订高些，无奈有这么一个困难的问题在，那是带货来台的人一天多似一天，你这批货到达这里，最快也在三个月之后。而在这三个月期间，除了其他的人，你们又有多少飞机军舰来？因此估计卖得到好价钱，这点我们研究得仔细。”

佐治无言，点了点头道：“那就这样了，希望我早点再来，可以保留一个折扣。”他失笑道：“‘时者金也’这句话，今天我倒是格外清楚了，我应该早点回来。”于是众人分手。到得门口，佐治道：“我又想起一个问题，你们所托之人，不会所托非人吧？”司机道：“那决不可能，凡是答应和我们推销的，个个都不敢拆烂污，这个你去问一声你们的官兵就行了。当然也有出了事的，但是大体来说，他们不敢。”

到得车上，头子与助手为他开门、关门、鞠躬、送行，车子在平滑的草山公路上飞驶，佐治问司机道：“这两个人，你看怎么样？”司机道：“在以前，没人敢担保，如今可以肯定地说，他们不会耍花样了。”佐治问：“为什么？”司机道：“老蒋今天，已经到了油尽灯干的地步，众叛亲离的结果，谁都不想在台湾混，可是又没办法出境，留在这里，那就……”

佐治笑道：“我们其实都明白，不说旁的，只提他的太太，就已经够了，她吵了几百次要去美国，甚至永远不再回来，但她又摆不掉她的那份工作，因此她苦透了，你们当然知道，她的巨大财富在我们美国。”司机笑道：“你瞧，连他的妻子都不愿意留在台湾，都不愿意和他同甘苦，我们是什么人？我们算什么？当然更加不尿他咯！”

台北灯火在望，佐治倦极欲眠，边打呵欠边说：“闻道他每年到香港找人‘起义’没办法，又该怎样下台呢？”司机道：“他？他什么事不会做？绑架都会动手呢！”佐治一怔，说：“那不是和自己过不去吗？”

司机道：“对你我，那他们是不会也是不敢的。”佐治道：“很好！但愿我们的合作成功！”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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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力贬老蒋 美领事调台充大使 大闹分裂 俞鸿钧被弹起风波

书接上回，话分两头。却说这个一九五八年新年，蒋介石实在难过：闻道美驻台大使蓝钦业已他调，而继任者只是个总领事。老蒋大急，把行政院长俞鸿钧，外交部长叶公超找来商议道：“有人告诉我，蓝钦之去，为的是‘五·二四’事件，美国总以为丢了面子，下不了台，因此调了个驻香港的总领事来充当大使，这又分明要使我下不了台，如何是好？”俞鸿钧此时因有人正在酝酿弹劾于他，心清不安，听他这么问，急道：

“蓝钦使华，已逾七年之久，一个外交宫在驻外任所有这么长的时间，不能算是存心闹别扭，再说他将调为驻南斯拉夫大使，研究如何软化分解共产党阵营，责任重大，不能因为南斯拉夫是个小国，因此也低估了台湾。再说新任者确乎是个派驻香港、澳门的总领事庄莱德，但他在香港，管的是反共收听站，举凡搜集大陆情报、主持反共活动等等，责任重大，是站在美国第一道反共阵线上的人物，因此他之来台，对台湾也没什么瞧不起的地方。”

老蒋闻言稍慰，频频点头，俞鸿钧又道：“再说自从‘五·二四’事件以后，中美之间颇多误会，如今蓝去庄来，理应盛大欢送，热烈欢迎，使目前的僵局有所挽回。”

蒋介石闻言默然，想了一阵，向叶公超道：“蓝钦在台七年多，到底对我们如何？”叶公超道：“他前天对我们几个人说过这样的话，他说：‘想我一九五零年八月间来台北时，你们都很慌，我说别怕，从高丽打进大陆，局面就会变了里现在虽然高丽情况依然，但是共产党忙着建设，不会一下子向台湾进攻，怎么样？我没有骗你们吧？你们不是仍然在这里吗？’”

他没有提到‘五·二四’事件。至于在他任内所做的，美国对华政策比软积极，军事援助源源而来，各类技木合作计划也逐步展开，直到中美共同防御协定缔结之后，局势显然定了下来。并且在两个中国问题上，他也曾公开谈话，表示不赞成的。老蒋皱眉道：“这个人对我们究竟如何，不必谈了，反正端人碗，受人管，他从公使代办升为大使，干了七年多，也算不容易了，我们就客气些吧。不过他对两个中国的问题，并没有反对，他是这样说的：‘两个中国的观念既须排除，则除去重返天陆外，别无他途可循’，你以为他是‘反对’吗？里面文章可多啦！”叶公超闻言脸上发热，默无一言。

俞鸿钧透了口气道：“总统是否为他饯行？”老蒋沉吟道：“既然如此，你们准备热闹一点，我也请他吃顿饭吧。”

众人走后，蒋介石越想越紧张，当着部下还想留点面子，如今什么也顾不得了，要儿子通知各有关部门扩大举行欢送，自己和宋美龄商量一阵，除有馈赠外，还让秘书写了一幅直轴，四个大字叫做“同舟共济”，准备在宴会席上当面给他的纪念品。

数日内那饯别宴在草山官邸举行。公路上车子蜿蜒不绝，的确是个盛大宴会的样子，蓝钦夫妇之外，美方大使馆参事皮礼智夫妇、经济合作分署署长卜兰德夫妇、美国台湾协防司令窦亦乐夫妇、第七舰队司令毕克莱夫妇、美军顾问团团长鲍恩夫妇、台湾海峡巡逻舰队司令史楚普、屠根夫妇、十三航空特遣部队司令狄恩夫妇等先后到达，蒋介石像一个看门老头儿似的恭迎这撮“主人”，而宋美龄就像一只喜鹊，吱吱喳喳和那些洋人嘀咕个没完。

面对自己的那批陪客，这对司阍人也就停止了他们的工作，行政院长俞鸿钧、立法院长张道藩、监察院长于右任、考试院长莫德惠、总统府秘书长张群、中委会秘书长张厉生、行政院副院长黄少谷、外交邻长叶公超、台省主席周至柔、教育部长张其迥、财政部长徐柏园、交通部长袁守谦、经济部长江杓、台银董事长张兹闿、“经济安定委员会”秘书长尹仲容、外交部次长沈昌焕、周书楷、总统府参军长黄杰、“国防会议副秘书长”蒋经国、参谋总长王叔铭、陆总彭孟缉、海总梁序昭、空总陈嘉尚、联总黄仁霖、新闻局长沈忙等等，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在老蒋与洋人之前不敢随便出声。

蒋介石结结巴巴说了几句，举杯为艾森豪威尔祝酒，而蓝钦也就为蒋祝酒，气氛困窘拘谨，好在有个叽理呱啦的宋美龄，嚷了一阵，彼此与会者扯了几句，算是散了，末了老蒋夫妇与蓝钦夫妇照了一个相，双方从“反攻大陆”谈到了中央情报局，蓝钦道：“最近，中央情报局发现了一个问题，那是大概他们的操劳比别人多，不少人有了神经失常毛病。”老蒋心头一沉，暗忖，如果派到台湾来的中央情报局人员也是这批货，那还了得？便问是怎么回事？蓝钦道：

“据说有一个人受了刺激，去找精神分析家治疗，中央情报局的规矩很严，他没有自己医病的自由，他的主管也很伤脑筋，最后这样决定，要为给他治病的医生，先来安全调查，但是问题来了，这种精神分析医生大都是私人营业，政府不可能有可靠的安全调查，于是闹出了不少笑话。”蒋介石全神贯注地听着。蓝钦接着说道：

“消息传出后，社会上无不窃窃私议，公民们都这样想：这种神经病患者，怎会参加中央情报局的工作呢？而且，中央情报局之中，究竟有多少是神经病患者呢？而且如此搞法，对于情报的安全不免引起怀疑。”蒋介石暗忖：这件事对美国十分丢睑，此人此时而有此言，究竟有何用意？正纳闷间，蓝钦微笑道：“这件事情告诉我们，自由世界的反共活动，的的确确是愈来愈艰巨，因此情报人员的神经也愈来愈成问题。不过我们正在设法换走一些人，你们这边情形如何，也应该及时注意，我来贵国七年多了，刚来那年，以为通过高丽之战，可以推翻中共，想不到事与愿违。”蓝钦苦笑道：“我知道贵总统的心情，这八个年头实在不好过，但我们也一样。”又道：“以后几年里，自由世界的反共斗争，恐怕是越来越艰难，贵我双方一定要注意这个发展，而情报人员患上神经病，不过是众多问题之中的一个，我们当然应予密切注意！”蓝钦又笑道：

“可是，正因为中央情报局人员出了问题，因此贵我之间凡有因为情报人员的错误，而引起了什么事情，贵我双方理应冷静，以免引起不幸的误会。”蒋介石一听凉了半截，暗忖他这些话的目的原来在此，在于转弯抹角为来日可能发生的颠覆活动作解释。“事情”如果成功，什么都不用说了；“事情”如果失败，那一切归咎于情报人员的“神经”，老蒋于是胆战心惊，更加杯弓蛇影起来。当面赠送那个“同舟共济”的立轴时，原先还想强颜欢笑一番，此刻也只能予以“简化”，送过就算。

不到十点钟，蓝钦夫妇走了，一些人等也就风消云散，蒋介石疲惫不堪，却又无法静得下来，问宋美龄道：“蓝钦马上回美国吗？”宋道：“不，他先到日本，明天由窦亦乐派出一架军用专机，直飞日本，然后再去美国，之后才到南斯拉夫上任。”蒋问：“他到日本干什么？”宋摇头道：“我没问他，这太不礼貌，”却又叹道：“其实不用问，也可猜到。”这当儿蒋经国走进厅中，宋就回房去了，老蒋道：“各部门的欢送，送得如何了？”

小蒋道：“国大代表决定送他一个立轴，上面写了一首‘满江红’词，”当下掏出纸来，念道：“上面说：为了惜别和赞扬他对中美邦交的努力，因此填词相送，内中有一段是：‘休更教飞弹越洲来，一再误，卧车辙，留君住，歌进酒，送归路，恁地角天涯，长通情慷，大梦昏昏终要觉，神州莽莽般回顾。’”老蒋这时其实已经睡着了。

一忽儿却又立刻醒了过来，问道：“嗯嗯，还有什么已经准备好了？”小蒋道：“刚才说的是国大代表的立轴，写了一首词。”老蒋道：“他们懂什么？酸死了！”小蒋道：“除了国大代表，一百六十八个立法委员也送了一本红绒封面的纪念册，张道藩、黄国书他们都签了名。”接着掏出那个“惜别词”来道：“他们捧了几句之后说：‘在当前错综纷纭的事变中，精思力践，坚定不移，来促进中美两国的邦交’，此外也就没什么了。”老蒋道：“可还有什么特别的？”小蒋道：“教育部长张其迥，送给蓝钦一幅丝绣，上面有‘讲信修睦’四个字，是用教育部和他的名义送的。他还为这件事在台北宾馆作了一次演讲，连讲词也译成英文，送给了他。”

老蒋接过讲词，见上面写着：“大使阁下：阁下于莅任八年之后，行将离华，我国各界人士，都深表感佩和惜别之意。在阁下任期之内，中美两国教育文化关系，有长足之进展。……‘讲信修睦’这句话，便从礼记礼运篇中一段摘出，……”蒋介石也懒得看了，呵欠连连，忽地问道：“蓝钦在这个时候离去，美国有人在说，他们的对华政策将有所改变，你可曾听见这种论调？是不是说，‘两个中国’又要热闹起来了？”

小蒋笑道：“这不会的，我们固然不答应，北平更是不肯答应，而且已经发表了很多文章，老实说比我们厉害得多。刚才有人告诉我，本来蓝钦的继任人是钟华德，不是庄莱德，现在已经肯定是庄莱德，不是钟华德了。他是一个中国通，在美国政府里，听说只有他和现在国务院掌管远东事务的助理国务卿劳勃森，才是艾森豪威尔手下对中国情形有深切了解的两名职业外交官。”

老蒋道：“我不管他这么多，中国通不一定有利台湾，此人听说在香港反共多年，可是真的？”小蒋道：“抗战时期，庄莱德是美国驻华大使馆的二等秘书兼任驻重庆领事，和另外一个中国通谢伟志同事，听说此人乃是左倾分子。那时期美国对我们很不客气，好多左倾分子大为得势，主张什么什么，独有庄莱德主张继续支持我们，因此当马歇尔来华调停期间，庄就只能回国，到外交部坐冷板凳去了。”

老蒋沉吟道：“不管他为人如何，反正用一个驻港总领事来出任，我总感到这是存心让我难堪。再说当时的什么左倾右倾，我也不大相信。还不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司徒雷登该是反共的了，但他当年却待在南京等候周恩来！”

见老蒋忽又生气、小蒋忙不迭劝他休息，当下辞去，翌日将庄莱德的情形见告道：“此人确乎是我们的朋友，他们劝找们别以为他宫儿太小，冷淡了他。”老蒋无语，听小蒋说道：

“庄莱德在一九三○年参加美国外交部，第二年派到汉口做副领事，之后便在上海、汕头、汉口、南京之间调动。又去过北平，专学中国话。一九三一年十二月到一九四四年五月之间，除一九四二年曾经回到国务院工作以外，他的职务一直没有离开过中国。而在抗战期间，他曾做过昆明领事，由此可知，除了边疆，他对中国大陆相当熟悉。”老蒋问：“那他几时离开国务院的？”

小蒋道：“到了一九四七年，日本投降已经两年，他给派到东京，出任驻日大使馆一等秘书。一九四八年又转到汉城，出任驻韩代表团参事。一九五一年又改任驻印大使馆参事，第二年升为孟买总领事。”老蒋“嗯”了一声道：“他从中国到日本韩国，再从日本韩国而去印度，专门在亚洲的。”小蒋道：“是。他在一九五四年十一月间，由国务院远东司的职务，出任香港澳门总领事，直到现在。现在他已回到美国，大概不久就会到台北来了。”又道：“他在一九○六年九月十五日出生，地点是美国俄克拉荷马城。一九二九年毕业于俄克拉荷马三十三大学，获理学士学位，今年五十多岁，可是大部分时间消磨在中国。”

老蒋想了想，恨道：“反正他们派出个总领事级的人来做大使，我心头不舒服！至于以后怎么样，那就以后再说！”这当儿俞鸿钧突来电求见，老蒋皱眉道：“你代我给他一个电话，说我要到晚上才回来，如有要事，你答应他马上告诉我就是。”小蒋于是与这位ＯＫ俞通了电话，对方听他这么说，知道老蒋并未外出，只是对他被监察院弹劾，闹得满城风雨一事，一时很难表示而已。于是一声打扰，也就收线。

小蒋与老蒋说了，老蒋无言，半晌咬牙道：“事到今天，还在吵个没完，太不识相！”原来这件事出在上年底，十二月廿三那天监察院开会审查通过弹劾行政院院长俞鸿钧案，在台湾的外国记者纷纷发出电讯，报道国民党大闹分裂的消息。他们认为ＯＫ俞是国民党员，而弹劾他的监察委员也是国民党员。国民党员的监察委员，在党外的监察院公开会议中提出了国民党员俞鸿钧，这不是分裂是什么？国民党以贪污闻名，如今挤在一个小地方不“人浮于事”，争权夺利闹到头破血流，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

然而这件事越闹越厉害，蒋介石不能不特别注意，当下在草山召集“御前会议”，有气道：“俞院长辞职，我没答应。他要辞职，很平常，一年到头，不知道有多少人辞职，有什么稀奇？为什么闹了个风风雨雨，外国人说是本党在闹分裂，本地报纸甚至说，这件事简直会亡国，真太岂有此理！我对你们说吧！他被公务员惩戒委员会提请申戒以后，在官邸，在总统府，他已向我辞了三次职！而自从他组阁以后，已经是第六次提出辞职！至于他请辞中央银行总裁兼职，则是他出任台湾省主席以来的第十次了！”蒋介石恨道：

“你们想，这有什么了不起？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我要重办！俞院长不管他怎么样，上海撤退时他在乱七八糟局面中，把政府存在上海的黄金外币运到了台湾，因此他是忠贞的党员，为什么有人要弹劾他，打击他？难道那批人竟有这个本事，可以再从上海给我运一大批黄金白银、美钞银洋来吗？”

众人见他这么说，也就无从开口，老蒋却一个个问过去道：“辞修，你有什么意见？”陈诚那敢说话，期期艾艾、顺水推船道：“是呵，这次俞院长被公务员惩戒委员会提付申戒之后，他签请辞却本兼各职，消息见报，舆论界对他非常同情，台北所有的报纸，特别是民营报纸，反而对俞院长推崇备至！有些报社的老板们，还因为他在三年前，曾经否决了政府对报界的九条禁令，因此更加好感。”

蒋介石有气道：“两者之间闹是非，必有一个不是，现在大家都说他对，那么监察院坚持处理俞案，也不是说监察院错了吗？”蒋经国见满座尽皆老头了，怕给于右任带去一个会惹出乱子的消息，便道：“据舆论表示，他们对监院的一贯精神，也表示了尊敬。”老蒋道：“好笑！”小蒋道：“记得那是日本记者访问团回国的那天，公务员惩戒委员会发表了‘俞鸿钧申戒’的决议书，事实上早在这之前两天，他已经知道有这件事，因为公务员惩戒委员会决定之后，便依照公务员惩戒法第二十九条规定，呈请总统交付执行，在总统令‘准照案执行’的文书上，俞院长自己也作了副署，等于他已自请处分。而政府决定把该案发表那天晚上，台北各报馆的空气非常紧张，新闻局第一处处长李洁由新闻局编辑朱正明陪同，亲自把稿子送到各报社，这样做法，也是从来没有过的。”

蒋介石以掌击膝道：“这又是荒唐！申戒就申戒，为什么还要吹吹打打？还嫌今天的麻烦不够多、新闻不够多、笑话不够多吗？”

话说台北各报将俞鸿钧案作为头条新闻发表之后，俞鸿钧当晚就把请辞本兼各职的辞呈呈给老蒋，而十四日正好行政院举行院会，俞鸿钧便将此事向与会者报告，阁员们闻讯起哄，王德溥、叶公超、郑彦棻、蔡培火等主张内阁总辞。ＯＫ俞忙说不可，他说监院弹劾的是他自己，他已请辞，一俟老蒋批准，内阁自然改组，到那时总辞不迟。ＯＫ俞道：“这个时候总辞，变成了对监察的抗议，太不愉快了，如令已经够瞧，不能再闹。”众阁员于是不再坚持，乱七八糟的局面之中，能多做一天官儿，便多捞一点油水，也就算了。

再说监察院中，十四日那天下午，于右任收到公务员惩戒委员会决议书的副本之后，立刻戴上老花眼镜，一口气把它读完，要秘书长将决议书中主文通知该院处理ＯＫ俞的十一人小组，小组召集人萧一山在第二天召集会议，研究决议书全文内容，新闻记者闻风而去，十一人都无意见，催得急了，说道是“有了这个结果，已经很不容易”。

但翌日在报上见到那份议决书时，十一人又认为公务员惩戒委员会处理该案并不公平，显有避重就轻之嫌，于是昨天的满意又给今天的不满意所代替，萧一山对记者们道：“我们不满意的地方，并非在于对俞鸿钧的处分太轻，主文中对‘俞鸿钧申戒’这五个字并无异议，而是在议决书的理由之中，未免偏袒了俞鸿钧，和监察院所期望的相差太远！议决书中并未提到俞鸿钧蔑视监察权这一事实，监院人人愤慨万因为监院这一次所争的，乃是俞鸿钧应到监院列席！”报上于是刊登了各人的谈话，吹吹唱唱，十分热闹。

而在ＯＫ俞来说，他固然气愤，却也不无轻松之感，这个年头儿当老蒋的行政院长，实在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没什么多大劲儿，因此打从送出辞职信开始，也就不再到院办公，不但避见新闻记者，而且不见任何访客，一清早就往他弟弟俞鸿润家中躲藏，直到深夜十二时后才回家。老蒋在他的辞呈上批了个“慰留”他仍然怠工，农历新春他以拜年为由向老蒋当面请辞，又没批准，而立法院会期到临，照例他应出席报告施政，但他实在没有这份心情，可是事实上老蒋并未准他辞职，而立院会议上如果不见ＯＫ俞报告，外间的传言对他更加不利，于是他硬着头皮，前往报告。有人对他说道：“不管怎么样，行政院的工作效率太差，非改不可！例如浪费案、秘书处延误答复察院，导致了这台好戏，人家不是空穴来风哩！”

俞鸿钧嘴上不说，心头苦笑：“这是个没有希望的局面，如有可能，我早到美国，死也不回台湾和你们这批穷鬼吵吵闹闹了！”于是继续等候老蒋“批准”，而老蒋当然不能这样批法，僵持了几天，老蒋派人对他劝慰一番，而事实上ＯＫ俞照常出席有关会议，老蒋知道这个风波的高潮已经过了，但两院之间的磨擦并未休止，于是对小蒋道：

“俞鸿钧虽未打消辞意，但显然不至于坚持到底，他受了申戒下不了台，可是这也是件没办法的事儿，坐冷衙门的人火气最大，以后相信他不会再得罪那批菩萨了。不过这件事闹得这么大，我有一肚子气，你给我查一查，是谁在兴风作浪，是谁在混水摸鱼！我要重办！”

小蒋干笑道：“到目前为止，ＯＫ俞是不会挂冠的了，只是内阁局部改组，外面传说很盛，据他们认为，财长徐柏园和经济部长江杓，看来有去职的可能。而作为导火线的秘书长陈庆瑜，因为是他贻误了行政院答复监察院处理浪费案的时间，攻击他的人最多！”老蒋冷笑道：“浪费案没解决，反而浪费了这么多时间，贻笑大方，这个人该打屁股！”小蒋叹道：“陈庆瑜的人缘也差了些，他不但在政院里没有把秘书处弄得井井有条，而且和新闻界的关系搞得坏透了。据说他最喜欢下条子追究新闻来源，有一次碰了个大钉子。记得是有关调整待遇案，报上登出来了，ＯＫ俞十分光火，因为这个问题太大，每人加一块钱台币，就不得了啦，于是问秘书处是谁透露出去的？陈庆瑜不向报馆打招呼，却下条子给保安司令部，要他们去追查来源，那不是天下大乱了吗？这又不是匪谍案，怎么给他们去查？后来闹得下不来台，给ＯＫ俞知道了，说了他几句，这才停止了追查。”

老蒋诧道：“内阁局部改组，是我们自己几个人说过了的，怎么外面已经风风雨雨了呢？这又不成话！”忽地有气道：“你上次说，俞鸿钧案，是日本记者团离开台北那天开始的，现在这批十三个混帐记者回到日本，竟然对我们乱说一通，实在气死我也！想当初祖宗似的待他们，他们却把我们当作灰孙子，这……”边说边把一大堆剪报给他过目，说：“你瞧，他们说，一般人对自由中国的批评是‘军事进步，政治落伍’，但在他们眼中，却是‘政治进步，军事落伍’，这还成什么话！而且言下之意，政治就是这么回事了，就算是比大陆时进步一些吧，但军事可不成！”老蒋越说越气道：“你瞧，这不是存心要我们好看吗？这不是比骂我还惨吗！”

原来蒋介石为了扭转日本对他的鄙视，特地花了好大一笔冤枉钱，邀请十三名日本记者作战后十三年来第一次的集团访问，目的地则为台湾、金门。满以为可以大吹大擂一番，而这十三名记者，也着实捧了一顿，但与老蒋所“期望”的相差甚远！特别是说国民党的“军事落伍”，更使蒋有被火灼伤的感觉。他在日本记者之前，口口声声说“军事不行”，那是一种故作谦虚的姿态，希望对方把国民党的“军事”，报道成为一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军队。而事实上日本记者也都明白老蒋所谦虚的目的恰巧相反，但在参观几个要塞和军事演习之后，他们终于“如实报道”起来。

特别是王叔铭对他们所说：“台湾陆军，今天一个师的火力，等于九年前大陆陆军的八个师，”并未“说服”日本记者，甚至引起了对方“友谊的讪笑”，他们当场反问：“九年前中共一个师的火力，相等于今天中共一个师的几分之几？”问得王叔铭“呀呀”连声，无词以对。凡此种种，蒋介石越想越不舒服，对儿子道：“我们蚀本了！”

小蒋安慰他道：“但是总的来说，这批日本记者还是说的好话多，坏话少，他们在金门，见到这么漂亮的女招待，说是‘宝冢歌舞剧团’的明星也不过如此。他们说金门要塞是等于当年三个旅顺要塞那么大的要塞，为什么连如此重要的军事机密，都要随便给外人看呢？”老蒋闻言皱眉道：“这批蠢材，才不懂得为什么我们坚持金门，决不撤退，为什么堂而皇之给他们看呢！”又道：

“有人告诉我，我们招待外国记者，是不是有点过火？想当年河南大早，而且正在战时，汤恩伯在河南招待外国记者灾区访问团，吃了一餐鱼翅海参的酒席；而当大陆形势严重，中共猖獗的时候，顾维钧大使在华盛顿以纯金碟子招待美国记者；华北失利那一阵，外国记者前往太原采访，阎锡山招待他们的是一人一个花姑娘。这几个例子，当时曾给人家大骂过。现在金门又用什么醉酒女人招待外国人，他们要我下令禁止。”

小蒋一听，知道又是几个老头儿的意思，便笑道：“话是对的，但是非如此不足以尽兴，非如此不足以联络感情，我们做得更加小点便是。”老蒋道：“但是今后如有日本记者前来采访，除非特殊原因，我是不想接见他们的了，他们这一次太不够朋友！我知道，他们还是瞧不起我们，还是用‘九·一八’那几年的眼光看我们！”可又明知自己太不争气，不敢和他们理论

俞鸿钧被弹劾一事虽然不了而了，但事实上还没有了，暗流汹涌，老蒋心焦，俞鸿钧自己那股窝囊劲儿，更没法说。那一日接见“各地归国华侨”，忙了个七荤八素，特别是这几个上了大当的归国华侨，被骗误赴，想走已来不及了，因此对生活、子女、事业等等各方面不满之处，一言难尽。好不容易先后打发走了，留下一个姓杨名泮英的，未开言已经双泪直落，ＯＫ俞吃了一惊，连忙要他坐了，问他有何委屈，杨哭道：“政府要印尼侨生回台升学，但是政府对他们，未免过分疏于管教，我是印尼侨领，忠贞之士，我也有子女送回台湾，但眼看他们一个个变成了特殊阶级，男的居然变成太保，女的居然变成牛女，院长你想，谁无子女，谁又不对子女寄以期望？可是华侨子弟回到台湾之后，十个有九个变了样子！因此今天我恳求院长下令，已经变成阿飞的，吸毒、聚赌、长梅毒、当打手、酗酒、卖淫、做贼、强抢等等这些华侨子弟，政府有责任把他们援救回来，他们在印尼时无论怎样不成材，也没有堕落到这般地步，因此所有家长都托我，利用这次回国观光机会，要好好地恳求政府想想办法，做做好事。”

ＯＫ俞道：“恐怕问题没有这般严重吧？”杨急道：“不不，院长，事实上有比我说的更加骇人听闻，不可能比我说的要好！”他流泪道：“请你相信我，我在印尼也是个有名的反共侨领，大家都是自己人，没有理由骗人。” ＯＫ俞皱眉道：“那，恐怕是政府对侨生太优待了。”杨道：“不瞒院长说，不但是优待，简直到了难以相信的地步，政府对侨生特别宽容、特别优待，而且已经到了过分放纵的地步，政府对侨生的轨外行动从不过问。”杨某大哭道：“我不说谁的子女已成废人，谁的子女铁索锒铛，杀人偿命，总之这是百分之百的事实。院长也有子女，如果因为政府管教不严，使他们自由发展，自由中国有着这么多的‘自由’，对于他们的危害之深，匪言可喻！院长呵，自己人不说谎话，现在我们在争取侨生，可是到大陆的多，来台湾的少，据说大陆对侨生有一套，就是不许当阿飞，就是不许乱花钱，而且大陆没有狂嫖滥赌，共产党在这方面叨了很大的便宜。院长呵，我们要和共产党比一比，我们也要严禁赌娼，也要严禁阿飞，要不然！”边说边抹眼泪。

ＯＫ俞叹了口气道：“听你这样说，我也心酸，我一定通知侨务委员会郑委员长，要他拟订办法，改善情况。”

杨某道：“侨务委员会解决不了问题，它最多下几道命令，定几个办法，但是它禁不了狂嫖滥赌，院长可知道台湾的坏地方实在太多，名堂也到数不清啦！”ＯＫ俞暗付：“我还有什么办法？”当下只能劝慰一阵。也真的让有关部门拟了些“办法”。过得几天，郑彦棻把几名“侨领”找去，说：“大家对侨生问题非常关怀，俞院长也要教育部、侨委会等机关，对侨生的教导，根据事实提出了几个办法。第一、提高保送素质，凡是品行太差、功课太差的侨生，不必保送来台湾。第二、举办新生入学讲习，让侨生一到台湾，就灌输一些正确的思想，帮他们补功课，别放纵他们，让他们以为台湾和香港、澳门、新加波、马来亚、印尼等地都是一样。第三、加强生活辅导，对他们的生活特别注意，举凡衣食住行，生活小节，政府和学校要多操一点心。第四、奖励优良，惩教顽劣，使他们知道：好有好报，恶有恶报。”

众侨领闻言无语，他们知道这不过是官样文章而已，杨某便道：“政府开始注意其事，那当然不错，不过在时间上来说：恐怕要特别加快，已经有好几个侨生身败名裂，多走一步，多救一个。要知道侨生到大陆的多，来这里的少，如果再不设法，后果严重极了。”

郑彦棻又道：“还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政府为了使侨生习惯国内的生活环境，建立起同学之间的感情，已决定破除以前侨生独居的规定，而使各地学生合居一舍，这样便可以消除各种隔阂。总之政府正在设法纠正不良现象，我们都是自己人，大家有话尽管说。”

话音未落，拉着杨某的一个中年男子叹道：“郑委员长的意思很好，毋奈事情不是这样，我是个老反共，我完全为了抢救侨生，才把几个年轻人送到台湾来，可是刚听了郑委员长的话之后，心也凉了，‘提高保送侨生的素质’这不是对侨生关门吗？有些侨生正因为素质不好，这才希望回国提高，可是我们先关了门，这不是明摆着把侨生往大陆赶吗？举办新生入学讲习，做法也太特别，我们就不希望把侨生变成特殊阶级，如今再给他们特别讲习，还不是回到老路上来？譬如张三考初中，程度不够，就让他读小六或者小五，这不更踏实吗？如有两三门功课特别好，那干脆进专科，这个办法好不好？反正不能拖，不能讲表面，华侨并不是个个都有大批财产，侨生多浪费一年钱，他们会不满意！至于加强生活辅导一节，我也是不乐观的，倒不是说侨生冥顽不灵，而是台湾的风气太坏了，坏到使人寒心的地步。”

郑彦棻困窘地说：“不会吧？台湾比大陆好得多，在大陆的侨生，恐怕他们……”杨泮英有气道：“关起门来，我们不谈侨生在大陆如何如何，这些情形，瞒不过我们华侨，大陆对侨生也头痛，可是他们没有舞场、没有赌场、没有妓院、没有阿飞、没有一心想要‘红包’的官员，没有教人堕落的坏风气，因此侨生在大陆，变好的太多了，变坏的没有！本来是阿飞的，大都走上正路，当然也有老样子的，但是为数究竟不多。找们反共，对外随便怎样反共，我们大家心里有数，但是关起门来，不能不面对现实，救救我们的孩子！我们旁的不管，这件事情没办法不管，因为有着我们自己的子女！刚才郑委员长说的第四点，说要有赏有罚，老实说这一点使我们华侨非常难过！原来在这之前，台湾对侨生是既没有赏，又没有罚的，只有哄！只有拖！为了几个侨汇，但求他们能够在台湾呆下去，由他们杨所欲为，胡作非为，就是不管！”此人越说越伤心，忍不住失声而泣，气氛困窘极了。

郑彦棻便道：“我知道，侨胞对台湾的社会风气很不满意，根据报上的新闻报道，说明是有一些侨生犯了案，甚至是非常严重的刑事案，甚至有判终身监禁的，至于因为车祸、殴斗而丧身的，就不止一两个了，这问题，老实说不可能一下子解决，移风易俗，谈何容易？侨生最大的问题是阿飞，也即是‘太保、太妹’，但在座诸位明白，越是达官显宦，他们家里的太保、太妹越多，因此他们的喽啰也多，有靠山嘛！阿飞问题怎能轻易解决？而是那些美国电影、日本电影、香港电影，也正是制造太保、太妹的大本营，大家都在这么说，政府也在这么想，可是我们怎能禁止这些电影进口呢？那还得了？于是每年四百部左右的这些片子，的的确确在使台湾伤风败俗，我们没办法，请大家原谅！再说国内环境，撞球房、咖啡座、茶室、酒楼，哪一个地方不是太保太妹的温床？抽香烟，上舞场，吸毒品，逛窑子，进酒家，谁还能一天到晚盯着？”

杨泮英等忙问：“政府为什么不禁？”郑彦棻叹道：“唉！政府几时没有禁止过？从大陆到台湾，几十年来都在禁赌、禁毒、禁娼、禁酗酒、禁这个那个的，可是为了种种问题，我们在禁娼方面略为松了一下，其它照样严禁，可是中国人的道德太差，文化太低，修养太坏，恶习太深，我们无论如何无法禁绝，这是事实，因此我们对侨胞非常抱歉，这个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理！”

众“侨领”闻道台湾无法整顿坏风气，俱皆惊然！杨泮英道：“恐怕政府还不能表示绝望，否则坏风气如洪水猛兽，遗祸更惨，总有一天，会像林则徐对禁鸦片所说的，兵无可用之兵，人无可用之人，政府难道没有想到这一层么？”郑彦棻道：“政府当然想到，而且也真的在禁。”他长叹道：“关起门来说实话，好难！”那挨着杨泮英的“侨领”恨道：“委员长不便启口，那让我代你说吧！政府是在禁毒，而且凡是该禁的东西，都在禁，是不是？但是事实相反，你不禁还好，一禁，就像买了保险，越来越热闹！是不是？”此人悲愤地说：“这一切是‘红包’作祟，大官要大红包，小官要小红包，‘红包一个，万事拜托’，于是这个坏风气越来越坏！这使我们反共华侨痛心！我们在海外，越说自由中国好，人家越是不相信！人家说台湾贪污舞弊，大有进步，粥少僧多，抢成一团，这些话听在我们耳里，实在没脸见人！可是我们不能不和他们力争，在嘴巴上，在报纸上和他们争！咬着牙齿说共产党万恶，说自由中国好得不得了！”此人声泪俱下道：“我们说台湾是天堂，大陆是地狱，好！如今轮到我们自己的儿女来还债了！别人的我不说，我说一说自己的儿子，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在侨居地他谈不上有什么特别，可也是规规矩矩的，功课还过得去。我因为反对华侨把子女送大陆，前年就让他来考高中，录取时有三科不及格，我就要朋友招呼他，请了三个老师为他补习，第一个月据说不错，第二个月他交上几个侨生，开始有了变化。据他在牢监里哭着对我说，自由中国对侨生，好像对待祖宗似的，千依百顺，还有一些可恶的宫员教他们做坏事，领他们到各种坏地方去，告诉他们怎样可以向家人多要些钱，郑委员长想想吧！我们在外洋为生活而忙，怎能管到正在自由中国读书的孩子？……”他哭泣起来。

杨泮英叹道：“算了算了，你的孩子也好，我的孩子也好，反正他们为反共抗俄来到自由中国，今后怎么办，我们也没法管，我们只能当做没有生过他们几个，但是政府在反共抗俄方面的报失，真也不小！现在华侨子弟肯不肯到台湾来，老实说已经成为一个大问题。”

郑彦棻无奈，强笑道：“自由中国与大陆不同的地方，在这里有的是自由，不但我们是这样，美国和英国何独不然？他们的青年问题，老实说比我们严重得多，据他们来信，实在教人害怕。”

众“侨领”听郑彦棻这么说，心都寒了，有人愤慨而言道：“外国人风气怎么坏，是外国的事，共产党对坏风气有办法，这不能不使我们害怕！我们是没有办法！又怎样和人家竞争？特别在侨生问题上，华侨如果发觉自己的子女在台湾学坏事坏到坐牢监，这情形会引起什么后果，教人不敢想象！至于‘自由’，老实说我们的‘自由’太过火了，乱七八糟，不男不女，狂嫖滥赌，纠党行劫，老实说我们不需要这种‘自由’！还有，外国人到台湾来，花几个臭钱，就可以糟蹋我们的妇女，还有更多有伤风化、难以出口的臭事，我们又何必迁就？他们喜欢这种‘自由’，由他们去，我们决不侍候，人有人格，国有国格，我们为什么……”说着说着又哭。

郑彦棻暗忖，这种会开下去，不但下不了台，而且根本没有结果但是如果把这情形呈报，不但老蒋不高兴，而且还得罪了各式各样有关的衙门，反正能混多久便是多久，何必和“风气”过不去？弄不好，自己这顶“侨务委员会委员长”的纱帽也保不牢，又该如何赚钞票？当下转缓口气，悲天悯人说了一堆废话，会就散了。

俞鸿钧对此事已经丢在九霄云外，那一日无意之中碰到郑彦棻，乃想起了这件事来，把他拉到一边，说道：“这一阵，我处理自己的事情也忙不过来，侨生的问题，你们多操点心吧。”郑道：“已经拟了几个办法。”俞道：“还忘记告诉你，前天有个雅加达老华侨给我来了封信，简直是骂了我们一顿：他说：现在印尼等地很多华侨，都想把子女送到大陆去，他反对，因为他是老国民党员，但是他自己说，他有个大问题弄不清楚，要我答复他。他问：华侨的子女送大陆应该反对，因为这也是反共，对！华侨的子女应该送台湾，这样做也为了反共，对！但是为什么台湾自蒋总统以下，都把子女甚至孙子孙女儿都送美国去呢？台北有大学，也有中学，为什么这些学生非送美国不可？他们用的又是谁的的外汇？他们学了几十年，十几年为什么不回国？”ＯＫ俞苦笑道：

“这封信，我明天送到你那边去，你看怎么办吧。反正不宜函复，免贻口舌。这个老头子看来是个过激派，他说：自由中国如果争取华侨，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蒋总统以下的本党达官显宦的子弟，从美国召回来！否则就谈不上争取华侨：华侨不是瞎子，他们懂得：‘我们把子弟送来，你们的子弟却抢着出国，这不是说明台湾前途茫茫，因此非走不可吗？’”

郑彦棻一听，只有苦笑的份儿，就说：“收到院长那封信之后，自当斟酌情形，想想办法，不过这个地方、这种风气，侨委员只能出出主意，如何动手，没有什么办法。”ＯＫ俞更不想就这问题多花时间，一声“ＯＫ”，各自散去。时值春节，台北苦雨，人心本已不安，霪雨更添愁闷！一直落到元宵前，老天才歇过一口气来，因此正月十五那天，青山宫前特别热闹，但ＯＫ俞却要出席立法院的本届会期第四次院会，继续做他的施政报告。

这位院长本来一肚子气，入得会场，几乎气得肺都炸了！原来出席的委员仅有三十九名，立法院职员十一名，而列席备询的“国府官员”，却以七十名的“压倒”之数超过了本地老爷，其冷落困窘连ＯＫ俞都无法“ＯＫ”，又不敢痛骂立法院过分颓唐，草草报告了事，回到院里，外交部长叶公超正赶将入来，说有许许多多事情，前来请教。两人就在一起便饭，俞道：“闻道庄莱德一口京片子，此人准是个中国通，我们格外小心才好。”叶道：

“此人是有两手，昨天到得松山机场，就用中国话发表他的就任声明，害得许多大使馆的职员，不知道他在嚷些什么。”俞道：“驻日大使董显光是否真的辞职？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是总统的英文老师，可别使他太难堪了。”

叶公超笑道：“我们相处不错，不会有什么的。外面有此一说，那是误会，因为他来过一个长途电话，说将要在月中返国述职；而无巧不成书，就在这个电话之前一天，我出席立法院准备他们质询外交事务，而有几位立法委员，就正面抨击董大使年老昏庸，于是传出了他辞职的消息。”ＯＫ俞皱眉道：“我才一肚子气哩，立法院中只有小猫三只四只，这才真的昏庸哩！”二人皆笑。

叶道：“立法院冷冷清清，闻道监察院可是热热闹闹，听说于大胡子的劲儿越来越大，最近举行院会，几乎全体出席，尤其是去年底发生了弹劾行政院长之后，更是什么了。如今这件事已告一段落，他们又忙着选举副院长来。”ＯＫ俞冷笑道：

“是呵，自从梁上栋过世之后，副院长一席就虚悬到如今，本来他们去年底就要选举的，只因为了对付我ＯＫ俞，说是内部团结，这才把选期压到如今。可是监察院人数不多，选副院长的票数不能分散，因此想竞选的陈肇英、李嗣听和赵季勋三人，谁都有希望，可又谁都没有把握去坐这条冷板凳，”扯了一阵，ＯＫ俞道：“乔治，从明天开始，你又要忙个一塌糊涂。杜勒斯这次不知道要在台北逗留多久？”叶公超道：“看来不会太久，此人出任国务卿后，先先后后已经来过三次，明天是第四次，相信也是最最重要的一次，为的是局势太坏。”俞道：“对，这几天的台北，差不多一见面就会提到一个江苏省的国大代表，叫做什么芮晋的，他有一次在一个集会上见到总统，居然有勇气发言，把政府之中那些不能见报的事情，痛痛快快说了个够，也骂惨了，他自已声泪俱下，总统目瞪口呆，其他的人更是不知主何吉凶。到散会之后，总统问过我们几个，说芮晋报告，可靠性如何？大家都说差不多都是事实，总统面色骤变，匆匆而去，一去就上日月潭‘闭门深思’，害得新上任的伊朗驻华大使，要赶到台中去递国书。”叶公超喝了口酒道：

“是呵，芮晋所说中央级和省级机构的腐败情形，以及叠床架屋的情形，新闻局在大前天不是说要裁撤十二个单位吗？这下子又苦了这些公务员，现在各方正在设法安顿，你想，只要有一天困在台湾，任何事情都是没有办法，别说裁掉十二个单位，一百二十个单位又有什么用呢？”二人相对唏嘘一阵，俞道：

“我们还是言归正传，你说杜勒斯这次来台，会有什么花招吗？”叶公超苦笑道：“这个，即使有什么，也只能对总统一个人说，要到那时候才知道：不过他此行任务，有其双重性，那是大家知道的，一个是主持美国驻远东地区的使节会议，一个是和总统就远东局势和台湾海峡情势交换意见。”

俞道：“庄莱德来拜会的时候，也提到过这次杜勒斯访华和我们讨论的中心问题，仍以军事为主。表面上说起来，根据中美共同防御条约，两国间的外长对西太平洋地区的防务应不断交换意见，其中包括中共在台湾海峡对面的兵力、企图以及对台湾所采取的态势。然而真正的问题，却在于中共武装部队从南韩撤出之后，已经转移到台湾海峡对面的沿海地区来，庄莱德说，杜勒斯对这件事万分注意，他说他感到紧张。”

叶公超皱眉道：“这次他们的会议，也有使人感到奇怪的地方，那就是美国太平洋地区总司令史敦普上将和驻琉球地区行政长官摩尔中将都来台北参加，一个文官会议变成了文武合一，看来局势是有点紧张。”这当儿蒋介石召集临时会议的通知到达，两人匆匆就道，诧道：“天雨路滑，他不敢坐飞机，侍从室不怕他路上出事么？”

蒋介石闻道众要员业已到齐，便开始了他的“御前会议”。说道：“本来，我还想在日月潭多住一天，无奈明天杜勒斯先生要来，因此请大家谈谈关于杜卿的情形。”陈诚哈着腰陪笑道：“是是，正当高阶层会议高唱入云，大家以为美国已经忘记了远东，杜卿来了，来得好！太平洋地区的局部战争，看来随时可以发生，而挑起战火的祸首，又离不了共党，因此杜卿此行，何止是为了美驻远东大使会议？他必然还有如何消弭中共的方案，和我们自由中国商讨。”其实这段话等于没说，只是陈诚小心翼翼地作为一种“应声”的表示罢了。

张群接下去道：“刚才看名单，知道杜卿此行，还带了不少重要的随员，例如主管政策设计的助理国务卿史密斯、主管远东事务的助理国务卿劳勃森、主管公共事务的助理国务卿勃丁，还有国务院参事莱因哈德、新闻总署署长艾伦、美国驻泰大使强生、美国驻菲大使包伦等等大队人马。他们这次参加本月十一日在菲举行的第四届东南亚公约组织会议之后，访问自由中国，并且主持在台举行的美驻远东各国大使会议，看来对反共抗俄大有裨益。”

俞鸿钧道：“而且，也表现了美国政府领导人对自由中国和蒋总统的尊敬。他们不论是美国总统副总统，或者国务卿，只要到远东，必然到这里来拜会总统，甚至台北并未在他们的旅行航线上，也会专程到这里打个转，这就说明了美国对自由中国和蒋总统的尊敬。”

蒋介石闻言大乐，笑道：“明天怎样招待杜卿，大家都来吧。”于是你一个“杜卿”，他一个“杜卿”，肉麻当有趣地扯了一阵，叶公超奉命作分析道：“杜卿东来，志在对付中共问题，也即是世界第三次大战问题，不管过去或未来，美国从未忽视这一问题。明天的情形，可能是杜卿倾听并研究远东可能发展及其趋势，并探讨远东问题与欧洲问题的相互关系，推断它将会在哪一点上彼此联系起来，以及联系之后对于整个和战局势所将发生的影响。”

蒋介石道：“对，如果杜卿希望自由中国在南韩以外的地区予以实力方面的支持，我们怎样对付？”叶公超早就明白老蒋的底牌，笑道：“美国对自由中国期望殷切，一定会请我们帮忙，但是今日之下，谈到实力的话，最好是由美国出兵和我们一齐反攻大陆，来一个开辟第二战场。”蒋介石闻言更是喜不自胜，频呼“好好”。

叶公超道：“今年一月中，白宫举行记者招待会时，曾有人问艾森豪威尔总统说：‘阁下在致苏俄总理布尔加宁复函中，表示同意其他国家也可参加未来的高层会议，是否意味着阁下也同意中共参加？’艾森豪威尔马上说：‘当前并未考虑。’这段简单的对话说明了一个问题，那是在东西全面冷战中，中共问题是个大问题。”

蒋介石急问：“有可能么？”叶公超道：“这个问题不重要，即使苏俄提出，美国必然拒绝。拒绝中共参加高阶层会议容易，困难却在于无法阻止远东问题和欧洲问题的牵涉，像裁军问题，所谓和平公约问题，被分裂国家的统一问题等等，一旦提出，无法再隐的时候，美国就无法逃避！基于整个自由世界的安全利益，在未来的裁军谈判中，岂能置中共的军备于不顾？能对东德西德、南韩北韩、南越北越等国的统一问题搁置不谈？本月四日，杜卿在华盛顿记者招待会中，己强调讨论德国统一问题为高层会议先决条件，这一连串的问题，特别是中共对东南亚的威胁问题，处处说明美国不能忽视它在远东的利益，远东问题是世界纷争的焦点！因此，杜卿明天的访问，实在重要之极！”

ＯＫ俞也开口道：“不必解释，杜卿此行，是和美国正在准备变动或者加强某一政策路线有关，也即是对中共的政策有关。只要美国对中共政策有关，无论如何会影响到中华民国。从艾奇逊发表白皮书到蓝钦自港调到台湾为止，应该说是美国对华外交的一页，这一页写了些什么，我们人人明白！而从蓝钦驻华七年直到庄莱德的来台上任，这又是一页，这一页写了些什么？老实说还不如上面一页！如今杜卿在这时间内访台，看来好像是美国对华外交的第三新页，这一页是空白的，明天杜卿来后，或能找到线索，对我们究竟会有什么影响，现在也不必作敏感的推测。”

蒋介石道：“不，应该估计一下。”众人皆无以应，老蒋道：“俞院长说的那个第一页，当然是最最糟糕的一页，想起来使人尚有余愤！而那个第二页上，又出现了‘五·二四’事件，更糟，前天有人对我说，美国最近派了不少人来活动，动机不明，因此那个第三页，看来即使没有什么不愉快事，也不会高高兴兴，我对他们是看透了！他们为了对付苏俄在南斯拉夫花了多少钱？他们为了对付中共，那个波兰大使级会议已经开了两年多，他们眼睛里没有我！”

众人见蒋激动，照例无言。半晌，叶公超道：“看来杜卿是要下个结论了。美国驻南斯拉夫大使李德柏格，日前已调到希腊，蓝钦此去，就是为了这个，而和王炳南谈了两年多的驻捷克大使强生，又改调驻泰国大使，这就说明美国对那些问题，正在一个一个下结论。”但如何下法，叶公超也难以估计，不敢造次，闭口无言。

ＯＫ俞为迎合老蒋，发言道：“美国，在远东的某些做法，是乱得很。杜卿此行，或许对协调防卫东南亚联盟一事，也有关连。想那个东约组织秘书长乃朴，在第四届会议揭幕之前，已经否认亚洲国家对东南亚公约已失去兴趣，甚至泰国和巴基斯坦已经准备退盟。事实上，目前参加这个公约的八个会员国，英、美、法、新西兰、澳大利亚、巴基斯坦、泰国、菲律宾，都是同床异梦，各打算盘。杜卿此来，自必希望磋商有关问题，也说不定会拉拢自由中国和马来亚参入。”

老蒋闻言频频点头，听ＯＫ俞在说：“杜卿此来，还可能促成东北亚联盟，想我中、日、韩三国对此事已经在原则上同意，美国也希望乐观厥成，因为只有这个联盟，可以使美国在太平洋防务的一串锁链上，找不到一个弱点，而且在政治上可对日本发生稳定作用。除此之外，杜卿完全可以宣布美国业已完成对苏俄中程飞弹基地包围网的决心。”老蒋道：

“这个原子弹问题，不是说美国最伤脑筋吗？不是说杜卿不久前还为这个问题说了些什么吗？”张群道：“是这样的，因为与会各国，不久前曾受到苏俄的警告，说是凡是接受美国意见，与美国订立军事条约、同意其在国土建立飞弹基地者，将获不良而残酷的结果，而且这个原子战争报复的可怖性，菲律宾总统加西亚已经首先表示：对飞弹基地问题应从长考虑，使其他国家也心存观望，使美国十分为难，因此杜卿可能也为这件事和有关各国商量。”蒋介石有气道：

“我们这里欢迎！如果美国从台湾发射飞弹，而使苏俄炸我们，美国一定会负起责任来，真正的大战也必展开，到那时侯，我们不是可以跟美国坦克车进大陆了吗？”众人闻言在心头好笑，暗忖这么一个“最高领袖”，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但无人胆敢开口。蒋又道：“听说赫鲁晓夫和美国走得很近，如果真的变成了友人，那北平不是也就停止反美了吗？”众人暗自好笑。

蒋介石最喜欢炫耀他的“学问”了，兴之所至，又道：“陶希圣正在替我整理《苏俄在中国》一书，我以几十年的经验证明：中共对俄共是唯命是从，俯首贴耳的，共产主义是什么东西？”他“以己度人”道：“只要赫鲁晓夫说一声‘马列主义已经落伍’，北平的共产主义就会改变腔调！不过，”他似有重忧道：“真有那一天出现的话，我们处境是好是坏，倒是不能疏忽，大家要多多研究。”

张群暗忖：“该听听我的了。”便道：“总统高瞻远瞩，令人深思。老实说，今天举世无论什么问题，最最重要的，也是最最引人关注的还是北平问题。我们尽管天天骂它，天天说它溃亡在即，但是真正研究问题的话，倒是不能放松这一点。譬如说，莫斯科现在一天到晚喊和平，喊得连白宫都有了兴趣；而北平却是一天到晚喊战争，说是台湾与越南如何如何，意味着美国的进攻大陆只是时间问题，势在必行！特别是美国在举世安排的基地，简直使北平食不知味，寝不安枕！在这情况下，美国对苏俄的和平之举大为怀疑，怀疑他们这是虚招，其真实意图，乃在于部署一次西守东攻的行动，而这个假想的行动，也说牵涉到核子战争，因此美国不会拒绝召开高阶层会议，同时也不会放弃稳定太平洋的努力。而最近的情形是，经过杜卿的观察与设计，艾森豪威尔总统已经又一次调整了太平洋区的指挥机构，派寇蒂斯为太平洋舰队司令、派史敦普为太平洋区统帅，这是应变的棋局，而明天杜卿的东来，则对这些部署必有进一步的发展，是战是和，也已面临摊牌的阶段了。战，对我们有利；和，是否对我们不利？值得研究。

彭孟缉道：“目前，美国是一个随时出战的局面，他们在冲绳岛的中程导弹基地，已经建成了！他们在韩国的驻军和联合国的部队，也即是美国的部队，正在不断从事原子战争的演习。他们在台湾海峡的的第七舰队，早已配有原子潜艇和导弹！他们在本年一月十九到廿一日的第七舰队演习，北起日本之北，南迄菲律宾之南，包括台湾海峡与香港在内的一个空前广泛的海域大演习，曾考验第七舰队究竟有多少攻击力量——”老蒋忙问：“多少力量？”彭孟缉道：“他们认为力量不小，特别是北平没有核武器，苏俄又和北平吵架，北平能够获得核武器的可能性几乎近于零，也即是说，只要美国动手，北平只能挨打，无法回击。可是他们也有一个遗憾，那是攻击有余，不可能受到还击，但占领不足，他们对于占领和巩固，现在还认为是个问题。”

听到关于占领问题，蒋介石又卖弄了他那一套王大娘的臭脚布，然后问彭孟缉道：“还有什么，他们已准备好了？”彭道：“在台湾的斗牛士飞弹已经大量增加，并且配备了原子弹头，此外还有中程飞弹的装备设置。而在太平洋区，美方飞弹系统的调整与统一步骤也做好了。而且，他们太平洋总部所属的空军总司令库特和陆军总司令怀特，不久前曾分访东南亚各国，也莫不是为局部性的战争作必要安排。”

蒋介石“嗯嗯”连声道：“好好，好好。”又听彭孟缉在说：“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事情，再说，本月间，美国太平洋区统帅史敦普将军，曾以美国代表资格出席菲律宾的秘密军事会议，也能证明美国对局部性战争的攻击与防御准备，已经完全成熟了。”

蒋介石皱眉道：“对，他们准备好了，但是究竟那一天动手？实在教人等得心烦。而且美国也未免过分小心，打就打，一打就是全面的，局部战争起不了决定性作用，你们说是吗？”众人俱皆应是，但心头莫不叹气：“你反攻不了，美国也反攻不了，却要人家先往火里跳，人家又非白痴，怎会遵命？”

ＯＫ俞这当儿便说：“这是个问题，美方到今天为止，还不能解决这个问题，越拖越糟，实在使人惋惜！相信杜卿明天来此，听取美国驻远东各国大使详尽报告后，必与总统悉心研讨。譬如说，一旦发动局部战争，将以何地为主要目标？譬如说，中美之外，日、韩、菲、泰、越、马来亚等国以及香港地区，又该如何配合？譬如说，对俄共在远东地区总兵力及其配置形势之估计与对策等等，都得面面俱到，因此杜卿此行，如果说属于政策性，毋宁说属于战斗性更为贴切。”

老蒋喜道：“那就好了，不过……”却又紧皱眉头道：“杜卿以前说过，对于中共问题，确切为了美国利益，如今外面谣传美国要承认北平，目的在于像南韩北韩、南越北越、东德西德似的，弄一个两个中国，这个我们不能答应，特别是北平已经庄严声明不答应两个中国，我们更不能答应！这个简直掘我的祖坟！”蒋介石又咬牙切齿道：“你们看，小小一个共产党，如今成了世界注目的中心！我们太丢人了！我们还在大闹反对党问题与团结问题，我们太不成话了，这么一点地方还吵个没完，要我没脸见人！好吧！杜卿明天就到，你们准备欢迎去吧！”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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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杜卿莅台 老蒋浇下一盆冷水 杨管经济 老蒋意想出卖“国当”

书接上回。话说参加蒋的“御前会议”的官员，一听老蒋说声“散会”，如逢大赦，一窝蜂离了草山。汽车小甲虫似的往山下爬，那些“大员”们的心情，也像甲虫似的往水中沉，有的说：“杜卿此刻既然责任重大，在台北至少也得逗留好几天吧？”有的说：“说不定还要检阅攻防战军事演习，我们不是养了一批御林军，专供盟邦欣赏的吗？”有的说：“正是倒霉时候，说不定挨杜勒斯一顿‘客客气气的臭骂’。”总之是各怀心思，但求明天仍然无雨，方便方便。这一阵的台北下了两个月左右的雨，把整个农历新年下了个“毫无人生乐趣”，难得日来放晴，未知明天如何？

说也凑趣，第二日中午松山机场阳光露脸，众人刚向蒋经国说了句“吉人天相”，不料阳光敛消，而一架银色空军座机已自灰溜溜的云层中穿插而下，迅速降落，“咯咯咯”十九响礼炮声中，老天爷忽地目不忍睹，哭了起来，一阵秋雨，把杜勒斯手上那块手绢，淋个全湿。

官儿们于是一拥而上，陪他检阅仪仗队，众记者焉肯放过，远远地紧随不舍，国防部新闻官事先已经接获通知，当下大声喊道：“杜卿将在贵宾室招待记者，大家占好位子呀！”众记者闻言撤腿便跑，足足等了一顿饭工夫，鼓噪起来，这当儿美国驻台大使馆安尼尔匆匆入室，笑道：“杜勒斯国务卿因为事情太忙，不能招待记者，本人代表他宣读声明。”于是掏出纸张，在一片抱怨声中读了起来，说什么“共党对亚洲的颠覆活动，仍很严重，吾人为了对抗这种威力，有赖于更大的决心与警觉”，什么“美国将继续予中华民国以有力的支持”等等，有些是荒谬绝伦，有些是陈腔滥调。众记者十分不满，为的是杜勒斯不在面前，好多问题就既不能问，更得不到答复了。那国防部新闻官便道：“杜卿座车已到市区，他实在太忙，不能不来一个调虎离山之计。”众记者便问杜勒斯如今已去何处？两官员一齐摊手。

原来此人已去出席主持“美国远东区使节会议”的开幕典礼，反正在场并无老蒋心腹，倒有“美籍华人”，便发表演说道：“感谢上帝，使我们在这里有一个盛会，美利坚合众国驻在远东的全体使节，今天都欢聚一堂了，不但是使节，我们在太平洋区军事方面的负责人，也参加来了，看见了大家，使我产生了自信与欢畅，我相信整个太平洋与整个世界，都会像我们一样反对共产党，并且消灭共产党！

“感谢这里没有新闻记者，使我得以畅欲所言，”杜勒斯笑容骤敛，声音放低：“照目前情形来看，我们还不能过分乐观。”

众美国文武官儿闻言，心头不是味儿，听杜勒斯在说：“我愿引用艾森豪威尔总统在今年一月九日致国会咨文中所说：‘今天，我不愿对有害的三军之争下什么断语，可是有一点我们可以相信，就是不论事实如何，美国人民要美国海陆空三军顾全大体，以国家为重而停止纷争！’”杜勒斯强笑道：

“今天在这里开会的三军将领不多，外交人员最多，但是，那个‘顾全大体’的说法，对任何一位文武官员都是必须的！过去这几年，五角大楼之中，说不尽发生了多少勾心斗角，排挤倾轧的事情，左派说是我们的三军将领在为华尔街财团而‘内战’。不管怎么样，这情形是不许可的，要不我们不但不能消灭共产主义，还会给共产党笑我们灭亡于资本主义的‘内战’中了，我还要特别指出一点，那有如新任国防部长麦克瑞所说，感谢苏联两个行星的出现，使美国海陆空三军在‘内战’之中忽然想起了国防！”

杜勒斯苦笑道：“我们的国防，一如大家所知道的，并不是在美利坚合众国的每一寸边境上，而是在全世界每一个地方，只要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里发生不利于美国的任何迹象，我们必须视为这已影响——甚至损坏了我们美国的心脏！”

杜勒斯道：“一如今天我们内部所知道的，今后的趋势，谁能控制核子武器，谁就可以控制整个世界。在这方面，中共不值一谈，他们的落后已到了可怕的地步，问题在于苏联。

“而在我们三军内部，在核武器争夺战中，空军以‘大规模报复’的理论占了上风，大批国防经费于是用到建造携带核子武器的大轰炸机，以及遍及全球的战略空军基地上面去了。海军在这几年的‘内战’中并无胜负，陆战队还是拥有空军，巨大的母舰上也有携带核子武器的轰炸机，新的巡洋舰和驱逐舰都可以发射导弹，原子潜艇更是海军独有的武器。”杜勒斯皱眉道：

“于是，我们的陆军，在这几年三军‘内战’之中，简直败得奇惨！陆军一无所得，只弄到了一种专利的原子炮，但是因为导弹的出现，它马上落伍了，但是，我今天要严重告诉各位的是，陆军所提出的问题，值得我们重视，不应该因为他们在‘内战’中什么也没捞到，就忽视他们的呼吁，他们说美国不能只准备全球大战，应该注意如何应付共产国家在各地进行的‘袖珍战’，像高丽之战的场面，战略空军根本没用处！他们的呼吁有道理，因此并未按照参谋本部的建议，将陆军归并到海军陆战队编制之中。”

杜勒斯叹道：“现在回想起来，空军参谋本部根本不要陆军，最多只能作为本土防空部队之用的建议，是太可笑了，面对高丽之战与越南战场可能发展的前途来说，我们不但仍然需要陆军，而且是非常重要！”又道：

“我们三军‘内战’的第二个战场，便是导弹武器之争，射程五千里的洲际导弹，在今后十年间可以完全代替今天的远航轰炸机，而射程一千五百里的中程导弹，以及作高射炮用的防空导弹，又替代了空军的中程轰炸机和驱逐机，而短程火箭可代替了空军担任掩护陆军的进攻任务，于是我们对这个国防科学发展的远景，空军看来不寒而栗，空军今后只能空运和侦察，海军的巨型母舰将如废物，所有的舰队也只能运输牛肉了。”杜勒斯花了半小时呼吁驻外文武人员“为美国的国防而战”，呼吁他们别再“内战”，告诉他们苏联不足惧，赫鲁晓夫已经知道下次的战争，对谁也没有好处，因此不妨一方面扩张武力，一方面进行和平攻势，反正美国决不“退让”就是。

杜勒斯道：“现在，我们不妨谈谈福摩萨——我们此刻的立足点，”他说：“这个中国的第一大岛，不管它的名份已否确定，不管它终将属于哪一国，以目前来说，它对我们的安全是如此重要，因此，可以这样说：这是我们自由世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美国利益所在不能放弃的岛屿，关于这一点，大家都很明确，但对于蒋介石先生来说，毫无疑问，我们之间存在着很大的不愉快。等一等，我会去看他，但在此刻，我必须对各位传达，这个岛屿，我们绝无可能拿来交还蒋介石，更加没有任何依据，把这个岛屿交还给共产党！”他一再强调语气道：“因此，任何已经发生的，正在进行的，或者将要发生的损害美国在台利益的事情，我们是断然不能接受的！根据这个原则，大家可以放手去做自己的事情，至于蒋介石方面有些什么反应，我们一概不管，已经在争夺的东西继续和他争！已经到手的东西就继续掌握，绝不让他一分一寸；还没争到手的东西，那就继续发展起来，我们最终目标在于彻底掌握这里的军事、政治、经济和文化教育。在座各位来自各部门，请大家根据这个原则的精神制订计划，拟具办法，编造方案，这就是今天形势下我们对于福摩萨的做法，不能后退！”

杜勒斯喝了口水，又道：“至于具体办法，希望各部门在一个星期以内汇交自己的主管机构，要迅速，要详尽！”

有人问：“为了使我们刚刚到任的大使对今后的方针做得更能使国务院满意些，你可否更明确地交代一些原则？”杜勒斯道：“那当然可以，这也是我的工作，不过，对于这个岛屿，我们并不是一个单位就可以解决的，一如你们所知道的，牵涉我们的单位可真不少，明明暗暗，有那么十个八个或许也不致太多吧，不过大体上说，你们可以这样做：

“在军事上而言，我们不但要维持原状，并且要加强执行新的做法，拖迟军援的供应！我们越来越发觉，蒋某人是靠不住的，倒不是怕他和共产党有什么，不，而是另外的必要的顾虑。‘五·二四’事件说明：一旦蒋军获有充分的弹药之后，他可能成为我们的一个头痛问题，由于孙立人、廖文毅等等的问题，谁能担保他不会对我们有些什么不敬呢？因此与其喂饱了这条老狗不能替我们好好地守门，甚至反噬一口，那不是由他饿着点，更容易听话些！如果他们有所不满，那就可以直截了当对他们说：美国这所以不敢如期供应军援物质，主要在于防上台湾内部的哗变，它这个哗变有两种形态，一种是士兵与军官之间的磨擦很厉害，军队与民间的磨擦很厉害，军官与军官之间，士兵与士兵之间的磨擦同样厉害，特别是给淘汰了的胡子兵，他们一天到晚在找寻武器打家劫舍发横财，鉴于这些严重的问题，我们暂时不能如期发给！

“第二个方面，”杜勒斯道：“那是蒋介石在他的政府之中以及民间，声望有着可怕的低落，甚至有引起政变的可怕迹象！为了保障他的安全，美方不得不暂时停止供应军援物资，这么一来，相信他们也没什么可以说的了。”

众美官齐声叫好，听杜勒斯道：“在经济援助方面，我们已经透露过，美援也已到了一个改变做法的时机，也即是说，我们不想负担这笔庞大的经费了，虽然我们也赚了不少钱，但在名义上说，它还是一种‘援助’，还是引起美国纳税人作为话题的一个项目，如果停止经济援助，可以封闭纳税人的嘴，同时可以使蒋介石他们更老实些！我们的专家为此花了不少气力，决定用借贷代替援助：用各种各样的商业行为，代替单纯政治性的援助；用开发落后地区的方法，代替对美国同盟者的援助。无论怎样说，蒋介石他早已没有资格和我们并肩而坐，更谈不上并肩作战了。他的衰退已到了可怕的地步，自由中国国力的衰退，已到了使人不能置信的地步！自由中国各式各样的腐烂事实，已经到了使人目不忍睹的地步！”

当下有名将领问道：“我是个搞舰队的人，不懂得打算盘，蒋介石分明是个破落户，如果大量给他贷款，何年何月又能收得回呢？这我想不通。”众人皆笑，听杜勒斯在说：“关于这一点，我以前和你一样，也觉得十分困难，援助他也不好，不援助他也不好。幸亏我们的专家们想到了这个妙计，他们这个计划，可以说是妙极了。一方面，经济部分的援助逐步减少，以迄全部停止；但是另一方面，各种投资与借贷逐渐增加，大都由银行集团、私人机构与他们签订合同，不属于美国政府。换句话说，蒋方通过美国私人、通过优待外人在彼投资的种种办法，它的工厂等等才取得了续命汤，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那些贷了款的每一个工厂，每一亩农田，每一间公司，它必然根据欠债法律作为抵押，也即是说，这里的经济设施，不可避免向我们贷款，因此也不可避免地势必变成我们的资产，欠债还钱，没钱就将抵押品偿还债权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或许你们认为这样做法，对美国的贷款人负担太重了，那没关系，我们让东京的财团同时参加，我们和东京财团的利益一致，这样不就把这里的经济援助问题解决了吗？”

众人闻言叫好，又听杜勒斯在说：“除了军事、经济之外，剩下的便是政治。谈到这个，一如大家所知道的，蒋介石对他的那个地位非常坚持，甚至坚决准备把他的那摩温徽章遗留给他的长子，和我们的想法背道而驰，好在他活在人世间的日子无多，更重要的是别在这个时候出了乱子，我们一方面假装不知其事，一方面就推行‘两个中国’，这个题目，对我们有利无弊，不必再说，但对北平和台北来说，双方都在反对‘两个中国’，这是他们的共同点，因此要小心他们在这个共同点上出事，此外尽可能地在各方面培植地方势力。如何对付蒋介石，大体上就是这样了。”

却说叶公超接到庄莱德的通知，说杜勒斯主持那个会的开幕典礼之后，就会到他的外交部去看他，然后一起上草山找老蒋。于是左等右等，一直等到四点钟，相当疲惫的杜勒斯终于来了。叶道：“原先准备请你们吃中饭，现在只能作为明天中午的节目，今晚先为阁下洗尘吧。”杜勒斯暗忖：“谁想在这个鬼地方和你们瞎扯蛋？”便说：“我在飞机上吃的午餐，今天晚上又要回去，明天用不着什么节目，谢谢你们的款待。”叶公超闻言哑然。

叶公超便问：“阁下今天中午到达，当晚便走，在这里逗留的时间太少，不如多呆一天两天，甚至半天也好。”杜勒斯皱眉道：“我也这样想，无奈事情太多，必须赶回去，东京等地，还得到处打个转，是仓促了些。”当下扯了几句，两人以及随从等人一齐驱车草山，蒋介石夫妇早在那里恭迓，怀着一肚子酸甜苦辣，侍候主人上坐，由叶公超居中翻译寒暄，过后，杜道：“这次造访，也没特别重要之事，只是美国远东使节在此开会，本人前来主持，顺便请问一句，从高丽撤出的北平武装部队，究竟撤到了哪里？情报说已经全都转移到台湾对岸，未知是否事实，如若属实，是否意味着对这里要进行侵略？”

蒋介石沉吟道：“根据情报，他们是撤到对岸来了，至于会不会马上进攻，目前尚无迹象。”杜道：“阁下有无重新考虑过，将金门马祖等岛驻兵撤回本岛？以节军费，而便守卫？”蒋介石脸色突变，咬牙道：“自从那次研究过后，越来越感到有驻军离岛的必要！”杜勒斯闻言干巴巴笑笑，又道：“军事方面既无特殊问题，政治经济方面，未知有何特别事件需要讨论的？”蒋恨道：“那倒有，贵国经援数字有减无增，军援情形更是每况愈下，不知道贵国对自由中国的援助情形，是否已有变动，为什么敝国政府却未与闻？”杜勒斯“呵呵”笑道：“这个，本人离开美国时并未听说有何变动，待我回去之后，再找有关部门问个明白。”蒋强笑道：“这种失常情况，已经有一年以上了！”杜勒斯对随员一挥手道：“快些记录下来，怎会有这等事情？”

蒋介石看在眼里，恨在心里，暗忖：“不妨再将一军！”便道：“关于日本对自由中国的邦交问题，是否已有变化？贵国是否主张日本与北平建立邦交，而与自由中国一拍两散呢？”杜诧道：“那怎么可以？阁下是否有所发现？”蒋反问道：“难道贵国一无所知？”当下愤激而言道：“东京北平之间，近来一再公然签订贸易协定，无视自由中国的尊严，又允许北平的所谓代表团，在日本来来去去，并且高挂他们的国旗，想我和日本邦交良好，而北平与东京之间并无正式外交关系，他们这种做法，如非获得贵国谅解，怕他们也没有这个胆子！”蒋介石以掌轻轻击桌道：“此事已使自出中国朝野痛心疾首，美国如不设法禁止，那自由中国和他们之间的邦交，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杜勒斯闻言不禁失笑，脱口而出道：“阁下不会这样冒失，也不可能如此断定，如若这样，对阁下没半点好处！”

蒋介石变色道：“日本欺人太甚，自由中国无法忍耐的时候，那就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接着又不耐烦道：“关于这个问题，韩国‘驻华大使’金弘一说过，‘我不是常常告诉你们，说日本人不可靠吗？和他们打交道要十分小心！’现在真的发生了问题，希望贵国能够从中斡旋，如果真的使自由中国下不了台，我们会抗议的！”

蒋介石以为，这下子，杜勒斯必然好言好语，劝慰一番的了，想不到这个大老板真是看透了伙计的五脏六腑，闻言淡淡一笑道：“我也可对你说，有些地方，美国不便做太多的工作，例如台北与东京之间的纠纷，老实说我们非常为难，”杜勒斯狠狠地“整”了老蒋一句道：“根据你们的实际情形，不但抗议，甚至绝交吧，我们都很难说话！”

老蒋这一气几乎昏厥，暗忖：“好，那就给你看看颜色，台北与东京如果大闹起来，美国也一样面上无光！甚至美国更窘，为的是你们是自由世界的第一把交椅！”于是当场结束这个问题道：“既然如此，我们也只能根据事实，抗议如无效，也只能绝交了！”

老蒋以为杜勒斯必予劝慰，修改他刚才的看法，不料这位大老板落井下石，毫不客气道：“不过，在有所决定之前，你们也该对某些问题考虑考虑。”蒋问：“是什么问题？”杜道：“譬如说，日本对中共的贸易协定以后悬挂共党旗帜，它对日本民间的印象，据我们所知，这不是个别而是普遍的好感，或者说是普遍的默认吧。因此，如果贵国贸然抗议，他们不可能有所改变；如果绝交，对这现象也不可能有所改变，那么你们采取这个动作的目的何在呢？是把日本推向中共身边？还是有什么其他发展？因此你们要冷静研究一下，要日本朝野与中共大陆没有贸易、没有来往，那是不可能的！”

老蒋可气得不成，脸都白了，气道：“既然如此，我们更加应该断然处理，日本天皇今天还能保留，我们花过很大气力！我不相信日本忘恩负义，会与我们绝交，而和北平继续往来的！”杜勒斯厌烦地干笑道：“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到此为止了。你们如何对付日本，你们自己决定，不过我们提醒你们几件事情，那是：日本天皇因为贵总统的关系而保全了，但日本人民的肚子，特别因为经此巨变，日本所发生前所夫有的对一切新事物的摸索，比较难争取，那是天皇所无法决定的，实不相瞒，我们也因此非常担心，以迄今日。”

蒋介石道：“贵国既然已经知道日本的荒唐做法，为什么不能及时制止？”杜勒斯皱眉道：“刚才已经说过，今天的日本，存在着你我无法左右的问题，这个问题既不是美国公民的问题，又不是中国人民的问题，”他摊摊手苦笑道：“日本问题就是日本问题，我们一直在注视之中，到目前为止，发觉如果追得太紧，只怕把日本人民推到北平怀里，阁下一定懂得这个道理了？”见蒋气得头红面胀，不禁失笑道：“究竟东京给了你们什么烦恼，愿闻其详。”

叶公超打开皮包，掏出文件，遵命转告道：“此事说来话长，战后日本对中共的贸易，始于一九四九年八月，采取直接贸易‘输入先行’方式，经香港转口则用记帐方式，每宗交易在日本须经盟总批准，同年十二月，日本取得盟总同意，颁布新输出贸易管理法，于是对中共贸易直线上升。”

杜勒斯闻言失笑道：“瞧，连麦克阿瑟元帅都不能不这样做，可见日本之与中共贸易，简直和一个人必须结婚一样，是没有办法的事了，你要阻止，就得注意它的发展。”叶公超将这段话对蒋说了，把蒋介石气了个目瞪口呆。接着又对杜道：

“一九五○年日本输往中共总值达一九六三万元美金，输入值三九三六万元美金，是年六月，高丽战争爆发，盟总对日本与中共贸易乃告限制……”杜勒斯摇手道：“我们当然不希望见到他们贸易，不但限制，必要时还要禁止。这样吧，这笔流水帐，我们没有时间为他们打算盘了，请你把最近的情况说一说，就成了。”叶公超唯唯称是，翻了翻，说道：

“事情发展到一九五八年，今年的情形更加严重起来了。在这之前，双方正式来往，协定签了不知多少个，代表团不停地飞来飞去，中共在日本等于完全合法。到今年二月廿五，以池田辅之正为首的日本民间贸易代表团，到北平作了为时十一天的谈判，在三月五日签订第四次协定，并且有一项备忘录。”杜问：“内容如何？这是距离今天九天之前的事，这是最新的，我们就谈这个。”

于是叶公超诚惶诚恐地说：“备忘录的内容，就是日方同意去年中共要求的悬旗问题与商务人员享受外交豁免权的问题，我们认为无法忍耐。”杜问：“为什么日方会如此对待中共？”叶道：“池田离日赴平前两日，自民党内部发生严重歧见，由前首相卢田均主持的外交研究会，坚持除与中共贸易外，不在政治方面让步，之后自民党干事长川岛正次郎出面调解，提出了四项原则。”

杜勒斯问：“四项什么原则？”叶公超道：“第一、中共代表团与其人员享有司法豁免权规定不够清楚，将来易生枝节，日方以为代表人员应明白规定服从国内法，不得给予外交待遇。”杜道：“很好嘛，下面呢？”叶道：“第二、备忘录中悬挂中共国旗一节应予删除；第三、代表团人数明白规定限于业务范围的最少限度；第四、明白规定为民间性质，不得取得政府的同意，而仅能取得政府的许可。”

杜勒斯至此对蒋介石笑道：“这不很好吗？为什么又弄坏啦？”老蒋苦着脸道：“如果池田能够遵守川岛正次郎的四点原则，我们双方就不会有这么大的冲突，池田和北平方面的雷任民商谈之后，他签字了，但不是在四点原则上签字，而是在备忘录上签了字，我们没有办法忍耐了！”

杜勒斯沉吟道：“关于这个，我很难开口，要知道这四项原则的产生，是有它背景的，当时日本方面的负责人一定知道，并且也一定同意，可是到了北平便改了主意，内中必有非如此不可的理由，因此我想提醒阁下，研究一下日方为什么如此的理由，然后再作决定，否则你们和东京方面闹翻了，却又于事无补，这又何苦？我建议你们双方再研究研究，别闹笑话。”

蒋介石闻言更加气苦，可是在杜勒斯面前，却又不敢发作，便胀红着脸，期期艾艾地说：“如果日方不让步，我们也没办法。”杜皱眉道：“我也说过几次了，如果你们一定非闹翻不可，那么在自由中国方面，算是出了口气，但对整个问题——我是指自由世界阵营的团结和中日之间的合作而言，看起来没有什么好处，我同情你，但更明白整个形势，那是对自由世界并不有利的形势，高丽战场上撤下来的共军，你说他们已经完全调驻在台湾海峡对岸，我可以告诉你一个人：这批共军，并不是被我们赶跑的，是他们根据约定自己撤离高丽的，因此我对阁下不惜翻脸的主张歉难赞同。”又道：“日本对中共有好感是一回事，自由中国不能放弃日本是一回事，阁下再重新考虑一遍如何？”

蒋介石听在耳里，恨在心头，暗忖：“这分明是教训的口吻！你之所以不赞成我对日抗议，无非为了自由世界阵营的面子，现在我就不给你这个面子，要你也花点气力！”当下一脸强笑，支吾以对，心中却有了决定，不对他说。接着摆开酒席，算是为杜勒斯接风，不再提到日本这回事，杜勒斯心头纳闷，尽管在餐桌上海阔天空乱扯一气，但他忽地感到：蒋某其人，好多事情实难捉摸。

晚饭既罢，蒋介石在礼貌上再度留杜多留一天，杜勒斯面对这个咧着满嘴假牙，作出满脸假笑的老伙计苦笑道：“非走不可了，反正在高空睡觉也一样，倒是有件事情想请问一声：贵国内阁在闹风波，没什么问题吧？”蒋介石道：“此事已经过去，俞鸿钧辞职未准，只是局部改组，内政部长王德溥去职，政务委员田炯锦继任；财政部长徐柏园去职，政务委员严家淦继任；经济部长江杓去职，台糖公司总经理杨继曾继任，人事方面，又比以前多了两张新面孔，这完全符合贵国对自由中国的希望。”杜勒斯频频点头道：“好好。”蒋介石弦外有音道：“大陆上的政治黑暗之至，民不聊生，贵国可曾考虑过及时动手么？”

杜勒斯闻言皱眉，暗忖大陆当真如此，还等你开口么？便强笑道：“今天我们是关起门来谈天，一是一，二是二。大陆政治是好是糟，贵我双方确乎关心，但今天已是一九五八年，未闻大陆出了什么乱子，当然他们也有新官上任，旧官跌落的新闻，经过我们专家研究结果，对外尽管反共，认为他们乱七八糟，但在内部而言，值得重视他们人事关系，非常遗憾地，似乎并非建立在小圈子的利益上面，他们共产党人，的确有一个使我们难以理解的共同利益，那就是共产主义蓝图的实现，我们当然不希望他们真能如愿以偿，但是我们没有办法使他们接受自由世界的——”杜勒斯感到在蒋面前不便正面发表他的“两个中国”谬论，双手往膝盖上一拍，对叶公超道：“乔治，你告诉他，我们对于消灭共产党或者抵制共产党，我们是乐观的！何以见得？有苏联的例子作证！赫鲁晓夫越来越向美国表示好感的事实证明，共产主义是可以击败的！但是必须有个前提，那便是在精神上缴掉他们马列主义的械！而用以缴械的最好武器，相信莫过于美国的生活方式万苏联共产党及其政策，表现在具体行动上，已经证明他们不是马列主义者，这对自由世界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但是，这个好局面今天可以出现于苏联，不一定能出现于红色大陆，他们这一批人是可怕的！只能等他们的第二代执政之后，无数的赫鲁晓夫就会出来推翻毛泽东的路线，一如赫鲁晓夫之把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的什么斗争、什么反帝、什么革命掷到江河海洋里，这个好，”杜勒斯笑道：“这一点，在我们是非常乐观的，而且相信用不了像等待苏联那样久，再过十年，一九六八年之后，你等着！中国大陆必然大变！”

蒋介石唯一的希望是美国能替他“反攻大陆“，而美国在朝鲜边境头破血流、鼻青脸肿之后，蒋又希望主子恼羞成怒，在大陆丢几个原子弹，然后乘机“反攻”，可是美国对师出无名、劳师远征的教训已经尝了不少，在越南问题尚未解决之前，而欲再来一个进攻中国，这一点在他们算是有点自知之明，因此按兵不动，如今竟然要在十年之后才能如何如何，而且并未谈到军事，而此言出之于杜勒斯之口，蒋介石可听呆了。

杜勒斯见他发怔，还以为老蒋自己在向“盟邦”表示惭愧，便叹道：“目前来看，恐怕也只有这样了。”蒋介石忙问：“如此说来，十年之后的大陆，必然是一塌糊涂，我们用不着出动三军，他们自己会垮，是么？”杜勒斯暗忖：“你真是……”当下苦笑道：“高丽之战与越南局势，我们大家都看得分明，今天万万不能冒昧向大陆进兵，非不愿也，是不能也！而十年之后，随着美国文化的影响扩大，共党中国也必像今天的苏联一样，马列主义不过是一块空招牌，到那时候，他们的第二代、第三代就会变成自由世界的好朋友，他们的工业落后，美国可以帮助，他们的农业破败，美国可以帮助，他们——相信他们由于缺乏设备与专家，任何事情都是乱七八糟，于是美国的援助就可以产生巨大的力量，共产党不打自倒！”

蒋介石倒透一口凉气，恨不得指着杜勒斯的鹰爪鼻痛骂一顿，当然，他只能不安地问：“十年很快过去，阁下的远见也很独到，但是万一他们仍然拥护共产主义，又该怎么办呢？”杜勒斯打了个呵欠道：“这个你不必担心，苏联是世界上第一个共产主义国家，但如今他们对我们美国的那种好感，老实说简直是二十世纪第一件头等大事，也是第一件特级机密。”他伸伸懒腰道：“总之，你要相信美国文化对世界的贡献和影响，美国文化已在共产党中间产生了奇妙的力量，这真是上帝的保佑，哈哈哈哈！”

目击杜勒斯如此“自说自话”，蒋介石不免心神沮丧！他暗忖：连军事都不能解决问题，却要花十年时间去等待人家自己溃败，这个算盘他话打也打不过来。待杜勒斯深夜上机飞去之后，翌晨召集御前会议，气呼呼地说道：

“杜卿已去，好多问题我们可以谈谈，先说那个日本问题，日本与北平之间的贸易搞得如此火热，真是气煞我了！叶部长，你今天就向日本发出强硬抗议！”众人闻言发怔，见蒋咬牙切齿道：“绝交也可以！”

见众人发怔，蒋介石有气道：“我们和华盛顿之间，反正就是这样了，我们对他们没有办法，他们对我们也没有办法！昨天我当面问杜卿怎么办，他也没办法，那就看我们的吧，‘蜡烛不点不亮’，我不相信美国不紧张，叶部长，就这么办了！”蒋介石恨道：“对日本共产党和日本老百姓，我没办法，但是日本天皇今天能够保留下来，是我的力量！他们做官的还不是靠天皇制度吃饭？怎么可以连我的面子都不买？你们给我出口气吧！”

于是台湾那股“日支亲善”之风忽地转向，里里外外，涌现一片反日气氛，原定三月十三日在台北召开的“中日贸易会议”宣布停开，外交部次长沈昌焕复于十九日出席立法院会议证实蒋介石已采取暂时停止对日商务往来的决定，而翌日又由经济部对各公商营机构出同一内容的通令，国民党居然真的停止了对日本的一切贸易和商业行为，大出日方意外。十九日下午以后，在台北的三十几个日本商社代表纷纷拍发电报回国，日本驻台大使馆与东京之间的电报往来，更是整天不断，叶公超“忙到气咳”，不断开会之外，且复通宵办公。蒋介石十分满意他这一“绝招”，满面通红地对儿子说道：“要拿点颜色给他们看看，要拿点颜色给他们看看！”又道：“这一次为了行政院的风波，我在日月潭住了两个礼拜，想来想去，想到有时候是该更加辣手一些，你想，我帮了日本多大的忙？有些事情甚至不便明讲，那你们心中应该有数才是，怎么过河拆桥来啦！”蒋经国道：“叶部长奉命提出强硬抗议之后，民主党内部也已掀起轩然大波，右派对北平的贸易条件十分不满，左右两派的冲突也更加尖锐，不过对岸信介来说，他的题目可难做了，因为日本就要改选，改选前出现这个局面，岸信介他……”老蒋笑道：

“我就因为他们大选，这才来了这一手的！我要他们从今以后排除左派，断绝和北平贸易！你想，今天的日本政府，完全在美方的指导之下，决无可能左倾，而天皇之能保存，主要是我的力量，他们决无可能左倾，你瞧着吧！对北平贸易非马上停止不可！否则我死不闭眼！”

蒋经国道：“外面都在说我们做得对，都在说我们的外交，因为这样而能够发挥主动、发挥力量了！蒋廷黻在联合国举手否决外蒙加入联合国，如今又干了日本一下，实在痛快之极！我在这几天所见所闻，也是这个消息，大家都很兴奋，说是对日绝交在所不惜！”

就在这个当儿，张群家中来了一个日本客人，神色甚不安，两人相见，也来不及寒暄，客道：“今天台湾的反日空气，非常浓厚，岳军先生一定知道的了。”张群忙道：“是太过分了，是太过分了。”客道：“蒋经国对日本甚不友好，但他老太爷应该了解他内中真情才是。如今无端端掀起一片反日空气，对日支亲善大大不好，大大不好！要知道今日之下，日支关系摆在天平上看一看，日本这头还是重过那边的，岳军先生以为如何？我们起初以为这不过是个姿态，后来知道这不开玩笑，台湾、香港、星马等地的自由中国官方报纸杂志，一齐向我们开火，措辞非常不客气，老实说我们也在开始生气，开始考虑有所对策了！”

张群劝道：“这件事，老实说不过是个误会，这件事并非经国的主意，他还没有这个分量，更谈不上有这股子勇气，那是他自己决定的。在平时，凡与日本有关之事，他都问我，可是这一次，他并没有问我，也没问任何人，他心中那口冤气冤到什么程度，于此可见。”客人诧道：“如果真是他的意思，那就太什么了，哦，原来这是他自己的意思。”他反问：“我们倒想知道：如果日本真的受到影响，对自由中国会有什么好处？”

张群劝道：“我可以这样说，他所以出此一着，志在帮岸相打击左派，从而停止与北平的贸易，此外就不可能有什么了，阁下可以转告东京友好，这个风波是起了，但不可能再有什么发展。这方面他是最清楚的，如果真的来一个对日宣布绝交，吃亏的不是你们却是他自己，这一点用不着多说。”

客人从公文袋里取出大批剪报，恨恨地说：“我当然相信阁下，但他们发动反日，措辞尖刻，已超越了他的意图，老实说我们难以忍耐。”张群接过剪报，见俱是各地国民党报刊的反日言论，随便翻阅，见有一张这样大声疾呼道：

“作为一个有血性的中国人，我们真的能够忘怀十多年前的漫天血债吗？当时强奸掳掠，杀戮我亲爱同胞无数，使我万千同胞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凶手是谁？促成中国国势衰弱，贻共党以可乘之机，酿成今日大变之局的间接谋杀者是谁？今日满口报恩戴德，其实魑魅魍魉，阴谋重行掠夺台湾、抢夺华侨海外市场的又是谁？正是这一个奸恶成性至今不改的小丑！怀旧恨，愤新仇，再谈什么以德报怨，不但自欺，我们简直上无以对祖宗，下无以对被日本所屠戮的死难同胞！”

张群心中暗吃一惊，强作笑容道：“这些事，大都是这样的，上面交代了八两，他们就加成一斤，甚至斤半，你别误会，对于中国的事情，好在阁下是老行家了。”那客人使劲按着他的一撮仁丹须，恨不得把胡子倒生在里唇上似的，开口道：“刚才说过，在日支关系这个天平上，日本这一头的分量重得多，对不起，我说话可能什么一点，但这是事实，今天的情况是，自由中国希望日本有助于它者，大大地超过了日本希望自由中国之有助于我们，对么？这是一面，另一面，日本希望中国大陆之有助于我们者，又大大超过了中国大陆之希望日本有助于他们，这不是事实么？”张群连连称是，听客人在说：

“因此，你们这样搞法，老实说笨得可怜极了！如果真的来一个绝交，对我们有什么损失呢？对你们的损失可太大了！”张群一个劲儿说“是”，又听他说：“你们把八年战争的旧事重提，企图煽动民族仇恨，这太可笑，蒋先生显然忘记，他的政权是一个什么样的政权了！如果他再继续反日、继续仇日，那我们也会不客气！我们会把战争期间双方秘密谈判的内容全部公布——”

张群忙不迭说：“别开玩笑，别开玩笑，双方有话好商量，犯不着越弄越糟！”

盛气凌人的访者又道：“他的目的，不过是反对中共的人员在日本挂出他们的国旗来，不过是反对中共商业人员享受外交特权，这不很简单吗？何必闹成这个样子！再说，你要日本不和中国大陆做生意，简直是异想天开！我们这个国家缺少些什么？需要些什么？岳军兄，你明白！”张群道：“是是，我们都明白。”客道：“今天我们两个人说句老实话，如果日本政府不点头，我们的商人怎能到中国大陆去？我们的官员怎能到中国大陆去？再说，不和中国大陆做生意，我们缺少的东西问谁要？台湾没有！如果不和中国大陆做生意，我们的机器等等商品卖给谁？台湾吃不消的！此外，你知道，这个世界不做买卖，一个国家不和他人通商。这还成什么国家？怎么你们——对不起，蒋先生为什么一大把年纪，连这些都不懂起来啦？”

张群长叹道：“这件事，双方有不同的困难，我们老朋友，对双方都有详细的认识，因此我们两个，也只能分头劝劝，千万不可使这件事情扩大，否则会闯出大祸来！”客道：“为今之计，他必须断然停止反日仇日活动，否则这件事情后果如何，蒋先生要负全责！”张群道：“这件事，希望由官方直达，我夹在中间很不合适。”

张群又道：“我最近不大过问事情，你们是知道的。关于这个误会的发生，则是酝酿已久，有人告诉我一件事情，说贵国政府当局这次支持民间与中共签订附有政治条件的贸易协定，是有其用心与预谋的，他们说这不是一个单纯的贸易活动，在二月十九那天，东京传来一个消息，说日本参议院已经通过外人登记法的修正案，对于按指纹的事，原定凡在日本居贸不满六十日的外国人不必再按指纹，如今放长为一年。三天之后，池田辅之正就带着日本贸易代表团到大陆去了。他们说，按指纹这件事，中共在去年曾经要求免除，但未成功，如今可是如此轻易地解决了问题，我们有些朋友，认为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文章就有得做了！”又道：

“实不相瞒，蒋先生此番咬牙切齿，主要在于帮助岸相解决日本今天左右摇摆的局面，在于企图予日本以压力，促使日本仍然走上反共的路线。”客人皱眉道：“你我二人几十年老朋友了，不撒谎也没顾忌：你想，今天的台湾，对日本怎会有什么‘压力、影响’可言？你们抗议与否是一件事，但日本绝无改变原来路线的可能！这一次的事情无论怎样发展，总之反共不变，已是事实，你们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张群苦笑道：“那就是他们太不懂事了。”客人道：“不但他们不懂事，我看蒋先生也一样，岳军兄可以想到：即使我们口头上答应你们不和中共贸易，事实上却是非这样不可，又该怎么办呢？”张群于是着实劝了一阵，声泪俱下道：“我们的处境如何？不必提了，他的方寸已乱，任何措施，很难置之台湾而皆平，更谈不上置之四海而皆平了，多多原谅，多多原谅。”

客道：“岳军兄知道，就在台北，有三十几个日本大商社代表，他们为了中日贸易会议揭幕之后第二天就断然停止举行，对大使馆表示了很多意见，他们认为这是受了侮辱，他们认为这是意味着蒋先生对日本的极不友好，有几家已经决定退出，不管下文如何，他们是决不再来的了，大使馆就极力劝慰，看来此事即能平静过去，但它所发生的裂痕，显然很难弥补。我今天来，倒不是为了中止会议，而是看到了双方今后更加不妙的发展，心所谓危，不能无言！岳军兄请转告蒋先生，时至今日，我们的处境都有不同的困窘，我们是害怕老百姓真像大陆一样，你们的顾虑更多，因此我们是在一条船上，‘同舟共济，甘苦同尝’，蒋先生不是对我们保证过了吗？”

翌日老蒋听了张群的婉转陈词，默然起立，遥望丛山，久久无言。终于坐下，叹了口气道：“岳军哪，我们相处几十年，对我，你难道有不清楚的事情么？日本政府对我的那一套，老实说我比一谁都清楚，因此比谁都恨！但是我还得一脸笑，这日子实在不好受，他们已经打过招呼，而又派人来要你斡旋，老实说，这本来没什么，但是我们实在下不了台，非‘硬上’不可了！他们和北平签订的贸易协定，我也看过，北平由官方出面，日本到那边的代表虽然名义上是非官方，但是他们的成员包括了国会代表、贸易机构和输出入口的商务机构代表，而且赴平之前，已获得日本政府的批准，更加没有问题了。”蒋介石咬牙道：“日本和北平没有外交关系，在台北却有了大使馆，我就受不了他们这种两面手法，因此这次是用了破釜沉舟之计，如果他们坚持和北平通商，我会硬到底的！”

张群道：“是的，此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那真是受不了的，不过我们宣布停开台北的中日贸易会议以来，已经有好几天，对方有两种情况，值得我们重新研究。”老蒋急问：“是什么？”张群道：“第一个现象，他们没有回讯，凡是质问他们的许多问题，到现在为止，半点消息也没有！”

老蒋恨道：“你瞧，我们不该坚持下去吗？”张群苦笑道：“第二个现象，他们正式的答复是没有，但日本朝野目前对这件事情所流露的反应，却值得我们考虑。”蒋急问：“他们怎么啦？”张低声说：“有两点：第一，他们认为这一次我们大大地侮辱了日本；第二点，他们认为这一次我们在台、港、星、马各地的华文报纸，对日本的抨击过分厉害，显然在煽动什么民族情绪，因此他们也在生气而这些文字，我偶然也见过，的确是有点过火，把他们骂得不成个样子。”

蒋介石皱眉道：“我们是要表示态度，但像你所见的内容，就真的过了火，唉！那批办事人的糊涂也真教人有气，怎么一点分寸也不知道？没出息，简直在捣自己的蛋！我非查不可！”又问：“你看此事应该如何收场？”张群道：“反正闹也闹了，也不必什么了，他们如果没有回讯，我们也不必催促，免得再有误会。”老蒋又怔了一阵，说：“岳军兄，那就这样吧，对于日本的反应，不管是什么，反正我们既不再等待又不再刺激，对于海内外的反日宣传，就到此为止，也不必另行发通知了吧？”

张群暗忖，“我一来，这个问题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着实有点味道。”当下告辞，老蒋却留住了他道：“慢着慢着，岳军兄，我有一事相询，你再坐一会儿吧。”

张群闻言坐下，听蒋说道：“这一次行政院的风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岳军兄必有所闻，想听听外面有什么意见。”张群暗忖：“这种闹不清楚的事儿问到我头上来，真是多此一举了，别说‘政学系’已经叫化子没有蛇弄，陈辞修的人都一个少似一个，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便扯将开去道：“这次大家都看见，总统为了考虑政院人事，到日月潭住了三天，总统一回来政院人事也焕然一新了。”蒋道：“本党同志中，对这次改组有什么看法？”张道：“我听到的不算多，但不外乎这种说法：一个外汇舞弊案加上俞院长被申戒的事情，就引起了大震动。”

老蒋淡淡地问道：“我怎么没听说过什么外汇舞弊案？”张群笑道：“是这样的，据说前任经济部长江杓继尹仲容出任斯职后，一直没顺利过。内政部长王德溥与财政部长徐柏园二人，因为外汇舞弊案牵涉在内，无法摆脱，这次以田炯锦与严家淦继任了。”蒋问：“王德溥这件案子是怎么回事？”张道：“我所知有限，据说内务部有两名处长涉嫌与西华外汇舞弊有关，吵了起来，王德溥在处理过程中，引出了一句有名的话，叫做‘九牛一毛’，也即是说，这两名处长的事情，他们牵涉的钱数，不过是九牛一毛，立法院于是寻找起‘九牛’来，闹了好久，连立委程烈等人也给牵涉在内，问题也就闹大了，王德溥、徐柏园、江杓等就先后向俞院长辞职。而在立法院中，也因一部分立委牵涉到‘吃外汇’，李庆麟等四十五名委员也就提出了‘自肃运动’，这样一来，行政院就非局部改组不可，何况再加上俞院长本人遭到申戒。”

蒋介石道：“这个俞院长的事情我很清楚，他到我这里来辞职，我劝他不必如此，他就对我提出了三个步骤：精简机构，局部改组和施行便民方案。”张群心想：“原来这是俞鸿钧耍的花样！”听蒋在说：“有些人对于俞院长误会实在不浅。记得那一天是三月十八吧？立法院每周例会，包华国委员就质问中央银行成都分行在大陆撤退时，曾盗取黄金万两案，引起很大轰动，立委们就要求俞院长答复，事实上他正在我这里谈的就是局部改组，老实说我给他们吵得头都昏了，这才跑到日月潭养养神。”老蒋突问：“杨继曾出掌经济部，本党同志一定有不同的看法。”

张群暗忖：“又来了，这分明是你们父子两人的意思，旁人怎有置喙余地？”便说：“本党同志对他出任斯职，的确有冷门之感，他很早以来就是个兵工专家，以这一类专家来管经济，大家起初非常诧异。”

蒋介石这下子找到了机会，把脸一沉，说道：“岳军兄你谈到这个，我就希望你转告他们，没什么值得诧异的！美国不是嫌我们‘打麻将扳位’，换来换去都是那几个名？现在局部改组，三个部长之中倒有两个新人，有什么不好？他们可是看不过，一年到头吵，老实说我真的给他们叫得头都痛了！你告诉他们，信任政府，信任我了大家好好地干，熬过了这一阵，只要回到大陆，人手还会嫌多？到那时候，人人变成千手观音还差不多！你说是不是？在这里，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有这么多部长位子空着等人去做？叫他们放明白点！要老老实实，否则我就不客气！”

张群唯唯，又听他在说；“岳军兄哪，他们又在放空气，说这次政院事件是闹分裂，闹排挤，还有什么亡党亡国的，娘希匹真是放屁！世界上哪个政府不改动人事？这有什么了不起？什么叫做分裂？这分明是民主政治！什么叫做排挤？这分明是选贤与能！什么叫做亡党亡国，这分明是为敌人张目！”蒋介石脸色铁青，张群进退不得，听他在弦外有音地说道：“你告诉那些吵吵闹闹的人，我蒋某是不怕为敌人张目的，不怕造谣生事的，不怕挑拨离间的！如果今后谁敢再说怪话，我就只好采取行动了！”

张群强笑道：“总统不必生气，他们吃饱了饭没事干，闲话就多了些，相信过了这一阵，一切已上轨道，外面也就没有什么风风雨雨了。”老蒋这才透了一口气，喝了口参汤，堆下一脸假笑道：“对，刚才我们说到杨继曾，说实话，这个人不错，他在德国留学，读的是机械工程，在兵工方面很有经验。三十九年六月间，台糖这时候非常艰难，谁也没信心，他出来了，干了七年九个月，你不能说他不成。如果有人说他是外行，那就错了，他在这七年里，对政治经济、企业管理下过苦功，是有办法！你想，台糖当年在资金、外汇、竞争等等困难问题面前，有多伤脑筋？他熬过去了，我认为不错！今天自由中国赚外汇靠的是台糖，那么他来干经济部，有什么不妥呢？而且在人事问题上，他可能比以前尹仲容之与徐柏园，或者江杓之与徐柏园那样死板要好得多。要知道尹仲容做过杨继曾的上司，两人私交不错，将来有关外汇问题的处理，配合起来一定不错！再说严家淦换换工作，有关资金问题，他们两个也一定没什么的。”蒋介石叹道：

“就是这么一点小事，外面居然风风雨雨，好像出了什么大事似的，还说分裂、亡党，这这这这……”蒋介石咬牙道：“我想知道是哪几个在嚼嘴嚼舌，请你对我说一说。”

张群一听浑身冒汗，暗想：“这叫我怎么回答才是呢？何况我真是不清楚，无从说起，若真是知道一二，也实在不能禀告，因为我今天告人家，人家来日也一定会告我的。……”他只好支支吾吾回答说不清楚是哪些人。蒋也未再追问了。

此时，小蒋兴冲冲地走了进来，对老蒋道：“有办法了，杨继曾有妙计解决我们的困难了！”

老蒋与张群闻言展颜，齐问杨继曾有何妙法？小蒋却皱眉道：“关起门来说，我们除了刚才说过的那些困难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那是根据道路传闻，以后的美援只能一天比一天少，不能一天比一天多了，我们可以不再研究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形，但是不能不顾虑到，当这一天到来之后会出现什么局面！为了防患于未然，杨继曾着实动了不少脑筋，而其它单位，也拟了不少方案。杨的意思是，要谋台湾经济的自给自足，减少对美援的依赖，必须在工业方面找出路。他认为现在台湾的中小工厂，多数开工半天，停工半天，这个无异是一种浪费资本的现象。他认为台湾中心工业潜在生产能力并非没有，技术也没问题，在国外也有些市场，类如电风扇、自行车、缝纫机、电线、布匹等等，都可以争取可观的外汇，因此他认为政府应该打破外汇汇率的藩篱，才能刺激工业产品的外销！”

张群附和道：“这倒是个办法。”老蒋沉吟一阵，说：“你再说下去，”小蒋道：“他的见解，是从问题核心出发的，他了解台湾中小企业的困难原因，更认为中小企业活了之后，才能求得新的出路，因此我们都这么想，预料他担任经济部长以后，必会从鼓励工业产品外销方面努力，这正是今天台工商界最感头痛而迫切期待解决的问题。”小蒋透了一口气道：“但愿他真能拿出复兴台糖的办法，在今后的时期里使台湾经济情况安定一些。”

蒋介石忽地问道：“外汇外汇，又是外汇，我怕透了这个问题。杨继曾的办法不错，可是我们哪来这许多本钱？等到工业有了起色，市场又怎么个争法？美国货到处都是，日本货无孔不入，看看广告就知道了，我们怎么同人家争？共产党是不懂工业，不会和我们争市场的，但是你刚才说的几样东西，什么脚踏车、缝纫机、电风扇，我看就不能和日本货打架，好！你把这些东西运出去了‘货到地头死’，来一个没有销路，我们可又花了不少本钱，不是反而负债吗？”

张群还是用他的老一套附和道：“这倒是个问题。”小蒋道：“是个问题。因此有人这样想，如果台湾的工厂由美国日本投资，那么不管赚钱蚀本，反正我们不受影响，也多少解决了一些失业问题。对外说起来，这是台湾货，人家不会打破乌盆问到底，我们脸上也有了光彩。”老蒋以掌击膝道：“我早就这样想了，不是有个消息说，华府准备改变对华政策，用其它办法来代替美援吗？我看这是一个好机会！”

老蒋忽地皱眉道：“昨天夫人接到一个消息，说华盛顿有人在商量代替美援的方案，内中有一个请子文出任什么台湾开发公司总经理，这真是岂有此理！”但他忽地闭嘴，张群等以为老蒋在骂美方，以“落后民族、落后地区”视台，因此用上了什么“开发”字眼，教人泄气。孰不知老蒋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原来在蒋看来，只要美国并非真正停止“援助”，那么不管什么名堂，甚至进一步丧权辱国，他都甘之如饴。他对袁世凯心向往之，袁可以签订“二十一条”，他连“四十二条”都无所谓，反正只要揭得开锅盖，能在岛上苟延一日残喘，便算两个半天。但是，想当年宋子文出任财政部长那一段时光，他可是受够了他的气。一个条子下去要钱，在孔祥熙出任财长时根本连气都不吭一声，你要多少便给多少。但宋子文却因有人撑腰，对他还要问一声“有何用途”，这就使蒋受不了。蒋的用钱，十个之中有九个见不得人，焉能将用途告知？因此如果宋子文真的到台湾来“开发”，那老蒋的挥霍就难痛快，于是此事尚未形成，此人尚未赴台，他可已经反感起来。

小蒋道：“这个‘开发公司’，似乎在名义上过火一些。”张群仍是附和道：“倒是真的，未免使人难堪一些。”老蒋道：“如此做法对我还是有利，试想美援真要全部停顿的话，那还了得？用不着共产党打过来，我们已经够瞧的了。美国人生意经第一，子文又是他们的多年帮手，夫人的消息又一向可靠。我想这件事倒是真的。问题在于美方投资开发的东西是什么？我们不能不多多研究，如果每一种企业他们都要投资，而且每一个单位的资金他们都要占百分之五十一的话，我们会吃大亏。你们以为对吗？”小蒋道：“可是如果不这样的话，美商的投资就少起来了。”

蒋介石“哼”了声道：“且不谈这个，就人事问题来说，我决不容许ＴＶ干这件差使，那准会不欢而散。得罪了他事小，开罪了美国才糟！”众皆唯唯。张群暗忖不能不表示些什么，便道：“这个以开发代‘援助’的新玩意，我们在很多地方要注意，现在还不知道此事是否已成事实，总之如能维持目前情形，那就不如不变。”蒋道：“有何不妥？”张道：“这个名字，已够难了，相信那套章程办法，一定毫不留情。他们以公司名义与我政府往返，置我们的政府于何地？家有家长，国有元首，他们以一家公司与我政府来往，越想越觉得不妥。”

老蒋也有气道：“把我们当作野蛮人，岂非把我当作非洲酋长了？把我们当作落后地区，台湾岂非成为不毛之地了？”气话说过，可又一脸笑道：“有了有了，他们想用开发贷款的办法使我就范，我们不妨将计就计，拖住他们的两条腿！”张群失笑附和道：“高明之极！高明之极！！但不知如何拖得住？”

老蒋咬牙道：“中美双方的心病，已经变成公开秘密，谁都知道，谁也不说。‘五·二四’以后他们的对华政策有变，甚至已经在变，这些都是事实。现在的问题，打开天窗说亮话，双方都在老虎背上，上不得也下不得。他们利用台湾反共，台湾已经是他们在西太平洋上的一条命根子，非有台湾不可！当年日本人利用台湾取得不少方便，他们的做法如出一辙，但是有关军事等等问题不能完全赞成我们的做法，因此各方都有磨擦，这是一面。”又道：

“另一面，我们不能离开他们的援助，在这个世界上，穷鬼太多，冤鬼更多，也只有美国可以助我，我甚至几乎要对他们说，‘千做万做，亏本生意不做’，我知道美援是有暗盘的，满嘴漂亮话骗不了我，老实说我也愿意把台湾给你们管，我们仅仅要一个名义，此外悉听尊便，但是这件事，必须有个前提：那是大陆已经光复！”老蒋咬牙道：

“大陆尚来光复，你就要我走开，这不是太过分了吗？大陆光复之后，我们对这个岛还有什么说的？拿去！”老蒋把手一挥，像掷掉一只香蕉皮似的，说：“他们就猴急，就等不及，于是我们也上了老虎背，没有他们援助便过不了日子，请他们援助也过不了日子，如今他们自己提出用借贷代援助，好哇！我们把每一条铁路公路，每一个机场码头，每个工厂煤矿，大大小小，形形色色全部押给他们，要他们投资经营，干脆由他们做老板，这一来，全台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变成是他们的，哈，共产党如果攻打台湾、由他们抵挡就是了，到那时我们也用不着求爷爷告奶奶，他们比我们还着急！为什么？台湾岛上都是他们的财产！夫人昨天接到的消息还有一句话刚才没说，那是所谓开发公司，所谓私人投资，其实大都仍是美国政府的钱！哈，就这么办，我们不但让他们投资开发，还让日本、英国、德国、星洲等等一齐来，到那时台湾虽然仍在中华民国版图之内，事实上就像当年上海的租界，共产党怎敢和那么多的强国为敌？而我们也就度过了目前一大难关！”蒋介石越说越起劲，张群却在一旁发怔。张群暗忖：“我也算是一条老狐狸了，但比起他来，道行不深，惭愧惭愧！”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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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老虎将军” 驾机侦察去无回 “斗牛勇士” 运台驻防为打气

书接上回。话说蒋介石谈得十分起劲，眉飞色舞，忽地定睛一看，发觉张群坐在那里发怔，心中一动，暗忖：“可不能把心头的话都说完了。”于是岔开话题，对儿子问起侨生问题来。说：“这一阵好几个人和我提起侨生问题，侨生究竟有些什么问题？”张群见状企图离去，老蒋道：“岳军兄你也听听，没来由这些七七八八的事情都挤到一块儿来了。俞院长对我说，好几个侨领对他流眼泪，说我们对侨生管教不严，社会风气不佳，因此有几个侨生变成阿飞。”老蒋苦笑道：“其实这个有什么了不起？年轻人嘛，十根指头都不能一样高低，十个侨生也不会都有出息，全世界都一样，怎么这笔帐算到我们的政策和风气？”

张群附和道：“可不是，难道侨生到台湾来，我们还要管他们吃奶换尿片？”老蒋对儿子道：“你该知道其中底细。”小蒋道：“问题是存在的，但是我们也不能担负全部责任，并且此事早已有之，只是于今为烈罢了。”他对张群道：“侨生问题，决不是一个单纯的教育问题了。八九年前，我们谈不上争取侨生，眼巴巴望着大批大批青年往大陆走，不但失掉了人，而且侨汇大减，同时又失掉了钱。到了民国四十年，我们才拟订了‘海外侨生回国升学办法’，但不过是个形式，我们还争不过他们，刚开始时只有六十几个人。”老将急问：“现在如何？”小蒋道：“现在不同了，这两三年来，单就港澳两地来说，每年就有近千人。我们当然想了些办法，在港澳通过种种关系，把青年救国团等等组织打进了学堂，自然会发生影响，香港嘛，这问题简单。到了去年，”小蒋一顿说：

“越南‘归化’案天翻地覆，一批批中上侨生源源而来，再加上印尼、菲律宾、北婆罗洲、新加坡、马来亚以及其它欧美二洲的一些‘招牌侨生’，人数当然多了起来，美国每年并且有一笔少为侨生而设的美援。因此更加证明，侨生问题事实上并非单纯的教育问题，而是个政治问题，要不，美国不可能花这么多钱！”众皆点头。老蒋便问：“既然是政治问题，那还有谁敢反对？”小蒋见状，知道乃父又要“发表宏论”了！又道：“有人告诉我，刚有人从美国来，说他们在批评我们的侨生太恃殊化。”老蒋恨道：“又来了！”小蒋道：

“他们说有四不该，第一个不应该，是侨生住进了美援宿舍。”老蒋击桌道：“分明是‘美援宿舍’，我们怎能不让人住？本地人没有这个福气，当然尽量给侨生住，又有什么不好的？”小蒋道：“他们说，共产党对侨生就严厉得多，他们的美援宿舍不一定非侨生居住不可，本地学生也可收容，以免人家说闲话言闲语，他们对本省学生大有兴趣。”

老蒋恨道：“分明又在偏袒本地学生，我就看不惯！岳军你听听，拿了美援盖宿舍，不给侨生住又该给谁住？这笔钱总得有个交代，而且碰到外宾或者华侨到这里来观光，不是也可以为双方宣传宣传么？第二个不应该又是什么？”

小蒋道：“他们说，二不该任令侨生在寒假暑假，可以自由出入台湾。”老蒋失笑道：“这更岂有此理了，侨生本来是侨生，家不在台湾，碰到假期，岂有不放他们出境，又不让他们入境之理？”张群“呵呵呵”笑说：“是呀！”小蒋道：“他们批评的理由是这样的，他们说，台湾限制出入太严，有人来往，非常不易，而侨生居然可以大摇大摆，每年出入几次，每次跑点单帮，可以赚多少外快？而这些方面，别说台湾人，连政府中人都不可得！因此显得过分特殊。”

老蒋那个尖嗓子大声嚷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如果寒假暑假不让他们来来往往，那还有什么侨生上门来？每年招生的时候，不是关门大吉了吗？自由中国与共产党政权的好坏就在这里，我们可别上当，还是让侨生自由出入，跑不跑单帮，出事不出事，我们可以不管。”

小蒋唯唯，又道：“他们说，第三个不应该，便是侨生的生活太特殊化。”老蒋对张群道：“你瞧，侨生就是侨生，有什么办法和本地人一样？”张道：“是呀，他们的衣饰本来不同，花花绿绿的，美国大员到台湾来时，不少人也穿得大红大绿，这就是自由嘛，难道我们因为这样就对他们不再接待吗？”老蒋道：“对啦！侨生一年回去两次，带来一些异国情调，这算什么？他们家境好，因此吃得好、穿得好，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小蒋苦笑道：“我也这样说啦，我说他们家境好，当然不希望在学校饭厅吃‘克难饭’，一天两顿到外面小馆子包伙，这没什么。老实说，这里和其他侨居地比较，也谈不上什么‘享受’，我们除了蓬莱米、西瓜、凤梨、高粱酒之外，还有什么可以和洋货打对台的呢？说句笑话，侨生到这里来，在玩的方面已经降了好几级，特殊一些在所难免。再说他们所花的钱，是他们父母兄长的血汗，别人管不着，至于他们有没有孝心，更加不关我们的事了！’老蒋道：“这个道理对！要侨生完全不要特殊化，我看也没什么办法，而且也没有什么必要！”张群唯唯，问小蒋道：“这倒有趣，‘侨生四不该，’那还有一个不该是什么？”

小蒋道：“有关功课的事。”

老蒋皱眉道：“侨生的功课问题，也要列入该不该之列，太无聊！”小蒋道：“他们认为，在这个问题上，侨生更加表现了恃殊化。按照‘侨生优待办法’，入学考试是优待的，但在平常时候，他们和本地学生同一待遇。因此问题来了，他们之中很多人言语不通，读起来很辛苦。上课时教授讲书，他们看做‘京剧演唱’。”笑声中小蒋说道：“功课跟不上，不少人就旷课去玩，当然也有用功的。教授们对侨生本来都有好感，但很快就变了，即使还有好感，也没办法在他们卷子上增加分数，他们留级的照样留级，可是也有不少人转到特别补习班去于是就出现了两种情形。一方面，本地的意见是侨生太特殊，留了班可以特别补习，比本地学生好；另方面，华侨的反感更大，他们认为侨生在台湾并没有好好上学，乃至不得不留级，非常生气。有地位的华侨说是不给面子，没有地位的就说误了他们的子弟。”张群苦笑道：“难，是难。”

小蒋又道：“在侨生额角上，并没有刻字表明他们父亲的地位，教授更难办了。我们当然管不了这么多，但是有两点可以谈谈，那是俞院长在台大听来的，说我们对于侨生的入学录取标准办法不好，而对侨生之中的害群之马，我们又太宽待了。”老蒋摇头道：“那有这么多麻烦事情！”张群附和道：“可不是，目前，那个入学考试录取标准，实在为人所垢病，他们说升大学难如蜀道，但侨生升大学却相当容易，我就对他们说，这是国策，因为有关国家利益，大家就别吵了。不过嘛，侨生家长既然也有意见，我们就让主管部门注意这个问题，优待侨生别变成了放纵侨生，也就对付过去了。”

老蒋闻言频频点头，小蒋笑道：“不过，这的确是个问题，有人告诉我，本地学生恨透了考试，因为有本事也不一定考取，那些从南洋和港澳来的，倒是十考十取。他们怕考不取，便填文法学院，如果再没把握，就在这两院中选一些冷门的东西，例如中国文学系、哲学系、人类考古系等等，保证可以录取。”小蒋皱眉道：“于是出现了一个偏向，医、工、理、化等等，几乎很少成绩，国家人材就受影响，因此这个问题……”话未完而老蒋已经不耐烦，恨道：“他们考到了理、工，化、医的博士又怎么样？还不是往美国一跑了之！去年华盛顿有人经过这里，吃饭时间问我：为什么留学生不肯回来？气得我食不下咽，这帮小赤佬没一个真正肯为我做事的，他们的事我不想管！”

张群感喟地说：“其实‘文章经国、诗礼传家’，以及‘一言而为天下法，匹夫而为百世师’的那些人，并不是容易的，学文科法科如能卓然成家，恐怕比做一个医生、工程师更难，马克思如果是个学医学工的人，我们今天不会到这里来了！”老蒋正在为“留”学生问题生气，并没听清楚张群说了些什么，却问儿子道：“侨生也罢，本地学生也罢，据我所知，美国在这方面下了不少工夫，究竟侨生有没有出息？美国拼命拉人，我们有没有对策？”

小蒋道：“先谈侨生有没有出息的问题，其实和其他问题一样，侨生既非全部都是好汉，也不都是脓包，他们之中，有的很是出色，某些课程，全校都无出其右！有些普普通通，有些则是糟糕透顶。”老蒋道：“哪一种最多？”小蒋道：“普通的人最多。”又道：“因此，我们对侨生，除了事关国家外汇之外，其它的真是很难说话，由他们去吧。至于美国的做法，在这里的反应的确不佳，人家认为自由中国人才外流，很是可惜。美国要我们的留学生入美籍，他们就摇身一变，变成了美国人，我们就没办法，对留学生本身固然没办法，对美国的这一套更没办法！”

老蒋对张群苦笑道：“李政道、杨振宁，还有其他有成就的学生，一个个都变成了美国人，一个个都不肯回台湾来，你说我们有什么办法？”小蒋道：“最近几年，美国显然在这里罗致人才，甚至说他们的学生只懂得吃喝玩乐，就不如中国学生实实在在，除了已见报的，去年还有一个获得李氏奖学金的女学生乔隆文，美国说她是个最有希望的物理学人材，把她拉去了。又有一个哲学系还没毕业的学生江炳伦，因为写了一篇拉丁论文，芝加哥大学就给他全部奖学金，把他拉去进研究学院，七七八八，于是有人讥笑我们说，自由中国人才有的是，只是要等待外国人来替我们发掘，其实这是美国的自私，于是让我们哭笑不得。”送张群出门时小蒋低声说道：“这个问题，实在伤透脑筋！这批侨生如果真正严格地考一次，恐怕有些人还没办法读初中三年级！”

张群强笑道：“中国的教育制度毛病太多，而且是无法再改的，积重难返，也只能听其自然了。美国的拉人固然严重，造成了我们人才外流的危机，但是侨生如何对付的问题，倒是个当务之急，因为弄不好张扬出去，会影响到我们在海外的声誉，而这个，是经不起风浪的了！”又道：“北平有什么‘长江大桥’的电影在海外放映，宣传他们的建设成就，我们没有这个，因此如何好好地对待侨生，更加显得重要，否则很难和他们竞争。”

秃笔一支，话分两头。却说那个经济部长杨继曾走马上任，第一天就给俞鸿钧找了去，也来不及说什么好听的，失魂落魄地对他说：“侍从室刚才来电话，说加拿大又要和北平做生意，总统十分震怒，要我们对此事严予抨击，你去找点材料来吧！”杨继曾闻言自瞪口呆，一身大汗，当下回到部里，折腾了好几天，电报往返，终于回报俞鸿钧道：“不辱使命，加拿大与大陆通商的材料都齐备了。”这位院长苦笑道：“好好，那明天我们一起见总统，他正在为这件事大发肝火，恨不得一脚把加拿大踩平踩扁！”于是翌晨同上草山，以为蒋介石有如振翅下场的公鸡，等待厮杀，其状凶恶，不料到得大厅，见蒋介石却如一头斗败了的公鸡，有气无力，对二人点点头道：“坐、坐。”

二人就坐，老蒋叹道：“在前天，我以为加拿大对中共贸易，完全是他们商人的浅见，这几天在美国查了一查，才知道这件事并不简单，对中共贸易者之中，不但有加拿大财团，并且还有美国财团！”俞鸿钧骇然道：“经济部已查到具体情形，内中并无美国财团。”老蒋凄然苦笑道：“不错，他们是通过加拿大的财团，由人家出面的。”

见二人相顾愕然，老蒋又道：“见利忘义，美国财团有如此者，我们也不必张扬出去，以免伤了感情，反正只要抨击加拿大就是了。不过这件事给我的刺激不小。一方面，美国是反共国家的领袖；另方面，却在偷偷摸摸与北平贸易。他们当然不会承认，死也不肯承认的，”老蒋声调提高：“但是，没有上面的同意，美国财团怎会如此大胆！”于是再三叹气，要二人保守此事秘密，这才问道：“杨部长查到了什么？”

杨继曾战战兢兢说道：“这个消息已经证实，三月七日由加政府中央贸易部正式宣布加拿大有一万吨小麦卖给北平，而且是加国的第三号北方种，是一种优良种麦。”老蒋问：“何以非与北平贸易不可？”俞鸿钧道：“据加国中央贸易部长丘吉尔在加拿大国会宣布说：加国以产品运往亚洲国家推销，不可再缓。根据加国贸易访问团到北平观光的结果，以及加驻港贸易专员傅斯治，史密斯的报告，他们是非如此不可的了。据说他们认为中共统治下的大陆并非像一般报章上所说的那样糟，事实正是相反，各方面都很稳定，因此他们很有信心。事实上，他们早已在做买卖了。”

老蒋咬牙道：“什么时候开始的？”杨继曾指指文件道：“一九四九年就开始了。”

老蒋一怔道：“这么早就开始？”接过一张表格，只见上面开列得十分清楚：

“由加拿大出口运往共区货物数字：

一九四九年：一百三十八万○一百美元

一九五○年：二十万五千七百美元

一九五一年：三万六千七百美元

一九五二年：十一万五千六百美元

一九五三年：十四万八千二百美元

一九五四年：三十二万五千六百美元

一九五五年；二十二万四千三百美元

一九五六年：一百三十五万八千美元（其中十至十二月纪录不全）

一九五七年：二百四十二万七千美元（其中十至十二月纪录不全）”

老蒋“哼”了一声，见“由中共区出口运往加拿大货物数字”写明：

一九五○年：五十二万九干九百美元

一九五一年：十九万二千九百美元

一九五二年：十一万八千六百美元

一九五三年：十二万九千四百美元

一九五四年：十八万○八百美元

一九五五年：三十二万八千美元

一九五六年：五百七十二万一千美元

一九五七年：四百二十四万五千美元”

老蒋吓了一跳问道：“数字没有写错？”

俞、杨二人忙道：“已经核对，并无差错。”老蒋急问：“怎么共区出超如此之多，加拿大入超数字如此之大？”二人无言。俞鸿钧见状尴尬，忙说：“根据这里的加拿大人说：他们政府一直在希望一九二八年到一九三九年之间的中加贸易水平能在今天恢复。因为那一段时光中，加拿大在中国赚了不少钱，十年里加拿大运往中国的货物，只是小麦一项，已经到达九百一十三万一千蒲式耳，另有面粉一干三百六十七万三千蒲式耳。那个加拿大人说，如果今天的大陆，也能达到这个数字，那中共便是他们第四个大顾客，前三名是英国、西德和日本。”

老蒋恨道：“这件事情，真是节外生枝，我以为共产党急于找加拿大帮忙，想不到大大入超的是加拿大自己而非共产党！”杨继曾道：“加拿大的朋友说，和共区贸易对加有利，加拿大的木材、鱼类、肥田粉、化学品，都是中共急需的产品，中共对外贸易部部长叶季壮还表示过，他们愿与加拿大的肥田料商人签订十年合同！每年做五千万生意，十年就是五万万，加拿大政府因此更加不肯放弃。”老蒋闻言黯然，沉思良久，问道：“如果美国出面，能打掉这个合同吗？”

对方还没答腔，老蒋可又在咬牙道：“他们的财团在通过加拿大方面和北平贸易，我们如果要他们出面反对，岂非与虎谋皮吗？”杨继曾也黯然道：“这种现象，在美国不是第一次了，抗战初期，日本飞机把我们炸得很惨，可是美国的破铜烂铁制造炸弹的材料，一船一船往日本运，美国就是这样的国家，当年我们尚且没有抗议，现在无凭无据，更加谈不上什么，不如通过私人关系，对他们提醒一下，如果见之于外交文件，反而与事无补。”

老蒋点头道：“我也这样想。”俞鸿钧道：“对美国尚且不能要求过高，对加拿大恐怕更加谈不上了。据那边的消息，加拿大的劳工进步党绶领添伯，在温哥华、霍蒙特等城市竞选演说，指出双方贸易对加拿大的利益，获得了普遍的支持，而加拿大朝野本来和所有西方国家一样，对贸易看得非常重要，既有北平这个对象，自然不肯放过。”话未完而老蒋更急，尖着嗓门说：“想办法，想办法，我们不能眼看自由世界乱了阵脚！不管它美国也罢，加拿大也罢，反正……”老蒋欲言又止，二人也就告辞，出得门来，车中俞鸿钧叹道：

“看来这个同题不是个小问题，西方尚且如此，又怎能强求日本不与北平通商呢？”杨继曾似有重忧道：“我刚开始管经济，对于大陆对外贸易的内容，老实说非常不安！他们不要奢侈品，不要消费品，主要在促进工农业生产，譬如肥料，我们这里过去每年从日本进口肥田粉十万吨，自己还不能解决生产问题，大陆今天向人家买肥料买小麦，根据他们的做法，我怕他们有朝一日会解决肥料问题，到那时我们如欲反攻，更加不易。”

俞鸿钧也叹道：“反共有反共的一套，但是正视对方的举措，又是一套，我同意你的顾虑。不过大陆地方太大，农村长期凋敝之后，恐怕一时谈不上有什么改进。”杨道：“昨天我见到一批公事，都是佃户与地主之间，佃户与官府之间，地主与官府之间的纠纷，主要是种田人太苦，三七五减租虽有成绩，但是并无太好的表现，‘耕者有其田’的做法是用土地价格投入工业，表面上看起来有道理，可是我担心台湾严重的土地兼并集中情况并不能得到良好的改变，大量的佃户仍然耕者无其田，而严重的水利失修又不能使生产丰收，到那时农村人口势必继续往城市里钻，而工业又无法起飞，到那时我这个经济部长，怕要吃不了兜着走哩！”

俞鸿钧闻言大声叹了口气。

俞、杨二人在为台湾的经济问题发愁，却不敢在老蒋面前提及只字。但他们不知道就在这个时候，老蒋正为另外一件事情，紧张到无法入眠。原来在美方出飞机，蒋方出“炮灰”的“合作”之下，时常派出谍机前往大陆，偷偷摸摸刺探军情，自空中摄得照片，交由美方“研究”，以便进行见不得人的、与中国人民为敌的阴谋。而美方也不断为蒋打气，说老蒋这一认贼作父，出卖民族国家的罪行，如何“有功于自由世界”，因此老蒋对此十分有劲，每当那些飞贼灰溜溜自大陆回来，他一定要召见慰问一番，问此行偷摄得什么照片，问大陆又有些什么“动态”，其实新中国真正发奋图强的情形，在蒋而言，不过是“天晓得”。那一日派出飞贼王兆湘前往偷摄，老蒋等待他回来报告“大陆如何不济”的“好”消息，左等右等，就不见来，心知有异，把空军司令王叔铭找来问道：“王兆湘怎的不见归来？”

那绰号“老虎将军”的王某，当下掩盖不住心中惊慌，说：“王兆湘经验丰富，不致出事。”蒋道：“油量己经没有，他究竟到哪里去了？难道已给共产党打了下来？还是他出了问题？”王叔铭诚惶诚恐、毕恭毕敬道：“按照油量，他是早该回来了。但他经验的确丰富，飞机性能极高，共产党不但没有这新东西，恐怕连见都没见过。王兆湘不可能遭遇共机。而且他的高度极高，共产党别说不会发觉，即使发觉，也不可能、也来不及打他下来，何况根本打他不到？”

蒋介石再问：“那他会不会投共？”王道：“绝不可能！王兆湘是空军军官学校前期战斗科的毕业生，安徽卢州人，今年二十七岁，部队里给他一个叫做‘夜猫子’的绰号，就说明他晚上值勤很有办法。当年我们的空军还停滞在螺旋桨时代，共党却在一夜之间装备了米格十五，双方实力来了个反比，但是王兆湘不以为意，时常出勤，利用月色、云彩和其他光线偷渡铁幕，从来没有出事，他对总统更是十分忠贞，上个月总统召见他们时，他也在内，总之……”老蒋道：

“我都知道，这些事情你别说了，但是这一次他为什么还不回来？要知道这种人材不容易，你训练一千个，也难得有这么一个，今天我们的飞机是新、是为对方所无，但王兆湘却不见归，说明这个问题更加严重！像这种性能的飞机和这种第一流的空军人员都会出事，以后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再也不到大陆拍照？你还不马上给我联络调查去！”

王叔铭急急忙忙赶回“空总”，而办事人早如热锅上蚂蚁似的团团打转，如今发生了大事情，但“老虎”却不知所终，无从报告。事实上，他们也知道这头“纸老虎”藏在一个会唱京戏的“老虎劼”穴中，无奈此乃“绝密”之处，于是不敢惊吵，现在一头大汗出现在面前，结结巴巴间王兆湘有何下文，办事人知道他准是吃了老蒋一顿“大餐”，否则才不会如此失魂落魄。

办事人便据实报告道：“早在四小时前，电台听到王兆湘的消息，说是碰到了袭击。”王叔铭急问：“什么东西能够对他袭击？”办事人道：“王兆湘非常紧张，紧张到惶恐的地步，但是他只喊了声，声音好像是火箭……”王叔铭闻言如中电流，轰了起来道：“那不是见了鬼吗？共产党会有火箭！”办事人道：“这声音不大清楚，也可能是我们听错了。”王急问：“后来他又说什么？”办事人摊摊手道：“再也没有第二句话，直到此刻，他再也没有第二句话，看来凶多吉少。”

王叔铭这一惊非同小可，问道：“如今总统等着我们报告，又该如何是好？”办事人道：“也只好有一是一，有二是二了。共区有没有这种厉害的东西？看来很难遽下结论，不如……”话未完王叔铭一口气又奔向草山，将此事与老蒋说了，老蒋目瞪口呆。

良久良久，蒋介石透过一口气来，色如死灰，问道：“会不会听错了？中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谈不上，怎会有火箭这个东西？只有美国有这个东西，苏俄……不不，根据他们说的，苏俄对北平越来越不客气，绝对不会把这宝贝给他们的，那还得了？美国唤了好久，最近才答应把飞弹送到这里来，作为镇山宝，我们有了飞弹，等于买了保险，就什么都不怕了！共党也不敢再叫嚷什么解放台湾了！除非世界大战，美国飞弹一直会给我们保护！”蒋介石拍手打掌道：“那王兆湘究竟看见了什么？究竟给什么东西打下来了？”接着传令研究，另派飞贼陈怀前往侦察，老蒋要王叔铭为他打气道：

“王兆湘不幸失踪，十分奇怪，昨夜中美专家检查了这两架新型飞机，到今天早晨才把它拼好，一点毛病也没找到，暂时可以这样说：王兆湘并非机件失灵，并非油料不够，而是碰到意外，至于是什么意外，现在倒是难说，现在派你沿着他那条航线，飞个来回，但求安全，有没有新的东西且不管它，如能发现他的下落，那就更有重赏，你去吧。”

那陈怀，也是个为老蒋所器重的飞贼，在王兆湘被击落之前，他们偷偷地往返于大陆台岛之间，美国主子嘉许他们为“对自由世界提供了重要的敌情资料”，这些飞贼也就沾沾自喜，洋洋自得，但是晴空起霹雳，王兆湘这张“王牌”已遭击落，王叔铭要陈怀“沿着他的航线”飞一趟，等于要他追随于王，走向死路，但形势不许他有所犹豫，陈怀终于去了。

蒋介石、王叔铭等人密切注意陈怀的消息，联系不断，呼号时闻，第二天中午陈怀真的活着回来，虽离已往出勤提早了一些时间，老蒋也不敢深究，惟恐“影响士气”。但知陈怀并未遭遇袭击，但也并未发现王兆湘的踪迹，把所摄照片冲出细观，也无新的发现。当着老蒋，王叔铭对陈怀再三盘问，有如侦讯盗贼一般，从路线到气候，从空中有无异象到机件有无损坏，巨细无遗，详细之极。老蒋却表厌烦道：“陈怀可以回去休息，今后再派你前往大陆侦察。”陈怀辞去，王叔铭垂手旁立，听蒋说道：

“如此看来，大陆那边不可能有了火箭，否则便无只打王兆湘而不打陈怀之理。”’王唯唯，蒋脸有喜色道：“我说中共绝对绝对不可能有这些东西。他们有这些宝贝，那还得了？美国专门给我们，苏俄对他们不客气，他们自己又永无造成导弹之理，我们可以放心些，不过还该研究研究，究竟王兆湘是怎样出事的？莫不是西北有一种什么金翅大鹏，大到和新型小飞机一样大，王兆湘碰上了，给它扑了下来？”王叔铭唯唯，暗忖如有此事，那真是今古奇观了。又听老蒋在说：“世界航空事业发达起来，飞机出事的数字也在增加，报上不是说，有几架巨型喷射机的喷筒里，居然吸进了一批鸟吗？”王又唯唯，他知道老蒋的心情：他宁愿王兆湘死于意外，绝不愿大陆自制导弹。

但蒋介石却又作悲痛状道：“王兆湘是怎样一个人？我召见过，但是记不起了，你把他的照片拿来，我要看看。还有，按照规定，他应该埋葬在碧潭烈士公墓，他虽尸骨无存，但应该援例为他造一个衣冠墓，我去破土。你把地点找妥，集合现役空军，全体到碧潭去，我除了为他破土之外，对他们还有话说。”王唯唯，过得几天，陪蒋前往碧潭，行了个“破土礼”之后，老蒋哭丧着脸道：

“王兆湘烈士年纪虽轻，但他做了不少有价值的事，他年轻轻就死去，比一个普普通通活一百岁的人还有意义。但是他并非给共军击落致死的，他一定死于一个目前还难以证实的变化之中。”

面对百十名神情困惑的飞行员，蒋介石道：“王兆湘究竟为何失事？我们正在调查之中，你们可以放心。但是我可以负责告诉你们的，绝对不是飞弹，共区一切落后，怎么可能会有飞弹？老实说，美国最近将有导弹运到台湾来，我们还不能用、还得派人到美国去学呢！共区一无制造飞弹的人材，二无制造飞弹的原料，三无使用飞弹的人材，四无制造飞弹的条件，你们想想，王兆湘怎会是给飞弹击落的呢？”

众飞行员闻言默然，又听老蒋在说：“总而言之，王兆湘的殉职，不但是自由中国的损失，而且是自由世界的损失，他很光荣，我从王司令那边拿来了他的照片，将来就放在他的墓碑上，留待大家瞻仰。王兆湘殉职了，他遗下的责任，就落在你们肩上，希望你们再接再厉，完成他的遗志。美国方面不但要运飞弹到台湾来，还有新型的侦察机和无人驾驶机正在研究之中，也会源源供应，需要这里的基地，需要这里的人材，中美合作，侦察敌情。”扯了一阵，又装模作样问起他们的生活，说道：

“你们的结婚年龄，我已经和陈副总统说过，可以减少一些，也就是提早一些，至于提早三年或者两年、四年，不久之后便可以公布，这是你们的好消息。此外，你们还有什么事吗？家里有信来吗？共产党对你们的家人有些什么吗？”又道：“当你们离开大陆的时候，还是小孩子，现在你们长大了，希望由你们反攻大陆，复兴大陆！”

众飞行员已经听腻了这套陈词滥调，也没什么说的，俱皆无语，但求老蒋离去散会。不料为了安定这批炮灰，老蒋竟对前排的人一个一个问起话来，第一个飞行员乃浙江金华人，操着一口土话道：“家中有信来，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只是我们前天从美国接机回来，在海关上发生了一些事情。”老蒋早就知道空军走私的情形。但他假装不知，问是怎么回事？那飞行员道：“我们这批人，有些还没结婚，因此人人带了些女人的衣服用物化装品，准备送给女朋友。”老蒋佯笑道：“应该呀！”

飞行员又道：“已经结婚的，也多少带些太太儿女的衣物及用品到台湾来。”老蒋说：“这也应该呀！海关不准吗？”对方道：“就是这么回事了，他们不肯不打紧，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让空军兄弟非常泄气。”老蒋对王叔铭道：“你记住这件事，回去我要查。他们从外国来，只要是自己用的东西，带点回来算什么？我要查！”

王叔铭诺诺连声，战战兢兢随蒋离去。三天后又侍候他出席空军军官学校毕业典礼，再度听到老蒋在作痛心疾首之状，悼惜王兆湘之死，并且愈加强调“大陆并无拥有导弹可能”。王叔铭虽然知道此事引起老蒋颇大震惊，可没想到老蒋所受到的，乃是“极大”的震惊，直到一周之后，美驻台“大使”蓝钦与“美国台湾防守司令”殷格索来到草山官邸之后，蒋介石那个焦躁不安的心情，才算稍告安定。

俞鸿钧与叶公超作为双方翻译，听蓝钦说：“美国政府已经决定将‘斗牛勇士’导弹驻防台湾。也就是说，一夜之间，台湾将变成拥有原子武器的‘国家’了！”蒋介石喜道：“此事真的成为事实，感激莫名！”殷格索道：“美国早有此意，只是担心苏联也将此物移驻大陆，反而不妙，因此迟迟不决。现在知道苏联对中共非常不客气，赫鲁晓夫甚至对美国高级官员表示过：美国是自由世界的领袖，苏联是共产阵营的领袖，举世如能服从美苏领导，任何世界大事由美苏两国解决于餐桌之间，那这世界就会出现一片祥和，但是中共坚持连赫鲁晓夫都弃如敝屣的马列主义，而马列主义的最高要求是世界革命，与今天苏联的政策完全相反，因此，莫斯科与北平的矛盾难以调和，赫鲁晓夫在我们面前对中共表现了极大的不满，事实证明他们不可能将飞弹移驻大陆，因此我们赶快把‘斗牛勇士’运来，为自由中国壮胆。”

蒋介石笑道：“好好好，好好好，只不知运到这里之后，平时谁去管理？战时谁去使用？”蓝钦道：“这支导弹部队，已经整装待发。而‘斗牛勇士’也者，也即是能够携带原子弹头的导弹。他们来自美国本土，并非调自其他地区。至于这支部队的隶属问题，美国已决定它属于狄恩将军统率的第十三特种航空队之下，归美国台湾防守司令部指挥。”老蒋喜道：“太好太好，太好太好，我们也有了导弹，我们也该算是世界强国了！”众人闻言强笑，听蒋在问：“这是什么样子的？我们都是没开过眼界的乡下佬哩！”笑声中殷格索洋洋得意，指手划脚地说：

“这种导弹叫做ＴＭ六十一，乃马里兰州巴的摩尔公司出品，专供战术用，地面对地面的导弹。它的形状和长度，我们不会像一九四五年那样开玩笑，说轰炸日本的原子弹，大小只不过像高尔夫球了。”众以不同心情发笑，殷道：“这种导弹身长三十九点六英尺，直径五十四英寸；翼长二十八点七英尺，时速六百五十英里以上，射程几百里，一九五○年已经发射过了。”

蒋介石咋舌道：“真是不小！”蓝钦笑道：“这的确是自从那年杜勒斯国务卿宣布防守台湾之后的一件大事。”蒋问：“怎样把它发射出去的？”殷格索道：“它是从地面上由一个可以移动的火箭推进器协助升空，升空后，再由Ｊ３３Ａ－３７喷射引擎推进，再由地面人员以电子仪器控制！”

老蒋啧啧称赞道：“有了这个，我们更有办法了，那么你们来多少人呢？”殷道：“这一点，我们准备抽调一个中队到这里来。在美国，我们一共有五个‘斗牛勇士’式飞弹大队，内中有三个大队驻在西欧。”老蒋马上问道：“王兆湘到大陆侦察，已经出事，据说在他最后一次联络时，说的好像是‘飞弹’，可又不能证实，请问你们有无情报，证实大陆有无飞弹这项设备？明确地说，大陆是否真的有了俄式飞弹？”

殷格索沉吟道：“这一方面，我们的确没有进一步消息，不过，据我们所知，中共的空军不断在稳定的情况下增加，可是这种增加，并不包括飞弹在内，到现在为止，我们并无任何情报，证实他们有了飞弹。而相反的情形是，莫斯科和北平之间的关系很坏，赫鲁晓夫绝无可能给中共飞弹装备，这个倒是可以毋庸置疑的。”又道：“早在王兆湘出事以前，我们已经知道中共的军力正在增强，特别在空军方面速度更快，因此决定飞弹驻防台湾，而此刻王兆湘的事情，又间接证实了这个消息。”

叶公超道：“这件事，我们兴奋极了，飞弹驻台，是阻遏共党侵略的最经济、最有效的方法，从此以后，中共就不敢蠢动了。”殷格索苦笑道：“我们虽然没有证据说大陆可以制造这个，但从各方面的迹象看来，中共并未放弃这方面的努力。”老蒋急问：“你们以为他们造得成么？”殷格索苦笑道：“关于这一点，我们没有意见。”又道：

“但是，从‘斗牛勇士’的即将驻台这件事来说，乃是美国决心防守台湾的证明，这种武器，不但在远东是一种新奇的攻击武器，而且在我们国家，也是一种‘宝贝’，如果台湾海峡发生战事，飞弹就可以直接摧毁中共的军事心脏华中地区。它的射程是六百五十英里，以台湾在任何地区划一个圆弧，它的威力将远到中共第二线空军基地，徐州、汉口、上海、南京、南昌、长沙、舟山等等。至于中共的第一线空军基地路桥，福州、汕头等地，那更在这个弧形圈中了，因此可以这样说，有了飞弹，这里的空防便能取得绝对安全。”

蒋介石喜道：“那么，这次驻台的一个中队，究竟有多少颗飞弹呢？”殷格索道：“我想再向阁下介绍一下，‘斗牛勇士’是介于中程飞弹与短程飞弹之间的‘中短型飞弹’，是美国发明的一种凶狠的攻击利器，相信至少在这个世纪里，即使中共维持原有情状，也无可能进行研究，更加谈不上发明的。这种飞弹，外型和内容都是一种无人驾驶的自杀飞机，它有喷射引擎，用喷射机的粗石油飞行，中共并无石油，当然更加谈不上这个了。‘斗牛勇士’的飞行速度比军刀式Ｆ八六型机还快，可以升空三万五千尺，体重虽有七吨左右，但由发射地飞到目标地，石油烧完之后，体重也不过四吨以下了。如果装的是普通炸药，也不过炸掉一幢大厦，当然太不值得，这炸药必须厉害些才行。”蒋介石忙问：“那成本如何？”

殷格索道：“制造这种飞弹，如今是七万美元一具，军刀机则是廿八万美元一架，两相比较，便宜多了。但是发射‘斗牛勇士’并不简单，要花两万美元一个人的训练费去训练一个几百人的发射队。这些人当然不是飞行专家，可是个个要训练成为电子仪器专家，因此花的本钱还是不少，而每一个弹头都是核子弹头。”老蒋十分兴奋，立即吩咐侍卫准备地图、圆规、计算尺等等，当场要殷格索和狄恩表演给他看，那狄恩用一根一千零四十八公里圆规，在一百八十万分之一的“中国全图”上画了一个半圆面，狞笑道：

“总统阁下，在这扇形发射面中，北起上海，南迄广州，大陆上的精华区域都在这扇形的落弹面里！”老蒋连呼好好，戴上眼镜，发觉江苏全省，江西全省，浙江全省，安徽、湖南、湖北、广东的大部分都在落弹面之中，心头委实痛快，好似这七省中国土地以及中国人民，已经统统给他炸光了一样，可是再一想这玩意固然将要运到，但“发射权”包括全部发射人马，却全部都是人家的，自己不但不会造，不但不会用，甚至连自己的“命令”都无效用！而蓝钦却在笑道：“我们也不能不这样想，万一中共获得苏联帮助，也有了飞弹，那他们就可以在那七个省内，对台湾集中飞弹攻击！”老蒋一听面无人色，期期艾艾地说：“那绝对不会的，中共而能拥有飞弹，甚至还能放射，除非太阳从西出！”

笑声中狄恩又道：“话可要说回来了，总统阁下是否记得，四年之前，美国陆军参谋长柯林士上将，曾经谈到两个问题么？第一个，大陆的中俄铁路修得怎么样了？第二个，中共的喷射机场有几个？”

蒋介石道：“记得记得，不过不怎么清楚了，这一类的专家太多。”狄恩道：“柯林士将军对我们说，当年他这样想，为的是中俄铁路如果修好了，俄国的武器可能运到中国大陆，老实说这个使我们放心不下，现在的情形不同，不但这条铁路还没有完成，而且即使完成，赫鲁晓夫的新政策不可能对中共有什么帮助，这一点我们已经完全放心，感谢上帝！

“第二个柯林士将军所关心的问题，乃是中共在福建、浙江、广东的喷射机场，究竟修筑了几个？这些问题不能停留在关心而已，必须有所对策，有所抵销。现在，‘斗牛勇士’快要来了！在这之前，闽粤一带的喷射机场早已完成了二十个左右，使这边的空中优势消失，现在，”他举杯：“我们可以痛痛快快喝一杯了。”老蒋笑问：“一个中队有几架‘斗牛勇士’？”

殷格索插嘴道：“目前的编制，每一个中队有七十五架‘斗牛勇士’，因此不久后驻在台湾的那个飞弹部队，实力不小，如果每一飞弹的核子弹头可以发生一万吨到六万吨的炸力，那不就等于说：台湾凭空增加了七十五万吨到四百五十万吨火力的快速轰炸部队吗？”蓝钦道：“对，平时如果运送百万吨炸药到这里来，就得使用一百艘万吨级的大船，花多少天能到基隆呢？如果把这一百万吨炸药射击到大陆上去，至少又得动员许许多多的人力、船只、大炮，此外还得有空中优势，现在，就像神话一样。如果攻击福州机场，距离一百五十英里，只要十五分钟，那个机场就可以在一团万吨级核子分裂爆炸烈火之中，化为灰烬！如果对准武汉三镇上的长江大桥，大约一小时后，这座大桥也就变成几段，而且在一年之后，都很难修复。”

那几个志在屠杀中国人民、破坏中国建设的刽子手面有喜色，以为蒋介石这个老奴才，准是欢喜不迭，不料老蒋在喜欢之余，忽地打了个寒颤，问道：“我还是要问一问：中共到底能不能制造这种东西？”殷格索大笑道：“我明白了，阁下是在担心：万一中共也有飞弹，如果从福州袭来，那十五分钟之后，倒霉的该是台湾，如果从武汉袭来，那一小时之后，倒霉的又是台湾，如果从四面八方射来，集中在台湾这个岛上，我的上帝，那真够瞧的，而且不瞒阁下说，谈到对于飞弹的躲避，一个岛，当然远不如大陆的方便，因此如果中共也有这个东西，那……”殷格索咽了口唾沫道：“那我们可以放心，中共绝无可能拥有这种武器，根据是它已无可能从赫鲁晓夫那里拿到这些东西，因此我敢打赌：今后台湾的防御，是世界第一！”

蒋介石当然只能作放心状，但怎能真的放下心来？于是翌日再邀蓝钦等茶叙，开门见山道：“‘斗牛勇士’飞弹将到台湾，也就是台湾获得更加安全，这使我们非常感激。无奈今日之下，中共没有这个，而苏俄恐怕也有这个，如果他们把这东西给了中共，后果是严重的。因此，我们对于‘斗牛勇士’飞弹的运用，希望贵国能够为我们训练专人，以便能够由自由中国自己发放和管理。”

蓝钦笑道：“关于这件事，是应该想想对方，他们的科学水平以及其他各种条件，能否制造飞弹？在苏俄来说，他们很有可能；在中共来说，他们并无可能！而且赫鲁晓夫瞧不起中共，乃使双方关系相处不佳，感情恶劣，在这情形下，中共想取得俄制飞弹，确乎无此可能。总统阁下应该相信中美敌情专家的观察和分析，何况赫鲁晓夫对我们非常亲热，而且绝非作伪，我们可以百分之百相信：中共绝难掌握这个新武器。”又道：

“至于由贵国的人员直接管理飞弹一事，目前条件似未成熟。不过总统阁下大可放心，‘斗牛勇士’体重不到七吨，而且分成八大块，运到发射台再拼成一个整体，因此大量空运和补充，的确不成问题。贵国自行管理当然很好，但为时尚早。”

蒋介石沉吟道：“如果我们向大陆开火，七十五具‘斗牛勇士’很快用完，又怎能来得及补充？”蓝钦道：“据他们告诉我，如果发生这种情形，三五天之内，必能从美国空运来台补充。”殷格索道：“但是这么一个假设：‘我们向大陆开火’，却不是一件轻轻松松的事情，抛开中共不说，俄国也在发展飞弹，两年之前，他们就说这个竞争，可能赶在美国之先，而他们发展的，则是中程飞弹，也即是指射程八百英里到一千五百英里的各种飞弹。要知道俄国人对军器一向守秘密，记得去年苏伊士运河战起之后，赫鲁晓夫为了吓唬英法，说必要时他们要向英法发射飞弹！因此这个中程飞弹是不是苏俄已经有了的问题，目前不易判明。但是中共在这方面毫无办法，那是可以判明的了。我们放弃大量制造飞机，改造这些俄国人的克星武器，老实说这是美国的高明处！”蓝钦微笑道：

“我们的飞弹是厉害，但是不久之后，中共就会知道‘斗牛勇士’已经在对这岸等着他们了。他们究竟不是牛，他们在这方面摸索，这是我们颇有所闻的，何况俄国还在竞争？因此我们的人也在说，这‘斗牛勇士’的寿命，至多在这两三年罢了，过了这段时间，恐怕就会变成废物！”老蒋闻言大骇。

老蒋急问：“为什么‘斗牛勇士’只有两三年寿命？是不是说：就在这两三年间，苏俄的远程飞弹已经出来了？”蓝钦道：“这些都很难说。在苏俄方面，他们一直在为这个努力，在中共方面，相信他们也在为这件事努力，虽然他们的努力极可能是一种浪费。我们应该承认，他们是心有不甘，希望有所对策，而且‘斗牛勇士’的东移必然会使他们的决心更加坚决。至于我们的面前，也有不少值得研究的地方，譬如今天我们就开始使用飞弹，你以为他们毫无办法吗？我们不这么想，虽然我们希望如此。”

老蒋又急问：“不是说这个武器很难预防吗？”殷格索道：“也不尽然，他们虽然没有这个宝贝，但如何保卫这个扇形攻击下的几个省份，那是一定的，他们会利用‘斗牛勇士’可能发生的差误，作各式各祥的防护，他们也在研究这个，他们如果研究防护机场和铁桥，必然有一套声、光、化、电的伪目标，来利用‘斗牛勇士’飞弹在物理和电子学上的差误，使它炸射到伪装的目标上去。因此即使美国的飞弹在此，但这里自由中国的空军，仍需不断作艰苦侦察，这样才能配合飞弹的发射，而不致为中共的防护工作所击破。”

蒋介石满以为有了飞弹，“稳如泰山”，想不到还有这许多波折，特别是“三两年寿命”这一点，反而使他废寝忘食。过得几天，又单独与蓝钦面说道：“这个纯粹是私人请教的意思。‘斗牛勇士’如此厉害，但再过三两年却形同废物，未免可惜！因此，不如就在这一年之内派它的用场，岂非更好？”

蓝钦失笑道：“这样说起来，第三次大战可要马上爆发了！如果这五十几具飞弹马上发射，中共当然吃不消，但是面前又有两个问题来了。第一，空中袭击并不等于占领。早在飞弹发射之前，登陆部队应该首先向目标出动，否则只是破坏了大陆、却无法占领，那就大大降低了发射的意义。在敝国政府决定之后，这里的飞弹当然可以发射，目前就言之过早，一切登陆措施还没准备，徒然使天下人指责我们无端先动手，那就不合算了。”

老蒋急问：“另一个问题又是什么？”蓝钦道：“中共受了袭击，是有损失，但不是摧毁性的损失，于事无补。在这情景下，作为发射飞弹的基地，会不会受到报复性的袭击，可又难说。”老蒋闻言更急，忙问：“你们不是说共区无此物，而苏俄又不会给他们的吗？”

蓝钦道：“中共是没有这种东西，无奈这东西并非美国独家所造，我们不能不考虑到万一发射之后所引起的后果。实不相瞒，苏俄对远程飞弹的研究，看来很快会有结果，而中共那股劲儿，也真是不能等闲视之，因此我们虽然有了这种武器，但是……”蒋介石急不可待，要叶公超对他说：“这是个非常奇怪的现象：分明美国有了这种武器，而且不久之后就能移驻台湾，在台湾扇形的发射面下，那天你们自己说的：大陆有七个富饶的省份在那条弧线之中，那为什么不干它一场？他们无法反扰，这是一个多好的机会？为美国着想，苏俄远程飞弹的出现，还得两三年，那为什么不在这两三年里和他们摊牌呢？既摧毁了莫斯科，又摧毁了北平，自由世界解决了这个大问题，。就可以一劳永逸，问题是如此简单！”蒋介石作激昂慷慨状道：

“是不是可以这样说：美国的‘保持现状’政策太危险了？贵国想保持现状，人家不和你保持这个现状！你们自己都在说，连一无所有的北平都在努力于各项建设，这发展还不可怕？因此窃以为贵国这个政策未免太固执了些，这对贵我两国固然不利，对整个自由世界何尝有利？”

蓝钦轻轻松松地笑道：“总统先生这种高论，我们是听得多了。总统先生的心情，我们自能理解，而趁苏俄远程飞弹还没成功的时候来一个‘珍珠港式’的突袭，这种意见在我们将领中也有人提过。”蒋喜道：“那不成了吗？你们自己也有这种想法。”

蓝钦要叶公超转告老蒋道：“‘珍珠港式’的突袭，它当时的胜利和结果如何，我们都看见的，当然，美国不同于日本，日本的失败，不可能出现在美国，然而今日美国是否能够发动这么一个战争？相信敝总统和敝国务卿，比不少朋友清楚得多。我们早已说过，空中攻击并不等于占领，内中大有文章，高丽之战和越南情形，给我们的参考更多。因此，在不能解决占领问题之前，这一场战争固然是无可避免，我们非惩罚共党不可，但在时间和空间的具体问题上，希望盟邦能够体谅我们的困难。不过有一件事情可以告慰于总统先生者：就是你所感到敝国的‘保持现状’政策，已经在莫斯科取得良好的反应，赫鲁晓夫先生完全同意这种态度，只要没有战争，不再打仗，他们已经暗示，愿意取消国际革命，愿意让举世企图造反的地方与人民安静下来，接受殖民主义者与任何国家的财团去开发，去做他们的老板。”蓝钦微笑道：“世局如果真能这样发展，实在妙极！”

蓝钦又道：“当然，这情形对总统先生来说，必然连带到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既然世界上没有战争，反攻大陆岂非永远变成泡影？”蒋道：“对！”蓝道：“关于这一点，相信总统先生自己明白，今天是否适合反攻？自由中国的准备是否可以反攻？诸如此类，相信都有明确的答案。”弦外之音，蒋军还差得远，而对方可又窥破了他的底牌，在转弯抹角地说：

“我们一些主张速战速决的将军，他们的意见为什么不能通过？道理也很浅显：第一个问题，会不会引起报复？假定不会，第二个问题，谁去占领大陆？我们相信自由中国军队的防卫力量，但并不等于它的进攻力量也是非常理想的。如果用美国自己的军队，那比什么都麻烦，因为美国今天并没有正面受到红色军队的挑战，我们在高丽战场交过手，但并不等于共产党侵略了美国，这些情形，相信总统先生是知道的。第三个问题，这种战争将会带来些什么？”言犹未了，蒋介石己经无法忍耐了，他说：

“自由中国可以单独作战，毋需美国军人流血！但是，如果今天非正式提出一个要求，美国会答应么？把‘斗牛勇士’飞弹交给自由中国管理、试用。”蓝饮笑道：“这个问题，也不是新问题了，以前我们曾经解释过。”蒋道：“人才问题容易解决，我挑选一批最好的青年，送到美国，你们给我训练就是！”

蓝钦道：“这是技术问题，但是目前的问题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原则问题。”老蒋道：“这个原则问题，其实也是那个‘保持世界局势现状’的老问题，为了这个，你们连最可靠的朋友都不能信任，发射飞弹都得派自己人来哩！”蓝钦笑道：“希望总统先生不必误会，美国承担自由世界重大众多的事务，凡事必须深谋远虑，因此飞弹这件事，也不能把它孤立来看。”蒋介石一肚子闷气无从发泄，当夜对儿子说道：“蓝钦和我们的私交不错，但是他的谈话也时常伤感情，他们分明怕事，不敢进攻大陆。”蒋经国安慰他道：“那倒不一定，他们对于大战、中战、小战的计划已经拟定了很多很多，特别是对大陆之战，方案至少有几套之多，”老蒋道：“那为什么不咬咬牙齿？分明说‘斗牛勇士’只有两三年的寿命，为什么不动用？此时大陆没有这玩意儿，岂不是最好的机会？难道要等到人家也有了才算是机会到了？”

小蒋又劝慰老蒋道：“可以想办法让他们发射飞弹，一旦发射，他们再怕事也没办法，非跟我们走不可，到那时乒乒乓乓，不打也得打起来啦！”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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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伴君如伴虎 张群老难唱三花脸 形势比人强 叶公超难演部长角

书接上回。话说蒋介石获知美国“斗牛勇士”导弹即将运抵台湾，满心欢喜，便又搬出他那个“拉人落水”的问题，也就是设法使美国与中国大陆打将起来。只要一动手，美国势必硬着头皮，蒋介石到那时如何运用保全实力之法以保自己安全，他有他的一套，孰不知进攻大陆这回事，美国比老蒋更急，只要认为时机成熟，焉有“客气”之理？但如为了把老蒋“扶”到大陆而战，那在美国老板的算盘上，这一宗生意终是恁地也不做的了。

蒋介石对美国的手法越来越心惊，对导弹的移驻台湾原本满怀高兴，如今却变成扫兴，甚至紧张于人家导弹的报复，可是又不敢再向老板提些什么。日坐愁城，愈想愈怕，对儿子说：“今日之下，我们除了美国，更应该找几个知心朋友，这样才能有商有量。使美方多少也有些顾虑。可是环境周围，只有三个国家离我最近，关系最深，一个是日本，我们有了邦交，但尚少私交，应该加强！一个是南韩，李承晚大统领应该是我的老朋友，但是迄今还没签订盟约，应该加把劲才好；再一个就是南越的吴庭艳总理，我们之间的关系密切，但是也缺乏进一步的联系，改天把有关的人找来细谈，分头进行，这对我们今后大有好处。你想，日、韩、越和我们一样，一方面是接受美援的国家，同时又是饱受‘美国气’的国家，只要我们几个国家好好地联合起来，美国架子再大，也得多多考虑，不能像今天那样。眼睛长在额角上了。”小蒋唯唯，第二天和俞鸿钧、叶公超等齐到草山，谈谈这个问题。但这是个颇伤脑筋的问题，当傀儡，做走狗，心中纵有不满，有时候还不便过分明说，以免传将出去，引起主子疑忌。因此面对众人，老蒋只问“中韩盟约”有何进展，不提旁的。

叶公超幸有小蒋事前提醒，算是对这个冷门有了些准备，当下答：“这个中韩两国缔结友好条约的问题，真是过程复杂。远在去年八月间，我奉命访韩时期中，曾奉命在汉城和李大统领谈过这个问题，双方也在原则上同意了正式谈判，因此回国之后，新闻记者问起这件事时，就对他们说了，第二天全台湾报纸都做了头条：可是就在当天下午，韩国外长就来了个否认，说是中韩之间并未谈过这件事情，这个，”叶公超苦笑道：“对外交礼貌来说，等于掴了我一记耳光，但是这没有办法，人家这样做了，我们又不想把事情闹大，增加今后的困难。于是一搁搁了九个多月之后，参谋总长彭孟缉访问汉城时，美国通讯社却发了个中韩将订盟约的消息，并且说我驻韩大使王东原已将条约草案提交韩国政府。”

蒋介石强笑道：“我当时也奇怪，为什么这件事情，双方有关的部分反而不知道，却让第三者先知道呢？”叶公超道：“我们都感到遗憾，遗憾并不在于汉城漏了这个消息，而是王大使把草约的文本向韩国政府提出，在手续上说应该事先报部。”王东原乃是老蒋的“忠贞之士”之一，连说话走路，都要学蒋，而且不怕肉麻，学得颇像，于是变成了老蒋的心腹，叶公超不便在蒋面前抨击，而蒋也不想表示什么，笑道：“带兵的究竟是带兵的，这些手续他不懂得。”轻描淡写提过之后，又问：“现在如何了？那个草约上又说些什么？”

叶公超道：“我们向韩国所提友好条约草约，一共有十二条。这个条约，正和中国与美国、中国与西班牙的友好条约相同。我对他们说，友好条约，是两个有邦交的国家之间一种起码的条约，条约的精神重于条约的实质。特别是中韩两国关系不比寻常，因此去年访问汉城时提出了这个建议，当时李大统领十分高兴，已经获得了原则上的同意，想不到后来出了这个岔儿，因此对这件事的今后发展，更须特别注意。”言下之意，王东原使他太没面子。

老蒋道：“此事搁浅，七八个月之后，居然旧事重提，这不错，这说明了你们的努力没有白费，如果有些什么误会，也就由它算了。不过彭孟缉是武职，在他访韩期间透露这个消息，容易使人误会到这个条约，乃是军事方面的合作，其实事实不然，外交部在这一点上倒可以发表一个声明，说是中韩友好条约，并不包括军事合作，这样，对外交部来说，面子上也好看得多了。”

叶公超暗自透了口气，便道：“今天一早，为了此事曾与大韩民国驻华官员交换过意见，他们说，韩国政府过去几年来，也曾想和中国签订一项友好条约，无奈他们不想在与美国签订美韩友好条约之前，先来个中韩友好条约，因此等到美韩友好条约签订之后，再来签订这个条约。”老蒋道：“中韩友好条约，大部分谈的是商务问题，不会有什么波折，你们谈起来，也不会大费唇舌，这是真正友好的，你们应该知道中韩友好的重要。”叶公超纵不知老蒋口中的“重要”是什么，但大体上可以估计得到，便说：“今天早上和他们的驻华使节提到这件事时，他们也有同感。他们认为中韩关系密切，有不少事情应该好好商议，不能完全听命于西方的意见。西方是西方，东方毕竟是东方哩！”

老蒋心头一沉，暗忖：“这又是谁教他的？”当下笑笑，老蒋又作“随便问问”状道：“南越吴庭艳总理，这一阵又如何了？还顺利么？”叶公超道：“关于越南的事，经过很是复杂。”蒋道：“我们要多多关心才是，越南和我们，将来合作之处可真不少。”叶道：“关于吴庭艳总理，的确很不容易。”蒋急问：“什么地方不容易？”叶道：“为了他，法国和美国闹得很厉害。”蒋失笑道：“那只好由它去了，只要他赶跑了胡志明，对我们的反攻大陆大有帮助。”这当儿张群来见，叶公超透过一口气来，正欲告辞，老蒋道：“岳军兄预祝七十大寿，可要请我们喝杯寿酒。”

张群忙不迭摇手道：“没有这回事，我今年六十九，还没资格祝七十大寿，一定是几位同事喜欢热闹，放出空气要我受罪。”老蒋道：“六十九也该贺贺。”张群坚谢了，小蒋道：“有人告诉我，您和多米尼加驻华公使毕律兹同一天生日，不知道是否同年？”张群又摇手道：“不不，我倒长他几岁呐！”老蒋笑道：“这样罢，在岳军兄生日那天也即是毕律兹生日那天，我请你参加一个授勋礼，政府把辰景勋章赠与毕律兹，你去主持，两个寿星在一起，很有意思很有意思。”张群道：“这是公事，那天我照常办公，自当遵命参加授勋礼。”

小蒋等人劝张做寿，张道：“不不，我对于过生日，有一套过生日的‘哲学’，当然比不上总统过生日，但我多年来行之有素，我一不避寿，二不做寿，简单得多。”老蒋笑道：“如果有人上你家里拜寿，那你总不能赶他出门呀！”张群道：“那我只好当面道谢，此外就没什么了。”老蒋道：“你太省了，该罚！”张群暗忖：“这个年头，还有谁能像你一样，打肿了脸充胖子？还有谁有这心思：黄连树底下弹琴苦中作乐？”只是碍着这台快要“闭幕”的戏还要唱几句，也就凄然一笑，说：

“非常时期，有非常时期的做法嘛！我越想越胆寒，怎么一眨眼就要七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那我岂非变成老妖怪？其实七十岁又算什么？因此我改了一改，叫做‘人生七十才开始！”

这几句话落在老蒋心坎上，就像熨斗熨过似的，好不舒坦！当下忍不住鼓起掌来，说：“岳军有道理，岳军有道理！”张群暗忖：此时此地，此情此景，“没道理”，又该如何？关山远隔，欲归不得，老娘亲倚闾而望，说她已无几年好活，盼他回去，但如何去得？

蒋介石却是兴奋，笑道：“岳军兄哪，你那个‘人生七十才开始’，实在精采极了，实在是句名言！我一定要推而广之，让大家学学你的精神！”张群苦笑道：“这样一来，铨叙部就会对我发牢骚，全国再也没有退休、退伍、退役之事了！”老蒋闻言面色陡变。原来美国人老是攻击老蒋这个烂摊子上，老头儿太多，老头儿多而还能办事的话也无所谓，但美方一口咬定台湾自蒋以下都是老糊涂，连三十出头的兵士都被视为“胡子兵”，动辄要换，从文武官员的年龄到兵士的年龄，无人不在“严加监督”之内。老蒋明白，美方这一手与其说是为了“使自由中国年轻起来”，毋宁说是存心把蒋介石及其老班底撵下台来，换一批不满蒋介石所作所为的、比较年轻、乃至十分年轻的本地青年去当兵，这样才能容容易易进行挑拨和收买，使蒋手下完全与他“无形脱离”，一旦驱蒋吞台时机成熟，也就可以不花吹灰之力。

这么着，张群那句“七十开始”，使蒋一则以喜，一则以“烦”，气氛既已扭转，张群在交代几件公事之后，也就与叶公超等一齐告辞。天下小雨，途经北投时只见烟雾弥漫，那段“甲级公路”乌亮发光，有如镜面，两旁田野静寂，路旁黯淡，一片迷离景象，张群暗忖年将七十，每况愈下，老母安居成都，当地政府对她并没什么，而自己宦海浮沉，落得一个晚景凄凉，“伴君如伴虎”，如今又多了一头“小老虎”，这种“三花脸”不知唱到何年何月，至此不禁老泪两行。叶公超并没发觉，低声道：

“刚才岳老提到这句名言，老先生一定想到了人家对我们的那些批评，因此脸都变色。”张群叹道：“一个身体不好的人，最忌讳人家说东说西，几乎没有一句、没有一字是合适的，我那句话分明是句好话，但他想到了别的，这就没办法了。”又叹道：“也真不能怪他，有一次我去参观淘汰老兵，操场上一字儿排了上万兵士，个个面有忧色。当兵固然吃不饱，如给淘汰，那连食宿都成问题，因此人人担心被淘汰，我看了好不心酸。一会儿，美国顾问来了，也别提那个神气劲儿，前呼后拥，还有不少男护士。美国顾问下令脱裤子，实在不雅，再下令弯下腰去，突起个屁股，老实说这不但不雅，而且太什么了，之后这一批人捏着鼻子一个个看过去，随随便便指指点点，一下子好几千人便淘汰了，没照过Ｘ光，也没看过口腔，敲过胸部，从队伍里站出来继续当兵的应该高兴，但是他们也个个流泪了。”

纵然叶公超对美国的“兴趣”很大，但听张群这样说，也不禁心为之寒，两人忽地默然无言。一忽儿车到市区，张群要送叶回家，叶说他为陪他而来，自己的车子空放回去了，不如送他回家，以示“尊老”之意。张群暗忖：“你还不是为日本与大陆通商的问题，这才‘尊’起‘老’来的？”但刚才谈得痛快，也就延他入厅，稍坐片刻。客人当真开门见山道：“日本方面，对岳老非常恭敬，那个老问题，还得仰仗岳老对他们说说，如欲按照一般外交手续办交涉，看来是不成的。”

张群就在等他开口，当下苦笑道：“叶部长未免客气了些。实不相瞒，这个问题之难，难过蜀道，我们的蜀道问题，事在人为，只要真下工夫，通火车也办得到，不过这是共产党的事了，这个譬喻不怎么合适，但是谈到日本与大陆通商问题，我们就没办法。在外面不便说这个，在家里不妨告诉你一个小故事：去年我到日本，有个地位极高的官员私下对我说：‘中日亲善，没有问题；中日邦交，没有问题；但是对大陆通商问题，那就大有问题，大有问题了！’”说到这里，张群一声长叹之后接着又道：“他甚至这样说：‘我和你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你知道我对你从不撒谎，我也在心底里反对这样做，但是以言事实，你宁可杀我的头也不能盼望我在国策上这样做！’”张群又叹道：“与中共为敌，只要我们没有打过去，他们就没办法，这个我们还不怎么紧张，但是如果与自己的人为敌，与日本全国的人民为敌，我们就活不下去，日本人要和支那通商，这个情形你也清楚，不管天皇权力有多大，今天还有没有作用，但是只要他胆敢下令禁止与支那通商，他就坐不牢这把龙椅！我们也一祥，而且，日本财团对这件事的兴趣极大，右手反对中共入联合国，左手和支那做生意，就是这么回事！”

叶公超闻言苦笑，张群又道：“而且，据他对我说：‘别以为是支那要求和我们通商，事实真相是日本非与支那通商不可！因此我们的官员不停地往大陆跑，而大陆对这桩买卖，却是这样对待的：完全为了民间的友谊，因此好多东西不肯增加数量，好多东西能不卖就不卖，他们甚至说，如非日本人民的关系，我们对承认中华民国的日本政府，根本没有必要来往！’”张群道：“你听听，叶部长，这些话，我又怎能公开对人讲？我的这些头痛事又怎能对总统讲？因此这件日本与大陆通商的事情，你又怎能要我开口呢？我不是没有努力过，天知道我花了多少气力，但是，”他摊摊双手，“有啥用？”

叶公超暗忖：“对日问题没有办法，人家不会笑我，却会笑你，谁不知道你是台湾的日本问题专家、自由中国对日外交的一张王牌！”当下也长叹道：“如果把日本所需要的东西，由自由世界合作解决，不知道能不能解决问题？”张群暗忖：“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我们虽然抱的都是美国大腿，但日本对美国那种恩怨，你又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呢？”沉吟一会说道：

“这个主意，老早有人想过了，没用！中国有的东西，其他国家不一定有，其他国家也有的话，日本人不一定合适，内中奥妙，叶部长一定也知道咯！”叶公超“呀”了一声道：“略有所闻，什么民族性格啦，什么东方是东方、西方是西方啦，什么美国人趾高气扬啦，诸如此类。”张群叹道：“内中花样百出，古里古怪，的确不简单。那次我在日本，不但听得多了，看得也是不少。”这当儿家人送来茶点，忙了一阵，张群道：

“日本和中国，只要地球如常转动，那就难分难舍的了，人种肤色，风俗习惯，乃至文字的一小部分，中日大都相同，这是一面。日本有求于中国，中国有求于日本，又是一面！中日两国却又在‘美援世界’之中，于是乎矛盾重重，磨擦纷纷，各人有各人的打算，又有什么办法做到真正团结？你我都是办外交的人。对于这一点会不明白么？”又道：“别说中日之间有矛盾，中美之间有矛盾，日美之间乃至美国内部、日本内部、当然还有我们自己内部，又几时没有矛盾？你想，怎有可能由自由世界来解决日本的对大陆贸易问题？人家不是早就说过了吗？这个问题并非是个单纯的经济问题，相信我们也不会驳斥这个看法。”

叶公超见他绕了半天，一方面实在没有办法，一方面他的顾虑太多，很难畅所欲言，于是扯了几句，也就告辞。张群送他，边走边说道：

“总之，这个结不易解开，日本官方与民间，希望对大陆贸易的意愿相同，目的有异。现在值得我们注意的便是这个政治问题，我们管不了人家这么多，但是如何限制中共人员在日本大来大往，别让他们使我们过分下不了台，这个倒是要时常提醒他们的，否则我们太难堪！”张群苦笑摇头道：“日本人嘴巴上承认的中国政府在台湾，心里头他们向往的中国政府却在大陆！这还不算惨，更惨的是我怕有一天他们嘴上喊着的也是北平而非台湾，到那时我这根老骨头恐怕只有跳海。”叶公超忙劝道：“岳老对日本太好，他们感恩图报都来不及，不会使岳老难堪。”张群凄然一笑道：“那是你安慰我的话，这个——唉！”

叶公超道：“如果由岸信介他们加强一些压力，或许可以改观。”张群摇头苦笑，要他回到厅中，坐了下来，对他说：“这位先生，去年初夏时节，来过台北，你是知道的。老头子和他谈得投契，因此临走时放了十九响礼炮，乐队奏了日本国歌，而他又住在台北宾馆，这些事情谁都可以看得出来。”叶道：“这也是岳老的苦心。”张群摇手道：“我们都是打边鼓的，谁也别说客气话。我是说，像岸信介这样头寸的人，对他这么好，结果还会弄出这么多扫兴的事，真是项羽兵败乌江，只得长叹‘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了！”又道：

“自从日本明治维新以来，他是第一个访问台北的首相。”叶道：“对，因此那次我们把驻日大使沈觐鼎也找回来帮忙了。”张道：“我想说的是这些，岸信介不是个耍滑头的人，他是真正反共的日本首相，他这个反共兴趣，连美国也大为欣赏，甚至已经有人对他‘预约’，万一他不干日本首相、或者退休了，美国也想请他帮忙，通过他，在东南亚多做一些反共工作，多联络一些人，特别是中国人，因为中日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由一般美国人去做，困难是很多的，美国不是不知道，即使亲美如日本和中华民国，对美国某些做法甚有意见，那么，由岸信介来从中斡旋，实在胜过美方自己出面。”叶道：“对，记得岸相那次在台北，一共停了四十二小时，时间虽短，可是和老头子举行了四次会谈，内中两次是正式的，两次也曾与俞部长和我谈过，不过没什么特别，不如岳老所知之多。”

张群又叹道：“我们比不上你们年轻人咯，精力也不怎么够。不过老头子对他说了不少对付共产党的经验之谈，看来他听得非常高兴，因为他可以带回来对付日本的共产党及其同路了，但是此公临别谈话，却无‘反共’两字，这一点使得老头子未免有点不大舒坦，曾经托人问过他，他说这是他的苦衷，也即是日本政府的苦衷，如果他在台北公开声明这件事情的态度，那回去之后，多少会增加一些困难和麻烦，他说是要大家真正反共，不必计较一两字，好比他回去之后想设法派人打入日共内部一样，目的是摧毁日共而非帮助日共。他又说他和英国的做法一模一样，都是‘双轨外交’，但这是手法而非政策，政策则是反共，并且因为日本人民的同情中国大陆而不能不格外注意这种手法。他又反对英国对大陆的禁运过分放宽，”张群叹气连连：“这么一个坚决的反共者，却又无济于事！”

话匣子一打开，张群真的大为感慨，对着叶公超没个完了。他道：“叶部长，我说一件教人难过的事。岸信介他不是在东南亚跑了一圈之后，又到华盛顿去了一次吗？”叶道：“是。”张道：“这两次的出门，实在很辛苦。去年我去东京，他对我说：无论他这位首相出国的理由是什么，反正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却是了解中共！他说那一年他飞了两万多公里，对中共的种种，的的确确知道了不少，因此他万分烦恼！原来除了反共宣传，真实的情形是中共厉害！他对外抗美军，对内大建设，你不能不承认他有几下子，哩，硬是厉害！他说他不能不半公开指出中共经济发展的可怕，甚至目前已经相当可怕！他并且指出东南亚各国对于这种发展的可怕还估计不够，非常可优虑。他对我说，打开天窗说亮话，他有点悲观，他说他是个顽固的反共者，他和共党势不两立，没有还价，过去有人见他态度模糊，不偏左右，因此人们给他一个绰号，叫做‘两岸’，如今他是‘一岸’，决不偏左，专门偏右了，可是他的心情更糟，他一再强调中共不是个开玩笑的政党，北平不是个开玩笑的政权！你可以大叫大喊反共，但不能不承认毛泽东的眼光、胸襟和魄力，在这一世纪所有国家领导人中，几乎找不到一个可出其右：他说就日本的出路而言，不管是与中共贸易或者日美经济合作，在岸信介看来是非常矛盾的，二者只能择其一，几乎无法兼顾。因此他和美方花了好多时间，也不知道谈了多少次，才敢决定了一个原则，硬砍北平的那座桥，专门发展日美的经济合作，并且把开发东南亚作为日美经济合作的一个课题，以达到抑制中共贸易的‘一岸’态度，但他自认失败，他独力难支大厦，什么办法也用过了，就是没有办法抑制中共快速发展的经济建设，甚至没有办法抑制日本民间——乃至政府中间部分人员的‘中共热’。”张群忽然一怔，说：

“哈，我一个人扯了一大段，你瞧我真是老糊涂了，家有贵客，却只顾到自己夸夸其谈。”叶公超透过一口气来道：“老前辈经验丰富，自该洗耳恭听。”张苦笑道：“说来说去，就是这么回事；人家有办法，自己没办法！什么老前辈？分明是老骨头！如果我们再不争气，再没办法，我们几根老骨头只好给人用来打鼓了！”

叶公超浑身汗毛直竖，知道这个老头儿动了感情，个人没什么意思，“自由中国”的前途更没什么意思，他故作镇静，浏览了四壁书画，瞥见一个大镜框裹挂一幅草书，末了两句是：“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他猛地怔住了。

张群以为他在欣赏什么，强笑道：“于右老究竟老了，精神差点，腕力不济，你瞧这一竖，”叶公超苦笑道：“我倒不是看于老的字，”张道：“叶部长自己也能写能画。”叶道：“我们刚才谈到‘两岸’，如今这里真的有了‘两岸’，而且是‘两岸猿声啼不住’，猿声凄厉，所谓‘猿啼三声泪沾裳’，是不是意味着岸相的由‘两岸’到‘一岸’是假的？他迫于形势，有心无力，因此对华政策仍是‘两岸’，而这种声音一直没停……”张群苦笑道：“叶部长什么时候也信起扶乩来了？”叶公超苦笑道：“大家都在讲究这一套，无形之中，我也有点相信起这个来了。”

其实张群也在“研究”这些“偈语”之类，至此便问：“那你对下面这一句有何高见？‘轻舟已过万重山’，不是也可以作为自由中国的难题，能够安然渡过解释吗？”叶道：“但愿如此，可是类似这种场合，必先自上而下，承前启后。上一句‘两岸猿声啼不住’，已经作为日本对华政策来解释，而且已经断定‘两岸’手法是不利我们的，那么下面这一句，恐怕不会有什么好预兆。”至此无言。

张群心头一沉，强笑道：“叶部长你说下去，反正不会使我失眠。”叶公超便叹道：“在日本眼中，自由中国的分量很轻，你想，既然与我们有邦交，而且他们的天皇制度得以延续，亦都是我们总统的关系，以如此交情而‘左右开弓’，其它的不堪闻问：因此我们只是一艘‘轻舟’。”张群笑道：’‘那不好吗？轻舟能过万重山，不是上上大吉吗？”叶道：“非也，‘万重山’者，此间宜作国际问题千变万化解释，自由中国这艘‘轻舟’，上了东京的大当，吃了东京的大亏，给飘飘荡荡送出了万重山，陷在山外一片汪洋大海，不知所终了！”

张群闻言颓然坐下，久久不能起立，他们这些人开口“生辰八字”，闭口“预兆风水”，几乎个个变成了刘伯温的徒子徒孙。如今听叶公超这样解释，张群本已泄气，于是更加泄气，命家人将那“于草”搬走。叶公超颇感尴尬，便欲辞去，张留他道：“反正大家睡不着，你多坐一会吧。”叶道：“是我多嘴，岳老幸勿见怪。”张叹道：“其实我也这样担心，并且说过不止一次了。岸信介是个‘强人’，无奈这个年头，合了他们的一句新名词，叫做什么‘形势比人强’，大局如此，岸相独木难支大厦，我们也何必怨他一个人呢？”又道：“上次他还说过侨居日本的台湾人问题，也使我为之不欢！他说今天来看，台湾人也就是中国人，这个没什么问题，但是自由中国老是抱怨日本政府容许他们在那边反共反蒋事实却不是那么回事。”

其实这件事的下文已经不必再说，谁都知道美国对台“志在必得”，而日本对台则“未能忘旧”，这才在东京等地，成立了一些“反蒋反共”组织。而当蒋方有意无意问起来时，美方推说不知道，日方则说有苦衷，把老蒋气了个半死，叶公超可不想再听，于是辞去。

但是回到家中，这位日暮途穷的外长还没法休息，秘书早在等候，说道：“澳门方面的事情，上面追得很紧。”叶道：“怎么个紧法？”秘书道：“又来公函又来人，说澳门紧接共区，正是反共活动最最理想的地方，外交部的人选问题，可是拖得太久了。”叶公超皱眉道：‘他们早有部署，又何必再让外交部跟在后面凑数？再说我早已说过了，澳门的外交特派员由他们自己派人，这不更加简单了吗？”

秘书低声道：“不过有关其他问题，一方面不是外交部的工作，另方面又非利用外交部的名义不可，因此还是要同外交部合作。”叶道：“那名单已经拟好了吧？”秘书道：“这个简单，驻檀香山总领事唐榴，已经内定为驻澳门外交特派员，原来在澳门的特派员陈元屏，马上可以回部里来供职，而原来在东京驻日代表团多年的柴祖荫，又以一等秘书名义到澳门工作，大概是这样了。”叶反问道：“那还有什么事呢？”秘书道：“美方召集一个会议，希望部长参加，而且时间是明天一早九点，地点在大使馆，散会之后，此人就飞回美国，我怕明天来不及通知，因此……”

叶公超心头雪亮，翌晨也就赶到那里，却见对方只有一个“顾问”在等他，叶道：“我的老朋友，你什么时候来的？又何必这么匆忙就走？”那人道：“那都瞒不了你。”二人皆笑，又道：“关于澳门的事情，你们加强阵容，调整人事，这个很好，只是阁下身为外交部长，对于那边的事情，不一定都清楚，那个鬼地方实在太小了，十几万人，却要我们美国自己出面的话，一来太不合适，我们在香港的总领事馆已经够大，举世无匹，总不能在澳门也来这么一个；再说那边距离共区太近，我们外国人十分抢眼，不易活动，因此非要借重贵国不可，也非借重贵部不可，这就是今天专程相邀的全部内容了。”

叶公超道：“这些事情，其实我管不着，我这个单位只懂办护照。”那“顾问”道：“这就够了，护照的花祥很多，有助于自由世界的反共活动，只是我们方面已经急不可待，想在澳门加强一些活动，这个，非阁下从旁协助不可！”叶道：“究竟贵国准备怎样下手？难道用它作为反攻大陆的跳板？那这块板靠不住，会断的。”

美国“顾问”皱眉道：“怎么如此不济，用它就‘断’？”叶公超笑道：“我是外行，可是多少也懂得一些，如果用它作为反攻基地，部队开过去了，就在隔壁的共产党也看见了。他们一下子就会吃掉先头部队，到澳门得动用船只，如果运兵增援，踏们就在岸上以逸待劳，因此我觉得利用澳门作反共基地则可，利用澳门作反攻基地则不可。”洋人大笑道：“就是这个意思，就是这个意思，今日之下，我们怎会动刀动枪起来？乔治呵，来来来，”他打开皮包，掏出一叠文件，说：“你先看看。”

“不行，”叶公超笑道：“看完，该是今天晚上的事了，但我知道你马上就得搭飞机。”那洋人道：“这样吧，我扼要地告诉你，由于种种种种的原因，这个‘开展马交反共活动’的方案，势必加紧进行，贵部在那边有合法机构，以后不少地方要仰仗大力，今天我特地向阁下打个招呼，并且把大概的内容对阁下说一说。”便道：

“总的来说，葡萄牙有它自己的一套，只要不妨碍他们赚钱他们必能合作，可又不能过分，特别是不要公开，否则他们会感到困难，乃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叶问：“你们希望我们协助的是……”洋人道：“很简单，我们在马交的活动，几乎只能全部交给你们去干。不久之前，我曾经到那边住了两天，有一个比较完整的印象，当然主要是你们的人所给我的参考和帮助，。就马交市区来说，当然可以反共，葡萄牙承认的是你们而非中共，可是也不能小看了中共在那边的影响，正因为拱北就在身边，中共的同路人着实不少，这一点，你们那个办公处不能不设法对付，而我们，最近有了个决定，那就是掌握霎仔，把那个离岛完全控制之·后，自由世界和红色大陆的距离更短，我们有过不少想法，决定在那边建立一个强有力的电台，和对方展开空中心理战，相信一定会有效果万同时通过你们的关系，具体地掌握鋆仔全体居民，他们很穷，这太好，我们有的是救济品，要什么有什么，反正整个马交不到二十万人，全部由我们救济也无所谓，小小一个鋆仔，更是没有问题了！我们还可以对那边的农夫赠送他们所需要的一切物品，对那边的渔夫赠送小渔艇，对那边的老弱妇孺，则通过教会去联络他们，反正每一个人都能为我们所用，乃至开办一家免费的学校，使那边的孩子接受反共教育。”洋人喝了口水道：

“这不过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们可以利用鋆仔和马交整个地形的便利，派遣各式各样的特工，进入大陆某些地区，相信非常方便，必有收获。”

叶公超“嗯”了一声道：“这些事情，完全是他们的拿手好戏，我是管不了、也没法管的了。”那美国人笑道：“昨天我们谈了一整天，认为利用马交，大有可为，从地理上看，它毗连共区，派人混进丢捣乱一番，十分方便。而且从拱北到广州有长途汽车，从马交到广州还有轮船，那在车船上放几个炸弹，或者通过这两条路线携带各式各样的东西，岂非方便之至？”叶公超淡淡一笑道：“可是这些年来，没听说我们利用马交，对共区有过什么致命的破坏。”洋人道：“‘致命’的说法，怕是不大贴切，因为间谋活动只能影响某一地区或者某一事件，例如十月一号他们的国庆到了，我们就派人从九龙和马交在事前潜入共区，进行破坏，对整个红色政权自无致命打击可能，但日积月累，必有更大影响，这是我们中央情报局对这个乐此不疲，而今天又着眼马交，准备大干一场的原因。”

叶公超问：“如此说来，岂不是贵我双方，要增加很多人手吗？”洋人道：“那是理所当然，人手不敷，怎能办事？好在大陆全部沦于共党，美国原来那笔经费，也只好尽量在港澳地区开销，因此用不着你们担心，人手问题和我们可有把握！那些十四Ｋ人马大可运用，他们在‘九龙暴动’中表现良好；那些从大陆撤退到马交的你们的文武官兵什么的，不少人自难民营取消之后，改行变成了葡萄牙在这殖民地上的官员，用他们来对付共产党及其同路人，特别是拥护大陆的老百姓，可真是妙不可言。”叶道：“如此说来，澳门反共活动，必能顺利进行，可贺可贺！”

洋人闻言，却又皱眉道：“这又不然，我刚才说过，他们在马交的力量也很可观，因此凡是有关华人事务，除了当地政府，你们的外交部特派员，可有很多用处，因为当地承认的是你们，希望贵部在马交的工作，能够配合协助，给反共活动以种种方便。”叶沉吟道：“我们是在做，特别是有关敝国国旗的到处悬挂，国徽的到处绘制，总统先生像的到处张贴，等等，可是，”叶公超苦笑道：“一九四九年开始，今年已是一九五八年，似乎并没有产生什么令人兴奋的效果。”

那洋人“嘘”了一声道：“因此贵部长应该振作起来，你们的机会到了，你明白，由于种种原因，我们不希望贵国到处露面，譬如国际性的运动会等等，由于用了‘台湾’或者‘福摩萨’名义，引起了你们的不痛快，是不是？现在好了，在马交，你们可以大大利用中华民国的名义，我们是不便用美国对外的，这机会太好，你们应该……”

叶公超暗忖：“这种日子，还不是过一天算两个半天？整个大陆都没有了，澳门已是‘葡属’，外交部的特派员济得甚事？”便说：“我以为你有什么事和我细谈，如果就为了马交的事，那你放心便是，我们能够做的，无不遵命办理，其它的事情，”他摊摊手：“你知道我们是办不了，也管不了的。”于是再坐一会，连忙告辞道：“你就要上飞机，我不再打扰，下次当盛大欢迎你来！”待他辞去后，那美国人把另一名美国官儿找来道：“亨利你在邻居闷得慌，现在我们要仔细谈谈了，还有一小时我就起飞，你记着，今后和他们强调这些。”亨利唯唯，听他头子吩咐道：

“马交这个地方，我去过凡次，认为大可利用。至少，可以伪装渔船，把硝化棉炸药和定时炸弹、雷管等等，交渔船带进大陆。距离最近的是中山县、岐江桥、汽油站、水闸坝、仓库等等，这些目标再理想也没有了。”

亨利道：“是！不过总该看看，对方是否真的没有戒备。”头子道：“要说共产党没有戒备，那是谎言，蒋介石老是说共产党不成话，结果他自己都忘记了他是怎么到台湾来的，我们不学他，也不理他！”又道：“但是我应该告诉你：共产党的戒备真不坏！因此我们又不能不重用蒋介石的人，否则我们白种人去大陆反共的话，就毫无办法！但是他的人也不一定合用，相反的内中多的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徒，因此我们一方面对他们在澳门的公开组织和地下组织，乃至公开和地下搅在一起的反共活动，可以不去管它，但我们不能不训练新人，作为一旦有事之后的首先支援者！而在另一个意义上说，这是非常重要的！”亨利道：“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把澳门变成第二个香港，让我们多多训练新的特工人员，以便在必要的时候作补充，是么？”

那头子点头道：“就是这么一回事，我对他们在香港的训练工作、老实说是不能满意的，以投手榴弹为例，香港就缺乏条件，你怎能随随便便丢炸弹呢？可是马交有所不同，简单说来，在马交，可以解决我们在香港不能解决的问题。”亨利道：“我明白了，我们在马交也设立训练机构！”头子道：“但是这只是问题的一半，在马交，原则上我们不能亲自出面，这和香港有所不同，这一点我们没有在香港那么方便。因此，这个训练工作，原则上由他们的机构露面。我在马交时已经知道，那边的五羊酒店、亚洲酒店等等都可以作为个别训练的理想地点，主要的还不是房间便宜，而是根本没人注意。”

亨利道：“那当然，里斯本对我们没有说的，伦敦都这样说话，何况小小的葡萄牙！”头子道：“至于训练工作的具体步骤，具体布置，你好在这两天就去马交，希望能够迅速拟订。我，只有一小时就得起飞，再见时至少得两三个月了。”那亨利道：“最近我找到了一些有关希特勒的破坏材料，有一些我们大可参考，譬如把爆炸品夹在印刷物里，就从马交邮递到大陆，谁接到谁倒霉，但对收件人的姓名，事先当与他们的人研究研究，以免寄得过分广泛时，反而引起他们的警惕，而给炸坏了的，又只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那就不值得。”

头子皱眉道：“亨利，你又错了，凡是在共区生活的，都可以炸，都可以杀伤他们！管他是大官小官或者普通老百姓！你的心肠还不够硬，我担心你的工作是否能够完成！你要知道，引起对方全面性、间歇性的混乱与骚动，是自由世界对付共产国家的主要做法之一，如果他们真的安定了，我们还有什么油水可捞？你放手炸他们去吧！越多越好！反正你们在马交，共产党对你们毫无办法！”亨利道：“我一定遵命去做，反正死的伤的都是中国人，不管红的白的，左的右的都是中国人，我并无顾虑，请你放心。只是昨天有件相当意外的事，不能不对你说。”头子道：“那是什么？”亨利道：“‘斗牛勇士’昨天刚到，大家忙了一阵，老蒋那边有个官员曾经找过我，说了一件使我惊异的事情。他先是对导弹的威力夸奖了一阵，说中共不可能有这个，说中共在导弹袭击面之下今后将如何如何糟糕，这些都不是新鲜的，新鲜的东西在这里；他们希望懂得如何发射。”

头子皱眉道：“穷叫化偏要充阔佬，蒋介石这种心理，我们是早就知道，早就不理他的了，因此这次导弹部队的到来，我们是一个完整的中队，根本不希望他们合作，根本不准他们过问。但是，你要明白蒋介石这个想法的动机，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并非只想懂得发射和管理技术，其目的却在挑动对中共之战。对中共之战固然是我们已经决定的国策，但是这张时间表因为高丽之战的结果而屡次改变，到底我们那一天登中国大陆，现在谁也不知道，因此老蒋如果发动战争，那就等于打乱了我们的时间表，我们十分被动，事情就大大不妙！这个老家伙诡计多端，我们可千万别上他的当，他一大把年纪，唯恐在钻进棺材之前回不了南京，这才一天到晚乱打主意，昨天你碰到的那个家伙，准是老蒋指使的，不能中计！”

不提美方在打它的鬼主意，老蒋也因美方加强澳门特务活动而和儿子商议。他深深地感到：时至今日，美方明一套、暗一套，多少亲信已给美方收买，目前也只有儿子可靠了。便道：“澳门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美国方面和我们自己几方面的布置，他们也分别报告过，有些还是你自己转来的。我问你，他们忽然注意起那个地方来，究竟目的何在？我们在那边已经下了不少工夫，他们难道又想包办？”

小蒋道：“那倒不是，他们自己说过，开展澳门那个地方的特工活动，非我们的人不可，因为白种人太受注意。同时那个地方又小，除了我们的人，他们很难找到合适的，而且这样做又会伤了和气，这才讲得明明白白，我们出人他出钱。”又道：“而且还这祥说，这是给我们的‘便宜’，因为无论怎么个做法，出面的是我们而非美国。”老蒋闻言干笑道：“那倒领他们的情了。”又道：“但是我又这么想，如果因为他们的关系，我们的活动加强了，这很好，可是正因为加强，会不会引起纠纷出乱子？葡萄牙和我们有邦交，我们合作得也不错，可是万一活动得太厉害，会不会引起他们的顾虑，因此影响了我们的活动？”

小蒋道：“这个，看来是难免的，但是不必顾虑，因为葡萄牙与大陆究竟是冤家，里斯本又在听美国的话，它所靠近的香港，不用问，一定是支持葡萄牙。于是就在这个小地方，出现了四对一的局面：美、英、葡和我们是一方，共区是一方。以一对四，他们不敢怎么样。”又道：“何况难民营中，有的是我们的人，只要换一套衣服，甚至改过一个名字，我们的人就可以变成澳门的葡官葡警乃至各式各样的公务员，这么一来，那个地方本来不大，对方如果有什么活动的话，那就一个也逃不了啦！”

老蒋喜道：“这个办法好，这个办法好，虽然过去有过几个我们的人摇身一变而为葡官，可是越多越好，你们就这样做吧。”又道：“至于当地不和我们合作的人，就得来个硬的，运输武器弹药、定时炸弹到大陆，相信没有比澳门更方便、更容易的了，你们要尽量运过去，找几个地方做仓库，总之既然有这么一个地方，我们就得好好利用。只要别使当地有顾虑，我们自己的人可以多多运用，尽量派到大陆，不管伤亡多少，反正你们设法便是。此外，那批老一点的特工尽量少用，我对他们毫无好感，失去大陆，老实说他们也该负责的！他们看来个个怕死，不如换些新血，找一些年纪轻的才是。”小蒋唯唯，暗忖这个问题未免太难，“找年轻的补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是真难。

老小二蒋因美方突地“借重澳门”而引起了患得患失之情，作为行政院长的俞鸿钧，对此事却提不起劲来，听叶公超报告之后，失笑道：“这一阵，那个人事问题使我大费精神，大伤脑筋。老实说，有人强调本党‘分裂’也罢，本院‘地震’也罢，在我是欲去不得，欲罢不能。再大的事情都难有个段落，澳门方面的活动，也只能请你们几个部门多操一点心，我是没有可能注意到那方面去的了。”叶公超碰了个软钉子，知道他的心事，特别是一筹莫展的那个滋味，也就安慰他道：“‘斗牛勇士’驻台之后，局面或能好转一些，特别是美方就在这当儿特别注意起澳门来，虽然不知道他们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是这个趋势是在加紧反共。加紧反共也就有助于我们的反攻，这一点是非常明确的。”

俞鸿钧苦笑道：“我已经没有兴趣谈这个问题了、人来人往，只要听到他们的提到反攻，我就头痛！可是你不提‘反攻’吧，好像我们在这里的立脚点便成了问题！但是究竟这是怎么回事？你我二人关起门来谈谈，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呢？乔治！”

叶公超压低了嗓门道：“这个问题，人家早就有过暗示：与其反攻，不如防御；与其收回大陆，不如和大陆分庭抗礼，但是……”他鉴貌辨色，细察对方的反应道：“这个‘两个中国’主张，或者是‘一中一台’主张，对我们实在有点难堪，嗯，院长以为如何？”

俞鸿钧道：“我还有什么新鲜玩意？譬如那个‘斗牛勇士’，我们别说使用，连怎样保管都不懂，我这个行政院长太没劲咯！再说那个澳门地方，这本是中国的领土，可是今日之下，我们的人在那边反而要仰仗它的保护，我这个行政院长又是太没劲哩！”突地电话响，俞鸿钧抓起耳机，听而不讲，诺诺连声，看来是个什么伤脑筋的问题。半晌，见他搁下电话，叹道：“殷台公司案子，看来不但压不住，而且要闹大了，这太丢脸，我就想不通，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那些吃饱了饭的先生们，那些‘七十二闲士’，成天在用青竹竿掏茅坑！”

叶公超道：“这件事情如果闹大，那对于今后的中美在经济方面的合作，可会发生不良影响，不如……”俞摇头道：“矛盾极了，矛盾极了！难怪老先生的脾气越来越不好。乔治你想，帮我们忙的是美国，拆我们台的也是美国，这笔帐怎么个算法？反对殷台公司的那批家伙，据说有几位也有美国关系，那就更复杂，美国的财团打起架来，我们的那些‘闲士’和‘在朝’的也打起架来，乃至双方引起不愉快的事情来，乔治你想，我这个行政院长怎么做呢？”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集分解。

《草山残梦第十集 日暮途穷》

第一回 乌烟瘴气 造船拆船没有船 乱七八糟 狗啃狗骨怀鬼胎

列位，上集提到的那宗美蒋之间的“殷台公司案”，是一宗典型的主子与奴才间各怀鬼胎，狗咬骨头的例子，风风雨雨，闹得一塌糊涂，臭不可闻，难怪国民党十分头痛。此案说来话长，简言之，这是美国插手台湾的具体做法之一。前美国第七舰队上将司令柯克，且为殷台公司的董事之一，其受美方重视可知。而所谓“殷台”，乃是美国“殷格斯造船公司”与“台湾造船公司”的联合名称。那殷格斯公司在大战结束后，并无能力与欧洲、日本的造船业竟争，甚至接不到一张外国定造船舶的订单，于是想与台湾合作，企图在东南亚有所“作为”，且由该公司总经理兰尼尔自己到台湾布置，准备在侵略军事上有所扩张，在经济上大捞一笔。此其一。

美方投资仅为美金廿万，且在十三个月中即可收回。其法乃在陆续缴付的货款内，优先经由任何一家纽约银行以美金清付。这样做既无须投入巨资，也不冒任何风险，决无损失之虞，连兰尼尔都认为这是他们前所未有的稳妥业务。此其二。

兰尼尔仅派八至十名职员到台湾做顾问，负训练员工与监督作业之责，轻而易举，并不影响公司中专任人员的工作。此其三。

而该公司中少数人员，又以私人名义及余力象征性地投资于殷台公司。事前且已接获工程油轮公司定造两艘油轮，事后盼能多得定单。此其四。

美国佬的如意算盘，准备在计划实施一年之后，殷格斯公司收入能由每年一千五百万美元增至二千五百万，利莫大焉。此其五。

台湾工资低廉、大赚特赚，决无问题。此其六。

当前世界贸易，美国佬认为油轮和矿苗运输船只是最急需的，“殷台”远景甚好，价格低于美国，自日本购得钢材，以为一切顺利。此其七。

而租赁台湾船厂的一切条件，如若干种捐税的减免，结汇的自由，以及战时保证等等，蒋介石是非让步不可的，“利莫大焉”。此其八。

租约期满或期满之前，在双方同意下，殷台公司应得利润，可以抽税方式，转为长期资本，仅须将价值相等的股票，让中国让与“国际基金会”，这种“条件”过分优越，非大赚不可。此其九。

而自第五至第九“优越条件”下的收获，虽属殷台公司中所有的投资者，但主要的获利者乃是美国政府及其侵略政策，因此官方十分“合作”，蒋方唯命是从，以为这个乃是大大的甜头。尤其是此乃造船玩意，蒋介石幻想美国主子可以帮他造船运兵“反攻大陆”，否则即使像个没头苍蝇那样要去“反攻”，二十几万兵士即使肯当炮灰，却苦乏“水面步行”之术，因此这个船厂的设立，双方各有幻想、各怀鬼胎，不过双方谁也没料到皂泡的幻灭如此之快！

列位看官，老朽这样简单地叙述此宗“殷台公司案”，谅必是不会满意的。因为早在一九六五年和一九六六年，已有四、五位读者来信。希望知道该案的来龙去脉，如今信件虽已散失，老朽不敢云忘，遵命办理。却说殷格斯造船公司的主观愿望，前面已作交代，当时蒋方的主观愿望，也该在此叙述。原来蒋方闻道美方有此企图之时，也曾不断会商，空欢喜一番。当时的经济部长江杓、中国石油公司总经理金开英、台湾造船公司总经理周茂柏等人，曾由老蒋召见“垂询”，江杓眉开眼笑报告道：

“此事对我国有百利而无一弊，台湾是中国第一大岛，四周是海，非船不可！尤其是反攻大陆一旦令下，更是非船不可，中美合约造的固然是油轮，但时机成熟，就可以制造运兵轮船。军舰固由美国供应，但美国在供应运兵轮船的问题上，却未必胜任。”老蒋频频点头，连呼好好，问台湾方面有何准备？如何合作？有何好处？周茂柏便道：

“台湾造船公司的船厂，设备方面虽然粗具规模，还有适合国际标准的大船坞两座，但是已嫌陈旧，而且还缺乏重型起重机，乃至焊切等等器具也感不足，修理船只还马马虎虎，说到造船就力不从心，本来有增加设备的必要，如今盟邦肯合作，那么太好了，这是第一点。第二点，台湾船厂现有员工之中，对大船设计和制造方法，一无经验，二无基础，三无信誉，四无技术，五无诀窍。”老蒋皱眉道：“一开头你说了很多好的，怎么一点也不好了，难道一条船也造不起来？”周茂柏一头大汗道：“报告总统，船是可以造的，至多是三百五十吨的渔船，巨型货轮油轮就不能制造。如今各国正在竟造巨型轮船，日本的朋友对我们说过两句很重要的话，他们说现在是造船业的黄金时代，台湾四周是海，不能不发展这项工业，又说共区的造船业正在急起直追，万吨级轮船且已下水，他们要我们……”老蒋心头一沉，说：“不提共区，说我们自己的！”周唯唯，说：

“造船工业日新月异，我国如不迎头赶上，就会落后三十年！日本朋友说我们已经落后三十年，因此如今美方愿意合作，正是大好机会。第三点，造船资金极巨，国力难以负荷，美援也不可得。”老蒋道：“对，我倒忘了，为什么造船不能得到美援？”

江杓在旁插嘴道：“那是因为美国国会有一个规定，凡外国造船业和航业，俱皆不得予以美援，非如此不能保障美国自己的利益，这个规定是一九五○年公布的。”老蒋“哦”了一声，周茂柏说下去道：“正因如此，外国那些著名的造船厂又都忙于本身业务，不可能到台湾来和我们合作。而我们远在七年之前，就不断在外国到处接头，迄无成就，殷格斯公司既然肯来，那就太好。”又道：“第四点，殷格斯公司是美国第五造船厂，靠得住的。他们既愿租赁我们的船厂，经营造船业务，这生意做得。他们除了每年至少付出租金十二万美元之外，还会为我们训练人才，扩充设备。这还不算，在两年时间内又为工程油轮公司造成为我运油所用的超级油轮两艘，而且在十年之后，其所承造轮船的技术资料和蓝图等等，亦全部送给我们，使我们的造船设备、技术信誉得以进展，正合了我方利用外资发展造船工业的夙愿。”

蒋介石暗忖：两年之后才有两艘新油轮，十年之后才有一套蓝图，慢是慢了点，而且这是人家的“密室”，也无从讨价，也只好听它的了。便问：“此外还有什么好处？”周道：“那就是第五点了，想我台湾四面环海，无论平时的对外贸易以及战时的反攻需要，都有积极发展造船工业，以增强海军实力、冲破海上孤立形势的必要。如今发展造船工业的主要课题，在于利用原有台船的基础使之发展成为一个现代化的造船厂，以便建造大型船只。但我们缺乏各种条件，美方肯来，虽然他们为的是自己，对我们也有利，因此大可采纳。不但造船如此，其它部门也可作为参考。”蒋介石频频点头道：“那就这样吧，石油公司方面，又有些什么打算？”金开英诚惶诚恐道：

“中国石油公司方面，最大的困难是没有石油。在大陆时期，公司已痛感没有石油之苦，中国又没有石油，石油无法从天而降，这还不算，向外国买了油，又苦于没有运油船。这种情况，来到台湾之后更加严重，各方所需各种汽油，一天多似一天，都有待本公司提炼与供应。”老蒋问：“每年需要多少原油？”金道：“至少七十万吨，这些原油，都从外国买来的。因此如果我们自己有了油船，方便得多。中国没有石油，这问题无法解决，但有了运油船，情况自当不同，而且有助来日反攻，这是我们赞成造船的第一个理由。第二个，本公司在高雄有炼油厂，具有触媒裂炼的最新设备，每年可炼一百二十余万公吨，如再稍加设备，每年就可以炼油一百六十多万公吨，这更需要运油船只，否则没有办法。”

“而且，如果原油不缺，又可以赚钱！”老蒋闻道赚钱，眼睛一亮，忙问：“怎样还能赚？不是没办法吗？”那金某道：“这是指有了油轮、解决了原油问题而言。到那时候，我们除了供应各方面之外，可以省下五十多万吨销到东南亚！”老蒋喜道：“对！可是就不能卖给共区！他们有了石油，对我们可没好处，”江杓道：“那一定，等到油轮造成，我们就从高雄直放新加坡，只要不经香港，共区就买不到石油！”又道：“石油公司这位金开英总经理，他就和以前台糖公司的总经理杨继曾一样，对这一行也真有办法，有抱负！”老蒋微笑以示嘉勉，金某好生得意，又道：

“六年之前，石油公司曾与美国海湾石油公司签订购油合约，每年在科威特交货，卖给我们原油三十三万五千吨。”蒋道：“我已忘记了这个合同的价钱，还记得是为期十年。”金道：“当初是十年，价格方面，因为中美关系不同，对方自动减价，油价和牌价比起来，本来每桶美金一元七角二分，减低八分到一角，因此订约后在民国四十三年一月到四十四年六月间，我们已省下三十七万五千美元。到了那年十一月，海湾石油公司方面对我们说，如今全世界的石油间题，大大吃香起来了，耗油量不断增高，运油轮不敷应用，运价也在水涨船高，他们对我们的供应，或许有变。我们焦急不堪，托了许多人去说情，说如今台湾的石油消耗也在增加，希望他们特别帮忙。最后算是通融了，他们答应为我们匀出油轮吨位，必要时替我们长期租船，保证有油有船。他们真的替我们租用油轮，还把合同由十年延长到十四年，甚至油价也再减低，购油量每年增加七万二千吨，为期五年，不但这样，还贷给我们七十五万美金，作为改良设备，添置新东西作为增加炼制航空汽油之用。”

蒋介石喜道：“这个好！你们要知道，全世界都在抢石油，而美国控制的石油最多，这个，自由世界是顶呱呱的，中共没有这个，苏俄自己也不一定够用，我们可占了先，这个太好！不过美国人做生意有一套，我们应该想办法再便宜些，他们会答应的，他们怕我们向旁人买，那他们就不能赚钱了！”江杓道：“总统高见！海湾公司为我们租用油轮时，曾向国际油轮市场打听价钱。‘中国国际基金会’也有好几家油轮公司，而我们的驻美采购服务团就希望他们参加报价，他们财雄势厚，所属工程油轮公司报价最低，得了标，海湾公司就和他们订了两艘超级新油轮的空船租用合约。”

蒋介石微笑道：“这不错，应该可以租好多年吧？”金开英道：“也是十年，那家工程公司，就凭海湾公司租约，筹谋造船基金。”蒋失笑道：“也是买空卖空的生意经哪！”金又道：“油轮建成之后，他们便租与海湾公司转租给我们中油公司。事先签定按时租用租约。运率按照海湾公司租船与营运成本计算，约合美国航务协会规定的运率减少百分之三十到四十，很是关照。”蒋道：“那租约期满之后，又该如何？”金道：“合同规定，到那时候有一艘油轮归海湾公司所有，并由海湾公司把这艘油船或用代金转赠给我们，作为一种回佣。”蒋道：“有多少个佣？”

金开英想了想道：“这要看油轮的吨位而定。如果这条船是两万六千吨，那么代金该是两百六十万美元上下。”蒋介石也思索了一阵，又问：“那你们怎么个想法？”金开英道：“公司方面为此开过好几次会，一致认为这种办法可使油的来源固定，运费不致太高，并且能够运用海湾公司七十五万美元的贷款，作为增加高雄炼油厂提炼各种副产品的设备，可说是有百利而无一弊，因此很想有这么一个船厂。”

蒋介石“嗯”了一阵，笑道：“这样说起来，殷格斯到台湾合作，真的是受到各方欢迎的了。那我就想问问，这件事对我们如此有利，美国海湾公司难道肯白干？他们赚钱的本领比我们高，赚钱的胃口比谁都大，难道他们肯真正帮忙？”江杓笑道：“这一层，各方也谈过了。海湾石油公司也有他们的打算，他们今年已经借给我们三分息的七十五万美元，利息低，十年后又要送我们一条大油船，手面大！但这个并不是他们当初的计划，总统高见，他们当然不是这样的，他们原想在今后十年或者更长的时期里保持他们为数可观的原油销路，保持他们固定的营业收入。”蒋道：“我说是不是！”

江杓忙说：“是是！但是他们再想一想，又发觉不妥。一来，石油生意竞争得厉害，如果他这家公司条件苛刻，难保我们不找第二家。二来，他们有一个很大的企图，他们想借台湾为基地，以便踏进远东市场。”蒋介石忙道：“无论如何要强调一点，将来生意滔滔时，无论如何不能卖给共产党，一滴油也不能卖，否则我门就和他抗议！”江杓道：“是是，他们也不会这徉做的，石油有多重要？供应共党，不是与自己过不去吗？”

蒋介石沉吟道：“他们想利用台湾做踏进远东的跳板，我们欢迎，可是我们的好处，也该多拿一些，这些生意经对外国人不能太客气。”江杓等人齐声应是，江又道：“在远东石油市场上，一向是德士古公司、亚细亚公司和美孚公司等等三四家公司所独占，海湾公司根本连手也插不进去，更加谈不上分到甜头，因此他们有此雄心，连带我们也尝到了甜头。”蒋介石突地说道：“既然各方面都赞成中美合作造船，我当然也赞成，只要对我们真的有利，这没有问题。这些事情为了运油发生，我倒要问问，现在和过去的石油运输，是怎么样的？我已经记不起了。”

江杓道：“正因为我们无油无船，过去都由人家代运，内中人人公司做了不少生意。民国三十六年间，那时政府尚未迁台，凡从中东运到高雄炼油的原油，全部人人公司承包。可是这家公司并无油轮，参找到三个美国人，联合集资若干万元，登记组设联合油轮公司，以便逃过各种法禁，向美侨海外油轮公司洽购油轮，同时另外组织一家美国油轮公司，以便混过各种禁例，向美国船委会申请购买油轮。”蒋介石失笑道：“这家公司倒是有办法，买空卖空很是熟练，是谁开的？”江道：“这是一批脑筋灵活非凡的年轻人。”

蒋问：“是谁？”江道：“主要的几个，有夏勤铎、魏重庆、沈家祯、陈献麟等人。都是在战时读大学的，沈家祯在抗战时期，已和资源委员会打交道，赚了不少钱，其他几个离开学校之后，曾研究过‘先贵后富’还是‘先富后贵’的问题。等到大陆既陷，他们就先后赴美。”老蒋笑道：“那是‘先富后贵’的做法了。”江道：“正是这徉，他们办起事来，手腕很辣。当那个联合公司和海外公司签约之后，中国石油公司就接受要求，一次开出了十二次运油费用的支票，票面两百七十万美金，人人公司便发财了。因为他们早已有了一百万美元，是中油公司老早就借给他们的；另有中国银行开付的信用状，为数在两百七十万美元以上！他们拿到了这么多钱，就把信用状和即将到手的一条轮船‘米青号’。向美国化学银行，押借一百九十五万美元，以便联合公司购进这条轮船。他们很厉害，为了逃税，人人公司捐出价值三千五百万美元的股票，组织了一个中国国际慈善基金会，再由该会组设米青油轮公司，由他们出面购进米青号。后来出了事，瞒不了人，就出售米青轮，另由米青公司发行一百五十九万五干美元债券，转交中国石油公司抵偿前后贷款。”

蒋介石心想：“这批人比我年轻的时候还要厉害，后生可畏哪！”不禁笑道：“真有他们一手！”江杓也笑道：“美国法院开审结果，没收了米青号轮船，于是他们这批债券，也就变成了一堆废纸，到现在还没真正了结。人人公司中人当然也受到损失，但并未判罪。”国民党官员们对功名利禄、营私舞弊有着深厚热爱，因此对于一切“冒险英雄们”，无不寄以厚望乃至渴盼合作。江杓道：“他们没有犯罪，既想弥补这些损失，又想开辟今后财源，于是殷台公司的酝酿，他们出了好大的气力。”

蒋介石诧道：“他们居然有此魄力，能够撮合中美合作造船运油，倒非易事。”江道：“是不容易，不过外面对他们的做法，颇为不满。想人人公司当年由运油而租船，由租船购船，最后弄到卖船，每一个进程，都是国库倒霉，凡有损失必属国库，而如有收入，就归他们几人所有，给人家的印象太坏，因此殷台公司的做法，必须好好地来，否则又会出事。”蒋道：“反正这回由中美双方出面，那家公司只是从中拉线，做不了主，由他们赚几个回佣，也算不冤枉了他们的那个鬼主意。”又问：“那他们人人公司是怎样搞垮了的？”江指指金开英道：“此事经过，你比我熟悉得多，请向总统报告。”

于是金开英道：“虽然海湾石油公司答应帮忙，人人公司也不敢再在预收十二次的运费上打主意，也不敢在一次索取十年运费上耍花枪。他们想定了一个主意，那是在工程公司订造油轮代运海湾石油公司的原油方面动脑筋。第一步，他们设法使工程公司得标。按理说，任何油轮公司都可以参加投标，用不着征求任何方面的意见，当然更不应该耍花样使某公司非得标不可。但是他们在美国的负责人早就说明三点。第一点，说中国国际基金会系属油轮公司的股东，对于这件事兴趣大极了。第二点，国际基金会的参加投标，海湾石油公司自当作初步审查，选择符合理想的一方，送请中国石油公司作最后决定。如果国际基金会、殷格斯公司、以及台湾造船公司能够密切合作，就可使国际基金会付海湾石油公司的报价，不致被其他公司所击败。第三点，国际基金会可以不管能否在台湾造船，仍可向海湾石油公司投标，但私下来说，台船公司可能与国际基金会和殷格斯公司三方面协商一种交易。务使国际基金会能够得到最低标准，获得租船合约的签订。这种意思，无非是必使工程公司得标之后，再进一步有所发展，赚更多的钱。特别是他们的租约第十九条说得很清楚，等于不打自招。”

蒋问：“那一条说的是什么？”金开英道：“说的是契约生效的先决条件，为签约后三个月，殷台公司获得工程油轮公司至少订购两万六千吨或者更大一些吨位的油轮两艘定单，方始生效，这不是很明白的吗？”老蒋闻言失笑，暗忖这批“后来居上”的小捞家，可比他当年的花样多得多了。对方对他们如此欣赏，又道：

“这批人也真有几手。工程油轮公司夺标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租船运油。可是出租油轮的利益，当然远不如自己建造油轮。更不如利用台湾造船厂制造油轮，当然最好的还在于索性利用台湾资金建造油轮。他们想的周到，决定之后，就提出一个问题来，那就是说各国船厂都很繁忙，不如利用台湾船厂；再提出战时保险的要求，作为利用台湾资金的借口。到末了，由于我们政府不肯接受贷款要求，便由国际基金会凭十年运油租约，请美国银行开出准借造船资金的信用状，持向台湾银行作垫款的交换条件。”老蒋道：“这戏法变得厉害！”金道：“可不是，这么一来，它的作用不但远胜于一次取得十二次的运费，而且还可利用台湾船厂十年之久，独占十年运费，另外稳得两艘油轮，以前那个人人公司从没有油轮到有了油轮、没有资金到有了资金已经教人吃惊，而这一手还要厉害，简直把我们几位理财专家吓坏了。”

江杓道：“我们也研究过内中的来龙去脉，发觉当年那家人人公司在运费上的做法，也是非常之举，分明运油费用在降低，他们却要提高，因此目前那个做法，可是精明多了。”蒋笑道：“那又怎么个搞法？”江道：“刚才说的那些，由于自由中国亟需油轮，中美合作是非成事实不可的，他们当然高兴，但是发现造船吨位问题还是不大扎实，他们就修正了一些。因为在这之前，所以只要定造两艘两万六千吨油轮的理由，在于造船贷款的最高率，只能到达造价的六成或者七成，譬如造价四百万美元，就只能贷到两百四十万美元，还要自己筹得一百六十万美元，这个一百六十万，那就是自己背上的风险了，于是他们不能不缩小吨位，免得吨位过大，风险背得更多。”蒋问：“现在要规定由台湾银行垫借全部造价，他们不是无须背风险，可以把吨位放大了吗？”

江杓应声道：“他们就是这样打主意，听说要把吨位扩大到三万六千吨，这样对他们更有利。而且在中油公司和海湾石油公司所签订的合约中，也早已为此事按排了伏笔，已有条文可以援用，三万六千吨没有问题，这真是一举两得哩！”

蒋介石听得津津有味，问道：“又有什么条文可以运用？”江杓道：“那份合约中有这么一条规定，说是‘造价每增加美金十元，运费须增加美金四分二厘’，每年包运七十二万吨原油的话，一年就可以增加运费收入三十万零两千四百美元。十年之中，不是增加三百多万美元收入了吗？”蒋介石心头一动，“哦”了一声，听对方兴高采烈地说：“此外，油轮吨位增加，造价就相对减少，运费当然也相对减缩，这是一望而知的，于是他们就在这个时候修正，‘麦克，麦克’了。”

蒋介石皱眉道：“这批人是厉害，可是这套西洋镜终会拆穿的吧？分钱起纠纷的话，拆穿起来更快，不是已经拆穿了吗！”金开英笑道：“他们这批人是厉害，动手的时候，已经准备打退堂鼓的了。譬如说，他们在第一条租约中规定：借口营业情况不佳，裁减员工至定额以下，宣布终止契约。又如在两艘油轮造成之后，可又借口战时保证要求继续垫款到契约满期时为止。如果要求达下到目的，那就正合了他们的心意。他们原本为了造这两条船才来的，船已造成，乐得走开，而这些情形，租约中并无明文限制。”周茂柏心中暗笑，说：“而且据他们在美国的负责人来信，以及根据租约来看，他们走了之后，只有一些剩余机器，可说是毫无损失。”

江杓见蒋对那批“捞家”颇为欣赏，便凑趣说：“他们的花样真是不少，为了部署脱身之计，殷格斯公司也真的帮忙不少。兰尼尔对他的董事会报告中提到过这么一段，说是如果派遣八名到十名殷格斯造船厂的旧员来台湾担任训导工作，绝不影响公司业务，等于使他们安然撒退，方便极了。又如从若干资料和兰尼尔的报告来看，殷格斯公司这次投资，只认技术劳务股百分之廿五，来台人员干股百分之十九，全部是名义上的股份，实际上未见分文，用不着出资本。再有这么一个优厚的收入，说是殷格斯公司对殷台公司所垫付的二十万美金，可在造船收入项下优先偿还。”老蒋笑道：“你们也不必计较这些了。‘千做万做，蚀本生意不做’，特别是这个造油船的玩意，尤其是美国朋友，你不让他们赚钱，或者赚得不多，他们不会干的，不如由他们方便由他们赚去！他们要多少方便，就有多少方便！”

江杓道：“是是，他们够方便的了，譬如国际基金会转交的一千两百万美元信用状，不过是两张取信于自由中国的工具，造船资金实际上由我方付出。假如不成功了，或者并不顺利，半途而废，他们就并无损失。而且，那个交船保险单是不准备寄给我们的，更是留了好大的一个后步。”

见老蒋听得甚有兴趣，金开英再说：“他们是有心乎，真是步步设防，看不出这些小家伙倒是真有几下子。”蒋笑道：“有美国人合作嘛！美国人做生意还会吃亏的？”金道：“一点不错，总统对于美国人，可真是看得太透了！譬如一向出面的工程公司，忽然退于经纪联络人的安全地位，内情大可玩味！必然是为了这么个情形：万一半途毁约，这家历史悠久的工程公司必受牵累，于是他们临时在利比里亚组设了一个‘通用油轮公司’，一直从开始到结束为止，充分说明了他们对于日后万一发生问题时的那种准备工作，做得很是细致。”江杓道：

“昨天听说殷台公司的重要人物兰尼尔，他一上来本是殷台实际执行的董事，据说将退任为普通执行董事，甚至有再退为普通董事的可能，这又说明了他们的准备工作做得太密，避重就轻，周到极了，而且据外交部的消息，屠大奉已经入了美国籍，魏重庆将要入美国籍，这些都是厉害的地方，也是使我们不大放心的地方。”蒋介石道：“关于这些花徉，他们不是‘发明人’，想赚几个钱，和美国人联合设立殷台公司，无论如何，我看对我们是有利的。你们想，我们一无石油、二无油船，如今他们肯来造船，这不是送上门来吗？他们如果不来，如果不赚这笔钱，我们不是一样要找人买油，找人运油吗？所以，一方面由他们去赚，一方面我们也看得紧一点，别让他们吃得这样饱，而我们的运油问题还在照样哇哇叫，那就太笨，太不是他们的对手了。”众人称是。江杓试探道：“但是有一点，已成为众人攻击的中心，原来在这些合约里，他们规定的自由中国航业界和私人企业者的投资认股，不得超过百分之十，因此外面有这么一种说法，说是他们有意在使我们失却殷台公司的控制权，反之，他们的弹性很大，不论进退，十分自由！没人管得！”

老蒋失笑道：“酸溜溜的，我知道是哪一些人在不痛快。可是他们就没办法找人和我们合作造油船，也只好让人家赚几个了。”他感到疲倦，说是：“以后再谈”，要他们放手做去，务必既使美方痛快，又要自己实惠，使石油源源而来，经过提炼过之后，供应台湾各式各样的需要。

众人走后，老蒋边打哈欠边对儿子说道：“这些事情，真是莫名其妙，甜头人人想尝，未必人人有这些本事，那就另外想办法便是，何必吱吱喳喳，纠缠个没完！”却又提醒道：“不过这件事牵涉太多，我们不能光是看他们‘麦克麦克’！”

谈到有关殷台公司的“银钱往来”，自必与那个什么“中国国际慈善基金会”有关，俞鸿钧等人对这个组织知而有详，闻说老蒋想知道详细情况，不免到处派人打听，然后面告老蒋道：“看来这个会倒像是有助于我们的。”老蒋笑道：“人家有凭有据，说这个会是那批人为了做成这桩生意，这才仓促成立的。”俞道：“看来，也是为双方有利。据各方的报告说，这个会在一九五四年九月三日改组完成，由葛古生出任董事长以来，多次在物资上、道义上帮助自由中国。这次他们参加殷台公司组织，表示所得的利润，到头来仍然会捐赠给自由中国，据说这就是他们的动机，如果这个动机不变，那就很好。”老蒋微笑不言，听俞又道：

“这个组织的章程规定，它投资部分的财务收入，包括经营油轮的利润在内，全部作为援华之用。这个组织拥有十艘油轮，此外还有家船运公司，每年营业利润想来必很可观，但是这些年来，他们总共捐助自由中国的款额，也不过三十七万七千九百多美元。”老蒋失笑道：“这真是雷声大、雨点小了。”俞道：“因此他们认为，这次参加殷台公司之后，就可以实现大量援助自由中国的计划了。”老蒋又笑，再听他报告道：

“据行政院驻美采购服务团在四十五年六月致台湾造船厂公司董事长的信上所说，知道这个会非常希望能够设法购得承运中国石油公司所购海湾石油公司原油的最低标，而该会所属的工程油轮公司却又为要求我们中国政府提供战时保证的创议者。在他们达到目的之后，就可以取得向殷台公司优先定造船舶的权益，这么一来，等于在远东得到了一个自己的船坞，此外独占运油厚利十年之久，并且他人无法与之竞争。可是在造船时期如果发生风险，那全归我们承担。”老蒋皱眉道：“精到极！”俞鸿钧道：

“而且，如果根据兰尼尔向他的董事会所作报告书来看，更加知道海湾石油公司同意向该会所属油轮公司包租两艘油轮，并且在台湾造船厂中建造这两艘油轮，以及决定租赁台湾船厂的计划，乃至殷格斯公司中的负责人与专家等等所以愿意到台湾来视察会商，据说都出之于该会的策动，如此看来，中国国际慈善基金会的企图，倒是不错的。”老蒋“嗯”了一声道：“不少人对我说，他们所订各项条约，好像有着这么一个花招：一旦不想做，他们就可以置身事外，没有半点麻烦，你以为真有这样的事吗？”俞鸿钧闻言脸都红了，呐呐而言道：“这个倒是没有留心。”

这么着闹了几个星期，全台湾都知道有一个“殷台造船公司”将要成立，而由于经办人、批准者、“组班者”并不能将“好处”遍赠众官，更无可能使“红包”塞遍“民意官”的口袋，台湾上空于是涌现一股风云，来势汹汹，无一不是反对“殷台”。

蒋介石早就知道了，厌烦道：“人家还没开门，你们就反对长，反对短，闹个不休。要知道这公司名曰‘殷台’，真的为‘殷台’而来！没有油轮，怎样运油？没有原油，怎样炼油？没有油用，怎样过日子？飞机汽车不能动，还说什么反攻大陆？好吧，由他们闹去！闹过之后，马上开门，没什么话可说了吧？谁再反对，谁就给我拿油来！”于是当那殷台公司的申请送到俞鸿钧那里，蒋介石点头之后，仅仅九天功夫，竟然便予批准。这还不算最快的，当行政院收到经济部签呈之后不到一天，就决定准予签约，殷台公司诞生的速度，竟比什么都快，反对者都怔住了。

那“中美合作造船”的殷台公司于一九五一七年二月七日签约，拖到五月份。别说工程毫无进展，连“造船”的气味都闻不到半点。而蒋方付出的各项费用和贷款，数字相当可观，ＣＣ集团正在倒霉时候。认为在‘党”的方面固然已经谈不上，“政”的方面同样已失地位，“军”的方面并无奢望，“财”这方面也给吃尽“当”光，这口气怎能忍得，于是就在立法院中，几次密斟，一声呐喊，马上展开了攻击。当下成立了经济、财政、预算、交通等四个委员会整理小组，打响锣鼓，待举行联席会议提出报告后即向院会提付讨论表决，或作弹性修正通过。

事闻于蒋，也就召开“御前会议”道：“这样闹法，成何体统，公司成立不到四个月，造一艘大船，四个月够什么用？”俞鸿钧道：“他们说殷台公司在基隆成立分公司之后，用的是台湾造船公司厂址，并无理由寸步不前，其实并非如此，正因为规模太大，岂能草率从事？因此还没动手，这是实情。”蒋道：“我当然知道，此事有关中美邦交，不能由他们吱吱喳喳乱吵，而且公司已经成立，不可半途而废，出尔反尔，让美国人见笑！”但又问道：“究竟他们攻击公司的什么？”

俞鸿钧急道：“此事十分蹊跷，他们讨论这件事时，有关造船原则的政策，立法委员十分之九想来都会通过，但是有关台湾银行九百万元美金贷款，和建筑设备三千五百万元，取回中国国际基金会百分之三十六的股权，必有激烈辩论。”

俞鸿钧又递上一份文件道：“这是五月九日那天，立法院四个委员会推选二十五名整理小组委员，同时表示通过了十项整理原则，这份便是纪录。内中有几项是他们特别提出的，也即是以后院会讨论的重心，甚至是行政院必顺解决的症结。”蒋介石知道这件事。也已有了这份东西，却是无意过目，听他这么一说，也就听他读道：“那十项原则是这样的，第一项：自由中国与殷台公司合作造船的政策应予支持，当时在场委员七十名，赞成的十九人。”老蒋“哼”了一声道：“他们不赞成！”俞道：“不管这么多了，第二项：殷台公司的中国国际基金会股权百分之三十六，应由我政府取而代之，而内中魏重庆、屠大奉二人的殷台公司董事资格，应予挑除。当时在场委员五十一人，无异议通过。”老蒋说道：“一下子少了近二十名委员，他们哪里去了？”俞道：“这个，他们大概上洗手间去了。”又道：“第三项：关于代造油轮台银应否贷款问题，应等到合作条件改正之后再行审议。当时在场委员五十九人，一致通过。”

俞鸿钧道：“第四项：本案建筑造船台三千五百万元的资本支出一项，等完成预算程序后方准拨出。当时在场委员六十人，也是一致通过。”老蒋冷笑道：“碰到这些抬杠问题，他们人也多起来，劲儿也来了。”又听他说道：“第五项：其他为石油公司与海湾油轮公司所订十年运油合约，应予缩短年限。此外经办本案的违法失职人员，应请政府彻查议处等项，大致多数通过。”老蒋道：“你不必读了，我也知道他们是会通过的，我想问问：此事还未开始，麻烦已经先来，行政院究竟有何困难？”

俞鸿钧道：“行政院的难关在于好难办！简直做不到！即使是部分的修正，譬如收回中国国际基金会所属工程油轮的百分之三十六股金，事实上这是通用油轮公可，也是中国国际基金会的附属机构，就难办了；解除魏、屠二人的董事职务与延付三千五百万台币资金支出建筑造船台，也办不到。因为如果非修改不可，那末二月七日我们和殷格斯公司总经理兰尼尔所签订的合约，便有抵触。兰尼尔现在已升任董事长，对他自己签的约，必无愿意如此改动之理。我们为了履行契约和信用，对子立法院中这些提案，老实说已经无法改变。至于本案如有违法失职的官员应予议处一点，那倒好办，早已声明决不袒护，如有违职者，一定严加处分便是。”蒋道：“为什么不在事先和他们请求谅解，说服这些立法委员呢？弄到这般地步，老实说很麻烦。”

俞鸿钧苦笑道：“不管殷台公司想赚多少钱、怎么个赚法，但是今日之下，自由中国正在渴盼友邦帮忙，因此对于他们这番盛意，实在是盛情可感之至！不幸还没展开工作，就给这一班人迎头拨下一盆冷水，影响所及，还有谁愿意来台投资，帮助我们自由中国！”这番话本是蒋的腔调，老蒋闻言当真怒火中烧，恨道：“这班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可恼可恼！”再一想自己头上那顶“总统帽”，也亏得“这一班人”才能勉强戴住，也就不再说什么，听俞鸿钧在说：

“各方正在根据总统指示，试图向立法委员说项，希望谅解。但引以为憾的是：经济部长江杓、台银董事长张兹闿、台船公司董事周茂柏、以及中国石油公司的总经理金开英他们，平时说起话来，好像头头是道，可是在立法院报告和答复询问时，一个个词难达意，答非所问，听得立法委员们个个火冒，真是不知道怎么搞的，因此更加说不上说服和谅解。”听得老蒋皱眉而笑。

老蒋道：“那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这些负责人不想把殷台公司的来踪去迹说清楚？于是弄巧反拙，闹了笑话？”俞道：“一点不错，他们心有顾虑，于是牛头不对马嘴。他们说：民意代表想知道的是全部真相，不必拐弯，如今弯拐得太多，他们越听越糊涂。他们可又知道一些七七八八的所谓‘内幕’，因此发问时冬瓜常缠在茄门里，好笑得很。例如立法委员郭登敖所提的公司名称，就很可笑，他质询何以公司的真名利比里亚殷格斯公司？孰不知殷格斯以利比里亚名义登记，在美国航业界乃是件十分普通的事，凡是熟悉美国航业、美国商业情形的人根本不以为奇，可是在他却变成了件质询案，而且只是个常识问题，于是引起了美国朋友的惊奇，他们认为可笑之极！他们说中国的立法委员简直没有常识，他们说中国的立法委员，竟然会把一件正常商业当作舞弊案，非常有趣之外，又感到非常遗憾。”

蒋沉吟道：“当时江部长怎样答复的？”俞叹道：“他吞吞吐吐，使人家有这么一个印象，如此做法乃是帮助殷格斯公司逃税，因此有好几名立法委员甚至要求政府基于中美邦交良好，应该拒绝利比里亚殷格斯公司的请求，因为我们不能无视于一个友好国家的公司到自由中国来逃税！”蒋介石也叹道：“胡闹胡闹！我也知道，有好多问题根本不成问题，不是问题，但就因为这样做法，都成了问题。有人告诉我，现在很少有立法委员支持政府，而原来支待政府的如崔唯吾等少数几个，可又变成反对派了！”

蒋介石一方面不动声色，催促“中美合作”赶快开工，同时嘱咐几名大员到处求情，俾使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可是“五·二四”事件发生之后，却另外有了主意，召开“御前会议”道：“美国以我们为可欺，实在目中无人！可是我们一切仰仗美国，对他们适可而止，不宜再有什么表示。但是，殷台公司这件事，看来和美国政府的关系，并非十分深厚，因此如想对美方有所指摘，我是不会反对的，既然是生意经，大家就凭合约办事，吹吹打打没有关系，只要别出乱子就是，也让他们看看我们的颜色！”

众人暗忖：“殷台公司对你个人收入没什么大影响，你倒肯放手揭疮疤，但是有关之人，可是死路一条，下不来台了！”俞鸿钧、江杓等闻言变色，知道此事后患无穷，一时也没了主意。张群搬出他的老一套附和道：“关于这件事，老实说，舆论界的态度也值得注意。报上凡是反对殷台公司，立法委员马上笑嘻嘻，可是报上如果出现支持殷台公司的消息和意见，他们就众口一辞，说这是政府授意的。如今总统的态度非常明朗，对舆论的澄清大有好处！”

俞鸿钧不能不表示态度道：“如今变成这种局面，大部分应由行政部门的负责人负责！在立法院质询之前，以及在答复质询的过程中，几位负责人好像一直没有清清楚楚报告过，都是一些枝枝节节的答辩，甚至当场‘白板对煞’不欢而散，”他指的是江杓，“甚至有些负责人，答复起来不但不够技巧，而且自相矛盾。”江杓在旁，腿都软了。

老蒋道：“现在，也不用追三究四了，反正由他们反对，但是一定要有证据，证据不足，反对无效。”小蒋也在埋怨江杓，却也不提其名，说：“魏重庆此人是立法院中的众矢之的。立法委员几乎人人抨击‘人人公司’，而且都怕有‘人人公司’的人渗在殷台公司，而质询时，据说负责人的答复是：‘殷台公司中，决无人人公司的人员在内，以前在人人公司的，现在都到中国国际基金会去了。’在初时，大家还弄不清楚殷台公司与国际基金会的关系，而我们的有关部门，也始终不肯透露殷台公司七个董事的名单。直到有家报纸在殷台公司总经理麦克洛林访问中，知道魏重庆和屠大奉正是殷台的华籍董事……”江杓至此不能不开口道：“这些疏忽，实在是经济部的失策，当初为了使造船顺利开展，油轮早日解决，反攻早日实现，我们是简化了很多事情，因此才有这些不愉快的插曲，经济部现在开始，应该多作说明了。”

这一类事情很难谈得开，老蒋有老蒋的算盘，大员们有大员们的主意，好在这种“会议”从来用不着表决，但当众人散去之后，老蒋却不能不对某些细节发生兴趣，问小蒋道：“不知道谁对我说过，那个姓魏的乃是司法院副院长谢冠生的外甥，究竟怎么搞的？”小蒋笑道：“这批人也未免太‘活’，而江杓也未免太‘死’了。关于这件小事，是一个台北记者引起的，他在访问麦克洛林时，知道殷台公司里有两名中国董事，就问是谁？对方说一个是魏重庆，一个只知道英文名叫做Ｄａｒ　Ｆｏｏｒ　Ｄｕ，中文名字就不清楚了。这个记者当夜回到报馆写稿，当然不好意思拿英文名来报道一个中国人，于是打电话找江杓，江家听说是报馆打来的，就说部长不在家，那个记者没有办法，第二天报上就出现了一中一西两个名字。这在立法院来说是桩大新闻，马上问江杓这个英文名字是谁？江杓见是麦克洛林说的，也只能告诉他们说此人就是屠大奉了。”

老蒋皱眉道：“早说了不就没事了吗？真是蠢材！”小蒋笑道：“好多事情他都没说，因此更加麻烦。立法委员们马上查到了屠大奉的情形，知道他以前曾在资源委员会做过事，是谢冠生的外甥，他的父亲和一个弟弟还在台湾，以前也曾在人人公司做过。而且人家又知道，屠大奉和人人公司另外两人不和，一个是董事长钱予宁，一个便是总经理沈家祯，这两人早已去了美国，而且与自由中国已经没有什么往来。”

老蒋沉吟道：“谁曾对我说过，人人公司也曾在美国替我们买过运油轮船。”小蒋道：“有此一说，他们买过‘米青轮’，但限于美国法令，油轮不能为他国政府套购，因此这条‘米青轮’连同其他国家向美商套购的六条油轮，最后统统给美国政府判决没收，判决书上面有着魏重庆的名字，因为他与案有关，倒不是说他个人犯罪。”老蒋失笑道：“美国人做生意，也未免太什么了，分明知道油轮不能套购，可还要卖出去，同时也真有这些人去上当。”小蒋道；“这种事情，中美政府双方心里有数，我们也从来没有向美国政府要求赔偿。记得好几年前，前任驻美大使顾维钧，就对到美国开会的叶公超用苏州话说：‘个别铜钱，吾是呒没办法要回来格！’”老蒋失笑，听儿子说道：

“这么一来，魏重庆就给立法委员骂惨了，谁也没有办法为他说情，也不可能说情。人人公司曾经替我们做过不少事情，这是一个中美两国荒唐鬼的联合杰作，也为自由中国丢过不少面子，于是也只好任由立法委员群起而攻之了。”

立法委员们对于魏重庆的兴趣本来很大，这一来更是紧抓不放。闻道台湾的“船联会理事长”杨管北既系立委、又在美国养病，特别干的是这一行，而和魏又是熟朋友，有此几点，众立委拍发电报，要他站在“立委”立场，把魏的情形详细说说。过了几天，杨管北的长信到达，把立法院变成一锅沸粥，当下有人诵读大意道：

“魏重庆此人，乃中国国际基金会主席葛里格生博士身边最红的红人！该会乃慈善机构，对自由中国十分友善，与政府关系更是密切，为众周知，不断有捐款赠送自由中国教育及医疗机构，这些捐款皆自会中利息取得。该会虽非生产机构，但拥有十一个庞大的航运油轮公司，在美国也十分有名。”众人一听，齐声叫道：“杨管北为魏重庆做起宣传来了。”有人问：“是美国哪十一个有名机构？”

诵读者道：“信上说，那是通用油轮公司、列兴顿运输公司、中央海运公司、派克油轮公司、格兰油轮公司、联合油轮公司、联合海运公司、港口运输公司，鹰运公司等等，而魏重庆其人，也即是通用油轮公司的副总经理。殷台公司将要动手制造的两艘油轮，在两年完成之后，就由通用油轮公司租给海湾石油公司，再由海湾石油公司转祖给中国石抽公司用来运油。”

众立委闻言失笑，齐道：“城头上出棺材远兜转，这真是一点没错！”有人说道：“这样才能赚钱嘛，谁知道搞什么鬼！连内中情形还没弄清楚，这几下子转租转借，就够你研究半年的了！”又听人诵读道：

“立委同仁认为魏重庆声誉不佳，有碍合作造船事宜进行，其担任的殷台公司董事一职应促其解除一节，但美方消息有异，美方证实魏重庆确曾向葛里格生请辞殷台公司华籍董事职务，但未为对方接受，葛对外表示，深信魏重庆的人格，美国联邦调查局也已澄清魏某身份，而魏某也无触犯美国或自由中国政府法律之记录，葛里格生因此认为魏某并无辞职必要。”

众立委鼓噪道：“那不是反而要我们捧他的场吗？”朗读者道：“听我读完再放炮不迟！”于是又道：“据美国有关各方所知，魏某在美国社会之中，也被视为长袖善舞之人，是一个颇有办法、富有经验的商人，特别有关油轮部门，更见突出。造船公司董事长周茂柏在立法院中从未为魏说过一句话，以及上周赴美公干的招商局董事长李项陶，在美国却时与魏重庆有业务来往，洽商一切。”

众人闻言，一齐骂街。那提案的主要角色郭登敖道：“我们立法委员斗不过几条油虫，太不成话了！”另一名立委刘明信道：“据我所知，如果葛里格生坚持的话，那末我们无论怎样指责，魏重庆也不会辞职的！你们想，我们这里的石油公司，正因为没有油船运油，这才找到了美国海湾石油公司想办法，而海湾再向通用油轮公司租用油轮，至于通用的后台中国国际基金会与殷格斯公司洽商在台湾设立殷台公司，曾获得奇异电气公司养老基金会的支持投资，这样，美国米德兰银行才愿担保，开出一千二百万美金的信用状。如果我们立法委员要坚持取消魏重庆，那末，十分明显，他们就得不到中国基金会的支持，谁还有这兴趣？而奇异公司和米德兰银行也没有了信用的对象，造船公司还开得成吗？我们反对的是油虫，不是反对造油轮，这笔帐到底该怎么个算法？”众人闻言，又鼓噪一阵，那郭登敖道；

“据目前情形看来。政府非解决这个僵局不可，否则合约已在二月七日签定，双方墨迹未干，约上各项，政府已经非遵守不可，如果硬改，那就等于毁约，毁约的结果，江杓没什么。可是老头子会答应吗？”众人见他提到蒋介石，便说；“公事公办！公事公办！”郭苦笑道：“这句话你们自己对老头子说去，我没有办法转达。什么‘公事公办’呢？明知其不可靠，明知其不可信而依靠之、信任之，内中一定大有文章，我们也该小心处理，否则吃不了兜着走，到那时下不了台的不是油虫而是你我，这又何苦？”众人无言，这当儿经济部送来公文一件，原来也是为这桩案中有关魏、屠二人为殷台公司董事的答复，郭宣读道：“我们问过经济部几个问题，如今答复来了。第一个：殷台董事名单中既有与过去油轮业有关的魏、屠等人，为什么不加注意？经济部说：‘根据外国公司申请认可，按公司法第二百九十三条各款规定，并无如认为董事人选应不予认可的规定。’”

众人起哄声中，郭又读道：“第二个：魏、屠等人的董事资格是否应予解除？他们答复说：‘殷台公司系外国公司，中国政府及台船公司均非该公司股东，其奄事会组织、董事产生及人选均系该公司内部事务，自不须事先征示我方同意。魏重庆、屠大奉如何出任董事，我方事先也毫无所悉。’”

众人闻言破口大骂，骂经济部打他们的官腔，这么着又闹了几天，这些立法委吴、有的忽由陈诚召见，有的忽由张厉生请吃饭，众人明知这是怎么一回事，也就赴约，各怀鬼胎。

且说立法院中国民党籍委员先到陈诚那儿，见陈诚受尽老小二蒋鸟气，，却因迎击ＣＣ而在这问题上“态度一致”。陈诚道，“今天请各位来此，无须明说，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也是真的，殷台公司一案，工厂还没开始造船，大家已经吵了个天翻地覆！”陈诚笑道：“当然，大家也是为了国家，既然有问题，是该提出来。不过，事情闹得很大，总统也在不安！因为这是中美合作进一步开始，办得好，很多合作会继续下去，办得不好，”他摊摊手：“那就很难了，何况此事已经签订合约，如要政府毁约，我们这张面皮往哪儿放？”众立委立即无言，陈诚道：“因此今天我请各位茶叙，略备粗点，请大家交换交换意见。”于是吱吱喳喳一阵之后，陈诚道：“各位所言极是，所见极是里只是此事已成定局，这个厂是非造船不可，这个约是非履行不可的了。总统曾经这样表示过：本党党员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是非拥护本党不可的，殷台公司案既属定局，凡我党员，一体赞成，此外就没有旁的路，否则为了国家信誉，本党纪律，总裁希望拿这点意思转达各位立法院中的本党党籍委员！”

众人闻言，知道这台戏是唱不下去了，当下有人婉转陈词，企图说明与其这个骗局拆穿之后会带来更大的损失，毋宁在目前抠得紧些。陈诚又苦笑道：“实不相瞒，此案牵涉太大，不但经济部长江杓吃不消，行政院俞院长也吃不消，这才请各位到这里来的。”众人明白此事已到此为止，但心有不甘，快快辞去。

过得几日，张厉生又请那批立委便饭，三杯下肚，笑道：“我这个本党的秘书长，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有请，究为何事？相信各位在陈副总统那边已经非常明白了，因此今天我们反而可以畅饮一番，‘今夕只宜谈风月’，请大家把殷台案搁在一边吧，”众人于是喝起闷酒来，暗忖拿不到什么好处，而这块肉又是太肥，实在冤透！张厉生又在说：“总裁将到日月潭避暑，大概本月中旬，就要动身，希望在他避暑之前，立院本党籍委员能够有新的发展，让他高兴高兴，放心上山，否则诸多未便，我这个秘书长也好难交代。”众人一听又是软中带硬，俱皆无言。如今已在穷途末路，万一真的给老蒋踢出院门，那真是来日大难，只有讨饭，但仍心有不甘。

到得五月十六，蒋介石派国民党副秘书长周宏涛出得日月潭，前往台北立法院。召集国民党籍委员，闭门而说道：“兄弟今天下山，奉总裁之命，将一封亲笔签名信面交各位同志。此信是何内容？兄弟虽未过目，却也略知一二。”

众人闻言，有如吃了萤火虫一般，知道准是蒋介石见事情并未了结，殷台“困难”重重，这才“御驾亲征”使用了杀手锏。周宏涛当下将“圣旨”交与郭登敖，郭苦笑“恭领”，暗忖这还用得着再看？以后闭上这张鸟嘴就是了。周宏涛道：“总统日理万机，却为诸位同志写了这封信，可见各位”如何如何，灌了一大堆迷汤之后，径自离去。众立委这才阅读那信，却发现老蒋措辞更是“委婉”，而一言以蔽之则是“休得再生是非”！郭登敖叹道：“蒋总统以国民党总裁身份下令，没有说的，这些事情，早在我们意料之中了，在本院整理小组所修正的九项意见未送四委员会联席会议讨论前，在四联席委员会对审查案作决定送本院大会表决之前，政府一定要设法打开这个僵局，只是没想到劳驾总统兼总裁亲自出马而已！”众立委见叫化子已无蛇可弄，也只得唉声叹气，抱怨在这件大买卖中分不到半点油水，在这件明知其为骗案而“无懈可击”时怏怏散去。

蒋介石在日月潭闻讯而笑，对周宏涛道；“这批人，也只能这样对付了，敬酒不喝喝罚酒，他们都是这样的。”周道：“前第七舰队司令柯克上将，他也是殷台公司董事，前几天他曾对人说：‘这件悬案非常不幸！我为此而叹气！在以前，无论什么大事，只要蒋总统一句话就行了，现在就只听见大家在瞎吵。’”蒋失笑道：“现在，不是也因为我一句话解决了吗？”周道：“可不是，我们就当面答复柯克，说以前美国人时常怪我们不民主，说我们独裁专制，现在我们正在走向自由民主，你们可又不赞成了。”蒋闻言更是浑身不到四两重，望着窗外潭水合不上嘴，可是再一想，如今他用一封信连软带硬把他们“压”了下去，这大概说不上“自由民主”了，于是改口道：“由他们乱扯去吧，柯克还说了些什么？”

周宏涛道：“柯克说，他对总统有充分了解，到不可开交的时候，总统自会出面，否则中美邦交可能留下不愉快的记忆。柯克说，殷格斯公司前任总经理、现任副董事长兰尼尔，去年四月曾到台湾考察，回美国之后，有份报告呈报殷格斯造船公司董事会，内中谈到他访台的经过说：‘四月十一日抵达台北市，经过各种例行手续后，即分成若干小组，兰尼尔与沙利文海军少将得美国退休海军少将基特雷之助，详细视察台湾造船厂及修理厂的辅助设备。基特雷少将为一工程师及造船家，并为纽约怀特工程公司之造船专家，以顾问地位代表中国政府。当时约以十天时间拟订并分析一项初步计划，包括对增加及改进之建议’。”

周宏涛又道：“兰尼尔的报告里，又牵涉到几个人。一个是毕士顿，也是殷台公司的美籍董事之一兼财务处长，已在今年无月十六因肺癌逝于美国，他的遗缺问题，因为殷台案尚待澄清，到此刻还没选补。另一个是中国国际基金会主席葛里格生，又一个是该会的财务秘书华生。上面二个人和兰尼尔，在台北与台湾造船公司的董事长、总经理以及各部主管人员，起研究经济、法律和政治状况，并且在调查期间对这几部分不断讨论。兰尼尔显然对他的台湾之行很有兴趣，他说全体人员每天举行会议，与会者除了上面那几个，还有自由中国的经济部长、财政部长、外交部长、陆、海、空军总司令、自由中国副总统以及美国驻华大使等等，也时常参加会议，情形非常隆重。毕士顿和兰尼尔还晋谒过总统，也在报告里提到了。”

蒋介石点头道：“他们来过，我也当面说过，对于他们这个计划，自由中国政府一定全部支持、全部保护。这还用得着说么？”周道：“兰尼尔曾在报告书里说：美国驻华大使，美国在台三军首长，以及自由中国的政府首长都对他说，除非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台湾决无可能遭受军事攻击，他们对于在台湾造船厂所造的任何船只，无论因为战争或者任何原因而使造船人或者船只所有人遭受损失，也都取得了附带的保证。”周道：“从这个报告，可以看到美方对这一次中美合作的乐观与信心。”

蒋介石淡淡一笑道：“那还用问？千做万做，蚀本生意不做，何况是这个大冷门生意？老实说，他们想赚多少就赚多少！只要双方有利，管他们那么多干什么？”又道：“不过柯克这个朋友，你们要好好招待，这个人对我们帮忙大哩！他在第七舰队退休之后，一直在做侧面帮助我们的工作，他曾干过新闻记者，那是开玩笑的，这么大的年纪还干这个？无非是为了我们，为了台湾。现在他出任殷台的董事，情形也一样，也无非为了我们，为了台湾，你们应该安慰安慰他们，这件事，在五月底如果不解决，殷台公司的工程更加没办法！你们不妨明说，我已经给立法院去了信。绝对不可能再有什么变化了！”

那柯克在台北，正与台公司总经理麦克洛林、海军副总司令黎玉玺喝下午茶，并且已经知道老蒋使用了杀手锏，顿时眉开眼笑起来，柯克道：“以前，我们美国人抱怨总统先生独裁，但从殷台案看来，我们今后要欢迎总统先生的独裁了。”又连忙笑道：“当然，这仅仅是指类似殷台案的例子而言，换了其它事情，那还是‘民主’的好。”三人皆笑。

柯克搔搔他半头白发，苦笑道：“总统先生如果早一点独裁，情形就大不相同，不过现在也不算太晚，可是无可讳言，立法院那些绅士们，给我们捣了多大的蛋！‘审查讨论’这么久，最糟的是行政院也会举棋不定。自从二月七日中美双方签约开始，造船工程一直在搁浅状态，美国运来的六十吨起重机，放在仓库已经有二个多月。分段船台工程，原本应该在六个月中完工，三号船台应在两年之中完工，但是这两项一直没有动工，怪谁？分段船台需要动用工款一千万新台币，三号船台需要动用工款两千五百万台币，但是正因为船台不能如期开工，第一艘三万六千吨重的油轮工程，看来非受影响不可！”黎玉玺问道：“像这样的巨型油轮，最迅速的工程应该是多久？”

柯克道：“最快也得十八个月或者二十一个月，不会更快了。这一次，中美双方所签的合约上写明，第一艘油轮该在一九五九年出厂，因此下个月、也就是六月份如果再不开工，”柯克摊摊他一双枯瘪的手：“糟糕！”麦克洛林对黎道：“你们不会知道我的困窘！譬如合约上写明，船台建筑费规定由台湾造船公司支付，为数三千五百万台币，但是到此刻为止，你们的政府未付分文！立法院大吵一顿之后，你们政府慌得没有办法，分明这是合约上订好了的，签了字的预定拨付款项，可是也顾不得什么履约守信用了。不但是这样，甚至已经向日本预订的钢材，也不敢及时签约赶运来台，”麦克洛林双手在腿上使劲擦着，咬牙道：“如果这个月底再不运来，这批钢材就要涨价！将从每吨两百十七元美金涨到每吨两百四十元美金！你说，这算是怎么回事，这算是一本什么帐！”

黎玉玺无言。他所知道的乱七八糟，比面前两名洋人，不知道要多出多少，便苦笑道：“也只好当作到这里来度假了，休息休息也好。”麦克洛林闻言皱眉道：“如果真是度假，情形完全不同，这是生意经，不能这样胡搞。来这里之后，我这个殷台公司总经理和九名来自美国的工程师，也只有每天睡大觉的份儿！什么风景、什么女人、什么这个那个的，老实说我们都腻了！我自从三十一日那天自美国动身到台湾开始，就知道情况不妙。你们知道，这么大的一宗生意经，无论如何鸡尾酒会总该举行一次吧？不成！我没有这样做，我怕如果请柬发出之后，由于大家尴尴尬尬，你们政府的大头儿们就不好意思参加，而因为他们不能参加，连累我这个酒会主人也无法下台，这不是冤透了吗？”

麦克洛林皱眉道：“而且，你们的那些大员们，也太什么了。譬如为了殷台公司的业务需要，我感到应该和交通部长袁守谦谈谈，那是非常自然的，孰不知一次不成，两次也不成，老实说我有点火了，你管的是交通，难道连一个盟邦机构的负责人都不能接见？于是第三次找他，乃是第四次约他，结果毫无下文，第五次，我就没有这个胃口了！”麦克洛林道：“我托人问他，为什么这样没有礼貌，不肯赏面？他也托人对我解释，说正因为谈的是殷台公司的事，他不便接见，否则会引起更大的误会与无聊的猜测，这会把事情弄糟了的，你们想，这还成什么话呢？”黎玉玺道：“那真太对不起了，不如再忍耐一会吧！反正这几个月都过去了，还在乎再过几个星期？”

麦克洛林把那张脸拉得像头叫驴，大声说：“我当然知道只有忍耐，难道冲到公司一把火烧个精光不成？可是合约在此，工程不能再拖啦！”柯克道：“我的朋友，你安静些，有人告诉我。他们的‘老头子’点头之后，立法院已经在连夜开会，决定对这件案子作弹性修正了，我的上帝！现在可以这样说，这件案子己经作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突地黎玉玺手指一点，说：“这不是立法委员储永昌吗？听说他与这宗案子很有关系，不如请他喝一杯，大家谈谈吧？”于是把储某找来，那人道：“我来找一个美国朋友，想不到碰到柯克将军。”柯克笑道：“我早就与将军无关了，现在是一个普通商人。”笑声里麦克洛林道：“好像在纽约见过。”储道：“很可能，去年我因为美援会的关系，以台北船联会秘书长身份，到美国走了一趟。”柯克道：“那你的身份更妙了，既是立委，又是船联会的高级人员，请你说一说这件案子的内幕新闻吧。不过你可以放心，我这个‘记者’身份也已取消，不会再写新闻，连累你了。”笑声中储某愁眉苦脸道：

“好在这件事已成过去，立法院中，已经决定弹性修正，以便使各方面都能下台。关于这件事，老实说我自己也是一个‘问题人物’。去年在美国时，我曾和人人企业公司总经理沈家祯见过几次面，我们之间有业务来往，这没什么。问题是沈与魏重庆已经闹翻，把魏的资料全部交给了我，而我回台之后，好多人认为殷台公司的成立，对船联会非常不利，而魏某的做法，老实说也是对自由中国不利，因此立院同仁就来了个质询案，以为很快可以澄清，想不到拖了这么久，惊动了老头子，”他搔搔头皮道：“这真是大出意料之外。”

众人皆笑，指着储某说道：“原来你就是祸首！”储永昌苦笑道：“如果没有我，这件事情一样会闹出来的，因为船商不是我一个。而我们这一行，一致认为殷台公司成立之后，对我们就非常不利。你们大概知道，以前招商局也罢，其他公司也罢，凡向台船修船造船，可以欠款，现在就非现钱交易不可了。”柯克道：“我曾听说，立法院中ＣＣ最多，而殷台案就是‘ＣＣ大团结’的表现，通过这件事情显显颜色，还有人说陈立夫在美国曾来信什么什么呢！”

储永昌忙不迭摇手道：“这些事情，我从来不闻不问，我只知道‘ＢＢ’，可不知道‘ＣＣ’。”于是众人皆笑，储又道：“这件事，老头子既然动了肝火，大体上也就不了而了，我们没有意见。只是平心而论，也有几点可以说说。第一：共产党说我们眼睛里只有钱，其他什么都没有了，但在这件事情上，姑且不论立法委员们做错了没有？该不该这样做？但是有一些同行，我是说立法委员，的的确确为了爱国，他们不愿意国家吃亏，因此动起公愤来。第二点：我们的政府首长，实在太无能、太低能了。ＯＫ俞也一样，如果非做不可，一开始就该说清楚，同时拨款赶工，别那么吞吞吐吐，再不成，老子不干，拍拍屁股就走，这也不失为大刀阔斧，可是就不这样，弄到谁也不明白，闹成这般地步。第四点：江杓太不成话，在我们立法委员面前，他唱过三台戏，开场戏是喜剧，以为向我们报告邀功之后可以得到一个满堂采，事实则否，但大家当时还没有使他难堪，第二台戏就不同了，是出闹剧，乱七八糟闹了几个月，而妙不可言的是，闹到如今，还有很多人对殷台案莫名其土地堂。到了最近，他的那台戏只能叫做滑稽戏，结果以弹性修正意见收场，岂不是等于没有发生过这件事吗？”

柯克等十分仔细倾听，储道：“而且，江杓太不老实，当着我们，把立法委员当成爸爸一般，背着我们，却又破口大骂，当我们是孙子一般，还说：‘这批立法委员再读三年书也听不懂我的话’，你们说，这算是什么话？”

麦克洛林道：“乔治·叶怎样？听说他为了这件事也很受委屈。”储道：“这位部长，的确冤枉。此事与他无关，但是老头子要他到立法院报告，他就去啦，一去，话说得很痛快，可是得罪了很多人，立法委员们把受到的气，一古脑儿发在他身上，这真是白狗得食，黑狗当灾啦！”众人皆笑，储道：“他心目中瞧不起立法委员，不像江杓那样两面手法，叶公超到处说立法委员不好。”

柯克笑道：“乔治有时候是这样的，不大会转弯。”储道：“特别是四月二十五日那一次，他陪同ＯＫ俞列席立法院四联席会，他来了个直言无忌，当面开销，说立法委员们这个那个的，差一点点双方就要对骂了。有人说，ＯＫ俞和江杓他们，不是宋派，就是孔系，是他们的人做了这桩买卖，不怕老头子不撑腰，而乔治是夫人的亲信，当然他面对立法委员，就有一肚子的气了。”黎玉玺笑道：“这些人事问题，实在头痛，叶部长不一定是为了什么什么，而是为了他的脾气吧？有一次听他在说：每次到立法院报告回去，ＯＫ俞就会抱怨他不该这样说，他说不痛不快的滋味很难受，要说就说个痛快才是，可是也真难啊！”

麦克洛林道：“我所感到的是，你们有些事情太过分了，我四次去找袁守谦，但是这位交通部长就不肯见面，这又何必份还有，招商局本来要托殷台公司造船，公函往返，已非一次，眼看这生意已经到手，想不到给立法院一闹，招商局吓跑了，他们已经和日本方面订了两艘轮船的合同，你们瞧，这又是怎么回事呢了”其实这些美国佬十分明白“为了什么”，只是自己也牵连在里面，只能“风凉风凉”而己。

这么着，这件“巨案”似乎可以告一段落了，事实则否。蒋介石闻道此事暗流汹涌，问儿子道：“他们难道连我的面子都不肯买账？”小蒋暗忖：此事牵涉范围甚广，独独没有我的事，由它热闹一阵，有何不可？便说：“此事因立委们审查国营事业预算，发现缺少台湾造船公司年度营业预算而引起。他们提经院会决议：‘行政院不宜以国营公司随便出租，造船公司出租合约，应专案送审’之后，二月十四，始由行政院送请立法院查照，便一直闹到如今，这中间不知道花了多少唇舌，花了多少时间，出动了多少有关之人，内中是有些很难过关的问题，因此就拖拖拉拉直到今天，公司还没开工。如今又有两宗类似生意，因为殷台案的关系，恐怕要搁浅了。”

老蒋道：“又有什么类似案件？”小蒋道：“一件是美国麻皮尔泊轮公司出卖旧油轮，八百五十万美金可以买三艘，石油公司本来想买进的，因为不用实付货款，只收取承运油公司每年原油三十五万吨为期十年的运费，以及三艘油轮十年租金，以及八百五十万美金价款的十年利息。这笔账表面看来是便宜货，再一算实在不小，不提运费与利率的高低，只算我们方面的开支，一切用费与捐税，好大的数字，尤其是修理费，每年要超过五十万美元之多！”

蒋介石失笑道：“这笔生意，就更不成话了，在外国人是出售废物，另造新船，在我们就得不偿失，贻人口舌，太笨了！”小蒋道：“还有好笑的，据说经手人仍然是夏勤铎等那一批人，最近因为立法院对殷台案不肯放松，引起了全台湾报纸的攻击，因此这件事也就搁了下来，看样子不会签约的了。”但对另外一宗类似的案件，小蒋知而不详，只知道是由美国、台湾和菲律宾三方面的合作，建立一个规模较大的炼钢厂，也因内有蹊跷，这些“冒险家”们还不能痛痛快快地“发台湾财”！

原来这也是孔、宋人马的花样，当时鉴于造船公司的批准如此迅速，就又来一套花招，“三国联合建厂炼钢”，由美国老板出钱出“技术人材”，台湾出“廉价劳力”，菲律宾出矿砂。夏勤铎等知道殷台造船公司的资金乃由台湾银行垫借，就伙同美国财团，运用这个办法，要台湾“出钱出力”，而美方则仅仅供应机器设备和技术人材，可是正当进行时，殷台案己闹了个满天神佛，于是也只得搁浅。

蒋介石对于立法院“恢复平静”之后，却反而感到不安，便召集俞鸿钧等人问道：“这一阵，他们不再哇啦哇啦吵了，但是究竟怎么个做法，我要听听。此事中外尽知，很不漂亮，最后还是要我出面，这才不了而了，万一将来有变，人家就会说我不该点头，那岂不是很糟？”俞鸿钧、江杓等人一齐保证“绝无此事”，又谈了一些“美方已在准备动工，一切顺利，雨过天晴，此皆总统所赐”之类的话，蒋介石喝惯迷汤，十分舒坦，但仍不无怀疑，小蒋奉命找寻那家美国公司的背景材料，译与老蒋看了，老蒋吓了一跳。

原来此事要从一个希腊人说起，此人乃尼亚宙斯，于一九三九年开始航运业务，买空卖空，白手成家，西方航业界称他为“海上王国”的统治者，希腊官方则誉之为“希腊之光”。当法国在一九四○年陷落、美国稍后参战时，此人以亡命之徒的做法组成商船队，分租给英美两国，自己则参加希腊皇家海军服役。大战结束，他出租的商船有六艘遭希特勒击沉，因而获得两百万美元赔款。尼亚宙斯认为战后百孔千疮，航运界同样喘息未定，正是他“拔头筹”的好机会，而世界原油运费与日俱增，他手下的那批商船正有用处，于是定下较低运费，与几家著名的石油公司签订了长期租船运油合约，然后再以所得合约凭石油公司信用，向银行借贷巨款，而以此款向造船公司定制新船，第一批新船下水，又向石油公司签订新的长期租船运油合约。

然后尼亚宙斯又凭合约信誉再向银行贷款，进行第二批的新船建造，如此这般循环不息，十余年后居然拥有大船两百万吨以上，总计资产逾五亿美元，而内中有四十七艘大船烟囱上印有“Ｎ”标志的国际最优等船只，行走于七海之间，而其商船的总载重量，竟达法国海军的五倍。这么着，荷兰、日本、德国、英国、挪威等国纷纷向他订建油轮，而特点之一则是造价甚低。尼亚宙斯用少数金钱建造新式油轮，积累成为最多吨位的那套手法，且被国际间八成以上的航业界叹为观止，视为法宝，而无视于这套办法含有极其浓烈的亡命之徒臭味，国际间夙有“权威地位”的那些航业企业家，视之为世界海上航运史中一种最疯狂的赌博！而蒋介石闻之，则又忍不住他那股羡妒之情，却又苦于自己的力不从心。

蒋介石再了解尼亚宙斯做法的危险性，在于如果油料运费长期减低，那他的“海上王国”非垮不成！事实上他曾遭美国政府司法部控以刑事罪名，而十九艘轮船被扣于美国法庭。美国法律有此规定：战后美国的剩余船只，只能卖给美国人，尼亚宙斯为了钻这条缝子，于是首先具备承购者的国籍条件，成立“北美航运贸易公司”，以他在美出生的姊妹以及两名美国商人出面，这一关混过之后，陆续购进八艘油轮与六艘货轮，接着转租与巴拿马公司以避美国政府的重税，自以为算盘打得十分精细。

这当儿有两名美国佬以部分付现的办法，购进油轮再与石油公司订立运油合约，或将运油合约转卖与他人，仅须投资十万零一千美金，就可以坐获二百廿二万美金利润。这两名商人自非普通之人，一个是约瑟夫·关西，国会议员；另一个是斯坦汀钮斯，曾任美国国务卿。由这对“熟悉行情”、也官也商之人合作，自必一本万利无疑。

而尼亚宙斯等所组的美国公司也用先租用、后购入的方式，自关西那边购入五艘油轮，由于挂的是巴拿马旗帜，行驶两年，逃避美国税款逾一百四十万美元，而正因为“分赃不均”，很快遭人检举。尼亚宙斯煞是厉害，他力求在庭外和解，偿付美国政府一千二百五十七万九千五百元罚金，同时收回十三艘轮船的所有权，准许他改悬他国旗帜为交换条件，在美国订制三艘巨型油轮悬星条旗营运，以期避免大批油轮的长期扣押。

表面看来，尼亚宙斯这下子付出了不少罚金，好像很吃亏，但是由于十三艘船只可以改悬他国旗帜，省掉很多税捐费用之故，一下子又增值到五百万美元。不但此也，他的所有船只，只要用挂号邮件申请，就能取得巴拿马或者利比里亚的国籍，而且无须雇用加入工会组织的海员；同时税金奇低，每年每吨仅需缴付税金一角；更重要的是已无被征用的危险，同时不再需要为他的大量利润付税。凡此种种，都说明了他的船只都可以在非常有利的情形下注册经营，变成了不必自筹巨款，却能大量造船的奇迹，使各国为之头痛，伦敦银行界就公开指尼亚宙斯是一个毫无国家观念的“吉卜赛人”，“酸味”大极了。

蒋介石当然明白这批殷台公司的催生婆由谁指挥，但难明言，这批年纪不大的“华籍股东”，以及那些抛头露面的美国商人和将军，其经营殷台公司的方法，一如尼亚宙斯所运用的那一套，而且还比这个“希腊之光”更加厉害！蒋介石把双方的遭遇比了一比，感到当年人人公司曾经组织过好几家“油轮公司”，也一样套购美国油轮，接着被美国法庭扣押，复在庭外和解，终于宣告没收，和尼亚宙斯的经历几乎相同。但是也有所不同：尼亚宙斯所得银行贷款，还有一些合适手续程序以及担保，贷款用途真正用之于造船。可是人人公司则否，那是买空卖空的玩意儿，主要在取得财物，特别是表现在殷台造船公司案中，更见明显。他们用的是台湾的资金和船厂，此外尚有种种特别优待办法，为人造船，而自己处在永远不会吃亏、绝对安全的地位。尼亚宙斯那个自己筹款自己造船的手法，比这次“中美合作”远甚。

对于这些现象，蒋介石当初只听得美方“亲友”说过几句“打招呼”的话，总以为此事十分简单，反正“横财就手”就是，可真没想到越来越复杂，兴趣大为提高。他不以为尼亚宙斯或者“中美合作”所耍的手法，比他当年在上海交易所耍的戏法更厉害，也就深一层注意起来。

那一日，他听儿子为他转述立法院的审议案，小蒋道：“此事已成过去，立法不会再闹、不敢再闹的了，不过他们对于殷台公司如何产生，却有详细调查。”便说道：“此事在民国四十二年十二月间，也就是在六年之前，已经有人谈到这件事情了。当时也由于需要，行政院驻美采购服务团代理团长包可永、该团石油组长夏勤铎二人，为了运油事曾与中国国际基金会所属的工程油轮公司，以及殷格斯公司洽商造船问题。”

小蒋道：“那个时候，他们已经想到利用台湾造船公司了。”那份审议过分冗长，说的是上述诸人六年前己策动殷格斯公司总经理兰尼尔到台湾考察。而在同一年月，中国石油公司与海湾石油公司签订了长期购油合约；那国际基金会董事长葛古生的弟弟，乃海湾公司高级职员，而夏勤铎、魏重庆等则为设计组成国际基金会的人物，此会虽经改组，但人人公司中人，和他们“往返”仍甚方便。只要明白了这些关系，即能断言中油与海湾两次签订的长期合约，以及殷台公司的产生，都是人人公司当年那几个人所发起、促成。至于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中油与海湾改订的十年租船运油合约，所以在立法院中形成论争问题之一，除了那个合约本身有问题之外，主要乃是这件事先天不足。

国民党立法院又找到了这些材料：在那新订合约中规定，中油公司向海湾公司所租的两艘油轮，在基隆建造，十年租约期满，内中一艘归中油公司所有或收取代金。一九五六年六月，即由康威、法海、马龙等三人向非洲利比里亚政府申请殷格斯台湾造船船坞公司的登记，并声称于资本收足美金五百万元之时，即开始营业，而其业务则为二十七类。

同年七月，工程油轮公司副董事长魏重庆向利比里亚申请变更殷台公司登记时说：“工程油轮公司握有殷台公司全部有投票权的股票。”是年十一月，台船公司与殷台公司签订租赁契约，而在该约签订之前，一九五六年四月，国民党行政院会议已通过台船公司与美国殷格斯公司合作建造二万六干吨油轮的原则，是年十月卅一日经济部签呈到达行政院，签请以台银贷款代替战时保险办法，翌日，那个行政院院会就通过了准予先行签约，十一月七日马上签订租贷契约。一九五七年二月廿七，殷台公司就向蒋方申请认许，文到方九日，批准了！台船公司董事长周茂柏在一九五七年三月廿五列席立法院说明该案时曾说：“外国人认为自由中国政府是世界上效能最高的政府，因为申请书送到台湾，只有九天就批准了。这种手续如果送到美国政府办理非有半年时光不可。”九天批准申请书，收到签呈不到一天就决定准予签约，殷台公司的诞生之快，真是快得出奇。

而在申请认许表中，董事列名者七人，包括魏重庆、屠大奉二人，魏且兼任副董事长，反对者认为这家公司之诞生所以特别迅速，必系魏、屠二人拼命催生无疑，而二人背后有那些人在指指点点，反对者并未明言，但是“呼之欲出”。

那ＣＣ系的立法委员，为了瞅准机会打击孔宋，也真花了吃奶般的气力，还查清了殷格斯台湾造船公司的身家。他们查到在殷格斯总公司里，老殷格斯的太太和小殷格斯，原本不同意在台湾设立分厂，因为台湾缺乏投资者最最关切的决定性条件：没有安定的政治环境，但因该公司总经理兰尼尔受的“好处”多，听的“好话”多，在他的全力怂恿之下，总公司就同意他在“绝对有利”的情形之下作某种限度的“合作”，而且坚持以技术为主，极力构成事情成功之后固然可以大赚其钱，事情失败之后也能不受损失的局面。由此可知，殷台公司并非殷格斯公司一厢情愿的“产物”，而是台方大员与美方有关之人在幕后极力促成的。

一九五六年六月六日，殷台公司在非洲利比里亚共和国登记时，据蒋廷黻、张平群查到的情形是这样的：“美国殷格斯公司与殷台公司，实为两个独立组织，在法律上并非本公司与附属公司。”这一查报，证实了殷台公司的身份，它不是殷格斯公司的直属机构。

而且，根据兰尼尔向其董事会的报告中说过：“殷格斯公司在殷台公司中，实际上不出资本，仅在名义上享有百分之五十四的股权。”更证实了殷台公司的先天不足。而还有要命的，据江杓在经济部送立法院的合作建厂节略内开：“美国殷格斯公司技术劳务股百分之二十五，兰尼尔个人出三万美元，占股份百分之十至百分之十五；来台人员占干股百分之十九；国际基金会占股份百分之三十一至三十六；自由中国航业界或公私法团，认股百分之十。”这一节略，ＣＣ系认为已使殷台公司成为趾大于股的畸形胎儿。

不独此也，从事实中看到，在开始，美国殷格斯公司既表同意之后，本来主张与国民党政府直接合资经营，但蒋方因为所占股权不到百分之五十，不易控制，中途放弃，患得患失，变成了这个样子的出租方式。ＣＣ系问：究竟为何择此下策？自贬其企业主人地位，退居于出租人身份，自陷于一切无权过问、仅仅是一个“收租人”，于是所谓“发展造船工业”也者，要留待十年之后才能自主，不成个样子！他们认为个中玄虚无从索解，就此以观，则殷台公司显然是喧宾夺主的一名恶客！

蒋介石对这件事开始感到兴趣，但其要旨并不在于是非曲直，而在于经办人的“精明到家”，似已超出他这个“买空卖空专家”之上，那一日小蒋笑着告诉老蒋道：“立法院中，现在有一个精采的比喻，同时又是一个胡闹的比喻，简直是‘绝’了！”

老蒋问道：“怎么说？”小蒋道：“他们比喻殷台公司的出世，把中美双方那几个策动者当作最会打算盘的人，把两艘油轮当作他们的儿子，把运油当作找到了稳妥的职业，把独占运油十年的运费与其他权利当作丰厚的薪金与各种外快，把台银九百万美金的垫款当作找到了儿子的接生用费，然后把魏、夏、屠等人当作媒婆，姘识一个风情撩人的徐娘‘台船公司’，之后与她结婚，把殷台公司比作成立家庭，准备生下两个席丰履厚的儿子。”老蒋失笑道：“真是嚼嘴嚼舌！”小蒋又道：

“他们又把人人公司案比作担心自己的身家不够清白，把害怕舆论反对比作婚姻前途有阻力，把不懂造船比作本身并无传宗接代的本事，把造船很多、很有信誉的美国殷格斯公司比作绵绵瓜瓞的振振公子，请他出其余力，代作新郎，让自己专做靠子孙为生的老太爷。如此一比，殷台公司又是一位最懂得打算的犹太人。但是，会不会使我方吃亏，那就得看各方面的表现了。”

蒋介石沉吟道：“外面对这家公司有这么多的说法，我倒没想到，不过我们并无半文钱投资在内，将来如何发展，要看将来的变化，我们也不必勉强。不过在工程还没开始的时候，为他们说几句好话，也是应该。否则在美国的那几个人，会怪我们一点忙都不肯帮，也难交代。”

小蒋唯唯，又道：“立法院对魏重庆这人，反感大极了。他们说他以前是人人公司的要角，现在又是工程油轮公司、通用油轮公司以及殷台公司董事兼副董事长，并有权代表殷台公司盖用殷台公司印章，自称握有公司大权。而实际代表负责承租台湾船厂建造油轮的是他，代表工程油轮公司负责订造油轮的又是他，代表通用油轮公司购买油轮的也是他，代表通用油轮公司承运海湾石油公司原油到台湾来的还是他。一句话说完了，他是孕育殷台公司的主体，因此大家担心他会出乱子。”老蒋皱眉道：“姓魏的当然有些办法，否则美国人不会对他这样信任，立法委员吃起醋来，这个没有道理。至于以后又会怎么样？那是以后的事情，姓魏的或许赚饱了，或许要上吊，我们别管他。事情十分清楚，他是美国信任的人，我们又何必捣他的蛋呢？”又问：“那这件事情既然引起了立法院、行政院的论争，究竟他们争些什么？”

小蒋道：“这个，说来话长，一下子也记不了这么多，待整理之后，再与阿爸细说。”事实上那“论争”也真是够瞧，虽然此案已“弹性修改”，但全台酒楼茶馆，还在谈个不休。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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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众叛亲离 对大陆禁运解体 自讨苦吃 抨船案两院生烟

书接上回。话说老小二蒋正谈着“殷台公司案”，侍卫官送来一份资料，蒋介石刚看几行，顿时就火冒八丈。原来这份资料通报的是“禁运”破产一事，特别是对北京的“禁运”毫无作用，蒋介石感到这件事比“殷台公司案”更要头痛，马上召集“御前会议”，听ＯＫ俞气急败坏报告道：“东京的消息说，他们不但声明退出禁运机构，而且已经在这样做了。”蒋急问：“有制裁的办法么？”俞道：“如果有，那早就不会解体了，联合国太不成话，联合国太不成话。”蒋道：“联合国无论怎么不成，他们反对北平参加，这就要听它的！不过这个禁运怎会解体？我已经记不起以前是怎么回事了。”

叶公超道：“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联合国以外，有两个组织非常神气，非常权威，一个是‘对苏联及东欧附庸国贸易禁运委员会’，一个叫做‘对中共输出管制委员会’，但是，也没有比这两个会更加四不像，更加来无由去无踪的了。这两个机构都设在巴黎堂而皇之的胜地‘夏耀宫殿’，这两个委员会的名义固然有点莫名其妙，但是他们的目的却是斩钉截铁，非常鲜明：对共产圈禁运，一点不假！”

蒋急道：“那何以又会解体？”叶公超道：“首先是英国，他不干了，嚷着要做生意，第一个退出这个组织，这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接着挪威、荷兰、丹麦也退出，如今日本也在吵着要退出。想联合国八十几个会员国中，基本国有十五个，而执行禁运者有十三个，那就是美国、英国、法国、意大利、西德、比利时、卢森堡、挪威、荷兰、丹麦、葡萄牙、希腊和加拿大，日本是一九五二年加入的，土耳其是一九五三年加入的，现在纷纷退出，参加最迟的退得最早，真太不像话了。”

老蒋道：“总得有人在管这件事，堂堂一个联合国，总不能一点办法也没有。”俞鸿钧这当儿开口道：“这件事情，本来是美国对外活动部门负责人史培生主持的，发起者当然是美国，现在我们关起门来说话，美国和联合国，几乎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无奈这些国家太势利，因为有钱赚，什么也顾不得了。史培生这个禁运办法分两次进行的，一九四九年对苏俄，一九五一年对北平，想不到事情不过短短几年，整个禁运已经解体，这真是联合国的不幸了。”

蒋介石道：“事情还不止这样，问题也更要严重，日本为了对北平做生意，和我们吵得很凶，正当他们向我们表示歉意时，如今又来了退出禁运，这不是在开我们的玩笑吗？这不是目中无人吗？这不是说：我们要他们停止对北平贸易这回事，不但不能实现，反而连这个禁运都要退出，表示了对我们又气又恨之情，故意拿我们‘出气’吗？”

众人无言以对，张群却不能不应酬几句，便说：“这个，恐怕不会这样简单，日本皇室、日本政府对吾总统的大恩大德，他们是没齿不忘的，其所以接二连三的发生变故，一定是左派捣蛋的缘故，这个，还是再去问一声，打个招呼再说。”老蒋当然明白，在对日问题上，张群不过是他的“代言人”，凭张今日的地位，无论如何声泪俱下，日方也不会再买他的“帐”了，便说：“拿此刻的情形而言，殷台公司案闹了个一塌糊涂，有人想让殷台公司造船，怕出乱子，把这笔生意转到了日本，我们对日本，够朋友了吧？我们可以到其他国家造船，结果还是给了日本，大家想一想，我们是这样，日本却要退出禁运，无论如何太不够义气。”蒋介石大声说：“我们来一个武装禁运，我们在台湾海峡摆下炮艇乃至军舰，无论任何国任何商号替他们运输禁品，我们就击沉它！”

众人无言。因为远在几年前，蒋介石的舰艇在海上实在“威风”过一阵，杀人劫货，无恶不作，与民间的关系，更加谈不上了，于是乎这桩“一厢情愿”的买卖，也就不了而了，如今再提，却又怕抓不到丝毫有利条件，但谁也不敢开口挨骂，老蒋于是照例充他的“权威”，但事实却如此这般，济不了事。

ＯＫ俞道：“这个禁运问题，因美国政府的决定而开始，因各国利益冲突的尖锐而松弛，不管将来如何演变，反正看来美国是不会改变的了！美国是我们的真正盟邦！不过，我们之间的问题也真不少，尤以各国眼睛里望出去的似乎都是钱，除了钱，什么也没有了，这一点，使我们非常、非常……”发觉老蒋在瞪着他，俞鸿钧也就只得含糊了之。而老蒋听在耳里，很不舒服，暗忖这个院长年纪不算太老，为何喋喋不休？而所说内容，俱皆与事无补，这样下去，别说禁运问题没办法，日本“盟邦”成问题，而像殷台案那样事情，只会越来越多，而不会有所改进。可笑蒋介石把自己的倒霉账算在人家头上，把大势已去的实情当作还有希望，把同属于“美国至亲”的俞鸿钧，视为可能是“抢他生意”的“行家”，心头思潮起伏，心情混乱，让众人呆坐在那边，进退不得。叶公超便道：

“禁运属国际问题，非任何一国可以左右，不如先与东京联络，然后再作决定，如果把话说在前头，而东京又不大什么的话，到那时候我们就很被动，未知诸公以为如何？”众人无言，叶又道：“总统如果批准这个意见，那不如先去问问东京，再表示态度不迟。”

对于这些意见，众人是一贯“附议”，而老蒋则当然点头，“御前会议”也就不了而了。众人走后，老蒋在红色公文卷中，见到了立法院、行政院双方对殷台案论争的各种问题，好大的一堆，皱眉苦笑笑，略为翻翻，眼已花了。

那案卷之中，材料可真不少。原来打从一九五七年二月十四日ＯＫ俞的行政院函请立法院查照之日起，那些立法委员们就“查阅”到不少问题。该函原以有关殷台公可更改税率及减免所得税各节为限，却又在函中发觉了若干措施与预算法，公司法，外人投资条例，国营事业管理法，国营事业移转民营条例等等，多有抵触之处，立委们于是大有文章可做，反正有的是“法”，也就依据宪法第六十三条、第一百零七条中“赋予”的职权进行了全案审议，并在租贷契约上展开了攻击。

第一个是长期租轮与运价问题。说是经济部与中油公司对这问题的说明，自有一套理由，认为中油公司与海湾石油公司订立长期租轮运油的目的，在于确保所需油量以及较低运价。近七年来，中油零星租轮运油，租期最长的也只有一年。平均运率合美国航协会基准运率减百分之九点六，平均运价为美金七元七角左右。今与海湾石油公司订十年租轮运油合约，运价照基准运率减百分之三十到四十，平均在美元五元零二分到五元六角五分之间，较以前每吨至少可减美金二元，每年至少可节省运费一百三十万美元，并且在十年之后可得油轮一艘或其代金。这项减低的运率，如与过去的运率分析比较，其中有百分之三十九相同，有百分之五十六较今为高，有百分之五较今为低，平均比较，可以比过去便宜到减百分之二十四到三十。照国际运价历年涨落情形来看，短期租轮运价，总比长期租轮价格为高，为时也久，长期运价最高时达基准运率加百分之二百，最低可减到百分之四十甚至更低。而短期运价最高时，可高达到加二百六十以上，低时亦会低过于减四十以上。未来新轮运费成本当然还可再低，但最近期间不可能减得太多。如今订期十年，可使运价稳定，原油售价不致上涨，裨益国防预算甚大。通用油轮公司的做法与一般油轮相同，即必须以最低的运价，始能取得海湾石油公司长期租轮合约。海湾石油公司的做法，也与一般油公司相同，即认为自轮自运的办法不及租用油轮经济，此乃受专业原则的支配使然。

上面这一套的解释，立委们并不认为满意，他们认为这些“百分之ＸＸ”的数字，几次解释都有出入，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而且所举理由，有九点之多。

那九点理由，也不无道理。第一点，他们认为假如所定运价比苏伊士运河发生问题前的价格为低，尚属合理，如其较高，则台方将被束缚于高运价上至十年之久，无以自拔。

第二点，朝鲜战争中运价虽涨，战事停止后即下落，则苏伊士运河完全恢复航行之后，运价自有下落可能。何况据最近船运市价，远洋运油已跌至百分之四十，该约规定只减百分之三十至四十，不但比已往短期租轮运价中的低价为高，即就目前运价而言，已不合算。

第三，各国正在竟造油轮，载重吨位也尽量增加，三年后油轮充斥，运价必随之跌落。如进步到利用原子能为动力，又可因用油量减少之故，运费必更减低。

第四点，以本国油轮运输原油，为各国通例，亦为配合经济与国防的要求。如长期租用外轮，非仅平时损失外汇，战时无助运输，并且扼杀本国航业，使其在十年内无法插足为本国运油。

第五点，新建油轮完成后，交由通用公司为我运油之费，虽可较前减低，然每年仍须付出美金二百万元，十年则更可观，倘改由本国招商局订造后转租与海湾石油公司或中油公司，不但运费亦可减低，并可收入油轮出租费。即令运费不能减低，亦是楚弓楚得。

第六点，有关单位坚持长期租用外轮的理由，不外长期稳定，运费较低，即令所言正确，然亦由此养成苟安心理与本位主义，极不合迎头赶上的原则。如长期稳定在高运价之上，更不合生意经。今日我国缺少油轮的原因，亦由于过去不求自力更生，倘长此习非成是，今后如何自立？

第七点，有关单位又有一种遁辞，说：“我国三万八千吨的海光轮租与美国人，每吨运费为美金十二元五角，显较我向人租轮的运费为高。”其实海光轮租期仅为一年，并非十年，十年中运价变化甚大，并有下降可能，决不能相提并论。

第八点，尤其合约中载明：“如油轮吨位加大，造价增加，运费亦按比例提高。”显系欺人之谈。譬如电影院座位加多，售票增加，断无票价反而加高之理。

第九点，工程油轮公司所以稳得运油所投的标，系得之于夏勤铎等向中油公司的关税，所定运费是否真较其他参加投标者为低？殊为可疑。查上述九个问题，各单位均未正面答复，故不随条约附录。

蒋介石花了好大时间，看到这里，不禁眉毛紧皱，抓起笔来。

老蒋并非想对这些意见“发表意见”，而是对内中所提“自力更生”一点大为反感！如果国民党统治下的地区要来个“自力更生”，那他这个“天字第一号大买办”还能赚多少钱？岂不是和他作对么？此其一。而更有甚者，“自力更生”分明是他当年紧紧包围延安时毛泽东主席所发动的一项运动；同时也是一九四九年后美国等对华“封锁禁运”时毛泽东主席继续执行的一项政策。有了自力更生，中共击破了当年老蒋的包围；有了自力更生，中国击破了此刻美国的封锁禁运。如今他的立法委员竟然与虎谋皮，也在老蒋面前吵起“自力更生”来，虽然这不过是说说而已，但老蒋有如给刺了一针似的难受。

蒋介石想批几个字“泄愤”，例如“为共党张目”之类，但转念一想，万一传将出去，此事只会弄得更糟，不如暂忍一忍，于是又把笔放下，再看两院对于长期租轮与运价问题的争论，只见立委们继九点理由之后，还有这么一段话。

那些立委们说，针对九点理由，因此初时主张缩短中油与海湾所订十年运油合约为三年，意在预防运费损失。而且两年后已可建成两艘油轮，届时如何运用？再与国外有关方面洽订办法。如此修正，并不妨碍与殷格斯公司的合作，亦不影响海湾石油公司出售原油的生意，不但无投鼠忌器的顾虑，兼可杜绝社鼠偷油（前人人公司中人员）的蚀耗，后因顾虑行政方面交涉修约的困难，始修正为“应缩短年限”，删去“三年”的硬性规定。

接着，便是出租经营与自营的问题了。

由中途放弃合资造船而变为出租船厂为人造船，引出了一连串的问题。其出租内容，乃将台湾造船公司的所有与所租的一切土地附着物房屋机器设备工具，及其他固定资产，又以定购的机器设备，及船厂移交后六个月内建成的新分厂造船台一座，两年内建造的一百十尺宽、八百尺长的第三号船台均出租与殷台公司，为期十年。期满后台方如仍愿全部或大部分出租时，殷台公司有优先承租权，租金每年为十二万美元。又规定承租人每年营业总额的毛数，在美金五万以下者，抽付租金百分之三点七五，五百至一千万元部分，抽付百分之三点五；一千至一千五百万元部分，抽付租金百分之三点二五；一干五百万元部分，概抽百分之三。自第二年起，承租人得将每年应付租金中，扣抵其为船厂所购置的机器设备，其数额至多得占所抽付的租值百分之五十。

对于这个如意算盘，江杓的经济部以及几个有关单位，认为此事太妙，其好处至少有七点之多！

那七点是：经济部认为如此这般之后，殷台船厂设备从此可获改善，一也；今后可利用此十年间所授受的技术声誉，继续自营建造大船的业务，二也；每年至少可收租金十二万美元，远较台船公司已往收入为多，三也，今后运油价格可望减低，四也；可得超级油轮一艘或其代金，五也；引起其他企业家赴台投资的兴趣，促进台湾工商业的发展，六也；日本因出租吴港船坞，造船工业就受此刺激而大有发展，台船也可由此追上，七也。有此七点，殷台前途便如何如何，但立法委员们却对此发生许多疑虑，他们认为问题还多着哩！

第一，国营事业移转民营，尚须依照移转条例办理，今将国营造船厂出租与外人，既无条例可据，又未先送立法院作政策性的决定，若其他国营事业也来如此行动，成何体制？又成什么经济制度？今兹所为，如竟解释为“仅为经营方式的变更，系属行政范围”，则亦可径自出租某一地区子外人为租界了。

第二，造船事业与国防及国家经济乃至人民生活，均有重大关系，何可掉以轻心？且台湾仅此一厂，并无堪与竞争的同类事业，出租以后，由人独占，听人操纵，岂不危险？倘仅口头解答：“决不容许发生独占的流弊”，那只能搪塞立法委员如此问，决不能禁止外人如此干。

第三，各种工业常随造船工业而发展，今后十年之内，台湾造船工业既由人布划，则与造船工业有直接间接关系的如铸铁、炼钢等基本工业，及角铁、轮轴、锅护、电器、缆绳、布料、油料等有关工业，亦将因仰给于国外而减少其自求发展的努力。为发展本国工业而先将关系极大的造船工业出租，这算走的什么途径？如照解答：“我们造船事业的发达，最欢迎的不是工业界而是海军，因殷格斯对海军建船，极有经验。”那只是“王顾左右而言他”的遁词，世界又岂有一般工业不发达而独能建设海军的事例？

第四，台湾船厂必须兼负造船修船两大任务，殷台公司承租船厂以后的营业最高原则，自系营利，造船利润大于修船，自不愿接受修船业务，即船坞亦不能同时兼营修船工作，即令在造船空闲时做些修船事，亦将由彼片面决定修价，岂不使我国公营民营轮船业坐受损失？虽承解释为“如有战事发生，殷台修造船只，当可依我需要决定优先。承修业务，当依照国际一般修船规定办理，如确有修费奇昂情事，可报由经济部出予处理”。然最近事实表示，已由彼方片面决定修价。

而且据那些立委们所查悉，殷台修船价格最高。不但此也，蒋介石下面的机关“依法与之接洽”时，审计人员“除受其斥责外，并责令先缴修理费一部分”，他们于是问：此事如果属实，又将如何解释？

第五，行政院咨立法院案由为“合作”，然而事实上则是“出租”。即使勉强称为合作，亦是仅与在利比里亚登记的殷格斯公司合作，并非与美国的殷格斯公司合作。利比里亚的殷格斯公司，并非美国殷格斯公司的分公司，在事实上不发生利害关系，在法律上不负担连带责任，这在发展台湾造船工业上的贡献，究竟有多少把握？如果说：“就政策讲，当可称为合作；就契约言，则属租赁行为”，岂非行为与政策不符？明明出租而非合作，偏要如泥菩萨自装金脸，自称为合作，何异打肿嘴巴充胖子？明明并非美国殷格斯公司，偏号称为美国殷格斯公司，更何异挂羊头卖狗肉？此层仅仅解释为“美国殷格斯公司自当负造船责任”未免看得太轻松了。

第六，年收租金十二万美元，虽较过去自营收益为多，但十年也只有美金一百二十万元，而台方则需付出新台币三千五百万元，除船台折旧不计外，台方损失的利息已为数甚巨。如果切实计算，总是台方出资多，殷台出资少，究何利益可言？如果经济部愿意关照台船公司开送台方收益计算表来，能否开得切实？能否不将镜花水月般的远景，当作确实可靠的实利？承答“当然切实开送参考”。

第七，因增建船台设备而支出的三干五百万元系属增资性质，船厂既全部租出，何以又要台方自己增资？即令确有增资理由，又何为不照预算法规定的程序办理？此层迄未获得正面答复，自使立法委员更感失望。

第八，据行政院驻美采购服务团致周茂柏函称：“首次草拟备忘录时，并未列入第三号船台事宜，其后殷格斯工程师等始觉必须完成此一设备，方对此合作计划更有价值，”又称：“彼等认为第三号船台之建立，大半为土木工程，台船公司当可不受协助而得完成”。

事实上台船公司已有两座合乎国际标准的船坞，可供建造两万六千吨的油轮。第三号台的建立，则专为两年后建造四万五千吨乃至六万吨船只之用，其实暂不付出此台的建筑费亦不妨碍两艘油轮的建造。今既锦上添花，由台方拨款交殷台建设，则在建成之后，台方是否享有优先并廉价订造巨型油轮之权？又船台寿命最多约三十年，除出租十年外，是否应该尚可用二十年？

但是提问题的人马上又提出了他们尖刻的意见，认为这三座船台能否真的建造得很好？抑或偷工减料之故，只能再用五年十年了？这一点官方未予答复。有时说：“两艘油轮建成后，或许就是招商局定造的货轮。”有时又说：“海湾公司已在两艘油轮完成后，订造数艘巨型油轮。”这种答复，自难使人满意。

第九，油轮寿命约十五年，接受使用已过十年的一艘旧船，在台方是否合算？为何不在这基础上商请海湾公司再将运费减低？虽经解释为“比如百货公司大减价，附带赠送彩券，顾客如不要彩券而要求再减价，似乎不好意思”。然亦不能言之成理。其后又以书面解释道：“此两艘油轮系同海湾公司向通用公司租用，而转交与中国石油公司，通用公司必须于十年内以所收运费清偿向美国奇异电器公司的船价借款，故对于运油费不允再减低，而愿于十年租约届满时，送赠油轮一艘或其代金。”如此解释，亦系片面之词，因立法委员们翻遍资料，并未见到任何人向海湾公司或通用公司商谈过这件事情！

第十，殷台公司同意留用台船公司原有职员百分之七十，工人百分之八十，但倘使营业情况不利，致裁减员工低于此限度时，双方得终止契约，此点在一方面原为保障员工职业，然在另一方面则殷台公司实取得解约的主动权，岂不使台方所期望的远景，随时可成泡影？如说：“万一发生此种情势，台方收回后，已获有技术水准的提高，及厂内议备的增加，对台亦无不利”，事实上是否能会照经济部的想法，无法保证，谁敢保证？

第十一，台方既能垫拨两笔巨款，为何不能本此条件，由招商局或其他航业界与美国殷格斯公司技术合作？为自己造船？招商局及其他航业界为何不能与海湾石抽公司或中油公司订长期运油合约？凭此合约请外国银行开信用证，交由台银贴现？即或不能取得外国银行的信用证，台银为何不能贷款？即或台银不能贷出全部造价，内资侨资当也可能投入一半。而有关单位的解答则为：“台船公司无制造巨轮的技术，台银无长期垫款的能力，内资侨资亦难于仓促募集。无造船纪录的台船公司，更不能获得外国银行的信用证。”但此说难以祛除立法委员们的疑心忧心。

第十二，造船纪录可创立于台方与殷格斯公司技术合作之下，发生“借光”作用。如造第一艘油轮时，无人愿意担保取得外国银行的信用证，则最多也不过五百万美元的造价，台方尚有力量担负。

那些立委们说：第一艘完成之后，即可凭它向外国银行押借百分之七十的款合三百五十万美元，作建造第二艘油轮之用，为何不作如此打算？虽经解答为“其初亦曾洽商由我与殷格斯直接合作，不要第三者参加，然殷格斯公司认为台湾无此财力，世界上没有不靠借款而自己投资造船的。”又解释为“各大船厂并不希望他人用重金聘请其技术专家合作，我方尽管卑礼厚币，他们亦不会来”，但此说难以令人置信。

第十三，台湾船厂出租十年，只是替殷台公司创立造船纪录及信誉，何必倒贴巨款为人作嫁？承解答为“既为合作，我自亦同享造船信誉，且并未杜塞自造之门。适巧第一批油轮两艘为外人订造，第二批可能即为招商局的三艘货轮。又如开始即自造，万一失败，损失当归我方，今则不必有此顾虑。又即使不失败，然悬挂我国国旗之船，当不便航行于俄共集团的航线”，但立委们对此说仍别有所见。

第十四，美国准许航商挂外国旗的船已逾五百万吨，我何不可照“国际权宜旗职通例”解决国旗问题？而经济部的答复却又为“拿钱为人造船，实在说，不是没有钱，也不是国旗问题，而是没有造船纪录。各国船厂造船纪录愈佳的，信誉亦愈高，顾主委托造船业务即愈发达。反之，纵有雄厚资本，亦必无问津；纵有问津，亦必无保险公司肯为之作建船保险与交船保险。台船公司，过去无建造巨轮纪录，即令增加资本，扩充设备，恐亦无法吸引顾主。”像这套在许多问题中兜圈子的解答，又如何使人信服？

第十五，发展本国航业，总须本国人努力，为各国航业方面的共同政策。台银既非真正无力长期贷借巨款，是否为招商局及台船公司均非外国人所办，而在丧失自信心之下，不自觉地走上“宁赠朋友，不赏家奴”的旧辙？以日本为例，吴港船厂原系日本海军船厂，战后以赔偿关系，大部分机器都已拆迁分散，只余不能移运的船坞船台，且经盟军总部严格限制，不得承接造船改装船、及从事大修工作，已等于废物。虽于七年前出租与美国国家散装货船公司十年，然并未由日本垫借巨款，并且每年租金为日币三百五十万元，比我所收租金多达两倍半！倘举吴港船厂出租事相比，更证明我方因丧失自信心之故，吃亏太大。质询逼到此处，经济部及台湾银行负责人就几乎无词以对了。

这当儿宋美龄来问老蒋：“艾森豪威尔的病还没好，该去一个电报问候问候才是吧？”老蒋正为“殷台案”那文件中某些措辞头痛，闻道是这回事，懒得理睬，漫应道：“随便吧。”宋美龄往他身边走去，见他看的是这个，冷笑道：“哼！什么立法，简直无法！”一气，径自走了。这一打扰，蒋介石才想起了艾森豪威尔生病这回事，而俞鸿钧也正为殷台案有所请求，老蒋却问：“艾森豪威尔的病是否恶化？夫人说该去问侯，可有此必要？”ＯＫ俞一怔，可又急道：“问候，很好，很好，这是国际礼节，当他初病时，总统府也曾去过电报。”蒋道：“现状如何？如有变故，该是尼克松上台了吧？”俞道：“现状还好，但病情是这样子。如果有变化，是该由尼克松继任。艾森豪威尔的第二任任期到一九六○年期满。如有意外在今年一九五八年发生，尼克松有两年总统可做，也算是一任，最多还能竞选一任。如果发生在一九五八之后，就不算一任。依照美国宪法规定，一位总统可连选两任。”

老蒋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的问题，目视窗外，喃喃有词，暗忖：“尼克松今年只有四十四岁，而艾森豪威尔已经两度重病，此刻是第三次了，美国的总统人选问题对台湾十分重要，看来对尼克松非要加把劲不可了。”突地问俞：“艾森豪威尔这次的病是怎样复发的？”俞道：“那一次摩洛哥国王穆罕默德五世访问美国，艾森豪威尔迎于机场，风很大，仪式很隆重，光是各种致词就由阿拉伯文、法文、英文翻来翻去，时间很长。”老蒋失笑道：“我说少去机场为妙，艾森豪威尔可吃大亏了！”再问：“给他去电报时，另一个电报给尼克松可好？”ＯＫ俞忙说：“那好极了，好极了，也是国际礼貌。”于是就殷台案事提了几个有关垫款的问题，匆匆离去了。老蒋命侍卫官暂停会客，自己沉思起来，感到美国宪法利弊互见，好的是财团俱有保障，每次竞选，无论是谁，反正没说的，坏却坏在只有两次连任，这与他的“胃口”大不对味，老蒋感到非把台湾的宪法改到使他做“终身总统”不可！如何进行，却也方便，好在他养着一大批“终身职国大代”等人，正好“选”他这个“终身职总统”。但是，万一阎罗王放不过自己，这个问题可不是闹着玩的，但是，如果硬把目前那个“副统”捏死，也办不到，万一就在这当儿自己两腿一蹬，如何是好？这些问题并不新鲜，却因艾森豪威尔之病而一再引起他的苦恼，老蒋团团打转，烦燥极了！

午睡醒来，蒋介石忽地想起上午所看的“殷台案”卷宗，正提到行政院等在某一问题上无词以对，他就寻找下文。

蒋介石见那质询到此地步，官方只能说一声“如各方面的各种条件俱皆完备，那就决不妄自菲薄，乞怜于人”，竟是虚晃一枪、落荒而走了。

针对上述各点，立法委员们主张台船公司的船厂船坞及设备，在合作条件议妥之后，可予出租。嗣后国营事业出租，应事先送立法院审议。而所谓尚待审议的合作条件该包括下列三点：首先是收回国际基金会全部股份，以及排除魏重庆、屠大奉为殷台公司董事，还要缩短中油公司与海湾公司十年运油合约年限。之后，首尾上述两点的条件既稍放宽，则所谓“议妥”的程度自也降低。

除此之外，曾有人提出了两种具体补救办法，一为修船费及造船价格，不得高于日本，并对台湾海内行船业界予以优先及优待机会，另一为经常保留较小的第二号船坞，专用修船之用，则未经列入决议事项，至多供有关单位备查而已。

读到这里，蒋介石把眼睛退到“宁赠朋友”那一段话上，越想越不是味儿，越想越有火，把俞鸿钧找来道：“你看过立法院那个什么东西了，有话尽管说，有屁尽管放，总不能把慈禧太后的话写出来，套上去，这不是存心捣蛋吗？”ＯＫ俞除了“ＯＫ”，本来没什么可说的，但见老蒋盛怒，不开口也不成，便道：

“两院有歧见，这没什么，民主国家有这种现象，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坏事，问题是立法院那些公文之中，是有一些过了火的……”话未完而老蒋已在拍桌子骂道：“什么民主不民主？就是民主这玩意儿误事！居然把我当成慈禧太后，你说这成何体统？传将出去，不是又让人家闹笑话吗？”又道：“我已找人对他们说过，殷台公司非办不可，他们要反对，也得看看大局：但是你们自己弄不好，对立法院的指责没有半点办法，任令他们胡说八道，还成话么？”

俞鸿钧诚惶诚恐道：“好在总统已经传下话去，相信立法院到此为止，不会有什么冷言冷语了。”老蒋道：“那我告诉你，这件事情，监察院也在准备有所表示，你说你们该如何善其后！”ＯＫ俞急道：“已经派人和他们——”老蒋道：“立法院尚且如此，监察院那个于胡子正闲得没事儿干，他会不声不响才怪！你们还是少做些表面文章，别和他们辩了，越辩越糟糕！不如想想办法，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要明白，万一闹了个不可开交，到那时我可没办法开口了，对他们不能用‘共谍嫌疑’来处理，否则还要出大乱子！”俞鸿钧至此一身冷汗，久久无言。

那立法、行政两院有关殷台案的论争，焦点又落在信用证贴现与台银贷款问题上。有道：有关单位对这问题的说明为：造船期间殷台公司须向美国银行贷款周转，而美国保险公司及银行坚持应防备因战事而致工程停顿，不能交货的危险，须由台方提出保证。而此项保证，又不能仅以出具函件为已足，必须提供实物。台方曾提议以招商局的自由轮六艘为质品，但美方以为自由轮无固定业务收入，也未还清抵押借款的债务，且悬挂台方旗帜，不便在若干航线中行驶，不愿采纳。台方又考虑如以现金担保，至少要冻结八百万美元，不仅无此力量，而且等于台方自行筹贷周转资金，致无法达成协议。其间美国杜托企业公司曾拟透过美国制造业信托公司，以部分贷款，用向法国订购油轮设备，借以减轻台方在保证方面的负担，台银亦曾设法缩小保证范围至美金四百万元以内，并尽量利用国外保险公司的可能投保部分，予以分担。

过程如此“凄惨”，台官方还不肯死心，最后感觉制造业信托公司的垫款办法过于复杂，索利亦高，不如循一般银行业务正常途径，由定造油轮者透过保险公司，申请美国著名银行开具交船付款的全额信用证，总领为美金一千二百万元。

这笔钱交由殷台公司转交台银执存贴现，并作垫借款项的还款来源。至于台方筹贷此款的方法，则为；

一、尽量向日本购买钢材及设备约为四百数十万美元，台方与日本向系易货，并有透支额的通融，由此可以减少自由外汇支出。

二、向美国购实机器约为三百五十万美元，尽量用分期付款办法，其中可以延至交船时拨付之数，至少为一百万美元，因此实付美金部分，当不致超过二百五十万美元。

三、在台购料及工资用新台币拨付，约等于两百万美元。

四、殷台公司的折旧利润及技术报酬等项，约为二百万美元，可在交船时由购者出具的信用无主证拨付，须在建造期间筹垫。

五、保护台方银行利益，以减低风险计，再投保各种保险，除材料机器运输水险循例办理外，其余在船只下水后交船前的风险，不能交货保险，造船厂损害等项，均由殷台公司负担。

六、美国外汇由台湾中国银行负担。

上项办法经双方同意后，即于一九五六年十一月廿七日签署租赁契约。行政方面认为如此办理，十分妥善。

为的是既可解决战时保险问题，又可免使巨额外汇冻结，而台湾造船工业的发达，就将由此“奠定基础”云云。但是立法委员们的见解相反，提出十二点“重大理由”，蒋介石看到这里，心头一沉：“重大理由”尚且有一打之多，这还得了？可恨贪嘴馋猫，手脚太不利落，争将起来，吵得为天下人所讪笑，牵涉到他这个“清高”之人了。只见那十二点有道：

第一：九百万美元垫款，仅系一种银行放款性质，为期亦仅二年，在两轮建成后，即可如数收回，且收年息五厘。但由于其中有一风险问题，遂使此种借款不尽同于银行普通贷款，而实系以“信用状贴现方式贷款”，作为通用油轮公司订造的船舶在营造期间“倘发生战争暴动或民变致遭受灭失损害”之保证。造船风险须由台方负担，台方纵然取得建船保险及不能交船保险，仍须由台方以垫款为他人保险。台方所付代价还较对方为大，对自由中国实为不利。此层虽经解释为“由船厂所在地政府作战时保险已属通例，我既不采取提供九百万美元存入美国银行作为保证，而用现在的办法，已有利于我外汇的调度”，然终难使人信服。

第二：美国米德兰银行开发第一艘油轮造价六百万美金的信用状上，载明“在一九五九年一月十五日到期之时，得因不可抗力的原因而延迟交船的情形之下，延长十三个月。”查经济部所送“在台建造巨轮资金运转流程概略”第六条载：“预计第一船可于一九五八年二月交货。”此交货时期即为民国四十七年二月，既为交船付款的信用状，为何到期年月又为四十八年一月？明明延迟了一年余，并得借故再延迟十三个月，且信用状中所开必须具备的五项条件之达成，如殷台公司开出的油轮造成证明书，海湾公司开出的接收油轮证明书，美国船务局开出的油轮标准等级证明书，利比里亚共和国海事局开出的油轮所有权证明书，海湾公司依照通用油轮公司地位所出具的无条件接受该油轮书面证件，其中既无一项为我所能支配，即有随时不能达成的危险，究将如何防止？蒋介石皱眉暗忖：“几十年来，我和外国人打交道做买卖，都是如此，既防不止，也毋须防它，要你们瞎起劲干什么？”又见立委们在大发议论道：

这一交船付款年月间题，并未获得有关单位切实答复，而五项条件达成问题则仅答以“所开条件仍在继续磋商之中”，试问如此答复，又焉能使人信服？

那第三点以下的逐条驳斥，语气更见锐利。

第三：自己确认自己开发的信用状，不经其他著名银行或所在地政府确认，殊乖常例。此事虽曾引起经济部长对台银董事长非常剧烈的争执，甚至动武，又经有关单位向立委们解释；“该银行信用卓著，无须经第三者碗认或请此间安全分署调查证明”。但立委们仍嫌主持者过于疏忽。及五月八日经济部送达书面说明：“复经美国第一大银行花旗银行确认”。如果属实，亦可算得勇于补过了。

第四：票据如能贴现，信用状并非票据，何能贴现？但经济部皇政院文中，既明言“采用信用状贴现办法”，而台银董事长亦解释为可以贴现，遂被讥为“创作”。有关单位既难自圆其说，乃改称“此项信用状系作还款来源之用”。又说“此系短期贷款”。及被质询，贷款既长达二十四个月，如何可言短期？又改称“此为造船期的周转金、两条船的完成须二十四个月，故贷放周转金亦需二十四个月”。及又被问及九百万美元既为周转金，则其资本必须九百万美元以上，方合贷款定章，有关单位既辞穷，立委即提出主张：可否商定照每期需款总额的三分之二，由我方贷出，三分之一由殷台公司自筹。这意见既未获答复，愈使立委们无由释疑。

第五：根据资料，提出战时保证条件的是工程油轮公司，已使人不能放心。该公司既要我作如此保证于前，是否要使我在其后八年间同样担负此种方式的保证责任？在大战危机与时俱进的常理之下，该公司何能在两年之后，反愿自筹钱来？如否定此理，则自由中国是否先承认今后十年内决不反攻？要是迫我继续垫款至八年之久，如何能胜任？我若坚决拒绝，殷台公司会不会于此时终止契约而去？此点财政部长虽正面表示“这自然应该避免”，然经济部长则用书面答称：“今后应否继续贷予资金，似应就我政策及财力予以考虑。”于是更令立委们焦急了。

蒋介石至此本已十分疲惫，却因“今后十年内决不反攻”这句话而吓了一跳，暗忖这批东西忒煞放刁，竟拿这件事情来作挡箭牌了。再看，那第六点写道：“动用对日易货外汇四百五十万元，名为得计，实则自欺。因为易货外汇既由此减少四百五十万元，势必用等额的其他物资，对日作无偿的输出，并须用等额的自由外汇，向其他地区进口必需品，貌似以羊易羊，实则仍须屠牛。且日本自己所需制船钢板甚多，正向他国采购，何能供给我所预计的钢板数额？倘日本乞诸其邻而与之，势必抬高售价。

蒋介石有如听到立委们愤激的声音道：纵然钢板涨价部分无须自由中国负担，然殷台公司是否要因此延展其成船时期？或减少其在船台方面的设备以谋补偿？此事迄未获得有关单位解答。而立委张九如则断言如果毁约，必由于钢板无着。

第七，台银实行贷款，既一再说明必在收到两种保险单及签订贷款契约以后，何以又在保单未全、契约未签之时，拨出美金四百五十万元向日本定购钢板？又如贷款小组本想不遵守台银贷款常轨而径由小组作主，及经财政部指令必须经台银董事会议通过，方入正轨。类此行动，是否自毁成约与定章？前者仅解释为“殷台公司早向日本洽购造船用钢材一万七千三百吨，价款及运杂费约为美金四百五十万元，须由台银半数开信用状，半数出期票作为担保，始能签定订购合约，然以该公司贷款契约手续迄未完备，已一再展期，但四月廿四日之最后限期已到，故作此应急措施。惟已商得殷台公司同意，必须于五月底完成各项手续，以便订立贷款契约，拨还垫款。否则我方保有处理此项钢材的全权，并由该公司偿付垫款利息及发生的损失”。后者则未获解释。

第八，在油轮建造期间，建造物即为抵押品，这种说法又见不通法理。不动产可抵押，油轮则为动产，如何抵押？在新成油轮开赴利比里亚登记注册期间，我如何能掌握得住？纵使我派员驻厂，稽查帐册，监督行动，非经我核准不得离港，然在他要离港而我不准许的情势下，交涉既旷日持久，还款即因此稽延。若在油轮没有全部完工时，则又同于废约，有何抵押价值？此层虽经解释为“照申请书规定，凡用台银贷款所购之造船器材的所有权，在贷款未清偿前，属于台银二此项器材用千造船后，即令变更原状，但依民法第八一四条规定，所有权实未随之变更。若其中有部分器材系殷台公司自备资金购置，则依民法第八一二条及八一三条的规定，台银也可保持其所有权。”然立委们终觉所有权也许不全丧失，而所有物则已同残废，此残废之物，决不敷抵偿贷出之款。

第九，油轮即使依约如期造成，但在自由中国办理检验手续，及赴利比里亚办理注册手续，均需相当长的时间，倘彼时造价或运价有一跌落，通用公司因此特意延缓接收，或竟借故不接受，甚至准备不运油，我方何能适时防止？何能准时取债？

又道：若不幸因此涉讼，至于处分标的物，更如何作价？倘外人隐名投标，又如何杜绝？前者虽经解释为“如发生船东不接收订船情事，则台银以九百万美元的贷款，而占有造价一千三百五十万美元的两油轮，处分时当亦不致遭受损失。且通用公司与海湾公司订有十年运油合约，即有履行以此两油轮运油的义务，而海湾公司又对中油公司有租轮的义务，故不容通用公司不接受其订建的油轮。”然此种答复，最不能使立委们满意之点，则在除两油轮并非同时造成，亦不可能均不接收外，主要在造价是否各有关单位所计？如船价运价普遍跌落，造价亦将相对减少，则我方损失即相对加大。且彼时购船如较造船为便宜，又谁敢保证通用公司不出于另购油轮之途？即不然，又谁敢断定他必然照约订造第二艘油轮？后者虽经解释为“如演变至拍卖油轮时，并无不可以指定用外币为底价在国外结收的规定。”然在契约中并未见有如此的明文规定，故亦使人难以置信。

第十，如战事发生，船被炸毁，款难收回，岂非台银损失独大？且我既负战事保证责任，亦无理由再开口收款，虽经解释为“美方损失比我更大”，然事实决非如此。即又另加解释为“一旦船被炸毁，他可用保险费再造一艘。”那更是与虎谋皮了。其后又以书面补充解释为“殷台公司俟建轮下水后，亦当努力设法投保兵险，以减轻台银负担的责任。且两轮总造价既有一千三百五十万美元，除台银垫款九百万美元外，殷台方面尚须自筹四百五十万美元，现在台银通知殷台公司出具四百五十万美元款源的确实证明，方作九百万美元的贷款，以加强贷款的保障。”然如彼方所示款源，并不确实，又将如何交涉？且此一书面答复，显系暂时取信于立委们之所为，否则为何不早日言之？

蒋介石看到这里，又闷又气。闷的是此案闹得太大，牵涉过广，因此反正开不了口，严惩立法委员势必引起更大风波，惩办行政院中人的话，又怕爪牙们更加离心离德；气的是经办人虽精实笨，而立法委员则花了吃奶的气力，各不相下，越掏越臭。固然手心手背都是肉，但在时间空间事件等条件限制下，他明知错在各级经办人而偏偏想打击揭发者，无奈连这一点他都没办法。好不气煞人也！当下喝了口参汤，看下去道：

第十一，美英德日等国为发展其本国航业，故奖励条件甚优，但其优厚尚不及我国给予殷台公司的程度，何况殷台是为美国工程公司造船，而非为我造船。

蒋介石骂了声：“该死的！”见立委们写道：

更何况：美国既不援助他国建造二千五百吨以上的船，何以反要我国帮助他们美国人造三万六千吨乃至六万吨以上的大船？这究竟是奖励我国航业的政策，还是奖励美国航业的发展？是外人投资？还是投资外人？我为何不根据发展本国航业政策，与美方交涉，修改租赁契约第十九条“契约生效的先决条件”，而易“工程公司定单为我国定单”？此点未获切实答复，只言“过去及现在，对航业界己有不少援助”，显系饰词。

第十二，小得可怜的工业贷款，尚须走尽门路以后，始蒙核发，如果不存“宁赠朋友，不赏家奴”之心，能否把如此宽厚道路，给国内及华侨企业家同样行走？有无如此气魄及力量？这一大问题，迄未获解答。及有人提出美国第一流的药厂，正计划来台建设制药厂，但因结汇太吃亏太多拘束，将改向香港投资，我能否许他援用殷台公司在汇率与结汇方面的优越条件？而经济部长竟答以“我们来个场外交易好不好？”使立委们啼笑皆非。

立委们针对上述十二点，下了个小结道：根据前述各种理由，初时主张“关于代造油轮台银应否贷款问题，应俟收回国际基金会全部股份，并缩短合约中运油年限等事宜办成以后，再行审议”。但若干方面顾虑到将因此毁约，并造成宪法上复议的后果，终于忍痛作了一个弹性极大的修正，成为“关于殷台公司建造油轮台湾银行贷款间题，应将还款来源之保证及风险之避免——如建造保险及不能交货保险等，详确载明于贷款契约中慎重处理”了。

蒋介石越看越伤脑筋，越看越有气，气的是办事人太不“干净”，授人以柄，闹了这么大的一个大笑话，把厚厚的卷宗翻下去，紧接着的乃是殷台公司中各方的投资问题，这又不能不看，只见上面写道：

第一，根据租赁条约第十二条所载：“殷台公司的普通股份总额，共为十万股，每股票面为美金一元。优先股份总额共为一万股，每股票面为美金一百元。又公司债总额为美金一百万元，共计公司资金为美金二百一十万元。殷台公司愿以百分之十的普通股额，留待中国轮船业或其他公司法团认股。惟每认普通股一百股，应同时认每股票面美金一百元之优先股十七股。”又根据资料中有关股权分配说明，则已如前文所述：“美国殷格斯公司共占股额百分之五十四，均为实际不出现金的股份。”

又道：“兰尼尔个人出资三万元，并非殷格斯公司的资金。国际基金会的股权，则占总额的百分之三十六，由该会投资。”再据有关资料叙述：“中国国际基金会的‘子公司’工程油轮公司，拥有殷台公司普通股之全部”，且殷台公司第三次修改章程后，魏重庆代表该公司向利比里亚共和国申报时，表示“彼有代表工程油轮公司及殷台公司之权”。

第二，立委们对此优疑最深，关怀最甚，纵经有关单位首长拍胸焦唇地担保与解释，然终未能相悦以解。述其疑问如次：

一、殷台公司本身所出的二百一十万股本，除由我方认购百分之十的普通股，计美金十万元，再除公司债美金一百万元外，实际仅出资美金一百万元。其资本如此少，殊与我方所借美金九百万元，及所拨新台币三千五百万元太不相称。且该公司于一九五六年六月六日所订章程中规定：“本公司开始营业时，资本额不得少于五百万元。”又显得更寒酸了。然有关单位提出的书面解释，则称“殷台公司建造船台时进口材料部分，包括钢筋，洋松等，价约四十五万美元。又分段船台用三十五吨起重机两具，据该公司总经理最近称，已订购三十六万美元，运杂费不在内。又第三号船台用四十五吨起重机两具，价约四十五万美元。此外尚须在第一号船坞增置起重机两架：“一架已购就，为六十吨者，非全新货，价十万美元，另一架价为十四万美元者，以上四项，共计一百五十万美元气惟所说的是否尽实？不无怀疑。

二、殷台公司向自由中国经济部声请认约表中，填写“股本总额一百一十万元，已全部缴足”，但待留我方认购的百分之十股，实际上迄今尚未认购，则所报已属不实，为何不实行验资？经解释为“自由中国公司法，对外国公司认许，并无验资之规定，是以一律向不验资，未便独在法外另加处理。”及又经一再质询，即答以“各位委员既提出疑问，业已通知该公司，将实收资本证件检送凭核”了。

三、殷台公司即令真正出资二百五十万美元，究竟用途如何？所谓各种器材，是否真会全部送来？此端据台船董事长答称：“根据该公司报告，新增设备陆续增加，投资美金二百五十万元，仅勉强够用。至于这些设备是否会来，此非我们的事。二百五十万元的股款如何分配，我方没有准备参与其事。”如此答复，除等于未答复外，又显得我方已无权过问一切，如何不使立委们焦忧？

蒋介石越看越不舒服，以掌击桌，喃喃地骂道：“娘希匹笨到这等地步，嘿！”

再一翻，那卷宗之中，还有很多驳斥，蒋介石实在不想看，可又不能不看，只见上面写道：

四、中国国际基金会占有百分之三十六的股权，实际操在其“子公司”工程公司的副董事长兼重要职务魏重庆之手中。而魏又为昔年人人公司的重要人员，为今日国际基金会的秘书兼司库，及工程公司、通用公司、殷台公司的副童事长，如此一身四职，四位一体的“油虫”，如何能使人信任？如不曲突徙薪，先驭除殷台公司董事魏重庆、屠大奉二人，如何能免焦头烂额的惨祸？又如不进一步使国际基金会让出股份由我收购，即使油虫已去，仍可随时作祟。然有关单位的答复，不是说“魏屠等决无操纵全局的可能”，便是说：“我方没有请他走开的合法权力”，这自然难令人们满意了。

五、殷格斯公司把劳务作为投资，此在无限公司中可以如此，殷台公司系股份有限公司，不能如此办理，此与公司法不合。又闻殷台公司向殷格斯公司定购造船蓝图，须付美金一百万元，但因无此巨款，尚未购入，又闻台银方面因殷台公司无钱发放员工月薪，曾主张由自由中国公私轮船业预付修船费，以供其发薪之需，如无款可以预缴，则由台银借垫。如果两事皆实，则殷台公司在今日已处处捉襟见肘，开始就像个破落户，日后究能汇入股款几何？这些疑窦迄未得切实答复。

六、当交涉进行之初，夏勤铎致中国石油公司总经理电中提及，殷格斯公司之秘书兼财务处长华生等，曾建议由殷格斯公司、国际基金会与中油公司、台船公司四者，合组一新公司，以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归自由中国所有，为何不采行这一建议？这方式岂不较现在将百分之九十的股份属于美国厂商，自由中国损失不货者于我有利？此端经有关单位解释为“我方考虑因投资百分之二之差，丧失控制权。且所需外汇投资，系国库一大负担。同时台船公司为国营事业，新公司愿否依照国营事业管理法去管理，亦多争执。又自由中国法令限制公营事业转投资此关也难通过。国际基金会工程公司等又与自由中国社会以不良印象，中油公司也不愿卷入漩涡。”及经追问：“现在的控制权何在？国库负担是否更重？中油公司既想置身漩涡之外，何以又接受海湾公司及工程公司种种请托而造成今日之局面？”则均避不再答。此立委等所以不能已于言，监委等所以提案纠正，并依法弹劾也。

蒋介石忽地心头一沉，暗忖：立法院已经够瞧，再加一个监察院，那还得了？

只见立法委员们，就殷台公司各方投资问题作了个小结道：根据上述各种理由，所以主张由我方洽购国际基金会全部股份，排除魏屠二人任殷台公司董事，并由自由中国招商局代替工程油轮公司订购殷台公司所造之二艘油轮，且表示尽可由我方赠若干干股与葛古森，兼欢迎他仍任殷台公司董事长，及美方热忱赞助的若干人士出任该公司要职。但事实上能否一一办到，那就看行政方面努力的程度与技巧如何了。

紧接着，立委们又提出了个造船技术问题，他们认为行政院所说台湾造船公司虽有大船坞，但设备简陋，技术尤差，仅能造三百五十吨小轮船。每吨钢材的制造，须用四百个工时，较诸美国的五十二工时、日本的六十五工时，均感造船效率之低。今殷台公司在基隆造船，既可派遣五十名优秀员工赴美国殷格斯工厂实习，弥补美国大船厂承造军舰不许外人进入的缺憾，又可使留厂员工获得技术上的学习，一至最高生产时，可容纳四千工人，等于造成四千名现代技工。那船厂管理经营技术，也可由此改进。今为世界造船的黄金时代，如不及时赶上，我将落后二三十年。此为有关单位言之再四的理由与企图。

但在立法委员们看来，问题尚多，举其要者如次：一、美国殷格斯公司的造船技术，自极高明，但与自由中国合作者只是利比里亚的殷台公司，从公司所需的蓝图，尚须出资向美国殷格斯公司购入，则其造船技术如何，实成疑问。且台船董事长已言及美国殷格斯公司总经理曾对他说：“因为你们技术不够，故殷台公司开始时不会作新船的设计，只能将旧船图样拿来依样画葫芦，然后再设计新船。”他如老教我一套旧方法，岂不失望？尤其契约第十三条乙项说明：“殷台公司愿与殷格斯公司接洽，供给一切专门技术型式图样，以建造二万六千吨以上之油轮。此外并得与该公司随时协议，供给其他图样型式。”则我方有把握获得者，限于建造二万六千吨船的专门技术型式图样，而并无一定把握者，则为更大吨位型式的图样，因为文中既言“得”如何如何，即亦可以“不得”如何如何也！这一问迄未得到切实解释。

二、经济部即用书面答称：“殷台公司所需造船设计图样，由美国殷格斯公司负责供应，其中重要人员，均任殷台公司技术顾问，该公司对殷台公司在技术方面负有责任。”

蒋介石又见立法委员们的驳斥道：但何以殷台公司所需造船图样，尚须出巨资向殷格斯公司购入？如殷台公司资金不足时，殷格斯公司能否供应全部技术？又其技术顾问，是否均不取酬金？且经济部长又说：“要殷格斯公司中技术人员脱离老家是不可能的，因为科学不断进步，他们须靠老家里很多人的研究与经验。”那么即使愿尽义务指导，仍须由我员工到美国去领教，岂非所得有限？此问迄未得答复。

三、各种工业技术，都有其最秘密的部分，技术所以可贵即在此。台湾的漂白粉工业及铅铂工业，亦曾请过外国专家来指教，但因为他们没有传授其中的秘诀，致产品不合规格，产量减少，今后能否保证其一定传授诀窍？又他们派来的专家是否真够格？还是像过去一样的派二三流人来？宁国轮是在外籍技师指导之下造成的，但由于技术经验都差，曾演成三出三进船坞的笑话，岂非龟鉴？此虽经解释为：“我方曾请此间怀特公司专家到基隆去研究殷台公司中专家的本领以后，认为没有问题，只是不愿出证明文件。”然终未能尽去立委们的忧疑。

四、查契约规定，殷台公司得因营业不利而宣告终止，如彼由此半途而废，则我方究能得技术几何？倘认为赴美实习人员，可弥补此缺憾，则契约第十三条丁项规定：“殷格斯公司训练殷台公司的工程师及人员，亦须照成本计算其费用。”这是否完全值得？前者被解释为：“万一发生此种情势，我已获有技术水准的提高，至少亦不至低于现状。”后者则已置答，自难使人折服。

五、经济部既称：“造船必须从亲手动作中获得实际经验，如仅学到理论，决不够用。何况科学不断进步，造船技术日新月异，与发电技术的老是那套花样不能并论”。则殷台公司如不愿使我方员工都到重要部门亲手去作，又将如何？此层未获答复。

六、三四年前，自由中国曾与日本石川岛重工业株式会社签订造船及制机的技术合作契约，先建造四千七百吨货轮，因得不到美援而废约。现在石川岛公司投资二百万美元，在巴西造船，成绩甚佳。很如他早来台湾，不但我国垫款不多，亦可得造船技术，今何必要干此费钱多而技术不一定学到的勾当？又假使排除令人讨厌的工程公司通用公司以后，美国殷格斯公司将由此不来，又何尝不可另找其他造船公司合作？一如包可永致周茂柏函中所言：“否则余等将另觅其他造船厂之愿意来台合作者。”老蒋读到这里，又不禁痛骂办事人“混蛋、笨蛋”。

老蒋又读立法委员们的意见道：且自四十一年（一九五二年）后，曾与日本新润铁工厂签订建造渔船及柴油机的技术合作，与美国通用公司签订油槽浮顶的技术合作，与米汉纳公司签订铸件制造合作，均能使台船公司的业务大为改进，此皆经济部所深知，今何必非如此不可？则经解释为“外国大船厂对出售图样性质的技术合作，缺乏兴趣”，请问这如何能使发问者满意？

国民党立法委员们根据上述各种理由，曾提出若干办法，但均未获得应有的重视。如：一：必须确保造船开工日期，因为是要能在此造船，则人才训练问题自会解决。二：政府应授权交通部航政司监督殷台公司，使留用员工不被鄙视，以保持其学习的兴趣。三：两艘油轮同一型式性能，如建造第二艘时，尚无一部分员工学得最主要的秘决，应事前商定由美国殷格斯公可负全部责任。至于联席审查会、整理小组会及院会决议，均对“台湾造船公司与美国殷格斯公司合作造船之政策，予以支持”，全院五百余立委中无一人有异议，则其重视美国殷格斯公司的造船技术经验与声誉可知。反之，其不满意并非美国殷格斯公司与我合作的事实，尤为可知。

问题又扯到“各方得失比较问题”，这些立委们的话儿更多了。有道：一：行政院有关单位说明本案于自由中国有利之处甚多，曾一一列举如次：第一：由于造船业务之扩充，我方将可能有技术上收获之远景，其中包括造船技工之经验，若干高级技术人员得在殷格斯造船厂训练，同时造船工业人员将增加就业之机会。第二：承租人愿意以购买方式取得美国剩余设备，并增加若干新置造船工具如起重机等，以改善船厂设备。第三：虽然承租人得在租金内扣除其为船厂所购置设备之开支，但按其每年营业总额之毛数抽付我方百分之三之租值，其缴付之租金，每年当不少于美金十二万元。第四：由于中国石油公可签订十年购运原油合约，出售原油之海湾石油公司得到此项长期生意，因而向建造油轮承运原油之工程油轮公司要求减低运价，其中一项条件即为十年运油合约期满之时，将此次建造之油轮一艘，无价让予中国石油公司，或补付美金一百二十万元。如此次建造油轮，其吨位较大于二万六千吨者，其补付款比例增加。第五，贷款九百万美元中，仅需垫借二百五十万美元的自由外汇，二年后即可如数收回，并可得年息美金五厘。

其余六百五十万美元，系用易货外汇或台币拨垫，二年后收回时，则全部为自由外汇。第六，建造油轮所费，耗于人工者在百分之二十以上，此次订造油轮二艘，至少就有二百万美元流入社会，将来年造巨轮五艘时，年入当在一千万美元以上。第七，此为外人投资的第一案，如能顺利进行，对嗣后吸引外资一节，有极重大的影响。第八，国际基金会与通用油轮公司，在承运十年期中之每年所得，仅足敷其操作成本，实无暴利可图。殷台公司所期望者尤小，仅为美政府对造船业规定的合法利润，即造价之二成。故他们的利益均不大于我方。第九，台湾船厂出租十年，与自营所得利益之比较，则可在附表中窥见，而那张表格，无非加强个“赚”字而已。

但在志在“揭底”，拼此老命的主委们看来，再打算盘，就发觉大有出入，驳道：

第一，有关单位所举我方利益，未必尽确，其中有些远景，如把握不住，易成泡影，尤其不可虚构为统计数字。但有关单位开列的出租与自营利益比较表，大半系片面推算，根据不尽确实。虽然成大事者不计小费，但有关单位的提出比较表来，便不能不提出我们的计算法，不知有关单位于意云何？

如根据事实计算，立可发现殷台公司成立后，我方减少利益与所受损失甚大。其一：依照主计机关核定的台船四十六年度预算盈余为新台币四百八十四万四千九百一十九元五角六分，十年则为四千八百四十四万九干一百九十五元六角，此项盈余，已因出租而无法取得。其二：因增建船台，举债新台币三千五百万元，以年息九厘九及十年复利计算，仅利息一项，即增加我方负担计新台币五千四百九十五万九千零七十二元余。其三：台银贷予殷台公司两百万美金的新台币七千万元，少收年息四厘九毫，仅以一年估计，即为新台币三百四十三万元。其四：依照运油合约第五十七款规定，中油公司溢付海湾公司运费每月每载重吨为美金四角九分，以五角扯算，两轮各为三万六千吨，合为七万二千吨，姑以十个月扯算（实为一年），每年溢付运费美金一百一十五万四千四百四十三元余，本合计为美金四百七十五万四千四百四十三元三角七分，照二十四元七角八分汇率折合新台币为一亿一千九百七十一万五千六百零六元余。以上四数合计，我方损失已达二亿二千四百五十五万三千八百七十四元七角二分。不但此也，还有三项一时不易正确计算的损失在外！

翻到这里，蒋先生不禁皱起眉头来，暗忖：“世界上真有这种授人以柄的笨蛋”！

蒋介石再看那另外三项损失，乃是：一、依照殷台公司申请书第十项规定，其在国外所得外汇，可不向我结售，自由中国所受损失之大，无法比拟。二、依照申请书第八项规定，其修建船只所需器材一律免征关税，数亦甚巨。三、我方所贷三千五百万元新台币，即使分期还款，利息以半数列计，损失仍在一亿九千万元以上。

第二，殷台公司十年收益，还较我方为巨大，姑不谈上述我方的损失，即为该公司的所得外，仅就美国殷格斯公司副经理兼财务处长毕士登所编殷台公司十年损益估算，以营业所得纯利计，为数已极可观。第一第二年均为二十三万美元，第三年为一百一十五万七千五百美元，第四年为六十万零七千，百二十五美元，第五年为九十五万五千美元，第六第七年均为一百○五万五干六百二十五美元，第八第九第十年均为一百一十万○六千二百五十美元。统计十年所得纯利为八百六十二万九千六百二十五美元，折合新台币为二十一亿四千八百四十二万一千○七十五元，该公司的资金靠我们垫借，船坞靠我们租给，顾客靠我们间接扶植的工程公司、通用公司，这真是一本万利。

第三，国际基金会的“子公司”工程或通用公司十年的收益，仅就运费这一项上算帐，数已可观。中油公司与海湾公司所订十年运油租约规定每吨运费美金二元七角二分，系以二万六千吨油轮的造价三百九十余万美元为计价根据。但因租约中曾规定造价每增加十万元，运费须增加美金四分二厘之故，已将油轮增加为三万六千吨，其造价已接近五百万美元，每吨运费已随之增加至美金五角余。每年运油十次，每次装运三万三千余吨，全年三十三余万吨，统计其运费为十六万五千余美元，两轮共计三十二万余美元，十年共计增加三百三十余万美金。照常例言，造船本为运油，造价早应计入成本之内，向无在费率之外附加条款，使运费由此增加之例。今竟别出花样，在有关单位为颟顸或竟在图利他人，而在国际基金会之“子公司”则至少在借此抵销其十年后经海湾公司之手赠我油轮一艘的损失，其双收名利的心计至工，其收益超过于我亦至明。即令吨位为三万二千五百吨，如另一资料所言，又即令须支付保险费年约十万美元，员工薪伙二十余万美元，杂费三万六千余美元，总计三十三万六千余美元，其所增加之运费，或已不敷支出，然照原费率所收的运费，则原封不动，成为纯收益了。

又道：这笔纯收益，每年可达八十四万余美元，十年计共九百八十余万美元，折合新台币即为二亿四千二百八十四万余元，怎可说他们在十年以内并无大利可图呢？

第四，美国殷格斯公司所占的百分之五十四的股权，纯系以劳务技术所得，未有一文的投资。即兰尼尔以三万元取得百分之十至十五的股权，亦含有酬劳性质。无怪乎兰尼尔在他的报告结论中说：“这次参加殷台公司，对本公司言，是参加世界商务及扩张业务的一个大好机会，既无投资，又不冒任何损失的危险。至于暂付款美金二十万元，十三个月内即可稳妥收回。”是其所得，又岂止造价的一成而已哉！

第五，立委们算来算去，统认为吃亏不小，并且所负风险太大，但有关单位到无可辩护时，总是说：“我们目前不能不吃亏，如不吃些小亏，将来就要吃大亏了。”这自然不能尽除人们的惶惑。

那案卷上写道：根据以上计算，立委们开宗明义第一句，完全支持美国殷格斯公司与自由中国合作造船，及主张收回国际基金会全部股份外，并时有挖苦，其中之一有云：“自由中国与殷格斯公司自由恋爱自由结婚则可，而夹入投机取巧，买空卖空，混水摸鱼，专图私利的媒婆，如工程公司之类，则绝对不可。尤其听任几条油虫操纵摆布更加不可。”而查四十五年（一九五六年）五月十九日台船公司董事长周茂柏致电包可永等函中，曾说到：“为自由中国信用计，及促成殷格斯公司合作的实现，故政府考虑改由自由中国政府向新公司订购新油轮两艘，请以秘密方式征求兰尼尔之意见。”又说到：“不但减少自由中国之外汇支出，且较动用自由美金作供第三者之担保，在政治及舆论方面较为有利。”为何竟不采纳？偏听这些媒婆像王婆计撮西门庆似的弄成这般局面？难道竟忘了这些媒婆尚有犯案未了么？难道没算过由我方与美国殷格斯公司自相结合为夫妻，反可在美满的前程中永远保持双方的更大利益？

蒋介石虽然面皮甚厚，见这种写法，却也感到肉麻，为的是美方不再是像他与宋美龄“政治结合”时的美方，如今过的是提心吊担的日子，什么“自相结合”、“美满前程”，简直是在自我讽刺。而且，通过这一段肉麻当有趣的东西，立法委员们的这一次攻势，其目的更加明显：他们在对美国表示“特别亲热”的手法下，展开了“肥水未落自己田”的酸性攻势，开口“自由民主”，闭口“国家利益”，使对方的后台老板既不能抛头露面，又不能不伺机给他们一些甜头，俾挽“颓势”。

但是，还有尖锐的问题在后面，立法委员们又提出一个“抵触法律问题”来，又是洋洋万言，可把蒋介石看了个昏头搭脑，难以自解。文中说道：“本案为历年来第一次外人申请来台大规模投资事件，对自由中国各方面均属有利。其所提先决条件，虽有与自由中国现行法令不无抵触，但凡与我无重大关系者，似以从权处理，以利促成。”此为行政院将有关更改税率及减免所得税各节，函请立法院查照的理由。但在立委们看去，问题决不止此，认为在宪法上在其他法律上在经济政策上都有问题，略述其认为问题者五项：

第一，宪法第六十三条末段规定，立法院有议决“及国家其他重要事项之权”，该案关系国防经济甚巨，显属国家重大事项，何能不依宪法先送立法院议决？又宪法第一百零七条第十二款规定“涉外之财政经济事项”，为“由中央立法并执行之”的事项之一，即该条第二第五第八各款中所列事项，亦不能说本案与之无关。该案何能不经中央立法程序？然经济部则解释为：“台船公司出租船厂，仅为经营方式的变更，依照现行法令，系属行政范围”。但立委们不知其所依照者究属何种法令也！故曾以摇头或一笑置之。

第二，依照国营事业管理法第十一条规定：“国营事业之组织，应由主管机关呈请行政院核转立法院审议。”今将船厂出租，不能说不是变更组织，为何不先送立法院审议？经解释为“公司仍然存在”，立委认为此系饰词。

第三，公营事业转移民营条例第三条规定：“下列事业应由政府经营，不得转让民营：㈠直接涉及国防秘密之事业；㈡专卖或有独占性之事业；㈢大规模公开或有特定目的之事业。”造船工业与国防有关，故美国禁止一般人参观船厂的重要部门，台湾造船厂只此一家，实系独占，并为一定目的之事业，依法尚不得转移民营，更何能租与外人经营？虽经解释为：“现行国营事业管理法，国营事业移转民营条例及预算法，均无国营事业不得出租之规定”，但立委们认为全系遁词而已。

第四，预算法第五十一条规定：“其营业收支及资本支出，应编列预算。”而其业务计划，则应照预算法第五十九条之规定订立，作为营业预算的根据。今台船厂出租与殷台公司，管理权既有转移，业务收入亦有更张，并有二千五百万长期债务的举措，一切均未依法经过预算程序，怎能说不抵触预算法？

又道：甚至竟准该公司债务，在其他国营事业逐年之超额项下为之垫借拨还，是否已侵蚀国营事业的盈余解库？又预算法第二十二条明定：“政府不得于预算外动用公款，处分公有财产，或为投资之行为。”第二十四条“禁止预算外之增加债务”，如此多所变更，是否真与我无重大关系？如谓“可以送请追加预算”，则是否合于预算法第五十三条的追加预算之范围？且租赁契约订立于上年十一月七日，何以必待质询时始如此云云，来相搪塞？此倒题未获作进一步的合理答复。

第五，公司法第八章中，对外国公司均有明文规定，如第九十二条规定：“有限责任股东，不得以信用或劳务为出资。”第二百九十四条规定，“外国公司申请认许时，应报明左列各款事项。”该事项共七种。又第三百○一条规定：“申请认许时，所报事项或所缴文件，经查有虚伪情事者，主管官署应撤销其认许。”殷台公司的总公司设于国外，设在自由中国境内者为其分公司，自当依公司法办理。然其中殷格斯公司既以劳务为出资，而其填报申请认许事项表中，竟有六项不实，例如所收资本显未收足，而竟虚报为收足。总公司明明设于利比里亚共和国之孟罗维亚城，而竟伪称设于美国纽约城公园路二五○号，此即该公司董事名单内之美人华生、华人魏重庆、屠大奉之住址。对于股东姓名国籍住所等项亦未呈验。诸如此类，显与法抵触。迭经立法委员询问，主管部似已知其疏误，然仍强词夺理，否认其已具有公司法第三○一条应撤销认许的情节，如何能使人信服。

第六，外人投资条例，对投资者应得的待遇，均有详确规定，此案虽为历年来第一次外人来台大规模的投资，然终不能否认其为非外人投资。但主管机关既未经过该条例第六条所规定的审议委员会审议，又准其享受超越该条例所定的待遇，显属抵触。经多次质询后，竟指“本案为不属外人投资条例范围之案，故不受该条例的保障”，而将该条例第一条所立的“外国人在自由中国领域内投资之保障及处理，依本条例之规定”，横加曲解，把“及”字当“之”字解，把该条文篡改成“依该条例所为投资保障之处理”，不惜玩弄法文，怎能使立法者满意？后经追问“既是普通投资，则何能许他待别免除现行法律应纳捐税的约束？又何能特别给他变更所得税率？且既为普通投资，则已出租的船厂，能否亦为自由中国随时征用？”于是默不作声了。

至此，“默不作声”者却是老蒋自己了。

第七，与营利事业所得税法之抵触，行政院曾明白承认，并函请立法院查照者，但主管部门却文过饰非，反似于法律并无抵触，一若认抵触法律为当然似的。如“免征营利所得税三年，及三年后租赁期内税率不得超过百分之二十五”，百分之二十五自为现行税率的最高级，将来亦可能有修改，但先束缚至十年之久，未免侵犯立法权了。又如所得税法第三十九条规定新创立者可予全免营利事业所得税三年，今殷台公司仅就台船公司旧有设备加以扩充，非全属新创者可比，何得竟予全免？又该条规定免税自营亚开始之日始，而该公司却须从接收己达六个月后起算，于法亦属无据。又所得税法第一条第三条规定免征综合所得税的人员，以在自由中国境内居住未满一年者为限，殷台公司中外籍人员，既非暂住，又非外交官，何得对其国外所得不征税？至所谓“外籍职员薪工年得税，按优惠公式计算百分之七十五”，则系经济部特创的新名词，税法无明文可据，且该法第十条之免税规定只限于“公教军警人员及劳工所领政府发给的实物配给或其代金，交通费与房租津贴”，又何得扩大范围，妄加引用？

立委们放了这一串连珠炮之后，又道：根据上述各种理由，立委决议“本案建造船台三千五百万元之资本支出一项，应依预算程序办理”。又决议“本案凡与现行法律抵触者无效”。并决议“殷台公司之申请认许事项，其违法失实之处，应请行政院伤主管部门依法办理”。更决议“经办本案之违法失职人员，应请政府彻查议处”。并连带决议：“嗣后国营事业出租，应事先送本院审议”。

蒋介石以为青竹竿掏茅坑，再臭也不过如此了，没料到紧接着还有一叠案卷，名曰“本案增加复杂的因素与几经修正的决议”。有道：

第一，被搁置在立法院档案中多年的人人企业公司套取国家财物一案，立法委员久感不满，殷台公司案初经审阅，即在经济部所送资料中发现有中国经济基金会与夏勤铎等参与其事，并占有百分之三十六的股份，己经刺及痛疤。及多数委员屡询夏、魏等是否在殷台中担任职务，初则说无，继说不知，又说国际基金会早经改组，其所属若干油轮公司中并无这些人加入，即有亦是雇员，殷台公司亦然，而事实则并非如其所答，更使立委难以放心，都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了。

第二，当本案上场之初，经济部共送来十四种参考资料。

又道：在那些资料之中，第三件即为翻印分发的一九五六年六月十一日“美洲日报”所载泛亚社九日香港电讯，电系报道中共抨击本案的若干文字，已使立委们立即感到这是用红帽子来使人闭口的一种威协。其后在各委员热烈质询的高潮阶段，葛古森忽然发表谈话，竟说“我们已充分预料到共产分子会对我们加以凶狠的攻势”。“拖延性的阻挠，会引起无可补偿的损害，即使是在民主政府的制度下，亦不允许此种情形存在。”“倘不幸此计划果告失败，殷格斯公司当然能诉诸司法步骤，要求自由中国政府赔偿其报失，但自由中国的损失又由谁来负责？自由中国邀请盟国企业界投资的机会将永不复得，其本身的威望也将遭受极大打击。”他也把红帽子抛到立委们的头上来，甚至想紧缩自由中国的民主制度，这自然更使立委们恼火了，并且想到葛古森的床头捉刀人，必然是夏魏等那些油虫。此外如包可永致周茂柏函中所说：“华生因与华人交往颇多，对我华人之弱点也知之颇详。”也会使立委们认为本案系这些人看准华人弱点后串演的骗局。

第三，在审查期间，立委们的质询达一月之久，为任何议案所未有，然始终均本求知态度以期了解全局，纵然夹入些外来的刺激，气愤一时，亦未稍变初衷。可是主管单位除时常吞吐其词，或往往当场收回其所言外，尚有必须参阅的文书，事前既未作完备的供应，即迭次催促，也未获重要资料，甚或特意在译本中删去若干关键所在的英文原本文字，例如不译出申请变更登记原文后所签名的魏重庆姓氏之类，这就难怪他们认为有关单位存心掩饰了。

第四，另一使人惊异之事，则为主管部首长对于全案竟未全部了解。查本案幕后主角，为中国国际基金会及其所属的工程油轮公司，旋改由其所属的通用油轮公司为订造油轮之股东。现在有人质询工程、通用两公司的关系时，主管部长竟答谓“通用公司拥有工程公司百分之百股权，国际基金会之下为通用公司，通用公司之下为工程公司。”而事实上工程公司成立于一九四五年九月八日，已有轮船八艘，通用公司则专为本案而产生的子公司，成立于本年一月二十日，其组织距立委们咨询时仅五十余日，为一尚无轮船的公司，此在工程公司与殷台公司改订造船契约的呈部公文中可以见及，为何竟不知悉？弄到父子关系弄错，业务关键不明。及经追询，则竟答以“未见契约”，那就难怪立委们全体失笑了。

蒋介石实在难以相信，公司经办人竟然如此不济，“手法”太不干净，有如此者！

那些立委们又道：再如又有人问及“究竟订造油轮产权谁属？”主管部长答谓：“两轮均属海湾公司所有，将来十年运油期满，两轮归中油公司所有。”而事实则并非如此，只是一轮归海湾公司所有，再由海湾公司无价让与中油公司，其余一艘即为通用公司所有。此项事实，在质询已过半期之时，而主管部尚如此模糊，难怪乎手中无卷可查的立委们，对本案的信心无从确立了。又再如另有人问及：“工程、通用两公司主持人是谁？董事、总经理、副经理名单可见告么？”主管部长竟答以“不知道，可去电查明再行奉告。”而事实上林弗斯、西林、魏重庆，Ｌｅｎｆｏｓｔ　ＳｉｅｉｎｇＣ．Ｃ．Ｗａ三人均已屡见于呈文，且林弗斯其人，即为曾于人人公司一案牵连国际基金会被美国法院改组，于一九五二年代表国际基金会所属六个油轮公司签订和解书之人。稍知中美经济业务关系的人，无不早知工程公司主持者为上述这Ｌ，而主管部于案中竟无所悉。立委们对江杓部长个人品德固未丝毫怀疑，但因事实所示如此，则江部长就不能再拍胸担保其内部绝无官僚作祟，买办蒙蔽的情事了，此也为立委们的公论。

不过，有极少数立委们感到这位总经理似尚不致在该案中揩油，否则他尽可设法不将十年后赠我的油轮一艘，明列入契约之中，而相约十年后，归其个人或与之共办此案者所有，那么今日固无人能发现，十年后又有谁去追查？

第五，行政院致立法院官方文书及其附件中所述事实与所举数字，常多出入，亦为使案情增加复杂及使人怀疑的因素之一。例如第一，官方文书案由与事实不符。案由标明为“美国殷格斯造船公司与台湾造船公司合作”，但据本案的说明及所附申请书与租赁契约，以至补充资料等说明，均可看出本案实系国际基金会一手制造的“在利比里亚登记的殷格斯台湾造船船坞公司租赁台湾造船公司船厂”。如此殷台公司，又何能说得上合作？第二，信用证数字亦前后不符。官方文书指称为一千二百万美元，但据经济部长、台银董事长出示图表及答复若干委员询间时所说，则为一千三百五十万元，有时又称一千四百万元。第三，承运油轮公司的名号前后不符。官方文书指称为“工程油轮公司”，经济部长历次说明，及台银董事长所送图表亦然。但其后另送图表与另数次说明，以及信用证所开，忽变为“通用油轮公司”，并不说明其所以改称的原因。第四，承运油轮大小，前后亦不相符，官方文书案由标明为二万六千吨油轮两艘，另四万五千吨一艘。

可是“乌龙”又来了，那些立委们说：但据经济部长历次答复及所送图表，或为三万二千五百吨，或为三万四千吨，或为三万六千吨两艘，第三艘则为六万吨。第五，殷台公司投资数额亦前后不符。官方文书上说明，殷台公司花费在美国购买机械部分亦须一百万美元，可延期至交船时付款。这和历次说明及图表所示资本额一百一十万美金尚属符合。但在经济部所送另一图表中及台船董事长的说明：“殷台公司要投资两百五十万美元。”另据此间中华日报刊载该公司总经理麦克洛林的谈话，则又说：“投资购买机器要四百七十万美元。”第六，中油公司十军后所得，又前后不符。据台船公司所送“出租船厂交涉经过节略”内开：“中油公司十年后可得油轮一艘或一百二十万美元。”但中油公司总经理则始终说：“十年后可得二百六十万美元。”第七，殷台公司董事名单前后不符。经济部长前送名单为七名美籍董事，但其后麦克洛林发表的谈话中，则说董事五名为美籍，两名为中国籍。这七项前后不符之处，也许各有其事实上变迁的原因，但主管单位首长迄少解释，遂使立委们发生海市蜃楼或扑朔迷离之感了。

第六，在四个委员会联席审查的初期中期，常出席的九十余们立委，疑问总是像机关枪似的射出，使有关单位首长初期应接不暇，中期招架不住，就是其他八个委员会中的委员们，不论列席不列席的，亦总是“群疑满腹，众难塞胸”。正因为场面太热烈，案情太曲折了，往往弄到同时开会的其他委员会只有寥寥一二十人出席。一向被视为重要的国家总预算案，每当开会审查时，也弄成列席官员多于出席的立委。本案在质询初告终止，经过两度大体讨论后，即归纳众人意见为十条，逐条用举手方式表决通过，作为整理本案的基本原则，并在空气异常严肃紧张中，叙票选出向被视为硬汉者三十五人为整理委员，意在使之不变更各条的意义，仅得整理文字，俟提经联席会议通过后提请院会决议。十条文字本已同于法律条文，并且很少弹性，就整理委员的权职论，本不应酌变其实质，他们各人的个性，亦必择善固执。但何以整理小组提出的已有改变，联席会议通过的又有改变，到院会议时复变为整理小组与联席会议两方条文的混合物呢？这就得提到政党政治在议会里所发生的作用了，任何法案的政策部分，向先经立法院有关委员会立法委员及行政院有关部会首长与执政党内若干委员共同讨论后，再决定其是否需要，如属合理而必要，始由政院提请立院详加审议讨论。

蒋介石暗忖：“这些玩意莫不是哄哄观众的魔术师花招，如今他的立法委员可认起真来，十分可恼。”又见他们写道：然后作成决议，送还政院请总统公布施行，这不失为良好的体制。但该案事前既未提经政策委员会讨论，而主管部又认为在变更税法部分不难得到立院谅解，及至立委已多次质询，各报又不断撰文批评，执政党始发现兹事体大，有纠偏补阅的需要，乃先后邀集行政、立法两院中有党籍而又过问此案者五次会谈，每次出席立委均侃侃而言，其批评的率直详尽，均不下于在立院中的表现，而主持该案会谈的党中人，亦多自朝至暮，虚已以听，最后两次会谈中，惟劝立委们勿作过硬性决议，致行政者无力办到而至引起宪法上复议的严重后果，或对外逼成毁约的结局，终使发展造船工业的要政，由此挫折。当此之时，整理小组委员均表示既己合作造船政策，即决不致造成行政院长辞职的问题，惟决议文如弹性过大，即成软化，将无以尽立委之职，亦不易见谅于社会。

又道：经几审相质相剂、共舟同济的协商，始由联席会议修正出提报院会公决的条文。当联席审议时，曾有数十委员对审查案提出有所本的修正条文，引起剧烈争辩。其中争执最烈亦为重心所寄的则为整理小组提出的第四条：“关于修造油轮台银应否贷款问题，应俟第二第三两项合作条件改正后，再行审议。”所谓第三项者，缩短十年运油合约之年限，并须“专案送立院审议”是也。所谓第二项者，由自由中国洽购国际基金会之全部股份及解除魏、屠之董事职也。整理案第七项“本案建造船台三干五百万元之资本支出一项，俟完成预算程序后方准拨支”，亦多争论。凡坚持这些条文而在联席审查会议席上经表决失败者，均纷纷保留在院会发言之权。

那些立委们还有大批“弹药”对准了“不肯分赃”者，说道：当第二十三次院会开始之前及进行之中，即获知联席审查会部分委员将行使其保留的发言权，作破斧沉舟、背城一击的论战，以维护他们的主张外，并有未参加该案审查的其他八个委员会中一百五六十人，均对联席审查会提请公决的一半条文，感觉弹性过大，准备发言，且已有二十七人联名签署的意见书，随本日议事日程分发到全院委员手中，要是这天会场外没有突然发生重大事件（“五·二四”反美事件），使得立委们心惊色变，则逐条论辩表决结果，不但联席审查会提出的条文岌岌动摇，大半会被修正，即整理小组所整理的条文之中也会受到批评。

蒋介石停停歇歇，翻翻看看，见立委们指指点点道：除第一条答应支持美国殷格斯公司与台船公司合作造船之政策均无异议外，从第二条起，就会涌出论战高潮，第三第四条则为高潮撼天震地的中心。而其所持的逻辑与事实，颇为坚强，不易摧破。综合他们的论据可略作如下的分条报道：

子、既通过“支持与美国殷格斯公司合作造船政策”的第一条，则第二条的决议，如为“洽购国际基金会股份及解除魏、屠二人所任殷台公司的董事”，不问如何措词，仍是维持与殷台公司合作，仍许殷台公司本身存在，显与已通过的第一条所说与美国殷格斯公司合作政策，不相符合，实不合逻辑。由我方洽购国际基金会股份一事，就过去联席会议中无异议通过的文字说，本为“该会股份应由我取代”，凡在四个委员会中的人，依法不应再提出异议。就公平合理的道理说，占有股份多少，应以出资多少为标准，我方所出三千五百万元台币是永久性的出资，九百万美元虽是垫款，仍是二年期的出资。这两笔出资，远比国际基金会的出资为多。且其所取得的一千二百万美元的信用证，本产生于自由中国中油公司与海湾公司签订的十年运油合约之上，我如未与海湾公司签订此约，他凭什么能取得这信用证。

又：既是交船后始付款的信用证，则在船未交前，这信用证上的一千二百万美元，实等于零。何况通用公司及殷台公司如真有资金，何须借故向我方贷款？何须先向美殷格斯公司通融短期借款二十万充临时活动费？又何至于先以美金五百万元开业？他究竟是出的什么资金？出多少资金？而要占有这许多股份？多则绝不可能，少则于我有损无益，徒伤感情。葛古森虽向叶外长说过：“俟百分之十股经我方认购后，他们可再陆续让出若干股。”究竟能让多少股？是否为外交词令？显属疑问。就交易说，据有关部首长称：“在两艘油轮造成后，海湾公司就自己拿钱来，向殷台公司订造超级油轮，不要我的垫款。”如果属实，那么只和我有生意上往来的海湾公司，尚且这样做，难道一向援助我们的国际基金会，反要借故使我们垫款，并不允我们收购其所占的全部股份么？就情势说，纵可表面上解除魏、屠二人董事职务，但实际上他们仍可在幕后操纵，可说是“庆父虽去，鲁难未已”；依然不能改变殷台公司的根本性质，并消弭其隐患。本此数项事理故应否决与殷台公司合作的办法，至少亦应恢复整理小组提出的原文，明定为“全部股份由我洽购”！

立法委员的“大炮”，口径实在不小。

丑、审查会提请公决的第三条，是“缩短中油公司与海湾公司所订运油契约的年限，并向本院提出专案报告。”这是在同意工程公司订购两艘油轮前提之下产生的条文。我们即使承认殷台公司不便否决，但亦须否决工程公司插入。查所谓十年运油契约，本是以工程公司向殷台公司订购的油轮为基础，这基础既不坚实，为人厌恶，就该一刀两断，另起炉灶。因此，本条提请公决的下一段条文，实较合理，并于我有利。但决议文应重新组织，应该写成：“由自由中国招商局代替工程油轮公司订购殷台公司所造之两艘油轮，并对海湾公司履行租船契约，或缩短中油公司与海湾公司所订十年运油合约，专案送本院审议。”使原副文提为主文，原主文降为副文。即令办不到，至少亦应商请工程公司以其中一艘油轮改为我方订造，而谢绝其十年后始赠与我的一艘旧轮。如仍办不到，亦必须做到两艘油轮战时仍为我用，不得以任何理由向我需索抬价，或要求任何兵险费用，并将殷台总公司由利比里亚迁来台湾，以示保证。这些办法，无损于海湾公司的利益，及其为我运油的契约。海湾公司曾用四万五千吨油轮为日本运油，运价减百分之四十五，我如仍认可减百分之三十至四十的原运油价，海湾公司仍可保持其运价高于日本的收益。又即使海湾公司不愿如此办，亦不能终止为我运油，因为中油公司早与海湾公司订有十年的旧约，已经履行两年，尚须履行八年，至于展延为十四年的新约，即用两艘新造油轮为我运油的新约，其开始年期，尚须在两年以后，故我方不虞油源断绝。

寅、审查会提诸公决的第四条处理台银贷款问题，实不及整理小组所订办法的切实而合理。信用证及造船保险单与不交船保险单由台银执存，就是他们所谓还款来源的保证及风险的之避免，只要他们已交齐，不订入贷款契约亦无妨，故问题并不在此，而在第二、第三条所列事项能否办到。如办不到，则该条所云等于舍本逐末，买楼还珠，只是白起劲。故应恢复整理小组原条文，决议为“关于代造油轮，台银应否贷款问题，应俟第二、第三两项合作条件改正后再行审议”。且整理小组原条文，本经过去联席审查会无异议通过者，何得当时无异议的人，今日又有异议？即使通过这样的条文，经行政方面尽力执行的结果，会使殷台公司一怒而去，我也不愁无人与我合作，不久以前，招商局曾商由殷台公司建造一万一千吨货轮一艘，该公司索价五百万美元，另加电动吊杆及电动起重机五十万美元，交船时间亦甚长久。

又道：于是改向日本新三菱公司订造，船位既增二千余吨，价格反减一百四十余万，电动设备不另收费，交船期反短，这就是不必忧虑的例证。

卯、审查会提请公决的第七条，亦不及整理小组的原条文，因为建造船台三干五百万元之资本支出，所谓“应依预算程序办理”也者，显系开后门的做法，并系诱人犯法的作风，他如不依，事后再请追列，则木已成舟，本院有何力量逼他收回。故应恢复整理小组原条文“俟完成预算程序后，方准拨支”，把前门关紧，后门杜绝。查整理小组此一条文，亦为过去联席审查会中无异议通过者，不应另提出开后门的条文。

辰、依照申请书第五项规定，租赁条约是可以协议修改的，不必顾虑导致毁约。惟真要办到修改契约，并且改修得较为合理，则立法院必须作政院坚强而公正的后盾，其中最重要的事项，必须作成硬性决议，只有立法院扎硬寨，然后行政院才能打死仗。清朝与俄国签订的伊犁条约，由于清政府先将定约人崇厚革职，再用重兵作曾纪泽的后盾，始办到改约。巴黎和会中的山东问题，由于国内外的中国人民，展开种种示威请愿运动，给顾维钧撑腰，他才能在樽俎之间取得胜利，本案情势相同。凡事取法乎上，仅得乎中，取法乎下，每况愈下，要是本院的决议文含五分弹性，政院与外人交涉时就会增加八分弹性，到外人面前便会增加十分弹性，最后将会把本院及社会的期望弹个精光，此在社会为失望奋而在本院与政院岂不为失职！

院会决议的第九项：“经办本案之违法失职人员，应请政府彻查议处”。与整理小组原文固无出入，惟多数委员的了解，如果中油公司的总经理有图利他人之嫌，则主管船厂的董事长，既两次赴美洽商出租事宜，又签署租赁契约，更不免于违法失职，政府彻查时当能注意及此，故原文顺利通过。

那长文又道：立委们的理由与办法，全由归纳溶化历次会议中许多专家学者发言的精华而成，决意在这次院会中来个“拔帜立帜”的最后总体战，并皆抱有奏凯的信心。塞满了记者席的新闻记者，亦个个紧张，准备报道本案的最后决议。但为何本案一进入议程，忽地在浪花轻细中鼓掉过礁呢？原来在距离立法院仅二百余步的美国新闻处，这天正被群众围打，美国驻华大使馆亦同样遭遇不幸事件，这是因刘自然被美军士雷诺枪杀案审判不公而激起的群众怒潮。这股潮声冲入立法院去了。

冲入之后又如何？国民党那些立法委员在文中说道：这股声浪比殷台公司的浊浪战云大得多，顿时使立委们有表示态度与促使行政院慎重处理的必要，故除在上午邀请外交部长、司法行政部长到立院说明外，下午全体委员怀着十分沉重的心情，把联席审查会提请公决的本案各条文，在互相让步，略加修正之下，便顺利通过了。本案一通过，即延长开会时间一小时，对刘案及群众运动提出八点处理意见，由立法院院长立即面交行政院院长。

又道：大多数立委们的认真审议本案，全是公诚为国，惟闻其中极少数人却不尽然。或因有关单位与外人洽商本案的漫长阶段，迄未重视或征询台湾公私营航业界甚至交通部的意见及希望，不免在本案上平添麻烦。或因不满意主管部以往用人行政的远离常轨，次长也不常看到公文书，便在本案上加遗一矢。这两种政情，实与本案定策时置立法院于脑后的作法相似，自会使得立委们借题发挥，借浇胸中块垒。或因本国某企业者从国外开来的四十万元信用证，台银不肯凭以贷款，独对九百万美元外人开来的信用证进予贴现，深感偏差过甚，不由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或因过去个人在某方面的营求，被中途搁浅，便在本案中出气。又或因早被各方不满的三五人，今番又来护航，虽觉他们言语有味，终感面目可憎，尚竟与之附和，若将晚焉，便给他个迎头痛击，使他噤不作声。在这几股潜流汇合之下，又加上案件本身的不健实，有关单位解释的左支右细，怎得不波澜壮阔，把本案冲击得摇摇欲坠？如果要给兰尼尔对联合报记者所说的“我想来想去唯一的解释，恐怕是殷台公司不幸被打在台湾政治派系斗争的夹墙里去了”这句话加以纠正，并代他找一个确实的注解，这才是千真万确和盘托出的注解，除此之外，就再没有别的内幕，尤其丝毫没有对整个政府别存怀抱或自坏长城的动机存在。并且这个报道，是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立委们自信互信并堪与海内外人士共信的看法，也是他们私下吐露的个中消息。

末尾有道；就殷台案在立院内外的气氛情景言，煞似“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己过万重山”，至于政院究能遵照立院决议办到何程度？就只有留待下回分解了。全文至此告一段落。蒋介石断断续续读了好几次，透了口气，暗忖此事实未了结，中外注意，内情微妙，一旦传将开去，极可能把底子都兜了出来，那就更糟。而更加哭笑不得的是：吵了这么久，那个殷台公司仍未开工，别说油船，连图样都尚付阙如。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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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外人投资” 实乃骗局没有错 “投资外人” 舞弊发财是真情

书接上回。话说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吵了五年之后，直到一九六二年，那殷台公司虽已造船，但整个业务还是“飞机运螃蟹，悬空八只脚”——吊在那儿。各方笑骂，已经不成新闻，没人笑骂反而是新闻了，而层出不穷的新闻之中，居然爆出一宗殷台公司无法借债的奇闻来。为的是国民党的中央信托局、经济部以及财政部等俱皆“不便”担保，于是“堂堂”一个殷台公司，也就借债无门了，全台传为笑谈。俞鸿钧没地方搁得下这张脸，立法院中可又紧张起来，准备再放大炮。有人说：“监察院已经准备监而察之，响应本院的攻势了。”有人说：“那家公司都借不到债，内中一定有古怪，不如调查清楚，再放炮不迟。”大伙儿当场附和，过得几天，材料搜齐，推定一人报告，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在殷台公司所申请的借款之中，有一种名曰“卡莱借款”，为数六千万台币。至于那个“卡莱”云云，乃美国北卡罗来纳州国会议员卡莱主持修正“四八○公法案”而得名，即美国剩余农产品倾销外国，在各地出售所得之利润，这份外币可以借给美国商人或者他们的分店作为发展商业或扩大对外贸易之用，同时也可以借给非美国籍的商人，如果他们使用这批贷款的结果，可以使美国剩余农产品得以增加销路的话。当然，这是华尔街财团的如意算盘，拨来拨去，反正是为了经济侵略。而这项贷款，向例由美国进出口银行委托剩余农产品出售所在地之国家行局代为担保发放。也即是说，在美国新殖民主义者策划之下，和奴才们串通了的做法。

殷台公司既然用本事借到“卡莱贷款”，而蒋介石的行政院又批准了，并且应由中央信托局作担保照借，按“理”说没有什么枝节，但所以迟到一九六二年三月间还没到手的原因，一来是国民党派系之争已到了白热化，“殷台案”简直白刃相见，各有顾忌，但主要的是这家公司已被揭露为一场骗局，齐怕风险，于是中信局迟迟不肯盖上大印，认为此项贷款命令系由经济部转来，经济部应在准许借款的文书上加盖大印，它才作保。而经济部则认为殷台公司并非公营事业，不愿对中信局作此项承诺，而中信局又以这么大的一笔贷款，经济部并未盖印，将来万一吃上倒帐，就找不到个落场处了，于是不敢担保借出。

这么着，此事也就闹到财政部，财政部再三思量，感到不能对中信局下令担保，也是为难。但殷台公司却表“乐观”，认为此事已经蒋方批准，贷放终将贷放，只是看用什么方式贷给它而已，它实在渴盼钱用，因为五年以来，亏空已达两百万美金。

原来在这五年之中，那家宝贝公司自从建造了“自由号”和“信仰号”两艘三万六千吨的油轮之后，不管油轮造得好不好，但他们成本之高、利润之厚、速度之慢、架子之大、名声之臭、人缘之差，已到了“六亲断绝”的地步，压根儿没人订货，大批工人于是坐吃山空，五年净亏数字达两百万美元。众立委听到这里，也只有摇头份儿，听台上总结报告道：据造船界一名权威人士分析，殷台亏损，新的订货缺乏只是原因之一，那个公司的总经理柯克好像不是干这一行的，也是一个重大的因素。任何造船工厂，在业务方面都不能只靠造船维持，一定要在修船和一般机械制造方面招徕生意，才能减轻造船成本以及谋求利润。原因是打造一艘新船，在机械技术方面需要四十八种各有专长的工人，而在造船的过程中，势不能使每一种技术工人都有工作。因此在他们没有工作的时候，最好是利用他们的空闲和专长，去从事修船和一般机械的制造。台湾造船公司过去没有将基隆船坞出租给殷台公司以前，就是如此维持生存。该公司在参加各公私机构标制机械工具的投标案件时，有时明明知道标下来不赚钱，但为使工人不至于吃闲饭，只要在材料方面不赔钱，亦就勉强标下来。而殷台公司现任总经理柯克却不此之图，外边有很多业务，他去参加投标时，一定是将工资、材料费及合法利润统统计算在内，一点不能吃亏，结果标价总是高于别人，不能将生意顺利争取到手。五年多中，数千名工人于是仅靠造船，而造船的业务又很少，也就除了赔钱，只有赔钱了。

殷台公司这项六千万台币的卡莱贷款，申请原因为计划增建一个新船台，以便增长现有船坞的空余时间而发展造船业务，在这造船工业不景气的时候，这个计划未可厚非，但按照那位权威人士的看法，殷台公司的困难，绝非增加一个新船台所能解决。

众立委于是总结搜集资料，准备进行大放其炮，拖到同年六月，新的高潮又起，“在野”派系认为时机成熟，展开了一项攻势，正式指责“殷台公司”是个骗局。刊出之日，全台轰动，有关各方纷纷开会，立法院更不例外。“炮手”代表登台说道：“美商投资殷台公司，报纸宣布这是一项骗局，证明本院同人五年前大费唇舌，半点没错！大家都看见了，除了政府机关报，好几家报纸都用大量篇幅，揭露了殷台公司的黑慕，喏，这里就说得妙，这不叫做‘外人投资’而是‘投资外人’！”众人大笑。

那“炮手”指着手中报纸说道：“这上面的是：殷台造船公司最近又宣称业务不振，资金短细，面临结束难关，该公司美籍总经理柯克于上月底前往美国，希望能从‘国际开发基金会’获得四千五百万元的新台币贷款，而要求自由中国政府作保证人，政府有关各方已予谢绝，‘国际开发基金会’因此也未准许这项借款。据最近消息，殷台公司的美国方面，即殷格斯公司，已将在殷台的大部分股权，售予美国制造导弹及电子设备的李顿公司。如果将来殷格斯公司脱手而去，则李顿公司立即控制殷台公司的造船设备，殷台公司势必发生更多的纠纷。”

又道：“这家报纸以‘殷台公司的教训’为题，发表社论说：殷台公司成立之后，美方即要求自由中国当局给予九百三十万美元及二千余万元台币的贷款，因此饱受民意机关的责难与舆论的批评。殷格斯公司带来的设备投资，非常有限，有进无出，债台高筑，所以整个计划曾被讥讽，也被证实为并非外人投资而是投资外人，以致整个计划均被怀疑为一场骗局。”

又道：“这篇社论谈到美国的造船技术说：美国殷格斯公司所能提供的技术，远没有早先所说的那么美好。所造两艘大油轮，其锅炉等部分设计都有错失，以致大大地影响了船只的性能与耐用程度，这一缺点，该公司迄今似乎仍未改善。因此，自由中国的工业化如果这样进行下去，其前途使人无限悲观！”于是展开了慷慨激昂的讨论，反正闲着无事，越谈越多，越是气愤，过得一月，又有一家报纸以“殷台公司如何了？”为题发表社评抨击，立委们谈助更多，只见上面写道：

“一再闹改组的殷台公司，最近又在闹改组了。”照说，一个企业的改组，只要不是创立宗旨的改组，而只是人事改组，原来也无所谓。不过，殷台公司的每一次闹人事改组，却往往导因于公司业务的不振，公司财务的危机，而更明显的，这家以中美合作为号召的公司之一再人事改组，美籍人员一次一次少下去，华籍人员一次一次多起来，中美合作云云，似乎在向“中中合作”的单线发展。这许多事实和迹象，不禁令人们要问：“殷台公司如何？”

“殷台公司如何了？”首先我们重在“如何”这两个字。因为这一个中美合作的企业，在四十六年（一九五七年）二月成立前后，虽然国内各方颇多不怿，且曾由立法院一再质询，监察院提出弹劾，但是，由于我们政府的全力维护，终于依照当初协议的合约，开始经营。

那“炮手”又道：“报上的社论说：从那个时候起，许多人固未必释然于怀，然退而求其次，只得诚心祝祷殷台公司在合约有效的十年之内，真能把我们原来那个台湾造船公司，在机器设备及造船技术方面‘达到完全现代化最新船厂的标准’。可是，签约后迄今已悠悠五年又半，合约十年之期，已逾二分之一，这个为自由中国负有奠定造船工业现代化标准的殷台公司，我们所听到的经营情况，除了造成过信仰号和自由号两条三万六千吨油轮和两条两千五百吨的小油轮之外，当初所宣称的三年之内，将完成一个六万吨级大型造船台，固然始终未有消息，却多的是总经理易人，台湾银行贷款周转，以及劳资纠纷一度停工等等不愉快消息。

“而最令人不能释然的是：自从殷台公司成立之初，自由中国政府为了澄清各方面的疑虑批评，曾经不厌其详地说明过世界造船工业经营的新原则与美方合作条件不得不然的理出。不过，五年多来，有关殷台公司的业务状况，契约履行程度，以及上述种种不愉快消息，原来的台湾造船公司，作为最有关系的一方，固然始终没有提供过任何公开的征信或报告，即当初维护殷台公司契约最热心的经济部，也始终保持缄默，没有对政府和国人有任何交代。而外面传说纷纷，一则曰：当初所谓美国殷格斯公司的技术投资，根本没有来，来的东西，也没有人看得懂。二则曰：负责该公司的所谓美方专家，多是殷格斯公司的三四流人员，而且多是业务人员，并非技术人员。三则曰：该公司造船和修船价格，都高出国际行市。四则曰：该公司华洋人员待遇悬殊，人事不协调。这些事实加上这些传说，由于殷台公司讳莫如深，由于自由中国政府不闻不问，更令人们急切的要问：殷台公司‘如何’了？

“其次，‘殷台公司如何了？’我们重在这个‘了’字。因为大家都还清楚地记得，当五年前该公司成立之日，热心其事的美国殷格斯公司副董事长兰尼尔曾经说过：‘以公认为美国造船工业巨擎的本公司配合自由中国低廉的薪资和诚恳耐劳的人员，我敢说，将来自由中国造船工业在世界上无人匹敌’。这番豪语，今天来看成立了五年又半的殷台公司，固然并无一点足可兑现的迹象，即以大家都也记得的中美合作契约条文看，我们也都知道，该公司非但没有做到合约所订一年可达营业额三千万美元的最高预期，而且截至四十九年（一九六○年）三月，四年中还亏损了两百万美元。”众人闻言，一片“唏”“嘘”，都说太“冤”。

众人又听“炮手”说道：“那篇评论有根有据，实在痛快，它又说：至于诸如合约中所规定每年最少付给台湾造船公司十二万美元，是否每年照付？台湾银行所垫的九百万美元，信仰号与自由号两轮即已交船，是否已经归垫？以及去年三月台湾银行另贷的五十万美元周转金，是否已归还？这一连串‘如何’了的问题，我们真不知如何‘了’！

“而更令人感到不‘了’的是：我们航业界，在看过五年又失的殷台公司之后，已经有人在预料：如果殷台公司只靠给自由中国公营航业公司造船，结果不是殷台垮，便是殷台把自由中国的公营航业公司拖垮。因为理由很简单，殷台公司创立的最初动机，一则是鉴于四十五年苏伊士运河战争带来的造船业景气，一则是获得两张三万六干吨油轮的订单，原以为造这两条船为楔子，可以赶上那股造船景气，招徕更多的订单。不料这一注押错了，五年前殷台公司成立，世界航业和造船业景气已走了下坡，以致好梦成空。基于赌场必须冒险的道理，这且不去说它。最说不过去的，乃是该公司既然时运不济，做不到什么大生意，就该小心翼翼、规规矩矩的多做一点小生意。无如五年多来，一则只顾造船，不愿修船；二则造船价格高人一等，这就难子取谅于人了。”

又道：“因为构成在台湾造船成本的工料价格和经营条件，五年多前就应该是个已知数，以技术管理著名的美国殷格斯公司，事前没有这种至少立于不败之地的精密估计，就贸然来投资、来合作，岂非一大笑话？如今说要凭中国政府的命令，强迫中国公营航业公司，向殷台公司订造价格高人一等的新船，其不足以拯救殷台公司之垮，固然可以譬如自由中国政府做了一场春梦，但因此拖垮了自由中国的公营航业公司，这又怎么得‘了’？”

众人于是展开商议，接着四出活动，又拖到九月份，掀起了一个广泛的攻势。那一日蒋介石听得宋美龄在电话里大骂立法委员，知道那话儿又来了，待“御前会议”开始之时，众人果然以此见告，但闪闪烁烁，谁也不敢“坦然相告”，老蒋便命小蒋从实报告。小蒋道：“其实此事不但非今日开始，而且也非今年开始，已经吵了好几年了。”老蒋道：“我知道，只是今天又有什么花招？”小蒋道：“也不是今天，连着几天，不少报纸在进行总攻击，有的说是政府官员与美国人上下其手，在殷台公司事件上舞弊发财，拖下烂帐不管。有的说，这种所谓外人投资，事实上是外人投机，外国人利用台湾的设备与金融机构捞了一票，扭头就走。”

老蒋皱着眉毛听小蒋说：“他们指责美方捞了一票之后，丢下美金一百八十多万、外加新台币两千五百多万的巨额债务，远走高飞，说是像‘黄鹤一去不复返’。又有家报纸说，美方所谓‘造船诀窍’，自由中国并未学到，但是有人学到了‘逃债诀窍’，那就是最近发生的两件逃债案，他们都远走高飞了。一件是中央证券公司的老板杨玉平，负债新台币两百多万，临时又借了两百万，乘飞机逃到巴西去了。另一件案子是东京面包公司老板林桐声，他大量吸收游资，负债两百多万，最近突然和他的日本太太全家逃到了日本。”老蒋点点头，再听小蒋说道：

“另外有家报纸发表社评说：殷台事件已经露出了狐狸尾巴。在这家公司里，有到台湾淘金的美国冒险家，有声名狼藉却已入了美国籍的中国人，有自由中国的官员，有在台湾有权力有地位的代理人。而受骗上当的则是自由中国老百姓的血汗！那家报纸说：与该案有关的官员呼之欲出，人所共知，他们在公务上的这种行为是贪污，而对纳税的普通老百姓来说，也足以促成欺诈罪，该案必须追究！殷台外国老板丢下一大堆烂污帐，拍拍屁股走了，这笔帐怎么办？难道我们就哑子吃黄连，让他们一走了之后还要替他们办理善后，清偿债务？”

蒋介石皱眉道：“话说得过分！”又听小蒋说道：“另一家报纸的社论说：殷台公司这一大骗案，现在已经不可再遮掩，必须彻底查究，不能令其轻易了结，使洋骗子坐享其精心杰作的成果。殷台公司外国人抛下来的烂帐，为什么要由自由中国的老百姓去还？硬生生用老百姓的金钱，去填骗子们掘下的陷阱，人们是无论如何不能同意的：又说殷台公司租借了台湾造船公司设备，到了最近的两年半，连每月应交的戋戋之数一万美元的租金都没有拿出来，却要自由中国方面代偿几百万美元的烂账，任何人都知道这是不合理的，这桩官司打到天边，也不应该输，这家报纸相信：美国的法律无论有多特别，也不能判令拿不到小小租金的房主人，要代房客偿还巨大债务的道理。”

老蒋沉吟道：“这件事，现在既然动了公愤，而且还有那个五月廿四号台北事件的影响，我们不说话也不妥，可是话说多了与说重了也同样不妥，现在反正监察院决定成立专案小组，等他们这个小组结束工作之后，再考虑怎么办吧，好在五年多的时光都过去了，也不急这几天。”众人唯唯，各把注意力集中在监察院里。再说监察院中，陶百川正在大声疾呼，提议道：“殷台公司这件大骗案，本院非组织专案小组不可了。”

众监委闲着无事，早想出一口气，且因立委抢了镜头，俱皆急不可待，盼望调查。陶百川便道：“殷台公司的租厂造船，因为获得多种特权、特惠，对我极其不利。因此本院在四年之前，即经提案纠正，并对负责官员提案弹劾。两年半前该公司因所需两艘油轮已经造成，十年运油业务已经展开，一切如愿以偿，对我无所留恋，乃即停付租金，今且中途撤退。这个残破局面究竟如何善后？沉重包袱如何负荷？巨额债款如何收回？殷台股东有无背信责任？政府官员已否善尽职责？凡此种种，本院职司监察，应当加以调查。”

众人附和，于是无异议通过，决将彻查殷台公司案交由经济、财政、交通三委员会组成专案小组，进行调查。陶又道：“这个曾经轰动中外的大骗局，早在五年之前，本院已注意到殷台公司有许多超越自由中国法律的特权和特惠，而且预料将来造船完成运油业务展开后，殷台必然感到目的已达，无所留恋而撤退，现在看来真是不幸而言中了。五年前台湾造船公司的财务情形是：提成折旧后尚盈余新台币三百二十几万，当时虽不能说大有发展，但仍可说是小康的局面。然而当时因为苏伊士运河事件的发生，国际航运价格暴涨，有几个在美国的华人，事实上就是所谓中国基金会，与中国石油公司洽订运油合约，而且时间长达十年，这样可以发一笔大财。但运油必须有油轮，当时情形乃租油轮并不上算，造油轮反而上算，于是这几名在美国的‘油虫’就动脑到日本去造船，然而在日本造船需要美金一千一百多万，他们无此本钱，日本不愿接受，于是他们灵机一动，利用台湾的造船公司设备，建造油轮。几经洽商，当时我国主管官员认为这个合作造船计划真是‘后福无穷’，终于同意由我国贷给美金九百万元的外汇保证。本来是一千万美元，后来减掉了一百万。”

“合同签定之后，”陶百川道：“又有十年运油合约的签订，本院当时已发现条文中有所谓可以‘撤退’的文字，但是毫无办法。而当时殷台也在合约中明定向台船公司租用船厂，每月租金一万美元，事实上这笔租金在两年半以前就已止付，台船租出船坞却收不到租金。现在据说参加殷台公司的殷格斯公司也结束了，至于所谓殷格斯的董事长大兰尼尔和小兰尼尔也已另起炉灶！”

众人闻言哭笑不得，有人道：“这简直是大烂污和小烂污，中烂污和洋烂污！”乱嘈嘈中台上又在说：“因此，本院当时曾先后提案纠正和弹劾过。”

当下有人发问道：“我刚从外面回台湾，有些事情不接头，请问本院曾经弹劾过哪几个政府大员？”陶百川道：“包括前经济部长江杓、中国石油公司总经理金开英和石油公司驻美代表夏勤铎。还有，三年前本人到美国访问时，居然发现曾经代表中国石油公司与中国基金会接洽合作造船的夏勤铎，已在中国基金会服务；另一个交通部代表，当时也曾代表我国政府与美方洽商，也已在中国基金会工作。由此不难看出其前后的实际内情。当时纠正案没有收到什么效果，因此就有弹劾案和第二次弹劾案的提出，可是案件送到法院检察处时，检察官可又决定不予起诉。后来这位检察官给弹劾后记了一次过，可是在不到一个月的时期，他又调升到高雄去了。”众人闻言“哄”了一阵，继续听陶百川报告道：

“殷台公司中，美方的撤退实际上是去年开始的。去年间，政府方面曾派海军少将柳鹤图等五人代表政府去管理该公司，当时这家公司的情况已极端恶劣，不过仍参加在日本的招标。去年自由中国有四艘轮船在日本投标，其中两艘属于中国航运公司和复兴公司；另两艘分属台船公司和招商局。前两艘决定由日本承造，后两艘因政府的决定，交由殷台公司承造，造价每艘要比日本的造价贵九十几万美元。而按照规定，今年十二月间应该交船，但我可以打赌，今年十二月绝对交不了船！”

待众人的吱吱喳喳之声平静之后，陶又道：“殷台公司自从美方人员撤退之后，现有财产估计不到三十万美元，合新台币一千万元。但积欠台湾银行台币有两千五六百万元。本来是三千四百多万，先后还了一些。可又另欠台银借款美金三十几万，又欠台湾造船公司租金美金三十多万。而且据说除了这些数字外，尚欠美国政府和一家银行共一百八十几万美金。如此情形，其债务又如何收回？包袱又如何负担？职工生活又如何维持？残局如何收拾，殷台股东有无背信？实在都是问题，因此有追究调查处理之必要。”陶百川苦笑道：

“由少数人串演的这个大骗局，到台湾来发了一笔大财而去，我们原本希望自此之后也能建造大型油轮，提高国际声誉，可是至今仍然无法达成这个理想。而政府对于此事始终讳莫如深，而社会上各方对此案之发展又如此关切，不能不查，否则大家对政府更有反感。”监委吴大宇于是支持陶百川的提案道：“当年本院对殷台案曾不断有所表示，可是未被重视，才有今天的事情发生，当初企望我们也能达成‘在国际上有造大船的信誉’，结果落得一堆烂帐！”

这么着，又拖到八月中旬，实在拖不下去，老蒋只能捏着鼻子，命有关部门接管这个又臭又烂的摊子，但何人合适？合适者谁也不愿去开玩笑，不合适者想去也挑不了这个烂摊子。商议良久，认为原任殷台公司驻厂董事王世沂，熟门熟路，由他继任董事长比较合适，而且此人自经济部国营事业司司长转入殷台，月前辞职之后，正闲着没有事干，当下就要他去，并派陈浬为总经理。两人愁眉苦脸上台，商量一番。油水谈不上，“难人”可非做不可，真是好不为难。

王世沂道：“上面已经决定，美籍人员既欲全部撤退，也就算了，那块招牌仍予保留。中美合作云云，从此告一段落，另作改组。以殷台公司为名，以台湾造船公司为实，以民管为名而以国营为实。”陈浬皱眉道：“有道是收拾残局，但这件事惨过收拾残局，因为残局依然，而无法收拾，你是董事长，反正以后你怎么说，我这个总经理怎么做就是了。”王长叹道：“我怎么说？我先对你说，台肥一厂供应殷台的氧气，有三个月没付半文，我们此刻还没走马上任，人家已经再三催债，刚才还和他们通过一个电话，请他们别再催了，稍候一个时期就去清债，但是究竟何时可清，谁也没有把握！”

陈浬苦笑道：“这个要命的殷台公司，成立五年多，是非一大箩，老实说我半点劲儿都提不起来，这五年半时间里，造船没有好成绩，改组的成绩可太好了，一个劲儿改，这次更是大改。还有可笑的是，两个月前，有几家报纸首先报道殷台公司非关门不可，非改组不可的消息，但公司当局却通过中央社发了个否认消息，而今天的改组，却又经殷台和政府证实，老实说太没面子，连半点什么信用都谈不上哩！”王道：“别说这么多，我们准备到基隆走一趟吧，上面的意思，能在八月廿二办理交接最好，我们也该到那边接洽一番，要不他们问起来，又会指我们并未尽职！”于是两人直往基隆而去。

那蒋介石也在有气，把经济部长杨继曾找去，问他殷台公司究竟接管成什么样子？美方是否决定退出？杨道：“美方投资人决定退出殷台，并无改变，而所租造船设备也已决定交还出租人，也即是交还原属经济部的台湾造船公司，这一点也不会有什么变更。目前的情形是，殷台公司正在从事建造一万两千五百吨的两艘货轮，一艘属招商局，一艘属台航公司，可是现在别说造船，连员工薪水都早已无法发给，而美国方面……”杨继曾欲言又止，说不下去。

老蒋急道：“他们又怎样了？”杨继曾道：“美国方面的做法，似乎有点过火，那个殷台公司的董事长葛克森，前天有电报给我们政府，竟表示决定中止租约，请我们派员接收。”老蒋道：“这个我已知道，是否又有什么新的花招？”杨道：“那倒没有，不过引起的不满情绪，实在够瞧。现在他们把接收前后分为两段，盈亏问题他们负责前一段，我们负责后一段。”老蒋道：“究竟殷台公司的设备估价与资产负债怎么个算法？”杨道：“目前殷台所有机器设备不过一百多万美元。负债超过资产约新台币一亿几千万元，内中以积欠美国银行借款为最多，合美金一百多万。”老蒋皱眉道：“他们说不干就不干，立法院、监察院天天在骂，究竟是否违反合同？”杨苦笑道：“也只能说当初我们对他们过分迁就，因此一切都没话说。殷台与台船所订十年租约，言明满五年后彼此如有正当理由，就可以请求对方终止租约。这一次，他们就根据这一点打的退堂鼓，我们没有话说。”

蒋介石搔搔光秃秃的脑袋道：“这几个家伙，也真有本事，你们也查实他们和美国殷格斯造船公司并无直接隶属关系了？”杨继曾道：“一点没有关系，殷台原登记资本额为两百一十万美元，系以利比里亚殷格斯造船公司名义向我申请注册，美国股东出资一百万美元，我们船业界出资十万美元，另外一百万美元原本预备发行公司债，实际上困难重重，并未发行。美方主要股东是中国基金会，占资金总额五成四。美国殷格斯造船公司高级职员占三成六，我航业界占一成，真的和美国殷格斯造船公司并无直接隶属关系。”

老蒋沉吟道：“那又为什么亏得这样惨？”杨道：“一方面，公司成立之后，赶上国际间航业不景气，除了两艘三万六千吨的油轮外，一直没有大生意。正在制造的两艘一万两千五百吨货轮，还是我们交通部帮的忙。此外经营不善，任用人员不当，也有关系，第一任总经理麦克洛林，月薪高达三千美金，而且大部分生活费由公司支付，而在生产清淡时，还私自制造了两艘豪华游艇，于是更加非亏不可了。”

翌日杨继曾偕王世沂和陈浬再与殷台公司总经理柯克理论，那美国佬苦笑道：“二位又来催办移交，再等下个月如何？你们瞧，凡是美国职员，全部都已回国，我一个人留在基隆，没有一点味道，我也想早点移交。无奈帐目清结与编造需要很多时间，恐怕最快也得在九月初。”杨继曾也只好苦笑道：“九月一日如何？再迟，人家有话说。”

柯克苦笑连声，问道：“你们接收之后，有什么新的计划？”王世沂也苦笑道：“我本在殷台做事，这回又回来，实在没什么计划可言，只是接收之后，不考虑裁员减薪，让大家先安安心再说。”又给对方飞过一顶高帽道：“殷台公司虽因赔钱而退租，但对台湾造船工业而言，殷台公司还是有相当贡献的，”柯克“嗯”了一声道：“是么？”王道：“可不，在殷台未来之前，台船公司如果要想建造一艘两千吨左右的船，在技术方面全无把握，而目前如果善为利用，可以造船了。至于造船图样，相信美国殷格斯公司是会乐于卖给我们的。”柯连连点头道：“你们的价钱不错，你们的价钱不错。”又道：“刚才看帐，殷台久台船的租金，一共是三十多万美元，此外又欠台湾银行三十多万美元，惟有拿起重机作抵押了。”

王世沂道：“有一些问题，希望我们双方心中有数，对外谈起来，有个共同的脚步。杨继曾部长希望这样答复各方所关切的问题，例如殷台的性质，它该是非公营事业，与自由中国经济部并无隶属关系。公司今后究竟是改组或者宣告破产、以及人欠欠人有关帐目等问题，经济部是管不着的。还有，公司积欠自由中国款项，约有新台币一亿多元，欠美国开发基金会约一百五十万美元，这是公司向美国银行的贷款，由开发基金会提保，现在因为还不出而变成对开发公司的欠债，这些债款与自由中国无关。”

柯克道：“大体是这样了，不过贵国也不妨对外面谈谈，殷台成立五年多来，所造轮船大大小小有二十多艘，内中三万六千吨者两艘、二千八百吨者两艘、正在建造的一万两千五百吨者两艘，此外都是机动渔船，对自由中国造船工业，不能说没有贡献，刚才你也曾这样说过。”王急道：“不但有贡献，而且这些贡献在台湾来说实在太大了。不过殷台所以亏损的原因，据杨继曾部长分析，不外乎三点。第一：美国造船工业，只要接到订单，即可凭以向银行取得低利贷款，但在台湾并无如此优厚条件。第二：台船出租给殷台时，设备只有船坞，没有船台，在造船时不能同时承揽修船业务，以致造船成本加重。第三：殷台成立之初，本来国际间船价很高，航运业也相当景气，但因种种纠纷，致使公司业务未能及时展开。等到业务展开时，国际间造船价格和航运费用一齐低落，于是亏蚀。”柯克大笑道：“妙极了，妙极了，我们非常感谢贵国自总统以下，对于我们的种种特权恃惠，关门之后又给我们这样漂亮的一块下台石，哈哈哈哈！”

这当儿来了一批新闻记者，要求柯克答复几个问题，问道：“那个殷台公司的改组问题，究竟怎样了？”柯克却道：“到此刻为止，美国方面是否全部退出？还没一定。因为殷台公司已经获准的卡莱贷款，是贷给民营的殷台公司。如果殷台结束，恢复台船，那末这项贷款就无法获得。因此，殷台公司结束与否，要视自由中国是否需要拿这笔贷款来建造四万吨船台而定。如果不再需要为数在两百万左右的贷款，则殷台的名义似无存在必要，如果与此相反，则殷台的名义仍需存在。”记者们闻言一齐苦笑，问王世沂道：“那这个问题，要请未来的王董事长作补充了。”王双手齐摇道：“我们尚未接收，一切无可奉告。”再三催请，却无一言，柯克便笑道：

“看来，今天还是由我对各位多说几句吧，因为或许再过几天，我也要回到美国去了。我可以告诉各位的是；今天殷台公司最大的难题，不是别的，而是利息，如果不负担利息，那么每月全部开支，大约在五百万元左右，而收入部门，修船收入每月约二百多万，造船以目前两艘一万二千五百吨的货轮工资，以二十个月计算，每月平均约一百万，另外再加上造机收入一百多万，距离收支平衡相差无几，目前最主要的亏累在利息。第二个殷台的难题在于购料不能付现金，以致价格提高，间接提高了造船成本。此外还有应缴台船每月一万元的租金，以及从美国聘请来台的高级职员薪金等等。”

记者们又问道：“如果美方全部撤退，那么宣传了很久的中美合作的技术问题，是不是胎死腹中了？”柯沉吟间，王世沂插嘴道：“这个问题我们曾经说过，对于造船技术，自由中国的工程师也可以担负起这个责任了。”记者道：“这个我们也知道，问题不在于二三百吨的小轮船，是大船。”王道：“大船也没问题，当然不能太大，”笑声中王又道：“因为在造船过程中，最主要的还是安放主机，而安放主机，都是由承造主机的外国工厂派工程师来协助安装的，因此在造船技术上应该没有问题。”

那记者叹道：“我们听到来自东京的消息说，共产党可以自己造大轮船，而且什么都是自己的，现在我们中美合作主要的主机固然从外国来，安装主机也是由外国工程师负责，请问自由中国究竟何年何月才能真正自己造船而不仰仗外国？”柯克边笑边摇手道：“这个问题，我可以断言，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记者们诧道：“怎么不可能呢？”柯克欲言又止道：“总而言之，不管是自由中国也罢，红色大陆也罢，反正凡是这些事情，那就……哈哈，你们没法追的，造船技术你们可能追上一部分，但核子问题，那就永远瞠乎其后，永远不易理解，别说拥有原子武器了。”柯克道：“因此，美国对自由中国的援助，可以预计的是，还有很多很多，哈哈哈哈！”

柯克可以笑得，台湾银行就哭笑不得了，蒋介石听经济部长杨继曾报告道：“殷台交接日期，已定在九月一日，大体不会有什么问题，对外谈话，也都光光鲜鲜。”老蒋点点头道：“这样就好，凡事但求大家都下得了台，就行了。”杨道：“只是台湾银行还没找到妥善的办法。因为殷台所欠债务，不是向台银告贷，就是由台银担保，总而言之台银已经吃定了这批倒帐，我们不能不……”老蒋忙道：“只要大家下得了台，我们不计较这些，他们这批做买卖的，神通广大，总而言之是要赚钱，你怎能盼望他们反而把美钞汇到这里来呢？算啦！”杨道：“是是，九月一号之后，我们就另起沪灶了，不过外面的说法可真难听，说美方人员仅仅是薪晌，就在这里捞了好几百万美金，说这家公司不但害苦了台湾银行，而且连台船的租金都欠下了三年之久，总值三十四万美金，因此好多报纸都在挖苦这件事情，教人很……”老蒋皱眉道：“这些事情，不必提了，由它去了，美国朋友怎样对付我们，我们自己明白就是了，不必再提了。我想知道的是，九月一日你去接收，在基隆和平岛造船厂里，当然有一个仪式，到那时候，你们准备怎样表示呢？”

杨继曾道：“这件事，曾经和去接收的人谈过，他们商定这样表示：台船今后的业务，将分三部门进行，那就是造船、修船、造机三管齐下，内中当以发展造船为主。而柯克也曾表示过，殷台公司仍将与台船公司继续合作，并且给以必要的协助。殷台公司虽然将造船厂交还给台船公司，但是殷台的机构还将存在，至少在目前短期内是如此，因为殷台债务未了。殷台投资之后，台湾的造船工业，由一千吨以下的造船能力，迈进到可以建造三万六千吨油轮的能力。”蒋介石笑道：“杨部长，给人留颜面，只能做到恰到好处，太多了，就肉麻了，殷台这笔帐，老实说使我们大丢面子，而不管多少吨的船，弄来弄去，还是非他们不可，老实说这个殷台公司案已经把我气得差不多了。”

王世沂便道：“虽然多年来他们沾了不少便宜，但是在中美邦交方面，究竟有好处。再说在最近七个月来，殷台的情形和以前稍有不同，修船与造机两项业务收入，已近两千八百万元，加上一千多万造船收入，看来收支已接近平衡。”老蒋失笑道：“恐怕那是帐面上的事。不过，这件事情也只能马马虎虎了。我还记得，有一笔什么借款还没到手，如果你们借到了，也不无小补。”王道：“是有这么一笔钱，叫做卡莱贷款，但是它的规定太什么了，因此当时他们都没到手，现在我们同样难争取。”老蒋沉吟道：“那么，殷台的债务问题，究竟怎样了？”王道：“殷台的主要债务在美国，台湾方面，因为有一百多万美金的造船设备作抵押，所以它积欠台湾造船公司的租金，就拿这个设备抵偿，别有部分台币借款，都是票据贴现，要到期之后才兑现。”

蒋介石透了口气道：“就这样了，总之是好来好散，我们也不必什么了，你们办完交接，等那个总经理回国之后，再看有什么事情要注意吧。”王唯唯辞去。过得六日，经济部长杨继曾在草山“御前会议”上报告道：“殷台公司的美国总经理柯克，已在六号那天离台返美，他说在十月间还要来一次，处理这次的未了事宜。”

蒋介石道：“殷台恢复营业，不过一个礼拜，大概情形如何？”杨道：“因为拖泥带水的事情太多，接收之后，那个营业计划和营业预算正在赶编之中。那个营业计划，就是曾经呈报过的三管齐下。但是员工待遇问题，比较难以处理，因为受到政府法令限制，或许不能与殷台公司看齐，正在和几个有关单位研讨之中。”蒋问：“接收之后，第一艘船几时出厂？不是说正有两艘货轮在装造吗？就算我们接收之后的东西，不是各方面都有光采吗？”众人附和，杨继曾苦笑道：“是有两艘一万两千五百吨的货轮在装造中，但是还有困难，如果所有从美国购来的器材和图样能够顺利到达的话，也得在明年四、五月间完工。柯克走的时候，在欢送宴会上，大家已经一再拜托他代为催询。”又道：“不过，这两条货轮所有费用的开支，都由台船公司代为经手的，盈亏责任，台船公司并不负担。而细看殷台公司的帐册，他们在这两条船的开支方面，的确有超过现在造船进度之处，也即是所谓寅吃卯粮。但是该公司移交下来的应收款项，比之应付款项也有超出，因此将来总收支是否可以扯平，现在还不敢断定。不过由此看来，说殷台怎样怎样非大亏特亏不可，好像也不是这个样子，”蒋介石闻言微笑。

又过得个多月，眼见那殷台公司还是那样怨声载道，监察院那批人不得不履行前言，继续开炮，以示“自由中国有民主”，于是成立了一个“五人专案调查小组”由陶百川、吴大宇、陈志明、陈肇英、金越光等组成，陈肇英任召集人开了个会道：“监院财政、经济、交通三个委员会，要我们调查殷台公司所欠各项债务，以及所以形成今天这种残局的原因，并将追究责任问题。老实说，这件事有点贼过兴兵，不该反正大家在吵，非如此不能表示自由中国的自由，我们也就凑凑热闹去吧。”陈道：“我们五个人，曾在四、五年前为殷台案而提案纠正、提案弹劾，监委认为本案内情极端复杂，必须对本案内容有详细研究的委员才能胜任，因此三委员会昨夭联席会议时，就把我们五个抬了出来。”边说边掏出一叠帐册，说道：“这是个殷台公司究竟欠多少债，怎样欠法的清单，正因为太详细了，我也不想读了，大家有空过过目，便知道这个一屁股烂帐，真是不得了。殷台创办六年多，船儿没有造多少，债台可造得非常非常之多，今后我们慢慢再谈。相信下星期立法委员作施政质询时，一定会猛烈开炮，我们犯不上和他们争了。”众人皆笑。而当立院召开那个会时，火药味当真浓烈极了。

只见郭登敖和莫萱元两人质询时，一致抨击道：“殷台公司现在仅存一块招牌，可是还想借款，真是阴魂不散！五年前立法院反对此案时，曾经指出这是一大骗局，现在殷台原形毕露，五年前本院同人的看法不幸而言中，请问行政院的政务官员们，在今天失败的时候，应否承担过错的责任？”又道：

“现在知道，殷台公司经营失败，亏空美金三百多万，现在他们已经停租台船公司的船坞和设备，美国股东要求退出，我政府而且已经恢复台湾造船公司的建制，然而殷台公司留下来的那笔烂帐和巨领亏空，我政府如何善其后？大家非常注意，希望行政院加以详细说明！”又道：

“五年前，大家为此展开过剧烈的辩论，最后决议九项，移往行政院办理，可是行政院一直没有按照本院的决议办理，仍然核准原有计划，一塌糊涂，本席认为行政院的政务官应该有勇气承担政策失败的责任，不知道陈院长是否同意这个意见？是否同意政务官应对其所主持的政策成败负责？”众人附和，又听莫某在说：“行政院在四年前答复本院九项决议第二项书面说明中，说殷台公司资本额为美金两百一十万元，殷格斯公司及其主持人占百分之五十四，中国基金会所属联合油轮公司占百分之三十六。”

莫萱元又作激昂状道：“而中国航业界只占了百分之十。可是殷台公司去年改组后出任副总经理的柳鹤图，在今年一月十七日曾对新闻记者发表谈话，说殷台公司董事会系由中美双方股东组成，美国有个财团投资一百余万，占股本百分之九十，中国航业界投资占百分之十。殷台公司和殷格斯公司除了技术合作的业务关系外，在资本如财务方面并无丝毫关系。上面两项纪录之间，有着很大的出入。行政院说美国殷格斯公司及其主持人投资百分之五十四，但柳副总经理却说两者在资本和财务上毫无关系，究竟那个纪录正确？应请行政院负责说明。如果柳的话对，那么殷台的资本总额在租赁合约中虽定为美金二百一十万，但实际投资额只有美金一百多万，这分明是个骗局！如果负责方面当时给蒙在鼓里，真的不知道，那就未免太低能了。如果知道而装作不知道，那其中必有官商勾结的文章！”ＣＣ系的矛头至此集中在陈诚身上，莫某问道：

“我们立法院同仁，认为行政院主持殷台案的官员，个个都是精明强干，绝对不会连资本额多少、实际投资者是谁都不知道，其中必有内幕，请问陈院长要不要调查？以免不法者逍遥法外！”众人大鼓掌，又听他在发问：

“最后，我还要请经济部长说明一件事情：那是恢复建制之后的台湾造船公司现状如何？业务将如何恢复？如何展开？今后与殷台董事会的关系，又是怎样的？对殷台公司前所接受的业务，是否继续负责完成？例如殷台公司为招商局和台航公司承造的两艘货轮，台湾造船公司是否继续负责？如果继续负责，殷台已挪用的造价向谁要取？如由台银借款，是否间接由台银填补殷台的亏空？”众人闻言哗然，都指名经济部长答复。

那杨继曾一脸苦笑，登台作答复道：“殷台公司案，政府的措施有无错误，监察院方面已在专案调查检讨，相信一定会有明确的结果。至于殷台公司，现在仍然存在，并没有说美国股东要退出，也不能同我们要求退出，也没有要求破产，我们因为不愿意再借款给他们，但是，一方面因为殷台公司有许多员工生活应该维持，我们还有两艘货轮在造，中信局代购的材料已经运到，另一方面因为殷台公司欠我们造船公司的租金无法交付，现在己把船坞交还给造船公司，并且由台船代将两艘货轮建造完成。”众人无言。

杨继曾又道：“至于殷台公司的股份，计有一万五千六百股优先股，每股美金一百元。”众人闻道“优先”，俱皆大笑。

杨继曾又道：“此外，还有普通股九万五千七百零八股，每股美金一元。殷台公司赠送两万五千股给美国的殷格斯公司为技术方面的贡献，占总额中的百分之二点一，中国船业界参加十八万美元，其中一万股是普通股，另十七万是优先股，占总额的百分之十五点六四。”

“据我们所知道的，”杨继曾道：“很多人以为所谓魏重庆者，是殷台公司的重要分子，现在已知道魏某过去是联合油轮公司的雇员，现已被开除解雇。殷台造船时，头二条轮船的造价就亏两百多万美元，但不影响自由中国的船价，我们规定最高价格，超过这个最高价格，我们就不付了。”众人不信，却问起殷台公司的亏损总额来。杨道：

“这个，详细数字不得而知，大概在两百万美元左右，大部分是欠美国政府的款项，因为殷台公司贷款时，曾由美国开发基金会提供担保。如果殷台不能还款时，由开发基金会代付。这笔钱约九十万元，另有九十万元为建造船台所需。殷台欠自由中国借款三十万美元，有抵押。由于殷台欠美国政府的钱，因此必须与美国政府洽商。今天造船公司恢复建制，是在没有办法的情形下安排的临时工作，并不是接收殷台公司，殷台公司到今天还没有撤销，至于殷台的损失如何处理，须与美方协调之后才能决定。”

众人闻言俱表反感，有人问：“分明政府公布为接收，怎么又变成不是接收了？”吱吱喳喳一阵，又有人要求杨继曾答复末后两个问题，杨苦笑道：“在欢迎外国投资声浪之中，希望各方对殷台公司，最好不要落井下石，因为这样一来，以后的投资者就会望而却步了。此外，殷台的是否没收的问题，原则上不可采取没收办法，而是要依法办理，圆满解决。”众人闻言，仍然鼓噪，郭登敖又放炮道：“杨部长对莫萱元委员的答复，不能使人满意。郭在质询时说，政府对殷台公司案，缺乏诚意与决心对老百姓交代。殷台公司只靠一块招牌造船，它的躯壳和设备，都是我们自由中国的，现在离开躯壳而存在，真正阴魂不散。现在对于殷台公司，可说是盖棺论定的时候了。该案五年前在立法院辩论时，杨部长是台糖公司总经理，杨部长不在位，应该会客观的、超然的态度来答复问题。过去的几位财经首长在立院辩论时，曾经慷慨激昂说是一项了不起的工业，强调属于国防上的需要，建立造船工业，甚至运油问题、失业问题等等都可因之而解决，有些官员甚至表示这一工业建立后，还可以促进其他工业的发展哩！”

郭登敖又道：“而且官员们说，将来，造船订单会源源而来，空头支票开了一大堆！这还不算，据说如果自由中国不同意殷台案，外国会对我运用压力，不准我参加运油，甚至会影响邦交，这些威胁利诱的话，立法院都有纪录可查。今天就要问问杨部长，殷台公司对国防工业贡献有多少？对造船工业、对失业问题究竟有多少帮助？运油情况是否因此而好转？在外交方面究竟好转了多少？当时一部分官员振振有词，请问现在的情形是怎么样。”

众人又齐帮腔，杨继曾正欲开口，那郭某又说道：“当时台银贷款，强调有抵押，贷款可有保证，造船贷款是已收回，但是尚有少笔贷款还没收回，一架起重机的抵押，如果把它当作废铁出卖，那我们赔了钱还得赔运费。至于现在两艘货船要建造，钱是由殷台花了，船却未能动手造。殷台公司开业之后，年年亏本，造船价格比外国要贵，过去几年所造的船，总共约值九亿台币，造价比日本造价高百分之六十，自由中国已经损失了三亿四千万元，这种经济上的损失应由谁来负责？不知道行政院有无精确的帐目可以交代。此外还有无形的损失，更是没法估计！”众人又“嗡”了一阵，再听他大声喊道：

“今天我们提出这个问题，不是苛责什么人，也不是眼看殷台失败而幸灾乐祸，实在是损失木大，痛定思痛，不希望再有类似的情形发生。可是，殷台面临失败的今天，仍然提出新的条件，真是使人触目惊心，他们希望本息能继续暂欠，继续再贷新借款，还要由我方保证每年六百万美元的造船生意，这些条件是秘密的，但是也是半公开的，相信杨部长是不会接受的，否则将来不堪设想！”

这当儿休息时间已到，但质询者众，只好等待下次会议时再谈了。众人有的各自归去，有的上小馆子喝它四两，越算越不成话，有人道：“比日本造价高出六成，这算什么生意？以此计算，我们已损失了新台币三亿四千万元，再加上殷台亏欠的八千万，实际上我们的损失已在美金一千万元以上！”另有人低声说道：“这是看得见的，还有看不见的损失更大：北平不是有广播吗？说咱们跟在美国人的后面，把美国人当做什么看待，卑躬屈膝，唾面自干，反正什么都出卖了，殷台案便是个非常鲜明的例子，人家设了个骗局，就要咱们跳进去：而且不许说个‘不’字。”那人苦笑道：“这不是给人家说个正着吗？咱们脸上尽是肮脏，如果不反对，没法做人、没脸见人啦！”

其余几个闻言苦笑，有人叹道：“做不做人？有没有脸？这在咱们是心照不宣的了，只是这一次他们欺人太甚，‘五·二四’事件这口气大家下不来，再说攻击殷台案也不会让老头子太难堪，首当其冲的表面上还是陈辞修，这就没什么了。好吧，十月二日继续质询，有炮尽管放！”于是到得那天，各方注目，杨继曾绷着个脸，那郭登敖第一个发言，开门见山道：

“殷台案在五年之后的今天，究竟对国防工业和石油工业有什么好处？行政院应就利弊得失加以判断。正由于殷台案的发生，使人联想到国家银行的放款问题，听说政府内部也有从业务和政治两方面的不同主张，究竟国家银行的贷款应该采用何种形式？总该有个统一的看法和做法吧？至于那还有两艘货轮，我看是不必再造了，可以节省那两百万，到外国去买。至于殷台案的责任问题，虽然由监察院进行调查，但这是法律问题，行政责任应予处理。此外，风风雨雨的殷台案，至少应该给我们几点教训吧？”他大声说道：

“第一，无法起飞的工业，千万不能打肿脸充胖子硬要起飞，那样将会使政府陷入泥淖，进退维谷！第二，政府扶植私人企业，事先要有正确的研判，当事人必须可靠，主管官员一定要遴选负责人士。第三，对外国人投资，可以寄予希望，但切忌奢望，政府对于吸引外资来台时必须谨慎，否则这殷台案便是暮鼓晨钟。第四，银行放款，必须要有限度，无限制的放款，将变成巨额的呆债！吃不消！第五，今后造船公司宜脚踏实地谨慎从事，殷台为什么失败？失败于好高鹜远，正是一面镜子。第六，殷台案虽由监察院在调查，但调查是法律贵任，政治责任仍应由行政院负责。”说罢坐下，杨继曾于是答复道：“关于殷台案，我代表行政院作一个答复，殷台公司的案子，政府决合情合理合法处理，去寻觅妥善的解决办法，政府有决心使其圆满解决，并无遮满的意图。而处理的途径，不外乎两方面，一个是宣告破产，一个是委托监理，但是最大的债主是美国，美国方面并不同意，因此目前还尚未得到结论。”又慢吞吞地说：“殷台公司欠债，一共约一亿两千六百多万台币，合美金二百九十多万元，殷台在过去五年中曾建造大油船两艘，小船十二艘。殷台欠美方债务约为一百九十三万多美元，欠自由中国的债务，在资产负债相抵后仅仅短欠台币一百八十多万元，自由中国的损失并不严重。”众人闻言大哗，嘘声四起。

吵了一阵，杨继曾道；“大家对数字如有怀疑，可以随时去问。至于殷台失败的原因，据我的分析有三点：第一是所托非人，第二是组织不善，第三是他们不谙中国情况。大家可能不知道，殷台那个投资人葛里格生，是一个心理医生，他显然没有考察到中国造船事业与美国情况不同。在美国，只需要技术和设备，而不需要大量的周转金。”这当儿角落里有人发言道：“你说错了，正因为这是一个心理医生，他懂得自由中国的很多‘心理’，于是乎‘医’了一下子，果然赚了好大一笔钱！”众人闻言皆笑，杨继曾只得干咳一声，说下去道：“可是，我们决不能说这是官商勾结，也不能责难事先没有考虑到。有人事后有先见之明，事实上我们并没有吃什么大亏。我曾经说过不要再落井下石，因此受到人家的批评，因为如果把这笔帐在国际间摊开，必然给人家相当难堪，自然很不好。”话音未落，另一个角落里有人发言道：“不要专门替人家的难堪不难堪着想，也该给自己难堪到无法下台想想才对！我们固然是在做灰孙子，但是现在分明连灰孙子都不如，那才叫真正的难堪！”众人闻言一齐鼓起掌来。

杨继曾没办法，又道：“我们的看法是，认为当时请他们来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他们确有优点，如果成功的话，势必有很大的发展。而他们这些帮助，对自由中国的工业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起始。而对于国防工业，也必然有好处，因此我们认为，在政策上是无可厚非的，不幸他们在技术上发生错误，以致造成了今天亏本的局面。”另一名立委忽地插嘴道：“我们要问的，就是当时你们所看见的他们这些优点究竟是怎么回事？同时这些优点现在又藏在哪里？”杨继曾无法作答，待哄笑声平息之后，说道：

“过去的，算是过去了，至于今后的政策，政府决定继续维待现行政策的妥善性和坚定性，以及美援的抱注和人民共同的努力，以及银行资金的运用等等因素，如果任它自生自长、自行调节是不行的，政府应该给它协助，才能有所发展。”可又苦笑道：“最近，有人劝我最好能够‘持盈保泰’，像唐荣铁工厂的官司，像农林公司的案子，以及本案等等，最好能够放手不管，可是我的看法不是这样，”于是大打其官腔道：“今天，正是自由中国与大陆共党作殊死斗争之时，应该为政府国家多做些事情！”另一名立委大声喊道：“请部长注意，本案与大陆无关！”众人闻言，掀起哄堂大笑。

杨继曾十分困窘，可又不得不撑下去道：“要不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如果不好好地做，大家将死无葬身之地！”众人闻言大哗，一名立委开口道：“谁愿意死后无葬身之地，那是悉听尊便，与大家无关！我们立法院同仁既不相信台湾会变成援巢，也不相信死后葬身无地！但是赞成要好好地做，因此对殷台案展开了抨击。殷台案的来踪去迹非常明显，的的确确与大陆无关，希望杨部长集中焦点，把该案的责任问题谈谈。”于是在一片嘈吵声中，杨继曾心头好不气恼，大声说道：

“至于责任问题，各方并未推该，也推诱不得。我自己的看法是：成功不必在我，失败应负责任，如果失败，不但各位要课我以责任，政府亦会处分我的！”至此有人起立，大声喊道：“责任问题，我同意杨部长的话，那是成功不必在我，失败应负责任。”众人一瞧，乃立委之一彭寿承，听他在大声说：

“杨部长所说‘有人事后有先见之明’一节，本人不能同意，五年前立法院与监察院，为殷台案闹得满城风雨，当时报纸也有报道，本院更有录可查，可见此非事后之见，而是先见之明了！五年前两院都已看出此事对我大大不利，而且是个骗局。一致认为不宜遽予创办，请问这怎么是事后之见呢？”又道：“在造价方面，殷台比日本高很多，但政府曾用行政命令，将招商局等两艘轮船令其建造，这种以高额造价建造轮船，使招商局等蒙受损失，无形是变相津贴殷台公司的行为！而且同时有两家民营公司在日本造船，船价较低，而且已经交船，并且已经参加航行，不知道今天殷台公司所造的两艘轮船，已经造到什么程度！”

杨继曾答道：“关于殷台公司案，涉及将来造船事业的发展问题，虽然殷台造船价高，但对造船与维持人员工作等则有较大帮助，同时各种造船器材是由中信局向西德代购，不由殷台公司经办。至于说‘事后有先见之明’一节，我可以郑重声明，并非说立法委员们事后有先见之明。对于殷台公司案，政府绝无袒护之意，决循合理合情合法的途径，谋求妥善的解决办法。”

这当儿有人递出书面质询，交与主席，那主席道：“立委黄焕如书面质询说：以殷台公司为例，说明外资合作应加检讨。这个大骗局从开始到现在，可以分为三个阶段。”杨继曾低声问道：“这三个阶段，是不是可以简单一些，因为此事大家已经知道了。”台上的人连连摇头。

主席台上，秘书已在诵读那份书面质询，说道：“第一阶段：是魏重庆、屠大奉等人运用在美国所组成的通用油轮公司串通中国基金会，拿两架即将报废的起重机，来换造两艘三万六千吨的新油轮，并且控制台湾十年高价运油的利益。殷格斯来台人员，都是财务管理人员，他们坐领干薪，不懂造船。而技术员工全部是台湾船厂的原有人员，所谓扩充造船设备、提高造船技术，显系自欺欺人。

“第二阶段的情形是：造船工作开始初期，魏重庆等因台湾原油需要量逐年增加，国际油轮吨位日趋加大，为了企图全部控制台湾油运，增加造船利益，要知道吨位越大造价越低，他们又透过中国石油公司转请经济部批准扩大油轮吨位，由两万六千吨扩为三万六千吨，结果他们获得造价低廉与运量增加的双重利益，我方反而遭受了十年高价运油的长期损失。同时自由中国的油轮，又因为原油大部分为信仰、自由二轮所运，乃发生停航问题，增加了政府停航补贴的负担。

“第三阶段：殷台在建造油轮期间，利用台银借款与造船材料，建造游艇悠情挥霍，提高待遇任意浪费，以致油轮造价超过预算，等两艘油轮完成之后，魏重庆等人以目的已达，且正值国际船价跌降，殷台无利可图。于是首先抽回股款，美方部分借款即系供此用途。葛里格生为掩饰骗局，推卸责任，巧词让出部分股权，请我方派员加强管理，实在是金蝉脱壳！从此停付台船公司租金，一切开支由我方负责，台银借款，逐步增加，交通部造船，硬行指定招商局和台航两艘货轮交由殷台承造，日本每艘造价只有三百一十万美元，但是殷台造价每艘竟高达四百万美元！两艘差价达台币七千余万元，这是国库的直接损失。最后愈累愈重，连薪津亦发不出来，员工于是怠工，只有破产与改组两途。乃由美援会根据中美调查小组意见，提出处理方案，由中美共同监理，提出三项无理要求：一，旧债暂时冻结；二、新债由我担保；三、每年介绍六百万美金造船业务。但是，美方仍不同意，又不愿破产，由殷台总经理柯克通知我方，以无力拨付租金交还承租设备，仍保留续租权利，保留招牌，继续诈骗，同时逃避破产责任，我当局竟又受其欺骗，接受退租而不宣告破产清理。上述三个阶段，请问杨部长有些什么补充，以及有无高见？”

杨继曾十分困窘，但究竟“久经磨练”，这张面皮相当厚的了，当下摊摊手苦笑道：“那是花了劝夫写的，我没意见，我没意见。”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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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风风雨雨 殷台一案闹了五六年 热热闹闹 行立二院折腾两三场

书接上回。话说过得一日，那个经济部长愁眉苦脸继续前往立院列席，立委黄焕如发炮道：“殷台案的质询，来来去去，已经好多次，好多个题目了，今天我想请问杨部长，殷台案究竟解不解决？想不想解决？外面对这件事的传说纷纭，冤气冲天，都说人家过分精明，而我们过分愚蠢！蠢到跌落骗局陷阱之后，还在把编子当作救命恩人！有人问：为什么不能对殷台作破产的宣布？杨部长能否告诉我们？”

杨继曾苦笑道：“我来到这里，当然无话不谈。关于殷台公司案的解决，美国方面也曾表示意见，他们将派员来台湾实地调查，然后才能决定解决办法。而我们这方面，当然也希望能早点解决，这样拖下去，老实说我已经腻了，一次一次答复质询的滋味，任何人可以明白，那太不是昧儿了。”众人皆笑，杨又道：“作为一个行政首长，有时候说起话来，不能和各位立法委员一样，因为立法委员的发言有法律保障，无论怎样说，不会出乱子。可是我就不同。各位可以说殷台公司案是个骗局，是个什么什么，但是我不能这样说，因为如果我这样说，人家要问骗局的证据在哪里？”众人闻言大哗，说杨某在故意反驳，弦外有音，吵了一阵，杨继曾道：

“刚才有人对我误解，也有人问我殷台借了一屁股的债，又把钱汇到美国，这就是证据，但是我可以告诉大家的，这一点我们也曾查过，我们如能发现他们把钱转移到别处去，就可以说是个骗局，但是根据会计调查报告，他们并没有把钱转移到别处去，于是乎，我们就不能说他们是个骗局。”又道：“至于殷台美方的人一一走掉，那是不能反对的，我们并无不让他们离开的法令根据。而关于本案的处理，如果不根据法律和国际上的惯例，那就更会引起外国的批评，进而影响外人来台投资。大家或许不知道，自从国防特捐开征之后，外人投资情形更加不如过去了。过去多多少少有几宗，现在的情形不妙！我今天如此坦白相告，无非是告诉大家，如果殷台案再不根据法律和国际愤例去处理，那对盟邦的投资，等于关上大门，影响就更加不好！”又道：

“至于为什么不能对殷台公司作破产的宣布，今天各位或许还不清楚，这不是我们所能做的。殷台欠美方的债较多，欠自由中国的债只有三、四十万美元，因此如果宣布殷台破产，必须由美方来做，我们并没有这种权力。”又道：“因此，我对黄委员所提的三个阶段以及其他问题，只能作上述答复，完全真话，并无虚言。”众皆失笑。

到得十七日，立法院收到了经济部分发的三份资料，第一份名为“经济部处理殷台公司经过节略”，有道：“一、概述：殷台公司自四十六年（一九五七）二月租赁台湾造船公司船厂，虽经完成三万六千顿油轮两艘，但因修船制机业务不能配合，益以经营不善亏蚀甚巨。因其在美国所欠债务多系美国开发贷款基金担保者（已改组为国际开发署），我方应美方之要求迭经中美双方共同商讨扶持办法，于五十年（一九六一）三月改组该公司董事会增加董事名额，我方指定童事四人参加监视管理，惟一年来仍无起色，本年（一九六二）二月间该公司应付美国银行到期欠款无力支持，美国际开发署以担保关系，先予垫付，因此该署乃重新提出由我政府会同处理解决问题，由中美双方选派五人小组彻查帐目并提出宣告破产及继续扶持两项办法。美方仍有不即令破产之意见，我方认为如予继续扶持，美方必须共同参加，经共同拟定办法，一面于七月廿七日由美驻华分署转送华盛顿并希望美开发署于十日内答复，一面会同交通、财政两部及美援会于七月廿八日呈报行政院，旋据我驻美王公使电称：‘美政府不愿参加共同监理殷台公司，该公司总经理可决定应采之步骤’，对我方所提意见，无具体答复。”

又道：“殷台公司于本年八月十四日，工薪无法发给，情形严重、乃以无力清偿积欠台船公司租金，请收回所租船厂设备，所有债务由该公司自行清理，本部鉴于如听命拖延更难收拾，且正在建造中之一二五○○吨货轮两艘，系属我航轮汰旧换新案内为招商局及台湾航业公司所有，倘延不完成，损失更大，权衡利害，当经决定准如所请予以收回，即于九月一日由台湾造船公司所增设备及余存各项材料代为管理。据台湾造船公司收回后于九月廿日初步报告，截至本年八月卅一日止，殷台公司除在美国所欠债务约美金一百九十三万元外，其余在台湾所欠债务包括台湾银行借款，台船公司租金及其他各项应付款项，共约为新台币六千六百五十五万元。在台资产包括设备器材及各项应收款项，约共新台币六千四百六十九万元，相抵后尚欠新台币一百八十六万元。此项初步核计数字须待查核全盘帐目后方能有准确数字，兹将处理殷台公司情形分述如次。”

众人对该案胃口已倒，己无新鲜感，惟此乃官方的“第一手材料”，也就振作精神，逐字逐句，逐段推敲，估计内中荒唐之处，一定不少。

只见那文件写道：“二、亏蚀起因：该公司承造三万六千吨油轮两艘，先后于四十八年（一九五九）十一月十二日及翌年九月一日正式交船后，所有台湾银行借款美金九百万元及利息美金八十九万余元，已经悉数还清。据美国开发署委托之普拉斯会计师于一九六○年九月廿日查帐报告：‘关于两艘油轮建造成本，第一艘信仰号为美金八百九十六万八干八百廿三元，第二艘自由号为美金八百一十九万六千元。查帐时系按六月底帐目，此轮系八月底完成。实际两轮共为美金一千七百一十六万四千八百廿三元，每艘售价为美金七百七十万元，两艘共美金一千五百四十万元’，按该会计师报告，仅此两油轮，应已亏蚀美金一百七十六万四千八百廿三元，其他亏损尚不在内。

“三、美开发贷款基金担保贷款发生债务关系及提议改组办法：殷台公司建造前述两艘油轮之财源，为美奇异养老基金贷款一千五百四十万美元，惟须在油轮完成时方可拨付，如在美建造，银行方面可凭此贷款之保证全数拨借；因系在台湾建造，经商定由米德兰信托公司开一千二百万美元信用证与台湾银行，再由台银凭以借给九百万美元。实际上此数不敷建造两轮周转之需；殷台复向美国银行及米德兰信托公司借三百一十五万美元，并洽西屋电气公司及内燃工程公司分期付款借给油轮上机器价值五十六万余美元。上述美国银行之借款三百一十五万美元，应于油轮完成时还清，系由美开发贷款基金担保。殷台公司既已亏损，交船后取到美奇异养老基金一千五百四十万美元时偿还各项借领不敷约一百廿万美元，此项不数之数即为欠美国银行者，此时该公司如被迫宣告破产，则美开发贷款基金应予赔偿。因此，美国开发基金认为如有挽救办法不宜宣告破产，且因该公司为美国人来台投资之第一家，如此结果将影响美国人来台投资之信念，对于自由中国造船工业之发展亦属不利，故有意再由‘开发贷款基金’与‘卡莱法案贷款’续予贷款以谋重整；经该基金委托会计师查帐，及美国殷格斯造船公司组织考察团前来实地察看，就会计及技术两方面详加研究，其结论以我自由中国政府对于航业更新已订有长期计划，造船修船措施应有适当配合之需要，基隆船厂已具规模，应予扩充。惟有维持殷台公司方能获得美援贷款以达到扩展目的，照殷台公司现次，如有足够之业务，即自由中国将更新计划之货船交该公司建造，同时改善管理制度，节省不必要开支……”

在那种情况下，官方认为“该公司非属不可为，并建议扩展计划与改进方案。开发贷款基金得此报告后，要求自由中国政府同意共同促使改组方案之实现，并由开发贷款基金远东区主管斐列浦来台会商。其结果依照建议改组该公司董事会，聘请我政府指定之我国人参加为董事，使管理中心自纽约移至台湾。公司雇用之美籍人员，减少至五人以节省开支；美方已与殷台公司订约贷借开发贷款基金二百万美元，准该公司在最低需要范围内动用，卡莱法案贷款新台币六千万元，用为扩建船台船厂设备及周转金，我方由台湾银行贷予美金三十万元，用以偿还美国银行欠款之一部分，由殷台公司提供机器设备作抵押；并由台湾银行以承兑票据或业务合约担保方式，借给短期周转金新台币二千万元；在业务方面，交通部速交造一二五○○吨货轮两艘。以上改组办法，殷台公司可以获得美援贷款，而我方贷款亦尚有实质之保障，故予以同意。改组工作自一九六○年三月开始。

“四、改组后一年半之经过情形：改组董事会原意公司兴革事宜可多予策划，迅速实施，经指定柳鹤图、陈振铣，曹省之、王世沂为董事；柳员兼任副总经理并兼管厂务；陈员兼任副总经理并兼管制长从事策划，并由各有关董事就所发现问题，事先交换意见，编拟改进方案。惟依照该公司章程规定，即董事会事务亦以总经理为中心。而总经理柯克时常离台，董事会已少召集，若干重要问题如涉及美籍人员之解聘，厂方组织之改革等，因总经理不在致迁延不决，至五十年（一九六一）十二月始获得结论，本年一月间方开始逐渐付诸实施。本年八个月，营业情形虽略见好转，惟在此过去近一年期中，该公司仰赖殷切之卡莱贷款，因美方核拨及要求我方担保手续未获解决，尚不能动用；财务情形乃益见恶劣。改组之初，该公司结欠美国银行借款尚有美金约九十万元，曾经重订分期偿还办法，其中六十五万元仍由美国开发贷款基金担保，其条件为殷台公司‘到期不能支付时，担保人即须将六十五万美元全数付清’。本年初有一笔到期殷台公司无力偿付，结果国际开发署（开发贷款基金此时已改此名称）只得先予垫付，因此美国国际开发署乃重新提出殷台公司今后应如何经营、抑宜宣告破产之问题。”

接下去，便是第五项以美国国际开发署提出解决办法处理经过，说的是双方如何“打圆场”的情形。

那经过道：“关于该公司今后应如何经营抑宣告破产，曾由驻美经济参事王蓬公使与美国际开发署洽商，准美援会一九六二年四月廿日台美密字○○六二号函，依据王公使同年四月十一日函略称：‘国际开发署基于政治上及经济上之顾虑，不主张宣告破产，并拟再予以更多贷款，俾该公司能获改进。但该署认为此次贷款应由我政府负保证偿还之责，如我方同意保证，并须就下列各项与美方达成协议：一、殷台一切借款及延期偿付款之分期摊还办法。二、延长与台船公司所订之租约。三、中美两国政府共同监督或控制该公司之管理部门，并尽量解雇无必要之美籍人员。四、按该公司最宜从事之业务，决定新美援贷款金额。’

“美援会于接获上述王公使来函后，经会同本部与美驻华开发分署郝乐逊署长磋商，一致认为殷台公司目前情形确实危殆，惟郝乐逊认为目前使殷台破产尚非其时，不如予以全面改组仍以殷台名义继续经营，为彻底检讨此问题，俾据以决定解决途径起见，乃选由中美专家五人组成调查小组，代表美开发分署者为分署之范根、马丁代、及怀德公司之基德利等三员；代表我方者为陈振锐及利汝尚二员，”

又道；“调查小组以该公司五月底之经营状况及帐目为依据，于本年五月廿八日开始调查，六月卅日调查完毕，七月十日提出调查报告书，经驻华开发分署将报告书副本分送本部及有关机关，该报告书所提供之意见摘要如下：

“一、宣告破产：如宣告破产，则清算后之资产变现价值为新台币二千七百七十九万九千元，除以二千二百七十六万八千元偿付优先债务外，尚余资产五百○三万一千元，须以之偿付无担保之债务新台币一亿○八百四十四万一千元，如平均摊偿，则每一元无担保债务，仅能获偿约四分六厘。

“二、继续经营并予以改组及缩减开支：如维持殷台必须大规模经营，保持最大生产能量，并须举借新债，再将旧债延期偿还本金免除延期内利息。下列措施为继续经营所必要：①延长租约十年（原约于一九六七年二月满期）；②恢复美援修船贷款；③增添基本设备，俾能在最高生产能量下经营；④改组该公司并撙节开支；⑤二二五○○吨货轮两艘仍应继续建造以至完工，以免政府受损失。

“上述中美协商及成立调查小组经过，经美援会五月廿八日以ＣＣ·六二·○○二四号英文函复王蓬洽询华府有关人员意见。”

那经济部的文件道：“本部于七月廿五日邀集交通部、财政部及美援会各首长暨有关主管人员，就调查小组报告书，及有关分析资料交换意见后，即由美援会拟订‘殷台公司处理方案’，于七月廿六日中美会报时，向郝乐逊署长提询意见，郝乐逊即席表示须转送华盛顿开发署请示后决定，该方案之要点如下：

“甲、如果维持殷台继续经营，则首应办到下列各项：一、殷台公司方面同意：①由债权方面全权处理公司业务，直至以往亏损全部弥补时为止。②保留原有股份，并将国外美金债权一部分转作优先股，在已往亏损未全部弥补以前，不得发放股息。③立即解退不必要之人员。

“二、美国政府方面同意：①暂时冻结开发基金债权。②继续贷予新资金，俾充实设备及供业务周转。

“三、自由中国方面同意：①暂时冻结台湾银行贷款美金卅万及新台币两千万元之债权，并冻结旧欠台湾造船公司租金新台币一千三百○五万元，俟新债偿清后再行偿付。②殷台公司此后所借美方贷款，由自由中国政府担保。③向该公司订造船只，支持其业务。

“乙、以上各项如获协议，即由中美双方组织监理小组，执行本方案，并立即办理下列各点：①聘任主持人员负责经营。②裁减员工，调整待遇，及严格控制费用预算。③垫拨流动资金，维持营运。上项处理方案，经于七月廿八日会同财政部、交通部及美援会签呈报行政院。

“八月十三日接获王蓬公使八月十日二一八号电抄本（正本致美援会），略以准美国际开发署通知，对于我方所提中美双方共同监理不愿接受，可由殷台总经理柯克自择途径，如殷台清算该署，将请自由中国政府及开发分署，就此后应采步骤，提出建议等语。”

烂帐显示了蒋介石任人摆布的丑态和窘态，这还不够，又道：“殷台公司自愿交回租赁权及台船公司接收经过”，事情距离众人开会之时愈近，也就分外受到注意，只见上面写道：

“一、八月十六日，据台船公司呈以接获殷台公司总经理柯克八月十四日函略称：‘①兹以结欠租金，无法如期拨付，自愿将承租设备，即行交还。②惟如本公司日后能改组，并于清偿租金后愿恢复租约时，仍请悉予允诺。③现正建造中之一二五○○吨级货轮两艘，及其他尚未完成工程，请继续代为完成。④本公司现有债务当自行负责清理’等语。”

又道：“美国开发署对于我方所提方案，虽向王公使表示不能参加管理，但对于原提各项尚无正式答复，惟表示可由该公司总经理自择途径已如前述，现该公司既自愿退租，我方鉴于美方既无具体表示，而殷台公司本身已无能振作，同时正在建造之两艘一二五○○吨货轮必须完成，否则损失更大。爰即指示台船公司函复殷台公司，同意其请求即派台船公司王世沂董事代表该公司主持接收，于九月一日接收完毕。

“二、台船公司接收后，即经该公司董事会推选王世沂为董事长，聘陈浬为总经理。据该公司九月廿日报告殷台公司财务情形，除所欠美国方面约美金一百九十三万元外，在台资产连同应收帐款约七一一九万元。惟其中资产内有美国开发贷款基金贷款所购之机器，在贷款未偿清前，其产权属于开发贷款基金者，计有新台币六五○万元，我方不能持有，应减除后实余资产价值为约共新台币六四六九万元，在台债务包括台银借款，台船租金及应付帐款，约共新台币六六五五万元，相抵后约尚负债新台币一八六万元。此项数字系初步核计，尚待全盘帐目核算后，方能获得准确数字。”

各方对这官方报告，除了指责为“官样文章”，也无可奈何！但过得几天，那个所谓“中美专家”联合组成的“殷格斯台湾造船公司考察团”所提报告，却更是引人注意，蒋介石闻道那份报告分为前言、考察结果、结论、建议等四大部分、附件十四件，忙不迭摇手道：“你们摘要给我看看结论与建议吧！”结果连“结论”都不想看了，见那“建议”写道：

“甲、在今后是否继续经营未决以前，应立即筹措资金以供发放薪金及其他紧急业务之用，估计每月需要新台币五百万元。

“乙、应尽量设法使船厂可以继续经营全部业务，尤以下列各项为最要：①现行租赁船坞合约限期届满后，应再展期十年。②旧贷款应延期偿付，在延期偿付期间内应停止付息。③应保证船厂今后能按照全部能力获得新造船业务。约等于每年承造一二五○○吨级货轮一艘半及二五○○吨级货轮一艘。④应添建新设备，俾可发挥基本船坞设备之最高生产能力，并改进一切业务之效能。新贷款应由中国政府保证，并以新设备作抵押。新贷款本息应在旧贷款本息清偿以前偿付。⑤应改组公司，包括董事会及职员在内，并紧缩开支。

“丙、在船业萧条期间，应恢复修船贷款，以促进船只之修理。”

蒋介石皱眉道：“这个算盘真是精得出奇！”又看那建议，只见上面写道：“丁、上面结论已经说明：①船厂必须继续经营完成建造一二五○○吨级货轮两艘之工程，②必须按照设备能力经营业务，旧贷款本息始有清偿之望。因此本考察团建议，尽速实施改革，俾早日完成增进效率撙节开支之目的。

“最迫切之改革为董事会及公司职员之改组。台北办事处应暂予保留，惟经费应尽量减少。上文已经说明，雇用美籍职员一人可增加美国军方之业务。据殷台报告，短期内琉球美军运输队将交办一项工程，包价在十万美金以上。此项工程即系美籍人员计划接洽，并以工程性能属于军事，合约之签订将附有条件，须由美籍人员监督施工。如果成为事实，则美籍人员应予留用至该项工程竣工之后为止。

“在上项措施采取以后，应由自由中国政府设立小组，研究船厂之情况，并提供有关裁减员工之其他改革及实施改革之日期等项建议。该小组应就下列事项加以研究：

“①船厂员工之平均薪津与工资。②船厂之组织。③职员及间接工人之人数。④一切管理费用。⑤工作班次。⑥船厂机器设备及存货。该小组至少应以下列各方面之代表组成：①美援会。②船业。③大型公营工业。④大型民营工业。⑤基隆港务局。⑥一家银行。”

蒋介石对于这些“专家”的建议，照例不置一词，交还经办机构了事。至于是否丧权？是否辱国？是否赚钱？是否上当？除非事关他自己利益，他才懒得插嘴，弄来弄去都是美国老板的，必要时可以作为其他事项讨价还价的筹码，如果连这种“必要”都没有时，也就算了。

但这磨擦太大，牵涉更广，几名立法委员与监察委员为此交换意见，准备另行开炮。甲道：“台湾造船公司在周茂柏的领导以及出身于同济或交大的机械造船的专家协助之下，从民国三十七年（一九四八）开始惨淡经营，差不多过了近十年。在当时台船公司的一切设备，其最大的负荷力，只能制造两干五百吨级的小船，但是公司人员的工作能力，据说远远超过此数，因此周茂柏想积极扩充，第一步便是求美援，但美援的目标并不包括重工业，造船是重工业，美援就援不到这回事了。”

乙道：“难怪共产党说‘美元援美’，瞧这模样一点不假。”又道：“但是周茂柏可以自求发展，条条大路通罗马，难道说此事除了美援，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甲未开言，先叹气道：“他想自求发展，当无不可，或由经济部继续投资，或向各银行贷款以增加设备，都是办法。但是要增加造船厂的设备，所需资金不在少数，经济部或者各银行的负担力有限，因此周茂柏的计划，始终是一张蓝图。到了民国四十五年，正是国际航业最最兴盛的时候，很多航业公司纷纷订造新船。各国造船厂所接的订货量，甚至于超过了他们的工作能力，台船公司在那时候不甘落伍，正好美国殷格斯造船公司也有意到远东发展，于是通过魏重庆这些人从中作介，双方签订了租借协定，第二年二月七日，殷台公司就算正式成立了。事后有人告诉我，政府所以准许合作，不外乎三点，第一是利用他们的资金；第二是学一点造船技术，特别是造大船的技术；第三是利用他们的声望，以引起世界航业对于台湾造船技术的重视。”众人闻言大笑，丙道：“现在如愿以偿了，全世界都知道台湾造船技术的妙不可言，不可言妙了。”众人又笑。

笑了一阵，丙道：“此所以大家反对激烈，最后终于吹吹打打开门营业，也是为了这三点理由。如果是真的，殷台对我们真是有百利而无一弊，无奈时隔五年又半，事实证明这不过是张空头支票！”丁道：“对，我们来替他算算，究竟这他妈的是一笔什么生意？据我知道的是：殷台成立之初，美国殷格斯公司派来一个名叫白莱尔的来打先锋，此人大概有六十多岁，据说是个造船专家，他带了他的学识与计划，以及极少数的同伴，一份承造两艘三万六干吨油轮的合约，和号称两百万美元的资金来到台湾，开始改组台船公司。当时所决定的一个计划是：除了利用台船公司原有的两个船坞之外，另外再建一个造船台。因为新式的造船技术，一条船不必全在船坞中进行，它可以逐段制造，然后在船坞中一一装配，这个造船台就是作为逐段制造之用。台船公司本有两个船坞，如果再多个船台，不但承造那两艘三万六千吨油轮的时间可以缩短得很多，而且还可利用那两个船坞的空间时间去承接另外业务。但是，这个造船台的建造经费，并不是在美方所携带来的投资中开支，而是希望向台银贷款新台币三千五百万元。可是当此之时，这项中美合作已在立法院引起热烈的质询和反对，而且拖延近半年之久，等到获得立法院的通过，国际航运的黄金时期已成过去，什么也不必提了。有时候他们还为此事大发牢骚。”众人又笑。

甲道：“有人是在这样说，台船公司租给殷台公司的时候，有两个船坞，到今天恢复台船公司面目的时候，依然故我，还是这两个船坞，你们说，我们这方面落得个什么？”乙道：“非也非也，多少也落得些油水，记得白莱尔来台不久，殷台公司也曾添购了一些造船工具，计有六十吨起重机一架，四十吨起重机一架，卷板机一架，电焊机几十部。但是你们可别高兴，这些东西全部是美国运来的旧货，旧得等于废铁，把台湾看成了破铜烂铁的大垃圾捅！”众人闻言默然，喝了几口酒，听他继续说道：

“我们曾经打听过，据说这些东西由殷台公司的纽约办事处，用比废铁稍为高那么一些的价钱标购得来，用以吓唬我们没有工业的自由中国。可叹这批旧货运到和平岛之后，没有一架可以当时启用，经过台船工人逐一检查，重行另加配件和整修以后，算是勉强可以使用了，但是，所花于整修的费用，可不下于当时购入这批旧家伙时的一半价格！”

众人闻言摇头，没有说的，甲续道：“但是，就是这批形同废铁的旧家伙，也已经是殷格斯公司所投资于殷台公司的唯一所看见过的东西，此外一无所‘援’，一无所有！至于原称要拿来投资的两百万美元，到底花了多少了花在什么地方？就变成死无对证，没人知道了。”乙道：“你们或许记得，当白莱尔来台不久，美方又派来一位总经理麦克理，这个家伙还不到五十，可年轻哩，但是他的手面又奇大无比！花起钱来，真像流水似的，至于造起船来，却又一窍不通。他有一天喝了酒，在和人怄气，说他是业务人员，不懂得造船没关系，他懂得坐船！”众人大笑。

乙继续道：“这么着，他和白莱尔注定合不来的了，两人时常吵架，白莱尔有一天大怒之下，辞职回美，真成了‘白来耳’——白来一趟。”众人又笑，乙续道：“从此以后，殷台公司中再也没有美籍造船专家，麦克理手下虽然还有几名美籍高级职员，但是他们的经历，以前最多做过造船工头，对于造船技术的了解，十分浅薄，只懂得一点点局部性的手艺，于是这个以观摩和汲取外国造船技术为目的的殷台公司，实际上的造船事务，还得依靠当时的华籍总工程师齐熙和他的同事去主持。”丙道：“那也很好，我们当了冤大头，美国反而派出‘专家’前来学造船，我们不是‘抖’起来了吗？”众人闻言无法笑得，心情沉重，感到在台湾做一个中国人，实在太受欺侮。

丁叹道：“此时无声胜有声，不如喝酒！”待众人喝了，又道：“说真的，如果不是共产党闹出个局面来，别说我们自己，就是普天之下，恐怕都会说中国人是世界上最贱的，什么都不如人家！”他低声问：“真是那回事么？”摇头道：“大陆今天有这个局面，不管怎么说，这是咱们中国人自己的事，你反它也罢，不反也罢，反正咱们中国人可以扬眉吐气！他妈的别在台湾趾高气扬，摇头摆尾，那条鸭绿江反正你过不去！”甲忙道：“喂喂，你有几个脑袋？”丁怆然道：“这里没旁人，可以说我这几天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共产党总是把一切问题搁在‘社会制度’上，我们当然反对，可是拿这回造船来说，我真的相信共产党那个说法。你们听着：美国人瞧不起我们，这不算新闻，可是咱们造船公司的华籍工程师，究竟有没有本事？我可看见这里有个故事：当殷台承造的两艘三万六千吨油轮中第一艘业已交货时，另一艘由美国殷格斯公司所造的也是三万六千吨级的新油轮，刚好载货驶到了高雄。麦克理总经理和几位美籍高级职员，率领了公司中几位华籍人员，赶到高雄去参观和观摩，共产党叫做学习，哈！大家发现那艘油轮的焊工，简直是一塌糊涂，不上是一塌糊涂了！正好同去的美籍职员中，有一个是懂得焊工的，立刻指着一些地方对华籍工程人员说：‘这些地方可以不必看它，我们的工作比他们做得好得多！’而且，那条油轮航行时震得非常厉害，甚至连船尾都已震裂，你们想一想，这他妈的叫做什么技术？我没见过共产党在上海造的一万吨级大船，但是我愿意拿脑袋打赌，他们的技术一定好过美国！”他心中气愤，喝了几口，吃了点菜，又道：

“还有缺德的事，那条新船泊在高雄时还在赶修！这下子，使美国佬黯然无光，和我们中国工程师造的那艘比起来，他们差得太远！但是那次‘观摩’，他们还是摆足了架子，真教人又气又好笑，把肚子也气破了！你们想，共产党说的社会制度，或者是政治制度如何如何的论点，不是没错吗？大陆上的中国人不受美国的气，不是什么都可以自己动手了吗？”

闷在一边的乙，这当儿叹口气道：“这些话，少谈为妙，当心吃不了兜着走，来个满门抄斩，那又该怎么办！听我说说殷台的待遇问题。他们刚刚成立时，内部的最大特色，就是提高了所有工作人员的待遇，另成一格，好家伙！”

众问怎么个好法？乙道：“台船公司是公营事业，必须按照公营事业的一般待遇。殷台公司可不受这一套的限制，于是一个原来每月支取一千四五百元的一级主管，立刻就可以增加到四千多到五千元！一个熟练工原来只有几百元一个月，如今也可以增加到两千，这种改变，里面的华籍职工自然双手赞成，但和美籍职员的待遇比较起来，那又是小巫与大巫的局面。据估计，美籍职员的待遇，每人每月平均在新台币六万元到八万元之间；总经理更是超过了这个数目。”众人一齐摇头叹气，听乙续道：

“他们美国人的月薪分为两种，一种是美金部分，有一千多到两千多的，而总经理则是三千美元；一种是新台币部分，称为生活津贴，每人每月一律按照美金四百元的外汇官价，折合新台币。而总经理除了薪津之外，他的一切都可以报公帐。麦克理初来时，住在圆山饭店，那里的帐单就是由公司支付的，他的任何应酬，也都可列为公司开支。据说最多的一个月，殷台公司为了这位总经理所付的钱，他妈的高达新台币八十万元！”众人闻言皆惊，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又听乙在说道：

“这还不算，他们的开支还多着哩！美国人还有每年休假的规定，休假期间，薪水当然照支，还有休假津贴，如果全家在这时候回美国老家走一趟，旅费等等津贴就有多达两万美金之数！你们说，殷台的华籍职工固然是加了薪，但怎能和他们比呢？”又道：“因此，殷台的华籍职工气愤得不得了，他们对美国佬的高薪高待遇当然眼红，但主要的倒不是为了这个，他们越来越发觉，美国人太享乐太浪费，而花的又是中国人的血汗，久而久之，也就形成了一股不平之气。如果你们有机会听他们谈到共产党，就可以听到他们在发牢骚：人家共产党就不买这种美国人的帐！人家有没有骨气，这一点不便讲，但是人家真的重视国家的利益，特别是重视一个‘人’的尊严，这就没有话说，你怎么反共都可以，但只要你对美国人还这样奴颜婢膝，鬼才理你！”

众人闻言默然。半晌，丁道：“我到殷台查过帐，知道美国人的浪费，不但出乎意料，甚至浪费得可笑，譬如说，造游艇应该不算稀奇，但他们可造得太离奇。当时，他们的总经理麦克理，有一个住在香港朋友想造一艘私人游艇，就和麦商量，麦克理不要他的钱，但是要他付出两套引擎，然后由殷台公司‘代’他造两艘游艇。”甲道：“我不懂，怎么叫做‘代’他造呢？这不是接生意是什么？”

丁叹道：“是这么回事，这两艘游艇，在殷台公司的帐上，只有人工的工资收入，所有要用的材料，全部由殷台负担，算在那两艘大油轮的帐上。在领取材料时，主管材料收发的华籍职员，知道不是真正用在油轮身上，他就拒绝在单子上签字，麦克理一怒之下，拿回单子由他自己签字，这还不算，居然还加批‘油轮用’几个字，明知故犯，当面撒谎。之后，他就交会计处出帐，据估计，殷台公司在这两条游艇上的损失，就在新台币五百万元左右。而造成之后，一条游艇驶往香港交货，另一条就留下来供麦克理自己享用。”丙问：“此人已经离开台湾，那条游艇下文如何？”丁摇头道：“妙就妙在这里，麦克理在动身之前，又把这条游艇驶到香港，不知道在谁手里。可是早就驶到香港的那一艘游艇，却反而开回台湾，转售给住在台北的一个美国顾问，你们如果到基隆和平岛走走，可以发现这艘船身裸成黑白两色相间的私人游艇，仍旧停在和平岛通往基隆的桥瑰旁，殷台公司的员工，每天上下班必须经过那里，一天见两遍，心里头那个疙瘩，越来越大，越来越没法解开，你们说，他妈的什么‘中美合作’，不是活见鬼吗？”

众人照例无言，闷声喝酒，长嘘短叹，此起彼落，丙道：“我也来谈谈，他们有个纽约办事处，权力之大，大到可怕的地步！”众人听他说道：“殷台的纽约办事处，任务是接洽业务和购买材料。造船用的若干材料必须向国外购买，但纽约办事处所经手购入的材料，常常没有任何发票，仅仅以经手人的签字去报帐的。没有人能知道这些材料何以不可能有原始发票？更无法确知这些由经手人签字的帐单，和原始发票上在金额上是否完全相符？因为纽约办事处的权力太大，而且总经理对他们表示深信不疑，因此谁也没有办法要求了解。但是华籍职员可是心头雪亮，那些帐单上的金额，都比市价高出一成到两成以上，但是谁也没有凭据，谁也不便公开嚷嚷。”

又道：“还有一个例子，说明那个办事处权力之大！有一次，殷台公司修理一艘军舰，修理费达美金五十一万。因为这是美援项下开支，所以这笔生意是纽约办事处兜揽来的，五十一万美元也由办事处代收，但是，这笔钱一直没见他们汇来，这边殷台公司的帐上，也没有这笔收入，有人说或许已经变成了纽约办事处的例外开支。”众人听罢，又喝了一阵闷酒。乙道：“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由柯克继任总经理之后，也很少有改观的现象。柯克在台湾的费用，可能会较麦克理少那么一点，或许差不离。”

众人问：“究竟如何？”乙苦笑道：“还不是一路货？柯克曾经周游列国，理由是考察业务，不不，是接洽业务，到全世界去接洽业务，好大的题目！这一趟的旅途费用，包括他到非洲狩猎的一切开支，合成台币又是好几十万元！可是妙就妙在这里，一笔生意也没接到，这笔旅费当然又是公司帐上一笔有去无回的数字了。”慨叹声中，甲开口道：

“中美合作，中美合作，嚷了这样久，究竟合作了什么？不必提了。可是殷台公司在支出方面是这样乱来，自必影响成本的提高，我们的造船事业，因为自己不能制造轮机以及其他重要部分，必须向外国采购，而美国、日本等为了保护自己的造船事业，把这些造船必需材料的出口价提得很高，因此我们的成本，在先天上已经高于其他各国，其所以能在价格上和其他国家抗衡的地方，也只有‘人工低廉’四个大字。但是人工低廉也有个限制，如果在高价的进口材料以外，再加上惊人的不断浪费，人工再低也没用了！殷台公司到今夭还没造好的两艘一万二千五百吨货轮，一艘属招商局，一艘属台航，都是由我们政府另给船主补贴。你们想正常的造船事业，怎能依赖政府的补贴维持？因此殷台这种不顾成本的作风，实在把人吓坏！”

丙道：“这那儿是合作？这分明存心欺侮人！我来说说这个问题，他们亏损美金三百万，造两条油轮较时价便低四百六十万，便宜了谁？他们这五年半的乱搞，要说亏损原因，浪费当然是其中之一，但不是唯一的原因，而且与其他的原因比较起来，浪费的因素反而显得并不突出了。据我看，最主要的原因怕是在于当初承建那两艘三万六千吨油轮时，其造价为每艘美金七百七十万元，而同时在美国殷格斯公司所承造的同等级油轮，就是刚才说到的开到高雄给中国人观摩的就是内中的一艘，他们的造价却是一千万美金！于是，殷台承造的这两条油轮，每艘较国际的合理价格便宜了两百三十万美元，两艘就是四百六十万美元，如果当时也能每艘照一千万元的造价计算，那今天的殷台公司，即使经过如此浪费，仍然不会亏损，反而还可盈余一百六十万美元哩！”

众人照例摇头，丙又道：“再说那两条大油轮造成之时，殷台公司结算帐目，包括实际花在游艇上的假帐在内，一共亏了新台币六千万元，依照当时的外汇价格，约合美金两百万元，当时就有人认为如果油轮造价不是那样便宜，就不会有亏损，可是，何以造价这样便宜？”

众人不约而同道：“废话！”丙失笑道：“真是废话！当时很多人心里都在想：这是谁的主意？可是谁也不敢间。即使问，也问不出个结果来的。后来大家知道，这两艘油轮的货主是美国通用油轮公司，魏某便是那家公司的重要人员之一，而与殷台的合作，他又是个重要的牵线人。或许他拿这一点便利抵了一次便宜债。不过，到现在为止，谁也不敢一口咬定，当时决定拿这个过低的价格接受这笔生意的人是哪一个！”

甲道：“反正是这么回事了，何必去苦苦思索？他们告诉我，殷台始终亏蚀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他们的业务方针。据内行人说，造船厂的业务分为三类，造船、修船和机械制造。这三者利润，造船最少，修船最大，机械次之。因此，一家造船公司的正常业务情形，约为造船占百分之三十左右，修船占百分之三十六七，机械占百分之三十三四。当台湾造船公司时代，由于造船设备不足，造船业务仅约占百分之二十，而修船业务可占百分之五十。所以那时的利润并不薄，只因当时修船的欠款太多，最多时会达新台币一千七百万元左右，以致经济情况未能宽裕。殷台公司成立以后，把全部业务都放在造船上，有人来修船的话，就把修价开得老高，而且要先付现款，这么一来，吓得船主们裹足不前。这么着，他们的修船业务就没有了，也就是没有了一项收入。殷台的实际利润，当然也就大大减少，等到后来明白了其中道理，再想去找修船生意时，已经太迟，人家即使交给日本修，也不理你殷台了。那时候的修船业务，除了偶因种种关系获得一两宗之外，例如刚才提到的那艘军舰，简直变成了可遇而不可求的玩意。统计五年半中，他们的修船生意，也许达不总业务的百之十，那还成什么话呢？”甲于是大声叹气，大口喝酒，又道：

“我们再来看看，‘中美合作’究竟使我们得到多少利益？刚才谈到过我们和他们合作有三项理由，第一项所谓利用他们的资金，实际上仅仅拿到那几架破破烂烂的起重机、卷板机和电焊机，这些宝贝买进时无人知道实际价格。但据内行人说，即使经过殷台华籍职工替他换配件整新之后，其最高价值也不会超过十万美金，也许殷格斯实际付出的投资额不止这个数目，但以殷台公司来说，它听得到的，也不过这么一点东西而已！这是一项重工业，以重工业而只拿到这么个数字，是太少而非太多了。”

甲又道：“何况我们政府在台船公司投的资，总数远远超过了这个数目，何必为了区区十万美元而要仰求殷格斯公司的合作？何况事实上远值不了这么多？所以，这一项理由，已给事实否定了！”又道：“第二项理由，说的是为了多得一点造船技术，结果如何？所得的是个‘○’！除了那个白莱尔，由美国殷格斯公司所派来的‘专家’们，没有一个是内行！殷台公司的华籍职工非但无所借鉴，实际上从三万六千吨油轮到目前的一万二千五百吨货轮，从设计到工作，没有一项不是出于华籍职员之手，因此在这一项来说，我们真是一无所得了。”又道：

“第三项，好像占了光，由于这次‘合作’，证明我们不是废物，还可以做点事，而且若干工程还胜过了外国人，他妈的倒是共产党的话对，中国人真的不是什么‘劣等民族’。”众人闻言喝了好大一口酒，听他说：“现在，我们并不因为没有了美国合作就惶惶然不可终日的样子，殷台拆了伙，台船公司看来勉强可以撑下去，这就是我们和殷格斯‘合作’的唯一收获了。可是，就凭这一点，现在也已打了折扣，因为在殷台末期，公司内部的人事变动太大，很多华籍高级工程人员，深感公司已无前途。尤其是以多数人的辛劳工作，去供少数美国人的特殊享受，更使他们感到难堪！于是乎纷纷求去，有的出国，有的转业，虽然多少还留下了几个，究竟是个很大的损失。”

众人又扯了一阵，听丁大声说道：“殷台已经结束，台船算是一恢复，可是殷台公司所留下的一大堆烂帐，从钱到人，从规章到乱七八糟，一定会给公司带来不少麻烦。譬如那个殷台的债务问题，到底欠了多少债，那是殷台的事而不是台船的事。可是，那两艘还没完成的一万二千五百吨货轮，如今却变成了台船的责任，两艘之中，有一艘原可在今年年底交货，但是从外国买回来的船尾架，在装置的时候发现不合规格，必须去调换，这下子，把这条船的完成日期拖后了好几个月，这艘货轮延期，另一艘的完工自然更慢了，像这些未完成的工作，台船公司怎样去完成它？据估计，这两艘船的已经完成部分，约值新台币二千万元，可是已经收去的款子，又远远超过了两千万元，这笔帐又该怎么算？而且，这个工程可以预见将来一定又要贴本，那么这笔贴本的钱，是不是又要台船公司负责？此外，按照合约，殷台公司每月应付给台船公司租金一万美元，可又积欠三年之久，为数三十六万美元，这笔帐又向谁去要？有人说这些欠债，殷台愿以留在这里的资产变卖偿还，这又是怎么回事？”

丁的声音更大，说道：“这根本是个笑话，他们还有什么资产留在这里呢？如果有，也不过是那几架破烂东西，而且即使值钱，和殷台公司的负债根本不成比例。再说这批破烂已经向台银抵押借款美金三十万元，在理论上说，已经是台银的东西而非殷台的财产了。依照当初的合约，殷台公司的一切设备，应在租用台船公司十年之后，无条件赠送给台船公司，现在殷台借用期虽然只有五年半，但他们是自动放弃，这些工具是否仍可算是他们的资产，实在是个疑问。今后台船公司如何去向殷台索还这笔欠租？如何替殷台结束那两艘货轮，如何处理这些仅有的工具，必是台船公司复业之后面临最麻烦的问题了。”

众人默然。甲问：“那个待遇问题又怎么了？那些华籍职工的待遇既已调整，如今岂不是又垮了下来？绚烂归于平淡，当事人未免太受不了吧？”丁叹道：“那当然，分明是在折磨人了。现在第一件事，自然又要把待遇恢复到公营事业的规定标准。由少加多易，由多减少难，真是怎么办呢？譬如说，一个熟练的工人，以殷台公司的待遇，多的可拿三千多，但如依照公营事业待遇来算，至多也不会超过一千元，这些工人过惯了三干多元的生活，忽然减了这么多，当然非常不惯。工人如此，职员还不是一样？今后如何安定他们的工作情绪，这可能比处理殷台的债务更棘手！刚才有人对我说，这件事有了个复案，工人待遇不变，职员的薪水以一千五百元为基数，不打折扣，一千五百元以弄到三千元的一千五百元打六折，三千元以上之数打四折。可是这样一来，多数职员的待遇都不及一个工人，而且超出公营事业的待遇很多，能不能行得通还是个问题。总而言之，这是件驼背跌筋斗，两头不着实的事情，实在不成样子。”

众人相顾无言，乙道：“所谓三千元，合港币也不过三百上下，汇兑一跌，可能还不到三百，但在这里已经是个使人眼红的数字了，这个待遇的问题且不谈它，那家公司今后究竟干什么？我们都知道中美合作就是这么回事，可是台船公司的吃专更大，他们在和殷格斯合作之前，已经和国际间几家著名的公司合作过了，不过是技术合作。例如美国米汉纳的冶金、日本石小岛的重工业、美国维金斯的贮气槽等，因为有了这些合作，台船在前几年中也有些进步。可是和殷格斯合作之后，由于殷格斯的独占性和排他性，把以前那些合作的经验一一摒弃，大家都说非常可惜，以五年半的时间，原有成就没有了，新的又没学到！”

却说此事一拖再拖，又拖到了一九六三年二月中旬，一份厚厚的“监察院调查殷台公司案专案小组调查报告”，又搁在蒋介石的办公桌上，只见洋洋洒洒，“目不忍睹”，随便翻翻，只见那“三误”异常触目，“始误于引入以人人公司人员为背景之殷台公司，租以船厂，贷以巨金，致成厉阶。再误于既知殷台公司办理不善，亏负甚巨，乃又贷以巨款，并交建船只，以致陷溺益深，更难自拔。三误于我政府当局在殷台公司撤退时无条件接受其无理之要求，以致加重损失，遗留后患。”蒋介石无心再看，暗忖这和其他报告大同小异，不必再花这份精神了。可是对那“殷台公司撤退后所遗留之困难问题”，可又不能不理，见上面写道：

“一、据经济部查报，殷台公司对我政府欠款共计台币六千六百五十五万余元，再加由我台船公司代为继续完成两艘货轮之预估亏损新台币一千八百三十二万元，合计共达新台币八千四百八十七万元。又该公司国外欠款合计美金一百九十三万元，折计新台币七千七百二十万元，两者总计新台币一亿六千二百余万元。”老蒋皱眉，暗忖：“这数字好像永远不能一致起来，大概永远是笔烂帐了。”再看下面续写道：“至该公司所遗财产，虽号称新台币六千四百六十九万元，但若干呆帐并未剔除，大量呆料，仍照帐面价格抄列。故中美五人小组考察报告书第八页载‘全部资料可以变价之总值，据殷台公司估计共为新台币二千七百九十万九千元’，与其负债之一亿六千二百余万元，相差过巨。纵将该公司全部资产抵偿我方债权，则八千四百八十七万元，减除二千七百九十万九千元，及新增资产帐面价格七百余万元，我方仍有五千余万元之债权尚无着落。故经济部杨部长所称‘我方可能遭致之损失，仅为新台币一百八十六万元’云云自不可信。”

老蒋用红铅笔在那段话旁边划了一道记号再看：“二、关于殷台公司未完成两艘货轮之责任问题，殷台公司致台船公司函中仅称：‘请代为继续完成’，彼时两轮工程平均仅完成百分之二十七，而所收之造价已达百分之五十，估计已亏新台币一千零七十六万元，加上台船公司估计继续完成所遭致之亏损，共计约为新台币一千八百三十二万元。此项亏损，殷台公司如何补偿，有何保证，来函则只字未提，而经济部及台船公司竟不提出异议，贸然接受，自属不合。”老蒋至此失笑道：“这官腔打得正是地方。”

只见上面又道：“三、殷台公司不能履行契约，以致自愿交还租赁设备，其根据合约而生之权利，自己自动消减，而该公司竟要求日后如能改组，并于清偿欠租后，请予同意予以恢复租约之机会，此项要求，自不合理。当时台船公司曾签请经济部对此予以拒绝，并将英文函稿呈请核示。乃该部竟拒不采纳，令饬台船公司接受该项不合理之要求，殊属不解。本委员对日前调查时，面请经济部长务须设法补救，顷准经济部杨部长五十二（一九六三）年一月十二日来函，谓已饬令台船公司通知殷台公司，如不能于下月底以前清偿欠租后改组，则该公司前函请‘台船公司同意，如该公司日后能改组并清偿欠租后，予以恢复租约机会’一节，应即取消，不再保留。然因我方无条件同意在先，前项措施能否收效，尚难逆睹。但即此亦足证明当时无条件同意殷台公司要求之不当矣！

“四、我政府当局前为救济殷台公司，曾将两艘一万二千五百吨级货轮不照决标价格成交，而以高价交与殷台公司建造，现据调查，政府所遭受之损失已不止标价差额之美金一百一十余万元。据向招商局调查加上马克差额，运费差额，及利息差额，每艘造价超过民营航运公司向日本订造之同型货轮共计美金一百一十二万九干一百八十元！两艘合计美金二百二十五万八千三百六十元，折计新台币为九千零三十三万四千四百七十元。以此损失与殷台公司欠我净数合并计算，我政府因支持殷台公司遭受之损失，合计新台币一亿四千余万元，可谓巨矣！”

蒋介石又用红铅笔在那几句边上划了一道，心中暗笑，“多乎哉？不多也！”再看，但见最末一项写道：“五、残破之殷台公司，只有两途可循，一为增资改组，一为破产清算，但殷台公司虽欲继续维持，惟绝对不能增资，而只希望中美两国政府继续贷以巨款。并为其担保，以及由自由中国保证，在合约有效期间内，至少订造一万二千五百吨级大船四艘，及二干五百吨级小船六艘，而以中美政府共同监理为交换条件，此项办法，我国当局虽竭力促其实现，但已为美国政府所拒绝，此处请参阅王蓬公使来电。于是仅有破产清算之一途，此自非殷台公司当局所愿为，至美国政府在王公使电文中业已明白表示并不反对其破产的清算，但我国当局则因循拖延，迄今不肯依照公司法申请我国法院将其宣告破产，任凭租赁合约继续有效，对方随时可以卷土重来，而其欠我之巨款，我方迄未采取追偿之步骤。”

于是，“任令殷台公司各大股东置身事外，我当局此种态度，谓其有意包庇殷台公司，也不为过！”监察院和立法院一样，对殷台案已经有相当程度的“不留余地”了，蒋介石只是笑笑，他反正“心中有数”。

但是这把火既已烧起，一时也难熄灭，立法院又一次“质询殷台案”锣鼓喧天，以示“非如此不足以说明台湾有的是民主”，至于有了这种“民主”又如何？那就没人敢查根究底。那杨继曾对于所谓“质询”，已能“适应”，一不脸红，二不气喘，在乱嘈嘈会场中坐定，见主席宣布开会，右边人丛中有人起立，旁人就指点道：“此人是陈桂清委员。”只见他大声说道：“本会期施政质询，这是最后一次了，结束之前，本人想问杨部长一个问题：殷台公司酿成目前模样，政府究竟有无追究责任的决心？”

杨继曾干咳一声道：“关于殷台公司变成今天的局面，政府有关人员，没有一个可以放弃责任，政府也不会不去追究责任，不过，有关殷台公司的前前后后，确乎是内情错综复杂，一言难尽。但是有两个调查报告，的确是很负责任的，一个是一九六○年由会计师实地调查之后的报告，另一个是由中美双方共同组成的五人小组调查报告，在这两个报告中，对于殷台的负债情形，有详细的叙述。”又道：“至于整个案子，监察院已进行专案调查，已有结论，我个人对此没什么意见。”

另一名立委储家昌发问道：“最近，杨部长对殷台案的答复，有过几句非常什么的措词，例如‘不要落井下石’、‘以免妨碍外人投资’、‘事后有先见之明’、‘政府宫员不敢负责做事’、‘监察院已作调查’、‘我方损失不大，不过三、四十万美元’、‘正与美国政府交涉’等等，”众人见他嗓子很大，语调愤懑，知道“好戏上台”了，吱吱喳喳的会场当下宁静起来，只听见储家昌在大声放炮说：

“对于殷台公司的失败，自由中国所受损失以及教训，我以为政府应该诚恳检讨，坦白承认，以防同类事件的重演，如果今日之下，还要文过饰非，欺蒙国人，那恐怕我们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众人闻言哄然，又听他说道：“美国殷格斯公司，根本没有介入殷台投资，经济部何以任令殷台长期冒充？又使我政府陷入泥淖？这使我们大惑不解！我现在提出两点，第一：经济部迭次以公文函复本院，说殷台公司总资本额为美金二百一十万元，殷格斯公司及其主持人占百分之五十四，中国基金会所属联合油船公司占百分之三十六，中国航业界占百分之十。但是，情形又有不同！”

储家昌道：“情形有何不同？那是根据杨部长最近的报告说，殷格斯与殷台的关系，似乎仅仅维系于殷台赠送殷格斯的两万五千干股而已！殷格斯根本未投资分文！可是连殷格斯本身的大部分股份，也早在两年前出售。”

又道：“外国人投资，属于经济部主管，而经济部前函所云：‘殷格斯公司及其主持人占百分之五十四’，那个主持人究竟指谁？经济部在什么时候才知道殷台股份之中，殷格斯只有干股而无实股？如果早已明知，何不早向国人宣布？而任令殷台公司在台湾长期冒牌，欺骗大家？乃使殷台在争取特惠、谋取贷款、高价强揽造船的时候，则扩大宣称殷格斯的股权与背景；等到殷台垮台，面临清理或者破产的时候，却又说殷格斯在殷台只有干股而无实股，他们居然并未投资！大家都看到、都听到，殷格斯这个投资问题，忽有忽无，忽实忽虚，究竟是怎么回事？国人受欺蒙，国库受损失，殷台何以能够如此的微妙运用？经济当局有无责任？”众人闻言哗然，杨继曾强自镇静，听储家昌说下去道：

“还有，殷台既然是外国人的投资事业，又没有我政府官股参加，经济部为什么在两年之前，贸然指派董事和高级官员介入殷台？这有什么必要？陷入泥淖，增加了今后在处理上的纠纷，这责任究应谁负？经济部长在殷台案批准之初，曾经函告本院，说是殷台公司乃是百分之百的美国人资本，而且在三年前已经亏负甚巨，员工薪给都无力发给，经济当局为了助长它的声势，帮助它以高价争揽两艘万吨货轮的建造，乃以加强殷台阵容的做法，指派若干官员为殷台董事以及高级职员。大家想，当时面临破产的殷台，只要有实惠，巴不得把我们政府拖下水，作为日后混淆责任的张本。”储家昌大声喊道：

“请教杨部长，对于并无官股的外国人投资事业而指派董事，于法有何依据？在政策和事实上有何必要？此后责任混淆，这个后果当时有否考虑？”说罢坐下。一片“嗡嗡”声中，杨继曾好生为难，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怔了一阵，强笑道：“休息之后，当再回答。”于是主席宣布休息，那二十分钟之中，只听得一片吱吱喳喳，咳嗽吐痰，冷言冷语，慷慨激昂，几乎把会场掀翻。

终于，杨继曾作答复道：“对于刚才储委员的质询，本人这样答复：那殷台公司的实际股本共为一百一十万美元，其中包括公司债一百万元，另外有实股一百一十万美金。关于殷格斯公司的二万五千美元的事，这数字很久很久没人知道。”

台下有人问：“那是为什么？”杨继曾道：“总之是不知道，后来由中美双方五人小组查出来，原来是在一百一十万实股之中，那是最近的事情了。至于这个两万五千美元有无出售，在公司法中，并未规定要求股东出售。”又道：“政府并未参加殷台公司，当时参加进去的是航业界而非政府。当时立法院九项决议的第二项，曾明列自由中国航业界的股份应该设法参加，其后，财政部长严家淦到美国与葛里格生洽商，经葛里格生同意之后，交通部就向自由中国航业界征求意见，但航业界认为本身力量不够，但是为了争取一名董事的身份，就设法把航业界的股份增加为十五万美元，整个经过就是如此。”

储家昌于是又问：“经济部既然知道这些过门，又为什么贸然接管殷台公司？而且还要替他们办理善后？大家想知道的是：内中责任问题究应如何划分？还有，殷台美方人员相继离去，经济部又何以轻轻地放走他们？事前有无征求中信局、交通部等有关单位的同意？”众人皆曰：“对头！”帮腔过后，储某又问道：“那个殷台公司的设立，固然不是杨部长任内的事，但是指派殷台董事、促成两艘货轮交给殷台承建，那就有赖杨部长大力，此事尽人皆知，无须客气。”哄笑声中储某又道：

“殷台积欠租金，已达三年之久，何以如此之多，非外人所得而知，但是过去又何故不向他们追讨？想当年政府决策诸公，决定将那两艘轮船交殷台承造之时，经济部曾否将殷台欠租以及巨额负债情形提出报告过？五年以前，立法院讨论殷台案时，本席曾就殷台案失策失算的理由向行政院进言，为政之道，不诚无物，希望殷台案前后应负主要责任的官员，应内疚神明，向行政院长坦白引咎，好对国人作一交代！并且应有勇气自请处分！”众人闻言鼓掌喝采，有如戏场一般。

杨继曾面不变色，强自镇静，冷场一阵，又答复道：“关于这些问题，本人只要知道的，自当奉告。去年闻，殷台公司已亏大本，国际开发基金协会，派出费律浦先生到台湾来，要求政府借予美金三十万元，以及帮助殷台公司造船。当时政府同意借给他们美金三十万元，以及把两艘货轮交给殷台承造。但是，我方也提出了对等条件，所需机器材料，应该由我政府代购，殷台仅负装配责任。同时我方派员加入殷台监督，于是由殷台董事会通过聘请了三位国人加入。之后，可又有了新的发现，新的麻烦。”众人忙问这又是些什么东西。

杨继曾道：“原来又发现他们的财务既不合理，经营又不合理，这两样事情不合理，就没什么可以说的，因此停止了一切保证，并且停止了贷款。”杨继曾喝了口水，说下去道：“自此之后，乃由中美双方联合组成五人小组的调查，以及提出了调查报告。为了防止我方损失的扩大，以及使我方工人能够继续工作起见，我方曾向殷台索付租金，可是殷台还不出，曾经有函件给我方声明这件事，而我方之接管殷台，也即以这封信作为蓝本，就在这封信里，他们说明欠下台船租金三十四万美金，一时无法还出。”众人就问：“那预计何时还清？”杨继曾摊摊手道：“他们没说。”众人哗然。

发问者已经不能按照次序，群起而问之，间为什么放走殷台那批洋人回去？杨继曾急道：“我没有放走殷台的意思，我们也没有放走殷台的意思，我们可是已经收回了原有的设备，这是在现状下取得最有利的办法。”说罢坐下，众人哄然。有的说：“怎么个有利法？”有的说：“对我们有利，这可是新闻，蒋总统应该对杨部长传令嘉奖哪！”吱吱喳喳乱成了一团，杨继曾准备拂袖而去，储家昌起立再问道：“关于有关殷台案的高级官员，应该坦白辞职一点，未蒙部长答复！”杨愤然道：“这一点，本人无从答复，国有国法、党有党规，任何一位政府大员如果犯了事，应该如何处理，各位一定明白，用不着本人作任何答复！”说完就走。

众立委名为“立”委，实则坐在那儿，至此个个大声叫骂，把一肚子争权夺利、鼻青脸肿的“委屈”全都吐了出来，指桑骂槐，好不热闹，骂了一阵，也就散了。

有几名立委就到川菜馆小叙，三杯下肚，牢骚“上升”，连女人的事都懒得说，人人为殷台案的莫名其妙而气愤。甲道：“他妈的他们开口国法、闭口党规，可是做起事来，就没有一样像样的。想当年在大陆，咱们无论如何混账，还给国法什么的留点面子，如今，”乙制住道：“别骂到咱们自己头上来，他们今天在台湾得势，就为的是抱着美国人的粗腿，殷台案真正讨便宜的，正好是美国人，这不就完了吗？千爹干妈顺手拿走一些什么，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那像我们没办法！”

丙道：“咱不用说风凉话，也不用说泄气话，这件事情，反正闹得已经够大，这次质询算是告一段落，可是真正问出了一些什么东西？咱们自己肚里明白。这么着，咱们散了之后，也该到几家报馆串个门儿，问问他们怎么搞法，如果全部按照他们的意思，那咱们一番辛苦岂非白搭？”

丁道：“算了吧，如果真想做好事情，又何必弄成这般模样？分明是合了一句广东话，叫做‘做戏咐做’，我看我们也犯不着白费心思了，弄不好给他们知道我们几个在落井下石，说不定误会到其他地方，那我们就吃不了兜着走，不如不去。”众人闻言，也无反对意见，只是说：“这口气还难以平得下去！”丁道：“笑话，今天做人，还有不受气的吗？”于是相对苦笑，正在这时，电灯灭了，一片吵闹，早已准备在那儿的汽灯于是亮了起来，甲道：“有一天，老张从香港来，当晚就碰到停电，他说香港靠天用水，台湾靠天用电，无独有偶，实在有趣。他说香港的水荒之严重，严重到难以形容。有一天他参加一个宴会，大家也谈到了水，一个外国客人说，如果能从大陆接条大水管来，香港的用水问题，也就解决了。但是他自己也说这不过是梦想，没有可能成为事实。如今他回到台湾，台湾的水荒也相当严重，但比香港要好一些，可是台湾的用电，难道没有办法改善吗？他说这样子可不是佳兆，因为从这个问题上，说明了其他的一些问题，可是不妙得很哩！”

乙放下酒杯，叹道：“现在，这个问题更加什么了。首先是加价问题，电力加价，早成常年旧规，由于成本提高，以及分期偿还美援贷款，必须加价，这一点是行政院通过之后，送到我们立法院来审议的，我们这些‘立委诸公’为了让大家过一个‘光明而愉快的年’，特别把案子延搁到这个会期才予审议，平均加到百分之一一点一，每度自现行二角九分一厘一，增加到三角二分三厘四，通过加价很容易，但是反应坏透了！第一，这一来势必影响其他物价。第二，这个数目能够维持多久？谁也没把握。第三，台湾人把我们可骂惨了，说日本无论怎样不好，物价波动就不像我们这样凶！还有更使人担心的是，他们说，从其他地方转来的消息，说大陆的物价，”他的声音如蚊虫：“自从我们走了以后，直线下降，一直没有什么波动。你们瞧，几度电，几毛钱，他妈的可有这么多‘学问’在里面哩！”

丙道：“这还不算，限制用电的问题，也真不少，这几个月中部缺雨，日月潭水位下降，大用户像肥料公司、碱业公司等等已经受到第一度限制，明天开始变成第二度限制，限制他们用电更少，也就是说要他们减产，这怎么得了？而且照天气来说，这场雨什么时候才来还在不可知之中，这不是砸了？”

乙道：“据说中部的雨季，要到四、五月才来，如果再干旱一两个月，那第三度限制用电与第四度限制用电也都施展出来，好多工厂不是等于关门了吗？而且我们那些家庭用户，不是也要和四五年前那样，每天只能用电几小时，变成了香港的水荒吗？但是，我担心的还有这么一个问题：他们派人到香港拉股，说什么华侨投资设厂，结果连电力都不能解决，你要他们怎样投资呢？”

丙道：“问题是存在的，诚然，这几年的台湾人口己经由七八百万增加到一千万，同时工商业多少也有发展，否则怎么得了？这一来，电力供应自然大大增加了。可是供求之间的情形相差太大，谁都知道。到哪一年，日月潭水位涨落的威胁才能解除？换句话说，就是日月潭酌盈济虚的重要性，何时才能降低？靠天用电，已经够人麻烦的了，而现在，电力公司却要一面加价，一面又要限制用电，‘刀子两面利’，这引起社会的不能见谅，是可以想象的。既没有电，又要加价，世界上哪有这样伤脑筋的事呢？”

众人闷声不响，闷酒下肚，却不复耐，甲道：“说起来，立法院真正的工作还差得远！你们想，四五年来，报纸上只看见这里水力发电的建设成果如何如何，哪里火力发电又增加了多少基罗瓦特，‘四年计划’又完成了多少，美援计划又如伺实施，哈，宣传得可真热闹！但是到得今天，经济部、电力公司、建设厅以及有关机构，还是眼巴巴的在看日月潭，似乎其他各地的电源开发，并未发生什么作用。”甲愤然道：“我们不谈门户之见，派系之争，我们谈谈那位经济部的部长先生，答复起质询来，头头是道，面不改容，事实如何？令人作呕！当然，我们也曾搞过类似的行当，知道经济建设像长距离赛跑，自非一狱可就，可是建设了这么多年，电力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天天在吵电力不足，这又是什么道理？因素如何？真相如何？关键如何？责任如何？瞧，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你要人家怎么‘服’？说不出个所以然也算了，眼睛不要长在额角上，他妈的人家又不是你的儿子，怎么可以这祥对付？”

众人仍皆默然，丁忽地苦笑道：“问题是在一天一天增加，不是一天一天减少。我们都知道森林盗伐案的厉害，厉害到日月潭贮水池都出了问题，因为树木盗伐太多，泥沙滚滚而下，甚至渗入了发电机器，”他抓抓头皮道：“听林场里的人对我说，我真恨不得马上走开，不能呆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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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日暮途穷 囚犯老兵悬崖筑路 装模作样 蒋大公子进山视察

秃笔一枝，话分两头。却说台湾在美蒋霸占之下，除了剥削，就是剥削，民穷财尽，度日似年。美国佬明曰“援助”，实则榨取；名曰“援蒋”，实则恶蒋。也说不尽这一笔烂帐，老蒋肝火更旺！那一日“御前会议”之上，骂了一通，然后说道：“那个退伍兵问题，美国顾问又来噜噜苏苏了，他们说这许多来自大陆的逾龄兵士，以及下级军官，总该想个办法安顿安顿才是，免得他们在社会上惹是生非，增加很多凶案。他们说这批荣军几乎变成职业盗贼，连甘蔗田都会给吃光一大片，他们认为非想办法不可了，否则社会秩序更坏，传将出去，对自由中国的名声也有妨碍。”蒋介石恨道：“我就对他们说，你们到台湾来投资、设厂，不是有了现成的工人吗？你们赚钱，我们解决了这个问题。而且各地监狱之中，囚犯的数字也真不少，内中除了政治犯，快要刑满的囚犯也有好几万，每天吃囚粮，我们也负担不起，不如把这两种人交给你们去安顿，那就谢天谢地。”

众人无言，谁都知道美国的“好心”不可能有此安排，果然老蒋说道：“娘希匹他们才不肯这样做，”他摊摊手道：“好了，今天我们就谈谈这个问题。早在那一年我来到这里，魏伯听他们就说，台湾的发展，可说已到了饱和点，要养这么多人，非上山下海不可，台湾本岛已经没什么了。”蒋介石道：“好吧，‘上山下海’，想来也只有这两条路了，可是怎样上山？上山干什么？怎样下海？下海干什么？大家商量商量吧，限半个月里拿出个办法来，你们分头研究去吧！”说罢散“朝”。

众大员闷声不响，出得大门，也就咬吱喳喳起来，三个一组，五个一组，当场定了开会时间地点，分头商议去也！这么着过得半月，仍无下文，再拖半月，算是有了个头绪，蒋经国报告乃父道：“有关方面共同研究结果，认为首先应在山上。他们说，台湾的中央山脉，是全台东西交通的大障碍，有了这个中央山脉，把台湾岛上的东西两部，几乎划分成为两个世界，无论文化与建设，都有极大差别。说经济状况，今天的东部实在没法和西部相比。当日本人在这里时，他们也仅仅开了一条苏花公路，并未向中央山脉动手。”蒋介石道：“好像谁说过，日本人也曾在东部向中央山脉动过脑筋。”

小蒋道：“公路局有档卷，已经看过，那是太鲁阁一段筑路遗迹，仅仅由太鲁阁过溪畔而到水文站，是供给日本人到‘国家公园’游山玩水的游览道路，并无计划通向立务溪的上游。”

老蒋皱眉道：“那他们出了个什么主意？打通中央山脉，岂不是要花好大的气力？打通之后，又有什么好处？了不起把成千上万的荣军和囚犯往山上赶，他们喊打喊杀，伤亡事故没人看见，此外还有什么好处？”又道：“今天我们上山下海，时间要少，赚钱要大，否则远水救不了近火。而且要特别小心，风险越来越大，瞧那个殷台公司，正是‘下海’的好生意，结果如何你是清楚的。”

小蒋道：“关于这一点，美方愿意在财力和美援粮食方面帮忙，他们说过，这件大事他们不可能派人参加，因为这是‘粗活’，粮食供应，没什么问题。”老蒋道：“如果开工，那是以工代贩的味道，不稀罕他们把卖不了的麦粉拿到这里推销。”可又改口道：“好在不必花大本钱，上山就上山吧，不过这条横贯公路从设计到完成之后，你们一定要记住两个大字：‘赚钱’！”

小蒋唯唯，笑道：“在这方面，大家讨论得非常热烈，认为这条横贯公路的开辟，有着很多很多好处。第一，这是我们到台湾以来留在台湾的第一件好事，‘修桥补路’嘛，现在造起这么大的一条公路，台湾人当然知道这是我们留下来的第一件大德政！第二：无论怎样封锁新闻，这里的人也知道大陆在进行好多好多的大工程，如今我们也来一个表示表示。第三：这条路工程极大，需要很多人力，这批荣军和囚徒，不但在施工时上了山，工程完了之后，势必要留在山里过活，解决了一个相当麻烦的问题。第四：正因为工程大，地区大，不但原来的人可以留在山上，还可以搬一批人上山。第五。他们在山上有的养路、有的垦荒，有的从事牧畜，有的去做林业，花样很多。平地上找不到工作，这批人也就死心塌地在山上了。第六：那里至少有三个风景区，好好布置，对招徕游客有吸引力，可以拿到不少外汇。第七；正因为这是我们开辟的，外国人又好奇，当他们到得中央山脉，驾云驾雾时，一定有很好的回忆，这是对我们的国际宣传……”

老蒋苦笑道：“你们想到了这么多好处，我可只想到一样；这批荣军和囚犯，只要不在平地杀人放火，白吃我们的囚粮，他们上山之后，由他们怎么过就怎么过吧！”算是同意了。又道：“你们研究到这么多好处，但愿成为事实。因此当开工之前，不妨吹吹打打，弄得热闹点，开工那一天，也该有个仪式，让大家知道有这件事。”小蒋道：“是要好好宣传，特别是开工的时候，东西两段要同时开工，可热闹哩！”

老蒋道：“两头同时开工？可别弄错才好，要不两头各开各的，一直通到对面，一条路变成了两条。”边说边笑。小蒋明白，这个老头子，久矣乎没这样笑过了，如今闻道：“上山”有了头绪，而且不用处处受美方的气，寄以期望又不敢奢望，在这种极端复杂矛盾的心情下，说几句风凉话，乐一乐，算是“难得”，便凑趣道：“到那一天，自必隆重举行，事实上这也是一项大工程，荒山野岭，人迹不到，成千上万的荣军与囚犯上得山去，多则三年少则半载，这条横贯公路便能通车，大家在研究的时候，说了多少好处，大大小小有好几百条！”老蒋暗忖：“哪有这么多好处？如果真是那样，日本人在这里五十一年之中，为什么不开辟这条横贯公路？”可也不想扫兴，说道：“这件事，主要你在负责，那你好好干吧。本来，我并没什么大兴趣，听他们一说，听你一讲，好像真的有点意思，你就让他们打前站的先去吧，不管是哪一天动工，反正先头部队应该先去，你自己，去不去没什么关系了。”

小蒋道：“其实，早就有先头部队在那边了，他们是‘生产作业总队’，也就是荣军的一部分。这次开路计划，主要是因为深山里早已有了我们的人，这才放胆大做的。”又慷慨激昂地为他“如何克难”吹了一阵，以加强乃父“传子”决心，并用以为乃父“增得一分信心”，又道：“荣军弟兄们有的在山上，有的在平地。当然，平地的日子比山上好过得多，可是平地上哪有这么多地方可以容纳他们？本想弄一间建筑公司，无奈懂得建筑的荣民太少，再说‘荣民’这两个字，给社会上的一般印象并不怎么样，因此那个建筑公司还没成立。开公路辛苦得多，好在只要气力，用的人又多。不管从什么尺寸来看，孩儿还是应该到山里跑一趟，好在各地都是荣军弟兄，内中有些领头的，在大陆时多多少少负过一点责任，如今大家在这里，因此感情算是不错，孩儿一路走一路调查，有好消息随时报告。他们也会一路保护我。”又忍不住笑道：

“山上的高山族，是真正的台湾人，他们的生活非常原始，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他们在山上，过的又是部落生活，非常古老，一到，他们就逃，搬到更高更远的山上，再也不肯下来了。这批人对我们没有危险，有危险的却在囚徒里面，他们不少杀人犯、老积犯，倒是不能不小心一点。”

蒋介石也有他的想法，如今，只剩下一个儿子是最最可靠的了，此外没一个人可以真正放心，这条横贯公路落成之后既然有这么多名堂，让儿子去闯一闯，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荒山野岭没有公路，但有大批卫队同行，就是两条腿走，也不可能有什么麻烦。囚犯看来也不会造反，一则他们已经是有了“自由”的人，总该有些顾忌；二则儿子身上不可能携带值钱东西，杀他也没用处；三则囚犯中并无一名政治犯，并无杀他儿子的可能；四则囚犯杀人之后无处逃避，即使有此动机，也必难以下手。想了一阵，算是有了决定，同意儿子前往察看，以壮声势。

那小蒋免不了忙上一阵，布置停当，诸事齐备，把那班“江西老干部”、“荣民总部”、“三青团”老部下一齐找来，说道：“现在，我们动手干一件大事了，那就是修筑东西横贯公路。大家知道，我们荣军弟兄自从退伍以来，因为粥少僧多，并不能人人找到工作，与其在平地混日子，不如顶天立地、赤手空拳，轰轰烈烈去开辟一条公路。人死留名，鸟过留声，我们到台湾来一趟，算是留下了一桩大工程，真是越想越有意思。记得我们刚来时，有一批盟邦朋友来台湾参观，不论是什么地方，除了风景名胜，凡是工厂等等，几乎没有一样不是日本人留下来的，我们的脸上也真是没有光彩。好了，如果这条公路落成，那就是我们的成绩了，这个值得高兴！

“还有，主要的当然是荣民弟兄问题，他们这么多人，没有出路硬是不行，现在上了山，可以有各种各样的发展，我们也算对得起他们，他们也算是对得起国家民族，因此，这件事越想越有意思，你们一定已有所闻，而我今天要告诉你们的是，我决定去打前站，看看山上的实地情形。”众人闻言，一齐为小蒋吹捧起来，反正是要怎样好听便有怎样好听，爱怎么说便怎么说，把小蒋捧成救世主一般。当下小蒋指定了一批手下同行，把进山看成了一项非常严重的进军，一切采用军事管理，于四月十八日从台湾西部入山，倒也浩浩荡荡，千奇百怪。蒋经国长得肥胖，酒色又淘空了身体，走起山路来并不轻快，无奈为了这么伤脑筋的荣民出路问题，以及来日横贯公路可能给他戴上的那顶“王冠”，也就咬咬牙齿，由“生产作业总队”中的“老荣军”领路动工，骤离市区到达荒山丛林，暗自叫苦，三里一歇，五里一停，十里“长坐”，碍着这么多随行人员、技术人员以及卫队，也只能哼哼哪卿，一步一挨，终于坐上了滑竿。

行行重行行，虽然满目荒凉，但“老荣民”们早已在此进行“生产作业”，沿途不是篷帐，便是草寮，而且是“军事管理”，晨昏正午，号兵在山谷里吹起军号，蒋经国心头苦笑，暗忖自从那年给撵出大陆之后，这些人真是“据山为王，刁斗相闻”了。也有一批人在两边筑路，小蒋瞥见一名工人满头白发，心想：“美国人指我们的兵是‘胡子兵’，事实上也曾查出过一名八十高龄的老兵，想不到这里又有这么老的筑路工人。”当下为了表示“敬老”，随便和他扯了几句，没料到此人并非“荣军”，而是“荣官”，年未五十，老态毕露，为的是不善吹拍，无路可走，就跑上山来，辛辛苦苦积一点钱，说要培植儿子读完大学，以便来日儿子找到一份好差使，也使他晚年有个着落。

列位看官，这些想法，在旧社会里成为风尚，“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读书何以“高”？为的是只要如此这般，也就升官发财，飞黄腾达起来。到那时自己的痛苦以及面前的“民生疾苦”，全都抛向九霄云外，这种“政治”、这种社会制度充满了一个“私”字，非淘汰不可。但在那种社会的统治者，却又非鼓励不可的了。蒋经国当下“慰勉有加”，那工人道：“工钱能加些，就好了，我们拼手服足，收入太少，我为了儿子上山，为了节省一百多元的旅费，所以连过年都没下山，就在这个非常寒冷的高山上，凄凄凉凉度过了新年”。蒋经国忙不迭又“慰勉”了一阵，说道：“工资的事情，我一定去问，一时可不能答复你。不过，现在大家在落难，在‘克难’，大家彼此原谅点吧。”边说边走，两旁“荣民”在小蒋严密防卫，工头瞪目示意之下，有些干巴巴说了声“再见”，有些敢怒而不敢言，有些忍不住流下了眼泪，暗忖：“你们受罪活该，我们上当给骗到台湾却是冤透！这辈子不知道能不能回到大陆。有家归不得，不恨死你们蒋家父子才怪！”于是当那“视察队伍”入夜四顾之际，只见一条火龙漫舞，红光烛天，随员们说是烧肥，怎知道这是“荣民”们心头怒火升起！

第一夜，蒋经国在帐篷中过了，山风呼啸，怪声四起。无论他的卧具有多舒服，但只要想到“今”日大难、来日更难时，也就转辗不复成眠。这么着过了一宵，第二天继续上路，已无来时那股兴致了。午饭时分，见为“荣军”烧饭的不是火头军，而是一名四十来岁的女人，诧道：“你是谁的家眷？”那女人冷冷地说道：“我是大陈人，全家在大陈住了好几代，后来……后来……”小蒋知道她会说些什么，设若“措词不当”，岂非扫兴，便道：“哦，你是大陈义胞！”

在蒋介石字典上，“义胞”的真正解释，乃是“用多行不义手段，当在某地撤退逃亡之前，匆促间将当地居民驱之离家，胁之落船，打扮成为拥护蒋介石的忠贞之士，作为帝王殉葬的苦人是也！”那来自大陈的中年妇人明知面前站着的就是“太子爷”，焉敢诉苦？只能应酬他几句道：“来到台湾之后，生活无着。”小蒋急道：“政府不是早就有了安排吗？”那妇人心头发慌，暗忖如果真的有了安排，大陈“义胞”之中，就不会有人卖淫，有人自杀，有人上荒山给“荣军”洗衣做饭了。当下也只能苦笑道：“是有安排，不过我们的人口多了些，有两大两小，日子就不大好过了。”再一想，这样说法又不对劲，便道：“本来，我就不用上山，无奈家里有个小孩子，这个小孩子投错了胎，不肯穿旧衣服去上学，说是给同学讥笑，又说别人家的孩子，衣服比他穿得好，也要新衣服，我没有办法，只好上山做几个月的工，积得工钱，带回去给孩子做几件新衣服。”

蒋经国这回可是满意了，啧啧赞叹，对左右道；“你们瞧！这位义胞，尽忠国家，对子女如此慈蔼，真是大忠大义、大慈大悲——不不，大慈大孝，”再一想也不妥当，可一下子也想不出什么名堂，急道：“惟有自由中国，才是礼义之邦，才能有这种义胞，真的，你如下山参加‘模范母亲’竟选，我一定投你一票。”说罢上路。

但是，蒋经国自己也在心头好笑，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储”，演了这么多年的“戏”，如今，又到高山演戏来了，明知无聊而大锣大鼓，一下子心情郁闷，大地变色，下令休息。在“生产作业总队”的范围里踱步，阳光普照，却似阴雨，工人们穿着破背心，他却要再加一件毛衣。忽地瞥见一名小号兵拿着喇叭，走向山腰“帝帝达达”吹了一阵，扭头回到草寮。蒋经国照例要“慰勉有加”，当下要他来到面前，问道：“你这么小年纪，怎么也是荣民？”

那瘦骨伶仃的小号兵立正回答道：“报告官长，我不是荣民，我是假释犯。”小蒋“哦”了一声道；“我倒忘了，你们有好多人提前出狱了。可是你那么小，犯的又是什么罪呢？”那小号兵本来眼睁睁瞅着他，这当儿立刻垂下头来凄然道：“报告长官，我因为一时的错误，用刀子杀伤了我爸爸的朋友。”小蒋诧道：“怎么你一个小小的孩子，竟然动刀枪起来？你今年不过十三四岁吧？这么小就会动刀，那很危险，危险极了！那你又为什么拿起刀子，杀伤你爸爸的朋友呢？”小号兵低着小脑袋，一声不响，却在流泪，随员道：“不许哭，说哪！”

但那小号兵恁地也不开口，蒋经国也不再问，拍拍他瘦削的肩膀，苦笑一声，继续上路，如此者五日，自碧绿而合欢山，再自合欢山走向梨山，北行三里，乃是一个大森林，浓荫覆盖，不见天日，穿来插去，发现了一个平坦的小山坡，古松回绕，气象万千，端的是好景致，在那平地上，盖满了帐篷和草寮，住着的仍是生产作业总队队员。随员道：“时近黄昏，就住在这里吧？”小蒋道：“我也这样想。”问道：“这里叫做什么地方？”众人面面相觑，说道：“这是个没有地名的地方。”小蒋道：“好好，投宿在一个没有地名的地方，这倒是很有意思，很有意思。”又问：“在这里作业的，什么人最多？”对方把“作业”听成“作孽”，暗付来到台湾，真是“作孽”，但如何回答？再一想必系“作业”，只是“太子爷”的口音难懂罢了，便道：“假释犯最多，荣民较少。”蒋经国道：“好好，吃过晚饭，我们就在这个草地上，大家谈谈，大家谈谈。”于是埋锅造饭，那些队员们免不了献上一些野味，伺候小蒋饱餐一顿，再领他转了一圈，也就集合“听训”。

面对着黑压压的一大堆人，蒋经国暗忖：“三民主义”是没法谈的了，不但自己没什么心得，而且国民党自统治以来，所有“施政”，全部是并未出书的“卖国主义”，那“三民主义”早已束之高阁，此行所携带的，除了间谍小说，“爱情故事”，便是“圣经”和“菜根谭”，俱皆老蒋所赠，如欲继承王位，势必引用这两本劳什子，否则难以取得“龙颜大悦”，那还得了？于是静默一阵，强笑道：

“生产作业总队的队员们：现在，我们正坐在荒山深谷里的一块小平地上，周围所能看到的，是起伏不平的山峰，和浓浓密密的原始森林，所能听到的，是山溪里的流水，和断断续续的鸟鸣声。太阳下山之后，这里就分外清静，静极了，在平地城市里，没有可能有这种福气。你们看，我们头顶上的天，好像离开我们更近一些，我们离开社会，也好像更远了一些，”他故意大声叹了一口气道：“此时此地，真的好像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里，躲开了世俗的烦恼和纷扰，真是好极了。”

众队员听蒋经国这样说，莫不暗自叹气，心想：“你既然这样喜欢清静，喜欢这个荒山野地，那你搬过来！”有的人在想：“你这个花花公子，居然还讨厌城市，哈，你吃得太饱，喝得太足，玩笑也开得太像大螃蟹坐飞机，悬空八只脚啦！”当下听他继续悲天悯人地在独唱“抒情调”和“咏叹调”。

蒋经国说下去道：“方才，我遇见了一个年轻的号兵。我随口问了他一句‘你是犯了什么罪？’他听了我的话，就马上把头低了下来，轻轻地说：因为一时错误，用刀杀伤了父亲的朋友。他好像不愿意多讲一句自己犯罪的经过，我，也就没有再问下去。其实，我本来就不应该问他这些，使他想起所不愿回想的事，伤害了青年人的自尊心。你们各位，过去都是犯罪的人，但是我今天必须告诉你们，经过法庭的宣判之后，你们的犯罪行为已经告一结束，从此可以重新做人了。”

众人闻言，十分没趣，暗忖：“你这一套东西拿出来干什么？我们是犯过罪，可是已经没事啦！你提它干什么？刚说过伤害了一个小号兵的自尊心，可又来伤害了一大群人的自尊心。分明故意强调由你来宣布我们无罪才是无罪，这他妈的存的是什么心？”

小蒋怎能知道人家的心事？见一片静默，还以为自己的话很有意思，当下又添油加醋：“当我和这个小号兵分开的时候，他又对我说：‘我很懊悔，我太对不起自己的父亲了’。”其实小蒋是在处处为‘自己的父亲”“打招呼”，便道：“听了他这几句沉痛的话，使我很快联想到前两天我所遇到的两件事。”一顿之后，他说：“前天，我在山上碰见一个将近五十岁的筑路工人，他告诉我，想积蓄一点钱，培植自己的儿子读完大学，所以到这里来做工。他为了节省一百多元的旅费，所以连过年也没有下山，就在这非常寒冷的高山上，孤独地度过了新年。”一顿，又慢条斯理道；

“昨天，我又在路上碰见一个大陈的女性义胞。她在这深山里为荣民做饭洗衣服。她对我说：她的孩子不肯穿旧衣服上学，因为他看到别人家的孩子比他穿得好，因此这个母亲，也只能上山做几个月工，将来拿工钱回去，为孩子做几件新衣服了。”至此小蒋想了想，仰望天际星星，忽地叹道：

“两天来，我亲眼看见这两件事，又先后听到这一男一女所说的话，使我受了很大的感动。你们各位想想，他们这一片爱子的至情，正说透了‘天下父母心’。他们的话，更引起了我很多感触。今天早晨，我们经过碧绿坍方的时候，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背诵一首我少年时最喜欢读的‘游子吟’。”小蒋兴之所至，不管人家反应如何，也就摇头晃脑，念道：“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听众之中，白天累了一天，入夜渴盼睡觉，如今真有不少人呼呼入睡了。

蒋经国还在那里自拉自唱，学着老蒋的样子，以愚孝为“统治天下、笼络人心”的法则说：“我想，你们的父母，大都还留在大陆，”接着大骂一通“共党”长“共党”短之后，说道：“我想你们每一个人，都在想念自己的父母，而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家，也一定在时时刻刻想念自己的儿子，他们之中，可能已经有不少人不在这个世上了。”老人的谢世也是自然规律，但在小蒋口中，却变成了是给“逼”死的，便作悲天悯人状道：“他们，再也看不到自己亲爱的儿子了！但是我们可以相信，在他们受苦受难临去人世的那一息，每一位老人家，一定仍在怀念自己的儿子。”然后“言归正传”道：“他们要求回去替他们报仇！”

那些还没睡着的听众，闻道他这么说，平时思乡够浓，如今不由得流下眼泪。但是他们明白，他们当年还迢迢来到台湾，全都是在形同押解的情况下“押”来的，既无法与家人道别，又没见过一个共产党，害得他们背乡离井的正是面前的那血口喷人者的父亲蒋介石！至于“回去报仇”，报的什么“仇”呢？他们想：他们到了台湾之后，过的是牛马生活，最后变成各种各样的“犯人”，如今为了剥削他们的劳动力，为了替他们省一口囚粮，把他们假释到荒山野地，明知道不但“反攻”无望，而且这辈子能不能回到故乡，还成问题，居然还要他们“回去报仇”，……这当儿又听小蒋在这样说：“做父母的爱护儿女，是从来不想酬报的，因为这是父母们的天性，但是做儿女的，却不可有一时一刻忘掉父母养育之恩，以图报德，因为这是儿女们的天职。”

众人一听，更加气愤之极，暗忖：“我们这批队员之中，当年押解落船时，有哪一个人是愿意的？又有哪一个父母表示同意的？别说话别，连见面都没机会！你们拉我们的壮丁，如今已变成‘老丁’，有哪一件事是我们愿意的？正是你们让我们骨肉分离，可又把这笔帐算在人家头上，以为我们还会上当，那就休想！”但小蒋对于“孝”字仍在拼命发挥，说道：“父母当期望于儿女的，最重要的是要儿能做好人，使得父母因为儿子做了好事而感到骄傲和光荣，不要因为儿子做了坏事而蒙受羞辱。你们试想：父母不知费了几多心血，才把我们抚育成人？他们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但都希望儿女们吃得好，穿得好。”

众人一听，越听越腻，不知道这个“太子爷”在说些什么？再一想才恍然大悟，他这样肉麻当有趣，乃是另有目的。

队员们明白，小蒋为了“继承父业”，拼命说“孝”，以便传入乃父耳中，或在报上看到，使他老怀大慰，更加宝贝这个长子了。他在老蒋的“假孝道”上做了一些声东击西的“发明”，听得众人浑身发毛。小蒋可还喋喋不休道：“当我们生病的时候，父母总是日夜不休地守护在我们身边；当我们遭遇到困难和不幸的时候，父母更是想尽方法来鼓励我们，安慰我们。所以我们今天都应该抚心自问：我们所做的事对得起自己的父母吗？父母当初是如何希望我们的？是如何叮嘱我们，教训我们的？”

他以为“此处鼓掌”，但众人寂然。那几个负责人心中大急，但是没有办法，一个低声对蒋说：“他们感动极了，感动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忽地传来打鼾声，小蒋暗急，大声说道：“我此刻背一段圣经给你们听，那是‘旧约藏言’上说的：‘子孙为老人的冠冕，父亲是儿女的荣耀，……你要使父母欢喜，使生你的快乐。’这很有道理，很有道理。”

众人一听，又凉了半截，暗忖：“你扯了半天，却不知我们的父母，与你的父母大有分别。我们的父母不是做工，就是耕田。不是成年吃不饱，就是卖儿又套女！不是说国民党官儿太贪，就是说蒋介石太毒，如今又落在你们蒋家手里，你可是在我们面前胡说八道！既学清朝的老顽固，又学骗人的洋传教！”

小蒋虽然听不到人们的心里话，那使他震慑的沉默，他可是感受到的，暗忖他们都是犯人，不妨如此这般吧，便道：“犯罪，并不是人的本性，人的本性是善良的。一个人的犯罪，往往是因为受了别人的引诱，只要这一念之差，就会做出错事，你们要知道，天下的事情虽然极为复杂，但其间总存在着一个很简单而明显的道理，这就是好坏之分，是非之别。什么是应该做的？什么是不应该做的？什么是正当的事？什么是不正当的事？这些标准是很容易了解的。一个人要做好人并不困难，只要他能下决心离开那条不正当的小路，走向一条正当的大道就行了。人的生命短促得很，看看这四周的老树，它们的寿命都要比我们大几十倍。几十年的人生，恍如宇宙变幻中的南柯一梦。父母生下我们，我们就应该好好来运用，来充实这短暂的一生。总要使自己活得有意义，死得有价值。”

那几个负责人一想，“此处又该鼓掌，”但仍然不闻掌声，却又没有办法。只得插嘴道：“主任辛苦了，休息十分钟，再听主任训话。”众人闻道休息，如逢大赦，真的稀稀落落传来一阵掌声，然后，吱吱喳喳起来。

人们窃窃私语道：“这算怎么一回事？什么好坏，什么正当不正当？嘿！还教训人呢！自己也不撤泡尿照照面孔！”有的说：“几十年人生恍如南柯一梦，他妈的你们在做梦，我们可在受罪，陪你们做梦！”有的说：“什么活得有意义，死得有价值，我们这一辈子算是白活，你他妈的可还在说风凉话！”有的说：“还有什么做好人，走小路大路什么的，真教人作呕！我们现在走的根本不是小路大路，而是绝路！即使把横贯公路开好了，我们还是绝路！”另一个说道：“他们爷儿俩何尝不是绝路？美国佬两根指头一使劲，就会让他们杀猪似的叫唤！再使劲，就没命了！”众人正说得高兴，哨子响处，官儿们又把小蒋前呼后拥，从帐篷里踱将出来，一声干咳，待众人坐定了，小蒋便说下去道：

“刚才，我还没有说完，现在和大家说完它。我想，一个人的生命过程，往往是曲折的、困难的，并且充满了阻碍和挫折，常常会受到各方面的试探、引诱和逼迫。我们每一个人都有私欲、惰性、嫉妒、虚荣的各种恶习，这都是犯罪的因素。所以，我们要时时小心，处处防备恶人的引诱。”蒋经国学着士林礼拜堂中牧师的腔调，怪声怪气地说：“圣经旧约簇言中说，不要好像飞鸟，网罗设在眼前仍不躲避，……要救自己，如鹿脱离猎户之手，如鸟脱离捕鸟人的手……”又道：“谁能经得起试探和引诱的考验，谁就能克服犯罪的念头。相反的，谁经不起坏人的引诱，经不起恶势力的逼迫，谁就会犯罪。”又叹道：

“‘菜根谭’里有这么一段：‘晴空朗月，何天不可翱翔，而飞蛾独投夜烛，清泉绿井，何物不可饮吸，而鸱鹗偏嗜腐鼠。噫！世之不为飞蛾鸱鹗者，几何人哉？’你们懂得这个意思么？”小蒋拍拍那本书道：“这是家父所赐，实在是本好书，大有道理，我买几本送你们。”众人心中好笑，都说“见鬼”！又听小蒋在说道：

“其实，这世界上没有犯过罪的人是很少的。你们今天在这里做工，我以为不但不应该感到痛苦，反而应该感到心安理得。你们要知道，有罪与无罪的分别，不在于判刑与不判刑，也不在于坐监狱或不坐监狱。一个犯了罪而逍遥法外的人，他良心上所受的责备，要比你们判了刑的人加倍痛苦。世界上只有两种人可以享到真正的快乐，一种是永远修善而不犯罪的人，一种是有罪而知忏悔改过的人。”众人一听，又皆皱眉，暗忖：“你怎么还是这样，一点也不痛苦？”

见四周鸦雀无声，蒋经国十分过瘾，说下去道：“今天，你们在这里参加生产建设工作，一方面是用自己的努力换取自己的生活，另一方面又是贡献自己的力量，来完成一件对国家有益的工程，大家正应该因此而感到莫大的快乐，你们应该把握这个机会，彻底改造自己，重新做人。”

众人一听，齐皆反胃。这工程是件什么工程？“益”了谁？“快乐”又从何而来？至于“彻底改造自己，重新做人”，更不知从何说起。“如果让我们回去，这就比什么都好。”但谁敢这么说？也就由小蒋自拉自唱道：“‘菜根谭’上有这么一段，很有道理，嗯，很有道理，说是：‘声妓晚景从良，一世之烟花无碍；贞妇白头失守，半生之清苦俱非。语云：看人只看后半截，真名言也’”。问：“你们懂么？”众皆无言，小蒋解释了一遍，自以为“此处可鼓掌”了，反应却是沉默，原来队员们虽不能辩，但总感到那一段话，实在不对劲儿。

小蒋却道：“因此，你们要在‘后半截’的生命之中，做一个堂堂正正的、清清白白的男子汉、大丈夫。一个人第一次做错事，可能是因为受了别人的诱惑，那是别人的不对，如果第二次再做错，那就是你自己的不对，倘若第三次又做错，那么就是你自己毁灭自己。‘圣经旧约箴言’中有道：”小蒋咧着张肥嘴嚎叫道：“愚昧人行愚妄事，行了又行，就如狗转过来吃它所吐的。’”众人闻言，更加恶心，再听他在黑暗中幽幽地说：

“你们不要磨洋工，不要抱着混日子的态度，在这里过一天算两个半天，盼望着徒刑期满就可以出去。我要提醒你们：倘使不能在良心上彻底悔悟，即使有一天徒刑期满，离开这里，把工衣换成西装，把胶鞋换成皮鞋，理了发，搽了油，看上去好像是绅士，但是如果内心依旧和过去一样，那出去和在这里又有什么不同？”这段话引起听众们更大的反感，窃窃私语道：“简直是在恐吓！”“他有什么资格说这个！”也有唉声叹气的，蒋经国以为人们真是受了“感动”，又悲天悯人，有鬼附身地念道：

“‘圣经旧约箴言’上面又有一段话很有道理：因为一生的效果是由心发出……你的眼目要向前正看，你的眼睛当向前直看。要修平你脚下的路，坚定你一切的道，不可偏向左右，要使你的脚离开邪恶。”接着作询问状道：“这段圣经，深入浅出，容易明白，你们一定要记得，让上帝拯救你的灵魂，否则你们是悲观的。”

众人心头，一片“呸呸”声，暗忖：“你的面皮可真厚，还好意思说这些！”蒋经国当然不知道人们在想些什么，自得其乐地说下去道：“我在这里，要劝你们，要劝你们对目前的生活感到满足，感到满意，千万别羡别人有钱，有了钱便去享受。”众人反感更大，个个有气，听他在说：“不义之财，有害无益”，众人啼笑皆非，在问：“蒋、宋、孔、陈，天文般数字的财产从何而来？”他可又在说道：

“凡贪恋财利的人，他的宝贵生命，必被财利所夺去、所毁灭！你们在这里，生活在一起，工作在一起，正可以发挥每一个人善良和仁爱的本性，爱护自己，爱护团体！你们大家都是难兄难弟，更要彼此和睦，仁厚相处，要互相安慰，互相帮助才是。”众人没一个不在心头痛骂，却见蒋经国又在大声嚷道：“吃素菜彼此相爱，强如吃肥牛彼此相恨。”听得大家哭笑不得。

蒋经国想了想，又道：“方才，我在吃过晚饭，到处走了一圈的时候，看见你们之中，有一位在他的帐篷上写了五个大字，叫做‘以天地为家’，我感到，这是一句意义非常深刻的话。我还要劝你们，在参加生产建设的过程中，每个人都要努力学习手艺，人人能学得一技之长，将来便可以到社会上去谋生。你们更应该在这高山深林中磨炼自己。你们要在心的深处，焚毁一切可耻的邪恶的幻念，把一切恶意怨恨，从心里连根拔除！把一切事情从头做起！生命经过愈多的折磨，就能产生更大的力量。没有黑暗，就显不出光明！没有罪恶，就不知道善良！有纯洁清净的心灵，有正当磊落的行为，就如日月光辉，可以扫除黑暗，烛照邪恶！”

下面听的人越听越不是味儿，一个低声对他的伙伴说：“他妈的这不变成他是法官，我们是罪犯；他是君子，我们是小人；他是圣人，我们是什么了吗？”伙伴道：“且听他再嚼些什么。”小蒋这当儿说的是：“方才，我又曾和几位队员谈话，从他们的语气里和表情上，可以看出他们内心的愤恨和不平，好像什么人都是错的，什么人都是坏的，什么人对他都不好，他和任何人都站在对立面、都站在水火不相容的对立地位，你们以为：这种想法是对的吗？”一顿，又道：“其实，这种想法是错误的，也可以说，这就是他们精神上感到苦恼、感到痛苦的主要原因。我希望你们试一试——”两旁爪牙闻言，大声喊道：“大家听到没有？主任要大家试一试。”

那头儿为小蒋作帮腔道：“这个，这个很重要哪！怎么可以这祥想？你们哪，真像个火药包，还没碰，可是炸了！真奇怪，为什么做一个人，会变成这种样子？主任说得再对也没有了，好像人人都对不起你们，人人都欠你们的债！全世界的人都是你们的冤家，那怎么行？听听主任说些什么吧！”众人也在纳闷：“蒋经国能要我们‘试’些什么？”当下听他一声干咳，继续“训话”，要他们“听话”，要他们“试一试”道：

“我希望你们试一试，从现在开始，就把每一个人都看成好人，而且肯定地认为，他们对你也存在一番好意。如果你们照我的话做了，相信你们的观念就会根本改变过来里而你们自己，也一定会得到很大的安慰，因为，”小蒋大声说：“你怎样看人家，人家也会怎样看你的！”

这下子，众人实在忍不住，有的说：“他妈的你们父子俩把我们在大陆硬拉壮丁，押解到台湾之后，又使我们变成了犯人，如今为了省下一口囚粮，又把我们赶到穷山卖命，可是你们还要硬充圣人，还要我们把你们当作好人，休想！”有的说：“卖膏药，可听得多了，但像他那样卖法，却是罕见。”吱吱喳喳中小蒋又一声干咳道：

“世界上绝对没有天生就是犯罪的人，也没有天生就不会犯罪的人；也没有生下来就注定成功的人，也没天生下来就注定失败的人。一切事情的结果，都起源于自己怎样想、怎样做？人人面前都有一条光明的路，而那些走上黑暗歧途的人，并不是因为没有光明的路可走，而是他自己已经抛弃了光明之路，走向了黑暗之路，为什么呢？因为恶人用甜言蜜语引诱他随从。”

众人越听越不是味儿，却见他又在悲天悯人作传道状道：“‘圣经旧约箴言’上有这么一段，说：‘少年人立刻跟随他，好像牛往宰杀之地，又像愚昧人带锁链去受刑罚，直等箭穿他的肝，如同雀鸟急入罗网，却不知是自己丧命！’这段话好极了！”又道：“我想你们之中，有很多人已经重新走向光明，将来一定会产生出许多有用的人才，为国家做事，为社会服务。切愿我们大家携手并肩，在领袖的英明领导之下，早日打回大陆，收复自己的家乡，重见自己的家人，光荣而快乐地得到大家所希望的胜利。”

众人以为他这下子可是说完了，但不闻头儿们鼓掌，而小蒋则在喝水，谅必下面还有“文章”，有人说：“何苦跑到荒山上来，寻我们这批苦人穷开心呢？我们白天累了一天，又不能休息，太虐待哩！”

当真蒋经国又在说道：“时间已经很晚了，你们辛辛苦苦做了一天工，一定感到很疲倦，可是，我还有很多话要对你们讲，今天晚上是讲不完的了。”小蒋笑道：“我应该告诉你们，在几小时前，有几个朋友劝我不要在这里宿夜，为什么呢？他们说，你们之中，有不少杀人犯、抢劫犯，我自己没有带卫兵，也没有一支枪，恐怕会发生意外。但是，我没有听他们的劝告。今天晚上，我决定和你们住宿在一起，就睡在你们亲手搭成的草棚里，这一夜，我想将是我内心感到非常静逸而值得回忆的时光。我没有把你们看得和别人有什么不同，‘犯人’两个字，在我的心目中，只不过是一个抽象的法律名词。现在我和你们面对着面，我看到你们每一个人都有一颗善良的心，我祝福你们都有幸运的将来！”他以为这一段非常“抒情”，又该“此处该鼓掌”了，但黑压压一群人中，仍然没什么“热烈反应”。

小蒋暗自叹气，说道：“高山上的夜，好像比平地显得更黑。但是只要我们心地是光明的，那我们眼中的世界，也永远是光明的。大家回去睡罢！黑夜过去，天就要亮了。让大家忘记过去的痛苦，用勇敢来开辟光明的前途吧！”他自己又感到更加“抒情”，小蒋所憾者是没有“知音”，兴致所到，干脆再“抒情”下去道：

“我曾经问你们，这地方叫什么名字？你们说没有名字，人不能没有姓名，地也不能没有地名，我建议你们称这块小山坡叫做‘日新岗’，好不好哇？完了！”众人听他说“完了”，一齐鼓起掌来，几个头子免不了再为他吹捧一阵，把他送入草房，照料他休息，然后离去。蒋经国在孤灯之下，独坐沉思，万籁俱寂，感慨交集，打开那本“菜根谭”，见有一段这么写：

“夜深人静独坐观心，始觉妄穷而真独露，每于此中得大机趣，既觉真现而妄难逃，又于此中得大惭伍。”读了几遍，索然无味，在人家面前一再提到那本捞什子，无非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孝子”，如今无此需要，不如翻翻软性杂志，可是仍难入眠，不如到外面走走，反正没什么可怕的，想怕也来不及了。当下悄悄出得草寮，示意站岗的哨兵不必作声，踱到邻近草房，听见内中七嘴八舌，越听越惊。

有一个四川口音道：“龟儿子开口什么上帝，闭口什么菜根，也亏他学得这样像，你们知道他为啥子下这么大的功夫？哈！还不是为了一心一意想要他格老子的衣钵！他这个花花公子哪，才不喜欢背书哩！”

另外一个宁波口音在说：“这有什么稀奇？他不指望这只‘钵’，难道还有第二个爸爸在等他‘办移交’吗？”草寮内十几个人在大笑一阵之后，一个上海口音在说：“我们最听不进耳朵的，恐怕就是开口犯人、闭口犯人，还有说我们中间多的是杀人犯、抢劫犯，他妈的！他们父子俩，如果要说起‘犯’来，说起‘罪’来，那不是比我们几万个人的罪加起来都要厉害吗？”

小蒋实在听不下去，假装没听到什么，悄悄地踱回草寮，又气又恨，又怕又愁，不知道如何是好，这下子，可没法睡了。听松涛起伏，深山狼嚎，又不禁毛骨惊然，也不知胡思乱想些什么，迷迷糊糊算是入梦。翌日继续上路，傍晚来到一个又是没有名字的山岗，那范围属“荣民”所经营，也在伐木筑路，种菜养羊，因为是“荣民”，他们用“军礼”迎接这位太子。照例走了一圈，吃过晚饭，又把昨夜所说的予以更动，“播”了一遍，他以为在“荣民”中的“家庭温暖”应该浓些，事实上那些“退伍军人”对老小二蒋的反感不亚于获得假释的囚徒。

散会之后，时间还早，蒋经国与几名头子，就在帆布帐篷门口，围着一张大方桌，聊了起来，蒋道：“此番我上山，固然为了荣军弟兄的出路间题，也为了自由中国的经济问题，大家自己人，甩不着隐瞒，我们非上山下海不可，非打通中央山脉不可，否则难以发展里正因为我们无话不谈，希望你们对我也无话不谈，想到什么说什么，让我把这里的情形、把大家的意见，带回去对总统说。”

头子甲欲言又止，如此者再，终于强笑道：“主任是我们的老上司了，从江西到台湾，我们一直追随主任，没什么说的。只是荒山野地，发展困难，仅有人力，可缺乏很多东西，包括计划、工具、器材、技术等等，而且我们明白，平地上也缺乏这些东西，因此不存奢望，但愿在可能范围之内能够多多少少给山土捎一点，我们就非常感激了。”小蒋照例拍胸脯道：“我一定想办法，我一定想办法！”那头子又道：“那是今后的事，论目前，有个情况很伤脑筋，那是……那是自杀的数字不少！发神经的数字也不少。”声音越来越低，说不下去了。

蒋经国作悲天悯人状道：“这个，我们也知道一些。在平地，国军开小差与逃亡的数字一天天增加起来，想不到来到山上，自杀与发疯的数字也在增加，我们要想办法，我们要想办法！”那头子叹道：“还有一个数字，也在使劲往上增加。”

蒋经国急问：“那是什么数字？”甲道：“是殴斗吵架的事情，几乎无日无之，无时无之。”小蒋叹道：“那是心情不佳，非常苦闷的一种发泄，你们要好好地开导开导，情形就会好一些。”又低声说：“这是一个比较普遍的情形，不论山上平地，大体差不多。”他叹道：“这也是可以想象的，背乡离井，好多年了，成家立业，都谈不上，又没有什么学问，个个脾气暴躁，自然就容易打架了。”乙道：“话说到这里，不能不问一声主任，究竟美国动手不动手呢？他们指我们是‘胡子兵’，那他们一定是个个生龙活虎的小伙子了；他们说我们没有能力反攻大陆，那他们为什么不发动进攻呢？”丙低声擂了句道：“还有，他们还在和我们过不去吗？”

小蒋沉吟道：“这个问题，是个老问题了，说起来话很多，简单说来，那就是一句话，和你们在山下时差不多。那个动手问题，如果越南问题很顺利，那早就动起来了，无奈越南那边一塌糊涂，据我们的人回来说，对外宣传是一回事，自己人说话又是一回事，那边的情形实在很糟，就像一个无底洞，看来比南韩那一仗还难搞，于是乎，美国就给拖住了。他不但自己给拖住，还要拖住我们。表面上说起来一大套，骨子里据说担心放松我们之后，我们就会放野火，到那时把他们都烧在里头，因此无论如何不希望我们动手。”甲嗫嚅而言道：“如果动手，我们的困难，是不是和前几年一样呢？”所谓“前几年的困难”，也即是“根本没有反攻条件”之谓，众人眼睁睁瞧着那个“太子”，只见他肥脸低重，黯然答道：“这个，倒是没有什么变化。”接着一片沉默。

半晌，乙愤怒开口道：“事情弄到这个地步，他们那个存心，已经是非常清楚了，咱们干脆来个一拍两散！他们欺软怕硬，不能再上当了！要不拖到何年何月，才算了结？今天，他们把咱们推到荒山野地；再过得几年，不用他们推，咱们也该把骨头喂野狼了。”那人泪下似雨道：“无论怎么样，应该替咱们自己想想，别老是替他们着想。”小蒋暗忖：如今这样做，还不是为了替自己着想？便苦笑道：“这个问题，牵涉太大，反正一到时机成熟，你们就全体下山，一起回到大陆就是。”那论调，他们已经听得耳内长茧，没法附和，丙忽地开口道：“这个希望，我们山上人人如此。可是问题也就来了，我们既然就要回去，又何必在山上花这么大的气力？因此好多人没精打采，大大影响了工作，这又是一个难题。”小蒋闻言，当下作声不得。

但是，总不能不回答这个“正面问题”，蒋经国叹了口气道：“现在想起来，总统对于圣经的研究，特别是对上帝的虔诚，一天深似一天，内中是有道理的，道理在什么地方呢？你们恐怕不大看圣经，手头也没有圣经，因此不怎么熟悉，我也不想引用了。不过我可以这徉说，你们刚才谈到的问题，在圣经上已经有了答复，所以，我想留下几本圣经，你们自已先去研究，然后让大家也去追求上帝的真理，相信上帝，相信上帝一定会保佑我们回大陆去，到那时侯，大家的精神就可以振作一些。”

他两根指头在桌上擂了一阵，再叹道：“至于目前的情形，我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你们就辛苦一些，劝劝他们，不无谓生气，不吵嘴打架，不厌世轻生，不满腹牢骚，先渡过这一段，再说吧。厅

众人见他一个劲儿打太极，也就在肚里叹气，不再说什么，而小蒋也十分乏味，扯了一阵，各自散去。手下检查了对小蒋的保护工作，回到队部，无法入眠。黑暗之中，抽着小蒋为他们带来的土烟，忍不住一肚子的心事，甲首先开口道：“本来，我对他的上山视察，希望很大，以为经过这些年的教训，他们真能振作起来，让我们也有个盼头，可是咱们都见到了，听到了，他们还是软绵绵的挺不起腰骨来。”此人声调凄楚：“你们想，他们对外无以见谅于美国，对内难以取信于百姓。而对我们这班老弟兄，也找不到一个安置的办法，我们可以原谅，可以忍耐，因为非这样不可，但愿他们有点办法，可是，眼看连这点希望也完了！来山上时，大家心里就不是味儿，可是因为大家在受美国佬的气，也就包涵包涵。今天，”他长叹：“今天听了他的演讲，只听他说‘爸爸妈妈、孝顺父母、好人坏人、耶稣基督、上帝救我，……’简直不成个样子！我们还有什么指望呢！”

另一人愤慨而言道：“俺也算是军校学生，人家说俺是胡子兵，老了，不中用了，也只得上山来。俺以为美国的政治与咱们的三民主义是差不离的，虽然受到挫折，或许还有指望，自由民主嘛，谁不喜欢这个？可是早盼夜盼，盼到这位先生上山，以为有什么好消息，想不到咱们的政治变了，三民主义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上帝主义’，‘菜根主义’，他妈的那些又是什么东西，这和自由民主竟什么相干？咱们盼望的自由民主竟这样的？这不是开玩笑吗？旁的玩笑不打紧，这种大事，也可以开玩笑的吗？”

众人长吁短叹，嘻笑怒骂了一阵，丙道：“他说是看在老同志分上，特地上山来慰问慰问，事实是为了那条公路，要咱们更加卖命，这些倒是没什么，由它去了。可是刚才我听他对那个随员说，咱们这个穷地方横贯公路不一定合适，好像不能从这里通过，如果真是这样，咱们连这一点指望都没有了！有朝一日汽车能够经过，恁说对咱们也方便些，背些东西也方便些，能够看见山下的人经过，说不定还可以找到几个老朋友，无论如何比隔绝人世好得多。”丁道：“对啦，那些花不溜丢的娘儿们！咱们好久好久没见过了，开开眼，也聊胜于无。”一下子吱吱喳喳起来，甲叹道：

“算啦，有什么穷开心的？如果汽车经过这里，咱们的日子更难过了。”众人哗然，甲道：“你们想想，现在咱们都在做和尚，不管你六根清不清净，反正是做和尚，眼不见为净。一旦车子经过这里，眼见心烦，眼花缭乱，老实说谁也静不下心来，谁也干不了活，人家好吃好穿还坐汽车，就是日子不好过，可是能够经过横贯公路跑码头，也强过咱们这个死日子！好，人人动了心，人人变成了想吃天鹅肉的癫蛤蟆，结果谁也离不开这个荒山，谁也得不到任何东西，岂不又是打打吵吵，又是疯疯癫癫，又是一命呜呼？因此我是不赞成通汽车的，我们来一个‘不食人间烟火’，这不是简单得多？”

有人已经入梦，有人困倦不堪，只剩下甲、丁二人，还在相互诉苦。丁道：“刚才谈到的‘上帝主义’‘菜根主义’代替了三民主义，真的是一个教人睡不着觉的问题，事情是真的，情形是一天不如一天，”他几乎哭出声来：“难道我们就真的要在深山喂老狼了吗？”边说边哭。甲道：“你他妈的也别哭了，教人心烦！想当年入伍，还不是为了没有办法？人家共产党的兵是好祥的，懂得为什么作战！我后悔当初在徐州战场被俘之后没有留下，他们说谁留下他们就欢迎，谁要回家就发盘缠，我千错万错不该回家，拿了他们的钱，半路上又给拉了壮丁，没办法啦，只好说是病号，但是已经不管你什么番号，随随便便编到了人家的地方，一下子就给赶到了台湾，这怨谁呢？如今流落到台湾的荒山上，又该怨谁呢？”他长叹道：“算啦，睡觉吧生明夭还要伺候这位祖宗爷爷！”

但是蒋经国也没睡着，他找了一个人来，细细询问。

那人真是个“胡子兵”了，年逾五旬，十分虚胖，没精打采地坐在小蒋对面的椅子上，暗忖反正已经走上了绝路尽头，你再作孽，了不起把人往山沟里推，但这么着就没人为你们爷儿俩干活。想想亦就胆壮起来，回答了他几个问题，无非是哪里人氏，当过多少年兵，换过几个番号，打过几次仗，打的是什么仗等等，而小蒋也无非是“慰勉有加”，之后就言归正传道：“我刚才留意，你是老同志了，为党国东征西战，积下了不少汗马功劳，今天还在这里辛辛苦苦，参加克难工作，将来回去，一定会给你一份好差使。”他指指小本子：“我已经把你的名字记下了。”老兵苦笑笑，又听他在说：

“你们自己，或许不知道在山上工作的重要，我刚才对你们说过，你们既找到了工作，为党国开源节流，又减少了城市的挤迫，以及好多因为人多手杂所发生的事故，”他悲天悯人地说：“真是了不起，真是克难英雄呐！”老兵苦笑笑，听他在问：“不过，听说山上有共产党，可是真的？”老兵一怔，忙道：“这个不敢乱说，我们都没听说过有这个。”小蒋道：“真的没有？”老兵道：“旁的事情，我们不一定知道，如果有共产党嘛，那一定知道，可是几年来，一直没听说过有这些事情。”

小蒋心中暗喜，却问：“那山上难道没有坏人么？”老兵道：“坏人，当然有，到处都有，不一定山上才有。”小蒋道：“那山上有些什么坏人？”老兵面有难色，小蒋就给他“打气”，那兵吞吞吐吐地说道：“其实也不算什么，譬如聚赌啦，弄个娘们来开……”小蒋故作惊异道：“荒山野地，也有这个？我可是要查一查！”老兵慌道：“这一查，就把我的老命送了，今天晚上只有我一个人上主任这里来。”小蒋忙道：“那我不查，以后再说。你可是要老老实实告诉我，在你们队部里，可有人在说些怪话？譬如不满意政府啦，不满意工作啦，甚至不满意总统啦，你要实说！”

那老兵着慌道：“这些，主任问问这里的长官，就知道了。”小蒋道：“我问过了，他们说得不尽不实，我不相信，因此希望你说。”随手掏出一登台币道：“这是给你的。”边说边往他口袋里塞。老兵这当儿咽了口唾沫，叹道：“既然主任如此盛情，拼着老命，我也要向主任报告了。”说罢落泪，半晌才说：

“主任哪，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可是不知道哪，上山以前，大家是穷哥儿们，苦哈哈的，彼此也有点别扭，也有打打吵吵的，可是恁地也比不上到这里来后那个样子。现在哪，分了多少党派、结了多少冤家，死了多少人，吃了多少苦哪！”

蒋经国打了个哈欠道：“我想听听你们不满意政府的说法，至于你们生活方面的事情，我已经派人专门留意，今晚你可以不说它了。”老兵一怔，算是知道了他的意图，叹道：“主任放心，荒山野地，真的没有共产党。”小蒋笑道：“正因为是荒山野地，共产党的思想最易滋长。”老兵不懂，怔了一阵，说：“官长们有时候是有些不痛快的话，但不是共产党，我听说，共产党不是那样的。”

小蒋有点不耐烦道：“那你尽管说吧，越详细越好，至于是谁说的，也得有名有姓，你不用怕，有一是一便是。”老兵想了想，提到了他们的总头子道：“总队长人还好，就是脾气太大了，去年在山上过第一个新年，小号兵是吹错了集合号，他罚他，小号兵说他吹这个还不到一个礼拜，以后不敢了，这是件小事，总队长说他巧辩，我们看得很清楚，大家在小山坡上，他飞起一脚，小号兵撇掉喇叭按住肚子倒在地上痛得打滚，这么着就滚下了百丈深渊，连头发也没找到一根。后来总队长还说：反正这是个死地方，根本没有能够生还故乡，谁要是想死，尽可以对他倔强。”老兵流泪道：“主任哪，谁说我们一个也回不了故乡，……”小蒋忙说：“混帐混帐，再过一个时候，我带你们回去就是。”再问：“总队长可曾说过不满意政府的话？”老兵想了想，说道：

“他当然不反对政府，只是埋怨政府把他送到荒山，陪我们一起吃苦。他说他在台中住，多少有几个收入，如今眼巴巴啥也没有！就是有，还不如一个要饭的。他说他为党国打了几年仗，结果充军到荒山上，当年和他一起的几个，又是怎样飞黄腾达……”小蒋忙问：“副总队长呢？”老兵道：“副总队长不大管事，成天闷闷不乐，没有一点火气，可是也不管我们弟兄死活，他除非不开口，一开口就说这世界没有公平是非。有一天，听广播说蒋夫人到了美国，他就苦笑着对我们说：‘我们就为这种人卖命的’。”小蒋心头一沉，急道：“太放肆了！还说些什么？”老兵道：“他说我们的八字太坏，如果好一些，就用不着离开大陆充军到台湾的荒山，个个变成深山大野人了。”小蒋皱眉道：“其余的大队长、中队长又怎样？”

那老兵说得兴起，也就有名有姓地把他们说的转达道：“有一次，晚上大家瞎聊，第五大队长谈到了共产党，他说在台湾，凡是共产党都要砍头，但据他在大陆和‘老八’较量的结果，他认为我们如果不能做到共产党的样子，就什么都完了。”

小蒋故作诧异道：“此话怎讲？”老兵道：“他说，我们对‘老八’无论怎么骂他们都可以，但是他们的作风，老实说我们想学也学不来。”小蒋强笑道：“那不是为‘老八’，不不，是为‘共党’张目吗？”老兵惊然，期期艾艾道：“这个，当时大家说过，也就算了，没人再提。”又道：“有一次，几个大队长谈到一个问题。”小蒋急问：“什么问题？”老兵道：“总队长说，当年他们只有一个陕北，居然会闹出这么个局面，如今我们有个台湾，是中国第一大岛，比陕北大，我们一定有办法的！”小蒋道：“对啦！一定有办法！”老兵可是皱眉道：

“大家也就扯了起来，副总队长叹了口气，说表面上看来是这样，事实不是这样，因为什么‘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不全相同，他说他们在陕北时，武力不能成比例，他们太弱，我们太强。他们的装备马马虎虎，我们的装备是最新美式；无从比起。可是在另外一个地方，也不能成比例，因为我们太弱，他们太强了！”小蒋急问：“那是什么？”

老兵慢吞吞道：“他说那是在两种人身上发觉了这个问题，一种是兵，一种是民。兵，毛泽东带兵有他的什么，我们不能因为反共，什么都不承认，那就要吃大亏，‘老八’的军队太好了，好到除非亲眼见过，说出来都没人相信，他们的兵都知道为什么打仗，咱们坐飞机也赶不上。另一种人老百姓，也是没说的，毛泽东对老百姓也有他的什么，我们怎能因为反共，睁着眼睛说瞎话！”

小蒋有气道：“这家伙还成话吗？简直是共产党啦，他还说什么？”老兵道：“忘了，好像他说过，有两个例子，就能证实他的话不假。他说，拿个班长排长来说，在平地上，我们还在吃饷时，老实说不恨班长排长的人很少很少，这是公开秘密，也用不着明讲了，可是人家的班长排长就不同，他们比兵辛苦得多，晚上睡了觉还得起床给兵们盖被褥，不让他们明天伤风生病，而且这不是一个晚上的事，天天如此，变成了他们的传统。”

小蒋遏住一肚子气，听他说：“至于对老百姓，好像更容易看得见了，我们是这样的，他们就不同，我们希望他们迷信，不读三民主义，读圣经，念佛经，他们就讲科学；我们对社会风气没办法，他们就讲勤俭朴素，节约省俭，而我们……”老兵叹道：“反正是两个非常不同的情形，你们说，我们怎样和他们比呢？武器再好，又有什么用呢？”小蒋气得肺都炸了，强笑道：“还有什么？”老兵道：“这些，这些，实在不便开口了。”小蒋道：“尽管说，我说没关系就没关系。”

那老兵说得兴起，也就啥都顾不得了，便道：“记不起是哪一个大队长或者是哪一个中队长说过，说我们的军队是拉壮丁拦来的，他们的军队是考秀才那样考来的，又是一个不能比！大伙儿说得高兴，记不起是谁说：还有一样也无法比，那是我们的官儿都有钱，官越大，钱越多，官儿大到总统……”老兵发觉说溜了嘴，也就咽下了下半截，改口道：“他们就不同，不管什么级的官儿，都差不多，要是什么一点，嘿，批评就来啦，批到你火烧屁股！”小落不能忍，恨道：“共产党也有贪污的，我清楚不过。”老兵咧嘴一笑道：“对咯对咯，他们也说到这一点，说是共产党里也有贪污，但是他们并没有‘官官相护’这一套，即使有，那官儿再大也没有用，一个也跑不了！不像我们这边，谁的本事大，谁的脚路粗，谁的横财就发得越多！据说像什么天文数字一样的钱，全部汇到了美国，然后自己去享福，或者先把宝贝儿子女儿乃至老妈子送去，总而言之是‘高人一等’。可是这批人居然开口礼义廉耻，闭口国家民族。”说顺了嘴的人很难控制，老兵道：“真他妈的不要脸！”却一下子省悟过来，面都青了。

小蒋强笑：“唉！在全世界，都差不多的，苏俄是这样，美国也是这样，可是我……”他搓搓手道：“我就是个穷措大，我当然比你们有几个钱，但是真正只多了几个而已，我在美国没有存款，既没有炒卖地产物业，”他把宋美龄刺了一下，又道：“又没有囤积黄豆，”这把孔祥熙刺了一下，又道：“更没有变成美国人，等于替美国做事”，那就是对宋子文刺上了。由于这许多“皇亲国戚”对小蒋并未“慷慨分赃”，因此他怀恨已久，即使在深山之中，老兵之前，也忍不住将此心情流露，但他只是抱怨人家，“被窝里放屁”，绝对无意“革”他们的“命”，相反的自己恨不得追上这些大富婆与大富翁。

那老兵究竟有点“经验”，此时想极力扭转自己的失言，就说：“我们都知道主任的廉洁，想当年主任在上海打老虎，可威风得不得了哩！”小蒋心中苦笑，暗付：“你这老滑头，又在当面刮起我的胡子来了。”便说：“时候不早，再聊一阵，大家也该睡觉。你还听说什么？以后他们如果再说这个，你就可以说，旁的大官是不是有钱，不清楚，可是总统和我真正没钱，而且也不去美国，就说明我们真正没钱，真正实干苦干硬干，要他们别信谣言。”老兵以攀击膝道：“对了，记得有人提到过总统不去美国的问题，他们说的可不一样，我……我忘了，”小蒋急问：“你一定要想一想，他们说什么？”

老兵道：“可忘记是谁说的了卢小蒋道：“没关系，反正不是那个副总队长，就是那个第五大队长什么的，你说就是，”老兵：“记得他们的说法都差不多，都说是总统不去美国，并不是没有钱。飞机票贵得很哪，要我们买一张，那就得干一辈子，或者干二辈子也不够，可是总统如果飞美国，’别说一张票，整架飞机都是他的，还派空军保护哩！”小蒋苦笑道：“究竟他们说什么？”老兵“呀”了一声道：“真扯得太远了，他们说，美国佬并不是真正拥护总统，他们眼睛里，只有台湾这个岛屿，没有道义，只有利用，只有什么现实，因此政府和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好朋友，‘五·二四’大反美就是很好的说明。他们说，美国佬对总统的安全问题，还在耍什么花枪哩！孙立人这回事，也说明了这个问题，于是乎，总统就不敢到美国去，只怕像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所以他硬是不去！”

小蒋听他说的是实情，点了点头，再一想兹事体大，这怎么可以承认？便皱眉道：“这是共党论调，不可相信！还有呢？”老兵道：“那是面子问题。他们说，为了大陆的失去，美国佬恨透了总统，有一班人在哇啦哇啦吵，还指着和尚骂贼秃，甚至指名道姓骂蒋总统，据说骂得可难听哩，这么着，总统就不能到美国去了，万一当面下不了台，那连上飞机都来不及。又有人说，总统如果去了美国，他可以写包票，直着去横着回来！”小蒋闻言打了个冷战，强笑：“还说什么？”老兵道：“他们说，美国佬恨总统为了两件事，一件事台湾这个地方，他们想要，总统可不能公开让他们挂上美国旗，因为他已经没有地方可躲了。第二件事为了继承问题，”话一出口又觉失言，恁地小蒋盘问，这回可不说了。小蒋也不勉强，叹道：“你刚才所说的，有些是大陆共党制造的谣言，目的在于拆散中美邦交，有些则是误会，中美邦交非常之好，你们放心好了。”老兵暗忖：“你要我讲真话，你自己却在当面撒谎，我可再也不上当了。”便听他说道：“中美共同防御台湾，这个不成什么问题，将来反攻大陆，你就更明白了。至于继承问题，自由中国有的是宪法，一切按照规矩，你们于万别信那些邪说。”老兵暗付：“你这位太子爷真是吹牛专家，为了继承间题你和张三李四争了个头破血流，如今却抬出了宪法，他妈的，这又值几个钱一斤的东西？不说也罢。”小蒋也感没趣，于是要他回去，起身握别，忽闻附近一声枪声，不觉变了脸色。

那老兵却失笑道：“半夜三更有枪声，那是家常便饭。”小蒋定下心来道：“那是为什么？”老兵道：“那就有好几件事了，譬如说，有那么两个愣小子或者几个糊徐虫，为了什么什么事，半夜三更跑到森林里打架，拼一个你死我活，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双方干上了，打到最后，匕首手枪都用上。刚来时有个弟兄发疯，架起机关枪对准一个大帐篷，十几条性命当场报销，从此——”小蒋对这些事可没什么兴趣，追问：“还为了什么？”老兵道：“也有想不开的弟兄，晚上睡不着，荒山野地转几圈，最坏的是不知道从那里找到了几杯黄汤这一灌，枪一响，也就见了阎王。”小蒋“哦”了一声道：“那是自杀。还有为了什么开枪？”老兵道：“有时候为了打牙祭，或者剥一副兽皮去换钱，他们就上森林打猎，管它是什么东西，背一只回来，即便值不了几个子儿，至少可以打打牙祭，管它肉粗肉细。”又道：“可是也有好几个弟兄给野兽吃了，好几个一直没回来。”

小蒋再问：“还有什么事要开枪？”老兵道：“那，那就是和高山族打架。”小蒋道：“打什么架？”老兵道：“打什么架？”老兵道：那就事儿多咯！刚才说打猎，打猎是高山族的命根子，他们靠打猎过冬天，平时当然也需要，可是他们没有枪，就是有，也是老掉了鼻子的鸟枪，他们本来居无定所，可是我们上了山，就把他们再往深山赶，他们恨死了我们。如今再加上一个抢着打猎，他们这口气恁说也平不下来，因此时常为了打猎发生‘遭遇战’，当然他们不是我们对手，可是冷不防来一支冷箭，倒也结果了我们好几个弟兄，这么着，冤仇越结越深，一见面就拚命！”又道：

“有时为了娘们，高山族有不少女的下了平地，学会了台湾话，内中有极少的娘们又回到山上来，嘿，不管她长得像西施还是丑八怪，反正大家一窝蜂去抢，我们的弟兄自己和自己抢，再和他们高山族抢，这一来，也就拼上了刀子动了枪。”

仰望夜空，一团漆黑，蒋经国想不到在老兵口中，因为一声枪响，引出了这么多古怪，当下回到帐篷，又是辗转不眠，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反正第二天懒得上路，说是为了什么“老同事”的关系，他要多住一天。可是把测路的各种‘专家”召集开会，一致认为横贯公路不应从这边动手，各人提出一大堆理由，嚷了一阵，小蒋苦笑道：“听你们从天文地理，到物产运输，什么都说过了，几百个不好，而最好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回到平地去。”他大巴掌一拍：“好哇，那我们就班师回朝吧！”

可是当着这批“荣军干部”，蒋经国不能不敷衍几句，从“党国领袖”如何如何，到他所看到的“山地荣民艰苦奋斗”，最后又道：“根据刚才我们的专家会议，一致认为这一带物产丰富，大堪开发，你们的眼光好，将来必有更大成绩，真是不虚此行了。我们这个小团体，这回也不虚此行，我一定把你们的克难精神，告诉总统，总统一定很高兴。”众人闻言，莫不苦笑，都在心里骂街，又听他在说：

“不过，由于种种原因，我们决定明天下山，暂时不再继续前行。可是你们也别失望，横贯公路势在必行，政府已经准备了人力物力，万事齐备，只等查勘，而且动手之日，也为时不远，希望下一次我们相见时，这条公路已经顺利通车了！至于是不是经过这里或者靠近这里，这些都不成问题。”众人闻言，俱皆失望，最后连拍巴掌都没精打采，各自干活，按下不提。

入夜，蒋经国把正副总队长找来密谈道：“这里形势险要，物产丰富，你们在此做个无名英雄领袖，很好很好。”可又沉下脸来道：“我来此两日，匆匆忙忙，也谈不上什么意见或心得。可是我冷眼旁观，你们这里和那边假释犯的情形一样，充满了戾气。这个戾气，乃是不祥之气，喊打喊杀，或者自杀，总之不是好事，你们要想办法，把戾气压下来，使之成为祥和之气！至于如何才能办到？我看最好的办法就是读圣经，或者你们就在山上造一座教堂，这样使他们的精神有所寄托，灵魂得以拯救。”两个总队长闻言哭笑不得，那个副的说：

“主任吩咐，自当遵办，不过这里的经济情况不佳，每天必须付出的费用，天天寅支卯粮，周转不过来，如果再来一个教堂，别说设计无人，连……”小蒋心头不悦，强笑道：“这是实情，但在克难精神的感召下，一间教掌算什么？建筑材料多的是，山上的树木用不完，石头用不完，泥土用不完，你们的人力也用不完，至于圣经，当然是人手一册，我下山后自会给你们送来的。”又道：“如果没有水泥，也可以想办法，你们动手就是。至于设计，你们当然见过教堂，就照着那个样子，找个高一点的地方钉一个十字架，就不是教堂了吗？中式西式或者中西合璧，都无所谓，甚至是一个大木棚，也行，我们在克难，一切该打打算盘才行，一尽管放手做去便是，”

那副总队长可是表错了情，问道：“那对他们所关心的一件大事，又该怎样办？”

蒋经国诧道：“他们有什么大事？怎么我来此两天，没听人说过？”那副总队长道：“这件大事，自从来到山上之前，一直在谈起，来到山上之后，谈得更是什么，后来就不大谈了。可是我们知道，他们做梦也在做着这个梦，甚至说梦话也说这些事情。”小蒋“哦”了一声道：“你们说的是反攻大陆？”那人道：“对，就是这个。”小蒋不悦道：“兹事体大，不能随便胡说。不过你可以告诉他们，这件事情正因为太大，用不着他们管！他们想回大陆，难道我们就不想回去了？可是美国不肯动手，又有什么办法？美国办不了的事，我们又怎能办到？”又道：“而且，如果任凭他们谈这个，影响太坏咯！有一次，台北郊区有个军事学校官佐聚餐，打牙祭嘛，大家高高兴兴的，可是三杯下肚之后，不知道哪一个提到了大陆，嘿，都是几十岁的人啦，居然一个个哭得像家里死了人似的，本来高高兴兴的一个盛会，就这样不欢而散！”小蒋咬牙切齿问道：

“你们想，空言反攻有什么用？岂不是不见其利，只见其弊吗？你们山上也一样，以后一定要转移他们的目标，否则不但无益，而且有害！”这时连那个“忠心耿耿”的总队长都忍不住了，苦着脸道：“打架，不让他们赌钱，短期间里还有多少用处，可是不让他们想家，恐伯毫无办法！”小蒋一愣，有气道：“刚才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让他们读圣经，转移思想，努力工作，一天到晚辛辛苦苦，有空祈祷上帝，再有人想家才怪！”又道：“我记起一件事来，听说弟兄之中，有人在抱怨政府把他们弄到荒山野地来，甚至有人抱怨当年不该当兵，甚至还有人为共党张目的。”两人闻言颇为惊慌，忙不迭说：“并无此人，并无此事！”小蒋冷笑道：

“那是我记错了，不是你们这里而是另外一个地方。我说哪，如果你们这边都有这种谬论，那真是太使总统失望，总统一把年纪，他尚且在等待机会回大陆去，你们急什么？如果这种想法延长下去，扩大开来，那么整个自由中国就没人做事，只是一片哭哭啼啼，到处长吁短叹，还成个什么局面？”那副总队长不知趣地叹道：“主任的话很对，有一种风气，实在教人看了心寒，那是什么风气呢？就是杜甫说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我们在大陆时看到的是这样，在台湾看到的又是这样，弟兄们都说看了伤心。主任哪，这个现象如果不能扭转过来，那恐伯没什么希望！今天不比往日，我们今天等于在台湾‘做客’，主人家的脸色，可难看极啦。”小蒋闻言大怒了

小蒋正待发作，一想不妥，叹了口气，强笑道：“你们说的有道理，这个移风易俗的问题，其实总统当年在江西时，已经想到的了，他发明的——不，他提倡的‘新生活运动’，目的就是为此，无奈大家没有好好地遵照他的意思去做，因此多少年来，还是一塌糊涂，你们说这该怪谁呢？”其意在于为老蒋开脱十分明显，那总队长也就闭嘴，而他的副手实在不知趣地说：

“主任的话很对，总统是早已提倡新生活运动，可是这个移风易俗，最最要紧的在于上层，上层做到了，下面的不好意思不做；上层阳奉阴违，下面的也就更加敷衍，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就是这个意恩。”小蒋有气道：“你的意思是说，总统自己没有做到？”副手急道：“不不，我绝对绝对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政府中的大员，真正做到新生活运动的，恐怕很少很少，因此如果我们真正从头做起，那就非努力振作不可！”

蒋经国忙道：“对极了，我们大家共同努力，我们在平地，你们在山上，大家好好地提倡新生活运动。”以为此事可告段落，不料那副手可又哭丧着脸道：“主任哪，如果台北提倡新生活运动，那真不容易哪！”小蒋诧道：“为何不易？”副手道：“新生活运动，主要在于发扬礼义廉耻精神，那歌不是这样唱的吗？‘礼义廉耻表现在衣食住行，这就是新生活运动的精神’。”小蒋不耐烦道：“这有什么不妥？”副手道：“我们也曾谈过，都感到很不容易。譬如那个‘礼’字对旁人不便谈，对主任可以无话不谈，这是主任一再希望我们这样做的。喏，现在我们受够了美国的气，这也是主任一再对我说的，既然受气，既然人家对我们无‘礼’，我们这个新生活运动又怎样开展呢？如果没有变化，那就是等于甘愿受气，人家对我们一切都是非礼，从民族国家到妇孺受辱，而我们却以礼待之，难道我们推行的‘礼’会是这一种‘礼，？那岂不是变成奴隶？只要这一点做不到，其他什么义、廉、耻，一样没办法了！见同胞在美国人的淫威下受苦受难，可又无法挽救，在政府而言是谓不义，在……”小蒋不复忍，恨道：“这个，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听到，共产党就造谣，说我们开口礼义，闭口廉耻，事实上我们无礼无义、无廉无耻，是么？”

那副手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惊道：“我们可不是这个意思，我们拥护政府，拥护总统，耿耿此心，天实鉴之！可是有些事情如骨在喉，不吐不快哪！”

蒋经国还想发作，却又忍住，信口开河道：“我们出发前，台北正在准备大大地推行新生活运动，这番回去，相信一定有了成就，你们有什么意见尽管提，好在时间还不太晚，二位就代表总队提提意见，让我回去告诉总统，他一定很高兴的。”那总队长听出小蒋话中的骨头来，分明在说时间已经不早，等于下了逐客令，于是就想告退，而那副手却“把媚眼做给瞎子看”，完全表错了情，“满腔诚”，激昂慷慨地说：“主任哪，意见有的是只因时候不早，随便提一些吧。新生活也罢，旧生活也罢，反正今天自由中国的最最重要问题在于四个大字，叫做‘民族气节’！”小蒋佯笑道：“这很对，总统也时常这样说的，而且每年清明，中央还要遥祭黄帝陵，以示不忘民族祖宗的意思，而且总统又时常穿长袍马褂，这不又是不忘民族习惯的表示吗？”

那副手急道，“这是事实，无奈民族气节主要所表现的地方，并不是在祭祀和服饰，而是在对领土与主权的处理上，是不是有给外人讨便宜的地方，如果有，那就丧失了民族气节。”小蒋道：“对，不过今天的自由中国，好像并没有丧失民族气节，你以为是么？”

那副手道：“别的我们不提，那次美军顾问团的雷诺杀死了刘自然竟然无罪，凡中国人都气破了肚子！主任哪，你们不知道，民间和部队里的反感，可是大极啦！他们都在背后说，从这个例子说明，政府的民族气节已经丧失殆尽了！幸好民间还有这个气节，要不自由中国早就亡了！”可笑那副手还以为小蒋真想“革新”一番，掬诚而告道：“在主任面前，我们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共产党是不好，可是他们在朝鲜这一仗，真打了个惊天地而泣鬼神，打得美国哇哇叫！我们是亲美的，可是美国是对不起我们、瞧不起我们的，因此我们人人在肚子里暗暗叫好。打开中国的历史，百多年来还是第一遭。主任哪，对美国似乎真的要硬才行，太软弱不是办法。只要硬，民族气节也就有了，老百姓也就拥护政府……”

小蒋连忙播嘴道：“对对，你的意思很好。”心头却在好笑：“如果对美国强硬，那我们爷儿俩不是连栖身之所都没有了吗？”可还是“慰勉有加”道：“一定把你们的意见带回去。不过，如果美国的朋友上山来视察的话，你们也该好生款待，千万别怠慢了他们才是。”

那总队长问道：“美国盟友几时上山来？”小蒋道：“他们说过好几次，可没有准确日期。他们说的时候，似模似样，什么早知道我们对退伍官佐有了安排啦，什么对荒山野地是该开垦开垦啦，什么他们愿意帮忙啦，但是只听见楼响，就不见人下来。不过我们之间的关系大家明白，就是唱戏，他妈的也陪他们唱下去吧！”那副总队长还想说些什么，小蒋已经一手一个，推着两人的背就往外走，说是还要做些什么，有话明天再说。而翌日醒来，也就往原路退回台北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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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拉点外资 小蒋一筹莫展 搞些采访 记者吃惊不小

书接上回。话说小蒋回到草山，当下也顾不得休息，便把此行经过对老蒋说了，反正是一百个“好”！有道：“此行目的有三：其一，振奋民心士气，连总统的长子都上了山，都不怕苦，那还有什么说的？大家上山就是！这一点成功了，到处都在说总统真是最好的总统。其二，看看那一边能不能开辟横贯公路，专家们说不行，他们写了洋洋数万言，一致主张改变路线。”

老蒋笑道：“那你们辛苦这一趟算什么？事前也该知道了。”小蒋道：“这就是第三个目的了，不少退伍官佐在那山里，应该去看看他们，安安他们的心。而且如果路线合适的话，等于给他们开了一条财路，如果不合适，那就为了了解山里人的生活，了解一般情形，使之有助于来日往山地发展，他们的生活情况，值得参考的地方很多。”于是把盖教堂、发圣经等等说了一遍，老蒋大悦，特别他强调“孝”字和“菜根谭”，甚合乃父胃口，不免“慰勉”几句，小蒋大悦。

话说国民党之间尔虞我诈，蒋家父子间也然，彼此哄了一阵，那横贯公路一事，到头来还是落在几个小角色身上。过得几日，小蒋忽然想了起来，给“省主席”严家淦去了个电话，问此事下文如何？严家淦道：“大体上已经没有问题，不过如果真的动工，恐怕还需要一个时期。到那时，大家还希望主任主持动工仪式哩！”

小蒋闻言好不开怀，笑道：“你是省主席，也该有一份。这样吧，为了表示政府重视此事，动工之日，你我二人分别从横贯公路的两头入山，到动工地方会合，来一个别开生面的剪彩。”严道：“这真新鲜，一定会引起轰动，到底是主任办法多，想的尽是好主意。”小蒋道：“那这样吧，要各部门加紧准备起来，这件事情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内中情形，你是非常清楚的。”

严家淦唯唯。小蒋道：“那我就等着你的通知了。”严道：“岂敢岂敢，只要诸事俱备，自当促驾！”搁下电话，只是苦笑。可是这当儿老蒋也在苦笑，因为闻道那条横贯公路虽已吹得震天价响，但何时动工，八字还没一撇，有几个美国人顺便问到此事，他竟无以为答，而此事又是他的宝贝儿子在主持，因此只有苦笑的份儿。翌日那宝贝儿子来到，老蒋便把如何在“盟友”面前难以交代的事情说了。

小蒋见乃父并无愠色，也就放下大半个心来，笑道：“我们的这条横贯公路，乃是一大工程，不知道在世界公路历史上占第几位，反正在东南亚是相当大的大工程了，既然如此，那从查勘路线到完工之日，三年不算长，五年不算短，翻开美国金门大桥等等资料来看，哪一项工程连头带尾不是十年八年的？外国人对这件事不会奇怪。”老蒋道：“是呀，我就对他们说，我们不比共区，万事谨慎审重，汉口的长江大桥说得好听，不是落成不到一年就全部垮了吗？”

小蒋一听暗叫惭愧，那“长江大桥垮掉”之说，不过是香港那班吃惯了谣言饭的无聊“创作”，而主管“情报”的家伙却把它当成真的，或者是明知其为捏造而特意“转呈”，其使老蒋“龙颜大悦”，事实上老蒋喜欢的也就是这些东西，可是当他对美方人马“宣布”之后，这种“自由中国珍贵情报”，也就变成“珍贵笑料”了。

老蒋见儿子笑容骤敛，还以为那事使他不安，便道：“那据你看来，几时可以动工？”小蒋道：“据公路局的报告，勘察队还没出发，大概再有半个月左右，才能启程。”老蒋问：“勘察时间需要多少？”小蒋道：“这个倒没一定，不过他们上山之后，因为什么都没有，相信希望快些结束，早点下山，倒不会太慢。”

老蒋道：“那最慢需要多久？”小蒋硬着头皮道：“三个月。”老蒋道：“施工需要多久？”小蒋道：“一年到两年之间。”老蒋沉吟道：“如此说来，两年半之后，这条横贯公路便可以通车了。”小蒋硬着头皮答道：“相信一定可以了。”

老蒋这时叹道：“我在盟邦友人面前，为这条公路说了很多好话，他们对这件事也很注意，因为退伍官兵数字太大，影响不小，他们不管也不行，管起来又嫌花钱太多，肉痛得很，因此闻道我们克难，可真高兴。”

扯了一阵，老蒋忽地“嗯”了一声道：“刚才有人对我说，高雄发生了一件美国顾问的桃色案件，如果弄不好，可能出乱子，这批人真多事。”小蒋道：“这种事情多得很，阿爸不必理。”老蒋道：“可是他们说，事情已经闹得很不成话。”小蒋“哦”了一声道：“我想起来了，是不是有个顾问看中了一间酒家的酒女，结婚之后时常毒打，为的是想抛掉她另外再玩几个，女的不肯，几乎送命，于是引起公愤，高雄警方不得不派警探保护那个顾问，而酒家方面又不肯甘休，打官司未见官先打三十板，找他讲理又一百个不见面，于是……”老蒋道：“听说情形又已恶化，因此那边有点紧张。你回头给他们出出主意，把事情办妥算啦，如果再引起第二个‘五·二四’，那真犯不着。”

四顾无人，小蒋便道：“阿爸说到这个问题，山地上恰巧也有这个问题，也真值得我们研究研究。”于是低声把退伍军人所提“民族气节”对老蒋说了。老蒋沉吟道：“这批人，今天已经变成我们的包袱，放不下，扛不动，好不容易送到山地，他们可是还在嘀嘀咕咕，居然教训起我来了，难道我会不懂得什么是民族气节？不过他们既然有意见，一定是美国人在这里太神气了，可恼那个在台美军地位协定一直没谈妥，外交部未免太饭桶！如果这个协定谈妥了，美国人在这里出了事，我们也用不着做难人了。”这当儿叶公超正为美国国务院一项密件呈蒋，蒋就问他谈得如何，叶公超苦笑道：

“在礼貌上说，他们倒是相当客气，可是提到正经的，他们就当场翻脸！”老蒋急道：“干脆对他们明说，为了自由中国一点面子，务必要请他们帮个忙，等于废除治外法权这玩意，可是条文上用不着说得那末死，譬如雷诺，他开枪打死了刘自然，就该进法庭，或者送美军监狱，至于判不判罪，怎样发落，他们把被告往冲绳一送，或者日本什么的一送，谁又管得了？可是我们就不用夹在中间做难人，他们也用不着做恶人了。”小蒋忙不迭道：“妙计妙计！”可是叶公超却在肚子里苦笑，终于开口道：“总统的美意，已经对他们说过了，无奈他们不肯，他们说，美国兵到世界各地为自由民主卖命，美国政府就该给他们保障，包括他们犯了罪的保障，因此只要不是犯了军法，其他都应该从宽发落，即使杀人，也不算什么。”老蒋也为之惊愕道：“怎解？”

叶公超暗忖：“连你都想不通，那么这件事情的棘手程度，也可想而知了。”于是苦笑一声，说：“他们是这样子的，二次大战期间还好一些，二次大战以后，好像一个人变了个性格似的，越来越任性了。”老蒋便道：“你不妨找到他们的人，再单独谈谈。就说我们的要求很低，低到只有一句话；让我们多多少少留点面子。而具体的办法是：美军犯了案，如果对方是中国人，譬如高雄那个酒家女，以及阳明山那个死鬼刘自然，被告最好由我们拘押。”叶公超一听就苦笑道：“这个谈过，这个谈过……”老蒋忙道：“他们不赞成，是不是？这没关系，就由他们美方拘捕，押起来，也不用在这里开什么军事法庭，随便他们送到什么地方，谁还管得着呢？譬如那个雷诺，如果杀人之后马上往冲绳什么的一送，你们想，还有什么屁事呢？弄到大家勿开心，岂不是太笨了吗？你可以对他们说，趁高雄那件事还没闹大，要那个军官马上走开，不就天下太平了吗？杀人也罢，打人也罢，谁来管你？”老蒋把脸一沉道：

“不过，话要说回来，像这种事，以后还是特别小心的好，要不我们就很难了。而且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面子，美国是世界上堂堂一等强国，他派出来的军队和顾问团却是那样的，也不好嘛！”叶公超连连点头，心头却在好笑。这当儿老蒋问道：“你拿来的美国公文，是不是关于美援再削这回事？”见对方点头，冷笑道：“我对你们说过，凡是这种公文，我才懒得过目，怎么说怎么对付，你们去斟酌办理就是，反正又是这一套！”

小蒋叹道：“上山下海，他们是赞成的，可是不但不帮忙，还要削减美援，我们那条横贯公路还想请他们掏几个腰包，如此看来，连借钱都借不成了。”老蒋闻言大急，说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开工？”叶公超明知小蒋无以应，也就做了个顺水人情道：“至于横贯公路这些事情，比较特殊，他们想来是可以帮忙的，不过这不是外交部的事，和有关机关研究一下，就有佳讯。”老蒋有如吞了颗定心丸，当场透过气来，挥挥手道：“那你们马上找人研究去吧。”对叶道：“就这样了，美军在台地位问题，谈了快一年，半点没进展，给人家说我们没有民族大义，真正岂有此理！还有横贯公路事，美国如果不帮忙，我们半点办法也没有，这个你是知道的，我在人家面前，可把这公路吹上了天，你们可不能让我的话不兑现！”

蒋经国暗忖，这件事由他主持，无论如何要多花点气力，而借债也罢，乞援也罢，看来应该找严家淦谈谈，但又不想摆出万分着急的样子来，那一日算是因利乘便，在省政府开完了一个例会，各人散去，两人也就聊了起来。蒋道：“争取盟帮投资和海外华侨投资，看来是急如星火，不能再拖的了，对于这方面我是外行，心里很急，可又使不出劲来，你是此中老手，谅必定有高着。”严家淦强笑道：“岂敢岂敢，至于盟邦的援助，今后将以开发性质、也就是私人资格为主。这是个原则，我政府几次交涉，一直不能挽回，恐怕这和美国自己的经济问题有关。”

小蒋皱眉道：“如果说这是他们自己周转不过来，纳税人意见多，因此把美援削减，我们也没话说，世界这么大，要美国帮忙的国家这么多，总不能把什么责任都往他们肩上搁，这个我们可以理解；但是总不能说停止或者削减自由中国美援的原因，主要在于自由中国政府的浪费与贪污，那太教人不服气了！”严道：“美国就是这样的，喜欢嚷嚷，往往在一个集团之中，对同一问题都有几个不同的意见，别提几个集团之间的争论了，对任何问题都一样，主任不必着急。”

小蒋便道：“那么，对美国方面的争取，全仗大力了！”严家淦忙道：“不在其位，难谋其政吧？我当然应该从旁打边鼓，至于正面迎击，那就要请有关方面几个单位进行。”蒋道：“对对，不过你这个省主席，看来是委屈你了，应该再什么一点，让你集中精力，发挥所长，使我们目前的情形，多多少少可以好转一些，缓和一些。”严闻言大为感激，当下说了一车子好话，小蒋见他“上了道儿”，便说：

“现在这个穷家，谁也当不好，除了盟邦，如何促使海外华侨踊跃投资，不能再拖了。据说香港的游资不少，无奈有着什么什么的原因，他们都不肯来，连和我关系密切的人，也不肯来，老实说，这使我非常不高兴！”严笑道：“香港的游资，能够为我所用的，是有，但要看怎么个拉法，更重要的是时机，时机未到，一切难办，时机一到，水到渠成。不过，多多少少已经来了一些，希望算是开了个头，以后来得更多吧。”

小蒋忽地双手齐摇道：“最近为了上山下海，横贯公路的问题，我也注意到香港方面的投资，因为这么大的一个工程，除了钱，不少东西要从香港取得。可是我十分失望，他妈的，与其说是他们帮我们的忙，不如说我们在帮他们的忙才对！”

严家淦失笑道：“都一样，都一样，凡是发了财的，不管过去干的是哪一行，到这当儿，反正利益至上，六亲不认了。”小蒋道：“不不，我查过的，是太过分了。譬如有一家什么什么公司，申请来台设厂，老板当然是我们以前的老公务员，这边的人事也挺熟，来就来吧，好家伙，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他一口气运来成百箱东西，又大又重，海关以为是货色，说你们是设厂来的，不是售货来的，要交税。你道他们怎么说？他们说正因为建厂，才需要这么多东西，物品名单拿来一看，里面不但有新型沙发、新型钢质写字台，而且还有日光管、吸尘机。不但有冷气机，还有这个那个七七八八的东西，海关有难色，他们还发脾气！”

严家淦强笑道：“嘿嘿，还要发脾气。”小蒋道：“他们说，大木箱里的东西，没有一样不是为了设厂才买的。写字间里不要冷气吗？台湾是亚热带！会客室里不要沙发吗？工厂里不要日光管吗？诸如此类，理由一大堆，你说他对，总觉得有点不对头；你说他不对，好像又很有道理，到末了不知道怎样搞的，海关全部免税放行了，这一来，一大批奢侈品、日用品、生财器具等等都进了口。”小蒋巴掌一拍：“好，再过几个月，那个厂就无疾而终，原来连机器都卖了，那个家伙把赚来的钱全部套了外汇，拍拍屁股走了。”又道：“但是，这不是一家，有好几家哩！”

严家淦笑道：“那是生意人，不是实业家，他们不是开厂的。据有人告诉我，那些香港朋友，还在说我们太不帮忙，害得某某人倾家荡产，某某人连性命都赔在台湾。”小蒋不悦道：“这个怎能怪我们？做生意嘛，有赔有赚，怎能一概而论？再说香港老板在台设厂，到现在为止因为经济失败自杀的，好像并没超过三、四名，就这样埋怨起我们来，未免太不公平。”

再一想此言颇有语病，便问道：“他们为什么一败涂地？这原因倒要弄清楚，以免旁人再蹈覆辙，断了我们这条财路。”

严家淦暗忖：在台设厂的困难着实不少，而且有关方面已经呼吁多年，结果这些困难不是减少，而是增加了，这又有什么办法“招徕各方顾客”？便道：“谈到设厂，台湾的有利条件真多，无奈各厂有各厂的特殊需要，就难全面照顾，可是像土地、厂址、水电、捐税等等有共通性的那就非改善不可，否则不足以吸引游资，更谈不上来台设厂了。”

小蒋道：“对极对极，这倒是真的，类似这方面的情形，我们应该好好地调查统计，一项一项解决问题，否则他们不但不敢上门来，还会老远站着，指着我们的鼻子大发牢骚哩！”又道：“特别是总统前几夭对盟邦友人提到过那条横贯公路，还吹了一阵，如果我们动不了手，完不了工，岂不糟糕？可是说起钱来就伤感情！你说该怎么办才好？”严就安慰他道：“公路工程不同于设厂，过程虽然也很复杂，但比设厂简单得多，主任不必着急。”小蒋稍有笑容，问道：“可是当今要务，还是找到援助，别的不提，那个横贯公路，”话甫出口却感不妥，转了个弯道：“如果要使外资侨资纷纷来台，应该怎样才好？”

严家淦笑道：“这个，我是不在其位，难谋其政。不过曾经有好几个有关方面的朋友，对这些问题提过条陈，大体上我还记得，详细的，就记不清那么多了。”小蒋道：“那你说说看，只要大体，也就差不多了。如果能够找到与横贯公路有关的什么什么，那就更好。”严听他无一不联想到那条公路，不由好笑，就道：

“外资侨资如到台湾来，主要是投资设厂，不同于银行放款。横贯公路的资金，看来非依靠借贷不可，对外资侨资的希望不大，他们志不在此。至于一般方便他们的办法，根据他们所上条陈，不外乎这几方面，譬如供应土地设厂，一定要使他们满足。他们选择什么地方，就给什么地方。如果那是公墓私坟，也不妨掘个精光。然后就是地价要便宜，接着是他们的申请手续，要尽量给他们方便，越快越好，别让他们久等、不耐烦，这会影响其他私人资金的来台投资。然后……”他想了想：“对于雇用工人，要尽量帮忙，务使他们满意，他们真能在台湾找到廉价的工人，第一步已经高兴了，印象就好。同时水电的供应要痛痛快快，充充分分，别让他们骂街，水电不够，已是问题，如果断水断电，等于自毁招牌，千万使不得。”小蒋“呀”了一声道：“这真太难了！简直要侍候祖宗那样侍候他们哩！”

严家淦笑道：“他们有一大堆理由，说是非如此不足以争取外资侨资。又说正因为他们是外资侨资，一切都该特别优待，所有的进出口东西一律免税，在这里的盈余，也要保证他们有外汇。而且，台湾的公司行号和工厂，捐捐税税的名堂有好几十，他们说如果外资侨资来台设厂，最好一概免除，了不起也只能征他们一点点税，而如果要捐呢？也尽可能收他们一点点的捐，总之要保证他们必赚。”小蒋闻言愕然。

怔了一阵，小蒋问道：“弄来弄去，瘦肉全给他们吃了，留下一锅油腻腻的汤，行么？”严笑道：“上条陈的人说，即使如此，对我们还是有利。”小蒋忙问：“利在何处？”严道：“他们说还有不少好处。譬如说，第一，自由中国的身价，因为有人投资而高起来了，这本身就是一种资本，人家不是在说我们没办法吗？这一来，人家就要刮目相看，我们的地位，一下子在世界上升高起来。第二，就是给他们吃精肉，我们多多少少也剩下一锅油汤，汤汤水水加上碎肉渣子和肉骨头，算是多少有个赚头。上条陈的人说，台湾沦陷给日本五十一年，中国吃了多少亏？这笔帐没法算。现在我们可是因为台湾，算是有个地方立脚，那就看开一点，地皮算得便宜一点，捐税少收一点，一切手续简化一点，让他们多赚一点，这算什么？第三，这些外资侨资有了甜头，就会给我们义务宣传，这么着，来台设厂的不就多起来了吗？把这些汤汤水水加起来，多少也是个赚，反正比拿不到一个子儿好。第四，这些外资侨资，他们赚了，对自由中国当然只有好话，没有坏话，于是在宣传方面我们叨了光，在必要时，要他们随随便便捐一笔，你能一毛不拔吗？这不又是我们的便宜？第五，上条陈的人说，关于台湾的谣言不是满天飞吗？如今外资侨资来了，不管美国也好，日本也好，南洋和港澳华侨也好，反正谁到台湾投资，对台湾的关心自然增加了，对‘保护台湾’的那种‘责任感’，自然也加重了，如果共产党要台湾，根本用不着我们开口，他们就会嚷着不干，共产党的对手分明是自由中国，到那时忽然复杂起来。”小蒋拍手道：

‘这个倒是好主意，把台湾变成当年的上海，到处是租界，到处是外国人的势力，你再有本事也没办法。”他问：“此外还有什么‘优点’？”严家淦给他打了个岔，一下子想不起来，苦笑道：“差不多了，以后想到，再说吧。”小蒋道：“那类似横贯公路这种玩意，会不会有人投资？”严家淦见他对这件事追得真紧，失笑道：“这条公路，有主任出面担当，没问题的，没问题的。”小蒋苦笑道：“可是现在分文无着，即使找到一笔，也无济于事，急死我了，急死我了。”

严家淦知道无可再避，笑道：“好在目前还在查勘阶段，用不着花钱，等到那个时候，相信开发公司或者有些美援机构的朋友，会介绍美国私人资金，因为只要把路开了，自然会有收入，问题是时间长短，利息厚薄，这好办这好办。”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却说台省公路局测量队奉命由西部雾社入山，过能高、出铜山，感到此线不错，有的是人行便道，但天长断崖处的大坍方插翅难飞，只得放弃，回报不但费用太大，而且难以动手，再说经济价值也并不怎么，不如改道。紧接着由南投进山，拟出台东，可是同样没有结果。这么着，一口气拖了几年，考查复考查，测量复测量，拖到一九五六年，算是决定采取自北线入手，进东势，沿大甲溪上谷阁，过梨山，越碧绿溪，过合欢山，至关原，抵立雾溪流域，顺流而至天祥，复出太鲁阁到达花莲。此外另筑支线，由梨山岔出，顺山势南走宜兰，算是定了，既定，同年七月间仓促开工，东段在太鲁阁成立工务所，那个“荣民第一总队”千余人开到花莲。七月七日，横贯公路东势以及太鲁阁东西两端同时开工，老蒋闻报，算是透过一口气来道：“望长了脖子，这算有了个日子了。”传下话去，要手下大吹大擂一番，不在话下，而小蒋与严家淦也就分头进山，凑一个热闹场面。严家淦在那天由台北飞往花莲，蒋经国则由西端入山，越中央大山而出太鲁阁，两人会晤，那个盼了好久的开工典礼算是揭幕，退休了的胡子兵于是向那青峰参天的大山进攻，一锄一铲，莫不在心中骂人，嘴上叫苦。

小蒋与严家淦等一干人众，在那荒山野地，自感无聊，而随行者众，却又不能不多唱几句，文武官员，卫士跟班，各报记者，也就围住了两人团团转，问问答答，无非是“克难”长、“克难”短，指指点点，莫不是这山高、那山低。可笑那两人分明是“做戏珺做”，还把“卖国主义”说了个天花乱坠，而有些没骨头的人也就大表钦佩，把这批东西当作了“自由中国”的救世主，正因为说来说去就是这么一套，反而感到风景真好，急流陡壁，一步一景，可恨台湾大好河山，甫离日阀毒手，又入美帝魔爪！

众人见那太鲁阁，好一派气势，那是立雾溪出口处，两岸大山雄峙，似屏似障，云雾缭绕，时隐时现，溪中急流湍奔，直奔太平洋而去。南岸高峰陡壁，在这里必须由峰脚开洞，工程浩大，众人啧啧称奇，说道是如果有朝一日乘车过山而去，如何如何了不起。小蒋笑道：“你们瞧，数千荣军入山修路，在台湾公路史上创下新纪元，证明自由中国潜力强大，而且共产党这些年来吹嘘的什么大建筑，也无从与这条公路比较。”话一出口发觉不妥，但一下子又无法自圆其说，暗叫不妙，“牛皮”吹破。

那边厢数千“荣军”，也在互发牢骚，可有什么办法？开山筑路并非坏事，无奈这条山路，乃在二蒋没有办法之中所决定的，无光无彩，没精没神，身在荒山，心向故乡，但万里迢迢，又怎能归去？石火闪闪，将挨到几时？给蒋家抓壮丁以来，过着非人生活，临到头来，还要为他们荒山筑路，一个个暗自愤感，不在话下。可笑蒋、严等人还要故意走到他们身旁，瞧礁炸药包，摸摸大粗绳，碰碰工具箱，听听凿石声，问长问短，问得众人不耐烦，都说：“我们都是外行，师父正在教哩！”有的说：“官长们兴趣这么大，就凿几天玩玩再说吧。”说得众人皆笑，当作没事一样。

行行复行行，来到一片草地，小蒋累了，自有随从摊开旅行帆布小椅，与众人摆开一个圆圈，喝水抽烟吃点心，休息一阵，小蒋对严家淦道：“一路行来一路想，看了一路工程示意图，总是感到不妥。”严问：“怎样不妥？”众人也问：“有何不妥？”小蒋掏出工程蓝图，指指点点道：“这条横贯公路，中央固然万分重视，各方同样非常注意，无论在政治上，军事上，经济上，今天横贯公路的开工，是自由中国少见的喜事！但是你们瞧！”众人顺着他的手指往下移动，听他在说：

“东线”工程，我们希望在三、四年之内完成，横贯公路东线从太鲁阁到合观垩口，虽然全长只有七十五公里到八十公里，可是几座大桥的外国材料还没运到，台风季节又受影响，一到冬天大雪纷飞，对工程又有影响，而且这不是平地，工程艰险，看来三、四年目标不一定能完成，奈何奈何？”

众人相顾无言，听那合流工程处处长胡美璜大声说道：“主任的话对极了，既要赶时间，又要看实际，真不容易。为今之计，如果真要提前在三年之内完成，只有一个办法，减少沿线的长程隧道和大桥。”他也在工程图上指指点点道：“喏，譬如原定从碧绿到间原段，其中需开辟一条长达六百六十公尺的大隧道，如果照这样做，工程质量算是甲级工程，不错的了，但需用时间，可真不少，甚至谁也不能预计，不敢预计，我们这里有几个当年参加西南公路、西北公路的工程师，可是对这里的艰难情形，也是前所未见。”

小蒋急问：“如何改法？”众人的心情也就一沉，暗忖：“路基工程刚刚动手，整条路面已经改观了。”这当儿听蒋在问：“严主席以为如何？”严家淦忙道：“这个，如果能够缩短时间，又不影响工程，改道也无不可。”蒋于是问胡：“如果改道，你以为应该怎样改法才妥？”

胡美璜道：“这就需要重新测量，”又在地图上指指点点道：“恐怕要派出三个测量队，分别到关原、碧绿和古白杨一带山脊，才能担任勘测新路线任务。”小蒋道：“那就准备罢。”众办事人暗自叫苦：“今天开工，已经筋疲力尽，再要派出三个测量队，又得好大一番张罗。”但是并无还价可能，只得答应，何日成行，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这么着，拖泥带水开了工，一晃已是两个年头，老蒋开始时还不时询问，到后来也就忘了，一天到晚大大小小伤脑筋的事，怎还记得那条山路？可是就在一九五八年新年里，小蒋报告说此路已大有进展，无奈经费短细，不如乘机招待中外记者旅行一次，以广宣传，而利借贷，老蒋并无相反意见，要他快快动手，于是没多久几个“中外记者团”分从台北、台中等地出发。那进入东段的一组，由公路局长林则彬陪同前往太鲁阁合流工程处参观，记者中不少人在开工之日曾经来过，如今纵目四顾，似乎没有很大变动，遥望山腰，却见一片坟墓，众人骇然，林则彬道：“各位应该捧捧荣民的场，他们两千多人，两个总队在此工作，从前年七月七日动工到今天，已经伤亡两百多！这片坟墓，是六、七十个，有些连尸骨都没找到。”又道：“至于那公路，倒是十分险要，各位且随我来。”边走边指点道：“那峰脚下面，前年开工时还是一片山石，如今凿了一个洞，车子可以直穿过去。”于是上车、过洞。进入傍溪山路，有个较阔河岸，上面新盖了几间铝屋，有人道：“这便是合流工程处了，去年总统避寿上山，曾到此一游。”众人一瞧，这地方好气势，只见群峰拱卫，溪流湍急，临空卦着横溪大吊桥，太平洋波涛清晰可见。林则彬道：“现在请诸位休息一下，听听简报。”众人进铝屋坐了，听他吹了半天，发觉前年所提改道的三个测量队，还是最近才出发的，而今风雨凄楚，山顶寒流频袭，不知道有无意外，官儿们也顾不到这么多了。

林则彬道：“这条横贯公路，工程实在艰险，各位都知道苏花公路十分凶险，路面又窄，一不小心掉进太平洋里，可不是玩的，因此在苏花公路上，公路局像这样的大客车是无法行驶的。今天一早我们搭这辆大车动身，有几位以为是去花莲，想不到车子直奔山内，大家都很奇怪，都说新的横贯公路居然有此成绩，现在大家可是身历其境，相信这条比苏花公路更险的公路，是非常保险的，盟邦如果投资，保证有赚无蚀。”

众记者见他“三句话不离本行”，俱皆失笑。胡美璜道：“现在有好几位第一次到这里来的中外记者，让我先介绍一下这条公路的简单情况。这条横贯公路是民国四十五年，即一九五六年七月七日那天，由东、西两点同时开工，相对而行筑路的。现在，西段已经筑到梨山，东段由花莲县的太鲁阁峡口筑起，沿着得其黎溪的溪畔，逐步升到天祥，进入深山，在花莲境内，这条公路共有七十五公里，现在从峡口到天祥，共约二十公里。”一顿，又说：“这个地方，原来的名字是大北投，蒋主任到这里来的时候，感到这名字很不雅，因此改为天祥。天祥者，有双重意义，一个是天降祥瑞，一个是宋代忠烈文天祥的名字，于是改名天祥。这些都已完成了路基路面，涵洞隧道桥梁的工程，可以行驶汽车了。”又道：

“从天祥进去二十五公里正在施工，最后一段到合欢山，长约三十公里，还要等待第二段完成之后，才可动工。可是，各位别以为短短七十五公里的东段横贯公路，施工如此迟缓，要知道全线最困难的工程就是隧道，也即是山洞，却有百分之九十九都在东段。这种打山洞的工程是最最耗费人力、最最耗费财力的工程，我们已经花了不少钱，死了不少人，伤了两百多人了。东段的隧道工程，加在一起的总长度要超过六千公尺，就可以想象凿山、炸石、搬石的艰难情形了。”

有个美国记者“呀”了一声，对身旁的同行吐舌头道：“真不得了哪，这么短的一条路，地位是险，可是动员的人真不少，而且据说还有经验丰富的专家参加，怎么造了两个年头，七十五公里之中只完成了二十公里还差一大段？”这声音很大，胡某听到了，笑道：“盟邦朋友，包涵点，这工程是艰难之极！老实说，如果没有援助，我们就难以为继！这番请各位前来旅行，一方面是表示一点意思，联络联络感情，另方面是想请各位多多捧场，多写一点文章，多拍一些照片，使全世界都知道台湾有这么一条横贯公路，都想来旅行一趟，并且投资开厂，因此这条公路虽短，可是寄予它的希望，却很大很大。”那洋人耸耸肩膀道：“原来如此，那东段的地势情形如何？”

有个工程师回答道：“东部横贯公路的地形是从太鲁阁大山峡口的山谷沿着溪流行走，虽然在溪畔，可是也找不到路，只好炸山，打洞，然后筑路。炸山用的是ＴＮＴ，黄色炸药，已经用掉了好几百吨，都是美国货，是在军援物品中借用的，谢谢你们。可是，现在这些军用品，你们来得太少了。”

那美国记者“嗒”一声响，吐掉一块香口胶，夸张地问道：“为什么你们会说这个？美国给你们的援助还嫌不够吗？”工程师道：“这个我不知道。我干的是工程，领ＴＮＴ也为的是工程，其它一概不知。”美国佬就问胡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们的纳税人，对我们政府如此慷慨地给予援助，老实说，反对的意见，是一天比一天厉害了。不过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你们用了几百吨ＴＮＴ，就吵美国的军援越来越少，难道今天福摩萨的贪污，比当年在大陆上还要厉害得多吗？”

众记者闻言暗叫不妙，跑到深山中大谈美援，无论如何这是件牛头不对马嘴，大煞风景之事，也有人想听听官方的笑话，再一想此事与公路局中人无关，当时一名年龄较大、一头白发的记者对美国佬道：

“你对ＴＮＴ有兴趣，无奈你询问的对象错了。”美国佬道：“那问你一定清楚，为什么他们说我们的援助少了？”白头发记者道：“这个，我也不过略知一二。开山筑路，两百多吨ＴＮＴ是军方‘借’给公路局的，军方的意思当然不愿意借，因为这是有去无回的玩意儿。”美国佬道：“但在你们就无所谓，因为这是左手交给右手，蒋经国先生的部队，交给蒋经国先生的退伍军人，这不是一桩痛痛快快的买卖吗？”

白发记者当着众人，既不便畅欲所言，也不想和他吐露什么，就说：“这些事情，我们在这里反而不知道。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你写通讯、发专电时，应该带一笔：你们自己好像忘记了中美之间曾经签订过协定，因此军援品一天少似一天，就是这么回事了。”胡某强笑道：“对对，今天我们谈的是公路，不是美援。”美国佬“哈”了一声道：“可是我还想问一件事：为什么军援一天比一天少呢？是不是自由中国的贪污腐化，比当年魏德迈将军的视察所得还厉害，因此我们美国政府……”

那胡某忍不住，走到他的面前，拍拍他的肩膀道：“关于美援的事，等你回到台北再谈，如何？此时此地，我们不如谈公路。至于自由中国的贪污腐化问题，那是自由世界的通病，而又以贵国为最，我们不过是追随而已，哈哈！”众人闻言皆笑，那美国佬也听出话里有骨头来，却不甘休，指指窗外说：“譬如短短二十公里，你们用了两百多吨ＴＮＴ，老实说这数目太厉害，可否请工程师把施用爆炸的情形对我说一说。”

那工程师也不耐烦，强笑道：“我们对各位报的是工程，不是账目。ＴＮＴ是厉害，但是这里的工程艰险程度更厉害，而且，除了炸山，现在还没有发明比这个更好的。”

这问题引不起人们兴趣，那工程师便循众人之请，说下去道：“刚才有人问到炸山之后的石块，那些石块都滚落到溪水里去了。忘记告诉大家一件事，太鲁阁大山属于大理石地质，乃是建造宫殿的最好材料。可是拿目前的情形来说，只能货弃于地了！采石应该用电力机器，但是我们没有这种取石设备，采石还应该有便宜的运输，我们也办不到。”那美国记者道：“这就太可惜了！自由中国不是有特别低廉的人力吗？就用人力取石，人力运输，不是一样可以运到外洋，供应建造宫殿和别墅洋房吗？”众人见他当面侮辱，有几个气得没法，但又不敢反击。

胡某见状忙不迭转圜道：“不过我们也在研究这个问题，让如此高贵的大理石永远见不了世面，未免可惜。因此花莲县政府和省政府的社会处正在研究如何利用太鲁阁的大理石做雕塑石像、做其他纪念品的计划。有人主张把太鲁阁的高山族当年抗拒日本兵入侵的壮士，作为雕像模型，以为这是很能吸引人的乡土传奇人物的造型，正像花莲的土产落花生和薯糕一样，将来可以传名，但是，这个计划大概有些困难，没有成功。”

那美国记者道：“这样，我订十个大理石雕像，都是美国的开国英雄和电影明星，多少钱将来告诉我，十座雕像怎么个刻法，等我寄照片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那是必须运到美国，丝毫无损，我才付钱。”众人见他又在摆他的“美式架子”，又气又好笑，由工程处挡了一阵，只好让大家继续上路。

山路较宽，但是仍属单行道，那美国佬吹了一路美国公路如何如何好法，说这条横贯公路不过马马虎虎。众人腻烦，极目窗外，见溪流回转，路似中断，迎面高峰挺拔，遍山青翠欲滴，山腰飞曝直下千丈，水花雨雾，好一片景致！那工程师道：“这里，将来要盖一所庙宇，朱墙黄瓦，作为未来建设风景计划的布景，这所庙已经定名为长春寺，是蒋主任定的名，用以祭尊荣民造公路殉职的祠堂，庙下有一条桥，叫做长春桥，全是钢架，长五十公尺，载重量二十公吨，高十九公尺，引桥十六公尺，什么时候动工，目前还不得而知。”

那美国记者诧道：“这是新闻。蒋经国不是已经学他的父亲，改信基督教了吗？为什么在山上盖庙宇？还兼作殉职者的祠堂？这不是说明了一个问题，蒋家父子，究竟还是中国人吗？”众人闻言大笑，那美国人忙道：“我是说，他们的一切，已经等于非中国化了，怎么忘不了这一套？”

对这问题，众人没一个愿意开口，这么着闷了一段路，有人便问：“到天祥并无多远，我们可有地方休息？”胡道：“当然有，那边有一个‘开路英雄馆’，我们就准备在那儿吃东西，休息休息。”美国记者问了一阵，说：“什么‘馆’不‘馆’的？我们在美国已经知道，那是共产中国的新玩意，他们到处有大建筑物，到处安上一个‘馆’字，原来你们在学大陆，好像有不少地方都是这样。”胡某见美国佬摆出一副“晚爷面孔”，既不敢辩，更不敢抬杠，讪讪地笑道：“不见得是学大陆，中国字嘛，大家可以用得。”

那美国佬再问：“既然是‘开路英雄馆’，一定是一幢气势恢宏的建筑物了，是什么式的？碉堡式的还是宫殿式的？我们见过共产中国各式各样‘馆’的图片，嘿，说真的，可是真够气魄！”胡某耳根发热，答不上来，遥指道：“天祥在望，一切你自己去看。”没几分钟众人山腰下车，迎面有一间不到一丈、由竹木搭成茅草屋，以为“英雄馆”就在山后，继续前行，不料给胡某喊住道：“那茅屋便是英雄馆，请众位入内休息。”不用提，那美国记者固然认为笑话，众人也有未免有过分简陋的感觉。开工两个年头，连这个“馆”都如此马虎，尽管你嘴上吵得有多好听，结果还是老一套。

众人入坐，胡某指着简陋的木台木凳，茶杯茶壶，水瓶挂钟等等笑道：“这里的条件太差，没有办法，请注意，我们以为战时生活比平时要艰苦得多，事实上高山的生活，又比战时要苦得多，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杯一碗，凡是形成近代生活的东西，无一不是从外面运入，连竹木都是从多少里以外拖曳而来，因此要把‘开路英雄馆’盖得像个样子，并无条件。希望各位下次来时，这里的生活已经改善。”于是敬烟送茶，忙了一阵，听一个“荣民总队”的什么小官儿答道：

“现在，我们参加筑路的荣民，一共有两千人，另外配有六百名民夫，两千人的筑路工程包括炸山洞，劈隧道，修路基，筑路面，全部都是土石工程。本来，我们可以调来更多的荣民，无奈因为工程现场的局限，两千人在山上开路已经足够，再开来多少人根本周转不过来，容纳不下。”

美国记者问道：“你们的工钱怎么算法？”那小官儿道：“我们每天的工钱，人人不同，因为工作不同，工作危险性大的，每天有五、六十元，普通一点的，每天十多二十元。收入根据做工数量决定，工作量又因为工作性质而有所不同。”美国佬道：“请举例。”

那小官儿倒也胸有成竹，答道：“譬如做土方，每人一天可以做到三方到四方，泥土坚硬的，就只能做到两方到三方左右，石工更辛苦，每人一天只能做到一方半到两方，于是这些工价，就完全不能相同的了。”美国记者问：“无论怎么算法，平均每人每天可以收入多少？”那小官儿道：“平均数字，可以算得出来。不论做的是炸山洞或者挖土移石，荣民们在高山筑路，每人每月最低可以收入六百元台币，最高可以收入一千八百元台币，因此这两千荣民，每人多多少少还有积蓄，而且已经有十几个人在高山找到了妻子，两个年头里，已经生儿育女，成立家庭了。”那美国记者笑道：“据我们所知，高山族的人口越来越少，女子更少，因为大都下了平地，不愿意留在深山里了。你们两千多退伍军人加上六百名民夫，如果有百分之二十的人要在这里结婚，那高山族不是眼看要灭种了吗？”

众人无以应，同来的那个白头发记者道：“也不，你想，这些在高山成了家的人，这辈子大概不会回平地上去了；此外还有不少退伍军人，这辈子也不会回平地上去了。那么，这批人就变了高山族，或者是高山族的混血种，哈哈，将来山上的人口不是一天比一天多吗？哪会灭种？”笑声中胡某开口道：“各位记者先生，退伍军人在山中的奋斗，是我国内地人在台湾的一项荣誉贡献，这条横贯公路在还没有开工之前的三、四年中，已经有不少中央和地方当局，包括蒋主任在内，从西部台中徒步入山，在人迹罕到的无路山中，从西到东，视察过好几遍，大家得到结论说，就在这条横贯公路线上，有不少顷土地可以做牧场，放牛牧羊，不少顷土地可以种植疏菜和果树，不少顷土地可以种麦种豆，而且就在这条横贯公路附近，还有两个好大的原始林场，还没开发，只要动手，好大的财富！”美国记者打开台湾地图，找了一阵，问：“原始森林在何处？”胡某帮他寻找，说：“这就是了，内中之一就是大小雪山林场，而且现在已经得到美援，开始造路，今年之内便可以伐木运材下山。”那人问：“还有一个是什么地方？”胡某指指点点道：“那就是栖兰山林场，位于横贯公路的北侧，宜兰、台北两县交界处，它的富源也不比雪山林场差。此外已经开发的林场，接近这条公路的还有宜兰境内的太平山林场，和南投境内的八仙山林场。”那美国记者听了一阵，写了几行，“嗯”了一声道：“这倒很有意思，你们的原始森林一开发，我们美国的漂亮家具和第一流乐器的材料，就不会这样寒伧了。”

直到这时，那美国记者不知怎的才从旁人嘴里知道胡某便是横贯公路东段工程处的处长，笑道：“你原来负责这边工程的，那请你说一说在这一段工程里，已经有些什么大工程吧。”胡某道：“这个，正是希望各位记者先生向外界介绍的。我们这个东段，已经完成的大工程，譬如桥架隧道，到文山温泉的东路等等都是。”又道：“文山温泉原名深水温泉，现在为了扩大旅游区，已经准备在那边进行旅馆和市镇建筑，完工之后，沿路就会出现一片繁荣的景象。”

有人问：“那大概是在什么时候？到那时候，开山英雄馆也一定改建得富丽堂皇了。”胡某道：“那当然，那当然，不过，这件事，或许再要过那么三五年。至于十年二十年之后各位再来，这一条横贯公路上，村落和市街断续延绵，木材不断输出，而且山里还有金砂矿，如果连这个也开发了，那更能促进山里的繁荣了。”

见胡某说得天花乱坠，美国记者忍不住笑道：“那是真的，我在山下时，你们好几位政府首长，也曾对我谈到这条公路，并且一个个闭上眼睛，幻想着沿线各站的‘繁荣’，什么牧场、农场、菜园、果林等等，把一个蛮荒之区变成了人烟稠密的好地方，我当时就对他们说——”忽地无言。

胡某便问：“你说什么？”美国记者道：“我想说，美国开国时候和你们经营山地差不多，但是你们是否成功，要看事实。”众人闻言，俱皆默然，胡某自讨没趣，说下去道：“虽然山中美景在前，但我们的筑路工程，却是非常艰苦，我们一尺一尺地炸山移石。可以说这条横贯公路是血汗所造成的！好像刚才有人说过，就在东段七十五公里内，山洞就有六十个之多，炸山洞时因为炸药多，工程大，爆炸后的响声万山共鸣，它的回音听来像原子弹爆炸一样。”

美国记者笑问道：“请问密斯式胡，你曾参加过原子弹的爆炸吗？”胡某一怔，说：“那倒没有。”美记者道：“那这个比喻不是太好笑吗？”众人见他老是这种嘴脸，虽然不痛快，可又没有办法。那胡某硬着头皮强笑道：“这不过是个比喻，当今以原子弹的威力最大，因此拿它作为比喻。不过拿我来说，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时，因为它响彻天际，又给山峰挡了回来，十分奇怪。”那记者又问：“官员常来视察，我怎么没见过？”胡道：“当然不可能天天都有，不过在这两个年头里，也有几十批了。”记者又问：“那到底还有多久完工？”胡道：“现在桥梁钢材、水泥木料的供应，大都如期无缺，东段的完工，本来定在明年夏季，可能提早些。”

那美国记者于是计算起“工程日”来，冷笑频频，说是太慢，众人也没说的，胡某忙不迭吩咐开饭，暗忖不如用这一着堵他的嘴，于是众人眼睁睁看着“荣民”和民夫上菜，不是白萝卜炖肉，就是胡萝卜炖鸡，大碗大碟，另有风味，而一路颠簸，肚子早就饿了，那菜香饭香，口水直淌，外加几瓶烈酒，也等不及谁来催请，狼吞虎咽，扫个精光。特别对那萝卜，无不交口赞扬。

那美国记者问道：“闻说山上粮食缺乏，今天的大米，一定是山下运来的了。”胡某道：“那是真的，不过这里的萝卜味道真是特别，为的是山上地势高，温度比平地要低，因此荣民所种萝卜，是经过霜打的，霜打的萝卜又脆又甜，平时大家把它当做水果吃。”有人问：“荣民种了多少东西？”胡某道：“白菜、萝卜等等，每个月可以有两万斤蔬菜收获。”众人七嘴八舌问了一阵，连“荣民”都不清楚每月可有多少运到平地，胡某忙不迭岔开话题道：“忘记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就是从三月一日起，从太鲁阁站到天祥，或再从花莲经太鲁阁到天祥，就有公路局的班车可通了。”众人计算一下，如今正是新年，再过个把月，这段“千呼万唤没出来”的公路，算是多多少少通了一截，拿国民党的“办事效率”来说，也算难得。

胡某对那美国记者道：“特别应该告诉阁下的是：根据台湾省社会处处长的意见，他在三年半任内跑遍台湾各地，见过不少风景名胜，认为全台湾最美的风景区有三，一个是花莲的太鲁阁，一个是台东的泰源村，一个是屏东的貌丁牧区。因此太鲁阁乃三大美景之一，公路局车子一通，欢迎你们都来。”众人都笑，说胡某实在是个“销货员”，三句话不离本行，路还没通，已经在拼命拉客了。接着上车循原路回去，甫上车大家还有说有笑，可是没三里地，忽地司机来了个紧急煞车，众人一怔，车子却又大开倒车，才知道前面出了什么事，还没顾到询问，只听见天摇地动一声巨响，就在丈把远处，公路坍方，泥土飞扬，乱石似雨，小石块落在车顶上，有如降雹一样。胡某当场面无人色，众记者不便扫兴，又怕又急，作声不得，倒是那个美国记者长叹一声道：

“密斯武胡，我这篇通讯，已经拟好了腹稿，现在你可是要赔偿我的损失了，我的腹稿因为新路坍方，全部报销，你得赔偿我的损失。”胡某强笑道：“这在世界公路史上，不算什么。”

大伙儿厌烦道：“这个时候，还吵什么赔偿不赔偿？万一坍方面积扩大，这辆巴士准会压塌，赶快逃命吧！”于是众人夺门而出，连跌带爬，在一片隆隆声中没命便跑，距离现场远了，惊魂甫定，一齐埋怨起官方来，说这么一来，深山之中，前不靠村，后不挨店，真的是“日暮途穷”，怎么得了。

那胡某道：“不慌不慌，这不是第一次，我们有经验，有办法对付。”问他如何对付？胡遥指道：“你们瞧，灰沙迷漫之中，你们可以看见这个：不是坍路，是坍方，是上面的泥土山石塌了，公路本身没有塌，是吗？好，……”话犹未完，有人惊叫道：“瞧，泥沙已散，山上却有这么大的一块大石摇摇欲坠，如果压将下来，我们中了‘头彩’，乖乖龙的冬……”胡某道：“那不会，我说过我们有的是经验，坍方嘛，家常便饭。”话甫出口又感不妥，但已难收回，众人皆笑，但笑得一下，却又想哭，那“坍方”仍在继续，大石泥沙，落雨一般。

胡某忙把几个工头找来，紧急商议，干脆用上了炸药，将山上摇摇欲坠的巨石炸向山下，一声轰响，巨石下落，压在路面乱石堆上，众人一见，齐叫：“苦也！得花多少时间把它移开？”

这么着忙了一阵，众人再往后退，再用炸药将巨石炸散，然后出动大批“荣民”，一声喊打扫路面，车才得以继续开动，暮色低垂。众人不断抱怨，胡某不断道歉，又是请客什么的，不知不觉到得隧道，司机刚刚打开车厢灯，地洞口锣声大作，原来又是坍方，无法通过。众人这一气非同小可，又纷纷夺门而逃，望着那个黑猫的洞发怔，前后左右十万大山，仰望苍穹，无星无月，俯瞰深渊，无底无限，狼嚎兽叫，阴风惨惨，众人莫不一身冷汗。胡某跑来跑去，指东指西，足足一小时有余，说是情况改善，但洞内险象环生，为了安全，人车分开通过，五人一组，快步“突围”，留着那辆巴士，最后才过，于是众人硬着头皮，捏着鼻子，五人一组，由“荣民”在隧道口大打手势，众人没命飞奔，到得洞那边，才算透过一口气来。

有人对胡某道：“如果你早点告诉我们，到山上来有这么多古怪，打死我也不会来的了！”有人说：“胡处长，你这玩笑开得太大，这样请客，老实说黄金遍地也不会来。”那美国记者拼命抹汗，苦笑道：“我上过战场，但是今夜所碰到的，似乎比战场更加恐怖，你要我们大大宣传，请问是否包括坍方在内？”这批记者就这样一路颠颠簸簸战战兢兢回到了台北。不多日一些报纸陆续刊登这些记者的采访录，捧场的当然有些，但更多的是使官方困窘的文字。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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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周大省长 美名“视察”走台东 想当总统 实为“摸底”露马脚

书接上回。话说官方的困窘不在话下，但也习以为常。打发一批，又来一批，那当儿台省主席已换了周至柔，由周率领幕僚记者等二十人，由台中机场起飞，直往花莲。那周某不学无术，好大喜功，只因马屁本领一等，老蒋夫妇给他伺候得十分舒服，因此指挥国民党空军达二十年之久。当上省主席之后，吃喝玩乐之外，也想“露”一手，无奈就是这么一个烂摊子，“高人”“低人”出掌台省，都差不多。

那空军部派出一个“空军少尉空中小姐”随机照料，递这送那，再加上幕僚们七言八语，一路自不寂寞。无奈时值初春，台省天空壅塞着厚厚云层，北方寒流正袭击着亚热带气候，对空航相当不利，眼见不少人已经开始呕吐，周至柔笑道：“说你们别在这时候跟我出门，要知道在亚洲地区，每年十二月到二月间，是一段不利航空的气候，台湾也一样，你们瞧，天空这么多厚云，飞机颠簸着像在海洋里的一艘小船，我是不怕的，这几十年来，飞机军舰坐得多了，不怕呕吐，你们可是吐得一塌糊涂，让空中小姐来不及换牛皮纸袋了。”众人子是吹捧一阵，说他如何如何，周某好不高兴。

过得一阵，周至柔要秘书打开台东地图，对周围幕僚叹气道：“台东这样穷，真是没办法。”指着图上的说明道：“你们瞧这两个县，如果不改善，以后还有得赔哩！横贯公路再好，对他们也没用处。”众人唯唯。周道：“你们瞧，台湾东部这两个县，真是太惨了。花莲土地四千六百三十平方公里，人口二十三万多人，台东土地三千五百十五平方公里，人口十八万多，总共土地是八千一百四十五平方公里，人口是四十二万人，整个东部的人口密度如此稀薄，比任何县市都少。土地更糟，几乎以山地为主，能够耕种的，花莲县的平原只有百分之七，台东还要少，只得百分之六点三，太不成话了。”

众人唯唯，秘书指着另一张花莲地图笑道：“忽然想起，花莲县给人的印象，是一根从北到南的狭长条，纵长一百四十多公里，宽阔二十八公里到四十四公里，瞧，在这根狭长条上，中央山脉的倾斜山坡差不多快伸到海岸边，海岸附近又隆起从北向南的海岸山，两山之间的平原，只有几公里宽的一条狭长带子状的范围。地方实在太苦了，据说胡适的父亲在台东当过县太爷。”

扯了一阵胡适，已到花莲，那县太爷胡子深率领大批人员在机场迎接，自有一番作状，按下不提。摆酒相迎，周至柔对胡适还在欣羡不已，再扯一阵，胡某道：“是有这回事，胡适是在台湾东部出世的，不过台东对他一般舆论不佳。”周道：“那是为何？”胡道：“不少人在说，胡适在台湾出世，该知道国家贫弱，以至于此。可是看他从小到老，似乎对自己的国家已经没有半点信心，外国人什么都好，中国就什么都不成。即使事实如此，也不能教人万分灰心！何况……”

周至柔暗忖，胡适与老蒋之间，早已短兵相见，美方企图用胡代蒋，使蒋对胡恨得什么似的。而自己也想在蒋双腿一蹬之后取而代之，自问本钱不足，可不能过早树敌，太露马脚，误了“大事”，于是也就把胡适结结实实骂了一顿，希望传到老蒋耳中，以固宠信。

紧接着谈到了花莲，那县太爷有机会在省主席面前诉苦，怎肯放过？便先把周至柔捧了一阵，开口道：“花莲之苦，一言难尽！”指着地图道：“地形如此狭长，像条带子，就在这狭长的平原范围，从中央山脉下来的一百多条水道，汇成了四十条大溪！这四十条大溪夹着雨水和沙石，由中央山脉奔腾而下，可是不能出海，因为海岸山地高地横阻在前，而出海口只有两个，那就是木瓜湾和秀姑峦溪，于是又在这一条狭长的平原地带横流汇集，占去了一部分可以耕种的土地，变成了沙石填布的河床，要知道花莲河流所占的面积，竟然超过县境百分之六、七！”

众人闻言，莫不叹气，胡子深作激昂状道：“而且地震和台风，也是不得了的。就在这种山海夹隔的地形中，花莲和台东四十万人民，要对太平洋的地震带震中奋斗！一般的地震已经够瞧的了，何况震中？而且还要对台风以及所带来冲刷泥土和暴雨奋斗，刮台风的一个晚上，往往可以落下暴雨四百到五百公厘！不知道要冲走多少顷田里宝贵的泥土，老天爷对台湾东部的压迫，实在太大了！”

周至柔皱眉道：“这真是个问题，你们自己可曾动过脑筋？”胡道：“这不是一个县的力量可以解决，那是不可能的，这是天灾，大自然对人类的压力如此沉重，目前还没有办法！在对水土控制还没有根本对策之前，有几位美国盟友说，我东部这一小块狭长的甘蔗、稻米耕地，将永远是一块受台风暴雨所侵蚀的悲剧性土地！”

周至柔苦笑道：“话是这么说，但是台东还是有几件大工程要做的，美援机器和资金已经决定给我们，政府的资金和决心也都下定的了。据我所知，这些工程的设计非常缜密，如果进行顺利，我就不相信他们说的悲剧不悲剧！”那县太爷指指一个身材矮小的人道：“请梁主任谈谈吧，主席刚才提到的大工程，第一个当然是你那边的铜门发电所了。”

梁某一口含有广东音的普通话，说：“东部怎样增加电力建设，是一个长期以来悬而未决的问题。先看地势，台湾的地势是：中央山脉从北向南，踞坐在岛中央。山的西部的水，向西流入台湾海峡；山的东部的水，向东流入太平洋。在花莲境内有一条大水，叫做木瓜溪，日本人在这里的时候，已经订下了在木瓜溪上游利用水力发电的计划，先在花莲县木瓜溪畔的铜门村动工，花了五年时间，铜门发电所完工。一九四三年，日本太平洋战争正是极盛时期，铜门发电所供电两万四千千瓦，在花莲港修理的日本军舰，于是获得了电流供应。可是这情形只有一年，第二年夏季台风吹袭，木瓜溪山洪夹山中的泥沙石往下闯，冲毁了水帘拦河堤，河床淤积，把发电所的机器房也埋没了一半，他们失败了，也失望了。”

周至柔苦涩地笑道：“他们失望了，我们别失望才好。”那梁某又道：“因此，台湾电力公司对于他们的失败经验，非常重视，我们针对木瓜溪下游河床每年升高半公尺到一公尺的特性，设计了在溪畔山洞里建造地下电厂的蓝图，希望能够顺利。”周问：“最大的水力发电厂在哪里？”梁道：“在木瓜溪铜门上游十公里的龙涧，引用龙溪坝水力发电，内装四万八千千瓦水轮发电机一部，希望在今年年底完成。第二个便是新铜门电厂，因为日本人多少有了底子，已经在前年二月完工发电。此外有两个小规模的电厂，一个叫初英，是日本人建成的，太平洋战争之后供电，一直没停过，只有一千七百七十千瓦水轮发电机一部，但是一直在供应花莲的电源，另外一个还没完成。”

周问：“木瓜溪上的电力建设，如果装置容量完成之后，可以发多少电？”梁道：“大约有七万三千五百七十千瓦，一千瓦电力等于七个人的劳动力，因此如果木瓜溪上的电力系统建设完成……”周道；“我恨不得马上能够看它们发电，你们不知道，我们今天的情景，是多么希望……”话一出日又觉不妥，便道：“大家休息一会，我们参观铜门发电所去吧！”

天下微雨，周至柔率领四十余人，大车小车，涌到木瓜溪畔电厂，那厂设在山洞里，必须越过吊桥，而那吊桥摇摇晃晃，脚下溪水奔流，目为之眩，守桥的警察忙不迭来个临时规定，要众人分几批过桥，每批不得超过五、六人，而将周至柔夹在四名警察中间，搀扶入洞。

在那门前，自有发电所主任为他讲述该厂情况，它的特点就是位于山腹，距洞口还有一百五十公尺，背后的人吱吱喳喳，跟着他，下走，战战兢兢，唯恐失足，又怕“坍方”。周至柔暗笑：“当了省主席，随便跑跑，都是公事，国民党的官儿，比共产党的官儿舒服得多了，官越大越舒服，凭这点我就要反共！”那梁某在旁领路道：“下洞的路有两条，请决定哪一条。一条是坐电梯，从上而下，一口气便到底，另一条是钢梯，梯是螺旋形的，好像灯塔宝塔中的梯子。”周道：“那就下梯了，舒舒筋骨，也是好的。”到得地下，见电厂有三部水轮发电机，梁道：

“这三部电机，装置容量是两万一千千瓦，对花莲来说，这些电力已经足够供应花莲市民用电，亦即是灯用电，乃至花莲港的用电和东部工业用电全都包办了。”在他来说夸奖这个发电所的力量，可在周至柔听来，却又透了一口凉气，他问：“那吹了半天的工业如何如何，不是等于没有用吗？这三部电机，已经解决了所有用电！”梁道：“也不，花莲氮肥公司的用电，就不能满足。根据他们的计划，如果年产氮肥七万吨的话，就需要电量三万五千千瓦。”周皱眉道：“那你们这里一共才不过两万一！”梁道：“不过周主席也不必什么，他们的计划只是计划，现在我们供应他们八千二百千瓦，他们好像还用不完似的。”周道：“那他们产量如何？”梁道：“月产一千二百吨。”周道：“那不好，台湾太需要肥料，东部更厉害，他们七万吨年产量跌到月产一千二，年产一万四千多，这怎么可以？快快完成你们的计划才是！”

梁某苦笑道：“中央与美援都在注意这个厂，当然好办了，到今年底止，木瓜溪上七万三千多千瓦电力建设如果顺利完成，氮肥公司的计划也可以完成，不过各方都要加把劲，光是催电厂……”周道：“这个我知道，你不必说了。不过美援也罢，中央也罢，困难很多，想来你也多少知道一些。总之你们要努力办事，我这个省主席不会亏待你们便是。”

装模作样了一番，周至柔扭头一望，瞥见纪录板下站着一个瘦骨伶仃的小伙子，没精打采地在那里皱着眉头，也就堆下一脸笑，走到他面前道：“你是管什么的？”梁某忙道：“他是发电所的技工，管纪录板的。”周问：“看你的样子，很是年轻，多大了。”技工道：“二十岁了。”周道：“那日本人走的时候，你还不懂事。”技工无言。周至柔道：“你们这里的成绩很好，东台湾地方苦，有了电力，有了工业，你们的日子也会好过起来，是么？”技工无言，梁某急道：“周主席和你说话，怎么不开口？”

众人见周至柔和一个技工“亲切谈话”，纷纷过来帮腔，你一言我一句，都希望他“代表”当地人，对“政府”说几句好话，一方面捧了老蒋，另方面又显示了周的“民主自由”之类。那技工给催得没办法，便道：“日子好过，大家都在盼望，可是，这里不一定有什么希望。”众人又惊又好笑道：“你这个年轻人怎么回事？语无伦次？”技工道：“这里的老人们，我的父亲和附近的人，都在说，木瓜溪上的电力建设，已经六个年头了，很慢，慢到出奇。”周急道：“日本人建厂，也并不快呀！”那技工道：“人家也不怎么快，但是那个时候有战事，他们又是从头做起，不像我们那样，多多少少有点底子，有些电厂甚至是现成的，人家一走，就拿过来发电……”梁某急道：“你究竟想对周主席报告些什么？”技工道：“我只想报告周主席，说一说我们台湾人在想什么？我们这样想，这个木瓜溪上的发电建设，已经六年了，在以前，日本人在这里时，一切为了日本。他们为了日本赚得更多，拼命要我们台湾人卖命，我们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汗，这才造起了东部电厂，现在日本走了，美国来了，还是我们台湾人卖命，还是老样子，据老公公他们说，以前一切为了日本，现在一切为了美国……”周至柔又气又急道：“分明是共党造谣，日本走了，国民党来了，大家是中国人，怎么一切为了美国？”技工道：“不是什么党造谣，这是大家都这样说的，他们还有厉害的哩！”周至柔硬着头皮道：“还有什么？”技工道：“他们说日本虽不好，可还顾到面子，现在……现在连面子都不顾了！”众人哗然，周至柔连忙强笑道：“民主民主，你们休得多嘴，听他说完。”那技工毫不在乎道：“老公公他们说、日本欺负中国人，中间没有经纪人，老百姓当然苦得很；现在可不同，现在又有美国，又有经纪人，老百姓雪上加霜，更加苦了，苦得没法说。”

众人听到这里，好不困窘，那梁某只能岔开话题，大声说道：“这些小伙子，都是大孩子，乡下人不懂礼貌，胡说八道，由他去吧。现在我向周主席和各位先生说几句，就是到今年年底为止，龙涧发电厂一定可以完成的了，到那时候，就有四万八千千瓦电力供应，那个氮肥公司，还是去年十一月间完工的一个新厂，电厂不能配合的时间，也不过一年多时光，这种动力不能配合生产需要的差误，在任何一个缺乏经验的新建设地区，那是家常便饭的事了。木瓜溪上的电力建设，虽然已经有了六年时光，可是无论如何，已经到了一个结束阶段，下次各位来参观，情况当然大有不同。”

周至柔只是点头，由电梯送到洞口，在桥旁眺望风景，说是真好，却低声对梁某道：“你是电厂负责人，用人应该特别小心，刚才那个技工所说，纵然他不是乱党，但这种调调儿，显与戡乱建国方针不合，你们今后要特别注意！尤其是这些本地人是否另有阴谋，你们可要特别小心！ ”梁某唯唯，众人于是又分批过得吊桥，上车折回花莲，免不了又吃喝一通，那县长道：“周主席领导有方，大家受他感召，奋力以赴，台湾东部的贫穷，相信用不了多少时间，便可改善。不过刚才有人问我东部电力的问题，我想在这里说一说：木瓜溪上的电力建设，并不是东台湾工业动力的全部泉源所在。台湾东部的人口，仅占全省总人口的二十五分之一，土地的可耕面积也非常之少，又布满了山洪所倒下来的沙石，情况不妙，可是在水力电源上，倒又是一个大有希望的区域。拿花莲来说，一个木瓜溪的动力，就有七万多千瓦的电力供应了。”

有人问道：“县长说过，全县有四十几条从山上流向东去人海的溪流，那岂不是有很大的利用价值吗？”县长道：“可不，这四十几条溪流，条条都有筑坝发电的开发价值，可是说来说去还是资金问题，因此不能一一开发。在台东县境内，也有十几条溪河，也可利用发电，相信周主席到台东时，他们会把计划当面报告的。”周至柔干了一杯酒，苦笑道：

“真是有趣，台湾是个岛，山高水急，耕地到处不够，可是电力这个问题，哈哈，倒是方便之极！像西部，大甲溪和浊水溪的水力发电工程计划，那是不得了的！”众人举杯附和道：“我们预祝在周主席领导下，台湾早日工业化！”可是人人明白，这不知是哪一年的事了。

那县长无限委屈地说：“可是，由于东部交通不便，这边的情形就不一定为外界知道，譬如东部的水源问题，就不是人们所知道的，这次大家跟周主席来，可以发现这么一个问题，你说东台湾与世隔绝也罢，说东台湾是个世外之地也罢，反正这边太什么了。因此东部横贯公路能够成功，对我们实在帮忙太大咯！”这句倒是实话，但周至柔听在耳朵里，却并不是怎么舒坦。

到得第二天，一干人等又涌往花莲港，在港务分局大楼上，周至柔等听基隆港务局长徐人寿大谈扩展花莲港的工程计划报告，徐道：“这个港，是在二十七年之前，一九三一年时，由日本人动手开筑的，完全是个人工港口，有些人以为这是个天然港口，错了。当初日本人设计这个港口时，认为在这么一个地方，开辟一个每年吞吐二十四万吨货物的港口，就可以解决东部台湾的需要了。因此，花莲港的港口区域深度和广阔面，只能供应三艘三千吨货船之用，再多一条，就没办法伸展了。因为它的设备，只能容纳三艘船同时停靠，或者上货下货。再大一点的船也没办法。”

周至柔“呀”了一声道：“那不成，这不是玩儿不开了吗？”众人皆笑，以示“附和”。徐人寿道：“是呀，日本人当初设计筑港，距今已快三十年了，今天情形当然有所不同，就拿去年来说，花莲的实际吞吐量，已经到达二十五万三千多吨，今后开发东台湾，吞吐量势必增加，所以，花莲港必须由当年日本人以七年筑港、二十四万吨吞吐量为目标的原始状态，升格到一个更能符合现代的三十万吨吞吐量，和将来的五十万吨吞吐量，才足以担负起东台湾吞吐货运的新任务。”

周至柔问道：“在花莲港，出口货是些什么东西？”徐道：“矿石最多。西部化学肥料厂和水泥厂所需要的石灰石，是花莲大宗产物。此外还有木材、搪、米，也有不少出口。至于进口货以煤炭、水泥、化学肥料、工业机器为最多。如今预计要增加出口的货物白糖，就有一万吨，花莲的光复糖厂正在增加机器设备，希望由年产两万吨增加到年产三万吨。而台糖在台东塘厂所附设的凤案工厂，希望在三年以后，就可以达到年产凤梨四十万箱的大计划。”

周至柔摇手道：“计划越大越好，这个我不反对，可是拿凤梨来说，今年给美国、日本打回票的凤梨已经太多了，我也见过，嘿，罐头盖都鼓得高高的，像个受气包，不，我们是受气包。”

众人又笑，周至柔道：“这还不算，打开一看，罐头里还有老鼠屎，嶂螂、指甲什么的。我们的凤梨罐头原来是这等质量的！”众人又是一阵笑，周却问道：“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徐人寿道：“花莲的氮肥公司，如果获得充分的电力供应，就可以增加产量，例如现在的硝酸亚钙的年产量是一万四千四百吨，到那时就可以变成七万吨。这个数字虽然还不够本省自用，更加谈不上出口，但在花莲港口来说，就忙不过来了。”

周至柔又问：“那花莲港的扩展工程，如何进行？”徐道：“根据既定计划，扩充工程分为三期，全部时间大概五年。那个工程，以挖浚港口区域的泥土为主，并且在第二、三期中，要扩充港域各项地面工程。”周至柔闻言挥动钢笔，胡乱写了几行，口中念念有词道：“要分三期，时间是五年，东部有些东西的产量增加了，嗯嗯，那第一期港务扩充，最快可以在多少时间内完成？”徐人寿想了想道：“大概两年左右。”周至柔又胡乱问了一些，也就告一段落，作满腹心事状，立在大楼正中，眺望港域。徐人寿指指点点道：

“这海水的颜色，绿得非常好看，那防波堤所围成的人工港塘，像一方大型游泳池。”周道：“很像，现在有一条货船停在那里。”徐道：“据统计，三十年来，这小小的花莲港，一直非常热闹，老是响着货轮的汽笛声，起重机的转轴声，码头工人的搬货声，以及轮船和港域火车的机器声。台湾东部四十几万人口所需的物资以及准备出口的物资，都是经过这个港口出出进进的，三十年来，这里总有六百万吨物资出入了。”

周至柔“嗯”了一声道：“这真有意思！想不到这七万平方公尺的港域，还有这么大的消化力量。日本人也真厉害，就在这么一个地方，用人工开辟了这么一个海港，每年赚去这么多的钱。”接着回去休息，下午继续“考察”，直奔郊外，进入氮肥工厂，人人掩鼻。

那厂长不免率领员工欢迎一番，然后领着周等参观，边走边说道：“花莲只有两个大工厂。一个是这里，另一个是糖厂。这个氮肥厂，本来是日据时期的铝厂，太平洋战争期内，美国飞机在这里投了几百个炸弹，厂房几乎全部炸光。”随行之中有人问道：“真奇怪，全台湾所有比较有规模的工厂，几乎家家给美国飞机炸得很惨，而且越是战争末期，炸得越惨，这是什么道理？”

周至柔道：“战争嘛，战争就是破坏，当然只有破坏了。”那厂长一声苦笑道：“不过，也有另外一种看法，好多人都在这样说，特别是去年我们在台北开会的时候，几乎人人有这种看法，只是碍着美国专家，大家不好意思出之于口。”周至柔问：“是什么？”答道：“大家在说的是：美国在太平洋战争期间，为什么拼命轰炸台湾和东北？当然为的是摧毁日本在中国的两大基地，同时又有一个不便告人、或者不可告人的目的，那就是这样炸法的话，一旦和平到来，中国的任何建设，就非靠美国不可，因为中国还谈不上工业建设，即使有这么一点儿，地点都在台湾和东北，把它炸光了，都是美国的生意了。因此军事据点固然要炸，非军事据点一样要炸，工厂更是大炸特炸，光是台糖一家，损失已经很大。”

周至柔闻言不置可否，听那厂长指指点点道：“这个厂不大不小，占地五十甲，战时给美国飞机炸光了，现在又由美援款项重新盖起，不过当年是铝厂，现在则是氮肥厂。回头我们到堆积石灰原料的地方，还可以看到过去挨炸的遗迹，因为那边还有儿道断垣残壁。”

周至柔学着老蒋的神态，频频点头，连呼“好好”道，“这有意思，美国空军把日本帝国的铝厂炸了，美国政府和工程师又在原址与中国人合作，建立起这么一个规模宏大的化学肥料工厂。”问：‘设备如何？有多大？”那厂长道：“这个厂厂址一共五十甲，大约等于五十公项。机器全部从美国和欧洲运来，厂房则是台湾建筑器材和外国钢材建造而成，一共花掉四百三十万三千美元，另外四千六百万元台币。这个厂原定年产氮肥七万吨，约值四百二十四万元，所需原料，可是有趣。”

周道：“如何有趣？”答道：“譬如空气，不用花钱；譬如水，也不用花钱；譬如石灰石，那是非常便宜的花莲土产，此外就是电力。”周至柔道：“等木瓜溪上的电力建设完成之后，你们用电也不会嫌贵。”厂长道：“但愿如此，不过，水电这两样东西，还是有些问题，氮肥工厂的水，每天要用五万吨，但是因为氮肥厂附近的水电工厂有循环设备，所以每天只需要补充水五十吨，但是还有一些重要的问题，很伤脑筋。”周道：“每年如果真的要制成五万吨氮肥，那该用多少石灰右？天天挖，年年挖，岂不是把花莲的山都挖平了，挖空了吗？”

众人闻言皆笑，那厂长道：“这还不要紧，如果每年制氮肥七万吨，石灰石的需用量是很大的，不过这东西在这里很多，到处都有，在山中随便挖掘，只要派车子像运石头一样去运便是。现在东台湾铁路便有一条支线，直接开到氮肥工厂的石灰石堆积场。”周至柔问：“火车每天都有的吗？”答道：“每天都来，不过没有一定的时间。目前因为电力缺乏，石灰石的需要量不太大，每天运来的还不到二十吨，只要有原需要量的五分之一，就够了。”

周道：“到处都在说电力，我倒是担心一旦电力够了，你们又没法完成目标。”厂长闻言默然，终于强笑道：“任何工厂，从原料到成品，都有一个过程，一串环节，工厂本身固然要负责，其他环节也不可缺，这里只要电力够用，此外大概没什么的了。”周道：“我早就听说，这里因为电力缺乏，不能完成目标，那用电情形如何？”答道：“这里用电量三万五千千瓦，铜门电厂全部电源两万一千千瓦也不够。所以必需在这个厂完成之后再过一年零一个月，当龙涧电厂的四万八千千瓦电机供电时，才能得到三万五千千瓦的充分电力，目前铜门电厂供电八千二百千瓦，所以这个厂月产化肥一千二百吨，只有原定产量的五分之一。”

边说边走边看，众人来到会议室，茶点水果端上来，周至柔忽地问道：“我听见有人说，化肥的销路好像不怎么受欢迎，可是真的？”厂长皱眉道：“确有此事，不过正在想办法。本厂制造的化肥是硝酸亚钙化肥，农民不大喜欢，美援会中的怀特公司专家们，就想把整个厂加以改造，专制硝磷肥，经费与计划也已核准，但是完成改建工程，就得二十个月，那是明年冬天的事了，如果到那时电力已经解决，年产量七万五千吨没有问题，怀特公司的专家计算过，一年可以做到四百五十万美元以上的生意。”

周问：“开销如何，收支能相抵吗？或者说有盈余吗？”答道：“目前情形，还不能算是正常。说到职工，全厂只有职员八十三名，工人也不过四百一十三个，将来产量增加，人手也不用添得太多，怀特公司的专家们认为每人可以生产一万美元的成品，自由中国的工资又低，大可赚钱。”周至柔笑道：“美国是厉害，不少朋友对我说，美援美援，其实所‘援’者，他们自己也有一份。”笑声中周又道：“不过，今日之计，如非上山，就是下海，你们造化肥，也非上山开辟的财源之一，该好好地干。哎，我们平地上玩儿不转，要靠你们山中掘宝哩！”

那一堆废话，翌日又由周至柔“搬”到了花莲以南光复镇附近的“光复糖厂”，马达声中，他提高的嗓门，大声对那厂长说道：“现在我们既靠上山，又靠下海，更靠平地上的糖厂，你们要多卖点气力才行，要不然外汇永远没办法。”那厂长是个广东人，对周的一口“浙江官话”，只懂三成，也就强笑一番，算是“从命”。东转西转一圈之后，从甘蔗到白糖，周都看了皱眉道：“糖厂，看来看去这一套，我看得太多了，如果不是美国飞机炸垮了好几个厂，那我对糖厂一定太熟，熟到可以当厂长了。”众人皆笑，接着一连串问题提了出来，那厂长暗忖：“不管你们听得懂听不懂，反正鸡同鸭讲，听我的吧！”便道：

“这个光复糖厂，是花莲境内两大工厂之一。每天压榨甘蔗能力，是一千两百吨，全年制糖期可产糖两万吨，大约价值两百二十万美元。全厂员工只有六百多人，在全省糖厂中不算大型，现在准备扩充设备和机器，以便在每年的制糖期中，能把产量提高到三万吨。”周至柔频频点头道：“那好。不过你们这里，种甘蔗的一定也有很多牢骚吧？”那厂长笑道：“可不，甘蔗时间长，有些蔗农就改了行，不种甘蔗种稻谷，问题多极了。”

周至柔道：“你们用什么办法？”厂长道：“也谈不上好办法，好在这里富田平地上，有五千名高山族，他们都是蔗农。他们很苦，一年到头借债，高利贷利息很重，我们看准了这一点，由银行贷款，比较起来利息很低，因此他们每年每户可以因为种蔗而多收入三千元台币。这三千元合港币虽然不过三百上下，但对高山族来说，真的是不无小补。我们又向他们宣传，说由于地质土壤等等关系，花莲农民如果种甘薯，每亩收入只有一千三百元，如果种水稻，每亩收到三千八百公斤时，才能得到三千二百多元。如果种甘蔗呢，每亩收获量到六万公斤时，就可以有四千多元收入，如果有八万公斤收获量时，就有五千多元收入。”周至柔一声怪笑道：“但是这不容易哪，如果他们真相信你的话，蔗农也不会改行啦！”

厂长也苦笑道：“话是这样说，可是我们如果不说些好听的，他们怎肯照我们的意思去做？因此本厂也下了一些功夫，譬如种蔗满三年的蔗农，我们就当他是基本蔗农，可以给他们各种贷款，这一招很重要，因为各处的高利贷很厉害，只要有银行低息贷款，他们最低限度，就不用卖儿鬻女，就很高兴了。”

周至柔皱眉道：“高山族还要卖儿鬻女？他们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再这样做，不是快灭种了吗？”众人闻言干笑，无法插嘴，周又问道：“那么，你们这个厂，可有些什么特别的地方？据他们告诉我，花莲的光复糖厂有几下子，那是什么？”厂长苦笑道：“也谈不上什么特别，不过勉勉强强有些研究工作，因此也有些发展成果。大致说来，第一：我们把糖蜜制酒精，每年可以生产一百五十万到两百万公升的酒精，供应花莲酒厂做原料，以及供应自己做燃料，这样可以减少糖厂对于煤的消费量。”周至柔“啊”了一声道：“这个好，台湾的煤，不但质量差，数量也一天少似一天，基隆那边挖煤，已经挖到海里边，不少地方大块大块地陷，台湾的煤真的快到尽头，你们弄些酒精代煤，这好主意，好主意，还有呢？”

那厂长道：“第二：我们还在附带制造肥料，因为制成酒精之后，剩下来的废醒可以加工变成钾肥，每天生产十五吨。第三：这问题很头痛，糖厂里面的铁道很长，全部糖厂铁道长过全台湾的火车轨道，这个大家都知道，因此枕木时常要更换，可是台湾虽有森林，枕木的供应又少又贵，老实说既等不及，又吃不消，因此我们花莲糖厂在设计用水泥代替枕木，研究结果，比木材枕木更耐用。”

周至柔“嗯嗯”连声道：“这个也好，如果真的不错，你们大可推广。不但糖厂铁道可用水泥枕木，台湾火车铁道何尝不可采用？老实对你说吧，火车枕木一样又少又贵，他们也在吵个没完哩！”问：“那你们现在已经用上了？”答道：“已经用上了，自己因陋就简，附设了个水泥枕木工厂，每天生产，数量不多，有那么一百五十根的样子，不过足够供应自己需要了。”又道：

“还有一项，那便是甜菜间作试种。甘蔗这玩意是好，但时间太长，不妨多试一试，现在每公顷的甜菜间作，可以收获二十五吨，能够制糖三吨，不过正在试验期间，如果可以，对将来的制糖原料，有很多方便。”

周至柔频频点头道：“好好，这四项研究发展的成果，正是克难成果，很好很好。”可又道：“刚才我在心里算了算，你的四项研究，经济价值是有的，不过好像不怎么大，以后再试，不妨把这个也打打算盘，万一比从美国买来还贵的话，不如就向外国去订购吧。”那厂长有如给淋了一头冷水，浑身打颤，只能苦笑，而那班随员，可七嘴八舌起来了。

有的说，无论如何，外国货总比台湾制造的好。有的说，与其样样东西自己造，不如从美国、日本、西德等地进口，可以省却好大一笔开办费用；有的干脆对厂长低声说：“你何必这么傻，到外国买一批成品回来，又好又快，又有佣扣赚。”诸如此类，说的人不以为耻，听的人不以为怪。

宴席之上，酒过三巡，那厂长道：“现在，光复糖厂正在扩充之中，年产量两万吨这一数字，希望今后能够提高。现在正是产糖季节，每年十二月到翌年三月便是产糖季节，我们希望东部铁路的运输量也能改善提高，因为现在每天替糖厂运糖一百二十吨到花莲港，都吃不消，损失不小。”周至柔皱眉道：“这个问题实在太大，东部铁路负担不了是一回事，国际市场对台湾糖越来越不利，又是一回事，而且是件大事。我们多少次拜托美国帮忙，结果我们的糖还是搁浅在码头仓库，有一次在高雄看见苍蝇像落雨，原来仓库里有些糖已经化成了水，流到路面上，简直不成个样子。”怔了一阵，却问：“对对，你想说什么？”

那厂长道：“国际市场对台糖不利，可是作为塘厂来说，又奉命增加生产，我们也真的顾不了那么多了，只管埋头增产，不管市场买卖。我们如果把年产量提高到三万吨，一年的外汇收入，就可以增加到三百三十万美元。糖厂员工七百人，最多在扩充生产时增加到八百人，每人每年生产总值，就可达到四千美元，这个生产价值实在不小。”

周至柔喃喃自语道：“光看数字，花莲一个糖厂，一个氮肥厂，每年就可以替政府赚到三百多万外汇。氮肥厂等到电力充沛、改装机器，糖厂等到扩充设备之后，每年就可以争取七百五十万美元，这实在不错，明天我会吩咐花莲县长，要地方上对你们好好照顾。”一时无话，翌日到处跑了一遍，下午听完“县政报告”，周至柔道；

“今后之计，我们是上山下海，力谋发展，大家要辛苦点，否则困难重重，很难开销。我到花莲三天，凡是可以看、应该看的地方，我都看了。在秀林乡，又看到了平地山胞新村的平地山胞生活，我没有仔细看，只是觉得，如果外国人来参观，一定会嫌太脏太乱太难看。你们对这一点要注意。我又听北埔乡乡长诉苦说，花莲滨海的渔民最苦，因为他们分明海水就在面前，可是因为宜兰人已在花莲沿岸申请到定置渔场，他们就不能下海捕鱼，这个我更不懂，这笔烂帐怎么个算法，你们可要弄弄清楚。”

众人暗付：谁去管这笔烂帐？并无油水可捞。而且正是周至柔的“省府”所特准的，却在发问，未免好笑。当下唯唯诺诺一阵，又听周在说：“刚才听到胡县长的县政简报，知道木瓜山林场的收入，对于县府经费的关系非常重要，可惜我已经没有时间到木瓜山去看看，坐在林场索道的吊车上山，倒是别有风光。不过我已经知道这个林场，每年可以伐木两万立方公尺，而且有着一百五十万立方公尺的蓄积量，‘上山下海’，这个林场真太好了，原木的市价，现在是每立方公尺值二千五百元，这笔财源，对花莲来说，那简直是救命观世音菩萨。”众人闻言皆笑。于是随员们对县太爷扯了一通，以示好感。胡某道：

“在周主席领导之下，花莲虽穷，不愁没有好日子。现在的情形已经好转多了。花莲人口二十三万，另外一个大问题是粮食，年年不够，月月欠粮，但是八年以来，大家想尽办法，增加生产，从三年之前开始，花莲也可以够吃了。以前是个缺粮县，现在勉强维持，三年来每年可以产稻谷四万多近五万吨。至于支出，”胡某苦笑道：“一直由省府补助，每年好几千万，有了这些经费，花莲的教育、卫生、建设等等，才得以运行不断。不过一个县份不能自给，到底是件很不妥的事情，希望把建设办好了，省府也不必再什么了。”有人便问：“何以花莲如此贫穷？我们知道东部生活是不好，但为什么这样厉害？”

胡某道：“这个，说来话长，简单报告，花莲比较偏僻，交通不便，地方贫困，各项民政、各户籍、兵役、教育、卫生、水电、水利、交通等等，都是传统有之，规模早具，需要省府补助的情形也是一样，多少年来，还没克服这个‘穷’字。人口有二十三万，但高山族占了五万多，约合四分之一，平地人集中在花莲市经营商业，也不过四万多人，所以地方税收并不富裕，这就是财政支出多，收入少的原因。”

周至柔“呀”了一声道：“上山下海，两头并重，花莲的渔业，应该好好地办它一办才是。”胡道：“一点不错，花莲面临太平洋，海岸线有一百三十二公里，应该说条件非常有利，可是渔业并不茂盛，全县渔民只有三千七百人，平均一个渔民，每年捕不到一吨鱼。”众人诧问为何原因？那胡某咽了口唾沫道：“这个，这个还是没有钱的关系，渔船太落伍，捕鱼又没有工具。”

周至柔诧道：“美援的花样很多，帮忙渔船的名堂更多，花莲怎会毫无办法的？”胡某苦笑道：“这个，相信经管美援的部门一定清楚，花莲渔民并没有捞到什么美援的实惠。现在这里的动力渔船，只有八十五艘，舱版三百二十七艘，竹筏五百只，这便是三千七百名渔民使用的捕鱼工具，而且内中动力渔船损坏的数目不少，上面的数字，并非十足十，天天打折扣的。”他倒透一口气道：“在日据时代，这里的渔获量是每年三千五百吨，之后，就差了。两年前花莲的渔获量有两千七百吨，算是光复以来的最高纪录，其他几年还不到这个数字。今天，我们无话不谈，说实在的吧，‘上山下海’，不错，我们非这样不可，但是拿花莲的‘下海’来说，捕鱼工具光复以来始终是舢舨和竹筏，还停留在最最原始的独木舟浦鱼阶段，那怎么成？”他瞅了一眼周至柔，见他不吭声，便又谈道：“现代的渔业，就像工业一样，需要大量资金，设置中型以上的动力渔船，到近海去，到远洋去捕鱼，这才能把渔获量数字增到像个样子，可是花莲渔民怎能拿得出这许多钱？而且还有笑话，即使我们有了钱，也办不了事，周主席视察北埔乡时，乡长不是对他说过一句话吗？‘花莲渔民有岸线，却下不得海’，因此这边的‘下海’问题，很难很难。”

周至柔皱眉道：“这些，我们慢慢想办法吧，上山下海，到处有很多问题，都得一一解决。譬如你们花莲，‘上山’的问题很多，例如伐木、开矿、种植、放牧等等，这些问题是共通性的，到处一样；独有‘下海’问题可真特别，分明有这么长的海岸，就下不了海，我一定去问，刚才我已经对渔管处沈副处长说过一遍，现在再说一遍：我要查清楚的！”再问县长：“除了已经看过的，花莲还有些什么发展？”那县长揉揉鼻子，叹道：“除非将来有矿可采，增长了花莲的经济潜力，那么这里并不是一个前程远大县份，这里的土地，百分之七十五以上是山峰，平地只有百分之七，河川的河床面积也超过了百分之六，而丘陵地带占了百分之十二，这种地形，已经够瞧了？而且，平地狭小一点还不太什么，狭而且小的平地偏偏又受河床扩侵，山洪冲刷泥土之害，”他双手拍了两拍，摊开手掌作乞儿状，苦笑道：“于是乎，这个地方就苦得不成模样。”众人闻言俱皆摇头，那县长提高嗓子，说道：“可是，这些还不算数，还有厉害的在后头：花莲附近便是有名的地震央，此外便是台风的必经之地！”

众人已知此事，闻言仍然摇头，听胡某诉苦道：“地震己经不得了，地震央就在身边，更加有末日来临的感觉。”周至柔闻言一笑，暗忖：“如果花莲不是这样，还轮得到你这个浙江人当县长吗？笑话！”听他再说：“每年夏秋两季，太平洋上的台风个个都从这里经过，个个都是先到花莲登陆，再往里吹，地震的破坏力很大，不断使花莲几条河溪上游的风化山岸崩塌，使大堆大堆的砂石跌落河床，由万山雨水和台风带来的急雨山洪冲刷而下。”他叹道：

“如果这些砂石随着河流的水一泻入海，真是阿弥陀佛，一劳永逸。可是事实不然，偏偏花莲全县四十几条溪流，因为有海岸山纵贯于海岸，阻挡于一切溪流之前，乃使四十几条从中央山脉流下的溪水，可怜只有两个出口，一个出海口在花莲市附近的木瓜溪，另一个便是靠近台东县的秀姑峦溪。大家可以想象得到，这四十几条溪水，在流向两个出口之前，就在花莲县的纵贯铁路公路的平地和峡谷中乱奔乱窜，然后汇成两条自南而北的新河床，这两条新河床，百多年来，几乎不断承受山洪和雨水冲激下来的砂石，河床愈积愈高，一年一年过去，河床也就变成了新的不毛之地，上面尽是沙砾。而两岸的耕地，因为不断受到大雨时河床溢水的冲刷，不管你土壤好坏，再好的土壤也会在逐年雨水山洪冲刷中给挟流而去！”

众人闻言唏嘘，无法插嘴，随员中那个交通处处长叹道：“这真没有办法，每次到花莲来，只要看见那个河床，就会心惊胆战，它在一年一年往上涨！”又道：“刚到台湾时，我到过花莲，第一次踏上木瓜溪的吊桥，往下看，桥面离水面很远，桥高水涨，无所谓。昨天又在桥上往下瞧，哼！桥面离开水面只有一人多高，你说那个河床淤高到什么程度？据他们告诉我，木瓜溪上河床中的砂石，一年要淤高一公尺，这怎么得了？”

水利局局长也愁眉苦脸发言道：“到台湾来，已经十一年多了。初到木瓜溪视察，吊桥距水面有十公尺，现在距水面不到三公尺，可见过去若干年中，每年河床的沙石淤高，至少在半公尺以上，再这样发展下去，这条吊桥再不升高，或者淤石再不挖低，那这条吊桥就会没有了。”

周至柔以掌击桌，恨道：“这条吊桥如果升高，要多大的经费？这些淤石如要挖低，那简直不可能的！真想不到‘上山下海’，在东部就有着这么严重的难题！”

交通处长谭岳泉、水利局长章锡绶还想诉些苦衷，那县长胡子深又在大声叹气道：“花莲最大的悲剧，就是山崩雨水和山洪，都把砂石冲过河床去淤积平地区域，使平地受到砂砾侵蚀，这损失之大，大到无可补偿！”糖厂厂长郑兆麟使劲点头，说：“还有还有，要知道花莲每年山洪暴发和台风造成的暴雨，冲掉了多少耕地里的无价之宝——土壤？大家只知道东部雨大，可是不知道大成什么模样，往往一夜之间的暴雨量，要达到半公尺厚！顷刻之间，又狭又窄的花莲纵贯溪谷两岸的平原耕地，就会变成一片汪洋，立刻给狂流泛滥淹没，一层一层的好泥土，不管你施过多少肥，或者本身有多肥沃，都没有用，都给冲得干干净净！”众人闻言，只有苦笑。

章锡绶道：“对于地震山崩、台风和山洪，人类无力可为，但是对于溪流的整治，水务局拟过一套方案，无奈数字太大，别说花莲县，整个台湾省都无能为力。”周至柔“呀”了一声道：“好像见过这个方案，但是要花多少钱，可记不得了。”章伸出一只手指道：“超过十亿！”众人闻言一齐吐舌。有些人在心里暗笑：“十亿不算多，蒋总统、蒋夫人任何一个都可以拔这根九牛一毛，问题是他们舍不得，他们的钱都在美国！”

社会处处长傅云这当儿插嘴道：“兄弟当年在大陆的时候，在最最穷苦的陕西省洛川榆林和收复过一段时期的延安等地，当过行政督察专员，兼办过那边的造林水利，因此知道水利行政对老百姓的重大影响。”其实此人对这些乃是半瓶醋，为了免露马脚，客气一番之后说：“对于台湾水利方面，兄弟对河床新生地毫不考虑放领作为耕地这件事，不大赞成，因为这样一来，水已无路可循，只好乱流，于是乎反而使耕地变成河道。台南县最近放领的河床土地，就发生过这种灾难。而且像在防洪堤、铁路、公路旁边将掘石子，便使基础单薄，每当洪水一来，极容易冲毁堤路，因此如何禁止这些七七八八的事情在省府已经尽力而为，在县市也已三令五申，可是还没有办法做倒。”

周至柔笑道：“那就是你这个社会处长的责任了，这是个社会教育问题。”众人“奉陪”一笑，作为捧场，傅某暗忖：“这个教育问题关我屁事！如果社会处兼办这么多教育，那层层叠叠的教育机关，岂不是都要关门大吉，肥了我一个人么？”当下苦笑道：“这个社会教育是个大问题，兄弟还不止一次听到看到，火车轨上有人堆放石头，存心看翻车、发洋财哩！”

周至柔其实早就知道，却故作紧张道：“那岂不是疯了？”傅某还是苦笑道：“可不？这些人，就因为所受教育太少，这才做出不成样子的事情来。有些倒不是为了趁火打劫，例如上星期有两个小孩子给抓进监牢，打了个死去活来，为的是他们在火车轨道上堆积石块。问他是谁指使？一个说为了好玩；一个说人家有火车坐，他没有，因此要出出气，”他摊摊手：“又是教育问题，这两个孩子根本没上学！”

有人见气氛尴尬，就问那县长道：“一位日本朋友对我说。花莲的地理特性，是悲剧的，而且是与生俱来的，不可改变，究竟这个悲剧的地理特性是怎么回事？”那县太爷未开言就是一口气，叹道：“地震央和台风登陆地段中，夹在两山之间，有一块长条形的耕地上，住了二十多万人口，他们非住下去不可的理由，因为耕地实在太少了！这是自然环境的悲剧性之外人的悲剧性。可是，这块耕地并不是太平无事的，大家已经知道，这里四十几条溪水只有两个出口，因此就在这块耕地上，不时给四十几条‘乱水’随时乱窜，淹了个结结实实，那个悲剧性，更加发挥得淋漓尽致了。”

众人闻言唏嘘，县长又苦笑道：“各位追随周主席前来，看到很多东西，希望多多指教。这是个苦地方，以后自当努力开发，减少省府的负担。这里是有一些使人难过的数字，譬如海岸线长达一百三十公里，渔民却只有三千七百名！除了两个大工厂可以容纳不到两千名工业人口外，全县二十三万人口中，农业人口有十三万，高山族有五万多，大家很穷，毋须讳言。可是就在这种地理人文背景之下，这里的人口还是一天比一天多。”

众人闻言失笑，却是不忍插嘴。周至柔道：“这样看来，花莲的当务之急，在于水利建设，如何想办法实现一项能够保持、并且扩大耕地的水利根本方案，非常必要。章局长所说造林和整治花莲河道水利的方案，仅水利一项就得投资十亿元以上的资金和人力，的确是有困难，回去之后，再向中央请示，看有什么办法。至于苏花公路的保养费，根本的方案要花一亿多，治标的保养方案也要好几千万，这些款项，自然要想办法。”周至柔喝了口茶道：“还有，花莲境内有该协助完成横贯公路七十公里的筑路。这很好，自从同治十三年满清王朝以大清帝国兵卒开辟苏花大路以来，到今天是经过八十五年以来最繁忙的日子，可是，我们的肩膀重极了，重极了。”

见周至柔谈到这个“使人伤感”的问题，众人默然。周遥望峰峦，见不少高山族人背负筑坝所用水泥，正在一步一步上山，便强笑道：“这三天来，我们看到了高山族人，他们正在为现代水电工业筑坝而尽其地主劳役之力，这种非常原始的人，是该给他们做点事情。我们又看到了来自福建、广东的移民，几百年前的事了，他们现在都是台湾人了。我们又看到了留在台湾的日本人，以及光复之后从内地来到台湾的男女老幼，还有美国专家们，就是这许多人力、智慧、资金交汇的结果，台东虽然苦些，但是在往前进步，你们觉得怎么样？”众人焉敢说不如以前？于是应付一阵，亦就散去。

周至柔把那县长找来，单独问他道：“当着那么多人，有些问题不便详谈，如今我问你，花莲与台东各地，有没有共党分子活动？”那县长一怔，忙道：“在主席面前，卑职怎敢乱说了这个问题以前有过，现在没有。至于这几年里有几桩共党案，并不是真正的共党，是那几个‘有关方面’，为了种种原因，方便行事，指定了几个共谍，主席不必担心。共党并无活动。”周沉吟道：“我临来之前，曾经觐见总统，总统说地方越穷，莠民越多，共党的活动也就越方便，因此要我在东部特别注意这个问题，凡是有反对政府，或者企图颠覆政府者，就该查根究底，弄个明白，主犯从犯，大小无遗。”

那县长面有难色，欲言又止，周至柔瞧在眼里，说道：“你是浙江人，不是‘台湾郎’，没有什么顾虑，无论什么事，尽管对我说，即使说错了，我也不怪你。”于是听他句斟字酌地说道：“不瞒主席说，对付共党问题，非常简单，抓到了，往台北一解，没事。可是有比共产党更加麻烦的事，是有人在说政府坏话，是有人在反对政府，可是，我们没有办法！”周皱眉道：“我懂了，你说的是美国盟邦。”县长道：“一点不错，不但他们在这样做，而且廖文毅的爪牙，也不断在这里活动。”周道：“美国人怎样活动？”答道：“他们活动的对象很广泛，官方的人也要，民间更不用说了。他们有那么一套，奉送很多书报杂志单行本，小说科学什么都有，不要钱，有些香港印的。然后又送日用品，通过教会分派，通过红十字会分派，通过什么会什么社什么团，甚至学校，即使是一只小罐头，也希望家家有得拿，人人不落空。之后便是免费看电影，尽是美国片，内容则是四个大字：‘美国顶好！’ ”

周至柔急道：“美国是顶好，这个没说的。即使有人在捣我们的蛋，也不是美国政府全体的意思，他们也闹党派意见，也闹勾心斗角，我们可别弄错了，要不然我们不但不能解决问题，还把问题弄僵那怎得了？”县长唯唯，周问：“还有什么？”答道：“还有，事情很多，真所谓心所谓危，不敢不言。人家打我们的主意，可真是用心良——”感到这样说法不妥，便道：“譬如高山族，我们限于人力，限于经费，对他们的好多事情，都不大注意。但是从清末民初开始，他们的传教已经到了高山，不过日本人也不肯放松对高山族的统治，英美对山地的活动有了限制。光复以后，中美邦交极好，教会的活动在台湾全面加强，当然也抓紧了高山族。据我们零零星星所知，他们有专人在研究高山族，高山族有七族，没有文字，语言不全相同，但大体通用，有人就在研究他们的语言，据说要为他们创立文字。至于高山族的风俗习惯，更是不在话下了。”

周至柔沉吟道：“这样搞下去，倒真是心腹之患。你知道，‘二·二八’那年，全省一下子造起反来，那时候张学良住在新竹井上温泉，当地的高山族也想造反，当地的劳民也想造反，可是什么也没有，造反造不起来，他们就派代表找张学良出来领导造反，张学良倒是精明，不肯出山。当然，他有他的主意，当时共产党还没有这么厉害，‘二·二八’在台北的情形，又说明这是一个没有支援、没有希望的造反，乌合之众嘛，反不来！不过今后的情形不同，不提大陆，就说高山族，他们那年没有大大造反，并不是不想造反，而是没有办法，今后如果有人支待，必要时占领了高山，那我们就没办法。要知道有那么一个重要的关键：在高山族眼里，我们是对他们不起的，可是美国人，就‘对得起’他们咯，万一真的连文字都给他们弄好了，那他们还肯听我们的话么？”

那县长苦笑道：“还有，那个医药问题最突出，一年四季，这里的病人很多，什么病都有，从营养不良到时疫，我们没办法，医院是有的，但瞒不了主席，不顶事。好，他们通过教会，通过学校，通过这个那个，不但有奎宁治疟疾，有鱼肝丸补身体，有消炎片治病症，还有一些相当名贵的药，盘尼西林当水用，而且通通不要钱的，都说是上帝的意思，医好了请人信教，医死了就说进了天国，内中问题很多，我们实在没有办法。”

这个“省主席”心中暗笑：“你真是少见多怪，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再问：“还有什么？”那县长道：“零零碎碎的事情说不完，总而言之，他们显然想在东部生根，这是事实。”周大笑道：“岂但是想在东部生根，还想在全台湾生根哩！你刚才提到过廖文毅的事，他们在东部的活动情形如何？”答道：“他们搞的还是台湾独立，还是老一套。有个留用的日本老技师，有一天晚上多喝了几杯，酒后吐真言，说廖文毅这玩意儿比较麻烦。他说他也不大懂，分明中日之间有邦交，而且相处不错，为什么答应他在东京大锣大鼓，公开反对自由中国？”

“这个有点道理，”周至柔道：“这个人还算有点良心。”那县长道：“他因为年纪太大，日本又不理想，因此留了下来，不打算回去的了。他又对我说，廖文毅的力量不大，没有什么了不起，只是他的口号很受注意。他们喊的是什么呢？‘台湾是台湾人的台湾’，日本技师说这样喊法大有问题，因为自由中国已经失去了大陆_，目前只有一个台湾，很多人挤了过来，对本省人的求学、就业等等问题，起了很大的影响，有了很大的打击，损害了很多的权益，于是这一口号的提出，就会发生不小的恶劣影响。”

周故作镇静道：“这些我们已经知道，他们的攻击不外两点，一点是说我们以前对不起台湾，现在又把中央政府搬了来，他们吃不消，因此希望把我们赶出去，台湾既然是台湾人的台湾，我们就该滚蛋。嘿，天下那有这种便宜的事。第二点，他们一口咬定日本对台湾固然压榨剥削什么的，但他们对台湾有建设，不像我们，除了吃台湾、用台湾、揩油台湾，连拿带吃之外，对台湾就是没有一点好处。”周至柔拍桌子道：“你听，这也是‘台湾是台湾人的台湾’理由，有人就对他们说，日本人为什么在台湾建设？还不是为了养肥了猪就可以大吃大喝？就有人说我们连猪骨头都吃！你说还成话吗？对，他们还这样说，说是魏道明当台湾主席时，就有参议员们骂他，说日本人是狗，我们是猪。台湾人养狗，值得，因为狗可以替人守门；台湾人养猪，猪一天到晚好吃懒做，不值得。你说廖文毅这批人真气死人，东部如果发现他们活动，你给我抓！”

那县长皱眉道：“廖文毅这批东西，非常麻烦，因为都是本省人，甚至是当地人，他们进行起独立活动来，不容易发觉。”周道：“有个好主意，你们试过没有？”

那县长道：“不知道是什么主意？”周道：“其实这也是老办法了。当年，我们想尽办法派人参加共产党，然后一网打尽，对于‘台独派’不一样可以派人打进去吗？”县长苦着睑说：“这个主意是好，我们也早已试过的了，成绩不好。”周道：“为什么？”答道：“直到目前为止，还不清楚为什么。随便说来，是有道理的，首先，党派的斗争，范围广，人手多，有时连外国人都参加在内，派人打进去还有机会；可是廖文毅的玩意，就非本省人不可，甚至非本地人不可，冒充不得，做假不得，他们很容易查出来，胡混不得。其次，如果不是冒充，而是真正的本省人，要参加‘台独’的话，事先必须调查，他们查起来可真方便，因为地方不大，距离不远，三下两下就知道了。好，如果是政府人员或者密探之类，给他们查出之后，那就麻烦了，如果不是，那参加之后一定要为他们做事，你做不做呢？做，违反自己和上级的意思；不做，马上使他们怀疑，很难。”

周至柔沉吟道：“奇怪，那一帮人，居然还这样厉害吗？”答道：“也不是厉害，不过是有困难。不怎么厉害的地方，在于廖文毅在台湾有一个很大的家族，特别是有一笔很大的不动产，无论你怎样反对政府，总不能不为这些打打算盘，因此倒不怕他们扰乱治安。可是正因为他有钱，背后又有靠山，标榜的政策什么的又如此毒辣，加上的确有人对我们不满，‘二·二八’那件事的积怨又深，我们关起门来说，现在还不能高枕无忧。我们可以断定，目前并不可能有‘二·二八’那样的事，但是也可以断定，他们的沉默并不等于太平无事！”

周至柔频频点头道：“这倒是真的，这倒是真的，那‘台独’有什么具体的活动？”县长答道：“这个趋势非常值得担心，那就是他们忽然越来越沉默，有时候，连吵架都没有了，就在不久以前，别说和我们吵架，拿起东洋刀来说砍就砍，也很平常。”周问：“又是为什么？”答道：“我们曾经花了好大的气力，去了解这个现象，据他们说，‘台独’最近有个新的策略，那就是在‘五·二四’大反美之后，对我们暂时不作攻势，却加强宣传我们的不是，军事财政经济文化教育等等，无一是处，可是也不提什么新鲜玩意，还是强调台湾乃台湾人的台湾，使他们的印象加深，反对我们，拥护日本和美国，他们说无论如何，除了不和共产党合作之外，日本也罢，美国也罢，都是台湾人的好归宿。”

周至柔骂了一句，又问：“没有再具体一点的么？”那县长略一思索，嗫嚅而言道：“有是有，不过……”周急道：“但言无妨。”听他说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提出了一个问题，说是也就是提出了一个希望。是个什么希望呢？说是总统老了，病情不轻，于院长他们有一次去看他，总统小便失禁，老泪纵横，拍着床沿说：‘我还不能死，我死不得哪！’因此每逢什么日子，还是胭脂抹脸，在大庭广众之间站他个几分钟，坐它半小时，然后哼哼卿卿回去，总之是不会太久的了。廖文毅的人便到处扬言，说是一旦某某人归天，台湾就会大乱，说是本党派系太多，到时候你争我夺，非内战不可，到时候美国就会平乱，把‘台湾共和国’捧上台去。”

周至柔皱眉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别说总统身体还可以，就是有个三长两短，”他试探道：“外面不是传说很多吗？‘传副传子’，各有一套，无论如何轮不到那个廖文毅吧？哈，你们还听说些什么？”答道：“还不是哪一套？说两个人势均力敌，各有千秋；说勾心斗角，十分激烈。说总统不愿传副而传子，但限于宪法，到那时又非传副不可，因此又有传说，修改过多少次的宪法，又在为这件事修改了。”

周闻言大笑道：“没有这种事，你们别信谣言。”事实上确曾改过，而且不只一次，于是又试探道：“据你们看来，这个问题，何者合适？我们当然是随便谈谈的，出之尔口，止之我耳，随便谈谈，没有关系。”那县长怎敢开口？周便道：“是不是有人说，‘传副’只是名分，其实并没有什么什么，何况‘副’与‘子’形同水火，势不两立，这爷儿俩，正把两个‘副’字号当做阳澄湖的大闸蟹，把他的脚一只拔光了，军事上没用，经济上没用、政治上也没什么用，剩个光壳壳。而且还有人放出谣言，说他们爷儿俩对这个‘副’字号这样那样的，随时要——”边说边做了“砍”的手势，问：“是不是你们都听说了？”

县长忙不迭点点头道：“是是。”周又道：“而对那个‘太子’，传说更多。你们是不是也曾听说，他树敌太多，到头来皇帝还没做成，已是孤家寡人。说他谁也不放在眼里，与此相同，谁也不把他放在眼里。人家又说他文官不过干过督察专员，武官谁也没听说。邪门儿样样拿手，真功夫件件撒手，但他威风凛凛，不可一世，因此好多人说，共产党为什么会兴，国民党为什么要亡，抛开理论不提，这个就是重要的地方：人家是公天下，我们是家天下，你们听见过么？”

那县长相当惊讶，为何此人有这么多试探？再一想也就明白。周至柔在老蒋“传副传子”之外，看来颇有意来一个“传周”吧？只好听他说下去道：“你们是不是听说：太子瞧不起老政治家，老政治家也瞧不起太子；太子瞧不起黄埔老军人，老军人也瞧不起太子；太子瞧不起的人多了，因此大家也瞧不起太子？是吗？”

那县长倒透一口气来，强笑道：“听到的东西很多，也很古怪，我们当然不便表示什么，那不是开玩笑的。”周点头道：“是不能开玩笑。不过，你们该有你们的看法，传副，成不成呢？传子，又行不行呢？”对方答道：“我们人微言轻，兹事体大，不敢乱说。”周笑道：“你们县太爷乃亲民之官，对于这件大事自有客观而冷静的看法，但言无妨。”又道：“胡县长来自浙江，见多识广，一定有精辟见解。”胡某暗忖：“千里做官只为财，见一个菩萨烧一支香，又算什么？何况如此机会，又不要花本钱？”便道：

“这个问题，本来不该随便开口，不过周主席殷殷垂询，卑职自当从命。从局面来看，自由中国过去依靠的是美国，现在依靠的是美国，将来依靠的还是美国，总统如果百年之后，不管是谁执政，首要之处，还是与美国敦睦邦交，何况中美之间有了裂痕，更应该好生弥补才行。”周击桌道：“可不是，正因为开罪盟邦，害得我们要上山下海，忙成一团，赔钱贴功夫，这份罪，可够受的咯！”问：“你们以为，那两个在这方面有办法么？”胡道：“那就难说了，这个‘副’，在外交方面毫无办法，一无本钱，二无班底，无论对美对日，都提不起来，他如执政，在这问题上不会有什么成就。”周问：“可是人家在找他！”胡道：“盟邦找他，为的是抵销太子的力量，一旦如愿以偿，他是个没脚蟹，我们还要更加受气，更加仰人鼻息，更加一动也不能动吗？”周道：“这个看法妙！这个看法深极了！长材见遗，你在这个地方当个小小的县长，真是可惜，真是可惜，将来如有机会，一定……”胡某道谢过了，又道：“至于那个太子，看来在这问题上更没办法，他和美国的关系，坏到不能再坏，目前已经这样了，一旦真的执政，那不是一天到晚尽是口角，尽是是非，还谈什么国家建设呢？到那时别说美援多不起来，一减再减，我们大家不是要束紧裤带过日子吗？”周至柔失笑道：“你的看法确乎不同。”问：“那么你以为那一个人，或者那一些人更合适？”

那县长闻言，不觉一怔，明知周至柔“志大才疏，眼高手低”，却也想“问鼎台湾”，可是正面问起这个问题来，倒是难以答复，略一沉吟，便道：“对于总统如何如何之后的问题，卑职但知服从命令，并无任何个人意见。只是道听途说，有些说法，或许可以提供中央首长作为参考，至于是否有当，还请周主席包涵。”开场白说完，便道：

“不论朝野，都有这么一个感觉，如果‘副座’执政，恐怕一切会失之于呆板迟钝，而人事方面的磨擦也会加深，此非自由中国之福。如果‘太子’继位，恐怕一切会失之于乱七八糟，而人事方面的磨擦更深！此人好大喜功，花样多而不符实际，也非自由中国之福。因此他们认为，今后的问题，也即是如何争取美国援助，使之增加，如何争取美国谅解，不再吵嘴，这是主要的，而在这方面，蒋夫人实优为之，如果有一位德高望重，既是总统信徒，又曾予夫人良好印象，同时和太子并未冲突过的首长出来主持，就比‘传副传子’都好。”

周至柔闻言大乐，暗忖这个县太爷倒真有两手，便问：“还有呢？”对方答道：“像这种理想人选，我们相信在总统身边是有的，但为数不多。这种人选得来不易，可遇而不可求吧！但是，当传副传子吵得一塌糊徐的时候，限于宪法和其他种种的限制，一旦总统百年之后，也只能出现一个胶着的，僵持的，混乱的局面，等到稍为澄清的时候，刚才说的那一类人，或者那一个人，就可以在众民期望之中出来了。”

周至柔忍住笑容，作皱眉状道：“如果到那时情况混乱，你们的那个人出不来，又将如何？”对方笑道：“此事其实不难，今日之下，谁掌握军队，谁就有了办法。总统对几十万文武官员公务员的生死不问不闻，但对三军将士可是相当关心。谁都知道他为什么关心，一不反攻，二不出动，要这么多兵干什么？可就养着二十几万人马，还不是为了他一个人？‘养兵千日，用兵一朝’，看来用不用得着这些兵，已经大有问题了，这些兵越来越有问题

周急问：“什么问题？”对方答道：“一年一年淘汰，一年一年递补，本地人越来越多，主席明白，本地人愿意为我们反攻吗？懂得这个诀窃，就明白这批军队实在妙不可言，他们自己也明白，他们只是另外一种仪仗队，美国在争夺，我们也在争夺，如果换了那个理想人选，一样也要争夺，但在他来说，却是方便得多！”

周至柔问：“为什么此人条件特别好些？”对方暗忖：“反正你今天是吃定了这颗什么丸药，就给你吞个痛快！”便道：“因为假定有这么一个理想人选，就说是您周主席吧，有多好的条件？第一：周主席是党国大员，追随蒋公二三十年，立下汗马功劳，薄海同钦，妇孺皆知，设若出而执政，再好也没有了。第二：大家明白，今天自由中国的执政者，好比开一家银行一样，如果找不到里里外外的财团撑腰，再大的资金也要垮干，如果相反，那再少的资金也赚大钱，自由中国的问题就是美援，而总统在这墙壁上已经撞破了头，‘副’字号声望不够，‘太子’一筹莫展，可是那个理想人选一旦执政，由于夫人的关系，墙上也就开出一扇门来，嘿！这最最重要的一关，打通了。”

周至柔乐得什么似的，听他又在说：“台湾是个岛，一切内陆上的玩意，不是不吃香，便是用不上，最广泛的是船，因此也就闹出了一椿殷台造船公司怪案，到现在还没结束。”他眨了眨眼睛道：“但是，正因为台湾是个岛，飞机比船还有用处，今后谁来执政，能够应得空运，了解空军的话，那是最最理想人选，周主席主管中国空军二十年之久，那不是一个谁也没法比得上的有利条件吗？”

周至柔越听越舒服，又听他吹下去道：“此外，周主席有很多理想的条件，譬如总统带来的班底毋须讳言，我们浙江人最多，如果换了一个他省的人，恐怕上得台来，我们浙江老乡就要卷铺盖，相信‘副座’一定会变出大批湖北佬来！可是太子上台之后，浙江老乡反而不最吃香，他那个杂牌军就要开上阵来，我们浙江人不一定全部倒霉，可是再也不会那么吃香了。”

周至柔颇频点头，连呼“好好”，对方马上接下去道：“还有一点也很重要，周主席和总统有很多地方相似之处，一举手，一投足，乃至声音笑貌，虽然不是十足十，也有九成九了，这个，嘻嘻，也很重要。”七七人八，把周至柔捧得浑身没有四两重，乐得什么似的，忽地叮嘱道：“今天我们完全是私人谈话，到此为止，不能张扬，否则不但没有一点好处，反而误事，这个不可不知否我们虽然交谈不多，但今天相见，印象极深，相信来日方长，我们必能有更加深谈的机会，以后只要风云际会，我可以担保，你是不会在这种地方受委屈的。好自为之，不得透露今天所谈内容，切记切记，后会有期。”

话说花莲县的大小官儿和地方绅士，把周至柔一干人等送走，他们才如释重负，有的说：“非放三天假不能恢复疲劳。”有的说：“今天不好好地吃一顿，实在不成。”于是一窝蜂上了酒家，七嘴八舌，从“进贡”的礼物质量谈到“省府大员”的“胃口”。扯了一阵，有个秘书叹道：“看来，东部的开发是镜花水月，没有什么希望的了。”众人诧道：“你可有什么特别消息？”秘书道：“特别消息，我不会有，我只是冷眼旁观，发觉他们此行，游山玩水，到处游览是真的，访问民瘼，考察建设，恐怕只是一种陪衬。你们看，这三天里，不错，去的地方可真不少，但是有那一个计划、有那一项工程是使他们大感兴趣，认为非办不可的呢？糖厂厂长兴高采烈，以为他的一套可以什么什么的了，结果是：‘如果成本太大，不如到外国去买，而且还有回佣呢！’”

众人闻言皆笑，虽然他们大都是不干不净的“清官”，但内中还有洁身自好，希望别把台湾弄得太惨的人，当下有个专管卫生的小官儿叹道：“不是我三杯落肚，说起酒话来，据我一旁观察，台湾可能有些什么事情发生。”众人哗然道：“别吓唬人！你这样太不卫生。”笑声中那小官儿道：“你们瞧，他们都是省府大员，到得这个穷地方，还是忘不了吃喝玩乐，这个地方尚且如此，在台北还得了？可是今日何日？今天还只记得吃喝玩乐，不就说明风气之所趋，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么？大家都抱了个过一天算两个半天的主意。过了今天不知道明天怎么样的那种可怕心理，还谈什么建设？又有什么力量去建设呢？”又道：

“三天之中，我们寸步不离，侍候他们，听他们聊谈起来，不是美国如何如何，就是日本如何如何，给人一个很强烈的印象，那是他们都有去意，都想远走高飞。但是没钱不行，于是有几个几乎天天哭穷，时时打嫌钱的主意，你们想，这种精神算是怎么回事？周至柔在那天会上也提到了这一点，但是他故意回避，轻描淡写，却加重了‘新生活运动’什么的，那当然是空话，我从十几岁就在南京上街游行拥护什么‘新生活’，几十年过去了，生活是新是旧还是发霉，大家知道，我也不必说了，可是台北还在捧出这个来，你们说这会有什么功效？”

那专管警察的官儿一声怪笑，说道：“你又来了，如果咱们不是老朋友，一定把你当共党落案，一定告你一状，哈，何必一夭到晚的牢骚？喝就喝，玩就玩，管那么多干什么？”

那县长也皱着眉头说：“这倒是真的，在县府里面，无论你怎么说，好歹都是自己人，可以不出乱子，但是也不能保险永远不出乱子；如果给外面的‘有关方面’知道了，别说你吃不了兜着走，我也一样吃不消！算啦！他们过一天算两个半天，我们也只好过两个半天算一夭啦！”

管警察的这当儿笑道；“刚才提到‘新生活运动’，我倒想起一件事情来了。有一年，当然是在大陆，好像是重庆附近的一个什么县，地方比东台湾富庶得多，可是没有抽水马桶。”众人闻言皆笑，有的说：“这个，吃饭的时候提它干什么？”有的说：“你在这个时候提抽水马桶，分明不想吃饭啦！”那人道：“不，这与‘新生活’有关。我那时候在当密探，有一天接到一个任务，说是保护蒋夫人开会去，于是就上车离开重庆到了那个小县。”有人问：“她开什么会？”

那人道、“真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因为她的头衔太多了，到了会场，才知道她是新生活运动妇女组的负责人，那天开会的人，当然都是娘儿们了。夫人一上去就演讲，说新生活运动就是恢复固有道德，就是非礼不言，非礼不视等等，衣服扣子在平时固然要扣好，在逃警报和逃难的时候，一样要扣好。而且无论在平时或者战时，妇女们的衣服最重要，一定要穿得齐齐整整，干干净净，摩登一点当然好，不摩登也无所谓，反正干净整齐便是了。否则不能上街，不能见客，要不就是不遵守新生活运动。”

有人道：“啰啰嗦嗦，你的抽水马桶怎么还没摆出来？”笑声里那人说道：“说来就来。夫人还说；新生活运动之中，教人勤劳，也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因此她就对大家说：‘当你们离开厕所之前，一定要拉一拉抽水马桶，使马桶保持清洁，没有臭气，否则招来了苍蝇蚊子，疾病更多，这都是不注意新生活运动的关系，于是懒惰，不讲公德，你们说，不重视新生活运动的坏处有多大？’”

众人没法不笑，有的说；“人家恐怕压根儿没见过抽水马桶，别说用抽水马桶了。”有的说：“这真是‘第一夫人’，反正无论什么事她都是第一。念念不忘抽水马桶也是第一！”笑声中那县长说道：“话可要说回来了，这位夫人上茅厕，按照她的想法，连拉抽水马桶这一下子，都该人家给她做的，现在她自己做了，也就做到了‘勤劳’和‘新生活’。”

话说到这里，众人无言。倒不是没有话说，而是不敢出口，于是吃喝起来，忽闻那个专管卫生的小官儿一声长叹，苦笑道：“好在没有外人，我想问问，像夫人这般模样，怎能教她上山下海？她上不了山，下不了海，也不知道民间疾苦。而且她又是大官儿，身边也多的是官儿，这些官儿都和她差不多，都是什么也不清楚的，在太平盛世，倒是无所谓，如今这个局面，可就难咯！还有谁来领导我们上山下海找生路，找出路呢？”

众人但顾吃喝，没人答理，也没人敢理，那人又道：“再说刚才那个新生活运动的故事，关起门来说实话，这简直是笑话。试想大陆一般城乡居民，对于抽水马桶，别说用过，连见也没见过，你怎么可以拿这玩意儿来举例？再说衣冠不整之类，这又不大扯得上，何况穷人到处是，他们连衣服都没有，又怎能符合什么新生活标准？而且连跑警报逃难都要如何如何，岂非教人摇头？在她当然可以，她的厕纸是美国终年空运来的，她跑警报还有卫队，防空洞里的设备非常现代化；她逃难时有的是专机，你们想，她当然是符合‘新生活精神’的咯，但是到今天还要谈这个，这个玩笑未免开得太大了一些。”

专管警政的小官儿，这当儿吃饱喝足，用筷子向他一点，笑道：“我还是那句老话，要不是老朋友，早把你抓了，对第一夫人口出恶言，该当何罪？”那县长闻言一怔，四顾无人，打了个哈哈道：“行了行了，我们来个‘莫谈国事’吧，再扯下去，如果隔墙有耳，我们全都没命，就此打住。”

专管财政的小官儿打了个哈欠道：“莫谈国事，我也赞成，可是不能不谈谈‘县事’。”接着把收支情况扼要一说，原来每个月寅支卯粮的结果，花莲县赤字猛增，这个月甚至无法报销。说道：“除非另辟蹊径，实在难以如命，再增税收如何？”县长皱眉道：“那当然只好这样了，问题是还有什么税，什么捐没开口？这次增税，只能增加款项，不能再立名目，否则传将出去，又会给‘台独派’廖文毅的人马挖苦挑拨，到那时我们羊肉没有到口，先惹得一身臊。”

专管警政的小官儿“哦”了一声道：“你们不提，我也忘了，上个月因为追税追捐，把那些抗税抗捐的人抓了一大堆，审也审不出个结果，罚也罚不出个名堂，催也催不出个眉目，关也关不出个下文，倒是应该想想办法，省省囚粮。”

于是一干人等又七嘴八舌聊起“开源之道”来，那县长皱眉道：“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们都是巧媳妇，我们都没有米！囚犯一天比一天多，囚粮也一天比一天多，囚犯做苦工虽然也可以值几个钱，但是太少，少得可怜。”有人道：“这样吧，明娼暗娼，数字也一天天多起来，在她们头上打主意，加一些，日积月累，不无小补。”有人道：“不大好吧，这批人最苦，而且麻烦，不如另外设法。”那管警务的抹抹嘴道：

“对，不如另想办法，不过我不是为了她们什么苦不苦的，那是废话，这批女人，只要到得这种地方，就是一百个完了，你再可怜她们，也没用处。你们不清楚，我这个部门，可是再清楚也没有了。”那当儿有个参议员因为在这“财源”上分赃不匀，早就不痛不快，如今三杯落肚，听到如此说法，心中有气，便道：“关于花捐，看来是没有希望的了，这玩意的确很肥，但是‘肥水不落外人田’，旁人是喝不到的。大家想，总统说过，本省是个‘新生活运动模范省’，既然如此，本省不应该有这个‘娼’字，否则太不适合‘新生活运动模范省’这一称谓了，是不是？”又道：

“不过，大家也知道，本省还是有娼妓的。不但有明娼，还有暗娼，不但有专供美国盟友的‘国际路线之娼’，还有夫人创办、专供军中泄欲的‘乐园娼’，此外还有古已有之。于今为烈的‘普通娼’，可以说到处都是娼，到处都有娼，既然如此，这笔收入一定可观之极！台东虽穷，可是在娼妓这个财源上，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不过‘国际路线之娼’的收入全归中央有关部门；‘军中乐园之娼’的收入全归军方；明娼收入可归地方，但不全归地方，七折八扣，你争我夺，本县实收多少，大家心里是明白的。于是只有私娼才能给我们好大的一笔，因为她们人多，她们是响应总统‘上山下海’真正变做山、变做海的人物！”

众人皆笑，县长急道：“你说了半天，还不是开玩笑？算了吧，此刻解决不了问题，回去明天再研究吧。”专管警政的小官儿心中有气，说道：“参议员放炮，不能放屁，那个花捐问题有帐可查，有案可稽，不能血口喷人！照刚才的说法，好像东部这个穷地方，只有花捐是肥缺，而这个肥缺，由有关部门独吞了！而这个有关部门不是别的，就是兄弟，他妈的这不是当面侮辱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道：“他妈的我要你拿出凭据来，要不然，哼！”

那参议员也是所谓“滚红滚绿”之人，并不把对方放在眼里，当下冷笑道：“你要撕破面皮，我就不伯你！你要凭据？哈，亏你有这个胆子，旁的东西我拿不出，你要的东西可有一大堆！”于是对众人说道：“谁不知道管娼妓是个肥缺？”众人平时早就对这个“独吞”不痛不快，此刻就乐得听他“放炮”，意图“联合起来分润权益”，可是那县长却有份的，担心闹出事来连他都没光彩，于是力劝双方停火，说是“有话可以商量，千万不能伤了和气”。那参议员向他瞅了一眼，心中有数，也就“勒马”，可又不能不“漏”几句以便下台，便道：

“你们几位‘在朝’，兄弟干参议员这一行的‘在野’，不管在朝在野，反正应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是不是？公娼有公价，收入归公家，内中即使有点文章，我们就管不着，是不是？可是私娼就不同，私娼数字比公娼大、私娼收入比公娼更大，县府虽然没帐，我们心中有底，这一个大数目好过上山下海，不拿出来交代就是不成！”对方气急败坏还想还嘴，县长可急忙制住道：“到此为止，到此为止，我们这一顿饭，本来想高高兴兴，怎么可以自己人伤了和气？总而言之，时值非常，大家应该同舟共济，不该吵嘴！”

那周至柔怎知道，小小一个花莲，“朝野”为了争权夺利，就在他们离去之后不久，已经吵翻了天？他躺在小车里直趋台东县，对身边的秘书叹道：“又是个鬼地方，上山山太穷，下海海太苦，台湾省算是一个不错的地方，但是入不敷出，罗掘俱穷！他妈的有人还想把台北市改为行政院直辖市，与省级并起并坐，如果真有此日，那我们岂不是又少了一大截，台北如果不再归省府管辖，我这个省主席也不想当了。”

秘书低声说道：“这件事，目前绝对不会变成事实。听说美方也曾谈起过，但只是随便问问，属于试探。”周道：“又是高玉树的意思？”秘书道：“可不！这个人如不除去，迟早是本党心腹之患。他不管在朝在野，当不当市长，反正一天到晚在瞎起哄。据他对人家说，台北市如改为院辖市，一二三四五六七，好处多到说不完。”周道：“这家伙也是个聪明笨蛋，不错，在台北市长竞选问题上，我们是居下风，这小子是讨便宜，可是他也不想想，总统有总统的对策，即使你下一届又当了市长，即使台北市长变成了省主席身份，难道真的看着你目空一切，一点对付办法都没有？我不相信！台北市嘛，‘兵家必争之地’，我们不会放的！”

那秘书道：“当然当然，间题是在这个过程之中，对方未必肯放手。除了高玉树，还有一些也多少有点势力，真正是什么‘地方势力’哩！我怀疑这班人是廖文毅留下来，交给大使馆的。要不，高玉树好好地在四十一兵工厂当工程师，怎会给美国看中，挑他到美国去呢？即使去了，他学的是工程，不管什么工程，总之是工程不是政治，为什么回国之后，就把什么工程都掷掉，改行搞起政治来了，而且一上来就凶得很，我看这方面我们不能放松。就全面来看，他们比美国更加什么，因为正在我们心脏里面，”他叹息：“这比共党问题更麻烦，对共党我们格杀勿论，对台湾人可不能这样。”

周至柔把半截雪茄往车窗外一丢，也叹了口气道：“是麻烦，是麻烦。记得有一次省府有会，我曾经半开玩笑半作真地问高玉树，为什么抛掉工程不干，竟选起市长来了？我说我不懂工程，否则我会改行当工程师，因为国家目前缺乏的正是工程师，而国家赖以强大的正是大兴工业。你道他怎么说？他说他本来到美国学工程，正赶上他们的大选，民主党、共和党出动全力，十分热闹，他认为这才是真正的民主自由，十分向往，因此回来之后，也就想试一试民主政治，特别是他们台湾人之中缺乏政治家，因此他决心改行了。”秘书冷笑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见，也用不着我们多说，总之时时刻刻提防着一点儿，就没错。”又指指两边的荒山和沙石道：“穷山恶水，东台湾的情形教人泄气，我又想起一件事情来了，高玉树第一次在他衙门里对秘书科的人说：台湾自己不会造汽车，严庆龄的汽车厂是假的，拼拼凑凑还是外国汽车，大家还是在买外国汽车。台北市的公共汽车问题因为买汽车的钱太大，引得好多人流口水，引得好多人对台北市、对他个人的攻击。高玉树认为没有道理，他说大家可以想一想，台北市买汽车为了公共交通，非买不可，但是从中央机构乃至总统府，各部门都在向美国买东西，向日本买东西，而且这些东西，有的完全可以节省，有的如到旁的地方，价钱可以很低，货色更好，但是他们宁愿这样做，他曾大声疾呼问这是什么意思！”

周至柔这当儿不知道想到什么地方去了，说：“穷山恶水是一回事，采购洋货又是一回事，但是据我们看来，自由中国目前还不怎么适合建设，你们以为如何？建设的两大要点，一为安定的环境，二为雄厚的资金，但我们两者皆缺。”

那秘书自然明白，周至柔这番话，只是说给“自己人”听的。如果面对外国人或者作什么演讲，一定又是“台湾环境良好，投资最是合适”了！正欲开口，周至柔又在长叹道：“我明白他们的做法，高玉树自己曾经对他的知交说过，他在竞选时所说的‘建设’只是个幌子，他说绝不会把大量资金放到那些地方去，因为任何工厂出品都无法和外国货抗拒，即使出品比外国货既廉且美，也没有前途。”

秘书失笑道：“这又为什么？”周道：“他的话也不无道理，他说自由中国一切崇拜西洋，连家里的狗都要起个洋名，凡是洋的，都是好的，凡是自由中国出产的，再好也是不好的，他说这种生意怎么做？这种工厂怎么开？犯不着芝如果改变这种心理之后、当然或许尚有可为，但是事实上办不到，台湾越来越洋化，在蒋夫人提倡之下，恐怕不但‘可口可乐’要到台湾设厂，连美国厕纸都要到台湾建厂来了。”

周至柔道：“这一点，据他们‘台独派’或者高玉树之类，都有这种看法，因此他们反对建设。但是他们并不反对等我们离开台湾之后进行建设，他们说那个时候的建设，才是真正的建设。而现在他们最热中的把戏，就是什么都买外国货，不是美国，就是日本，表面上看来是经济性的，其实还是政治性的，他们通过这些玩意，和美国、日本各方打交道，他妈的他们不但在经济上抢生意，在政治上照样抢生意哩！”

待车子越过一个荒僻小村，那秘书道：“我曾听到他们这一类的谬论，时间是上个月，地点在圆山大饭店，当时有几家美国工厂的代表到台北，有关方面请了两桌客，与我同席的就有高玉树的主秘，那家伙三杯下肚，胆敢挖苦我们的经济政策，说是非常欢迎他们的出品销到台湾来，而且不愁发不了大财，只要谁谁谁说声ＯＫ，自由中国就可以关闭同类出品的所有大小工厂，由美国货独步台湾市场。当时听见的人都非常不好意思。”

周至柔道：“那个美国代表说什么？”秘书道：“什么也没有说，和他碰了碰杯子，相视而笑，我们也只能苦笑，没法和他辩些什么。”周皱眉道：“这种事情，用不着辩论了。”他叹道：“养虎遗患，古有明训，我们不能不用台湾人，不能不养一些台湾人，就像养老虎一样，而且不只养一头老虎，还养了一大群，你说耳根怎会清净？弄不好，连命都会送掉哩，哈，伤脑筋！”

这当儿将到一个小镇，就在村前一片草地上，凉亭旁，黑压压集了一、二百人，有人站在那里，似乎在说些什么，周围还有荷枪兵士，周至柔心头一动要司机将车停了，率领秘书、卫士等人悄悄地踱到他们背后，察看动静，无奈立在高处说话的中年人一口闽南话，这个“省主席”无法听得进去，由随行中人充当翻译，说那人正是这个小镇的镇长，这个集会是为了“欢送”壮丁入营。

周至柔心中苦笑，暗忖“欢送”二字十分不妥，被送者人人愁眉苦脸，“欢送”者个个苦脸愁眉，问题重重，但比起在大陆时“壮丁不壮，绳捆索绑”的情形来，似乎又胜了一筹，当下听翻译低声转达镇长的“欢送词”道：“今天我们来送你们入营，大家的心情都一样，你也不要痛哭，他也不要落泪，否则把这个欢送适龄役男入营弄得像出殡一样，有多泄气！好在这里没有官长，如果刚才你们抢天呼地，大哭小叫的场面给他们看见了，那大家都不好意思了。”又道：

“刚才不少人问我，为什么张家没轮到，李家没轮到，就轮到了我家的命根子。”这个镇长声嘶力竭地说：“其实，既不要埋怨政府抽你们的了，也不要埋怨你们自己的命运太差，应该埋怨你们的父母双亲，为什么早不生，迟不生，就在十九年前生下了你们，十九年前就是民国二十八年，今年规定凡是民国二十八年生下的役男全部入营，你们都是那一年生的，除了埋怨你们的父母，还能……”周至柔不笑不行，一笑又笑不出来，这当儿场上一片喧嚷，那些送子“入营”者对镇长的致词表示不满，群起责难，那镇长又免不了道歉一番，吵了一阵，声音平息，又在说下去道：

“不过你们不必害怕，我们台湾役男有言在先，一不去大陆，二不去离岛，三不受欺凌，四不挨打骂。我们就是在台湾当兵，吃够了饷就回家门，他们如果不听我们的话，我们就打他妈的‘中山装’一顿……”这当儿人们发觉“中山装”已经立在他们背后，有人认识周至柔那个面孔，见他的西装口袋比“中山装”的口袋还大几分，想来必能藏下更多的金银，不愧是“省主席”的身份，但因那些“中山装”并未表露身份，也就假装糊涂。但周至柔已经吃不消了，连忙要秘书表明身份，不提“埋怨”双亲的事，走出人丛，可把那镇长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周至柔作欣慰之状，堆下一脸假笑。

众乡民没料到来了个特大号“中山装”，只因台湾“将军满街走”，倒是无甚稀罕，可是个个暗叫苦也，原来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只见他兴高采烈，口沫横飞，于是人人不耐烦起来，周至柔听人们窃窃私议，见人群蠕蠕而动，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匆匆结束，之后便是“役男入营”，在凄厉的军号声中，一大串壮丁由武装部队押解而去，众多父母也就痛哭失声。

待一干人等走远，周至柔透过一口气来，把镇长找到跟前，恨不得一巴掌掴将过去，但又不得不堆下一脸笑，问清了他的姓名后，说道：“全省兵役问题，要靠你们乡镇长帮忙，你们最接近民众，你们不努力，兵役办不好，你们一努力，兵役就办得好。今天我很高兴，看见你们这里有这么多役男入营，证明你们很是努力。”

那镇长听翻译说一句，就点一下头，好生喜欢，暗忖“中山装”糊涂有名，果然名不虚传，这一镇本该有三百役男入营，如今只有两百欠三名，分明不够数，但是这个省主席已经慰勉有加，好不有趣。这当儿又听周至柔说道：

“不过，反共复国，反共抗俄，乃是青年光荣的责任，你为什么说要埋怨他们的父母，早不生，晚不生，偏偏在十九年前生下了他们呢？夫妇敦伦，此乃周公之礼，生子如何？谁能为他保险？你这样说，我即使不骂你，你也分明低估了国家的政策，侮辱了青年的壮志，以后可不能这样说啦！”那镇长一头大汗，急道：“原来夫妇生子女，行的是周公之礼，主席姓周，谅必很懂得内中道理，我们实在不懂，请多多原谅。不过我们都在这样说，为的是役男和他们的父母，个个哭哭啼啼，不想当兵，他们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也不便转告了。不过主席所说国家政策，他们倒是谈过，他们认为政策自称自由中国，那我们的国家就是台湾，除了台湾，无论什么地方都不想去，这是他们对国家政策的看法。”周苦笑道：“莫名其妙，莫名其妙，此外还有什么？”镇长道：“此外就是主席所说的青年壮志了，那些役男，他们人人有志愿，有志向。”周笑道：“这就很好。”镇长道：“可是他们的志愿，没有一个是当兵。他们说这个时候再当兵，未免太冤枉咯！第二次大战已经停止，第三次大战打不起来……”周怒道：“谁说第三次大战打不起来？简直胡说八道！”可又不能不强笑道：“他们怎么说？”

那镇长道：“是呀，我们也对他们说，第三次大战会打起来的，越南就是什么前奏曲，报纸上天天登，日日登，上自总统，下迄士兵，都在说三次大战就要到来，你们为什么不当兵呢？当了兵，可以到处去跑，可以大开眼界，还可以发洋财，有什么不好？”周至柔道：“那个发洋财嘛，又何必和他们提呢？一个小兵，他怎么能发洋财？”言下之意，吃惯了空额，报惯了虚帐的大小官儿才能发财，真的是夫子自道。那镇长也毫不在意，说道：“可不，我们也曾说过，发洋财要等到做了官才发得，当兵的口袋再大，也比不上‘中山装’。可是话又要说回来了，日本兵打仗时，不管打中国大陆或者太平洋，只要到一个地方，就大杀大烧大抢，人人发财……

周至柔不耐烦，打了个哈欠道：“我们要到台东去，以后再说吧。”那镇长道：“台东太近了，主席坐的又是新汽车，一下子就到，请你听完他们对于第三次大战的意见，我们听在耳朵里，很不是味道。”周至柔不能不间道：“这批小伙子说些什么？”那镇长苦笑道：“他们说韩战就是三次大战，可是连美国都打不过共产党，有什么办法？而且韩战开始的时侯，共产党立足未稳，尚且把这么好装备的美国兵打了个唏哩哗啦，现在共产党已经站定了脚跟，你又怎样打他？再说越战也就是第三次大战的什么前哨战，越南这么小的一个小地方，美国花了多大的气力，又没有它的办法，怎能再打中国大陆呢？因此他们说宁可死在故乡，也不愿去打仗。”说罢双手一摊：“就这样，主席看看有什么办法？我们是拥护政府反攻大陆的，因为反攻大陆成功之后，你们外省人统统回去，什么粥少僧多就没有了，大家就不愁没事做，不愁没饭吃了。”

周至柔对这种说法实在听不下去，极想给他一个耳刮子，可是打不下去，不但打不下去，还得一脸笑哄着他道：“唉！我今天真是高兴极了，一个偶然的机会，听到了你这么多宝贵的意见，真是难得，可遇而不可求。不过有关反攻大陆的看法，希望你们能够修改一下，台湾地方不大，的确人浮于事，可是为什么造成失业问题如此严重？责任不在本党，而在共党，因此你们做基层工作的，应该体谅政府处境，好好地为政府分担忧患，解释问题，调解纠纷，同心协力，好好地干吧。”那镇长既有一肚子牢骚，又有一肚子愤慨，还想开口，这个“省主席”可是大步离去，钻进小汽车去了。

那个镇长的“官儿”虽小，可也懂得这一套，当下双手乱招，把刚才瞧热闹的、送役男入营而尚未散去的乡民，一齐找来，说是为周至柔送行，还有人照相哩！僻里啪啦一阵掌声，一顿胡诌，“座驾车”这才绝尘而去。

周至柔透过一口气来道：“这个镇长，我拿他毫无办法。”秘书道：“不过他也做了一些好事，车行之前男女老幼的乡民夹道相送，照片登在报上，倒是很有意思。”周至柔心头好不舒服，却苦笑道：“这也是凑热闹。”又道：“不过今天到了台东，新闻记者采访的时候，可以把役男入营的事情提它一提，特别是台湾青年踊跃从军、效忠总统以报党国这一点，更是要特别强调。”其实他刚才仓促“致训”时未提只字，但是反正有秘书“补足”，明天报纸一登，他在老蒋心目中的“重量”，无疑又增加几两重了。

谈到小镇上也有人照相，秘书道：“这一点台湾是厉害，在我们江南或者北方，就没有这么方便。”周至柔不胜惋惜地说道：“这个不稀奇，日本工业比我们发达，照相非常普遍，几乎只要像点样子的家庭，就家家有照相机，东西好不好且不管它，反正都有这玩意。听他们说，日本投降之后，我们第一批来接收的人，几乎每人都有好多好多照相机，多到一塌糊涂，到处送，自己当然留下最好的。”笑声中周又说道：“直到之后源源而来的人，也还能拿到非常便宜的照相机，可是用不了半年，照相机就几乎绝迹，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道：“那倒想不出道理来。”

周至柔笑道：“原来第一批接收的人到了台湾之后，到处放空气，说凡是电器，一切与电有关的东西，不管干电湿电，都是犯禁的；照相机也一样，因为这些东西很可能是日本人留下来作搜集情报之用，这一来，民间的照相机一下子倾巢而出，多少换几个钱，或者送给人家，总比给我们逮住以后当作罪证要好得多了。”秘书知道这位爱打高尔夫球的“省主席”，家中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德国、美国出品相机有很多架，便道：“日本的相机不中用，有些是不错，但是容易坏。论外型比不上美国的，论结实也比不上德国的。因此有眼光的人，就买美国相机和德国相机。”周至柔好不得意，说道：

“其实日本相机也有可取之点，我的大儿子玩相机比我精明，他的话也有点道理，说是一架相机最主要的不是外型，不是结实，而是性能，镜头特别重要哩！”

于是那秘书就作赞叹状道：“真是，老古话说得好，虎父无犬子！”接着又说了一番将来如何如何，把周至柔拍得浑身酥软，好不舒眼，便道：“这孩子年纪轻轻，女孩子可是围了一大群，长大之后还得了么？”秘书笑道：“这更妙了，自古英雄爱美人也罢，美人爱英雄也县，反正大公子是将门之后，风流倜傥，此自天生，家人也不必管他咯！”周至柔更是乐得阖不上嘴。想不到在十多年之后，父子二人却为一个“台湾小姐”争风呷醋，闹了个臭气冲天，这是后话，按下另表。

话说周至柔目击东台湾如此贫穷，忍不住在车中颓然长叹道：“人家日本统治台湾时，截长补短，台东虽穷还有其它地方去补足，如今我们只剩下这一个省，可没有其它省区来帮忙了。日本在工业方面比我们跑得快，因此接收台湾之后，老头子听陈公洽报告台湾工业如何如何之后，曾经高高兴兴地笑着说，日本拿走我们的台湾五十年，可是造了不少工厂，如今留给我们接收，算是借用五十年的利息吧，倒是有道理。当时我们好几个人和老头子谈过，认为台湾是接收过来了，但是像一个没奶吃的孩子，怎么办呢？台湾的经济体系是日本殖民主义者的经济体系，一切仰给于日本这个‘母体’，以及中国东北这个‘父体’，现在日本自顾不暇，东北又是战火弥漫，台湾该怎么办呢？当然靠美国。”周至柔拍拍巴掌道：“不过，现在我们什么都看清楚了，连美国都靠不住咯。”

秘书用国民党人那一套惯常的想法附议道：“是有点奇怪，美国不可能临阵束手，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一切非美援莫办，忽然来了个逐步削减，于是要我们上山下海，瞻望来日，来日大难，我看内中确有古怪，主席该多操劳一些。”周至柔眼望车窗外，频频点头道：“我正在注意，特别是在东台湾一带，或许因为地方太穷，人事比较简单，因此美国的一切活动，特别显得突出。他们自己说过，越是贫穷的地方，越是共产党学说的理想温床，现在他们好像也在重视贫穷的地方，不但是东台湾，包括台北市区的贫民窟在内。”他似有重忧道：“他妈的一方面要我们上山下海，一方面自己却在如此这般，到底主何吉凶，明眼人是一望而知的。他们的活动增加，也就削弱了我们上山下海的努力，大家都在眼巴巴盼他援助与救济什么的，谁也不想辛辛苦苦上山下海，而且也真的没有什么发展。”……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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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弦外有音 蒋介石侃辞非佳兆 生不如死 陈某人惊悟思前情

书接上回。话说周至柔，回到台北之后，在蒋介石面前可把“台东部潜力不小”如何如何，又吹了个天花乱坠；“在总统领导下上山下海，克难复国”又如何如何，更是不在话下。可笑就是那个“总统”对“克难复国”并无半点自信，一心一意寄望美金。而且几十年来莫不如此，如果真想发掘潜力的话，那全国各地无一处没有潜力，无一地没有潜力，早就应该动手，用不着等到如今了。

听完周至柔的报告，老蒋沉吟道：“经国推动高山筑路，贯穿东西台湾，算是有点成就。一旦公路打通，东部台湾的建设，可就方便不少，美国一定会开发的，到那时候，我们就不怕没本钱了。”又道：“不过，你一定也知道，美国的开发公司，还有什么这个那个的财团，他们到台湾投资，就像到赌场下注一样，专买热门。像你所说的东台湾开发，他们绝对不会投资的，了不起随便弄几个敷衍敷衍。老实说我很不高兴，凡是赚大钱的东西，都给你们美国拿了去，我们吃什么？不错，我们也分到几个，但是汤汤水水，吃勿饱饿勿煞，那怎么得了？”周至柔道：“是呀，那怎么得了！”

蒋介石道：“这样，你去弄个报告，说你这一次率领东台湾考察团考察的结果，认为在某些方面有很大的发展，在一个怎么样的规模下，每年可赚多少多少，成本几多，需要投资又是几多。你要注意，这个报告必须用英文拟搞，没有中文都无所谓，因为这是专门给美方看的。”周至柔唯唯。

老蒋又道：“还有，这件事情越快越好，经国为了那条公路经费，一天到晚忙着张罗，如果他们投资来得快，那就大有帮助，你回去之后，马上动手做报告。”周至柔暗叫“苦也”，不过这等无中生有，乱吹乱打的“报告”，在周至柔是优为之了。正待离去，蒋又沉吟道：“你对党国非常忠诚，刚才听你所说美国人在东部活动的报告，我觉得这很重要。现在，美国在我们眼睛里有两个，一个美国给我们钱，养我们的命；一个美国到处颠覆，要我们的命！你说是不是？旁人不知道，你们方面大员很是清楚，因此，你另外给我一个报告，内容是既要他们在台湾投下大量资金，又要他们没办法颠覆我们。此外还有一个要点，那就是双方要维持一个天下太平的样子，我们在‘贼似的防他，佛似的敬他’这方面，又不能过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周至柔忙说：“是是，明白明白。”

蒋介石要他像军队中接受任务时那样还报一遍道：“你说一说，那个给美国人看的计划，有何要点？”周至柔把他嘱咐的说了，老蒋频频点头道：“好好，越快越好，越快越好。”这当儿蒋经国在门口经过，老蒋要他入内，笑道：“你成天吵经费长，经费短，现在可有了条新财路。”小蒋见是周至柔，心中不悦，却是满面笑容道：“省府如能大力相助，那不但是横贯公路之福，而且是全台湾之福，更是自由中国之福！”周至柔暗忖：“帽子如此高大，我吃不消！”便也堆下一脸假笑道：“省府何来如此财力，还不是把希望寄在盟友身上？”

小蒋一听，眉头紧皱，强笑道：“也是盟友？”他不好意思把严家淦正在“努力”的内容告诉他，可是对方像吃了萤火虫似的，打了个哈哈道：“不过这件事还在酝酿阶段，不像其它身手矫捷的机构，已经很快接上头了。”小蒋闻言龇牙一乐，可也谨谨慎慎地说道：“其它机构，无论有多大的办法，总比不上周主席神通广大吧？请问省府请求协助的是些什么？”周至柔暗忖：“此君咄咄逼人，煞是厉害，倒要小心。”当下把他老子所嘱咐的再说一遍，小蒋暗笑：“原来八字还没一撇！”也就放下心来，问道：“周主席考察东台湾时，可曾到部队坐坐？”周至柔暗吃一惊：“此人半点不肯放松！”便道：

“这次到东部去，主要为了看看那边的建设，因此时间也不算太多，地方上安排的节目，不是工厂便是水利，不是发电就是造林，明知驻军很多，也真不错，就是没有时间，因此也就没有去成。”小蒋“嗯”了一声道：“那周主席应该听到些什么，你接触的范围很广，一定有助军队的政治工作的改善。”

周至柔又暗叫“苦也”，见他不肯马虎，也就信口开河道：“东部驻军，有个特点，那就是克难，他们几乎每个连排都有耕种，即使还不能自给自足，也相差不多，这很好，我给你道喜！”小蒋暗忖：“这家伙真是老狐狸！天花乱坠，但求教人喜欢。”便说：“那是应该的。多少年来，国军都有这方面的优良传统。”’周至柔便道：

“可是在‘军中乐园’这方面，那是自由中国的创造了，当今美法英各国军队，并无‘军中乐园’之设，可见自由中国对于那些军人，其重视的程度非言可喻。”小蒋暗忖：“这分明是夫人与励志社那一班人的主意，干我军中政治工作屁事！”

当下小蒋存心戏弄于他道：“‘军中乐园’是不错，但不属于军中政治工作，周主席是老前辈了，对于今天台湾的军中政治工作，谅必有很多高见，不妨指教指教，以匡不逮。”老蒋也“哦”了一声道：“这很好，你是老经验了，教教他吧。”周至柔没法不说，一身冷汗，强笑道：“在总统领导之下，几十年来，空军就是执行总统命令、总裁训词，幸免陨越，今天的军中政治工作，还应该秉承这个最高原则。”见老小二蒋不断点头，周至柔心中稍定，暗忖老蒋正在忙着后事，陈诚给监视排挤，压得喘不过气来，他身边那个小胖子，看来就是事实上的继承人了，看起来，总统的宝座无论如何是轮不到他姓周的坐了，如欲升官发财，不买他的帐看来是不行的，与其弄僵，不如再买一次吧，反正自己是蒋宋家中的人了，便道：

“今天的军中政治工作，做得很好。”一顿，又道：“可是时移势异，今后的军中政治工作重点，恐怕要有所改变。不过这个看法极其肤浅，贻笑大方之处，实在难免。”老蒋眯着双眼睛笑道：“我们不讲客气。”周道：“是是！这个重点，恐怕要移到本地役男身上去了。前几天在从花莲到台东途中，正好碰见役男入营，大家停下车来，参加了他们的欢送仪式。”小蒋笑道：“在报上看到周主席对于那批役男的训话，实在很有分量。”周至柔暗忖：“你是在捧我秘书的场，好笑好笑。”当下谦让几句，又道：“据乡镇长和役男家人所表示的态度，大体上都很好，都懂得反共复国、反共抗俄之道。”又胡诌了一阵，之后再说：“但是，不能否认的是，还有一些本地人不明大义，以为台湾青年当兵，为的是受我们利用，忘记了台湾是中国的领土，台湾人亦即是中国人，这现象使人感到沉痛！当然，如果没有廖文毅这帮人从中挑拨，情形也许会好一点，他们一插手，事情就复杂，而那些村夫的浅见，就会慢慢地抬起头来，这种影响，倒是不能不及早阻止，以绝后患。于是乎今天的军中政治工作，恐怕对本地壮丁要多做些工作，在他们入营之前，国防部对服兵役乃是莫大光荣一事，应该好好宣传。”小蒋冷冷地说道：“周主席的话有道理，刚才我们也在讨论这个问题，因为不少地方批评我们，说文武官员的子女以及少数绅商的子女，可以免掉军事训练，甚至可以免掉兵役，一下子就到外国留学去了，甚至读中学也去了美国，他们说这个不好，太不公平了。险此有人主张任何青年都要参加军事训练，都要服兵役，否则不能堵住这帮人的嘴。无奈我们谈了半天，还没谈出个万全之计。”正巧这当儿侍卫官领着陈诚来到，蒋介石忙道：“来得正好，辞修，你也来听听，方才周省长报告台东之行，很是精彩。坐坐，我们随便聊聊。”陈诚一见这场面，自认倒了霉，但也只好在一旁坐下了。蒋介石望了一眼小蒋，说道：“刚才你说的那个问题其实嘛也没什么了不起，只要……只要大家下得了台，也就算了。你们不必开罪这些本地人，他们是地头蛇嘛，就该什么一点，是吗？再说这边有人到美国留学，就让他们去吧，他们把头寸和子女送到美国，这不比送到大陆要好得多吗？为什么要反对？这批人如果不是财迷心窍，想钱想到发疯，啥都乱来，就是痰迷心窍，莫名其妙，不识大体！”三人一齐点头，一齐说“是”。老蒋道：“你们想，不管是做官的，做生意的，身边有几个子女，手上有几个钱，就睡不着啦，他们有他们的打算，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你们千万别看得这样紧张。”对周道：“还是你说下去吧。”

周至柔忙道：“是是。”便道：“在他们入营之前，一般宣传非常重要。特别是命令颁布之后，各乡各镇各村的解释工作，异常重要，路上有人说过，‘千不怨万不怨，要怨你们的父母，早不生，迟不生，恰巧在十九年前把你们生了下来’。”蒋介石父子闻言大笑，笑了一阵，听周至柔说下去道：“像这种脑筋，真是教人笑个半死，气个半死。我知道军中政治工作人员是在做这些工作，但是他们的对象在兵营不在民间，民间如何加强这份工作，不能再迟。”

老蒋对小蒋道：“交给县党部去做，怎么样？”小蒋也只有点头的份儿，说道：“以前他们曾经把乡镇长保甲长分批分区分期集训过，据说成绩不很理想，这一点陈副总统谅必更清楚，不过，这一回为了这个兵役问题，要他们来一次集训，或许值得一试。”老蒋忙道：“那就要他们去办，那就要他们去办。”问周：“你看如何？”周至柔暗忖，这玩意儿已经玩了几十年，如果真的有效，也用不着逃到台湾乱成一团了。但他如何说得？便道：“这办法好，这办法好！”“好”了一阵，又道：“对于台湾壮丁，看来问题不少，但是最最重要的地方，就在于他们要真正爱国，不为任何花言巧语所动。”老蒋闻言一惊，笑问道：“你是不是说盟友对他们已经做了不少工作？”周垂首道：“听说廖文毅他们从中挑拨离间，已经有好几年了。这才使台湾青年变成这样子的。”老蒋不能忍，咬牙道：“今天我可以告诉你们两个，这几天新兵入营，已经有好几个地方发生了哗变，逃亡和殴斗官长的事情，官长当然是我们派出去的军官，他们胆敢如此，实在可恨可恶，但是我们不能再退让了，我们已经到了悬崖的边缘，再退一步，便无死所，我知道你们办事有困难，而且困难越来越多，但是不用怕！”

三人见老蒋激动起来，知道刚才作闭目养神之状的“总统”，如今也要“骂山门”了，听他放机枪似的说：“我这一阵又忍了很久，今天不妨对你们两个说说，”他指的显然是美方：“你敬我半斤，我敬你八两，有来有往，这才是办法，娘希匹当面嘻嘻笑，背后一把刀，你教人家怎样‘服’？我一大把年纪了，什么事情没见过，今天还吃你们这一套？”牢骚“序幕”过后，拍台拍凳骂道：“台湾，就是这么一个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我们，是反共复国基地，在他们，是进攻大陆的跳板，是呼应西太平洋一系列岛屿和地区的大本营，好嘛！我们有我们的用处，他们有他们的用处。没有他们，我们没办法开销，没有我们，他们也没办法呆得住！要知道最近十几年来，好多地方对美国大大不利，内中有一个重要的因素，便是民族独立！你们懂啦，‘民族独立’，我们本来是独立的，不应该因为接受美援，就由他们牵着鼻子走，那不成，那反而给人瞧不起，华盛顿天天有人在骂我们，就因为我们对他们太客气，什么都迁就，什么都顺从，真像姨太太对小白脸一样，或者比姨太太还要什么一点。”老蒋又道：“可是，我们明白了，孙立人事件之后，‘五·二四’台北大风波之后，无论你有再好的脾气，也吃不消他们的那股子劲儿，无情无义嘛，连我都要颠覆，还有谁肯和他们卖命呢？”气得那个尖下巴不断发抖，又道：“可是，话又得说回来了，现在究竟还没有到一拍两散的地步，只要他们不正式抓破面皮，我们就再忍着点。”他目露凶光：“这么多年都过去了，还在乎这一段？因此我们要想出一个办法，就用‘民族独立’这精神和他抗一抗，他们开口民主自由，闭口自由民主，还在说帮助人家什么民主自由，好，自由中国一向主张民族独立，看他怎么好意思再来颠覆？”他咬牙切齿地说：

“我们就要他继续援助，借贷也罢，开发也罢，反正向他们要钱，不管是什么钱，反正只要是美金，我们都欢迎！看他们的做法，逐渐停止美援，改用其他方式，显然是不怀好意，再在民间活动，重用廖文毅等等看来，更加是不怀好意。但是我们不伯，这里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中国人，包括了本省人和外省人，我们就非用‘民族独立’对抗不可了。”他把话题一转，强笑道：

“可是，你们或许要问：一方面强调民族独立，另方面仰仗美元，是不是矛盾呢？”他问陈诚：“依你之见呢？”陈一怔，未及回答，蒋介石扭过脸又问周至柔：“你看，这样做法，是不是矛盾呢？”

周至柔没料到老蒋有此一问，急道：“是是，是没有矛盾。矛盾这个东西，有时候看来是有矛盾，但在某一情状之下，矛盾也就变成了通顺，相辅而行，相辅而成，妙得很，妙得很。”小蒋闻言几乎失笑，老蒋还自说下去道：“因此，你们就在这两个题目上大做文章，多做文章吧：一个是为民族独立作鼓吹，鼓吹自从黄帝以来，乃至唐宋元明清，我们中国立国之道，无一而非忠君爱国，这种历史，你们要利用课本、利用电影、利用报纸杂志，出版小说画本，广为宣传，大为宣传。否则的话，民族独立就会走歪路，就会变成廖文毅的什么台湾独立，那是笑话，台湾属于中国，怎能独立？而中华民族的独立，如果不能忠君，岂不是变成了没头苍蝇？到了民国，君王是没有了，但是和君王一样地位的国家元首，不论是姓张姓李，是你是我，反正老百姓就应该绝对服从，能够这样，这个民族独立就有了个元首，便于领导，否则名为独立，实则立不起来，你们说对么？”

三人忙说：“对对！”又听老蒋说：“如果不是这样，这个民族独立便是假的，就会乱七八糟，有人说要学苏俄，有人说要学德国，你一个主意，他一个主意，这个民族就独立不起来了。因此你们要加紧宣传这一点，把中国历史源源本本，一五一十告诉台湾人，我们早已独立，用不着廖文毅乱出主意！我们有我们忠君爱国、礼义廉耻这些固有道德，只要人人做到，个个忠君，就是真正的爱国了。要他们别跟在人家屁股后面瞎吵，更不许偷听大陆广播，如果心猿意马，忘记了中国的固有道德，忘记了我们早已民族独立，那就不爱国了。”说完抓起参壶，喝了一通，又道：

“另一个，你们也要广为宣传，大为宣传的，那就是对于美国盟友的好感。”蒋介石抹抹嘴巴道：“这个与民族独立是不是矛盾呢？肯定说并不矛盾，问题是怎么做法？你们明白：如果中美邦交不可收拾，那我们就会吃大亏。为了争取他们的援助，借贷或者开发，我们为什么不和他们相处得很好很好呢？不错，他们是想颠覆，可是只要我们站得稳，怕什么？孙立人事件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吗？我不杀他，就是打狗要看主人面嘛！让他在心里恨我，但又不得不和我打招呼！”他“咭”地一声冷笑：

“这样一来，事情好办，你反正抓不到真凭实据，我照样和你们有邦交。”蒋介石冷笑道：“你尽管在暗中颠覆，我可是兵来将挡，你没办法。你不但拿我没办法，还得送钱来，钱！钱！钱！”蒋介石猛地转过脸来，望着陈诚，问道：“辞修你说对不对？”

陈诚怎敢说“不”？急道：“对对……”老蒋又道：“这真不好意思，哈！我们如果有个风吹草动，就会把他们拖下水去，这成什么话？你有胆量做自由世界的老头子，就得有这个本钱，这个派头，‘有钱开饭店，不怕大肚汉’，你美国开了饭店，却怕我姓蒋的反攻，这不是把人的门牙都笑掉啦！”对陈诚道：“记得去年我曾说过，美国这样做，徒令天下反共者心为之寒，对美国的声望并无好处，并无好处。”

陈诚也一声叹息，不能不开口道：“本党之中，也有不少同志说过，像美国这种国家，只能共安乐，不能共患难。同志们还指出美国在二次大战之后，对于西方国家，特别是英、法等国，简直在和他们争权夺利，他们是这么一个非常现实的国家，我们受点委屈，更是在所难免了。”

老蒋细细辨味，暗自好笑，却又气道：“记得有人说过，某次白宫会议，他们曾经对我们的反攻问题有这么一个看法，他们认为自由中国的可怕处，倒不是不能反攻，而是怕他们偷偷地放把野火，连美国也烧在里面。”蒋介石恨道：“我不知道你听见过没有。”陈道：“是曾听说过。”蒋急问：“听谁说的？”陈道：“听总统在一次党务工作会议上说的。”蒋介石一怔，又气道：“我还要提这件事！你说气人不气人？这样尖酸刻薄，把我们当成什么玩意？他们居然说，我们太穷太没办法，因此非要偷偷摸摸故意破坏中美协定不可，还说我们这个拉人的意图十分明确，好像他们已经接到情报，我们的轰炸机已经出动，‘斗牛勇士’飞弹也已落在我们手里，随时对准大陆发射了，真他妈的不成话！”坐在一旁的周至柔见老蒋的目标已转到陈诚身上，如释重负，趁机对老蒋说道：“省府还有公务，就此告辞，你们谈你们谈。”便起身离去。蒋经国心里明白：他老子许多日子没见到这位“副座”，今日送上门来了，他准要朝陈“放炮”，自已在场，多有不便，便也借送周出门之机，也溜了。

老蒋见陈诚对他方才说的那一番话没有反应，便接着谈道：“是不是有人透露了这个消息？关于这一点，我们以前是曾谈到过的，好像你也在座。”陈诚闻言大急，惨笑道：“那是多年前的事了，记得是在一个早上，总统曾经提到过这个意图，好多人都在场，不是我一个。”

老蒋失笑道：“我没有说你透露，不过总有人就是了。要不人家不会这样缺德。”陈诚道：“这件事，我也曾研究过，认为有两个可能，一个就是有人透露，一个却是我们在某些行动上或许暴露了什么，以致使他们发生怀疑。他们这批人，在这方面非常敏感，空军中有人对我说过，那些顾问，有时候对他们简直像防贼一般，实在不是味儿，他们原来早已怀了鬼胎。”

蒋介石忽道：“你刚才说有两个可能，那第一个可能且不管它，第二个可能又是怎么回事？我们的的确确没有任何动静，又何从暴露？那个‘斗牛勇士’飞弹，我们的人轻易摸一摸都不成，更加谈不上发射了，他们只是运来摆个样子，连问都不许问，我们又从何发射？又从何拉人下水？真见他妈的鬼！再说陆军，没船没飞机，他们怎能反攻大陆？又怎能拉他们落水？再说海军，现在保卫自己都嫌不够，弄不好再给他们的鱼雷艇炸沉一两艘，我们的舰！队怎样出击？又怎样拉他们落水？再说空军，别提机型过时，数量太少，就是要动手，汽油又在什么地方？怎会拉他们落水？”蒋介石恨道：“你评评理看，辞修，他们不援助是一回事，可不能用这个理由做挡箭牌，这不是太教人伤心了吗？”

陈诚唯唯，浑身冒汗，走既不得，留又不宁，真的是如坐针毡，而且还有一顿饭吃，真担心那只“硕果仅存，陈年老病”的胃会翻过身来。老蒋见他强作镇静，心中暗笑，却沉着脸道：“你想，走江湖，靠的是义气，夺江山，靠的是信用，你美国可是过河拆桥，义气在哪里？食言而肥，信用又在哪里？你对我姓蒋的不仁不义，甚至挖墙脚，搞颠覆，老实说我不怕！我不是好惹的，对共产党我算是翻了船，对他们美国人我不一定没有办法！”

一声怪笑之后，老蒋道：“今天的局面，大家不过在唱戏，只要胡琴家什不走腔，爱怎么唱就怎么唱，骗骗自由世界，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就是了！万一真刀真枪上场，辞修你说，就是把我赶下了戏台，我还是有我的一套，但是后果严重！在美国周围，不是还有很多国家吗？让他们看着吧！蒋某人一生一世反共，一家一当反共，只因为美国对华政策和全部战略有失，要我这么大一把年纪，还要跑到台湾来做养媳妇，三天一地震，五天一台风。退无可退，攻无可攻，还要今天捧出个孙立人来，明天抬出个张立人来，后天拉出个李立人来，和我过不去，要拆我的台！好吧，大家来看看我的，看美国有多少人手，多少办法，替他兵不血刃而得天下，或者出兵帮他到处打仗去吧！”

陈诚闻言，好不叫惊，暗忖这种腔调，在离开南京时他见过，离开上海前也见过，但在台湾却不多见，这是典型的上海“白相人”手法，弦外有音，话中有话，必非佳兆，陈诚脸色大变，有如死灰。

陈诚转念一想，如果坐立不安，难保不给对方看出马脚，乃至引来揶揄，“伴君如伴虎”，如今反正已到虎穴，可得随机应变才是，不能让他笑话，于是把心一横，强展笑颜道：“事实不会那样绝情，美国不是还有不少名流、社团，在发表谈话，表示拥护总统，支持自由中国的吗？例如上个星期的几家美国报纸，还有通讯社的消息……”蒋介石不听犹可，听了有气，以掌击几道：

“你提到那些，我可是气得没办法了！旁人不清楚，你可最清楚了，娘希匹这些混帐王八蛋，都是花钱请的，好大的酬劳，从重庆开始直到现在没停过，把老本也花得七七八八了。真气死人！登一段消息，就要求爷爷告奶奶，这还不够，花多少钱哪？登一篇什么特稿，就因为说我好，花钱更多，超过了登广告！我说哪，辞修。这些年来，我在美国花的这些广告费，可以开一家报馆啦！难道这就是美国对我的支持吗？”

陈诚心中暗笑，笑美国报上刊登他的消息，分文未付，“不露痕迹而落得风流，其斯之谓也！”正得意间蓦地老蒋仰天长叹道：“可是，话也得说回来，他们虽然拿了不少钱，终算替我做了事，皇帝不差饿兵嘛，我不怪他们，我可是恨透了那班不给军援的混账东西，真在掘我的祖坟！我恨透了！连放弃金门马祖的屁都会放，你说他们还算不算是人！，忽地苦笑道：“辞修，我倒想起个主意来了，你说可好？”

陈诚怎知道他想的是什么主意？忙说：“总统高瞻远瞩，神机妙算，自然高着。”蒋道：“那好，我想请你出面和他们打交道！”陈诚猝不及防，如挨痛击，手足无措道：“那更糟！”语甫出口，已知失言，又道：“我怎能出面？名不正言不顺，无论如何不行，再说只有总统的声威，才能解决问题，我……”他双手频摇，“我根本提不起来，提不起来的。”老蒋还想发作，见他可怜巴巴的样子，暗忖不如如此这般。

老蒋道：“我是一番诚意，你明白。今日之下，能和他们打交道的人不多，你合适，你的名分，你的地位，他们‘吃’！如果再什么一点，我可以让位，你去把军援讨来，就是大功一件，我看就这么办了！再说自从迁台以来，美国方面，闲言闲语着实不少，我也听得烦了，让我得歇仔肩，也算你帮了我一个大忙，至于另外有什么问题，到以后再说，我看就这么办了，就这么办了！”陈诚似挨连珠炮。

蒋介石对陈诚发过一轮“排炮”，见他声色全无，心中暗喜：“火力真是不小，可把这位‘元辅’打哑了。”于是探头一望，却和他斜着眼珠偷窥碰个正着，不禁心中有气，“好不狡猾！真会装蒜！”于是又道：“怎么样？这主意不错吧？”陈诚急道：“无论如何顶不住的，我们追随总统，效忠总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可是这件事委实太大，简直不能想象，连做梦都想不到，无论如何担当不起。”

老蒋见他这么说，也就重新“发炮”道：“你对本党当然忠心软耿，没说的，可是人家就不这样想，你做梦也没想到的事情，人家可把它提到桌子上去了！”陈诚一听如雷击顶，几乎喊出声来道：“绝对没有这回事，绝对没有这回事！”老蒋作温和状，一步三摇，止于陈前，笑道：“你是以谨慎镇静闻名的，可是刚才你差点失声而呼，可见他们提到桌子上的事情，关系实在重大。”一顿，慢条斯理道：

“既然这是一件大事，可见自有利用之处。好在我们两个等于一个，没有什么不能商量的事。想当年‘九·一八’事变，日本喊打喊杀，国内群情汹咁，再加上共产党的主战，真可把我急了个一塌糊涂！我们怎样抗战？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无论如何不可以！因此我找到汉卿，对他说，今天的局势，好比你我走在一条独木桥上，碰到意外，没法再走，总要有一个人掉落水去，好罢！如果你也附和抗战，那我掉下去了！如果你赞成我的不抵抗政策，那你掉下去了，你觉得应该怎么做？看着办吧！”老蒋喝了几口参汤，又道：

“那是当年的事，汉卿还在这里，你明白；可是现在又有新的局面来了，对于美国扣发军援一事，我看比当年的‘九·一八’还严重！如果听其自然，那我就掉下去了！如果你出面力争，甚至以理去力争，你不一定掉下去，我可免了溺水之祸。因此你不妨再想一想，于公于私，可是两得其便！”

陈诚实在没什么可以“想”的，在“正常”情形下得以“扶正”，正是求之不得！但在如此情状下抛头露面，实在没有这个胆子。当年张学良年轻识浅，一句：“大哥怎能掉下水去？我去！”终于造成了“生不如死’的悲剧。他自己两鬓似籍，对老蒋的“为人之道”，难道还有瞧不破、看不透的？当下寒噤连连。

蒋介石还是一本正经道：“我的主意不错，你也不必推三阻四了。如果为了‘名不正言不顺’，那也好办。‘宪法’上面规定，当总统因事不克视事时，副总统就可以代表总统行使职权，到那时我就来一个出国访问，或者到哪里去旅行，你就可以对内发号施令，对外有所呼应了，是么？”

陈诚越想越怕，急道：“总统期望如此殷切，使我粉身碎骨，也不能图报于万一！只是年来贱躯太糟，记忆力更是不行，耳鸣眼花，头昏脑胀，简直是家常便饭，日与药炉为伴，心情十分别扭，因此对于这件大事，实在无法从命。”当下展开“反攻”道：“不过也有一个主意请教，如果换一个副总统，由他来执行总统这个锦囊妙计，谅必较我合适得多。”

蒋介石一怔，暗忖：“这张嘴厉害，瞧不出你不大开口，一开口却将我一军，原来是个阴司秀才！”他想“免”他的“元辅”地位，已非一日，而且十分容易，只是一旦成为事实，华盛顿不把他的光头骂扁才怪！到那时，今天骂蒋“容不了人”，明天骂蒋“没有半点民主气氛”，后天就可能出一桩桩“传子传副竞争激烈，老蒋出马自毁宪法”，那还了得？美方的人或属美方“欣赏”之人，在蒋身边越来越少，也就意味到白宫里的“老板”，更加不能再容蒋介石一个人“跳加官”了！

抑有甚者，如果同意他的“主意”，在“俯念下情不无怏怏”之流的掩饰下换个“副统”，谁最合适？最理想的当然是自己的儿子，可是蒋经国的“资历”差得太远，一旦贸然正式“传子”，定必大乱、这些七七八八难以解决的问题，老蒋也只能把到手的宝贝推将出去，叹道：“你这样想，使我大出意外，大为失望！我是请你代我来的，你却虚怀若谷，大做反面文章。哈！既然如此，那就改天再谈，另想办法吧！”一挥手，示意开饭。

陈诚明白，这一关是过了，但并不等于过了所有的关，幸蒋又去厕所，就抹抹汗，擦擦手，透了口气。一忽儿老蒋疲惫地回到厅里，强自振作，说道：“今天有一个外国记者来看我，提了不少问题，他们正在研究如何答复。这一阵，人家的态度越来越古怪，国际的局势越来越不好，因此说话也该越来越小心了，他们拟好稿子，自会给你一份，请你帮我看看。”陈诚又忙不迭摇手，一身冷汗，暗付今天回去如无病痛，真该烧香谢神了。

原来那是两名美国记者所提之问题，陈诚明白，一定又是“蒋介石游说团”所差遣，而蒋一定又该花好大一笔“广告费”了。吃完饭，秘书把“中英对照”的问题，放到陈诚面前，随即退去。蒋介石见陈诚一字一字慢慢读着，诚惶诚恐，一如小童面临考试。

陈诚见那第一个问题写道：“自从一九四九年贵总统迁台以来，转瞬即将十年，自由世界为贵总统何日返回大陆，寄予莫大的关切，请贵总统对此有所说明，以慰自由世界期望。”暗忖这个“自由世界”也不过是华盛顿那批人，而这个记者的所以来访，也即是出之于蒋介石本人，于是在这场合下，“自由世界”变成了老蒋一个的代称，几乎失笑，蒋介石便问：“辞修面有笑容，谅必腹稿拟就，愿闻其详。”

陈诚急道：“总统早已准备好了，不敢胡扯。”蒋道：“你别客气，我听听你的，参考参考，也是应该。”再三催促，陈诚只得硬着头皮，强笑道：“这是自由世界拥护总统的表现，也是美国盟邦拥护总统的表现！真是自由中国之福！”蒋介石暗忖：“你这家伙，分明知道这种事情的来踪去迹，可还当着和尚骂贼秃！”也强笑道：“除了礼貌上的答谢，看你要不要把回到大陆的大概时间对他们说？”

陈诚道：“是是，是该和他们说说，不过，不过……”他想说的是“不过以前开过不少空头支票，都没兑现，再来一张，有无必要？”老蒋焉有看不出的道理，便说：“不过要和以前说过的有所不同。以前说过一年如何，两年如何，三年如何，五年又如何，但是现在快十年了，战机还没成熟，三军未能反攻，最可恶的便是他们只对北韩北越有兴趣，独对大陆按兵不动，因此不如利用这个机会，对他们刺几下，提醒一下五角大楼，并且对外有个交代，我们还没回到大陆的责任不在我！”

陈诚唯唯，蒋又道：“就说什么好？”陈道：“那就说只要时机一到，国军就反攻大陆，这样就没什么把柄给他们抓住了。”蒋介石道：“这样太什么一点，不如说再过一两年就有头绪吧！他们说我们迁台将达十年，尚无回去消息，就答复他们，至多也不过三两年，我们就可以回大陆，共产党就会垮台了。至于用什么方式回去……”老蒋作沉吟状道：“你以为如何措辞，才能得体？”陈诚道：“就说在这三两年内，自由世界对共党的‘侵略’固然不再坐视，大陆人民也已揭竿而起，国军反攻，此其时矣！”

老蒋以掌击膝道：“妙妙，这样就有根有据，不会再给人家挖苦。哟哟，第二个问题，你有什么意见？”陈诚其实已看过一遍的了，再读，只见“中英对照”写道：“贵总统为自由世界中反共最早、反共最力、反共最久、反共经验最为丰富，反共成就最为巨大的领袖，请问贵总统何者为反共非缺不可之因素？俾使自由世界足资借鉴。”陈诚暗忖：“这不是自己找自己的麻烦吗？落到这步田地，还说是‘最有成绩’，志在借自我标榜而呼吁援助，未免饥不择食，急不择言，会给人家笑的。”但他怎敢开口说这？便道：“这是向自由世界传播反共经验的最好机会，同时又是让他们明白总统伟大的地方，可惜我才疏学浅，心有余而力不足。”

老蒋一声怪笑，说道：“我们相处几十年，我的经验也是你的经验，何必再分彼此，你打一个稿吧。”陈诚暗叫“苦也”，沉吟道：“如果说反共之道，主要在于安全局、情报局，恐怕会引起西方那些书呆子的误解，甚至惹来抨击，不如不提。”老蒋道：“对。”陈诚道：“如果说反共之道只有海陆空三军的实力，那以本党的处境来说，似有未便，不如不提。”老蒋道：“对。”陈诚道：“如果说反共之道端在经济建设，那自由世界的这项建设几乎完全仰仗美国，我们这样说了，好处在于催促他们的援助，毛病出在这不是我们的特点，不如不提。”老蒋刚说了个“对”字，忙道：“那不是把军事经济的重要放在一起，否则这也不能提，那也不能提，岂不是我们再也没什么了。我们的特点是我们的，美国的援助万万不能缺，否则他们可以说：‘你们有办法，何必再找我们帮忙？’”陈诚忙不迭连连称是，听他在说：

“我们肯定美国的军援与经援是多是少、是足够还是不敷，乃是决定反共是否胜利的主要关键！”陈诚暗忖：“这几十年来，美国取之于中国的固然不少，那是老百姓的事，但是给你拿来挥霍的钱可也真多。你还好意思提这个？”但马上口风一变，说道：“总统所见极是！想东北一仗，国军伤亡一百几十万之众，变成了不利局面的开始，如果那时候美国就从北韩攻打进来，中美双方给他一个两面夹攻，那今天的情况决不会变成这个样子。那我们就呼吁他们干脆出兵如何？”

蒋介石眼珠一转，暗忖：“你分明帮倒忙，那怎么成？”便皱眉道：“想当年本党来台之后，第一件事就大谈第三次大战即将爆发，结果引起美方极大的反感，你知道吧？”

陈诚“呀”了一声说：“这倒忘了，多谢总统提醒，是不能催他们出兵的。”用手敲着他的小脑袋道：“我说近来身体太差，又很健忘，关于不再鼓吹第三次大战的决定，总统早已有所指示，我真太不成话了。不如这样，”他把语气一转：“这说明这一点，反攻之日，自由中国绝不需要美国出兵，他们不是说：‘美国的孩子们不想再劳师远征’吗？他们不是说越南战场已经成了大问题了吗？他们不是在担心美国公众对战争的淇不关心，甚至挨骂‘师出无名’吗？好，我们就来一个投其所好，不用他们出兵！而且内中有着很大的伸缩性，我们条件未成熟时，就说是遵守美中协定，我们认为可以动手时，倒真的做到了不用他们派兵，同时因为共方的还击势必及于中美双方，他们又不能不参加战争，于是现现成成把他们拉下了水，如何？”

老蒋道；“好主意，你这把如意算盘，打得可真是响当当的，就这样了。看第三。”

陈诚捏着鼻子，说；“但是，第二个问题中指明的自由中国反共特点何在，似未提及。”老蒋“嗯”了一声，笑道：“这样就对了，如果正面答复，未免太笨。你要知道，这个反共嘛，根本谈不上特点。不是有个老笑话么？一个卖臭虫药的拼命吹牛皮，说他的臭虫药如何如何灵验，但是必须回家之后再打开来看。有个乡下人买了一包，回家一看，却是两个大字，叫做‘勤捉’，我们反共就是在于一个‘勤’字，我们天天反，年年反，已经反了几十年，这就是我的特点了。”

陈诚暗笑，却正色道：“这譬喻好！不过未便发表，因为拿共党当作臭虫，很痛快，可是本党今天的处境，作此譬喻，或许会引起他们的……”老蒋笑道：“这是我对你说的，答记者问就不提这个，你的顾虑对，那些嚼嘴嚼舌的什么专栏专家，新闻记者，到时候会猪八戒倒耙一下，讽刺我们连臭虫都不如，而且‘勤捉’的结果，反而是我们吃不消啦，哈哈！”一声强笑，也就把“特点”对付过去了。

陈诚再看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心中感激那记者只提了三个，否则这一堂“考试”未了，他这个学生非昏厥不可了。那“中英对照”写道：“莫斯科近来作风有变，因此与北京之间时有龃龉，贵总统乃反共先进，请问上述现象是否说明共产政权的不能持久？是否说明此乃双方领导人的争夺？”陈诚说道：“先把北京改为北平再说。”

老蒋作欣赏状道：“这个改得好，他们太什么了一点，凡是外国通讯社里提到‘北京’和‘中共’的，连本党党报都照样发表，我心中有气，问他们，他们说这是外电，不能擅改，否则会给他们闲话，我越想越不痛快，总算把所有外电中的北京都改了北平，别的就不好改了。我也曾要他们向外国通讯社疏通，说是反正你们也在反共，干脆点改一改吧，但是他们惩地也不肯改。”老蒋苦笑道：“他们就是这样的，说我虚伪，我看他们才是真正的虚伪。”牢骚发完，言归正传道：“第三点该怎样说？”

陈诚“呀”了一声，皱眉道：“这个问题，可大可小，如果说得太多，或许反而不够有力，不如简单点。他们爱说对方阵营，谁谁谁又在争权，谁谁谁又在夺利，以为对方内部有了纠纷，也即是崩溃的先声，孰不知对方内部纵有纠纷，并不等于就要崩溃。想以前几十年里，自由世界对莫斯科的什么什么路线，宣传了好大的一堆；对江西、延安时期的共党路线，宣传得更多，结果他们发展到目前的局面，我们更加未便宣传什么争夺了。”老蒋不以为然，却敷衍道：

“如此说来，不管是北平内部的，莫斯科内部的，以及两者之间的纠纷，我们一概不要了？”陈诚听出弦外之音来，笑道：“有时候非常需要，例如赫鲁晓夫在那次大会上对斯大林的鞭尸，就值得自由世界大做文章，说这个例子证明自由世界的政治制度，的确比共产主义强，要不然赫鲁晓夫不会上台，而且也不会领导共产世界。再进一步由此推断，北平对莫斯科是非服从不可的，他们在这方面非常厉害，而且是绝对服从！过去我们都是这样宣传的，说是做一个共产党员是不能独立思考的，一切都是绝对服从，这不很好吗？中国的共产党员服从北平，北平的共产党组织服从莫斯科，莫斯科向美国看齐，也就是全世界的共产党员都向美国看齐，这就把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因此我们今天答复美国记者，就不必强调什么争夺，就说共产主义不会持久，简单明白，比什么都强！”

蒋介石沉吟：“话是这样说，无奈人家问到莫斯科作风有变，总不能不正面答复吧？”陈诚道：“对对，就说莫斯科变得很厉害，一切都在学西方的，衣食住行，文化艺术，无一不在向西方看齐，证明共产世界不会长久了，而赫鲁晓夫，我们也就应以功臣视之，不再攻击。”

老蒋笑道：“问题来了，‘反共抗俄’，这是我们打出来的招牌，不骂赫鲁晓夫，不是连招牌也砸了吗？再说无论他们怎么个变法，他们挂的还是共产党招牌，仍是我们的冤家，承认的还是北平不是自由中国，怎能不骂？就骂吧！”陈诚忙不迭道：“是是，骂骂。就骂他们的争吵是假的，志在转移自由世界的注意，松懈自由世界的戒备！”老蒋道：“这个好！这个就显出我们与众不同，比他们西方要‘高’！哎哎，你这下子可有味道！”嘴上赞他，心头却在“戒备”起来：“你倒真会耍回马枪，一件事情分明决定如此，忽然来个这般，倒是不能小看。”

陈诚明白，其实这些答复早已定了稿，他再搜索枯肠，也是自搭，但好久没与这头老猫相见，战战兢兢，算是应付几关，就想告辞，话未启口而问题又到，听老蒋在说：“如此说来，他们瞒着我们派人到大陆有所活动，已成定局，你说，要不要在这个时候揭穿他们？”

陈诚闻言心头一沉，暗忖：“又来一关！”老蒋既念念不忘，志在试探，不答复也就不成，便道：“这倒是个问题，他们瞒着我们，当然不希望我们知道，如果当面揭穿，一定不会承认，这样反而尴尬。”蒋道：“这容易，把那姓王的抓来，再把那美国人找来，三人六对面，他也没法再赖。”陈诚暗忖：“闻道此人已去香港，不如如此这般，以免引起怀疑。”于是大赞妙计，说：“对，这样一来，他们就无所遁形，再也不好意思进行有伤邦交的事了。”

老蒋失望，心想：“此人已去香港，你可表示同意，究竟你是装蒜还是真的？”便说：“如果抓不到，又该如何办理？”陈摇手道：“不会的，台湾四面是海，姓王的如要出境，怎能逃过我们耳目？”老蒋指着他的鼻子笑道：“你忘了他们有他们的机场，他们有他们的军机，他们的人来来往往，从不向我们办手续的吗？”陈诚作哑然失笑状道：“那倒又是真的，不如找王某的家人一问，再作决定不迟。”

老蒋眨眨眼，叹道：“不拿王某出来，就这样和他们交涉，想来不致引起其它误会吧？”陈诚又是一身汗道：“或许不会，中美之间，不少问题已经争得脸红耳赤脖子粗，也不在乎加一个新问题进去。”老蒋抚掌道：“那好，明天你和外交部研究一下，立刻进行，如有困难，你再告诉我。”陈诚大急，忙说不可。

老蒋佯笑道：“不用你亲自出马，有什么关系？你让外交部的人到你那边请示好了，就这么办吧。”并无还价，说是大家去睡午觉，便打发这位“元辅”走了。他能否入梦陈诚不得而知，但陈诚苦苦思索，大伤脑筋，到第二天中午，兀自合不上眼睛，疲惫困顿，头重脚轻，他的老伴也只有叹气的份儿，说道：“唉！不看见他呢？不知道又有什么花招，于心不安；看见了他呢？每次回来你就像害了一场大病！”相对苦笑，陈诚也只有瞪眼的份儿。

迷迷糊糊到得黄昏时分，算是睡了一觉，但是头痛欲裂，胸部奇闷，这当儿传达来报，那个倒霉将军上门来了，陈诚有气道：“我早说过，此人绝不再见！”传达道：“说是有特别要事面呈，缠着不肯走。”陈道：“天大的事情我也不见。”传达唯唯，回过头径向大门走去，不料陈诚传话道：“就在客厅接见。”于是倒霉将军作万分神秘之状，像扭开了水喉似的又快又急道：

“刚才听到一个大消息，美国方面正在为了一件事情，引起了轩然大波。那个托黄埔同学会找人去大陆打游击的美国人，游击没打成，自己在急得团团打转，自已开了一辆吉普东奔西走，把有关的几个人都找到了，还想到我那里来，说我交游广阔，知道很多事情，可是我怎会在家里等他？我一天到晚乱跑，自己也不知道忙些什么，我不知道他在找我，还是刚才在一品香小吃，老陈请客，碰到了老姜，这才知道的。可是给他去电话时，这位先生还没回来，参商不相见，真是好不急煞人也！”酒气冲天，拼命喝茶，茶水太烫，拼命“吹嘘”。

陈诚怒不可遏，发作道：“你究竟捣什么鬼！人家正在生病，你说是有特别要事，可是扯了半天，你的特别要事是个什么玩意儿，连个影子都没见！你太岂有此理！”倒霉将军给他一骂，酒也醒了，见他拂袖而去，急忙拉住了他的袖管道：“副……副座，我不骗你，真的是……是大事一桩，矮脚虎他……他跑香港去了？”陈怒道：“谁不知道他跑到香港去了？”对方忙道：“不不，他在香港失踪，听说跑到日本去了！”

陈诚闻言扭过头来，喝道：“又胡扯！”对方道：“有信在此，”说罢却失笑道：“不是给我的，是给那美国人的，那美国人拿着这封信找人，急得了不得！”陈怒道：“又是胡扯，天下岂有开小差的还给那人写信之理？你疯了！”

倒霉将军差点喊出来道：“不是矮脚虎给美国人的，是美国方面派在香港的人给他的，说的是矮脚虎到了香港之后，先是‘补课’，了解这里还不知道的大陆近况，他上了几天课，开始没什么，着手弄一套在香港已经呆了好多年的各式各样证件，那些证件一到手，又过了几天，矮脚虎不见了，没留下一个字，他们到处打听，才知道去了日本，并且已经悄悄地请求庇护，但是打长途电话到日本去查，可又没有这件事情，而且到现在为止，还没查出他去了什么地方。”

陈诚这才坐了下来，眉头紧皱，笑道；“你这位仁兄，灌了几杯黄汤，就失魂落魄成这模样，可是你说给我听有什么用呢？我一非美方、二非黄埔同学会介绍人、三非王某的家人，你对我说，也不过是右耳进，左耳出。”对方道：“不不，因为兹事体大，非赶来报告不可！”陈道：“大成什么样子？”答：“有人说矮脚虎是‘共谍’！”陈诚一怔，听他在说：“所以假装报名受训，假装这个那个，最后找到了不少机密东西，跑回大陆去了。”又道：“拐走大批金条。”

陈诚失笑道：“这倒是新闻，‘共谍’这顶帽子，变成了万应灵丹妙药，如今连美国人也学会这一套，碰到没办法转圜时，就把王某当作‘共谍’办了。”话一出口，已感失言，乱以他语道：“既然如此，那追也追不回来，反正他们也不在乎，算了。”

对方却不放过，笑着追问道：“我也不相信这种说法，矮脚虎绝无可能是‘共谍’，这个人哪，嘿，送给本党都嫌麻烦，人家更不会要了。只是副座目光远大，所见一定比我深刻得多，请开茅塞。”陈诚并无退路，只能强笑道：“你想，这个人吊儿郎当，莫名其妙，真正没有头脑，和共产党打过好几年仗是真的，说他做共谍毫无根据，绝无可能！此其一。他的报名受训等等，今天已经得到证明，无非是为了拐一笔钱，此人虽笨，却也懂得这是一条财路，此其二。此人蓄谋已久，因为娶的是本地老婆，拍拍屁股走了，他不在乎，此其三。此人或许在初时真想到大陆干一场，但到了香港一看，一问、一听、一闻，一定是怕了，于是临阵脱逃。”沉吟道：“据我看来，此人还在香港，根本没有逃。”

倒霉将军“嗯”了一声道：“副座不相信他到日本去了么？”陈诚笑道：“王某再笨，也该知道日本和我们有邦交，日本和美国更什么，他去干什么？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倒霉将军“嗯”了一声道：“有理有理，那么，矮脚虎如果真的还在香港，不怕给美国引渡吗？”陈诚失笑道：“看来，你这位仁兄倒是非常老实。你知道，英国人是讲现实的，没好处的事情它才不干。你瞧，分明它承认的是北平，可在淡水还留了个办事处，它这样做，有着很多很多一时间难发觉的用处。你瞧，它分明跟在美国屁股后头反共，却在北平弄了个代办处，听说还想和北平外交使节升级。北平倒是不傻，认为它的承认，还有很多值得观察之处，不必着急升级，这么着，它的外交就像八足章鱼一样，什么都要抓住，独独不能吃亏，一对大问题如此，对小问题如彼，王某名不经传，身携巨款，托庇香港，那是他们最欢迎的人物。如今出了事，美国可不便范头露面，则这是秘密的，无法出面，再则如果为了此事大动干戈，反而丢脸。到那时英国方面会表示协助，结果并无下文，你也不能怪它吧？而王某在走投无路之际，万一把心一横回到大陆，把美国的底都揭了，那美国的损失也就更大，因此他不可能再有下文，今后换名改姓做个‘隐士’，大概如此的了。”又道：“再说像他这种例子，又不是他一个！”

客人忙不迭点头，说是十分佩服他的分析，却问：“除了王某，一定还有其他的人参加美国的这个玩意，不知道是不是也会像他那样，没了下文？”陈诚暗付：“你这厮忒煞可恶！”便道：“这个，你比我清楚得多，你自己说的，交游广阔，消息灵通，怎么反而来问我这个深山老和尚？哈哈哈哈，不如你多说几句吧！”

倒霉将军忙道：“副座有所不知，我们这批大庙不收，小庙不留的‘七十二贤（闲）人’，成天在盼望副座出得山来，为我们指点迷津呢！”陈诚厌恶地说道：“我这辈子，入山则有之，出山己无望，你们七十二贤也罢，一百四十四贤也罢，不必再在我身上动脑筋，我正病着，该去吃药，少陪了！”于是再叮嘱家人，此人如果再来，天塌大事也不接见。

话这么说，陈诚总感到在“传副传子”背后，他所看到的，似乎并不乐观，尽管美方有人为他捧场，但俱皆遭到老蒋的抵销。蒋介石分明衰颓腐朽，连多年的“主人家”都无意用他为“美国在台湾夹万上的钥匙保管者”，但他仍然有着他的势力，一如青红帮，另有一套，难搞之极。

陈诚固然这样想，蒋介石同样忧心仲忡。闻道王某失踪，却是甚为兴奋，对蒋经国道：“你瞧，这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他们想撇开我到大陆打游击，想撇开我直接插手大陆，就是不成！让他们一次又一次碰钉子吧：终有一天，会在我面前认输！我和共产党打交道是没赢，可是那心浮气躁的美国人，倒是不在我眼睛里，我不在乎！”却凄然道：“我老了，以后的事情怎样变化，我管不着，但是你一定要注意：我后悔到前几年才明白，美国厚爱的是在中国的利益，而不是厚爱于我，对你也一样，一旦你大权到手，千万记得这个：没有实力就不能防止他们的颠覆，”老蒋咬着一口假牙道：“我此刻的苦处，就是哑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不但不能指着他们骂，还要口口声声说他们是什么自由世界的领导，好不气煞人也！”

做儿子的为他打气道：“阿爸不必难过，自由世界错综复杂，除了华盛顿，其它国家的领袖，都在同情阿爸，都说阿爸真有本事，美国人固然厉害，但是伤不了阿爸一根头发！”老蒋闻言失笑道：“我已经一根头发都没有了，可是你要小心。”弦外有音道：“你的‘头发’太多，当心给他们抓住小辫子，那我的一番指望全部扑空，这几十年坚苦卓绝的奋斗付之流水、你就太对不起我了。”这些话为他的“传子”作了更进一步的表示，小蒋感激涕零道：“阿爸放心，我一定尽力而为！”其实小蒋这当儿连那个“上海打虎”结果拍了几只苍蝇的勇气都已消失，纵情声色之外，连一向“反对”的贪污都比谁更凶，已经彻头彻尾地“完了”！但为与陈诚争一日之短长，在乃父面前犹以少壮派自居。事实上对老蒋来说也“正合朕意”，老蒋“奋斗”了几十年，目的就为了“小朝廷、家天下”，只要儿子并非真的是“左”派，那就一拍即合，“克绍箕裘”不但要为儿子“保江山”，长孙蒋孝文也在待机脱颖而出，恨不能把他“吹胀”，继承老蒋小蒋的“军阀事业，美帝司阍”而已。

老蒋又道：“从各方所得情报判断，陈辞修的确是华盛顿白宫的‘意中人’，无奈我们防得很紧，因此他无可奈何。由此看来，今后我们对他还要进一步的防范，进一步的‘开销’才行！”

小蒋道：“阿爸上一次吩咐的，已经一样样在做了，他的办公费用已经真正减少，他在几家银行里安插的人，也一个个掘掉了，他在部队里已经没有什么，他在财贸机构里也只剩下两三个，都成不了什么气候，起不了什么作用了。”老蒋点头道：“这些我都知道，对于他这么一个人，就是剩下一个光棍儿，还是心腹之患，你要注意这一点，对他的防范和一切‘配合工作’，必须一天比一天加强起来！”

小蒋说得几个‘是”字，暗忖此事当然我比你更着急，焉有不去“刺激”之理？正想说些什么，老蒋又开口道：“对他，看来问题不大，但是这几天又提到了中美协定，又提到了反攻不反攻的问题，特别是什么我们硬要拉他们落水的问题，越想越气人，我想，”老蒋目露凶光，低声道：“不管他们怎样想，怎样防，我们按照我们的办法去做！总该给他们来一个猝不及防！大陆固然没料到我们会大规模出动，第七舰队也想不到我们有这一手吧？等到他们知道，已经来不及，已经开了火，他们不落水也不成了！”却又急忙不安地打转道：“这是险棋，下得险，走得险，如果没有充分准备，不能来这一手，因为总不能不防万一他们一时还不能落水，那这一段坚持时期，不管长短，可要我们作好很周密的准备才行，你说是不是？”小蒋说：“是，阿爸，我们是该动动脑筋了，在这里干等了快十年时光，第三次世界大战还没打响，再等几年？天知道！那就不如放一把火，干脆点着这个火头算了！这几天也有好几个人在说，台湾的上山下海，老实说没大作为；而他们到大陆去上山下海，也没有什么成就，不如刀刀枪枪打起来，我们才能出头！”

老蒋问：“有人反对没有？”小蒋道：“反对的倒是没有，不过有人表示担心。他们认为我们放一把火，他们给拖落水去，但是开始的时候，万一他们袖手旁观，又该怎么办？总不能让我们玩到底，那是很危险的，路途远，交通工具少，补给困难，如果集中在一个地方，反而给他们方便；如果分散几个地方，兵力又嫌薄弱，那些游击队的名堂，当初是对付美国顾问的，如果真要他们杀出来，那简直是白日作梦，因为……”老蒋喝道：“我知道了！”把小蒋那下半句：“根本没有这回事”咽了下去，听他说：

“你算算看，我们自己留下来的各式炮弹子弹航空汽油，有多少了？”

小蒋一怔，却笑道：“因为这件事不便时常催问，因此这个月的数目还不知道，”当下把上个月的数字和他说了，老蒋皱眉道：“差得太远，别说反攻，连试探都不够，连一次演习都不够，你得让他们大量揩油，快快动手。”小蒋应“是”，却说：“不过，这件事是有困难，因为不能对很多的人说，否则怕人多嘴杂，难保不泄漏出去，那就误事。再说演习也不是时常举行的，每举行一次，需要很长的准备时期，否则有些什么漏洞，就给他们笑话，也犯不着。没有演习，就不好意思向他们开口要这要那。演习不多，向他们要到手的东西就不多，因此，揩起油来，并不是痛痛快快的。”

老蒋失笑道：“你们这批人，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起来了？为什么不把演习多举行几次？今天北部，明天东部，后天南部，大后天又来个西部，无论如何要多演习几次，一个月有那么一两次，更好，现在一年也不过三两次，别说在军火汽油方面揩不了油，连老本都会吃光了！就这样，你一回去，就要他们分成几组，每组拟订一个大演习的方案，内容随便，然后选择能先做的先做，并且每一个都要执行，这么着，航空汽油和各式军火，不是大批大批可以省下来了吗？花多眼乱，他们也就算不清到底实耗多少、损耗多少，我们不是有了本钱吗？”蒋介石忽地心花怒放，喜道：“儿呀，多来几个大演习，算来算去好处很多，譬如什么地方有人来，就会碰上我们的演习，就让他们参观，这些人，有几个真正见过场面？好，我把仗打给你们看，海陆空三军一齐出动，砰砰嘭嘭，有守有攻，再来个降落伞部队敌后降落，你说热闹不热闹？哈，比电影还好看，还热闹，你说这主意好不好？”

小蒋焉敢说不好？“好”了一阵之后，老蒋又道：“此外，那些弟兄们闷得慌，不是说进不能攻，退无可守吗？不是说部队里的自杀、自伤、开小差的数字一天天多起来吗？那是他们闲得没事干的关系，现在给他们多来几次大演习，他们有活儿干了，就不会自杀、自伤、开小差了，是吗？”

又道：“还有，正因为大演习增加了，地区又到处都有，剩下来的各式军火和航空汽油，也就可以到处存放，不必集中在一个地区。这样，将来我们要用的话，也就不必偷偷摸摸搬运，太方便了，太方便了。”老蒋大乐一阵之后，忽地眉毛紧皱，干咳几声后，说道：“这个守口似瓶的问题，你可是要做到万无一失，既然存放东西的地方增加了，经手的人也增加了，就该格外小心，休得走漏半点风声，否则揩不了油的事小，给他们引起警惕，把我们绑了个结结实实，动弹不得，那就糟糕！”小蒋忙不迭给他连吞几十颗“定心丸”，表示此事保证做到。老蒋笑道：“有了有了，你不如这样做：你对每一个基地上的负责人说，这些揩下来的各式军火和弹药，是各基地上的人大家‘分’的，千万不提是用来拖人落水的，这样，就能做到高度保密。如果说真话反而不容易保密，这批人的心事，我哪有瞧不透、摸不着的？”小蒋又忙不迭“抚掌称善”，却反问道：“如果大家分，到时候分不出，又该怎么办？”老蒋皱眉道：“你又来了，这种外快，还有几个人能分钱？汽油桶推来推去，各式军火搬来搬去，那是他们的本分，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怎能说得上分钱？至于高级军官，他们只能在嘴上分。有些不高不低的人，如果非分不可，那就按月随便给他们一些，堵住他们的嘴，也就行了。反正让印钞票的机器多转几下，还在乎那几个人的吗？”

小蒋唯唯，笑道：“阿爸真是高略远瞩，美国人平时神气活现，想不到对于这件大事，他们蒙在鼓里。”老蒋道：“这件事实在重大，你要记住，非好好保密不可。同时你让他们另外成立一个组，专门研究拖美国人落水的问题，也即是寻找战机，要和敌情、形势，气候、潮汐等等配合起来，不可儿戏！”小蒋唯唯，问：“阿爸以为怎么样的战机最合适？”

老蒋沉吟道：“当然要适合偷袭、适合敌方的无备、适合第七舰队的游弋，否则你发动了，舰队却不在身边，等于我们自己行动，不成的。此外要快捷，要做到以空运和降落部队为主，否则船在半路，他们已经发觉，那我们就别想行动。还有，要适合运输，空运的限制太大，最好是夏季出发，至少衣服可以省掉一大半，无论从运输量和军需来说，成本就减轻不少，万一真的摸到水里，比冬天的情形好办得多了。”

小蒋暗忖：这不是单纯的天气问题，而是减少服装支出问题，可是台湾是亚热带，冬天也用不着穿得太多，但在大陆好多地方，如果穿了夏装到得那边，那不冷死也要病个半死，又怎样作战？

可是再往下想，也就明白一大半了。不管这个计划是怎么回事，分明是军事行动，但在乃父嘴里，“成本”长，“成本”短，十足是一桩买卖，而这桩买卖的特点却在于拖人落水，是否有成，鬼才知道，既有这种“妙计”，也只能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于是一一记下，向乃父道：

“在这之前，我们的演习并非时常举行，因此每一次演习，都有个现成名字，例如‘双十演习、元旦演习’等等，今后演习一多，这些名称应该怎样决定，倒是一个问题。”老蒋道：“这容易，翻翻康熙字典，找几个大吉大利、威风凛凛的名词，不就解决了吗？不过还是两个字的好，念起来有力、好听，三个字或者四个字，那就不大顺口，不够威风了。”小蒋唯唯，问道：“几时开始？”答：“越快越好。”

老蒋又道；“你记住了，我们为什么要演习？这是最最根本的道理！我们为的是揩油！从各式各样的军火到航空汽油，越揩得多越好，明乎此，任何战斗演习，最高的要求是省下大量的物资理演习得好不好，由他们去说，可是要卖力，要真干，没有这几下子，怎能教人家供应东西窗走江湖的卖艺，如果没有三两下真功夫，凭什么向人家要钱？哈！就是这么回事了！”

小蒋怀着一肚子鬼胎离去，觉得这件事确是“险棋”，刚开始时还以为挺新鲜，好像真有什么指望似的，可是如今具体化，要为“揩油”作准备工作，就不能随随便便。老头子反正一大把年纪，经常在迷迷糊糊中过日子，简直像个和尚，但有时候却是十分“精明”，虽然永远没办法看清楚大陆沛然莫之能御的形势，但对台湾的那班文官武将，大体上仍能摆布于股掌之上，只是在美金的高价收买下，已经像老汉驾破车那徉，连那条老牛都不大肯听指挥，渐渐有力不从心之感，在这情形下来一个拖人落水，有这股子劲吗？不能不好好思量。

而在小蒋，却在所谓“盛年”，老头子只要行差踏错，就断送了他的下半辈子，拖人落水之计究竟为他带来些什么？当着老蒋不敢开口，背着他可非和几个亲信研究不可了。当夜找个清静去处，边吃边谈，把“揩油演习”之事向他们再提一遍，说道：“此事以前曾经说过，但只是说说而已，如今老头子真想动手，兹事体大，你们以为如何？”

胡轨在小蒋“智囊团”中年事最长，当下开口道：“这件事，前几年大家己经说得差不多了，当初的结论是：非向外发展不能保全元气，非励精图治不能保全台湾，有道理！总统这样想，我们也这样想，可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眨眼，我们来此将满十年。在这期间，……”他为老小二蒋“搽粉”道：“在这期间由于美国的‘姑息主义’作祟，因此我们对外固然谈不上发展，对内也没有做到尽善尽美，如此局面再拖下去的话，别说再拖十年，再拖个五年，找们就有很多难以解决的问题了，因此瞻前顾后，势必要使用拖他们落水之计。”一顿，又道：

“不过，兹事体大，不可草率，特别是节省物资这一点，必须做到密不通风，否则给他们发觉之后，不但前功尽弃，而且影响不佳，因此有必要成立一个小组，专司其事，以免有失。”却失笑道：“我的意见等于没说，不过主要的一点是：我赞成燃点火头，让美国为我们火中取栗，不亦妙哉，不亦妙哉！”

王錡道：“这真是一件大事，看来如欲进行，非常吃力。因为问题的关键在于美国肯不肯打、愿不愿打、想不想打？如果他们肯，那就一拍即合，如果他们不肯，我们再拖，也没用的。”小蒋“呀”了一声道：“那你看他们肯不肯呢？”王錡道：“从韩战来看，美国有点怯了；从越战来看，美国有点腻了，这两者都与大陆有关，如今我们再来一拖，也是与大陆有关，他们看来没有这个胃口的了。”胡轨道：“如果说，这一仗对美国如何如何重要，拿起芭蕉扇煽它几下，他们就会动手了。”

王錡道：“就理论上说，这话对，就事实来说，他们不会相信，不会中计。因为大陆的海陆空三军现况以及一切战略设施，大家虽不十分清楚，五六分或许有的，那就是一句话，他们的防守重于进攻，这一来，美国就不可能有什么胃口了，他自己有点疲惫不堪的样子，而大陆又无出击美国的迹象，任凭我们怎样拖拖拉拉，他可是来一个以不变应万变，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小蒋闻言大点其头，又听李焕在叹了口气道：

“兹事体大，不妨设计为三个可行，一个是可行，一个是不可行，一个是等待时机，一下子也决不定行不行。先说可行。可行的要点有二，其一，我们来此快十个年头，大家想回去，以解决许许多多的问题，但此事必须万众一心。”

小蒋闻道李焕有三个方案，暗忖：“他倒有点头脑，老胡真的老了。”便说：“这个要点我有点不懂，既然大家想回大陆，本身就是万众一心了，为什么还要强调这四个字？”李道：“主任有所不知，不论政府部门或者民间，是有人认为这辈子是回不去的了。而且，关起门来说，他们并不都是什么‘此间乐不思蜀，’相反，他们之中，多的是连三餐都成问题的人，以这一种人都有倦意，说明打回大陆这件事，并非毫无问题。”

小蒋暗自沉吟，半晌，笑道：“这些现象，我早知道，不过，他们之所以消极，大抵为了没有高官厚爵，或者收入菲薄，甚至失业，这才对一切都没有了兴趣。一旦反攻讯号升起，我不相信他们毫无兴趣，因为一个新天地就会出现在面前，怎会不感兴趣？日本投降之后大家抢着接收，这一次如果反攻大陆成功，人人接收有份，不会没有兴趣，不会有三心两意的。”

李焕明知小蒋在欺人自欺，但是“真话”到此为止，不能再予戳穿，否则大煞风景事小，从此“永不录用”事大，也就“慰人自慰”道：“这一点不假，一旦讯号升起，他们就会改观，这个顾虑可变成过虑，不提也罢。”一顿，又道：“此外还有一个要点，足以证明拖人落水之计大可行得，那便是大陆人心浮动。”他把香港狗窦中的“大陆情报”照搬过来道：“建设一无是处，各省人心思汉，只要我们信号枪响，他们就揭竿而起，犁庭扫穴，摧枯拉朽。”再一想这牛皮吹得太大，有失自己平时“真一半、假一半”的看法，于是李焕又道：

“不过这个必须美军协同作战，否则以大陆海岸线来说，我们已够吃力，再拿大陆战场之广、战线之长来说，更不得了，因此必须抓紧这个，拖他们落水！”

小蒋笑道：“你的第一个方案，是说拖人落水之计可行，那么除了上述两点，就再没有其它的啦？”李焕一怔，也笑道：“主任提醒我了，主任真是高瞻远瞩，真是有的，那便是国际形势、连莫斯科都在薄马列信徒而不为，连赫鲁晓夫都在用行动表示追随西方，共产主义也就差不多完了，因此拖人落水之计可行。”

小蒋急道：“那你第二个‘不可行’的看法，又是怎么样的？”李焕道：“那是我自己的杞人之优，根据冷静思考，感到国际局势固然不利共党一同样也不利自由世界，默察自由世界的情形，特别是美国的情形，使人不能放心。”

小蒋作非常审慎状道：“美国有什么使人不能放心的？”李焕道：“不知道为什么，美国的青年也有点靠不住了，他们不大愿意当兵远征。因此他们抽调黑人当兵的数字，正在一天比一天多起来，可是说也奇怪，今天的黑人也敢抗命，并且一天比一天凶起来。有人说，对于前者，似乎意味到自由世界的自由太多，乃使美国人产生了有不想当兵的自由念头；而对于后者，似乎意味到共产党那些邪说的影响正在扩大，连一向做惯牛马的黑人都快造反了，而美国的统治力量无论有多大，可是这些风气影响所及，水滴石穿，不能不有所警惕。如果美国在二次大战之后乘胜出击，那当儿全世界的国家不论是同盟国或者轴心国，除了美国，几乎都是焦头烂额，疲惫不堪，他能出兵有多好？苏联固然不消说，今天的大陆，也不会变成这般模样了。当年他们尚且如此，今天经过韩战，又在越战，乱七八糟一大堆，他们自已有一本难念的经，我们拖他落水，看来不容易。”

又道：“这一点很重要，在他们政府领导部门，进攻大陆的时间表一换再换，老实说现在已经有点有心无力的样子；而在民间，又有了师出无名的想法，因此这个时候他们恐怕不易中计。”小蒋“唔唔”连声道：“此外还有什么？”李焕道：“这是讲美国，我们动手去‘拖’的对象，说到我们自己，纵使各式军火与航空汽油都足够用了，但在什么时机出击？用一个什么形式出击？有没有合适的机会出击？会不会在动手的时候碰到阻碍？会不会在发动之后得不到第七舰队的支持？会不会就在这个要紧关头，他们仅仅应付对方的还击，却不再前往一步，使我们的行动变成了驼背跌筋斗两头不着实？”

小蒋边听边点头边问：“还有？”李道；“还有，到现在为止，我们还在遵守中美条约的合约期中，我们去点火，算是违反条约的行为，因此这把火该怎么个点法？必须自自然然，顺理成章，不使他们有丝毫怀疑才好，事先应否来个演习？”小蒋笑道：“等到一动手，就瞒不住了，因为我们的空军出动了，从哪里来的汽油？我们的准备这样周到，事先他们怎会一点也不知道？在在都说明了这是一个预谋，没法再瞒，也瞒不住了。此所以当初有人反对的理由就是这个什么道义上的责任问题，可是道义值几个钱一斤？这一点根本不必考虑。”

蒋经国心头一沉，感到压力奇重，适才那番轻松心情，一下子无影无踪，忙不迭喝了口茶，持杯的手也微微发抖，强自镇静道：“在这件大事上，什么中美条约的道义问题，我们是管不了这么多了，但是有一点非好好地顾到不可，那就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说也奇怪，众人闻言，莫不有冷水浇背，毛骨悚然之感。

胡轨其实是个“无法反攻论”者，但在老小二蒋面前，不能不慷慨激昂，呐喊助威。如今碰上李焕在说他的第二个方案、也即是美方不可能上当，因此拖人落水，借以反攻并无希望的方案，便道：“这是我听来的，可以作为这一方案的补充。有个日本朋友，在几个月前和我聊天，说他有一次在东京某相官邸吃饭，某相曾经对他说，本党有拖美国落水反攻大陆的想法，但是未见明文，也不能见之于明文，两人就这个问题谈了一阵，得到了一个相同的结论，那就是此计万万做不得。因为战争是件大事，日本进攻中国之前，花在备战的功夫，几乎接近二十年！凡是战略必然服从于政略，日本当年的政略就是这个，战略得以通行无阻。如今本党想拖美国落水，他说这一政略，无从表现在具体的措施上，政略既说不得，战略又何从订定？这讲的是精神。再说这个极短极短的快速动作，因为保密，无人得知，只靠一支敢死队去执行，又怎样获得民间的支持？和老百姓一点关系也没有似的，这种仗怎么打？但是如果大锣大鼓敲起来，美国就瞒不住，也欺打不成这一仗，冒不了这次险，或许因祸得福，避免了军事上非常可能受到的损失，但是美国心目中的自由中国，它又该用什么尺度去衡量呢？却又变成了比‘得不偿失’还糟的结果，因为根本一无所得！”

小蒋闻言愣了半晌，暗忖：“这有道理！”便问李焕：“还有什么可以谈谈的，关于你那‘不可行’的意见？”听对方说道：“我们看了国际的和本党的情形，再看我们的对手，他会不会在提防我们这一手呢？可以肯定地说，从沿海岛屿上望远镜里看过去，他们很懂得，他们不但懂得沿海防御的重要，甚至懂得我们有可能‘借题发挥’，利用遭遇战或者找机会拖第七舰队落水。我们甚至可以这样说，仅仅发动点火这一步骤来看，百分之百可以瞒过美国，但百分之百难以嘴过对方，他们的雷达，沿海防御与海空侦察，必能及时发觉我们的意图，而置我们于危险的境遇。”

小蒋越听越泄气，却越听越感到“安慰”，因为万一冲动起来冒险点火，后果不堪设想，不敢深想。再问：“还有什么理由？”李焕道：“刚才提到过一个日本人的看法，他们也以为筹备不够，很难动手，不容易得到美方的支持，但根据目前情形看来，即使美方支持，这一仗仍然难有把握。”小蒋“唔”了一声道：“有美国都不能成事？”李焕道；“这也不是新鲜问题了，老早有人说过，美国正在自顾不暇，中美合约的真正精神，有人说这是他们‘二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的做法，从台湾反攻的结果万一有失，反而丧失了中国的一切，因此不同意我们反攻，也即是捧住了这个岛屿，保险得多。既然如此，他们也就不会真正去碰大陆，除非越战速战速决，囊括北越，直入大陆，那他们的考虑或有不同。”又道：“而且，根据我们军事部门的估计，单独反攻万万不可，空中运输究竟限制太大，海上运输的危险更多，即使平安到达，集中一点不可能，分散起来不够用，不但我们如此，美方参战也是一样，何况他们自己，已在越南战场给拖住了两只脚？”

小蒋频频点头道：“你们一定也知道了，还有个兵力的问题，他们的少爷兵不肯出来，征黑人太多了，又怕他们造反，我们这里的少爷兵还不是一样？什么‘台人守台，不去离岛’啦，什么‘和共产党无冤无仇’啦，总而言之就是不肯到大陆作战，有些糊涂的家长，还哭着说如果他的孩子坐兵舰出发，没到大陆就会炸沉在半路上，你们想，这个时候还吵，教人非常不痛快，而且这班少爷兵几乎占了国军的百分之七十，你们说怎么可以贸然动手？”

李焕见风使舵道：“刚才第二个方案，说了许多使我们不大愿听的事实，但是还没有碰到方案的内容，那就是在目前还不能正式反攻，还不能拖人落水的情况下，我们还是大有可为。想当年他们只有一个延安，我们今天就不同，比他们阔气得多。我们正好利用这个机会，针对我们的缺点，痛下功夫，要不了三两年就可以凭自己的力量，堂堂正正打出反攻的旗帜，绝对不要他们帮忙，到那时他们即使愿意出兵，我们也不敢领教。哈哈，我说这一天一定会到来的！”众人齐声附和，小蒋心头好不舒服，笑道：“那全靠大家同心同德。你第三个方案又是什么，一口气说完它算了。”

众“智囊”见李焕今天在小蒋前出尽风头，莫不妒嫉。听他在说：“第三个方案，就是既不能马上拉他们落水，反攻时机又未成熟的阶段中，我们应该怎样准备的方案。我个人很欣赏这句名言，叫做‘最好的防守便是进攻’，因此一方面我们卧薪尝胆，秣马厉兵，准备大动干戈，同时也该和美方取得合作，不断派遣零星游击队前往大陆，这个意见，其实是主任自己的意见，我不过旧事重提，表示拥护罢了。”小蒋点了点头，以示嘉许，又听他在说：

“为什么要不断派出游击队前往大陆呢？今天看起来，这样做的好处更多。第一，因为有了这个计划，必须选择精壮之士，而这个选择范围很广，自能刺激国军士气，使目前军中自杀、自伤、逃亡的情形大大减少。第二，因为有了这个计划，国际间对我的观感，自必为之一新。上星期不是美国还有一家报纸在挖苦我们，说我们已经把台湾变成了一个大型救济院，有数以百计的文武官兵和老百姓在等得美援的救济，而我们这些政府中人，除了吃喝便是消遣吗？第三，正因为士气大振，面貌一新，一般华侨对自由中国的印象必然有所变化，我们再在这节骨眼上拉一把，他们就会到这里来观光，来投资，不是对我们有很大的帮助吗？第四，当时有人反对，说这样做会削弱我们的力量。关起门来说，因为这是明摆着的，派游击队去，很可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但是我算过这个数目，每队编制如果是十五个人，十队也不过是一百五十人；这一百五十人，假定每三个月或者每半年派出一批，即使一个也回不来，其数字和留在这里开小差、群殴、对打、自杀、自伤的官兵差不多，但是效果截然不同。”李焕眉飞色舞道：

“留在这里出了事的官兵，只能给整个国军带来一片灰黯，像苹果有了蛀虫一样，越蛀越多，终于整个苹果都吃不得了！可是出去的话，却在国内国外造成了一个我们正在奋发有为的印象，对我们来说，有利无弊！而且这许多人派出去了，即使毫无作用，但是因为他们都有电台的缘故，到达目的地后，绝对不会在一个字也没有报回之前全军覆没，那就很不错了，我们多多少少拿到了一些第一手材料，对自由世界来说，当然是非常珍贵的材料，而且我们可以运用这批材料，向美国开口，而他们也必另眼相看，必能接受我们的各种要求，不像现在的晚爷面孔了。”

小蒋这当儿对众人点点头道：“这想法不错。”众人焉敢说不？一齐应声道：“不错。”李焕好不得意，又道：“其实这些都是主任平时的教诲，我不过串它起来罢了。”又道：“而且，也用不着百分之百的悲观，根据上下大陈、一江山、东山岛等等的例子来看，现在还不是我们和他们比力的时候，可是来一个有计划的小规模潜入，不和他们接触，能躲则躲，能避则避，待机而动，宁可不露，无可躲避时这才摊牌，我不相信共产党对那么长的海岸线，对那么多的荒山野林，都会在里面装上了眼睛！”

小蒋抚掌称善道：“你的第三个方案，相信一定还有更多花招，不过先谈这个，也已经很有味道了。大家来聊聊吧，这个方案，真的在今天以前，已经有好几位朋友说过，而且盟邦方面也很有兴趣，记得上次中美军事会议中，他们也曾约略提到过，但是正赶上大家闹心病，谁也没有提什么意见，因此根本没有谈下去。现在，我们倒是非常意外地在今天谈到这个，相信总统最最高兴，因为他朝夕盼望的，就是国军能够反攻大陆，这个方案的小规模行动，虽非反攻，但已聊胜于无了，相信总统听到报告以后，一定非常高兴。问题是这批游击队应该派谁去？去什么地方合适，应该做些什么训练工作和准备工作，请大家多提意见，或者用书面意见补充。”

到得第三天，小蒋把此事与老蒋说了，老蒋果然连呼“好好”。原来他“胃口”奇大，但本领极小，表面上诗书五经无一不精，佛道耶稣无一不敬，九流三教无一不知，七十二行无一不晓，拆穿了只是得一“空”字。但是正因为“空”得离谱，却又贪婪，天文数字般的贪污所得犹未见其“饱”，从偌大一个大陆上给踢将出来也未知有悔，在台湾既看惯了美国的“晚爷面孔”，又把这副面孔示之于台人，天怒人怨，一塌糊涂，老是想出现“奇迹”，但“奇迹”永远是个梦，如今闻道手下真有意思去替自己“寻找刺激”好不喜欢，听小蒋继续说道：

“经过各方细心研究，认为此事可行，因为费用不大，而且美方势必愿意合作，那就所有费用可以由他们包下枣了。大家认为此事不能由台湾士兵担任，别说他们不大肯，就是肯也不行。”老蒋使劲摇手道：“那怎么可以派台湾人去？少不更事，又无斗志，千万试不得，否则宁可一个也不去。我说哪，你要找外省人去，而且要找和目的地有关的人去，这才人不生、地又熟，事半功倍咧！”

小蒋诺诺连声道：“一点不错，一点不错，大家也在这样想，应该找外省人去。我们初步决定，利用兵舰驶入公海，然后放下像皮艇转达目的地。限于航线和其它原因，先到广东去试一下，比较最近最省事。而且因为广东的财主地主跑出来的比较多，甲长保长之流更是一大箩，他们正在想办法，来一个短期训练，也就可以分头出发了。”又道：“昨天，有人找到一名广东沿海什么县的联防主任，问他对这件事有什么意见？他先是赞成，他说他和共产党有不共戴天之仇，当年他杀过他们很多人，而且还自己开过枪。共产党来了，他的千顷良田，几家店铺，大批房屋，娇妻美妾，什么也说不上了，因此他愿意反攻。可是，接着又表示他的官职太小，什么人微言轻啦，什么路费也没着落啦——”老蒋皱眉道：

“这种人，分明快要饭了，可是有事找他们时，就搭起了好大的架子，我不喜欢！可是他们的要求也很容易对付，皇帝不差饿兵，没什么，反正委任状可以大量印，你们尽管分发好了，名义要大、要响，什么‘两广游击总部’啦，广东省的什么什么啦，可是给他本人的那顶帽子，就不要太大，否则一旦失事，对方已经抓住了我们的什么总司令之类，那就不妥。你们这样办就是了，每一个单位假定真是十五个人，最高的名堂是县单位的游击司令，那就不会出大毛病。在这之下，不妨有很多支队、分队或者什么挺进队等等反正要他们人人有名堂、个个是官佐就行了。不但对他们如此，而且还要给他们大批空白的委任状，准备他们带回去填写。告诉他们，这是一支没有士兵，全部官佐的游击队，希望他们到得大陆，迅速发展，因此真正的士兵，要等他们自己去找。我们给他们的空白委任状，要他们好好地利用。”

小蒋应是，又问：“费用方面，倒是问题。”老蒋撇撇嘴道：“这个问题，你们向美国要。他们对这个太有兴趣了，皇帝不急急煞太监，瞒着我偷偷摸摸找人到大陆打游击，偷鸡不着蚀把米，最近不是又有一个姓王的在香港开小差了吗？那个姓王的如果回来，我倒要召见他，给他一份差使，气气他们。嗯，经费问题你们找美国人去吧。”小蒋应是，又问：“那么关于以后的联络和供应问题，可不能找他们解决了。”

老蒋皱眉道：“这件事，没什么，他们不是有电台吗？滴滴嗒嗒，天天联络，难道会是英文的吗？当然由我们直接控制，直接指挥，不能假他人之手。”

生怕儿子不清楚，老蒋叮嘱道：“如果把联络的责任交给他们，那我们又买了炮仗送给人家放了，没意思。一定要自己来。他们不开心是他们的事，我们管不着。”

小蒋唯唯，再问：“那补给的问题应该怎样决定？”

老蒋道：“补给嘛，游击队应该在大陆自己想办法解决，他们的情报不是说得很清楚吗？大陆上的人，看见国军游击队到达之后，如何如何送汤送水，夹道欢迎，”他“咭”地一声笑道：“我当然明白，这些情报不一定个个可靠，是拿来安慰安慰我的。但是在这个要紧关头，我就当它是真的，要他们就在当地解决补给问题，而且也非如此不可。金门、马祖与澎湖各处的驻军，我们每天要开多少船、每天要运多少吃的去？这些负担已经很重，难道跑到广东去还要我来负担他们的吃用？别说办不到，就是办得到，难道吹口气就可以把东西送到了？我不是神仙！”老蒋皱眉道：“都说替我分忧，替我分劳，弄了半天，还是出难题给我做：他们在大陆已经对不起我，如今想去打游击以赎前愆，可还要这个那个的，难道还要我去替他们把尿！”

小蒋笑道：“那是他们所想到的，不一定非我们做不可的，那就除了他们在当地自行设法之外，其它如有特殊供应，也由美方负担。不过，这一部门的联络，必须出动空军。”老蒋道：“他们把最新的飞机送过来，我们把最好的飞行员派出去，事情不就办了吗？而且我们不是早就派人在大陆作高空侦察飞行了吗？一句话，凡是我们没有的，应该全部由他们负担，我们可以出人出力，但是必须抓住了主管之责。他们需要什么情报，可以向我们要，独独不可以由他们直接和我们的人发生接触，这不是什么‘兵家之大忌’，而是‘蒋家之大忌’，哈哈哈！”

小蒋再问：“这样说来，如果游击队需要急速转移，如果需要一些特殊物品的供应和补充，那就我们派飞机去了。”老蒋点头道：“总而言之，千做、万做，蚀本生意不做！命，是我们卖的，你只要懂得这个道理，就可以和他们打交道，对美国你非客气不可，可又非不客气不可，那个与游击队联络问题；便是最好的例子，你要记住了。”又道：“赶快去要他们编队，然后列具名册，在他们动身之前，给我看看。”

小蒋道；“现在还没正式选定，大概需要半个月光景，才能有个眉目，然后把他们集中受训。这个选拔问题，看起来并不难，其实做起来很不容易。”

老蒋“唔”了一声道：“这有什么难的？他们不是在吵这吵那吗？就要他们跑一趟。‘京官不如外放’，他们求之不得，怎么会有困难？”小蒋道：“问题就在这班人身上。他们刚来台湾时，最多二十几，三十五上下，现在很多人已过不惑之年，当然，去还是可以去得，究竟不比十几二十的小伙子灵活。这个打游击嘛，上山下海，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蒋忍不住，低声道：“你的主意，究竟打在什么地方？你以为他们真能成事么？你以为我们当年突击东山岛之前的准备工作，做得还不够充分、还不够周密么？中美双方的合作还不够密切、训练与配备还不够周到么？你想，东山岛尚且如此，如今拿十几个人一小队潜入大陆，哈，你真想拿一个铜板赌赢十万块大洋吗？”

小蒋打了个寒噤，暗付：“原来如此”，一时却说不出话来，老蒋又在耳边说道：“这个主意好，让他们去，派他们去，无论如何可以让全世界知道：我们正在力图振作，我们不甘失败，我们卧薪尝胆，我们反攻大陆！只要这个目的达到了，他们几百个人的牺牲也就有代价，我会对他们的遗属重重抚恤！”可又沉下脸来道；

“但是，在短期集训和出发之前，你们一定要把‘不成功，便成仁’的精神贯彻贯彻，我并非希望他们死，而是他们既然毛遂自荐打游击，就非要打出个局面来不可！如果有成绩，我重赏！如果没下文，不必回来见我！”老蒋越想越气：“你说，我有什么对不起他们的？想当年自从辽宁沈阳几仗开始，降的降，逃的逃，可把我气疯了！这口气带到棺材里也消不了！儿呀！当年几百万大军尚且如此，今天对几百个游击队，你要我有多少兴趣？”

小蒋见乃父动了肝火，忙道：“那就准备选拔，按照原定计划，遵照总统指示进行便是。”老蒋沉吟道：“且慢！刚才说的‘不成功，便成仁’，你们要懂得这两句话的意思。说得明白点，他们是敢死队，不是游击队！只有敢死的才可以参加，你们要明白，这一点十分重要！如果到那个时候给我丢人，我吃不消了。几百万人既不成功，又不成仁的事情，你亲眼看见的，每天晚上我非喝得酩酊大醉，不能上床，我可是反对喝酒的！你想，今天还要为了几百个人叫我睡不着，那我在大海大浪里要翻船，在阴沟里也要翻船，甚至在洗澡缸里也要翻船，这日子教我怎么过哪？”说罢一个劲儿喘息，小蒋大恐。

小蒋把这情形与“智囊”们说，转弯抹角，表达了老蒋这个意思，大家也就心照不宣，并且分头选拔。某甲到达凤山，与当地军方负责见了面，细谈道：

“这真是伤脑筋的问题，百中选一，已经很吃力了，如今等于万中选一，更是为难。”军方负责人道：“咱们来个干脆的，你老哥知道俺是个粗人，你一句一句说吧，咱照着办。”某甲道：“第一，不要本省人。”对方道：“那不成，如果都是像你我一样的外省人，那都是老掉牙的了，别说打游击，干啥也不成，俺这个老粗旁的不知道，这个还清楚。”

某甲道：“这个，你别管，反正按照我的话去做，就是了。”对方道：“那俺有话在先，选拔出来的，一定是上了年纪的人了。你想，如果外省人而在八九年前在台湾出世的，都是娃娃，连穿衣服都顾不上，别提潜人大陆打游击了。如果把二十几左右的外省人送出去，他们来台湾时只有十几左右，对大陆的事情一窍不通，怎能回去？那真的是变成‘回老家’，见阎王去了。”某甲道：“都说你别管这么多。”又道：

“第二，这批人不要旁的省，只要广东省的，这个范围很小，你选拔时就方便得多了。”

对方苦笑道：“那就难了，我们营房里几乎没有广东人，营房外面可是有的，但是……”他“咭”地一声笑：“俺不能相信他们会完成任务，因为他们不是做买卖，就是开店铺，当伙计，做老板，在部队里不过领一份干饷，这情形瞒着旁人瞒不过你，他们太老了。即使不到四十几，但是这几年玩得太疯，个个变成了酒色过度的鸭子，也不能派用场了。”某甲道：“都说你别管这些。第三，告诉他们，人人都有官做，也有大批经费好领。”一口气把要点说了，听得对方目瞪口呆，说道：“老哥，咱们自己人，不说敷衍话，你们究竟想搞什么？如果这样的人选拔出去，旁的啥也不提，你以为共产党个个都是纸糊的？到大陆真是如入无人之境吗了东山岛的那一仗，咱们不是领教了吗？”

某甲失笑道：“都说你别管这么多了，你这里人数最多，把广东人全部选出来，造列花名册，迅速具报，听候任用。”于是那负责人送走某甲之后，把参谋长找来，叹道：“啥也别提了，反正开列名册倒是方便，老美不许吃空额之后，空额大大减少，找起人来也方便得多，不会有名无实了，好吧，干脆也不用选拔，开了名册再说，等他们有了通知，再找这批广东老乡集合不迟，马上动手，报了再说。”

虽说“打游击”也可发点小财，那些闲着没得捞的也真眼红，尤其矮脚虎的事情使他们大流口水，无奈这玩意说说还可以，一旦真要动手，那就不开玩笑。于是虽已“选拔”，很不踊跃，三催四请，算是七拼八凑，组成了十个小队，训练一番之后，临出发又有一些开了小差，只得六七队上了军舰，开出公海，靠近广东，放下橡皮艇，各自向目的地进发。军舰上电报到得台北，老小二蒋等人好不兴奋，特别是有两队业已登陆，电讯到达，老小二蒋忙不迭通知美方，虽不敢说得天花乱坠，说是大陆已经“收复”，但那股得意劲儿，也就差不多了。老蒋道：“告诉他们，这行动非常危险，不过只要不给军队发现，老百姓欢迎国军，没有话说，他们盼望国军，一定像大旱之望云霓，可以帮助我们建立根据地！还有，要强调这一点，他们为此花的本钱，非常值得，因此军援部门应该放宽，不但对正规军应该好好地做到供应无缺，而且还多了一项新玩意：要他们拿更多的钱供应我们到大陆上山下海打游击！”

那美军顾问团的秘书闻讯暗喜，饬人转告，以示嘉许道：“敝团对蒋总统坚决反共这一点，真的是十分敬仰！今天游击队业已顺利到达大陆，这就是说：‘良好的开始，乃是成功的一半！’贵国对大陆已展开上山下海的军事反攻活动，对本地又展开了上山下海的经济建设活动，这真是值得庆贺！”老蒋闻讯，笑道：“他们真是势利鬼！台湾的上山下海，他们从不捧场。如今捧起场来，算是给你打招呼了。”小蒋那份得意，自不待言。

但是就在游击队“登陆”之后的当天，几队人马从此杳无消息，倒是北京电台作了详尽的“补充”，原来英勇的广东人民，用鱼叉、斧头、镰刀、扁担，石块，真像“大旱之望云霓”似的欢喜不迭，从四面八方把“司令以下”的什么“队长、组长”等等一网打尽，那些做“升官发财”梦者非死即降，全军尽没。

老蒋闻讯忙不迭钻进专机，“旅行”去也，小蒋窘得无法见人。“游击”不成是意料中事，但如此迅速、彻底、干净地被歼灭，却大出意料之外，万分难堪。但这个“上山下海”幻灭，另一个“上山下海”也唱不出声音来了，山地急电报告，老兵悬崖筑路，伤亡惨重；台北市长高玉树又在指桑骂槐，说在山顶筑一条公路，花了这么多人力财力，他想不出有什么好处。小蒋恨得牙痒痒地，可又没法发作。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集分解。

《草山残梦第十一集 上帝无灵》

第一回 美退役兵 千里迢迢赴嘉义 蒋帮密探 一路苦苦紧相随

书接上集。话说蒋介石因亲美媚美，在美国老板施舍的残羹冷饭中混过日子；复因恐美怨美，在美国老板待机一脚踢开的情况下日子难过，不用细表。美国佬之对于老蒋，真的是“关系大矣哉”！因此只要是美国人到得台湾，即使是个扒手，也能获得“以上宾之礼相待”，但美国人并非在额角上有什么记号，因此在这奴才心理影响下，即使是个无国籍者偷渡到台湾，也能趾高气扬，不可一世。而自他的侍从室开始，以他的外交部乃至一个县市的外事警察，莫不以迎送“洋大人”为头等要务，但自孙立人案发生之后，则在“佛似的敬他”之外，又多了一重“贼似的防他”了。凡有“洋大人驾到”，必须层层呈报。

那一日来了一对老迈的美国游客，男的既瘦且瘪，一头白发，看来不像个大阔佬，名叫波地莱德，已经六十七岁了。他太太却是相当肥胖，喜欢说话，不像她丈夫那样沉默寡言。到得机场，美方并未派人来接，由“中国之友社”接客车送到市区，延入旅店，引起了这家半官方旅店的紧张，当下拨电与“有关方面”相商，说是来了一对神秘旅客，其神秘之处，则在于如果说他们没有钱，那怎能远迢迢从美国弗吉尼亚飞到台北？如果说他们很有钱呢，瞧模样也不怎么像，因此不明所以，同时最使人不懂的是：这对夫妻的目的地不是台北，而是嘉义。“有关方面”当下嘱咐社中林姓职员，如此这般，林某正想敲门入内，那一对夫妇恰巧启门外出，说是想买当夜的火车票直驶嘉义，再在翌日下午回到台北，最多逗留一天，就飞日本，转程回国。

林某请两人坐了，说道：“火车票并不容易，但两位是美国贵客，敝社自当设法，独不知两位有何急事，必须赶往嘉义？”波地莱德苦笑道：“这样，你找人去找车票，我来介绍我自己。”林某忙不迭答应着人买票，听他说道：“林先生一定很奇怪，我们为什么到台湾来？我们不是为了游览，是我为了凭吊一下以前住过的地方，这才利用尚未魂归天国的日子，赶来瞧一眼的。”林某越听越糊涂，急问：“那你是在台湾出生的了？这个真是少见。”客人摇手道：“不不，我并非台湾出生，却几乎在台湾死亡，事实上有不少老朋友在这里死得很惨，因此非来凭吊一番不可，特别是今天的美国……唉！我可以告诉你，我是二次大战时一名上校、一个战俘。”

林某算是明白了一半，暗忖：“今天的美国人，别说多年前的战友，即使刚刚结识的异性，胡闹一场之后就各自东西，根本谈不上怀念，何独此人这般情重？如非他是‘昨天’的美国人，便是另有图谋，说不定到嘉义去煽动驻军，进行颠覆。”便问：“这是哪一年的事了？”客道：“这是十五年前的事了。今年是一九五八年，我来台湾时是一九四二年的八月，直到一九四三年的六月，才离开嘉义。”

林某急着解开心头的疙瘩，忙问：“既然事隔十五年，那就由它去了，而且人死不能复生，你们也不必辛辛苦苦跑这一趟了。”客人大摇其头，大叹其气道：“你有所不知，战争，是要死人的，是要担负重大痛苦的，你们年轻人或许没想到这点。”林某失笑道：“这个倒是知道。”客道：“知道就好，但在我们美国，不一定人人知道，这就是我这次旅行的原因了，当年我们参战，是没有办法，珍珠港的突袭，把我们逼上了战场，这是还击，是应战，是哀兵，是保卫自己的国家民族。尽管罗斯福在任内曾经供应大量钢铁给日本，转而变成屠杀你们中国人的炸弹原料，无论如何我们美国也尝到了自己‘钢铁原料’的滋味，而与你们并肩作战了，我们都是应战，都是反击，都是堂堂正正的作战。”客人叹道：

“可是，战后的情形大变！由于轴心国的一蹶不振，同盟国的筋疲力尽，只有我们美国未伤元气，我们出人头地了，但是带来了不幸！我们的政府，越来越在表现他们是东条英机和希特勒、墨索里尼的继任人，轴心国并未完成的征服世界之梦，今天的美国正在朝着这个方向进行！”他太太听到这里，忙道：“亲爱的，我应该提醒你，中央情报局在这里也有很多花样在进行。”波地莱德指指林某道：“在如此热心的中国朋友之前，我必须说出我的真实意图。那才是我们这一次旅行的目的。至于中央情报局，他们在台湾的主要任务不是对付我们美国公民，而是颠覆。”末了一句声不可辨。又道：

“因此，我们这些退役军人非常担心，我们都有子女，希望他们不再见到战争，不再参加战争。当然，如果有人进攻美国，那别说我们的子女，我们这些老骨头也该奋起抗战，保卫家乡，是不是？可是我们越来越来不懂了，高丽之战为什么无端地发生了？人家怎么说且不管，我们可是跑到了高丽北部，又是一场大战，又是一场苦战，我们死伤损失之重，几乎和二次大战差不多，密司式林，我们都在问：为什么？”

林某一怔，暗忖：“那话儿来了，此人必系共党无疑！”但再一想“非美委员会”与美国各种各样的特务，怎会放过这个退役上校？可又推翻了刚才所想的，试探道：“大概是出于错误的判断，因此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方，与错误的对手，打了一场错误的仗。”客人失笑道：“是这么说，但是今天我们的政府，好像越来越愚蠢了。对高丽如此，对越南又怎么？难道说，莫名其妙跑到越南去作战，就不是错误的判断？却是在一个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与合适的对手，打一场合适的仗吗？那为什么还解决不了？为什么？”

林某暗忖：“又来了，这个人表面冷静，心中激动，如非共党，也必是个什么教的教徒，这才有此表现。”便问：“请问你是属于哪个教的？对战争如此痛恨。”客人闻言凄然道：“你再也不用这样想了。今天的教会很多，但是天主教与基督教的力量最大，力量最大，影响当然也是最广，按照你的看法，他们是反战的，事实相反，他们正在鼓动政府对外用兵，并且在世界范围内提供有关情报，你一定也知道的，台湾的几个教会，不是在大骂共产党吗？不是把传教变成了传政治，讲道变成了讲政党吗？”

林某闻言，吓了一跳：“好家伙，批评起宗教来了，那至少是个共产党的同路人。”正想发何，对方已在叹道：“我说的这番话，相信有些人会怀疑我是个戴红帽子的，可是，我自己却是个教徒，差一点当了神父，无奈教会的‘神工’给了我太大的刺激，因此我宁愿抛弃了那份职业，改为做‘人工’，不用上帝的面纱，直截了当用真面目说真话，尽我一分力量了。”

林某越听越奇怪，再问：“那你究竟想说些什么真话，尽些什么力量呢？”客道：“我早说过，我是一个老战俘，吃到的苦头太多，见到的事情也多，现在眼看我们的国家又要掀起一场战祸，因此我想设法遏阻。你明白了？因此我要到嘉义去凭吊战友，看一眼那个俘虏收容所，回想一下当年不如牛马的生活，回到美国对大家说一说，希望组成一个力量，反对战争的力量，”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正确地说，是反对向外扩张的战争，不是反对卫国战争。我愿宣誓，如果有个国家在今天进攻我们，我愿意第一个报名参军入营。但是，如果再在全世界设基地、派驻军，到处挑战，那我就要责备他们，反对他们！”

林某暗忖：“这个人有股蛮劲，不易对付。不如如此这般，落个省事。”于是虚与委蛇，一方面催促职工为他买火车票，一方面报告上面说这对美国人味道特别，也就辞去。而波地莱德夫妇，很快就在“保安人员”与外事警察的“保护”中了。

第二天两人搭车上路，自有密探同行。到得台北车站，乱七八糟，垃圾遍地，实在混乱得可以，客人皱着眉头，叹道：“十五年前，我们是否到过这个地方，是否在此搭车，可想不起了。”密探道：“你的记忆力，已经很不错的了。换了旁人，谁还记得这十五年前的事情？你不是说不少美国官兵死在这里的吗？当然也有不少活着回去的，但是能够想到这里来看看的却只有你一个，他们都忘啦！”待车开动，密探又试探道：“你们这次来，嘉义真是非常荣幸，因为在这些年里，从未听说有外国人、特别是美国人专程到嘉义来的。”撒谎道：“我就是嘉义人，今天和你一起到那边去，也是非常荣幸。”

客人却是非常感激，隆隆火车声中，提高了声音道：“可惜我不是为了游览，我知道台湾的风景不错，虽然当我在做俘虏的时候，一天到晚也看见山、看见水，可是非常奇怪，一点不美，一点不好看，连天上的云都是狰狞可怖，一忽儿变成妖魔，一忽儿幻作鬼怪，哎！”忽地他问：“你贵姓？今天是回家去吗？”密探道：“对，我姓王，在台北做生意，今天回家，买不到火车票，托中国之友社买的，因此凑巧我们就在一起了。”并作开心状，捧了对方一轮，问道：“那这次到嘉义，专门是去那个收容所吗？没有别的事情吗？如果有什么事情办不了，我可以帮忙，我反正是当地人，再说又在请假期间，时间很充裕。”他想，如果这个美国人真想千些什么，那就瞒不了他了。

对方当真想了想，说：“我倒是想找一个人，但是十五年来从未通信，当年也没说过一句话，双方不过打手势，这个人中等身材，很瘦，据说是教书的，给日本兵抓去当差……”密探暗忖：“这倒奇怪了，怎么有这么一个朋友？未知是真是假，两人之间有无特别关系？”当下又转弯抹角问了，客人道：“是这样的，我们大家做苦工，当然我们西方人比他更辛苦，那时光的日本政府恨透了我们美国人，哪像今天的日本政府，把我们美国人捧上了天去？刚才我说的那位教书先生，有时侯瞅日本兵不注意，就给我们送点东西，使我们非常感激。”

密探作关切状道：“在那种情况之下，他能为你们送些什么呢？”波地莱德“呵”了一声道：“你没有经过这种牛马不如的生活，当然不知道在俘虏集中营里，特别是在日本军阀的俘虏收容所里，我们西方战俘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在那时候，如果能够意外地获得一小杯水、一块发了霉的米饼、半截香烟，那简直比什么都强，集中营里会哄动起来，好像得到了什么宝贝似的，而我们这种意外的‘财源’，几乎都是这位教书先生送来的。”密探“哦”了一声道：“那真是不容易，想不到在那个时候的台湾，已经有人对你们美国朋友表示很大的关切了。”

波地莱德皱紧了他的灰白眉毛，大声叹道：“朋友，你可又想错了。你该记得，不久前在台北发生的事情吧？几万中国人攻打我们的外交机构。”密探“嗯”了一声道：“那很不幸，那完全是误会，我们已经处分了这件事情的主要负责人，逮捕了一批迫随者，这件事情实在不好意思。你们知道，自由中国从蒋总统开始，人人对美国有很大的好感，因此……”对方摆了摆手，笑道：“你别在我们面前说这些了，年轻的朋友。你知不知道，当你们几万人攻打了我们的外交机构之后，我们一些脑子比较清楚的人，又在怎么想，怎么说呢？完全出乎你意料之外的，我们一些老朋友都这样想，福摩萨问题，明明摆着要摊牌了，我们的五角大厦，对人家的事情特别有兴趣，这就是我们美国公民由窃窃私议终于变为深恶痛绝的原因。可是你们的总统先生不肯交出军权，五角大厦也就没有办法，孙立人的事情说明了很多的问题，因此那次几万人攻打我们的外交机构，我们认为这是必然的发展。在拳击场上，不可能只有一个人攻击，他的对手一定会还手的，不过在台北这个‘拳击场’上，双方用的都是暗拳而已！我们很清楚，因此你也不用像你们的总统先生一样，事后还向我们表示歉意，哈，那是多余的。”密探暗忖：“此人确乎复杂。”便目瞪口呆，假装愕然，听洋客说道：

“这就是我这次来寻找材料的原因，我想通过上次日本发动大战、损人不利己的惨痛教训，作为今天我们美利坚合众国在世界范周内企图发动大战的一面镜子！我不怕非美委员会，也不怕他们乱飞红帽子，我完全站在一个热爱祖国的立场上说话，并且有着极其广泛的同情者，拥护者。当然，在白宫有些人心目中，我可能是个神经病患者。”

密探倒是明白了，心想：“他二定是个反战团体的负责人。”便问那个反战团体的名称和地址，波地莱德却苦笑道：“不错，我们是有这些机构，大多是宗教团体，但是我们很多老兵没有参加。”密探问：“为什么？”对方道：“因为有些滑稽。反战运动是严肃的，可是不少反战团体订立的章程，十分可笑。他们反对一切战争，反对任何战争，只要是战争就反，滑稽极了。”密探道：“这样的主张，很不错嘛，你怎么会说它是滑稽可笑？”

眼望窗外一根根迅速倒退着的电线杆，客人摇头道：“你想，如果这种主张是对的，至少当年的我，和现在的你要反对了。当年的珍珠港事变使我们起来参战，老实说主要为的是美国，因为我们受到侵略，受到耻辱。可是，如果根据那些反对一切战争的说法，我们就不应该抵抗，我们就应该听任日本兵不但干脆消灭了我们的舰队，甚至进入我们美国的本土。而进入了本土之后，根据那个‘反战精神’，我们又不应该抵抗，乖乖地举手、扯白旗、投降。否则就会流血，而流血是残忍的、不人道的，……”他苦涩地笑笑：

“那是当年的我们，现在你们也一样，你们不是在嚷‘反攻大陆’吗？你们不是希望我们到中国大陆投原子弹吗？不论是哪一种方式，反正都是一样：死亡和流血。而根据反战团体的说法，这又是不应该的，这又是不人道的，又是残酷的。”密探也苦笑道：“这倒是很有趣、很矛盾的事情。”波地莱德摇手道：“这既不有趣，也不矛盾，这是美国的悲剧，同时也为世界上不少地区带来了悲剧。我们曾经冷静地商谈过，认为今天反战运动忽然热闹起来，不是没有原因的，原因在什么地方呢？哈，我们只是随便谈谈，听不听由你，信不信由你。我们认为五角大厦里的绅士们，他们把美国的国防线推得太远了，几乎整个地球上都有我们的‘国防’，并且以越南为例，我们的‘国防’发生了问题，我们的人力物力面临一个重大的考验，像一个纽约交易所中的倒霉经纪人，不知道应该怎样才好，因为好多事情，显然不是凭自己的力量所能解决得了的。”

密探暗忖：“此人并不简单。”听他在说：“于是反战之说，忽然甚嚣尘上了，这边反战，那边和平，每一个教会里都有着救世主，真的非常热闹。”密探问：“究竟目的何在？”对方道：“同题已经非常清楚，那就是维持现状，让所有的战争都停止下来。越南的战争也一徉，也只有这样，五角大厦里的先生们，才能为大伤脑筋的这一场战争喘过一口气来，”他一声怪笑：“然后，再干！”

密探“哦”了一声道：“我懂了，你的意思是，今天好多地方的反战运动与和平运动是假的，无非是维持现状，让发动战争的这一面，喘过一口气来。”波地莱德道：“可不是？像越南，真好笑，分明是我们的部队开到那边去了，越南的兵士们，在美国连一个影子也找不到，但是我们一口咬定，说这是他们的侵略。然而还有更可笑的是，我们去打人家，炸人家，甚至扬言把北越炸得鸡犬不留，把北越杀得人口灭绝，把北越烧得寸草不生，把北越炸得土地翻身。你瞧，是谁给了我们美国总统这么古怪的权力，要他在美国毫无受到北越任何侵略的迹象下，会签署如此可怕的命令？”

“就在这么一个情状下，我们这么大的一个国家，竟然无法制服北越这么小的一个小国，笑话极了。但是这笑话并非表现在这个现象方面，而是表现在我们一年到头吵着要和人家和平谈判，可是人家只有一句话：‘你退出越南就可以谈，你打下去就没法谈’。我们这个国家，也真是滑稽之至！竟然在世界范圈内发动和平运动，要越南响应和平，停止战争，使我们得以继续留在人家的土地上，并且是‘合法的’占领，然后待机再往北攻，反正需要什么借口的话，口袋里随便可以抓一大把。”

火车迅速奔驰，煤灰密如雨点，客人们使劲揩抹，莫不叫苦。密探道：“那你嘉义之行，恐怕拿不到什么重要材料，可以阻止美国政府的对共围堵政策吧？”客人道：“我当然明白，我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但我更明白，人多了，就好办了，而现在的情况说明，真正反战的人是在一天比一天多起来了，特别是黑人，他们喊出了‘政府企图利用越战消灭黑人’的口号，你说黑人当兵到越南打仗的数字还会少吗？他们这样不平，说明了他们的觉醒。这好比你们成千上万的人攻打我们台北的外交机构一样，也该是属于一种觉醒。”密探闻言，只有苦笑的份儿，几个人怔怔地看了一阵窗外风景，感到头眩，波地莱德便道：

“你的估计也没什么大错，我是反战的，但是真反战，不是假反战。我们中年人，越来越觉得世界在变，潮流在变，而不怕唐突你们的话，这个巨大的变源，正是你们的中国大陆，你们这么大的一个国家，这么多人口的一个国家，如果真的强起来了，那意味到人类历史的转折点，要到了！”他和善地笑笑：“你不介意吧？我们谈的，是非常理智、非常冷静的问题。”

密探苦笑，突地问道：“你在美国，和美共的人一定有来往吧？”波地莱德播头道：“我曾经作此打算，但是一直没有机会和他们见面。你知道，我们的政府对共产主义的态度，因此如果我不想坐牢的话，还不愿意跑到他们的总部去。但是，我曾经想去过，甚至不惜坐牢，去问问他们，今天的美国，富的太富，穷的太穷，究竟有什么办法改变这个可悲的面貌了当然，最主要的，我想问他们：美共究竟有什么办法，可以有效地阻遏我们自己的国家在世界范围内设立什么基地，在世界范围内对并不相识的人们，进行不同程度的屠杀，我不是为了信仰共产主义才去的，我只是想了解。以我的年龄、体格等等来说，既不屑充当刽子手，也不能变成革命者了。但我并不悲观，正因为我吃的苦头太多，在我有生之年，就想为美国同胞做一点有意义的事情：使他们少吃一点苦，至少别像我一样：充当战俘。”

密探暗忖：“如果你是个中国人，早已把你送到火烧岛了。”当下敷衍道：“你们是一个富强的国家，怎会‘穷的太穷’？太客气了。”波地莱德的妻子至此不能再忍，苦笑着插嘴道：“从外面看来，我们是富足的，一般来说，几乎家家有汽车，户户有电视，甚至在工人区里出现地毯，在一个小学教员那里你发现他住着新房屋，但是，你们别羡慕，这种物质享受代价太高，我们所负担的债务，也太重了，而老板们的‘销货术’，也真巧妙，巧妙到使人哭笑不得，厉害极了。”

密探道：“我没到过美国，不明白这是什么销货术。”女客道：“你一定知道的，你们这边也有，这就是分期付款。这玩意很厉害，你只要想舒服点，它就像一根魔术绳子，就会紧紧地套住你！你分期付款买汽车，一根绳子就上了脖子，你分期付款买房子，又一根套上了脖子，你分期付款买电视机，又一根，乃至分期付款的衣服、洗衣机、吸尘器、收音机、电唱机……总而言之，你只要花极少的一部分钱，就可以得到你所希望的，但是你每个月的收入，除了付分期，就是分期付，甚至连伙食费都没办法开支。有说不尽的例子，很多分期付款的人死了，债务不可能死去，于是天翻地覆，银行和公司通过章程，或者通过警察和法官，把还没还清的东西全部收回，或者用其它的办法折算，总而言之，得不偿失，最后一具棺材，却不能分期付款了。”

密探失笑道：“一具棺材，当然不能分期付款。”波地莱德苦笑道：“对使用者来说，当然不可能再来这个，但是对他的家属来说，分期付款办丧事，有何不可？”他妻子道：“你想想，我们一年到头、一天到晚为分期付款忙碌，为分期付款担心，乃至为分期付款吃官司，老实说，生活紧张到要爆炸，一份工作不够开支，兼职兼到筋疲力尽，可是失业问题严重极了生你替我们想想，这种日子有些什么乐趣？我们是在过着所谓‘物质享受’的生活，事实上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密探道：“不会这样狼狈吧？我们这里，有不少人想到你们那里去哩！”波地莱德道：“这个，我们不淡了，你们的人到了美国怎样过日子，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们不想多嘴。我愿意举出这么几个例子：某甲分期付款买了汽车，可是有时候连加汽油的钱都不够，或者是驾了汽车不敢到花钱比较多的地方去。某乙分期付款买了个大雪柜，但是有些时候里面空无一物，诸如此类，你说这个分期付款销货术高明是高明了，可是，一般受薪者的生活因为‘物质享受太好’而生活更苦了，你相信么？你不以为是什么反对政府的调调儿么？”

火车在小站稍停，下来一群学生，继续行进。密探作糊涂状道：“这真是不能理解，原来分期付款还有这许多花样。”波地莱德低声道：“老实对你说，刚才我们谈的，只是分期付款的一面，另一面还要厉害，那就你做梦也想不到的了。”密探道：“那又是什么？怎会有这么多花样？”

波地莱德道：“我们有这么一种说法，一切为了生活。为了生活，什么都无所谓，什么事都可以做。共产主义的最高标准就是造反，是革命，是推翻一切不合理的人吃人剥削制度，是不是？你们不一定清楚，因为你们是敌对的一方，因为敌对，甚至不去研究，哈，这不谈。我要说的就是我们的财团大老板，他们的销货术并非仅仅为了赚钱，他们还想通过分期付款的套索，套住工人、农民、公务员、自由职业者等等的脖子，‘你们不是要改善生活吗？’好，什么都可以分期付款，要什么买什么，等到你的生活‘改善’了，你这一辈子也只能为分期付款而忙碌了，你想造反吗？你想革命吗？你想推翻这个打倒那个吗？先把欠债还清再说！”

密探大笑道：“这个主意真妙！妙极了，原来还有这么妙的妙用！”

这当儿又下了一阵“煤雨”，众搭客无不抱怨。波地莱德道：“瞧模样，你们的煤质太差了。”密探苦笑道：“听说这里的存煤已经差不多快挖完，现在已经挖到海底，好多煤矿的地壳也起了变化，有几个地方已经地陷。”客人道：“这样说，有一天火车忽然出轨陷落，也不希奇。”密探困窘地笑笑，看看手表道：“还有半小时，嘉义就到。”

波地莱德对他的妻子道：“今天我们来，有这位朋友作伴，说说笑笑，颇不寂寞，但在十五年前，我们‘死亡行军’到得这里、那情形可是惨透了，日本兵的皮鞭皮靴又打又踢，嘴里吃喝着，我们那里是人？简直还不如牛马！”又低声感喟地说：“而且这发展也真教人担心。我们的‘白色天皇’自以为很有办法，使日本很快安定下来，并且在高丽战争中，使日本财团发了好大一笔财！他可想不到，日本内阁岂是简单的？他们就在这微妙的情况下，在这个微妙的夹缝中钻了出来，抬起头来。以后的历史怎样写，老实说谁也不敢说。因为最可怕的事实摆在面前：当年我似双方是敌人，他们代表邪恶，我们代表正义；现在，我们双方是合作者，他们等于伙计，我们等于老板，但是双方都不能代表正义。用我们目前在全世界设基地的情形来说，这就是代表了邪恶。而且还要把这个伙计作为在亚洲的代理人，这个拙劣的、不可宽恕的做法非常明显，简直在玩火！而在那个就会到来的我们的大悲剧里，你们却必然串演了作为这个伙计的帮手一角，你说，我这个当年的老战俘，目击这些乱七八糟的变故，心头怎能平静下来呢？”

密探道：“那倒是真的，其实我们心里也不是味儿，眼看日本政府的势力在这里越来越大，叫人不能相信这是真的。真是那样的话，当年又何必抗日？台湾又何必光复过来呢？这件事情的发展真的很可怕。但是你花这么多旅费，到台湾走一趟，相信找不到什么材料，你又何苦呢？”波地莱德道：“我明白，我这次来，不可能找到什么了不起的材料，但是重温一遍当年的悲惨生活，回去对他们说，提醒他们发动战争并不好玩，在世界范围里挑起战争是一桩罪行。我会很细致地告诉他们，日本军阀准备了多少年、动员了多少力量，结果自己的损失又有多大。至于听不听我的劝告，那是他们的事情，我管不着，但可以试图管一管，如果不给中央情报局抓去的话，我想我对祖国的贡献相当巨大。”

密探诧道：“不是吧？你所想的，你将要做的，都与美国政府的政策相反，怎会对国家有大贡献呢？”波地莱德笑道：“那是你想错了，我分明已经说得很清楚，我所努力的，可能对我的祖国有贡献，而不是对我们政府有贡献。你可能一下子想不通，但你一定也能明白：因为我们政府的做法，既不可能为人民带来利益，更不能代表人民的意见。因此我只能为热爱我的祖国而努力没办法对我们的政府有多少好感了，理由非常简单。”

他妻子道：“你把那个日本兵的故事告诉他，就很有意思了。”做丈夫的“唔”了一声道：“对，我告诉你那个日本兵的故事吧，就在十五年前，押解我们的日本兵之中，有一个名叫井上什么的，是一个懂得英语的下级军官，也很凶恶，但是和其他的日本兵不同，他不大打人踢人，了不起骂人，对我们来说，那简直是太仁慈了。有一天下大雨，我生病，掉了队，他骑马我走路，大家一身湿，不过我更狼狈，雨越下越大，没办法再走，赶到一个小村庄，天昏地暗，找到一家卖酒的，大家烤干了衣服，吃完东西，他喝酒，我缩在角落里流口水。这个家伙喝着唱着，旁若无人，到末了大笑大哭，有点醉了，没有敢和他说话，何况除了我们两个，也只有老板老夫妻两个。在那个时候，年轻的男人女人，都不会在日本兵面前露面的。后来井上忽然要我也喝一杯，他很精，不给我解开手上脚上的铁索，只是‘赏’我一杯酒，但我已经很意外了，喝着，他可和我谈起天来，很有意思。”

密探道：“他说什么？”波地莱德道：“他的英语并不流畅，但是可以听得懂，他说：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奇怪在什么地方呢？那就是好多好多事情，都是无意识的。譬如他，好好地在读大学，却要参加‘圣战’，跑了好多地方，也杀过人，可是也几乎被杀，为什么这样做？他不清楚，也不能问。他说在出征之前，他也相信‘支那人’是可恶极了！特别是八路军和新四军，但是到了中国之后，他说他实在看不出中国人‘可恶’在什么地方，为什么可恶？是他们到中国去作战，中国人并没有打到日本本土，这是一个事实，但是也没有人敢问，甚至没有人敢‘想’到这个，因为只要明白这一点，或者想到这一点，那就是危险，就是失却了‘武士道英雄本色’，也意味到将要失却生命。他说，在过去，他也不敢随便讲，现在太平洋战争开始，日本的处境看来很不妙，因此他就想到，人，真是奇怪的动物了。”

他问密探：‘你以为人是奇妙的动物么？”密探一怔，强笑道：“真的，人，真是奇妙的动物。”客问：“奇妙在什么地方？”答：“在于很多事情都糊糊涂涂，莫名其妙。”客笑道：“其实任何事情都不是那样的，你所以这样感觉，为的是自己没有开动脑筋去想，一切都是唯命是从，像当年的我们那样简单，像今天在越南作战的美国兵那样简单，可是今天的美国兵，也慢慢地不简单起来，都知道开动脑筋去想了。”

密探道：“你那个日本兵的故事没说完。”波地莱德道：“对，他显然很悲哀，很惶恐。尽管他嘴上不说，但心头已经强烈感染到前途不妙。不错，他们有过所谓胜利的日子，也占领了不少中国的土地，可是他们犯了一个无法补偿的错误：这是侵略战争，在上古时代，中古时代，这种侵略战争可能真的使自己增加土地，增加奴隶，增加财富，但是，如今已是二十世纪，只要你是侵略的，无论用什么好听的名词，都难以挽救溃败，日本在一九三七年的‘圣战’，我们在一九五○年的高丽之战，都是在什么‘东亚共荣，自由民主，共同防共’之类的好听名词之下进行的，结果……”他拍拍巴掌：

“你也看见了。因此，那个日本兵所表现的，与其说是一个日本军官的沮丧，毋宁说是一个日本知识分子的悲哀。他想到了什么，可是正在摸索，因此痛苦不堪。那天晚上我不能多开口，怕他发酒疯，打死我有如打死一只蚂蚁，我只能不关痛痒地敷衍，听他唱歌，为他捧场，举起手铐击节欣赏。他可高兴得了不得，说有些少数民族用骼镂作酒杯，而他则听战俘用戴着的镣铐打拍子，这都是‘人生快事’。他这句话，也现出了军国主义者的本性，不久以前那一番比较什么的话，又不知道抛到什么地方去了！”

火车又停站，三人下去走了几步，见火车站上又脏又臭，客人皱眉道：“报纸上说自由中国怎么个好法，我如今亲眼目睹，老实说城市清洁办得太差，台北更不如这些小地方。”密探道：“这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你一定可以猜到，自由中国太穷，因此公共事业都办不好，没经费。”客人闻言苦笑笑。回到车厢，车子续行，说道：“今天，我说的话太多了，几乎把几年来的话，一下子都说了出来，你该明白，当年在俘虏收容所，我们是不得随便开口的，即使是那个井上，最恨的便是我们三三两两在太阳下聚谈，好像有什么大秘密。”

他太太道：“有一次我在纽约参观模范监狱，有个机会和一名囚犯单独谈了几句。那个囚犯说：‘千万别相信狱方的谎话，别以为我们在这里真是自由自在。呸！平时，我们三两个人在一起说话，就是犯了大忌，狱卒手指上戴有大戒指，一拳打来，嗨！’”她不说了。

波地莱德道：“其实我们三三两两在说什么？哈，当然有时候也谈到了国际局势，但是绝大多数的时间，谈的是酒与女人。哈，不必在太太面前说谎，没有比像我们这种战俘更想到酒与女人的了。”笑声中密探又问：“那末，这次你回去之后，准备用什么办法进行你的工作？”

波地莱德笑道：“这个，也谈不上是工作，反战嘛，谁都听得进去，除了白宫和五角大厦里的大大小小官员们，谁愿意无端端地去人家的领土上送死？如果我反对卫国战争，那我就是奸细，然而我不是那样，因此我们非常有信心地继续我的土作。回去之后，首先我利用报章、电台和宗教活动。”他妻子笑道：“别傻了，你想利用的宣传工具，也都是他们所掌握的宣传工具，你用什么方法和他们争？有什么办法可以达到目的？”这当儿火车靠站，密探刚说得一句：“只有几分钟，我们就到嘉义……”忽地有个女人凄厉叫喊，她下车没几步，钱包已给人抢走，而内中正是她卖掉女儿的一笔钱财。波地莱德夫妇刚刚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火车蠕动，那女人因为劫匪逸去，心痛得倒在月台上打滚。

密探乱以他语，客人却在长叹，波地莱德道：“世界上，战争最残酷，因为战争使人失去生命，但像我刚才所见到的，战争已经不再是最残酷的了。”密探道：“那是为什么？”客道：“因为像我们刚才见到的，分明是有一种比战争更残忍的邪恶力量，使人失去了灵魂！”密探无言，强笑道：“嘉义马上就到，我们可以准备下车了。”波地莱德太太道：“那我们应该小心钱袋，因为内中不但有着我们的路费，而且还有各种证件，一旦失去，这次的‘死亡行军’，可不只是我丈夫，连我自己都参加了。”

密探无法再忍，强笑道：“在美国，听说也有这种劫匪，比这里的还厉害，还带了枪。”波地莱德道：“可不，还有三Ｋ党，还有这个那个的，都是一路货：欺负弱者。老实对你说了吧，当年的日本兵，此刻在越南的美国兵，何尝不是既使人失却生命，又使人失却灵魂的呢？我此行目的就是寻找灵魂，保障生命。”

密探敷衍他道：“到了嘉义，你们如何找人？何况听说你要去的地方，并不是嘉义城里而是城外，更难找了。”客道：“不难，台北已有电话通知嘉义警察局，到得车站，自有外事警察为我们带路。这样很好，或许没有人胆敢抢我妻子的钱袋子。”他妻子道：“我此刻很不舒服，眼前分明是台湾的乡村、房屋、良田、小桥、流水、电线杆在纷纷倒退，可是那个在月台上打滚的女人，无时无刻不在我面前打转，你怎能想象她的痛苦呢？她失去了女儿，换回了金钱，如今连金钱都失去了。”她又叹道：“她为什么卖掉女儿？从她的打扮看来，她准是一个农妇，面容憔悴、举步艰难，她不但自己有病，相信她丈夫病得更重，相信他们有个不幸的家庭，欠了地主的租谷，贫病交迫，没办法了，这才割掉了心头一块肉，去换取医药费，换取衙门的和缓，可是，恐怕在她不幸的家庭里，失去的不只是她女儿，甚至把自己的生命也要赔在里面……”

“不会的，”密探道：“我们没有时间看这宗案子的发展，但是可以肯定，警察会在几分钟内到达，失款会在几小时内寻获，那个劫匪，当然也会同时就逮。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们这里的警方办案的效率是很高的。日本人留下了一个基础，政府又补充了许多花样，因此破案迅速。”

波地莱德皱眉道：“能破案当然很好，问题是……”他欲言又止，朝密探瞅了一眼，笑道：“那你们不是变成警察国了吗？那你自己，不也就变成了不穿制服的警察了吗？”对方忙不迭道：“不不，我是老百姓，刚才已经说过了。”客人笑道：“我们不介意你是什么，反正一路上大家谈得很痛快，我倒愿意你是个便衣侦探，因为如果是那样，我所对你说的，就可以转达到你们的总统先生那边。相信我的话，如果他听得进，那对他也有好处。”密探那肯承认？但蒋介石也就很快知道了有这么一对美国夫妇，已去嘉义访问那个俘虏营。

蒋吩嘱手下道：“据报告，这个美国人身份不明，为什么十五年后，还想去俘虏营看看，这个人一定有神经病；你们对他要特别小心！要知道，我们和日本是有邦交的，中日合作，有什么不好？抗战由误会而起，业已杯酒释前嫌，今后我们可不能使日本下不了台。那个美国人却正好为了对付日本而去，在他是公报私仇，在我们可不好揭露这些惹人注意的东西了，否则对日本的关系，会前功尽弃！”

小蒋回报乃父道：“这对美国夫妻到嘉义，已经安排妥当，他们不可能做出什么事来的。再说我们也已掌握了一些材料，知道他的的确确是个退役美军，也真的在嘉义住过俘虏营，所以看来没什么问题，可以放心。”

老蒋沉吟道：“我不是担心他到嘉义去干什么，而是怕他在这个时候揭露日本当年的情形，这对我们的处境不大合适。”低声道：“儿呀，对于日本，你们可别太简单了，中日之战已成过去，不必再提。如不是全国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少天天喊抗战，美国人英国人也在使劲，我才不会对日抗战！当年如果没有抗战，今天我们就不会跑到台湾，受尽闲气！今天我们了不起少了个东北，还不是和‘七·七’之前一样局面？日本在华的利益是会多些，可是这和美国有什么分别？”提起这个，老蒋火起，恨道：

“日本和我们关系密切，某些地方只能意会，不能言传。如果没有抗战，我们在日本的援助下，无论如何不会摔这么大的一个筋斗，摔了之后，也不会这么惨。可是美国就不可，分明这一跤是他们害我摔的，可是事后不但不认帐，还要暗算我，实在不是味儿！再说将来美国对于远东的情形，一定会重用日本，你想，美国人是白种人，对亚洲情形隔靴抓痒。日本就不然，对亚洲各地都很热悉。等到美国在越南吃不消了，反攻大陆的指望更加没有影子了，美国自己也更加站不稳了，到那时候，他们一定重用日本，要日本出面为他经营亚洲事务，他在后面提调，共同防共，经济提携，利益均沾，何乐不为，你懂得我的意思吗？”

小蒋忙道：“懂懂，到那时候，美国既重用日本，日本一定格外联络我们，只是……”言未尽却又无语。老蒋道：“我懂得你的意思，你的娘，在奉化给日本飞机炸死了，因此你心头很不痛快。可是你再想一想，是你娘一条性命重要呢？还是我同你的问题重要？你的娘也就是我的发妻，她给炸死，我怎么会对日本有好感？可这是小事一件，犯不着老搁在心上，由它去吧！我做丈夫的都算了，你这个儿子，也就算了吧！”这套论调刚刚说完，忽地笑道：“你娘死得好，要知道那次空袭，主要是对付我们的，小小一个奉化，也没有什么特别军事设备，值不得空袭。他们这样做了，今天反而显出我们对日本的真正情谊，你懂么？”

小蒋道：“懂了。”老蒋道：“你说给我听所，以免将来口舌招尤。”小蒋道：“从此再也不提这件事便是。如果对方有人提起，就说这是一个误会，当年日本既强调共同防共，今天何尝不可以这样想？今天更应该共同防共才是！”老蒋笑道：“这才像我的儿子。不过你还要注意几件事：第一件中日双方的共同防共是防定的了，不过在没有具体做法之前，应该先来一个经济提携，告诉他们，日本财团投资台湾是最最合适的，因为驾轻就熟，交通方便，再加上日本话在这里非常普遍。光复后拼命禁止讲日本话、唱日本歌，我看这未免激烈了些，先通知有关部门，让日本片尽量在台湾放映，任由民间讲日本话，唱日本歌，吃东洋料理。”

小蒋唯唯。老蒋又道；“第二件事，我在奉化修了个‘蒋母墓’！你可不能再来第二个‘蒋母墓’了，这倒不是怕美龄不痛快，而是你娘死于日机轰炸，刻在墓碑上，会使日本人很不痛快；如果不把死因写出来，或没有人怀疑她的死因，所以不如一切从简。没有这个墓，也省却了很多麻烦。”

又道：“第三件，那就是你和日本的关系，你是留俄的，日本对苏俄的印象最坏，成见最深，这个对你很不利。你只有加紧反共，才能冲淡日本对你的成见。同时，正因为你的生母遭日机炸死，你也会说过一些负气的话。而且这些话且已传到了东京，因此他们对你的印象，认为你的仇日是属于先天性，所以，为了使他们对你的印象变好，你更应该拿行动去反共、去亲日，否则他们永远对你不会谅解。这就对你的将来大大的不利，你懂吗？”

小蒋唯唯。老蒋道：“就这样了，以后有机会，我会安排你到日本走一越，当然是代表我去的，非如此不能证明你是我的继承者，非如此不能增加你在他们心目中的分量，不过目前还不必去。因为你如去了，辞修一定很不痛快，再说廖文毅这批混帐东西还在东京反对我，我对这件事非常痛心生中日既有邦交，我且有恩于日本，他们竟然允许他在日本专门反对我们，我很不开心，因此目前冷它一冷，反正不怎么着急。一方面暗中交涉，一方面提醒他们对这方面的注意，总之你等我安排就是。”又道：“千万要记住这个；那对美国夫妇不论在什么地方，就不许发表日本兵当年如何如何的情形。如果他在别处诉说，我们也不必对他们干涉，因为鞭长莫及，到那时候，他们也怪不得我们了。总而言之，你去叮嘱他们，别到时闹出笑话来。”

那边厢波地莱德夫妇到得嘉义，火车刚靠站，人还没下车，两名人高马大、制服雪白的外事警察，已经出现在窗口，对着两人微笑招手，密探道：“大概是欢迎你们的人了。”说罢道别，两人下车，两警相迎，先到一家餐室坐下，外警道：“这个小地方，能使两位盟邦友人光临，非常荣幸。但是我们接到台北通知，说你们买的是当天来回票，因此并未另找住所，在这里休息休息，当夜就回台北了。”波地莱德道：“对，这样好。我此刻的心情，真是激动极了。”外警于是要侍者递上饮料，听他在说：

“十五年前我从哪一个方向进入嘉义，已经完全记不起来，可是当时那种心情，却难以忘怀。你们或许知道，‘死亡行军’的味道实在不好受。今天的日本政府，把我们美国人当作上帝看待，可是十五年前的日本政府，把我们美国人当作畜牲看待，甚至写个‘美’字，都要加一个据说是反犬旁，变成‘犭美’字。”他苦涩地笑笑，“你们说，这种生活算是什么生活，也不用问，就可以知道了。”

他妻子道：“我也恨透了，他们把我们的珍珠港炸成这样，又把我丈夫关到这么远，这么偏僻的地方，真是太不成话，因此我们这次旅行，不管来回，绝对不经过日本上空，表示我们心里极大的仇恨！”外警心里有数，也就笑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事情已过去多年，不必再记恨了。”客人苦笑道：“话是这么说，无奈这件事情太惨，我有七名最好的朋友，在‘死亡行军’路上倒毙，相信连尸体都无法找到；更多的难友在嘉义病死打死，相信也找不到他们的尸体，而我，也几乎使我妻子找不到我的尸体。你们说，纵然我们的‘白色天皇’已经完全原谅了日本天皇及其文武百官，但是像我们当年作战的兵士又怎能忘记日本军阀对我们的残忍蛮横呢？”

外警再劝道：“那是难免的，但是时过境迁，也就算了。有机会，还是应该到日本走走。”波地莱德的妻子道：“哈，两位如果不穿制服，我一定误会你们是哪一家航空公司的拉客者、接客者，这才希望我们访问日本，你们可以赚一笔佣金哩！”两人闻言皆笑，指指外面一辆新车道：“中国之友社特地为你们准备了一辆汽车，还是最近从香港进口的。这里地方小，车子也太旧了。”二人谢过，便上车。外警道：“且慢，你们还记得这个收容所的地点吗？这里经过轰炸，面目全非，光复之后盖了一些新屋，怕你们记不住了。”

这当晚本地新闻记者闻讯驰至，定要波地莱德夫妇“发表谈话”。洋客便道：“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退伍军人，知道记者先生们会找任何人说话，但找到我头上来时，我反而说不出什么来了。不过，我当然不会吝啬我的精力，假如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说说对于战争的看法。我想我只能谈这个了，因为这才是本行。我不大喜欢兜销洗衣粉什么的，我想我这个人太笨，除了战争，一无所知。”

“至于我对战争的看法，一定会碰到沉重的抨击，假如你一字不易地明天见之于报的话。我说，战争是残忍的，倒不是我见到了太多惨不忍睹的尸体，也不是我曾经杀过人，而自己也几乎被杀，因为我见过人吃人！”众人闻言皱眉，听他在说：“日本兵吃美国兵的小腿肉，美国兵吃日本兵的心！我觉得非常抱歉，把使人作呕的旧事重提，但是我必须控诉！控诉日本兵吃美国人，控诉美国兵吃日本人！而且，双方吃人的时候是在粮食并无问题的情况中进行的。当然我并不是说断粮时便可以吃人，不，不是这个意思。”说罢抽了几口烟，又道：

“战争，是野蛮的行动，而人吃人的事实，使我怀疑历史倒流，人类还在上古时代——假定上古时代的人真的彼此相食的话。由此证明，物质文明并不能挽救人类的悲剧，相反，正因为科学发达，人的智慧更高，杀人的东西也更厉害了！我曾经憎恨日本兵，但我同情长崎、广岛的日本人，他们是无辜的，当时的战争状态，战略运用，绝对用不着丢这两颗原子弹。我是美国人，也会永远对决策者严厉谴责，因为这样做的结果，增加了我们全体美国人民的道义负担，同时也在历史上写下了一笔可耻的愚蠢行为！”

“于是乎，我曾为如何消灭战争追求过不少知识，长时期的研究结果，我发觉物质文明如果没有一具正常的、大公无私的头脑去控制，物质文明只能增加战争的悲剧。今天你抢市场，明天他夺原料，后天我为了缓和自己的经济危机，等等，各人打出最堂皇的旗帜进行战争，并且照例把责任推向对方肩上，甚至自己的军队已经开到人家的国境可还在指着仓促应战者的鼻子说：‘你在发动战争！’你说可笑吗？事实可是这样！你说有什么办法可以消弭吗？我请教过圣经，请教过佛经，请教过西方的与东方的各种不同的政治理论，结果你们一定会失望的，我却赞成毛泽东在一九三八年所说的理论，怎么样？你们大吃一惊？”

见众人惊讶，洋客道：“在我转述毛氏的意见之前，我必须声明，我年纪很大，战争又摧毁了我的健康，我既无意竞选美国总统，也无意做一个共产党员，我只是怀着一个犯罪的心情，寻求消弭战争的理论，自以为这是我对于祖国，对于人类的贡献，并且自以为这辈子来到人间，不虚此行。”一顿之后，他低声道：

“你们一定要问：‘那你找到了什么？’这就是我的答案了：我找到了毛泽东的理论，一九三八年五月间，他曾在一篇‘论持久战’的文章里发表过他卓绝的政论，他认为：‘历史上的战争分为两类，一类是正义的，一类是非正义的。一切进步的战争都是正义的，一切阻碍进步的战争都是非正义的。我们共产党人反对一切阻碍进步的非正义的战争，但是不反对进步的正义的战争。对于后一类战争，我们共产党人不但不反对，而且积极地参加。前一类战争，例如第一次世界大战，双方都是为着帝国主义利益而战，所以全世界的共产党人坚决地反对那一次战争。反对的方法，在战争未爆发前，极力阻止其爆发；既爆发后，只要有可能，就用战争反对战争，用正义战争反对非正义战争。’”

这当儿众人连呼吸都要停止似的，波地莱德笑道：“别以为这些铿锵有声、结结实实的话出之于共产党领袖之口，因此我们就反对，那是不对的。我们一定要经过思索，仔细研究，这才是科学的态度，我可以打赌，没有一个人可以辩驳，毛氏的话，完全是正确的。为了不使记者把我描绘成为一个共产党人，因此我不便说：毛氏的话是真理。”一片强笑声中，他又道：

“你们想，任何战争能逃掉毛氏的分类吗？战争是只有两类，并无第三类，面貌纵有千百种，性质也只有两类，这是事实。二次大战时，我以为我们的战争是正义的战争，中国的抗战更加是正义的战争，你们不反对罢？可是，你们就要反对我的意见了，那是战后的高丽之战，此刻的越南之战，我们美国究竟担任了一个什么角色？是正义的吗？是非正义的吗？当然是非正义的！这就是我到嘉义来重温战俘梦的理由了，日本当年发动非正义的侵略之战，规模之大，准备之久，史所辛见，但它垮了！今天世局大变，而我们的国家笨到踏上了东条英机的老路，还不够使我们美国公民心所谓危，大声疾呼？”

波地莱德的妻子道：“亲爱的，你的发言，已经使记者先生为难了。”她丈夫笑道：“没有关系，我们美国，全世界都知道是反共的大本营，但基于所谓‘自由民主’的立国精神，我们的政府并没有查禁所有的共产主义理论，因此我们还可以比较容易看到毛氏的理论。我这种论调，在中央情报局来说，他们是头痛的，或许会找一个机会，找我到什么地方去作长期‘休息’，但我没有犯罪，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也没有犯罪感。”又道：

“至于你们，你们敢不敢刊登我的有关战争的意见，那是你们的事，我不能勉强，也不想这样做，记者先生有采访的自由，我们当然也有说话的自由。而且越来越感到，时间已经很宝贵了！我们美国已经骑在一头叫做‘战争’的老虎背上，上不上，下不下万既然下不来台，只好硬着头皮干，而其结果是摔了个稀巴烂，一如我曾目睹的希持勒、墨索里尼和东条英机！”他问外事警察道：“我的话，大概已经超过了你们的限度了吧？”

那外警答得妙，说道：“不，我们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大概我们的水平低，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指指那个目瞪口呆的记者道：“瞧，你的学问好，瞧，记者先生也一无所知，没法记录，今天他可是要缴白卷了。”那记者也就似梦初醒，忙道：“对，我要缴白卷了。”一想不妥，又忙道：“也不，我会告诉读者，关于你们两位的富于感情，十五年之后，还对这件事以及当年死难的战友未能忘怀，这太难得。同时我又会告诉读者，你反对战争，包括共产党的侵略越南，侵略中国大陆等等。”

波地莱德一怔，苦笑道：“我很同情记者先生的苦衷，你非撒谎不能交差，也即是说，你们非撤谎不能生活，这实在是件苦差使。我不以为你们能够从中获得乐趣。如果非发表有关对战争的意见不可，那我愿意请求你们，允许我，如实地发表真正属于我的意见，那就是我反对非正义的战争，赞成正义的战争，如果你们不便刊登详细的意见，那就刊登这两句话就够了。如果连这两句话的内容都不能表达，那就一个字也别登，希望记者先生能够接受我这份心情、这个委托。”

那记者嗫嚅而言道：“这个……这个不会有问题吧？如果篇幅所限，那我们只刊登你们夫妇二位的到达，就很增光的了。”客人失笑道：“那就过奖了，我是个普通的人，没有资格也没有必要刊登有关我们的消息，因为这不是新闻。”

外事警察道：“我们走吧，台北的通知说，你们是要在今天赶回去的。”那记者道：“反正时间还早，不如请波地莱德先生答复我这个问题，为什么你对共产党侵略越南和中国大陆的这种战争，不表示反对呢？”客人闻言失笑，便道：

“相信你出道不久，所知不多，因此才有此问。既然问了，我自当遵命回答。你一定读过历史，我指的是美国历史，特别是南北战争史，你读过没有？”记者笑道：“不但读过，而且时常在电影上见到，包括南北战争，开发西部等等。”波地莱德笑道：“别相信好莱坞的胡扯，我们的历史本来已经够什么的了，银幕上的更加乱扯，你只要相信一项事实就成了，那就是美国南北战争是内战，你说是不是？”记者道：“当然是内战。”

波地莱德道：“你答得对，美国当年的南北战争是内战。那么，你们在一九四九年以前发生过的战争，是不是内战呢？”记者道：“是，”又忙道：“不是，是共产党侵略。”客人笑道：“侵略是外来的，内战是内部的，这道理很简单。所以日军侵华绝对不是内战，而美国当年的南北战争，就不能说是外国人的侵略了。以此类推，发生在中国大陆的内战，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说不上是侵略战争，倒是我们的海军陆战队曾经帮你们国民党的忙攻击共产党，此事引起了我们内部的很大反感，这才停止了插手。这么着，更难说是共产党‘侵略’国民党了。发生在越南的战争，其实也差不多，也是越南人民自己的战争，又怎能说是共产党侵略？而且，”他低声道：

“你们大概不知道北京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他们可是在指找们侵略，指我们当年侵略中国，现在还在侵略中国的领土台湾；他们又抨击我们侵略越南，那个证据更是确凿了，因为我们的军队是在那边打人家，同时人家也在打我们，这么一打，就变成了非内战的战争。而且这个事实又告诉人家：越南不属于美国，美国军队却开到越南作战；而且无论怎样解释，我们的的确确没有出兵越南的理由，意味到我们变成侵略者了！再说高丽之战，同样的情形是：高丽不属于美国，杜勒斯先生到三八线转了一圈，庞大的战争就开始，美国军队就杀奔过去，老实说这对我们美国人的面子问题，可不怎么好看，等到中国志愿军抗美援朝开始，我们不能不在板门店签下停战书，我们的面子问题没有了，我们那些大人先生们可难堪极了。”

记者还顾不得开口，客人又在感慨地说道：“我们当年不能不在板门店签字，可是今天想在越南签字而不可得，于是变成了不能不打下去。一开始，我们的头儿们以为三下两下，就可以解决问题，纵不能由此直扑中国大陆，最低限度可以把北越一口吞下肚去。想不到一九五四年在日内瓦签订协议之后，我们的头儿们千方百计把协议撕了个粉碎，大动干戈的结果，却是把越南变成了一个泥潭，并且有足够的证据说明：同时要变成一个无底洞，我们如果再指着共产党的鼻子说：‘你在发动侵略战争’，岂不是笑痛了世人的肚子？”

记者无言，外事警察干咳一声道：“差不多了，该上车了。”记者道：“我也去吧？”外警瞅了他一眼道：“不必了，刚才，你已经听过他的谈论，肯定不能见报，跟去无用。”记者苦笑道：“那我再问他一个问题，就走。”于是一行人等走向大门，拥上来好大一群瞧热闹的。那记者道：

“波地莱德先生，此刻前往郊外，回来的时候，能否对我们说一些感想？”客人那对蓝眼睛张望云天，迷茫地说：“我很感谢你的好意，但是，我想不必再说了。为的是你的报纸，不能刊登我对战争的真实意见。在这方面，我们有着颇大的距离，很遗憾，但我丝毫不怪你。”对众人道：“虽然如此，我还是想讲几句。我的妻子时常嘲笑我，说我这次旅行，把几十年的话都讲完了，因为在家中时，我一天到晚极少开口。为什么我会这样？说穿了很简单，出门旅行，心胸开阔，脑子也好像灵活了，我发现人生是那么美好，并没有因为我们美国在举世建立军事基地，在举世点燃战火，而有着显著的改变，这不错，否则真使我们感到内疚！可是，如果每一个国家都能真正的独立，不受侵略之苦，没有无妄之灾，岂非更好？但是事实证明，目前还办不到，我的意思是说，自以为聪明透顶的某些人，其实很笨很笨，而且既不承认又反而指人家才是笨伯，于是乎一直发展下去，直到疯狂，一直回复到二次大战结束那种情状，认了输，签了降，赔了罪，吃了亏，然后给人家往下推，一如希特勒、墨索里尼他们生前所树的铜像那样，直挺挺给人推倒下来，不过我必须大声疾呼：一九四五年投降的日本，老实说太占便宜了，因为有一个美国对它特别优待，加以利用，可是万一美国有这一天，那就没有第二个美国捧它的场了。”

那记者瞠目结舌，两名外事警察也只有苦笑的份儿，美、蒋关系微妙，他们对一个美国人的这种谈话，不想干涉也不愿干涉，只是生怕传将出去，“诸多不便”，于是只希望他早点上车，早点离去，交完差使，万事大吉，可是已经催促一次，不便再催，频频看表，示意一番。那洋客却是十分痛快，指着那辆新车对记者道：“你瞧，今天我到那个地方，有这么舒服的小车子，而且还是新的，我和我的妻子，简直像蜜月旅行似的，你说是不是？可是十五年前我们‘死亡行军’到这里的时候，那又是什么样子？”

他妻子道：“别说了，该走了。”记者却央求道：“不不，夫人，再给我几分钟，我总该写一篇访问记之类，因为这是嘉义的光荣。”波地莱德苦笑道：“记者先生，我想见之于报的，你们不合适；你们所需要的，我这里又没有。这样吧，请你对读者先生说，一个人，千万不要沉湎在回忆里，而是要多为未来设想。凡是沉湎于过去了的岁月中者，一定是消极的，颓丧的，没有生气的，恕我直言，那简直是没有出息的，也是没有明天的。”又道：

“你或许要问，那我还迢迢从美国来，而且专为寻找失去的东西，那我岂不是一个沉湎于回忆的人吗？事实是个‘不’字。因为我不是为了回忆而回忆，更不是为了感伤、哭泣而回忆，而是为了一个积极的目的，为了一个信心而寻找一些东西，这些，我已经说过，不噜苏了。你或许又会问我：花了这么多代价，究竟有没有希望阻止我们政府的战争狂热？答案可又是不怎使人兴奋的：不成！”又道：

“那你又会问我：明知不成而非来不可，岂不是浪费？那可又不是这回事了，”波地莱德道：“因为我所以产生这个意愿，不可能凭空而来，必有根源。这个根源便是美国人民的普遍厌战。大家既然有这个意思，事情就好办得多。我们对政府里的大人先生们再三表示过：我们绝不是胆小鬼，绝不是怕死鬼！如果有个国家侵略我们美国，我们一定第一批报名入伍！但是与此相反，如果并无他人侵略，而我们却要去侵略人家的国土，杀戮人家的公民、轰炸人家的厂房、破坏人家的安宁，那我们是第一批拒绝入伍者，我们会烧毁征集令、撕烂兵役证，或者逃亡，或者反抗，总之我们是绝对不想无端端掀起战祸的了，我们可能犯什么罪，但我们心中却无犯罪感，我们有极大的信心！”

一个外事警察忍不住，笑道：“波地莱德先生，我们走吧。”另一个帮腔道：“对，时间差不多了。”但他置若罔闻，瞅了他们一眼，笑道：“是该走了。”可又纹丝不动，在说：“刚才我讲过了，此行我很愉快，这愉快并非来自我的什么享受，而是来自对这个世界的信心，这世界不可能毁灭！”他透了口气，对面前一群小孩子，以及他们背后的成人们苦笑道：“可惜你们听不懂，真的，这世界不可能毁灭，因为全世界的人不允许他们这样做，而他们为数有限，地位虽高，但是只要大家起来反对，那他就是上帝，也没办法了！因为战争是通过人去进行的，人人反对战争，他们的第三颗原子弹就无从丢起了！

“我知道，绅士们对我的噜苏颇不以为然，但是，我一定要说，这世界是美好的，我能够痛痛快快呼吸，说明这个世界，虽然到处有中央情报局的人马，但他不可能在每一立方米都安排了耳目，进行不大像真正绅士的勾当，那就行了，”他提高嗓门：“因为，这世界很大！”

那记者并不完全懂得他所说的，迷惘地问道：“我听见你所说的，有好些是使人同情的，但也有使人不大清楚的，那就是你的思想，似乎相当左倾，这才有了你的那些言论。我可不可以这样问：你是左倾的，你因为知道北平不是美国对手，因此不希望美国发动战争，可以使北平透过一口气来，事情是这样的吗？”

波地莱德仰天大笑道：“这可是有趣极了！小弟弟，你大概刚出校门不久，而在学校里的时候，你似乎不大关心国际形势，对对，你说过你是从好莱坞电影中获得历史知识的，难怪你对世事那么生疏。那我对你说了吧，如果我们能够攻占中国大陆，板门店的签字仪式就用不着了！天知道这样做，给那些大人先生们，带来了多少羞耻！那倒是应该的，我们公民并不感到羞耻，而是感到痛快！谁叫你无端端出兵的？再说如果扩大战争，那你可能没有听到过，但是却知道事实是这样；第一次大战之后，苏联诞生了；第二次大战之后，新的中国又诞生了，如果来一个第二次大战，你说，是不是会有一个新的、完全不同性质的国家，在地球上出现呢？按照情形来看，那是完全有可能的，而非常使我们总统先生失望的是，这个可能出现的第三个新的大国，或许就是美国！”

众人闻言，俱皆吃惊，却个个都装作未曾听说。二位外事警察一看若再在此久留非出事不可，那可不好向上级交代，便催洋夫妇上车。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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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凭吊战友 老俘虏热泪纵横 装神弄鬼 洋菩萨骗钱有术

书接上回。话说波地莱德夫妇在警察催促下，只好走向汽车。他妻子皱皱眉头，挽着他上车，对那记者道：“为了赶回台北，不能不及时赶去，请你原谅。”于是车子直往城门疾驶，他妻子笑对两名外事警察道：“他就是这个脾气。除非整天不开口，开口也没几句话，可是碰上他高兴起来，他的那张嘴，就像一个损坏了的水喉！”

甲警敷衍她道：“你先生是个直性子，说过了就算。不过有些时候，如果碰上了有些喜欢麻烦的人，那就情形有所不同。”波地莱德笑道：“你们到底是职业相同的人，说起话来，另有分寸。我很感谢你的警告，不过，在我们国度里，说那些话的人，正在一天比一天多起来，即使有人想找麻烦，倒也不是一件非常轻松的事哩！”

乙警道：“我们把你当作尊敬的盟友看待，说的都是实在话，不可能对你‘警告’，你别误会。”甲警道：“在这辆小车子里，只有几个人，我们真的可以随便谈心。波地莱德先生，在听你所说的话之前，我们一般都以为美国是天堂，因此我们很多大官员、大商人都想到美国去，学生想去的更多。可是听你这样说之后，我们倒有点迷糊了，美国是好，究竟好在什么地方，有些什么特点？”

波地莱德笑容收敛，叹了口气道：“关于这个，我不知道该怎样说才好。首先，我该对你说，我非常爱我的国家！正因为这是真正的爱国，我碰到了很多的困难，甚至是很大的感伤。我是一个兵，稍为好听些，我是一个小军官，我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几乎把命送了，可是即使真的死了，我也不会后悔，因为这是为了正义，为了反侵略，也为了祖国的荣誉。”他一顿，又道：

“待我回国之后，我看到了什么呢？我以为我的国家，因为它受战争的影响最少，一定能够尽它所能，给世界各国作出贡献。”甲警道：“是呵，你们的美援，不是很什么的吗？”波地莱德苦笑道：“你提这个，就使我们更难堪了！真实情况你们是知道的，关于美援的花招，不会比我们少。可是我们纳税人是怎样的痛恨，痛恨政府把纳税人的血汗变为美援，然后在多少地方进行使人感到愤意的玩意儿，你们就不知道了。”

乙警诧道：“你们也在为美援伤脑筋？我们以为伤脑筋的只是我们自由中国，因为我们所得越来越少，引起了我们政府之中极大的不安，我不怎么懂，不过也多少知道一些，这玩意花样可真多，弊端可不少！”

出得城门，视野宽阔，波地莱德久久地不发一言，甲警笑道：“我们猜想，你一定在回忆十五年前到达俘虏营的情景，因此感慨万端，无从启口了。”客人苦笑道：“这倒是真的，十五年在历史上根本不算一回事，但拿我个人的感受来说，这十五年比十五个世纪还长！”长叹一声，又道：

“为什么时间过得这样迂缓，因为这时代——我指的是在美国，历史不是在往前走，而是在往后退！历史怎会后退？必然有人在拉历史的后腿！法西斯党徒、棒喝党徒、军国主义者，是阻碍历史前进的东西，因此，希特勒死后直到今天，根本没有人发现他的尸体，他在自杀之前生怕人们把他的尸体撕成粉碎，捣个稀烂，因此自己放火烧了，可是他虽死去，他的法西斯灵魂却投胎到了我们美国。最大的凭据，便是当年希特勒也曾借口反共和防共，派出军队满天飞，如今我们也在以反共防共为名，派出军队满天飞了。

“墨索里尼虽然死了，但是他的灵魂，也已投胎到了我们美国。最大的凭据和希特勒仿佛。记得当年墨索里尼给人民拘捕行刑时，他曾央求刽子手放了他，说只要饶他一命，他就给他一个王国！我们今天不必讪笑墨索里尼的无聊与无耻，就在我们那边，今天也有人准备拿‘王国’去准备赎他的生命了！他的一条命竟然价值一个‘王国’，可是给他无缘无故杀戮的成千上万的他国人民，包括婴孩和胎儿，就一钱不值，甚至蚂蚁都不如了！

“东条英机虽然死了，但是他的灵魂，也投胎到了我们美国，这个家伙更加不得了，当年他向着这么一条死路迈进，叫做‘欲征服全世界，必先征服中国，欲征服中国，必先征服东北’，不必解释，今天我们走的也是这条绝路，高丽之战，就是征服东北，征服中国，征服世界的开始，结果碰了个鼻青脸肿；改弦易辙攻越南，也是那个老调老曲子，但是后果如何，我们都不像快进棺材的人，我们都可以看到那一天的来临；一如日本军国主义的最后一天的来临，不过广播的人不是日本天皇，而是被日本人民称为‘白色天皇’的我们那个人！”波地莱德长叹道：

“你们想，按照民间传说，一个厉鬼转胎已够瞧了，如今有三个厉鬼投胎我们美国，我们在历史上写下了最不易使人同情的失败与倒退，而目前的可怖情形是，明知不成却又不得不拖下去！”

众人闻言，但皆默然。路面崎岖，车子颠簸，行经小桥，客呼停车，启门直趋桥旁老树，上下端详，前后察看，他妻子道：“这个，有什么古怪呢？”波地莱德长叹道：“我时常对你提起的老亨利的儿子，就是在这棵树上给打死的。”甲警诧道；“你们是‘死亡行军’，怎么会上了树？”客道：“正因为死亡行军，几乎把我们逼疯了！眼看着同伴们死的死，病的病，倒的倒，伤的伤，我们还能用两条腿走的，也都支持不住了，恨不得有那么一串手榴弹，扔出去，就是炸死了自己也痛快。小亨利和我走在一排，那一天到了这棵树边，便桥已经断了，也不是这座木桥，记得是最最简陋的一种，说是给他们的汽车压垮的。我们就下水，一个个涉水上浮桥，天快黑，水又急，押解我们的人虽然还在吆喝，也不怕我们逃到那里去，可是究竟有点乱，一乱，我们战俘人人心跳，个个想逃，当然没什么办法，可是小亨利却横了心，对我耳语，要我跟他逃跑。”

乙警道：“他怎能跑得掉？”客道：“可不？我就低声对他说，没什么希望，山边还可以设法上山躲起来，用五十对五十的侥幸试一试，反正是个死，但在水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可逃的路子。小亨利道：‘现在没有机会可以研究了，我上树，你跟着来，等到他们走远了，天明之前我们再下树另找去处。’他说完之后，就匍匐在地，蛇似的爬行着，猴子似的上了树，他在加州果园做了几年工，上树是他拿手好戏，日本兵真的没发现他，但过河之后一点数，短少了一个，于是马上搜查。”

甲警道：“怎么发现的？”客道：“他们并没有发现小亨利，把我们圈在一起，不许动弹，然后在下河处前后左右找寻，天已全黑，更难找了，但地方不大，他们不甘心他能逃掉。有人想到了那几棵大树，用军用电筒照射，乱了好大半天，还是没有影子。最后有个日本军官想到了一个毒计，用几挺机枪对准每一个认为可疑的地方扫射，结果小亨利真的给他们的盲射打中，像一只熟透了的苹果，高高地从树上跌落河边，野兽们就赶上去，用刺刀把他……”他妻子急道：“别说了，我亲爱的，我要祈祷。”她的丈夫忽地长叹道：“那时光，我也有祈祷的意愿，可是再一想，连这点意愿都没有了。”

乙警苦笑道：“大概太伤心，又紧张，因此连上帝都没法顾得。”波地莱德摇手道：“不，因为我忽然有这么一个想法：我们信了那么多年的上帝，它却是并不存在的，如果真有上帝，而且是如此权威与万能，为什么允许战争存在呢？为什么允许有人向他的邻人甚至万里以外的地方去侵略呢？”他妻子急道：“亲爱的，你这样想，是有罪的！”波地莱德叹了口气道：“我们不谈这个，我们当了几年兵，打了几年仗，见过许多尸体与大量的血，尸体使我们胆子壮大起来，鲜血却擦亮了我们的眼睛，对任何事情，我们懂得重新思考，重新估价，重新认识了。当然也不全是那样，但不少是好像明白了。但是明白之后又开始迷茫了起来，因为我们的精神还是找不到寄托，本来有个上帝在，如今上帝几乎是消失了，我们也惘然了。”却又苦笑道：“说这个干什么，现在，我要说小亨利的最后了，他的尸体据说投到了河里，连块墓都没有一个，而史谷的尸体，却葬在河那边的小山坡下，走，我们去找一找。”

到得木桥那端，众人下车，波地莱德在山脚团团打转，那有块墓的痕迹？山泥似给刀切一般，原来修建公路，已不再是当年模样。波地莱德就地坐了，哀戚地说：“史谷，我找不到你了！”他妻子道：“上车吧，要不然你这么坐下去，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台北，赶回家乡。”这话当真有效，一干人等于是续行，波地莱德长叹一声，说道：

“史谷年纪更轻，是棒球好手，却一路生病，过河上岸浑身乏力，日本兵又催得紧，打他踢他，他没办法。他知道，如果他和日本兵拼命，用尽他最后一点力气，一命换一命是毫无问题的，但是他这样做，必然会连累更多的自己人。于是这个小伙子一步一步拖到这里，记得那时光山坡没有这样平滑，有些大大小小的石块突出在外面，他不声不响就往石上撞，好像……”话未完他妻子又在央求，求他别再往下说，甲警也叹气道：“战争，是这样残酷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好在我们这里天天嚷反攻，天天不移动，如果真要出兵，相信还没集合，已经不见了一大半！”

波地莱德诧道：“他们哪儿去了？”甲警自知失言，却难挽回，正困窘间，乙警也是如鲠在喉，“吐”了出来道：“他们还不上山逃避才怪！我们军中多的是本地青年，他们是不肯漂洋过海，到大陆去送命的。”

波地莱德叹道：“真是这样的，从事非正义战争的人，碰到的麻烦只有一天比一天多，我们那边也一样。只要听说开拔到越南去，开小差的人也就多起来了。”甲警道：“我们还时常发生这么一种可怕的事情，但是报上永远不登，可怕极了。一个兵，通常是一个兵，忽然在半夜三更，或者白天，设法找到一支卡宾、找到足够的子弹，就闯到兵营或者长官办公室，对准那些毫无准备的人，就是一顿扫射，立刻满地死伤，然后行凶者上山去了，或者躲到其它地方，摆出了一个作战的姿态，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波地莱德骇然道：“这样厉害！”乙警道：“还有厉害的，干脆抢支机枪，对准一群官长就扫射起来。你们可能不知道，我们这里，平时是不发枪的，即使发枪，也不给子弹，即便给子弹，也只有几颗，因此凡是这种凶杀案，枪枝都是从旁的地方偷到手，不是他自己的。”对方又问：“那怎么办？”

甲警道：“这种凶杀案都有一个公式，那就是到后来就军警合力搜捕，论时间最长的要一整天还不够；论现场有时候非常宽阔，甚至牵涉到两县；论死伤那就不一定，反正不少；论结局都是很惨，变成蜂窝！”

乙警道：“特别是晚上，山野间摆满各种各样的灯光照明，可不敢往前走，怕他发射。可是很奇怪，据他们说，凡是来这一手的，几乎都是外省人，很少是本地人；几乎都是老老实实的、年纪较大的老兵，一般都是三十左右，没有十几岁的，也没有五十以上的。”

波地莱德笑道：“当兵还有过五十岁的？”甲警也失笑道：“你们要我们‘淘汰胡子兵’的那年，在一大堆退役兵士里面，有一个老兵居然已经七十岁了，此人来自烟台，从天津上船来到这里的，他曾在衰世凯小站练兵时吃过饷，之后又随军队东南西北闯，最后踉着国军到了台湾。”那洋客大笑道：“七十岁的老兵，你要他怎能上火线呢？做老太爷都很辛苦的哪！”乙警道：“不，我们的张群秘书长，他就主张‘人生七十才开始’呢！因此那个七十岁的老兵，不过是刚刚开始。”哄笑声中客人叹道：

“七十才开始？那未免太可悲了，人生当然是从小就‘开始’呢！因此那个七十岁的老兵，不过是刚刚开始。”哄笑声中客人叹道：

“七十才开始？那未免太可悲了，人生当然是从小就‘开始’的，越年轻，闯劲越大，成就越多，到了七十，身体好的话，当然可以继续工作，但一般说起来，无论如何不能当兵了，那个老兵一定经过了好几个朝代，他的见识倒是不少。”

这当儿车子经过一个小镇，波地莱德惊呼道：“就是这里了，就是这里了，那年和一个日本军官喝酒的地方，就在这里了。”车停人下，他妻子苦笑道：“天哪，你这样到处耽搁，幸亏路短，否则不是变成长途旅行了吗？”但她丈夫置若罔闻，紧紧张张地挨户察看，没多久，背后又跟了好大一堆街坊。街短人少，波地莱德没有找到那家铺子，颓然搓手道：“没有了，没有了，找不到了。”却往一家小茶店走去，众人坐下，甲警道：

“这种小镇，在台湾很多，你想找的，不一定是这个地方，可是太相似了，因此失望。再说如果当年你真的到过这，可是战争末期，你们的飞机到处乱炸，军事目标固然吃炸弹，海港工厂同样吃炸弹，民居也难免吃炸弹，连好大好大的糖厂都炸垮了好几个，这么小的小镇一下子不见了，也不奇怪！”

波地莱德的妻子皱眉道：“真的，我们真不知道，我们的政府在做了些什么。听你刚才说的，你好像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声调平常，没有一句话是带有刺激的，那因为丢炸弹的是我们美国，因此你控制着感情。可是我们美国人听到之后，你以为我们是在对你反感呢？还是对政府反感？”

甲警忙道：“我说的是一些事实，不谈政治。”女客苦笑道：“你不必有什么顾虑，我们是老百姓，不是中央情报局的密探，不可能对你们有些什么纠葛。我是一个女人，一个母亲，我以前不大注意政治，对政府的任何命令，除了服从，没有话说。可是我丈夫的失踪给我很大的刺激，也开始注意起所谓国家大事来了。你刚才说的，又使我非常难过，当年日本军阀侵略中国，台湾是他们的基地，台湾人民其实就是中国人民，他们怎么可能和自己的祖国为敌？我们的飞机尽管轰炸军事据点，可又何必炸他们的工厂和民居？”波地莱德道：“这很明显，我们在战争末期所丢的炸弹，不是为当时战争而丢的，而是为和平之后的局势丢的，包括两个毫无必要的原子弹在内，也是为战后的局势丢的。于是乎日本投降之后，台湾惨重的损失就必须仰仗美国，连它的‘王牌’糖厂都站不住，其它的情形也一样，而我们的各种专家，也就可以一窝蜂、一窝蜂地涌过来，但是，想不到使人失去了一个可以凭吊的地方，那个小镇、那条小路、那间小店、那些小人物，如今统统面目全非了，换了另外一个小镇、一条小路、一间小店，另外一批小人物，”他一个劲儿地苦笑，历时良久。

乙警主张继续上路，众人准备起立，这当儿“头家”（老板）端上刚出笼的米糕来，波地莱德笑道：“这种糕，当年我们也曾吃过，不过属于珍品，难得一见，今天让我吃个痛快。来来来，大家吃。”他央求甲警翻译，问“头家”道：“你们凡时在这里开业的？”答道：“好几年了，台湾光复以前，我和老妻就从屏东到这里来，她是这里的人。我们因为在屏东挨了炸弹，只剩下两个人跑到这里，想不到这里也给炸了，这条街还不到十年，你们瞧，房子虽简陋，可还不算太旧哩！”

客人闻言，唏嘘叹道：“我的记忆力还不错，我没找错地方。”再问：“那原来有一家小小的酒店，现在找不到了，谅必也给炸了。”对方无言，只是皱眉，波地莱德的妻子道：“你也不用问了，人家很难过，说不定才恨我们哩！”甲警道：“不，他们听不懂，也不知道你们是美国人。”波地莱德又问道：“你们这里，现在有多少人？”答：“不清楚，不过，最多有百把两百人罢了。”问：“生活得好吗？”甲警替他答复道：“很好很好，我们都感谢蒋总统。”客人闻言，夫妇两个四目相视，不觉失笑，便对甲警道：“如果这句话是他说的，我会惊讶。因为他一脸忧戚，和你所说的内容，完全是两回事。”却笑道：“不过你已尽了很大的努力，你不但可以做外事警察，看来还可以做外交官去了。”

甲警困窘地说：“米糕已经吃完，我们应该走了。至于他还说了些什么，我到车上告诉你。”车既行，也就低声说：“实不相瞒，这对老夫妻相当困难，他对我说，此刻的生活，比日本投降前还苦得多。”波地莱德笑道：“他怎么会有胆子敢说这个？你还穿着制服哩！”甲警道：“那是因为乡亲的关系，我们台湾人之间，很多场合都不说假话的，因为在这些地方，彼此都明白不应该互相作弄，而是应该互相包涵。”

乙警道：“我们都是本省人，只要过得去，也就算了。”客人笑道：“不见得吧？如果为了其他原因，例如钱财多少，官儿大小，恐怕你们别说是同乡，亲兄弟也得打起来了吧？哈哈，你可别怨我说话太难听，在我们那边也一个样！”众人皆笑，听他又在说；“这几天，我兴奋极了，然而这个兴奋，并非意味到高兴，而是包括了很复杂的成分。”他妻子道：“行了，我的先生，你该休息一下，很快就会到达你的‘老地方’，你一定又会非常激动，留着点精力吧。波地莱德，你说的话，是过分了。”

这当儿途经一个小小的教堂，“人”字屋上，“十”字架高耸，门口站着个洋和尚，在那里眺望景色。波地莱德忙叫停车，那洋和尚也就迎上前来，并且与两名外事警察握手寒暄，说一口闽南话（台湾方言），波地莱德低声对妻子道：“瞧这头老狐狸，大概到这里已有好多年了。”当下一干人等进入教堂，介绍过了，波地莱德道：“阁下大概是个‘台湾通’了，说一口多么流利的本地话。”那洋和尚闻言纳罕，暗忖：“从没听见称呼我这个神甫叫‘阁下’的，此人说不定是个无神论者，可要小心。”便道：“那就谈不上，不过远在一九三九年，我已到这里来了。”

甲警补充道：“这位神甫一九三九年从美国到这里来，一九四○年太平洋战争开始，他就失却自由，但是因为身份关系，给送到高山传道，一直到一九四五年才下的山，仍旧传他的道。”洋和尚也笑道：“这是天父与圣母的意旨，没有使我受罪。”波地莱德仰天苦笑道：“那我们这些美国战俘，死伤惨重，备受虐待，也是天父与圣母的意旨了。”

洋和尚吃惊道：“我以为你们一对夫妻是为游览而来，想不到阁下曾是战俘，对，就在附近，听说当年有个俘虏营，内中多的是我们美国人，想不到内中有你。”

波地莱德感慨万千，对着两名外事警察苦笑道：“瞧，同样是美国人，同样在这个地方并且是同一时间，他可没什么风风雨雨，我们就九死一生，你们可知道为什么？”洋和尚插嘴道：“那是天父的庇佑。”波地莱德苦笑道：“那就奇怪了，我们也是天主教徒，为什么天主庇佑你，不庇佑我们？你只是一个人，我们有好几百，难道几百人的性命还比不上一个人重要？恕我直言，我的意思是，阁下不是美国非常重要的人物，但天主竟然如此青睐，这就使人非常难以理解了。”

又道：“我不是说，做神甫的非给日本兵杀死不可，而是说就天主的角度来看，几百个浴血抗战的兵士，还不如一个替敌人服务的神甫，这就使人……哎，很难说很难说。”蓦地起立，说：“时间不早，我们得继续赶路。”于是离去，那洋和尚若无其事，一脸笑容，送到门口，却道：“有一件事情必须澄清，那就是我们是在供天父驱使，并非为敌人服务。”话未完，车已开，波地莱德无法忍得，恨道：“你们都听见的了，日本兵把他送到高山传教，并未对他有什么虐待，他活得好像非常舒服，你们都看见，都听见了。”

甲警道：“这大概是有幸有不幸了，特别是战俘，因为地点不同，对方官长的脾气不同，气候不同，供给线顺利与否的不同，使同一方的战俘，所受的待遇就不相同。我在俘虏收容所工作过，因此多少也知道一些情形。”波地莱德苦笑道：“刚才我说过，他根本没有当过俘虏，他给押送到高山，那是一种优待。因为没有集中营那种不是人受的生活。至于上山，那是只怕他逃亡罢了。”他问：“你们可知道，为什么他特别受到优待的道理吗？”众人摇头，波地莱德便道：

“如果你们中间有教徒，那就请原谅吧，原谅我对这种信仰已经发生怀疑，发生动摇，甚至发生反感。老詹逊是我的邻人，上个月到越南战场作随军牧师，临走前我们在一起散步，我就对他说，你这一行算是干什么的了不能阻止我们的孩子们到越南流血，只能在越南为他们办理丧葬祈祷。太可笑了。老詹逊就说，现在很多国家在设法制住越南战争，在设法寻求和平谈判。我更好笑，我说这太滑稽了，如果上帝真的有办法，为什么不阻止我们的军队开入人家的领土？这样就可以免却双方流血，你们以为对吗？”

不等人们开口，波地莱德苦笑道：“说得难听一点，我们分明在进行侵略！可是既不准兵士们反对，又不准战争停止。到吃不消的时候，便设法进行和平谈判，希望把局势停留在目前的阶段，也说是所谓‘已成事实’。要人家承认丧权辱国的已成事实。这一切都在神的幌子下进行，你们说，如果真的有天父与圣母，真的有这个和那个的话，不是太可怕了吗？”长叹一声之后又道：

“现在，你们也许明白了，明白为什么同是美国人，只因为他的职业是传道，就受到敌人的借重，起初我还是想不到是为什么？这样凶狠残暴的日本军阀，难道还相信上帝？可是很快就明白了，圣经上写的清清楚楚，‘要爱你的敌人’，‘右脸挨了乙巴掌，就该把左脸送过去’。”波地莱德苦笑道：

“你们现在也该明白了吧？在这些被当作金科玉律的格言里，充满了奴隶精神，人家打进来了，但作为受苦受难受侵略的人们，上帝对他们的训导是‘爱敌人’，是挨打之后再送过去挨打，这就说明了一个大问题：不要抵抗，不要迎击，不要爱自己的国家领土与人民，而是要爱敌人，听敌人的话，一切为了敌人的方便，这不是岂有此理吗？可是这是事实。”

乙警“哦”了一声道：“我倒是有点明白了，上帝原来还有这种妙用。”又道：“其实我早就发现了这个秘密，因为影响太大，传出去不但对教会不利，对我也同样没有好处，因此不敢说。”波地莱德道：“此刻你该说了，再过几分钟，我们到达目的地之后，我的注意力，就没有时间听你说故事了。”

乙警便道：“为了种种原因，我不准备把那个教会的名称公布出来。总之是在某市某地，是一间很有名的教堂。那家教堂，每一两年，有一次‘惊人表演’，那就是在神的眼睛里，真的会流下血泪来。你们知道的，这是像真人差不多大的神像，一切都像真人，灯光又打得非常合适，忽然在上帝的眼睛里流下两行鲜红的血水，整个教堂的震动你可以想象得到，当场有人昏倒，也不希奇。”

波地莱德的妻子忙问：“那是怎么回事？我在十几年前也见过一次，阴惨惨，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次上帝流了血泪之后，都说是什么大灾祸大劫难就要来到，要大家快快捐钱，尽量捐钱，有一位阔太太当场捐了十万美金，我还看见她抽出笔来开支票哩！你看见的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说这是个秘密？”

乙警道：“你们都知道，我的职业是警察，如果发现神棍骗钱财，我们有责任逮捕，但我是个外事警察，我不能这样做，否则人家还没判罪，我自己说不定已变成了囚徒。你们知道，蒋夫人是希望把外国的宗教定为中国国教的，她的丈夫也不反对，只因为一般意见通不过，也就没有坚持下去。”甲警笑道；“你兜那么大的一个圈子干什么？”笑声中，乙警便言归正传道：

“一点不错，上帝流血泪的‘节目’，是非常非常隆重的，也可以这样说，上帝好像知道那天晚上的信徒恃别多，而且知道有不寻常的募捐，因此高兴得流下了眼泪。可是不知怎么搞的，流出来的却是鲜红鲜红的血。我因为职业关系，那天晚上也在坐，因为打牌熬通宵，很累，已经睡着了。只知道前后左右都是人，在一声怪叫声中惊醒过来，不以为意，因为神甫们个下喜欢，冷不防大声叫喊，但那天的情形不同，很多人意图站起来，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与我们的职业有关，一下子我真醒了，却见人人伸长了脖子望着神坛，我也望，忽地大伙儿惊呼起来：‘流眼泪啦！……是血泪！……主呀，我们有罪，这才使天上的父伤心泣血哪……’总之是一团糟，有人下跪，有人喊叫，我紧紧张张注视，也看呆了。”

那位洋太太急问：“你看到了什么？”乙警道：“我看到了神像一双眼睛里，真的流下了血水！”她道：“那还有什么秘密可言？大家都看见的了！”乙警道：“是呀！如果我这辈子只看到这一次，那就没什么可以说的了，除了惊叹神的伟大，以及神迹的奇妙，我会一辈子义务为教堂传道，因为用他们的术语来说，我是见证，我真的目击了神的伟大！无奈我不能这样做，充其量，我只是一个教堂里的秩序维持者，神甫他们的保护者，以及大弥撒时的旁观者。”

波地莱德道：“那你一定有什么发现了。”乙警道：“可不！第二年，这个教堂闹失窃，因此花了我们很多功夫。台湾太穷，小偷连神坛上的祭祀用具都要偷的，也不怕上帝罚他们肚子痛。我就伤脑筋，偶或半夜三更起床，偷偷地藏身神坛，默察动静。有一天晚上，那是大弥撒的前夜，我为了责务有关，生怕小偷光顾，通宵藏在那里，谁也不知道，连教堂里的人也不知道，因为一旦给他们发现之后，传了开去，我的努力也就白废了。”他喘过一口气，对司机道：“你慢一点开，这条路太不高明，颠上颠下，我说话非常吃力。”又道：

“再说那天晚上，我悄悄地藏身暗处，大概在三点多钟，忽地听到脚步声，根据我们的经验，那是盗贼才有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蹑手蹑脚地，而且似乎还拿了什么笨重的东西，声音很怪，我就尽量隐蔽好，掏出枪来，以防万一。神坛上有的是灯光，阴惨惨的，一下子可出现了一个穿黑袍的人，那绝对不是什么贼了，因为他是这个教堂里地位最高的人——你们也不必问了，反正这是个我们总统见了他也得一脸笑的人，当然是外国人。他手里拿了一具轻便的金属梯子。”

洋太太急问：“他来干什么？”乙警道：“他来干什么？正是我所需要了解的。他一步步出现在神像面前了，你们或许知道神像一般是放在祭坛正中，背挨着墙，挂在十字架上的，他轻轻地把梯子架在神像的旁边，一步一步上梯，别看他两百来磅的身体很笨重，嘿，有几下子，一步也不乱。”

洋太太道：“他干什么？”乙警慢慢说道：“他？他才有意思呐三他上到和神像一样高、面对面时，掏出了神像的两颗眼珠！”洋太太失声叫道：“天哪！眼珠还能掏出来？”乙警道：“是呵，我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见他收起那一对眼珠，又换了一对眼珠，第二天，那对眼珠里就流出了血水！我全明白了，于是，我有了个犯罪的意愿。”

洋太太问：“什么犯罪意愿？”乙警道：“是这个，我想等他走了之后，设法把那对换上的眼珠拿出来，看看有什么古怪。但是，首先我没有梯子，如果三更半夜去找，准会吵醒人家，引起注意，说不定会丧了命，我越来越明白，那班人是很难对付的，其次，如果把那对眼珠掏了出来，可又没法再放进去，或者放是放进去了，可露了马脚，那又该怎么办？”这当儿见他倒抽一口气：“你们是不知道，我们这一行可太清楚了，有关这间教堂的传说多得很，而且几乎件件都是恐怖残忍的传说。有些个传说，甚至当着太太小姐的面都不便出之于口的，总之我想到这里，就不敢动，也只好悄悄地回去了。”

波地莱德问：“那你断定这是一个骗局。关于神像流血泪的‘真实情况’，其实是个骗局？”乙警苦笑道：“我当然不敢这样说，但是确乎这样想。刚才那件事，我还没说完，而这时候所补充的，也正是你那问题的答复。是什么呢？是我怀疑所谓神像流血水，关键在于那对眼睛。而眼珠的秘密，是在于内中放有一种化学东西，等到时间到了，就像定时炸弹那样，就会爆炸。凭什么我这样想？因为有一次为了一宗窃案，我曾进入一间类似化验室的房间，当然是密室，绝不开放的，对我们也一样。教堂里上上下下不开放的密室和地牢很多，我们无权过问，真的是连问都不能问，更加谈不上进去了。说句笑话，如果教堂里有几间密室里竟然藏有与嫖赌吃喝有关的东西，真是永远不会吃官司的。我那次偶然进入类似化验室的房里，也不过逗留了两三分钟，可是心头老大一个疙瘩：出家人嘛，还玩什么化学实验？后来我明白了，他们这样做，的确有‘道理’。”又道：

“我心里已经假定，这对眼珠里有文章，不但藏的是化学物品，而且时间条件也非常重要，那天他换眼珠的时间是半夜三点多，也就是说，内中药物开始化为血水往外流的时间，也正是大弥撒开始两小时之后的静祷时间。如果是那样，他们算的时间可真太准了。于是我为了揭晓这个答案，密切注意下一次大集会、大场面的到来，可怜我足足担了九个月的心事，那一天当真到了，又要流血了。于是再藏身神像附近，一直等到三点，我想他该来了。”

洋太太问：“真的来了，又是三点钟光景，又是这把金属便梯，又是那个地位很高的黑袍外国人，他真的又换了一对‘神眼’，而第二天‘万能之神’眼里真的又流下了血泪。”

乙警失笑道：“你一连串的问题，其实己经等于替我说完了这一段的故事。是这样的，一点没错，他又换了一对眼珠，第二天当真又流下了血泪。这时候，我一点不惊奇，不叹服了，虽然当场又昏倒了好几个老太太，教堂又增加了好大一笔捐款。”波地莱德道：“那你的假定还只能是个假定，因为你没有办法证明这是他们的布局。两次出现‘神迹’之前你看见有人换眼珠，也并不等于骗局的主要关键，正是这一对眼珠。”

甲警这当儿笑道：“这个人，好奇心太重，差点出了事呢！”乙警道：“我的故事还没说完，这件事实在太刺激了。一个人，往往为了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情，去从事冒险，而目的也不过想窥破它的秘密，既升不了官，也发不了财。两次我所见到的事情，的的确确是在‘显灵’的前夕，平时从来没碰见过，这就说明了内中有鬼！”又道：

“我当然不能到处宣扬，因为一来并无证据，二来有了证据也没什么好搞的。如果今天我们碰到的美国客人和你们两位不一样，老实说我们也没有兴趣说这么多了。既然说开了头，一定要收它个尾，结束这个故事。”乙警搓搓手掌道：“我当时只对另外一个朋友说，”指指甲警道：“不是他，我和他搭档，还是最近半年的事。当时有个姓林的和我感情很好，有一天三杯酒下肚之后，我把心里的事情对他说了，哈，他的兴趣比我大得多，决定要开个玩笑，可是这件事情太大，后果严重，我反对。而他，可是不肯打消这个念头，拖到半年后教堂又一次大集会的前夕，他决心要弄个明白，我也心动起来了，于是就匆促准备。”

这对洋人夫妇忙道：“快说下去！”听他在说：“首先，我们必需有一具梯子，这不难，难在怎样运进去。记得那时候正是圣诞节，教堂有一段围墙要修葺，泥水匠做完工，我们就要他把梯子留下来，但是到了晚上，他们的巡夜工作也增加了，我们没法把梯子搬进大堂，而且我们也不是整天可以在里面的，于是我就建议取消，他不依，一定要开玩笑。老实说，我这颗心也没了主意，只是告诉他没有梯子，就没办法进行。他说没有关系，他已经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一定成功！他说他已用眼睛‘量’过神像眼部的高度，不用梯子，我蹲下来，他骑在我脖子上，我再站起来，他的双手就可以替上帝‘动手术’了。”笑声中又道：

“我已经没了主意，说真的，我自己也想揭穿这个秘密，终于答应。”

洋人夫妇聚精会神听他说道：“说也奇怪，又是三点钟，那个家伙又悄悄地来到了神坛，又是那架金属梯子，又是‘动手术’换眼珠，之后又走了。在他临走一刹那，曾经对神像瞅了一眼，这一眼，可使我们毕生难忘！我们藏身在神坛附近的黑暗中，他在灯光下，我们看得清清楚楚。在平时，在他眼里，特别是当着教徒、对着神像时，你们不知道他眼中所流露的仁慈、虔诚、尊敬、温和有多好！真太好了，可是那晚上临走这一眼，可充满了狡桧、无赖、阴恶与狠毒，大出我们意料之外，把我们怔住了。

“过了好久，我们才能移动身体，说也奇怪，我们为了‘办事’，白天已经睡了一大觉，精神极好，给他这么一来，两人都感到浑身软弱无力。为什么呢？因为太难看了。我们是警察，很多人对我们这一行没有好感，事实上我们也不是什么坏人，虽然并非人人如此，但大体说来我们接触过不少坏人坏事，自己也有或多或少的坏事，可是似乎都比不上那天晚上所看到那双眼光的坏！真的，连杀人谋财的强盗，也没有这个权威人物那什坏！我们纵然不是什么好人，也大吃一惊地发现了人心之坏，有坏成这个样子的，这太可怕，太可怕了！”

波地莱德叹道：“你们能够有这种感觉，就说明你们并不是真坏。后来怎样？”乙警道；“后来，我们按照步骤办事。两人小偷似的，悄悄地上了神坛，选好一个位子，我蹲下去，他爬上来，然后我站立。可是经过这个发现之后，我已经没有兴趣，毋须任何凭据，我可以断定，他们是骗子，甚至比骗子更可恶！而世界上究竟有没有上帝，也用不着争论了，绝对没有！”

这当儿甲警笑道：“还说没有？那你太太子女为什么也信了教？”乙警笑道：“你是明白的，我之所以同意他们信教，就为的是领点东西回家，同时孩子念书不必伤脑筋，有教会帮忙准可以录取。”笑声中他又道：“他在我肩膀上站稳之后，窸窸窣窣掏眼珠，郑重其事，放在塑胶袋里，另外又给神像换上了一对假眼珠。为了不露马脚，我们准备了三、四对假眼珠，大小不同，十分保险。‘手术’完成，回到宿舍，掏出塑狡袋，嘿，一袋都是血水。经过研究，我们初步估计是这对东西贴肉安藏，受了体温的影响，因此它的溶化，提早了好几小时。不过是否为了这个原因，我们不懂高深的化学，到今天还是个谜。”洋太太急问：“后来怎么样？当那个‘流血泪’节目开始时……”

乙警笑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很平常，因为教徒不知道有这个‘节目’。”她问：“他们不是知道神像会流血泪吗？”答道：“他们当然知道，但这套大戏法不是每次都耍的，因此那次临时取消，就无人察觉。除那位‘权威人物’自己。”两人又问：“他怎么啦？”乙警道：“他一头汗！他装模做样，读了几段经，说了几番话，归根结底是那么一句：‘共产党是魔鬼，把世界闹了个天昏地暗。’于是忽地侧过身子，像魔术师在台上变出‘刀锯美人’那一类戏法时，指着神像的脸部，大喝一声：‘天上的父，他在为我们受苦，痛苦不堪！’按照他的计算，血泪可能就在这个时候慢慢掉下来，增加他这番话的力量，告诉那些上了当的信徒！瞧，共产党真的不好，连神像都流下了血泪，那是千真万确，无可辩驳的了。”

洋太太急问：“后来呢？”乙警道：“后来，我不知道旁人怎么样，但对他，可真是清楚极了，神像没有流血泪，他可流下了汗珠。一头大汗，他总不能老是侧着身子等血泪，更不能寻来梯子上去检查检查，他只能回过身来，若无其事地继续讲他的经，不时还一边抹汗一边回过头去看洋菩萨的眼睛。这个紧张情绪维持了好久好久，他失望了，知道今天洋菩萨不帮忙，也只能草草结束。这真太灵验了，等到捐款时，按理说由于圣诞节的缘故，应该多些，可是和平时差不多。拿参加的人数来说，这个比例可又减少了，气得他哇哇叫。”

洋太太又问道：“那他不再调查这件事情？这件事情对他打击太大啦！”乙警道：“谁说不调查？他精得很，我们也不笨！我们照常去工作，见了他，也照样有说有笑，记得那一天我对他说辛苦了，他可是苦笑道：‘辛苦一点没什么，神救世人嘛，我们应该做的倒是太少了！不过，有一件事说出去对你们两人不大好。’我们心中有鬼，强自镇静，听他在说：‘因为大弥撤的时候，混了一个贼进来，偷走了一对银烛台，你们是否发现什么形迹可疑之人呢？’”乙警透了口气道：

“我还没开口，老林用手肘撞了我一下，大声笑，大声说：‘哈，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个古古怪怪的教徒，临走时双手按住了肚子。’瞧他的模样，分明像个吸大烟的，可是肚子很大，敢情是藏了一副烛台！’边说边拉我走，‘找那个贼去，好大的胆子！这不是太岁爷头上动土吗！一定要抓住他里也一定能抓住他！’就这么离开了教堂。这时候可轮到我们淌汗了，一头大汗，因为根本是胡扯！”

洋太太大感兴趣，急问：“到底是谁在捣鬼？”乙警笑道：“都在捣鬼。他呢？他其实问的是潜入教堂换神像眼珠的那个人，但他不便明言，信口扯了个银烛台，我们呢？我们是将计就计下了台，出门捉贼去了。”波地莱德失笑道：“然后，拍拍空手，告诉他并未抓到，这台戏就算完了。”

乙警摇手道：“不！我们真的抓到了偷教堂银烛台的小偷！”见洋人夫妇龇牙咧嘴以对，笑道：“其实这个并不稀奇。小偷嘛，在这里你要多少？中国的、外国的、男的、女的、老手的、新入行的、专业的、副业的，抓抓一大把！”洋太太大笑，问：“还有外国的？”乙警道：“怎会没有？手头就有两名，都是美国人，一个是道地美国人，一个无国籍而自称美籍的美国人，他们都因为偷窃失手给抓住了的。”波地莱德道：“说完你那个故事吧。”乙警道：“原来我们是这样对付他的。找到一对银烛台，找到一个长得马马虎虎的小偷，因为太难看的话，又不像是能卷进那家教堂的绅士了。然后，我们像演戏似的准备了台词，还预先排演了一次，把他用警车送到教堂，来一个人贼并获，大有面子。但是，我必须介绍这对烛台，的确是一对银烛台，没错，而且是他们教堂里祭坛上的银烛台，可不是我们中国佛教庙宇里的银烛台。东西完全符合，尺码简直一样，但是就在这对烛台底下，有一行台北教徒联名赠送的纪念性文字，时间是一九三六，不是今年一九五八。这一点很重要，因为说明了这是来自台北的赃物，给我们去年查了出来之后，可还没有送回去的东西。”

乙警又道：“这位权威人物忽然看见我们戒备森严，铁索锒铛，为时两天，人贼并获，他确乎惊异之极！他当着许多人，还为烛台的失而复得讲道，作为‘神是万能’的见证：我分明见他发现了烛台底下那行英文字，并且一字一字看过，结果还是当它是自己的失物，他以假作真，我们以真作假，双方像在演戏似的演出，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感想，在我来说，可是呕心之至了！”又叹道：

“我们这一行，老实说是在泥坑里打滚。滚来滚去，碰到的肮脏东西，要多少有多少，但是我可以发誓，我们从来没有碰到过像这件事那么难堪，倒胃极了：而且又不能随便说，否则得罪人，闷在肚子里，可不是个味道。你们如果和顾问团里的人一个样，我们也不会说出来的，今天说了个痛快，也真的是难得，真的是出乎意料之外。”

波地莱德打了个呵欠，瞅一眼车窗外，问道：“快到了吧？”甲警礁了一眼手表道：“还有八分到十分钟。”洋太太忽地问：“那你们找到的那个假小偷，又该怎么办？真的关监牢？”乙警道：“当然，他本来是在服刑期间，因为没有调皮捣蛋，看来可以提早获释。这一次请他客串，对他当然有些好处，除了在教堂里当着他们揍了几下。”

这当儿波地莱德长叹一声道：“这个世界，如果还是由那批装神弄鬼的人当家，看来真是太不成话了，其他的话，我也不便开口。”乙警道：“我们外事警察，对宗教活动接触得比较多些，知道每个教会，都有一笔糊涂帐，很难说得出口，特别是当着小姐们和夫人们，更难畅所欲言。但是瞧这趋势，不知道为什么，宗教活动是越来越厉害了，除了旧的，还有新的，除了外来的，还有本地的。而这个所谓‘本地’，指的是由中国人主持的新教会。他们各有法宝，各有后台的，但是也有一个共同的东西，那就是反共。几乎每一个教堂都在反共，好像圣经已经变成了政治课本，神甫和牧师他们，也都变成了政治教员似的。”

波地莱德道：“你的感慨很有道理，但你的想法和不久前的我一样，错了！圣经本身的确是政治，今天的教堂也真的是传政治而非传道，事实上宗教本身也即是政治，不过这个道理要多想想才明白。你说现在新的教会不断成立，你弄不清是什么道理，其实这道理很浅显，那就是因为西方的人民对他们的政府越来越不能信任，越来越不听他们的话，他们没办法，抬出个神来，要通武器，乃至比核武器更高级的东西，但只要有装神弄鬼的那一套，就说明这个国家还是落后的，在物质上可能蛮像个样子，在精神和文化上可是太不成样子了。”

甲警道：“对，最近又有一个新的教会，听说是从香港来的。他们为了取得号召力，竟然请到一个香港的电影明星作为活招牌。”洋太太笑道：“那不成，传道不等于做戏，不成的。”甲警道；“不，那个明星与众不同，据多方面所知道的，她自己的精神状态就不很健康，神经有问题。由于年轻时的生活不太检点，婚姻问题也很不如意，年纪大了，不再有号召的力量，因此事业也碰到了大暗礁，此外政府特工方面又想利用她，子是各方面向她下手，有美国的也有台湾的，她终于上钩。”

洋太太叹道：“是有这种事情，我们美国的电影明星，受人注意的情况相同，给人玩弄的情况类似，遭人抛弃的情况有异。你说的那个香港明星，根据你刚才介绍的，或许是感到非常非常空虚，因此找到宗教这件外衣作为掩饰。你们中国，以前不是很多有地位的人，到后来看破红尘，削发为僧的吗？这道理是一样的。不过电影明星当修女的例子不少，但是要她出面主持一个教会，那就困难了，她会感到厌烦，甚至闹出笑话。”

甲警道：“不不，这个人不同，她的生活倒是充满了传奇性和戏剧性，但是也很惨，滚红滚绿，浮浮沉沉，终于变成了美国和我们特工部门的一着棋：不但要她反共，并且要她搜集情报，当然还有很多古怪，那就不是我们所知道的了。但是在她来说，正因为这不是一件小事情，因此还在讨价还价之中，是否成功，还难决定。不过我看到了一幕精彩的演出。”

洋太太笑问道：“她在神像前表演歌舞？”甲警道：“不不，那不是教堂，是在一个外国人的别墅里。我因为工作的关系，去了。这个人你们别问他的姓名，反正他是既有钱，又有势的外国人，他平日什么也不必做，但有很多属于他的生意经要他动脑筋，当然也包括传教这一门。那个香港明星和他长谈，他告诉她需要像她那样的人担任一个新的教会的主持者，她以为这是开玩笑。当然，他们之间是友好的，是经过香港方面我们的人介绍的，因此相见甚是欢悦。我还记得，外国人曾经对她说，这个世界穷苦的人多，他们个个有一肚子的怨苦，因此如何导使他们把眼泪流出来，导使他们在神像前诉苦，就可以导使他们反共，导使他们跟着教会走！而且据那个外国人说，前途大有发展。因为目前的亚洲问题严重，亚洲的重要大大超过了欧洲，因此如何在东南亚建立一个新教会的网，就可以有许多妙用，就可以帮助很多事务。”

洋太太问：“她接受了没有？”甲警道：“没有。但是她说必要时可以试试。她目前的兴趣在于发财，想在香港办一个工厂，利用香港低廉的劳动力赚一笔钱。至于当教会的主持人一事以后再说。不过，她当场还是表演了一番传教的技艺，十分精彩！她说要穷人哭泣，要孤苦伶仃的人落泪，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情。但她必须降尊纡贵，粗衣布服，朴朴素素，疯疯癫癫，这才是使人觉得，她真的是菩萨附身，上帝说法了。”笑声中甲警道：“于是她主动地表演，面对空空荡荡的院子，她闭目合十，念念有词，时而双手乱舞，时而交臂嗟叹，像是发现了什么，拥抱了什么，忽然又大声狂呼，其声凄厉，真像鬼叫。”

哄笑声中司机您地也闷不住，问身边的甲警笑些什么，甲就和他说了，那司机笑道；“这没有什么好笑的，我住的地方，隔壁就是教堂，这才有趣哩！我认识不了几个字，只记得两年以前，有个外国人带着几个男男女女来看房子，那是一幢日式平房，总共只有二十几个榻榻米，过了几天，他们搬来了，先拆榻榻米、玄关和纸门，再浇水泥，很快布置了一个教堂，不过主持人既不是明星，也不是女的。他的花样也真不少，有几个‘几皮’（台语：小厮）帮他打杂、唱歌、发传单，后来添了一个小女孩，会踏风琴，我们立刻热闹起来，日子一久，可又讨厌起来，但是这没办法，教会势力大，惹不得，大家也只好闷在肚里。”又道：

“到了一年之后，这家教堂不成样了，破破烂烂，听传教的人越来越少了，风琴也坏了，唱起来不到十个人，像叫化子要饭，我们听得又气又好笑。后来又发现，那几个人连吃饭都成了问题，据说是没人捐款，外国人因为赚不了钱，对那个主持人也很不客气，从没露面。有一天我忍不住去听，听他嚷些什么，来了两个人，都叼了支香烟，讲道的人大概受不了烟熏，咳呛起来，又不敢要听福音的人别抽烟，看得我非常别扭就是。一忽儿该吃晚饭，教堂大门马上关闭，心里想，他们在里面干什么？听道的人抽烟，讲道的人也保不住喝酒。我就爬在围墙上看隔壁，我们的日式围墙很低，真的给我看见了，原来吃的是地瓜，只有一小碟盐。”又道：

“这下子，我心不忍，又不好意思拆穿他，但是第二天在门口碰见他时，我对他就非常同情，问他为什么好好地不做旁的事，要去见神见鬼传什么教吃地瓜？他知道我窥破了他的底，眼泪都流出来了，说这也是没办法，他为失业找到了这么一个工作，但事先是说明的，开办费由教会出，以后就由他吸引信徒，接受捐款。除了必要开支，每半个月结一次帐，由教会派人来向他结帐，付他生活费，那些帮忙的小孩子也一样没报酬。可是他所选择的地点太僻太穷，附近的几个教堂又有根多花样，没事干的男男女女都跑到人家的教堂去了，因此他已决定了失败，正在熬日子，如果再也熬不了，他就自杀。”

洋太太因甲警的翻译得知其事，惊问：“自杀了没有？”司机道：“我们街坊就劝他别这么傻，他最后也听了我们的话。”问：“现在他干什么？”司机指指方向盘道：“现在，他干的是我们这一行。”

车子进入中埔乡，波地莱德忍不住喊道：“就是这个地方，我在梦中都记得这个可怕的村口，瞧，就像个工事一样！可是现在，”他纵目四顾道：“没有了当年那股杀气，回复了一个穷乡僻壤的模样。”甲警道：“十五年前你们受屈的小地名，你可还记得？”波地莱德道：“怎会忘记？叫做内角，是一个古老的营房，据说清朝末年曾经驻过军队，日本人来到台湾之后，曾经把它改建，又有几十年了。”车子更加颠簸，但没多久便到内角，那是一个三家村，营房孤零零地呈现在人们眼前，波地莱德则直往里闯，两行热泪。

附近居民和地方上的保甲长等人闻讯前来瞧热闹，见一对老洋人夫妇在破营房大草坪上举目四顾，荒草没胫，夕旧似血，劲风过处，门窗俱响。波地莱德强自镇静，瞥见寒鸦归巢，苦笑道：“十五年前，当鸟儿都要休息的时候，我们还在做苦工！”又道：“这个地方，每一寸泥土都不但有我们战俘的汗水，还有我们战俘的血泪！”这当儿来了两名军官说是专程等候，想听听当年的情形，知道一些二次大战时，台湾在日军统治之下曾经做了些什么。波地莱德道：

“这样说来，我得从头讲起了。我是个退了役的美国陆军上校，十五年前，从一九四二年的八月到一九四三年的六月，我们就生活在此刻我们所凭吊的古老营房里，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我现在美国弗吉尼亚养老，今年六十七岁了，想利用这一段日子，做一些反对战争的工作，因此必须到这里来照些相片，搜集一些材料，提醒好战者对于点燃战火，发动战争的可怕后果。”又道：

“二次大战期间，距离珍珠港事变不久，我给派到菲律宾，担任步兵第五十三团团长，负责防守著名的巴丹岛。”他叹息道：“这一仗打得凶恶，弹尽援绝，孤立荒岛，我的上司已经被俘，我们也就扯上了白旗。到了一九四二年四月九日，我忘不了这个可耻可怕的不幸日子，我失去了自由，并且马上尝到了在日军尖刀下举行的‘死亡的徒步’，又叫做‘死亡行军’。相信这次行军，是美国战俘们人人不能忘记、也不会忘记的，因为有三分之二的伙伴，在这次徒步行军中死亡。只有三分之一的人没死，我就是其中的一个。特别要说明的是，当年我们是为正义而战，可是尚且有这么多人丧失了斗志，充当了战俘。如果是一场非正义的战争，我们的士气如何？战绩如何？岂不是教人不寒而栗！而且，这里还是‘美国将校战俘收容所’哩！”

那军官问道：“哦，这里真的住过‘俘虏将军’。”波地莱德道：“哪止一个？”当下撒腿便跑，奔到残破的窗前右边，指着那间不到八席（每一个榻榻米为一席）的破房说：“就在这间，你们别小看了这间又小又破的房间，当时有我们十位将领住在这里，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甲警“哦”了一声道：“这么多！”又听他说道。

“我还记得，他们是麦克阿瑟将军的参谋长温锐特将军，关岛的防守长官麦克米伦海军上校，麦帅总部的情报处长哈佛门上校，英国守卫新加坡的防守司令皮尔逊爵士，麦帅总部……”他用两根指头敲击着额角道：“一口气可说不上来，十五年，我的记忆力也衰退了。”那军官笑道：“可别去苦苦思索了。那十名将领和你们在一起做苦工吗？”

波地莱德踱向庭园，周围跟了一大堆人，听他在说：“记得当时我们天天给押出去做苦工，这十位将领也不例外，挖水沟，铺石头，浇水泥，有时候也去种田，但是从没有参加收割。”乙警问道：“这个地方，总共有多少战俘？”波地莱德道：“总共有一百五十名，最低的官阶是上校，我就是最低的官阶之一。记得来这里时是一九四二的初秋天气，翌年六月离开，走到基隆，上了船，一直开到中国东北哈尔滨的附近的秦家丁集中营，之后又转到沈阳附近的集中营，直到二次大战结束，日本无条件投降，我们算是恢复了自由，可是一百五十人中，又少了几个，等不到胜利就给折磨死了。”

那另一名军官问道：“在东北恢复自由之后，那就马上回国了？”波地莱德道：“中间已经过不少麻烦，你们是反共的，因此在无论什么地方，日本兵奉命只能把领土和武器交给你们的军队，绝对不能交给共产党的军队，可是东北这一仗，打垮他们最后一张王牌关东军的，却是苏联的军队，好多日本官兵，文武人员，大都给押到西伯利亚俘虏收容所，我们也经由苏军交给了美国。”那军官道：“有关日本军方与我们政府之间，那个绝不和共军打交道的传说并不可靠。”

波地莱德苦笑道：“我不知道可不可靠，这是日本人告诉我们的，而且还是一个地位很高的将军。他说战争并未结束，今后的战争，就是美日支联合起来的共同防共、共同反共了。我忘记补充一句，就是我们三年多的战俘生活，以这里内角战俘营的生活最苦，苦到没法说，到了东北，情况改善，当时我们就知道战争快结束了，不过也有相反的消息，使我们大感不安。”

军官问：“什么消息如此不安？”波地莱德道：“关东军不肯投降，要死拼，甚至放弃日本本土，把全日本的人都搬到东北，因为东北地方大，资源丰富，如果这个鬼主意真的成为事实，那日本这个国家，恐怕就已成为历史上的名字，而我们在东北的人，不管是谁，也都非完蛋不可了。”问：“后来这个计划是怎样取消的？”答：“详细情形记不清，不过据他们说，主要是中国人不会赞成。日本占领东北很久，残酷迫害中国人，这份怨仇没法说的，现在日本大败，连老家都要搬到东北，那怎么成？共产党的东北抗日军很有威望，老百姓和他们的感情极好，如果日本真要这样做，那再笨也没有了，东北人会全体起来，中国人当然会帮助他们，内中最值得注意的是共产党的成长与强大，你们政府不可能再像一九三一年似的宣布东北不抵抗，那么怎么办呢？”他双手齐摇：“不说这个了，这些都是过去的问题了。”乙警道：“你说当年在内角最苦，苦成什么样子？”

波地莱德皱眉道：“那是一辈子忘不了的事情，整整十个月的内角集中营生活，我们的衣服只是一块白布，一条麻绳！衣服脏了，就跳进营房旁边的那条小溪中，连洗澡带洗衣服，也用不着肥皂。好在内角的天气四季如春，比台北暖，冬天山顶也没雪，否则我们都该冻死了！至于我们的饮食，全部中式，也就是米饭，可是没一粒完整的米，可有无数沙石和脏东西，而且味道也变了，不必再说那难吃的劲儿。此外每人有一小碗破菜汤。”他一个劲儿叹气道：

“整整三年半的被俘生活中，我敢发誓，我们没见一片猪牛肉，我记得清清楚楚，三年半中只吃过十二条小鱼和一个鸡蛋、而且这个鸡蛋还不是日本兵给我的，是我家人寄给我的。通过红十字会，在第二年春天，我家人给我辗转寄来了一个包裹，内中除了一把修面刀片，一张儿子的照片之外，就是发了霉的玉蜀黍粉和鸡蛋粉，我们兴奋极了！就拿这些发了霉的玉蜀黍粉和蛋粉做成蛋饼，将军也罢，上校也罢，你争我夺吃了一顿，大家都说香甜无比！”哄笑声中又听他叹道：

“这就是三年半时间之中，我们唯一吃到的鸡蛋了，而且分明不成个样子，可是大家永远记得这一次的蛋饼，甚至纵使在美国吃到了非常有名铺子的蛋饼，甚至是白宫用以招待国际宾客的，也都没有在这里吃的那么香、那么难忘。”边说边掉泪，却又强笑道：“这也是生活。”

波地莱德落泪道：“我太激动，乃至没有办法平静下来，为你们系统地叙述在这里的战俘生活。但是，也可以谈谈我的发现，那是人性的丑恶面。”一顿之后又道：“可是，我并不是说人性都是丑恶，人人都是丑恶，不是那样。且听我说事实；最最丑恶的，在当时来说，当然是日本军国主义了。为了侵占全世界，先侵占了高丽和中国的东北，然后是珍珠港事件。你们想想，日本军阀这只青蛙，居然要吞下一头全牛！这不是疯子的行径吗？但却是事实！而且那种野蛮残忍，在历史上是罕见的，日本军阀还不够丑恶的吗？可是日本老百姓又怎么样呢？”又道：

“中国人民包括抗日军队死伤三千万，在欧洲一带来说，那是好几个国家的人口了，够惨、真惨！但是日本老百姓有些什么幸福呢？没有！他们同样是悲惨的，可是还有悲惨的在后面，那是日本军国主义者又在蠢蠢欲动了！”那名军官强笑道：“恐怕不是，日本受了这个教训，不会再去攻打人家的了。现在他们可能有些海陆军方面的扩充，但是，那是为了防卫，不作侵略之用，你所获得的情报有误。”

波地莱德一怔，苦笑道：“你可能是情报机构的，我不，我已是一个普通平民，不谈情报说事实，这些事实是我们美国老乡在日本亲眼目睹的。而且他还作了沉痛的补充，对于人性的丑恶面而言，他比我观察得更加深刻，他说日本军阀胆敢疯狂侵略他国，是在天皇的名义下进行的。他们把天皇打扮成为天上的神一样，使老百姓世世代代上他们的当，以为替他们卖命，替他们到外国争夺市场，争夺资源是天皇的御意，是不可违抗的天意，否则切腹，或者处死。天皇本身的面目，已经够难看的了，他只是傀儡一个！他以为老百姓是可以愚弄的，可以欺骗的，但他本身却在大财团的股掌之中，也即是在大军阀的股掌之中。等到失败，战胜者如果真能为正义而战的话，那就是首先应该消灭这个制度，但事实不然，战胜者继续保持了这个制度，并且和战败者联合起来，重新布置新的掠夺，新的战争，而在天皇之上加了个‘白色天皇’、‘天皇之皇’，用他们作自己的替死鬼，人性的丑恶面，不是发挥到了鲜血琳漓的地步，教人恨透了这些假面具吗？”

那军官正欲启口，波地莱德激动地说：“我知道，你们可能以为我是在发表共产党的谈话，甚至给我一顶红帽子。如果是这样，那你们就大大失策，因为这不但是一个老百姓的意见，并且是全世界老百姓的共同看法！”

那军官正欲启口，波地莱德压抑愤激，强笑道：“这是可以理解的，我们生活在同样的社会之中，但由于种种关系，你比我更少机会接触到新鲜事物。因此对于当年日本军阀这只青蛙想吞全牛的狂妄企图，你们可能麻痹了，不以为意了。对于今天日本那个名曰开明，实则专制的制度，你们可能还在羡慕，是不是？但是，世界究竟很大，在美国、在台湾所没有发现的、或者正在酝酿而不易察觉的事情，在世界各地可是已经热热闹闹，甚至轰轰烈烈起来了，我不准备详详细细说这些，以免使你们对我增加怀疑，增加不安。”于是在那破窗破屋四周绕了一转，那军官邀他在草地休息，事先准备了几张桌椅，略备茶点，算是款待，两夫妇道谢过了，扯了一阵，波地莱德指指妻子，对众人说道：

“现在，我想把我妻子的事情对大家说一说，我想她会原谅我的。因为我说的，是她最伤心的事，同时也是世界上所有女性最最痛恨的事。那是：她的丈夫给日本飞机炸死了。”众人一怔，听他又说：“她的丈夫是我，在这里，我说的是她第一个丈夫，珍珠港事变时他在那里服役，莫名其妙给炸死了！后来，我就和她结婚，结果我也差一点在日本军阀刺刀下完了，大家可以想想，如果她先后两个丈夫都死于日本军阀之手，她该怎么样呢？”

众人默然，又听他说道：“因此，麦克阿瑟总部为了缓和美国人对日本的感情，曾经在一九五六年开列一批名单，都是美国阵亡军人的遗孀，想把她们接到日本，由日本政府请客，大家见见面，招待她们免费旅行，了结一笔仇恨。当然是有一些人去了，可是还有不少人不想去，她就是一个。她说她不是不想旅行，实在心有余痛，心有余愤！当然，她这种感情完全可以理解，一方面是有道理，因为她自己明白有多悲愤，另方面却是不必要，因为人与人之间，不应该永远记仇记恨，但是，”他继续道：

“如果不是人与人之间的单纯问题，而是压迫与反抗之间的问题，那就没有这么简单了。试问，日本如果继续实行它的那一套，并且跃跃欲试，那怎能解除仇恨，和平共处呢？到那时候不但被侵略者要死命抵抗，恐怕连日本人民也不会坐视这些军阀胡作非为吧？”又道：“你们代日本发言，说它不可能再兴兵作乱，恐怕是你们的一番善意的估计，据我们所知，事情非常复杂，但又不能畅所欲言。”

围观者见这对洋人夫妇先后落泪，不知何故，也就窃窃私议起来，甲警把他们撵走了，说道：“你们别瞧热闹了，家家人家有一本难念的经，外国人也一样。”众人只是退了几步，远远地围作一堆，波地莱德苦笑道：“其实，在这些当地人中间，肯定有不少人是见过我的，他们当年是五六岁的小童，如今是二十岁以上的小伙子，双方都不认识了。”

那军官道：“这一类年龄的小伙子，或许正当役龄，入伍去了。”波地莱德叹道：“那更使我感慨万状了！我不打算对你们的反攻大陆提些什么意见，不过你们来此已快十年，十年前来台湾的官兵，肯定已该退伍退役。试问你们所补充的新兵，除了台湾青年，就不可能有第二个兵源，那么他们又怎能为你们卖命呢？一个日本朋友对我说，日本军阀利用台湾青年当炮灰的事实，今天已不可能重演，因为各式各样的条件完全起了变化，今天你们企图驱使儿十万台湾兵士进攻大陆的想法，最最友谊的建议是：你们要郑重考虑。”却又叹道：

“还是说到本题上来吧。”他举目四顾，声调悲凉，“我来到内角，多多少少寻获了我多年的一些生活情况，喏，”就是紧挨着后墙的那间小破屋，最多五席大小，我们挤了九个人，像一只沙丁鱼罐头。刚才我粗粗算了一下，至少有十几个人是在内角给折磨死掉的。”波地莱德道：

“我们为什么进行第二次世界大战？事实很清楚，几个强国抢市场、抢原料、抢土地，各不相容，这才乒乒乓乓打起来的。当然也有人说这是为了正义，不管怎么样吧，反正我们美国是打了大胜仗，占了大便宜，而且，又回过头来，朝着当年人家兴师动众的那条死亡之路，迈开了脚步，这就是今天我们最最不幸的问题。”他妻子边揉眼睛边说：

“别再说了，相信你的话已超过了人家能够听得进去的限度，别再说了，以免引起误会。”那军官笑道：“这没有关系，言论自由嘛，美国是个民主国家，这里是自由中国，你们随便说吧。”波地莱德苦笑道；“但愿如此吧，不过，对于‘民主自由’，相信我们人人都有相当深刻的解释和亲眼目击的众多事实。告诉你们，连日本都在大唱其民主自由的高调了，在这个招牌底下，我想我们还有一段可怕的日子，这使我不能不再说一遍：这是人类的丑恶面！”

这么着，一干人等自内角折回嘉义，天已昏黑，两军官与洋客告辞，两名外事警察“随侍在侧”，说是时间太晚，赶回台北，未免辛苦，不如逗留一夜。波地莱德夫妇却是奇怪，算了半天班机时间，打了个长途电话，决定翌日下了火车，就赴机场，取道东京，奔回故乡，台湾是不想多作停留的了。

当夜休息，新闻记者等又挤了一室，波地莱德引以为苦，强笑道：“我实在没什么可以谈的了，我的论调，连我妻子都不以为然。不过她并非反对我所说的，而是反对我浪费精力，因此诸位如果真想谈谈，不如来一个君子协定，那就是绝不发表。”甲警道：“不如请说一说凭吊内角俘虏所的感想。”众人附和。波地莱德打了个呵欠道：“其实也没什么可以说的了，尽是废话！因为譬如小孩子做游戏，因为一个不小心，大家跌了个头破血流。有些孩子永远记得这一跤，或者改变花样，再也不去玩了，或者继续玩耍，但做了好多预防工作，但是另外有些孩子，永远不知道吸收经验，于是永远跌下去，岂但头破血流，甚至连条小命都几乎报销。你们一定明白我是说些什么。”

乙警道：“你在谈战争。”波地莱德道：“不错，我是在谈战争，不过拿小孩玩耍比喻战争并不贴切，因为战争无论怎样千变万化，它最后只有两种性质，一种是正义的，一种是非正义的，既然如此，那个比喻也就有了很多局限。”又道：

“拿日本当年的疯狂侵略来说，这个教训值得全世界的强国警惕，因为发动战争这回事不是好玩的，可是今天我们显然闻到了火药味，因此我参观内角之后，心情比来的时候更加沉重。我以为日本军阀已经很笨很笨，想不到今天还有比日本军阀更笨的国家。分明并无任何国家企图向它进攻，它可是不但发了疯似的一再派兵远征，甚至在世界范围内广筑基地，作为战争准备。而这些基地对某些人起了吓唬作用，但对头脑清楚的人来说，对这些基地却视之为绞索，说必有一天使基地建立者无地自容。我们的不少专家们大力反驳，说基地就是基地，不是绞索，可是让我们老百姓说一句公平话，的的确确是绞索。你们或许不觉得，我们纳税人是清楚的，每年花了一大笔钱，结果是既解决不了问题，又与当地居民乃至各该国家搞坏了关系。如果说和老百姓吵翻了没什么，那么那些受‘援’之国的不痛快，又说明了什么呢？”

当地有个记者道：“阁下是在批评贵国的政策。在贵国来说，这是正常的，也是正当的，你不必有什么顾虑，尽管发表。”波地莱德道：“我已经乏味了，这是对我们政府而言。对于人类的希望，当然还不至于乏味，是有希望的。我可以说一件使人很难消化的事情：就在刚才，你们到这里来之前半小时，我隔壁房里来了两个旅客，也是美国人，我们也高兴，因为究竟是在异乡相见，味道不同。可是他们一进房、一开口，我就不声不响，不想和他们打招呼了。”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里，波地莱德叹道：“因为是这样的，这两个人开口机场附近有漂亮女人，而且是懂得英语的中国女人，并且是你们空军的眷属。你们的空军阵亡了，他们的眷属却在机场附近卖淫。这件事情对一个正常的人来说，无论如何是一件恶心的事情，因此更加使我们难受。”

“她们的生意好得很，”甲警道：“我们这一行，对教堂和特种酒吧的情形非常熟悉。不过你不必抱怨她们不知廉耻，她们之间，绝大多数是为了生活，同时也有一些并非为了生活而是为了其他的原因，譬如爱慕虚荣，喜欢交结美国军人等等。但是蒋夫人对她们非常赞许，认为她们正在进行另一种形式的国民外交，只要使盟邦军人在这方面感到满意，那么也就不失‘自由中国’当局的一番苦心了。”又道：“因此，你不必抱怨她们。”

洋客苦笑道：“我怎会抱怨她们？我只是想到，的确有一些不知羞耻的人，但是决不是她们，同时又不指出究竟是谁！拿日本政府来说，鼓励日本女人卖淫的结果，替日本社会带来了无数悲剧，增加了数以万计的混血儿。天知道这批孩子有多么可悲的一生！而在日本政府，却用女人悲惨的皮肉钱，换来了大批外汇资金，你们说这算是什么世界？一个政府驱使青年堕落，这算是什么制度，什么行径？当然，我们美国大总统和他们日本天皇的妻女是不会当娼的，可是这些大人物为什么不想想，这有多悲惨，这算是什么执政者、领导者？这使任何一个比较清醒的人，怎能受得了这种刺激？”

波地莱德的妻子道：“不必谈这些了，这会得罪人，我们没有必要。怎么样？”她老在岔开话题：“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可惜我们没有时间了。”乙警道：“在日本人统治的时候，这里最最有名的地方是空军基地，不过不是人人都可以进去的。”

扯了一阵，波地莱德表示疲倦，众人散去，两人就寝，一宿无话，翌日回到台北，奔向机场，却有美蒋两名官儿“专程拜访”，说的是，“冤家宜解不宜结”，要两人到得日本，不妨多留几天，“了解日本政府力图修好的政策”。两人忙不迭表示旅费有限，不拟到处停留，但对方却说只要两人愿意“谅解”，一切费用毋须他们自掏腰包，否则“不利美日邦交”，一再“邀请”，也就起飞。

蒋介石闻道此事，好生奇怪，问儿子道：“这个波地莱德，看来神经大有问题，否则怎会如此疯疯癫癫？”小蒋道：“据他们的报告，此人战时受到很大刺激，他太太的前夫又是死于日机轰炸，因此言行有些异常。”老蒋道；“那他此行究竟目的为何？”小蒋道：“问了好几个人，才算摸清楚了他的意图。他的意思是，战争有各式各样，但是只有两种，一种是正义的，一种是非正义的。他说今天的美国，正在进行非正义的战争，但这不是老百姓意思，而是政府的意思，因此不得人心。如果像珍珠港事件那样，美国受到袭击，一声号令，他第一个愿意当兵，而此刻，他坚决反对发动全球性的战争。”

老蒋皱眉道：“为什么不对他说，共产党就在发动不义战争，侵略我们。”小蒋道：“他们对他说了，他不相信。而且据说他对毛泽东非常钦佩，还拿他的理论来对照一些问题，因此有人怀疑他是美共，可是又不像，总之，这是一个可疑的人，美方已经开始调查，相信他是跑不了的。”

老蒋恨道：“这种美国人，也未免太岂有此理，这里是什么地方？他竟敢提到毛泽东的理论，真太气人！”又道：“看来，日本人到台湾来固然值得我们小心，美国人到台湾来，同样使我们操心。今后要拟订一套办法，注意他们的言论！他们出入之处，常去的地方，更加应该多派一些人。”小蒋道：“是是。他们最爱去的地方，和女人有关系。”老蒋道：“找女人的美国人固然要小心，不找女人的美国人更加要小心。千里为官只为财，千里当兵又为什么？有人说，凡是有共党嫌疑的，几乎都不上酒吧，这句话好像是梅乐斯在重庆磁器口中美合作所对我说的，他的话有道理，你们小心才是。”

小蒋笑道：“今天有人从高雄来，说有一个退了伍的美国军官，爱上了一间酒吧女老板，那女人年纪可不小，两人却是打得火热。而且那军官家里已经有了妻子儿女，因此这件事在高雄‘传为美谈’。”老蒋笑道：“这个美国人不错。”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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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各有盘算 美退役兵娶酒女 胡干蛮缠 宪兵上校泄私情

书接上回。话说老小二蒋认为“好得很”的美国佬森特，乃德克萨斯州一名退伍中校，在台曾任美军顾问团宪兵组长，嫖赌吃喝，走私贪污，凡属邪门，无不精通。年龄已有半百，打扮犹是阿飞。派到台湾作威作福，却在高雄呆了两年。正因为这批侵略者为数众多，蒋家的官儿又投其所好，酒吧业在高雄乃一枝独秀，好不热闹。每当夜晚，二十几间酒吧门口，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下，说不完的民族屈辱，道不尽的居民惨况，画不出的侵略者那种荒淫狰狞。一批批农村女子、城市少女，或因生活、或因堕落，变成了酒吧女郎，又一批批给敲骨吸髓、百般蹂躏，不类人形，奄奄一息。内中有些“熬”了出来的半老徐娘，也就“驾轻就熟”，自营丑业，从中捞取油水。内中单表一个老板娘姓褚名红幸，据说乃汪伪时期的“名门之女”，最后跑到台湾，堕入风尘，打了十几年滚，由蒋帮官儿和当地流氓撑腰，自己在高雄七贤三路开设酒吧，名曰“梦乡”，她自己在梦中，美国佬也在梦中，老小二蒋及其盲从者同在梦中，褚某纵有百非，也有一是，那就是这吧名起得贴切。

话说森特到得高雄，自己是宪兵组长，管的是美兵，也就与每一家酒吧混得很熟。那褚红幸本是风尘中人，为了多拉生意，也就对他大灌迷魂汤，把那个美国佬灌得一怔一怔的，通常宪兵的工作是抬走那些醉猫，如不就范就先把他打昏，然后像猪猡似的抬回军营。可是那些醉猫在摇摇晃晃回去时，却时常架起了这个宪兵组长同行，此非笑话，按下不提。

却说褚红幸对于森特，不过是从生意着眼，但可笑那个森特，即乐不思蜀，不但不想回到美国，甚至决定抛弃老妻儿女，在“梦乡”女老板手腕中终其余年。事闻于他老友，大表不满，约他喝茶，劝道：“你这家伙临老入花丛，甚是不妥。第一，你是个美国宪兵组长，维护军纪，维护法律，责无旁贷，你可是准备丢掉结发老妻，亲生骨肉，和一个台湾的妓女成婚，你把美国人的脸都丢光了！第二，这个酒吧女老板，自己说是三十七岁，至少就在四十五六之间，你这家伙就是娶妻，也得娶个年轻一点的才是，怎么娶了一只老野鸡，你把我们美国人的脸都丢光了！”

森特闻言只是笑笑，辩道：“我的行为，一切一切，无不受美国法律的保护与许可，如若不信，听我道来，说不定你都想找一只老野鸡陪你终其余年哩！”

那老友道：“我才不信！我才不会！”森特笑道：“这句话，我在前几年也曾说过，但是现在变了。为什么变？还不是为了享受这个每人仅有一次的人生？哈！我眼看就要退役，难道要我回到老家挨饿？当了几十年的兵，这条命算是捡得来的。我不抓紧这个机会，岂非大大地可惜？”老友道：“你算是什么机会？你是赚了几个钱，但不是赚了大把钱，而且以你的情形来说，像我们一样，不可能有发大财的机会，不如回去，泡在这个地方，小心丢脸！”

森恃大笑道：“你这是废话！我不过是个退了役的中校，丢起脸来，也不会比那些将军们丢得更大。你也不想想，今天的美军遍于全世界，在全世界闹笑话，但是没有人敢说个‘不’字。”老友急道：“那你就错了！谁说没有人说‘不’字？就在这里，那个‘五·二四’事件还不够瞧的？你这种想法，就是非闹笑话不可的预兆！”森特叹道：“我的老朋友，你又何必这般认真？我们东南西北全世界到处乱跑，上帝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你我在高丽几乎丧生，为什么？多少人在我们国土以外送命，又为什么？哈！算了吧！我们干这一行的，在自己的国度里像个瘪三，不是失业就是半失业，到了人家的地方，可又个个是英雄好汉。你在纽约要饭？没关系，到台湾来就是钦差大臣，连蒋介石都得对我们陪笑脸，还不过瘾？好，你替我选择吧：回去挨饿，还是在这里做个有地位的人？还用得着说吗？”

那老友道：“你怎么个有地位？”森特道：“我和褚红幸合股开酒吧！”老友道：“你真要抛弃你的妻子儿女？”森特道：“我顾不得那么多了，这种事情，在美国每一分钟以内，不知道发生多少！男的抛女的，女的抛男的，抛来抛去，司空见惯，又何必对我特别看待？”老友道：“我认识你的妻子，你的妻子是个好妻子，你常年在外面当兵，你妻子为你安顿家庭，辛辛苦苦，你不应该这样做！要知道你妻子已经接近五十岁的人，你如抛弃她，她一生也就完了，她不可能再结婚，你又何必这样狠心！”

森特无言，只是喝酒，叹道：“你别责备我，你问白宫去吧，他们要我们常年背乡离井，把我的心也弄野了，我过去不是这样的，现在已经不能改变我的主意。”老友道：“可是你也不想想，中国女子真正能和你过一辈子吗？不少离婚、逃跑的故事，还不够你作为参考的吗？你这个人真是糊涂透顶！”

森特摇手道：“我不糊涂，我大清楚了，回美国，我不过是一只没人理睬的耗子，在台湾我可是一头神气活现的雄狮，我已经决定留在这里，不再改变，也无法改变。因为我已经向她保证，返回老家办完离婚手续，就和她正式结婚，而她也对我表示，她是真正爱我的。”老友大笑道：“你简直是肉麻当有趣了，这种女人，不知道是第几亿次说这句话了，你又不是初出道的人，怎会给她迷魂汤一灌，就忘了形？”森特道：“你不懂得，这是多么奇妙的结合，哈，别再往下说，你用不着诋毁我未来的妻子，也不能使我回心转意，就这样了，以后你到‘梦乡’来，我给你一个长期优待：七折！”

那老友有气道：“我不希罕你的这种优待，我可以严重地告诉你；你抛弃妻子，娶个妓女，你就失掉了朋友！”森特也有气道：“我也严重地告诉你，这是我的自由！没有人可以干涉我的自由！这些都是美国总统、美国法律许可的，并且也是美国各式各样的大人物所做的！他们享有这份自由，我为什么不可以？你又凭什么剥夺我这份自由？”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将起来，几乎动武，给宪兵们劝止了，不欢而散。

那森特怀着一脑门子发霉发臭的“自由”踉踉跄跄，从这家酒吧越过那家酒吧，到得“梦乡”，自有褚红幸前来招呼。这个老板娘使出浑身解数，把他迎到自己卧室，下文不堪问，而森特也就在一个周末飞返老家，办理离婚手续，忍心地由他的发妻子女有了丧失丈夫、父亲的“自由”，而让自己“享有沉湎荒淫生活的自由”。消息传开，宪兵大哗。他们倒不是反对这名组长离婚，而是反对他娶这名妓女为妻，丢尽了“美国老爷、美国少爷”们的脸。就是立在“梦乡”门口的那两名阿尊阿积，也在向酒吧里面呶着嘴唇，做着鬼脸。一个说：

“这个褚红幸大大有名，我们这个连排起队来，要她认人，个个曾经是她的丈夫！如果她变成了森特的妻子，那我们成了什么？会出现怎么样的狼狈场面，真太恶心！”一个说：“而且森特娶了她之后，非戴绿帽不可！非闹出命案不可！不少妓女是为了生活，独有那个褚红幸是为了你我难以理解的原因，她可以一口气找三四个人，并且若无其事似的，森特已经是个半老头儿，看来用不了一年半载，我们就该举枪向空发放，为他举行葬礼了。”他的同伴道：“有些人就是这样的，你无法理解，不论男女，为什么这样贱！”

其实那是个非常浅显的问题，只要稍为头脑清醒的人，就能明白那是资本主义社会在发霉发臭的末期必然呈现的荒淫风气，是由堕落、绝望交织而成的风气，他们没有“明天”，因此认为沉溺于放浪不羁的生活便是抓住了“今天”，十分快意，森特与褚红幸不过是无数例子中的一例。

话说森特“无家一身轻，有女万事足”，回得高雄，准备退役，准备成婚，准备新房，准备投资，着实忙了一阵。那一日活该有事，正在“梦乡”一杯在手，顾盼自乐，忽地背后吧女吱吱喳喳声中，断断续续传过来两个熟悉的声音，扭头一瞧，正是两名同乡士兵，己经有六七分醉意了。森特以老资格自居，笑道：“孩子们，可别喝太多了，耽误了你们宝贵的时光，害得自己认不清怀里的娘们。”问：“你们叫什么名字？我们是德州乡亲。”

那两个年轻大兵闻言一怔，一个高个子道，“哈，敢情你就是刚刚回家办离婚的森特？”另一个稍矮的说道：“不用问啦，你瞧他那个德性，那个半老头儿的模样，那个大肚子，特别是他手里那只特制的酒杯，还有他那股老板似的架子，不是森特又是谁？哦，我们跑错地方了！”边说边起立，森特见状好不气恼，喝道：“小子休得胡闹了我和你们攀同乡，你们怎能如此没有礼貌！”边说边阻住了他们的去路，软硬兼施道：“我走过的桥比你们走过的路还长，休得如此任性！”

那高个子冷笑道：“森特，你别倚老卖老！我们刚从德州来，知道你干得好事！你可不知道，乡亲在背后称呼你什么？他们……”话未完森特己气得哇哇乱叫，想挥拳可又不敢，“双拳难敌四手”，何况这是两个小伙子？如找门口宪兵帮忙，在以前还没问题，如今只为了褚红幸，他从手下表情得知，他在弟兄们心目中的地位已大大减低，不能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了。于是这个老江湖堆下一脸假笑，说道：

“他乡遇故知，这是值得高兴的事，让我们庆祝，并且赠送美酒两杯，以后光顾，一律九折优待，这样该痛快了吧？”没料到那矮个子穿土外衣，扭头就走道：“不希罕你的酒！我们不是宪兵，不归你管，不怕你鸡蛋里找骨头！怎么样？你能够残忍地抛弃妻子儿女，朋友在你心中更加没有地位，我们才不上当，也不领你的情，我们走！”森特气得忍无可忍，“匡郎”一声，将那酒杯摔了个粉碎。

褚红幸闻声出视，以为醉猫闹事，没料到却是森特，并且正作举拳欲击状，而对方乃是两名青年，身材高大，未作闪避，而作淮备还击之状，褚红幸这一急非同小可。她明白，只要森特动手，第一拳也即是最后一拳，不给对方打了个七荤八素才怪！于是拼命扑向森特，双手抱住了，扭头对两人道：“还不走开？”言下之意是要他们不必付账，但求速去，又道：“他是你们的宪兵组长森特中校，你们休得胡闹！”以为这下子可唬住了这两名兵士，不料那矮个子“呸”了一声道：“德州人都知道，森特在台湾娶了个妓女！”褚红幸是何等样人？闻言堆下假笑道：“我不问你们为什么吵架，我是好意，但求你们不再吵架。”高个子“临别赠言”道：“为一个妓女吵架？我们可没这么贱！”说罢离去，把森特气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挣脱身子赶将出去大叫宪兵抓人，但不见了门口哼哈二将，原来门口两人失望于森特未曾挨打，却又瞥见他冲出大门，于是忙不迭闪到一旁，暂避去也。

再说森特抱怨褚红幸为什么把他抱住，眼睁睁放两人跑了，褚道：“还不是为了你？你是一个，他们两个，你有再大的本事，怎能抵挡四手？”当下一阵撒娇，招呼其他酒猫不必走动，吩咐吧女扫地抹桌，再为森特换了个新的杯子，而且开了香槟，森特也就转怒为喜，可是心中老大一个疙瘩，他依稀感到情况不妙，今后纵然还是个美国人，但老家乡里对他的印象之糟，在两个小伙子的行动语言中，已经获知大半了。

褚红幸焉有不知之理？哄道；“你是个有地位的中校，他们是初出道的小伙子，大家几分酒意，又何必和他们斤斤计较？不如考虑一下，我们结婚的日子应该定在哪一天？到时候应该请谁主婚？请谁证婚？请谁作介绍人？”森特也有几分酒意了，苦笑道：“我们都不是初次结婚，我的年纪又不小，还要像初次结婚那样吹吹打打么？”

女的皱眉苦笑道：“怎么？你把我当八九十岁的老婆婆吗？偷偷摸摸在一起就算结婚吗？我不！我要来一个风光大礼，我请这边的地方官，你请美国的领事来，我才高兴！否则我们不结婚！再说你投资多少？‘梦乡’怎样扩大？你都口惠而实不至，我也不高兴，你瞧我对你多好？为你开香槟，你可是轻描淡写不肯好好地和我结婚。”森特怎能缠得过她？色迷迷，声哑哑，“嗬嗬嗬”地笑道：“好好，我们就来一个风光大婚！”

事闻于蒋，笑对儿子道：“这个美国人，可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五十岁的人了，还恋着这么一个妓女，你就让他们成全了他吧。”小蒋暗忖：老头子的胃口未免太好，一个“半老妓女”的手腕，还喻之为“美人关”，岂非真的老糊涂了？便道：“高雄大街小巷，都在说这件事，因为到底地方小，有着这么一对宝贝，笑话就有得听，好戏就有得瞧了。不过他们口中的‘美人关’可是另有所指，不是指女的长得漂亮，而是指那个美国人过不了这一‘关’，用宁波话说，那是‘犯关’，美国人碰到难关了。”

老蒋大笑，可又问道：“两相情愿的事，怎会过不了关？”小蒋道：“谣言可真不少，一方面，高雄酒吧业都不开心，都担心森特参加了‘梦乡’之后，利用他的特殊关系，今后美国兵的生意他可是独家经营了。”老蒋摇手道：“那怎么可能？酒吧有二十几家，美国兵成群结队，岂有做独家生意之理？你派人对他们开导开导，别因为打错了主意，引起意外纠纷，妨碍中美邦交。”小蒋道：“这是真的，一家酒吧做不了高雄一地的美国兵生意。可是，相反方面的麻烦又跟着来了，据高雄美国宪兵的意见，他们反对森特这样做，可又没有办法，很气。”

老蒋诧道：“真是狗逮耗子多管闲事，他们有什么可气的？”小蒋道：“这件事，有很不稚的说法，总而言之，褚红幸阅人多矣，据说好多好多美国兵都和她什么过，因此一旦变成森特太太，有人还提出这么一个问题，军风纪都很难维持，问他怎么办？有人认为一个美国中校和一个台湾妓女正式结婚的话，是贬低了美国人的人格，因此不痛快。”

老蒋失笑道：“美国人的人格多少钱一斤？我们太清楚，犯不着看得如此严重，再说两人结婚的话，真正是门当户对，没什么可以驳的，你传下话去，森特结婚之日，不许他们挖苦。如今中美关系十分使人担忧，说不定因为这一桩喜事，可以从此把这情形扭转，也是好事。”

小蒋苦笑道：“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美国宪兵，不是海军。他们甚至扬言：如果他们真要结婚，如果森恃真想把‘梦乡’扩大，那他们说不定会大闹一场，迫使森特走投无路。”老蒋“嗯”了一声道：“到那时候，走投无路的不是他们，恐怕是我们自己咯，你想，一切酒吧都向我们纳税交捐，他们的开业完全是合法的。如果有人去捣蛋，真正伤脑筋的恐怕不是当事人而是我们自己，你有什么理由，让一家领有合法牌照的酒吧受到捣乱？”

事实上这对宝贝已在加紧进行婚事，在男方而言，他受“美式生活”的腐蚀入骨，大小数百战中能免一死，除满足于“享乐”外不作他想，“老死温柔乡”，也就是这种庸俗打算了。在女方而言，那是赚更多钱的一块踏脚石，管他森特老迈不老迈？但是非要正式结婚不可，而且非要“名人”证婚不可。

森特老友闻其事，又劝道：“你这个老家伙，真是不知死活了，你的目的，不过是玩玩，何必真的吹吹打打，别说你找不到知名人士证婚，真正找到了，闹笑话有份！你也不想想，你时常向小伙子们吹牛，说你走过的桥，多过他们走过的路；可是你怎能知道，褚红幸接触过的男人，会比我们一个师还多呢？”森特扬拳道：“你再挖苦，我可不客气了！”

那老友道：“我说的是实话，听不听由你。不过你不必再找什么名人证婚了，那是办不到的，谁不知道她的出身，名人怎会和她证婚？”森特摊开手掌道：“好，我们赌半打香槟，如果我找不到高雄的名人证婚，我输，如果找到，你输！”当下分手，森特回到“梦乡”，换了衣服，驾着吉普，直往高雄市政府而去，那传达室见是美国军官驾车前来，好不紧张，迎出大门，弯着腰恭恭敬敬探问来意。

那森特也不答话，直往里闯，一名外事警察见是森特，老远迎将出来，同找市长陈武璋。可是那个市长不待客到，又已迎出二门，携手入室，视为殊荣，进茶奉点，曲意奉承。森特大腿一搁，笑道：“今日来此，为的是麻烦市长先生为我证婚！”陈武璋闻言笑得合不拢嘴道：“那太光荣！那太光荣！”转念一想，不禁一怔，强笑道：“新夫人是不是梦乡的老板？”森特点头道：“就是，而且连我都是二分之一的老板了，我把退役所得的一些钱，全部放在这家酒吧，以后市长先生如果光临，保证不收分文。”三人皆笑，但含意有别，陈某考虑此举得失，认为这笔生意十分划算，连一个美国中校的婚礼都要请他作证婚，升官发财之日，大概为期不远了，也就一口答应。

扯了一阵，森特辞去，却拉住那个外事警察道：“你陪我找王希文去。”外事警察紧张起来，忙问：“是否酒吧出了事，因此要找这位警察局长？”森特笑道：“不，因为我这次结婚，非同小可！陈市长是我男方的证婚人，我妻子的证婚人，当然也得找一个有地位之人，因此请你陪我找他，由你作为媒人，对他说明这个事情的来踪去迹，到那一天，一定请他到场。”

小小一个警察分局长，闻道美国官儿找他当证婚，王希文这一喜非同小可！他老婆挖苦他道：“这真是新闻年年有，今年格外多了。以前，你管过褚红幸，现在，你也在管她，而且天知道你和她有些什么名堂！现在可要做她的证婚人了，我才不去喝那杯什么酒，我才不希罕！”王希文只是笑。到得那日，一干人等奔向高雄地方法院，用封建之“法”，为外国主子和本国妓女举行“公证结婚”，由高雄市长陈武璋、警察分局长王希文这两个“名人”证婚。只见森特穿了一套深灰色西服，系了个黑领结，褚红幸穿一件海勃龙大衣，挽一个盒形手袋，“珠光宝气”，不在话下。证婚人肉麻当有趣地相继致词，森特把一枚钻戒套向褚红幸手指，众人一阵嘻笑，有人低声说道：“真像做戏一样。”有人叹道：“两个人的胃口都好。”也说不尽挖苦讥讽，好在这对“新人”一个是听不懂，一个是不在乎，礼成之后，也就高高兴兴离开法院，门口那辆车子背后，挂了一块“刚刚结婚”的英文纸牌，算是一切“美式”，但却不美，因为有人瞧不顺眼，把内中一只轮胎的气放掉了。

那森特心虚，分明一肚怒火，却当作没事一样，褚红幸可恨得什么似的，几次三番想发作，可又碍着酒吧生意，也就忍了。换车离去时，又围涌上来一大堆小童，对着两人连骂带唾。森特心头一沉，想起有一年在东京带一个“棒棒女郎”上吉普，四周也曾围上一群日本孩子，不但连骂带唾，而且掷石似雨；如今台湾的情况相同，不禁呆了。暗忖：两个地方都靠美援，特别是以美军的狂嫖纵饮为赚得外汇的“无本生意”；官方视美军人员似神，民间视美军人员为兽，两相对比，天差地远，深入思索，不寒而栗！

那褚红幸也有相似“感慨”，也就闷声不响。到得酒家，大摆宴席，自有一番丑态，按下不提。回到新房，森特大批老友齐来，开口便是要酒，把这位退役中校的新房，当作酒吧一般，两人也不敢作声，听任那班美军小官儿频频举杯，闹了好大一阵，甚至天色将明，把一只只“醉猫”饬人抬走之后，褚红幸道：“我刚才听到你们的人在说，我们的婚礼是可笑的，他们有人主张对你展开攻击，你要小心才是。”

森特边换衣边笑道：“这些，他们未免太什么了！他们不怕的，难道我会怕？他们如敢捣蛋，我就设法对付他兮其实他们早已挑战了；放空了个轮胎的气，真他妈的！”

正在这当儿床下忽有异声，森特忙不迭拉开床头柜，掏出手枪，一手楼住了女的，退后几步，俯身遥指，喝道；“出来！”一忽儿床下窸窸窣窣一阵响，一个银灰色脑袋钻了出来，接着是一个胖子，爬出床底，森特苦笑道：“我以为你们都滚了，想不到还有一头醉猫！”一手拉起，示意女的启门，要那老友离去，收起枪械，笑道：“你幸亏醒得早，否则半夜三更钻出来，可不是闹着玩的！”又道：“今天你可亲眼目睹，一位市长，一位警察局长证婚，都是高雄不折不扣的名流，你的半打香槟，可是输定了。”

那老友却一屁股跌坐地下，又给扶起，干脆坐在沙发上，喉间咿唔有声，说道：“我醒了，我想喝水。”森特无奈，要新娘给他一杯冻咖啡，盼他醒来，速速离开。那客人却苦笑道；“我不在乎这半打香槟，虽然为你们证婚的人是否名流，还是疑问。森特哪，我给那些捉狭鬼推到床底，差点没把一件要紧事情对你说，如今醒了，请新娘暂时走开，我们单独谈谈。”森特如其言。

褚红幸假装进入浴室，却在门边偷听，听那客人叹了口气，说道：“森特，你做了一件大错事，我不想说，也不行！”

森特苦笑道：“老友，我知道你想说些什么，我已经完全明白，你不用开口，我已知道。现在事情已无法挽回，你也不用噜噜苏苏了，”那老友道：“你想的差不多，可是事实不然，你以为我要对你说的，是大家反对你和一个妓女结婚，不，我要对你说的，是大家要用行动来打击你这次荒唐的结婚！”

森特有气道：“老友，为了今天是我大喜之日，我不想使你受到伤害，你说的那些废话，无碍于我们的既成事实，如果有人胆敢用行动对我干涉，我的一双拳头，一支手枪是不会放过任何人的！”那老友闻言有气，蹒跚起立，离去道：“我以为你还可以听听朋友们的一番好意，想不到你已经变成化石，没有一点人情味！那我走了！”森特拦住去路道：“不成，你应该把你想对我说的，一字不漏地说清楚，我才放你回去！”

那老友道：“我已经醉了，已经忘记了一切，你的一双拳头和一支手枪，我知道是很厉害的，可是你别忘记，你只有一个人！你的那个什么妻子帮不了你的忙，你是如此孤立，可你又如此凶狠，好吧，我们的友谊也只能到此为止。”说罢又想出门，森特恨不得一拳把他打昏，这当儿褚红幸飞快出来，把两人隔开了。

褚红幸是一个何等机灵的角色？当下对森特挤挤眼睛，一手拉住客人，作诚恳请教状道：“你是我们的老朋友，我们有什么麻烦，你应该事先通知，这才像老朋友的样子。你只要肯关心我们，我们一定把你当作最好最好的朋友，天天请你喝酒，又算得怎么一回事呢？来坐下来谈，我去弄点东西给你们吃。森特，别和老朋友怄气。”

森特暗忖：“是该要他实说，以便准备应付。”当下堆下一脸笑，说是要他坐下再谈，那客人苦笑道：“你们对我的态度，有如多变的天气，分明刚才落雨。一下子太阳出现。我可不成，我对你们很不痛快，我要回去洗澡休息！我再告诉你们，刚才我不是有意躲起来的。刚才我醉了，给人推到床下，完全不是我的意思。好，我醒过来了，我就走！”

森特一把拉住了他，喝道；“我们是存心把你当朋友看待，你如此不识抬举，以后可别抱怨我森特得罪了你！”那客人冷笑道：“那就随你的便！”挣脱了他的手就走，森特正想发恶，给褚红幸一把拉住，连使眼色，却挽着客人往客厅走道：“你坐一下，森特和你发生误会，我和你没有误会，你坐一下，听我说。”

那美国佬见褚红幸如此对待，大灌迷魂汤，也就软了下来，皱眉道：“你别理我，小心森特一拳打你，一拳打我！”褚道：“没关系，他平时对你不错，因此今天把你请来了，你知道，有好多人并没有请来参加我们今天的婚礼，这说明了你和他的友谊。既然如此，你也就应该把话说了，以免我们受到不必要的损失，将来我一定重重道谢。”一阵忸忸怩怩，客人没了主意，叹道：

“那我对你说了吧，森特是退役宪兵组长，人虽退伍，作为一个美国军人优待的办法，各式各样的特殊权利，他依旧保持着。”褚红幸道：“你的意思是，今后军部会取消他的一切优待，那他的日子怎么过哪？”客道：“可不，现在我们有优待，一切物品等于打了一个好大的折扣，一百美元可以当作一百好几十，如果取消了这些优待，一百美元也就是一百美元，收入再多，平白无辜给取消了特权，也等于在生活上打了个大折扣，军部对你们太憎恨，因此准备取消森特的特权，我要说的就是这些！”说完就走。

那森恃听在耳里，气在心头，从旁闪出，拦住去路道：“你们存心作弄我，我可不能答应！我要你马上答复我：这是不是你的主意？你分明在嫉妒我！”

那客人道：“你是新郎哥，今天大家向你道贺，不管赞不赞成，反正这是一种礼貌。”他冷笑道：“礼貌而已，何来嫉妒？你有什么值得我们嫉妒？”越说越气，“呸”了一声道：“你不听人家劝说，活该倒霉，休得怨我！”说完就走。森特这个狗熊脾气无可再忍，拦住去路道：“了不起以后走私没我的份，可是我有的是路数！我对你实说了吧，你们开日军部，闭口司令部，我不相信，是你们几个人在和我作对！以前你曾警告我，今天你们又讽刺我，要不是看在今天这个好日子份上，我不把你揍一个鼻青脸肿，森侍就不是我！”

褚红幸暗忖：“这可弄糟了！”便道：“森恃，你是新郎，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你的好朋友是一番好意，你们犯不着因为大家喝多了酒，发生误会。你回房去，”她把他使劲往里推，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森特就气鼓鼓走了，那洋客也想转身，却给新娘一把拉住，作央求状道：“你们都醉了，只有我清醒，你只要把心中想说的话说完，我，梦乡酒吧的老板娘，会感激你一辈子，以后不论酒与女人，出手私货，我会无条件帮你的忙，你放心就是。快说，除了你刚才提到的，他们还有什么花招？我知道这些完全不是你的意思，你对我们真是没有说的。”

这当儿酒吧中人已经闻声前来，褚红幸就东指西点，要他们端茶进点，伺候这个洋客，折腾一阵，果然那客人抹抹嘴巴，挥退家人，对她说道：“你如此对我，我很感激，就把他们的做法告诉你吧。除了刚才说的，还有比这更厉害的！”

褚红幸心头一沉，强笑说：“总不会把我们两个打一顿吧？”洋客道；“打一顿没什么，既要吃官司，又要负责任，打死个中国人无所谓，打死了老森特，这笔帐就难算得很，因此他们不会采用这个办法，而是采用更厉害的方法泛封门！”褚红幸没料到是这个，不禁“呀”了一声，但她究竟是风尘中打过滚的人，却变为冷笑，反问道：“他们是想吊销牌照不成？”洋客道：“就是这个意思！他们说把你们的牌照吊销了，你们的生意也做不成了！”女的闻言失笑道：“如此说来，我倒放心了。”

洋客诧道：“此话怎讲？”褚道：“你想，虽然台湾是在你们的间接统治之下，但是所有公司商号的顶头上司，还是中国人的政府，这个你不会不相信吧？既然如此，我们酒吧的牌照乃向高雄市政府付款领取，年年缴税，月月纳捐，天天付黑钱，时时陪笑脸，我们的对方是中国人，不是美国政府，因此不可能吊销我们的牌照。”

洋客播头道；“那你就想错了，正因为美国在这里具有无上权威，你们那一套该换该删，不由自主，相信你会赞同这个看法。因此，你们的牌照如由我们吊销，你们的政府是不会反对的。”褚红幸也摇头道：“我虽然感激你的事先通知，但是不能相信这些会成事实。特别是‘五·二四’大风波之后，你们显然有了很多顾虑，恐怕不会过分越权的。”但还是好言好语，把他打发走了，再与森特研究对策，按下不提。

却说翌日森特起得床来，急匆匆跑到美军商店探问“行情”。那是个侵台美军的聚会中心，官兵混杂，蛇鼠一窝，名义上是配给侵台美军全部生活用品的地方，实则乌天黑地，“好事多为”。森特既到，职员和正在那里的官兵先是一轮玩笑，然后问他为什么做新郎哥第二天就要买东西？是不是口袋里的钱太多了，最后告诉他，属于森特名下的在美军商店ＰＸ的全部生活用品配给已告取消，今后必须付出昂贵的代价，才能获得生活必需品了。

森特闻言怒不可遏，但是这股子冤气无从发泄，打起架来，绝非七八人的对手，何况自己究竟年已半百，出拳乏力。逗留下去徒遭嘲笑，不得不怏怏而归，褚红幸百般劝慰，也难平消。

过得一日，森特眼见如此发展，对他大为不利，于是四出求助。入晚华灯初上，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把七贤三路一带照了个眼花缭乱。褚红幸正在照料那些荒淫色情的美国水兵，不料有辆吉普车来到门口，跳下几名美国宪兵，迈步入内，瞪眉瞪眼，内中一名军士长指名要经理人晤面，褚红幸暗叫不妙，鼓起勇气，迎将上去，问对方有什么事？军士长一手叉腰，一手指点，开门见山道：“你们必须停止营业！”褚红幸一怔，忙说：“有话好说，请先坐下，我还不懂你们的意思，”军士长又道：“我们的意思很简单，也不用坐，也不用听你的解释，一句话：你们必须停止营业！”说完便走。

那褚红幸纵然见过鬼、见过“神”，并且还在与牛鬼蛇神打交道，却对美国宪兵的如此干预没了主意。当下寻找森特，共商主意，一时却找不到。家吧女吱吱喳喳问长问短，她生怕怠慢水兵，把她们撵了回去，却找了一头稍为清醒的醉猫，笑问道：“你看见的，我们好好地做生意，领有自己政府发给的执照，一无犯例，二无差错，为什么你们的宪兵要来对我们警告？我真是莫名其妙。如果‘梦乡’不合法，那二十几家酒吧又有哪家合法的？”

那醉猫却厌烦道；“我的那个女人比你年轻得多，你走远点！你这里吊销牌照，老子自会找到行乐的去处，我才懒得理你！”把褚红幸气得毫无办法，也只得照常开灯，忐忑不安地等森特回来，度日似年，过一分钟有一天那样长。好不容易熬过一小时，门前车子声响，以为是森特来了，不料又是几个美国宪兵走在头里，后面跟了几名台北派来的外事宪兵，面无表情，“追随左右”。不等褚红幸开口，美宪兵就个个怪叫：“滚蛋！”“离开这个酒吧！”“这里已经吊销牌照！”把一撮正在饮酒胡闹的美国水兵，弄了个莫名其妙，赶了个干干净净，闹了个鸡飞狗走。

褚红幸岂能袖手旁观？可是毫无办法，拉住一名蒋宪兵问道：“究竟我们犯了什么法？”蒋宪兵皱眉道：“我们不知道。”褚道：“既然不知道，你们跟在他们背后赶走我的客人？”蒋宪兵道：“那是他们要我们这样的。”褚急道：“我们没犯事，请你们行个好，我一定重重酬谢就是。”蒋宪兵道：“没办法，我们真的不知道为了什么。我们是外事宪兵，他们也是宪兵，他们要我们‘中美合作’，我们就来了，其它问题，一概不知。”

褚红幸不能撒赖，急出两行眼泪来道：“他们打掉了我们的生意，我也活不下去了，大家都是中国人，请你们行行好，帮个忙，我一定重重酬谢。”蒋宪兵苦笑道：“中国人又怎么样？我们连蒋总统都受他们管，对他们没半点办法。我们又有什么屁用？”这是实话，说完就跑。褚红幸一手拉一个，央求道：“那这样吧，我给你们叩头，请你们问他们一声：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梦乡’？”蒋宪兵缠不过她，叹道：“我们是陪他们巡逻来的，对于这件事，真的莫名其妙，给你问问就是。”于是硬着头皮，跑到门口，对门神似的两名美宪兵陪着笑脸，问其所以，那美宪兵似乎早就料到，若无其事道：“你们要我们解释原因，可以告诉你们：这件事我们完全奉命而行，此外什么事也不知道。”

蒋宪兵这当儿感到无所事事，只得离去，征求美宪兵“同意”时，那些“盟邦同行”却交叉着手臂，横眉怒目守住了“梦乡”的大门，纹丝不动，冷冷地说：“我们奉命在这里守住，不准任何人进去！直到它吊销牌照、关门大吉为止。”褚红幸闻言知道回题十分严重，既盼森特归来，又怕森特归来之后和宪兵大打出手，那她的淘金梦不但无法完成，甚至做寡妇有份，连到美国去“享福”的希望都消失了，这一急非同小可，忙不迭跟着出门，进入一家关系较好的酒吧藏身。

褚红幸正想打电话寻找森特，却是凑巧，森待车到，她放下电话奔向门口把他截住，把“梦乡”的遭遇说了，森特气得没了办法，暗忖无论是文是武，都斗不过他的“同行”，与其如此，不如这般，便让妻子上车，一路之上，连说带骂出主意，自己找家旅店歇脚，要妻子先找那个为他们充当证婚人的警察分局长。

褚红幸惊魂未定，洗了把脸，打扮过了，这才去找王某，那个分局长闻道是她，好不喜欢，以为送礼什么的来了。想不到对方却是两泡眼泪，把美、蒋宪兵如何赶跑客人、如何不准营业等等说了个够，王某骇异之极，说：“他妈的这批美国宪兵，难道又要像那个枪杀刘自然的雷诺一样，还敢闹事吗？‘梦乡’是你们开的，不是美国宪兵开的。他们管得着？你们领牌照是向市政府领的，不是向美国宪兵领的，他们根本管不着！你们是受高雄警察局管理的，不是受美国宪兵管理的，内中道理，十分明白，我不懂这是什么花样，也不清楚他们怎有这么大的胆量！”

褚红幸道：“现在不是谈这些问题的时候了，你是我的老朋友，又是我的证婚人，更是我的老上司，反正非请你帮忙不成！要不然我也不想活了！”王某皱眉道：“你放心，这是一件伤脑筋的事情，但又是一件用不着悲观的事情。好在你的丈夫是美国人，而且还是一个中校宪兵组长，他的路数也相当的宽。”话未完而褚红幸叫起撞天屈来道：“我和他结婚，你明白，无非想‘梦乡’的生意好一些，多赚几个钱，少惹一些麻烦。想不到森特因为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儿，平时和他们之间有些麻烦，双方积下的怨气越积越多，弄到今天，爆了！这一爆，把我的一套主意全部打破，别说赚钱，连酒吧都给人家抢了去，你说我混了几十年，好不容易混出个名目，可是受到这么大的打击，你说我命苦不命苦！”

那王某也急得团团打转，终于计上心来道：“有了有了，不如这样。”接着和她一番耳语，褚红幸也就抹抹眼泪，匆匆而去，直趋那个高雄市长平时落脚之处，向其他男女客人道过了歉，又把“梦乡”遭遇对他说了一遍。

那陈某闻道如此变故，也骇异万状道：“我们干了几十年政治，当了几十年公务员，从未听说有这种笑话！这不是名符其实的干涉内政吗？你美国固然把我们政府当作什么看待，但我们认为，国家与国家之间是应该平等的，何况想当年我们是个大国？而且在联合国席位上代表这个大国的也还是我们自由中国！”褚红幸哭笑不得道：“你别谈国家大事了，我请你帮忙的事情很小。”

话入正题，那陈武璋却没了主意福抓耳挠腮道：“这个，可是惨了，我不过是高雄市一个小小的市长，怎能和美国宪兵对抗？我一肚子气，一肚子不痛快是一回事，但对于盟邦，老实说我一点办法也没有。但是我又不能袖手旁观，应该给你出出主意，你找美国海军宪兵队长去，他管这批人，也管这些事。对，你找他没错，我可想不起他叫什么名字。”褚红幸道：“美国海军宪兵队长，比森特的级职低，是个少校，叫做斐垂克，也是个酒鬼。”陈武璋失笑道：“就这样，你去找他，没有问题！说不定他就亲自跑到你们的酒吧那边去，把守门的醉鬼全部赶跑，你岂不是马上可以恢复营业了？”

褚红幸见这个市长打起太极拳来，大为失望。再一想他也真的没什么办法，也只得去找那个宪兵少校。可是对方好大的架子，说是有事明天谈，今晚已下班。褚红幸忍住一肚子气，翌日一早跑到斐垂克办公室，陪着笑脸，把事情说了，又道：

“为了这件事，我曾分别向市政府和警察局陈情，吁请政府保护我的权益，我虽然嫁了你们美国人，但我自己还是个中国人，美国盟友自无理由于涉我的酒吧营业，他们非常同情我的处境，但是为了中美邦交，希望通过私人商量的途径，解决这桩纠纷。”免不了送上几顶高帽，几碗迷魂汤，期求对方同情，“收复失店”。

那斐垂克绷着个脸，闻言只是皱皱眉毛，摊摊掌心，见她说完，双手一拍，说道：“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到你那边去的宪兵，是从我这边派出去的，没错！可是，我奉的是史蒂文上校的命令，他禁止美国士兵进入‘梦乡’酒吧，我们就照着办事，此外更无其它的话，你可以回去了！”褚红幸碰了好大一个钉子，又哭着和丈夫商量。森特道：“我是美国人，我知道美国人今天对你们的心情，那是由于‘五·二四’事件的影响，他们开始对你们有所顾忌，不再像在这之前那种威风凛凛了。你不如找一家有力的报纸，刊登这个新闻，并且发表评论，抨击美国妨碍中国人开设的酒吧正当营业，相信大使馆发现之后，一定会干涉史蒂文的荒谬措施里这狗娘养的太不是东西，我非找他算账不可！”

褚红幸道：“这是个办法，可是今天的美国人，真能对自由中国尊敬了么？”森特撇撇嘴道：“什么尊敬？别肉麻当有趣吧，那不过是一种权宜之计，敷衍一下，再待机而动，‘尊敬’个屁！”

褚红幸闻言暗惊，忙问：“你说你们对我们只是敷衍，这个我懂，但是这个‘待机而动’指的又是什么？我不懂。”森特有气道：“还不是以前我和你说过的；赶跑那个“石介蒋”，我们自己找人管理福摩萨！就是这么回事！”女的一听也就放下心来，因为美国找人取蒋而代之的话，到那时她的“美国路线”比老蒋更“实惠”了。当下再找人商议一阵，认为“新生报”的南部版比较距离最近、说话也比较有力，于是找到该报驻高雄记者，要求支援，那记者见是独有消息送上门来，既“香艳”，又“紧张”，更加牵涉到“盟友”干预中国人所设酒吧问题，正好为“五·二四”事件加上一个余波，必然引起反对，销路必涨！

于是乎那记者问清原委，拍下胸脯，说是错在美方，不必流泪，送走当事人，忙放陈武璋。那市长不免一怔，苦笑道：“这件事，真的扩大了。不过，我这里没什么可以说的，他们美国是个大国，美军来台又是我们政府欢迎的，小小一个高雄市长，哪有资格批评这件事情？”记者道：“话是如此，但是这件事情牵涉到中国人的权益受到非法干涉问题，你这位市长先生当仁不让，一定有意见！”

陈武璋还是苦笑道：“你最好别发消息，我才有话对你说，如果你一定要发，我就无可奉告了。”记者道：“我们是老朋友，不能骗你，我是非发消息不可的，这么多报纸，这么多记者，眼看全世界都要知道了，我不发过不了关，而且对你反而没好处，你不如发表发表意见”。陈道：“如此说来，我只能大打官腔，请老朋友原谅，我可以得罪父母，就是不敢得罪美方，否则打破饭碗不算数，再来一顶红帽子，这辈子可翻不了身。”记者失笑，说道：

“如今行情不同，对美国有时硬一下，也未免不是好的，连蒋总统都在和美国抬杠呢？”陈道：“老友差矣，总统不是抬杠，而是撒娇，撒了半天，到头来还要听人家的，而我没有这个本钱，不敢撒娇，不如老实一点，你给我记下了，就说：我以为美军当局，对于他们国家的官兵，具有充分的约束的权力，本市府未便过问。”

记者失笑道：“酒吧牌照费是你收的，你不过问谁过问？”陈也失笑道：“我当然明白，可是整个台湾都在人家手下，区区一个梦乡小酒吧，又算得什么？别说我市府收他们的登记费和税捐，就是我自己开的，又有什么办法？还不是认晦气的事？”记者道：“我当然帮你的忙，只发表你自己拟定的几句话，可是材料太少，你得介绍一些才是。”陈道：“这可是一件麻烦事，你可是真多事｜”

陈武璋于是要他去找警察局长，苦笑道：“他们与酒吧的关系最密切，说起来，一定有很多玩意，我这里是干巴巴的，对不起你这个老朋友了。”那记者也只得苦笑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兹事体大，也难怪你没有这个胆量。”当下前往警局，找到褚红幸的“坤宅证婚人”王希文，把这件事情说了，问他有何意见发表，有助这个“被证婚者”的呼吁。

王希文闻言眼珠滴溜滚转，干笑道：“老兄你们新闻界朋友太清楚了。别的事情还可以随便谈谈，这件事情岂是闹着玩的？我这顶纱帽不可惜，可是我只有一个脑袋，丢了这个吃饭家伙，你教我怎么办？不错，你说得对，中美之间是有摩擦，可是你没看见我们的总统，对他们还是十分恭敬吗？这笔‘中美帐’我们看来最好别参加进去，要不政府为了什么什么友谊，处分起来我们还是首先受洋罪的。正因为他有时候恨透了他们，因此在我们头上出气的时候，也就出得特别狠。你没听说有一次他的车子经过基隆一个什么地方，有个喝醉了的美国兵对他的车子吐了一口唾沫，天公地道，这件事情如果要罚，当然罚那个美国兵，如果假装没看见呢？也就算了。想不到他吃大亏可以忍，吃小亏却忍不了，但是你能罚谁呢？哈，好笑，就说当值的外事宪兵不管事，居然打入军人监狱去了。你想，有关美国的事，岂可开玩笑？”又道：“何况刘自然死掉之后，美国军人在台地位一直谈不拢。不不，人家一直不肯谈，万一我的意见太什么了，对政府而言极可能俏媚眼做给瞎子看，讨不了好；对他们而言极可能惹怒了他们，把我干掉，到那时褚红幸再有办法，又有又用！”，那记者急道：“别扯得太远，时间宝贵！我还得赶发新闻，请把你认为可以见之于报的说给我听，不能在城头上出棺材远兜转了。”王某失笑道：

“那就这样，老实说，我们老朋友没什么不放心的，但兹事体大，我不如写下来，交给你去发表吧。”当下取下金笔，搜索枯肠，无比“严重”，字斟句酌，写下了这几十个字：

“依照中美协议，美国军方是有权约束它官兵行动的，美国宪兵可以某种理由禁止美军进入某些场合。”

那记者皱眉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褚红幸无论如何是你的老关系，老朋友，她现在有难，你总不能说风凉话吧？你瞧，你写的，尽是替美方说话，可没帮她一点小忙，我这个旁人也看不过呐！”王某笑道：“你算是糊涂一时了，你再看看，我究竟写了些什么内容？你看不出？”

那记者道：“我当然看得懂，独独看不出你对她有利的地方！”王某笑道：“妙就妙在这里：我只强调美国佬有这方面的能力，可没提吊销牌照，这不等于告诉人家，他们是过火了吗？”记者无奈，只得藏起了那张“书面发言”，继续奔向高雄地区美军军风纪负责人史蒂文上校的办公室，他以为这个上校的嘴脸必然难看之极，想不到史蒂文与森特两人，这几年来既争风吃醋，又分赃不匀，闹了个正面开火，可是正因为“封”以酒吧做得过火，生怕闹出事来，正怀着鬼胎，希望保守秘密，借机转圜，得以下台，正在动脑筋，闻道“新生报”南部版的记者来访，暗吃一惊，迎将出去，延入客厅道：“我最喜欢会见新闻记者，不知道因何事前来？”

未等客人开口，史蒂文可又笑道：“我倒有个问题，想请教记者先生。”那记者暗忖此人倒是有趣，记者尚未发问，他可是“反主为客”起来了，当下笑道：“上校何事下询？”史蒂文道：“昨天有人请吃晚饭，谈到高雄这个地名，据说原名‘打狗’，我可弄不清楚，是不是朋友们故意开我玩笑，并无其事？”

那记者道：“确有其事，高雄原名‘打狗’，谁都知道，至于为什么打起狗来，就不大清楚。”笑声中又道：“这等于史蒂文上校对待‘梦乡’酒吧一样，为什么要封闭它，可以对我说吗？”史蒂文故作轻松道：“此事是我们美国内部的问题，我负责军风纪，自然要过问其事，不必登报。”

那记者道：“话是这样说，不过梦乡酒吧并不属于美国军部，它如果发生什么问题，好像应该由高雄市政府负责处理，上校以为我的话对吗？”史蒂文忙道：“难道你听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记者故作悠闲道：“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不过森特先生不再是美国宪兵组长，而褚红幸的资金也非来自美国军部，因此他们两人碰到这种变化，又气又急，今天已经找不到他们，不知道到那儿去了。”

史蒂文道：“不至于双双自杀吧？这里的自杀案真不少，拿人口比例来说，决不在美国之下。”记者撒了个谎道；“这个我不知道，我想找他们谈谈，一个也找不到。”史蒂文闻言心安，笑道：“你也别找他们，男的是疯子，女的是妓女，这种人，找他们有什么可以说的。”记者忙问：“那梦乡酒吧何故被封？”史蒂文耸耸眉毛和肩膀道：“森特还要受军法审判哩！”

闻道森特还要受军法审判，记者大为惊讶，忙问：“即使如此，‘梦乡’似乎也不该封门吧？”史蒂文摇手道：“我从来不承认封掉这家酒吧，根本没有这回事。”记者又问：“森特为什么要受审判？是不是因为他偏袒了那个女的？”史蒂文摇头道：“都说不是！”记者又问：“那是为什么森特要受军法审判？”史蒂文心里烦躁，对客人已经没有刚开始时那么客气了，说：“至于森特的问题，反正是我们内部的事，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一家报纸知道的，美国记者也一样。”

那记者碰了这么一个钉子，心有不甘，再问：“是不是有关‘梦乡’的营业问题？”史蒂文摇手道：“我一再对你声明：有关梦乡酒吧的事，我们不想干涉它的生意经，我只是限制军人入内，并未包括其他美国公民在内，因此，在这一点上，希望阁下不必再提了。”记者强笑道：“那末，森特的军法审判，是审定的了？”史蒂文“嗯”了一声道：“当然！”

记者再问：“那他受军法审判的原因，是不是为了婚姻问题？我的意思是：他回国离婚，再加上到这里和那个女人——”史蒂文不待对方说完，马上皱眉道：“不不，他的婚姻问题完全合法，不是为了这个。”忽地起立，说：“我还有事，改天再谈吧。”记者道：“那森特的军法审判，究竟为了什么，你是有难言之隐了？”史蒂文不悦道：“希望你不要这样说，这样似乎对我美国的内部问题，兴趣太多了些。”记者碰了这么大的一个钉子，只得怏怏离去，出得门来直奔森特所住旅舍，把经过对褚红幸说了。森特道：

“那我们到台北活动去了，这里的事情，请你随机应变，多发消息，来日复业，赚了钱，自当重重酬榭。不过除了这些，史蒂文有无其它意见发表？这个家伙，和我闹意见闹了几十年，看来这一次是非拼个你死我活不可了。”于是两人赶到车站，森特在门口低声对记者说：“我是美国人，知道美国的事情，现在他们最怕惹事，明一套暗一套，这些你都知道，因此只要把消息刊出，台北的大使馆一定会有反应。再说我在大使馆里还有一两个能够说话的高级人员，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我此去至少要好几天，就在台北等着看你的消息，我妻子会译给我听的。”

那边厢忙着反攻，这边厢忙着戒备，史蒂文召集亲信，把心中的顾虑说了，有道：“森特这个混蛋，太不成东西，这一次干了他一下，痛快是痛快，无奈或有意料之外的风波，这个，相信你们都能理解。”

史蒂文道：“我的顾虑是：今天我们和姓蒋的关系非常微妙，我们当然不怕他，他不过是一粒‘花生米’。但是，万一不小心，花生米梗在气管里，可多少有点麻烦。森特这个狗娘养的，那一次到冲绳赚了大钱，把我们这一份也给吞了，鬼花样真多，如今挨了我们重重的打击，相信他不会老老实实的，如果为了这件事，他唆使褚红幸到台北大使馆打官司，老实说我有点不放心。”有个宪兵组长说道：“那倒不可能产生什么麻烦，森特究竟是美国人，尤其是已经退了役的，他靠什么过日子？大家心照不宣！他所依靠的，虽然不是我们的力量，但是归根结底，究竟和我们有关，我们如果破坏，他就没了办法，因此相信他对我们顾虑很多，我们不必着急。”

史蒂文道：“话这样说，可是我还有一样顾虑，那就是美中关系。本来‘五·二四’已经给我们带来很大的麻烦，如果梦乡酒吧这回事竟然再一次引起风波，那是不应该的，倒不是我们怕他，而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纠纷，增加他们对美国的离心力，那我们就会调回美国，捞不到外快了！”又道：“因此，我们倒是应该想个应付办法。刚才来了个新闻记者，他没有从我这里拿到什么东西，我可是从他那里拿到了东西；就是来一个记者招待会！”

众人说好，但有人问：“招待他们，说些什么好呢？不许美国兵到‘梦乡’，是我们在执行军纪，他们无可辩驳，但是不让他们营业，这就是我们做错了的地方。面对那些记者，我们应该说些什么呢？”众人又扯了一阵，却见史蒂文双手一拍，“哈”了一声道：“对付这边的新闻记者，我想我足够就应付的了，你们不必担心。我是个老粗，但是这边的新闻记者，也‘细’不了多少。”

有人问：“那在什么地方招待记者？就在这个办公室里？”史蒂文道：“不，这里不够气派，又小又简单，不如到外面找个地方。”于是众人又商议一阵，都感到不合适，史蒂文道：“有了有了，就在高雄市长的市政府里，不就更能象征‘邦交敦厚’吗？”众人并无更好主意，于是史蒂文招待新闻记者这件“大事”，就在第二天假陈武璋的会议室举行，小地方发生了这么一件滑稽“大事”，真的是轰动高雄，挤满了一屋子。

那个市长还“致词”道：“中美邦交，稳固之极！最近发生了梦乡酒吧被禁止美军入内一事，各方都很关切。这件事，是由史蒂文上校下令、由斐垂克先生执行的，本来没有什么关系，无奈外间传说纷纭，对中美邦交颇为不利，那就不成。”

陈武璋作不胜遗憾状道：“中美邦交，一直极好，相信梦乡酒吧这回事，绝不会引起什么差错，我们相信史蒂文上校有充分的约束美国宫兵的能力和权力，而美国官兵接受作为美国政府代表机构的约束，也是名正言顺，与我们毫不相干！但是这几天传说纷纭，外面对‘梦乡’这回事不但误会，还有恶意挑拨，大出本府意料之外，为此，史蒂文上校今天特邀各位来此，听听他的意见，以正视听，而免误会。”

陈武璋打过官腔，史蒂文跟着上场，只见他愁眉苦脸，倒不像平时目空一切，趾高气扬的样子。他苦笑道：“让我先谢谢台南的市长先生，把他的会议室借给我和各位记者先生会面，今天要说的事情，诚如各位所知道的，就是为了梦乡酒吧的事。”众记者精神一振，以为整个过程即将揭晓，一齐准备记录，又见他干咳一声道：“这件事，因为牵涉到梦乡酒吧，也就牵涉到美中人民的交谊，因为这家酒吧并非美国资本，也非美国人出面经营，更非美援所支持的。”史蒂文干咳一声，苦笑道：

“可是，最近一两天的报纸上，报道有关‘梦乡’的消息时，总是使我不安。因此我特地请各位到这里来，说明这件事情的重要，请各位今后如果继续报道时，无论如何不要涉及中美两国人民的争论。”又搓搓手道：“这个会，能够对各位说的，也不过是这么一些了，请大家随便吃喝。以后如果有什么麻烦你们的地方，再请各位到这里来大家谈谈。”众人闻言，莫不愣然，因为这位上校扯了一阵，越扯越糊涂，当下有人发问道：“请问史蒂文一上校，那末，为什么阁下要干涉梦乡酒吧一家，而非高雄全部酒吧？这一点，请你答复。”众人曰然，一齐附和。

史蒂文放下杯子，强笑道：“此事各报已经刊载，没有新的发展，无可奉告。”众记者更加糊徐，又有人问道：“请答复：美方为什么要干预‘梦乡’？”众人曰然，一齐附和。史蒂文皱眉道：“这不是我的意，命令是我下的，报上已登过了。”答非所问，却顾左右而言他道：“高雄这几天气候不错。各位如有兴趣，我可以找一条海军小艇，权充游艇，请各位到港口外面玩玩。”记者们闻言不悦，有人说：“他妈的不招待记者还知道一些事情，招待之后我可什么都不清楚了！”便问：

“请问：究竟为什么贵国对梦乡酒吧如此痛恨？为什么对其他廿几家酒吧就没什么了，内中一定有个道理，请你马上答复，请你不要避而不言，也不要一百个‘无可奉告’，这比游河痛快得多！”

众记者闻言喝了个满堂彩，一齐叫好，史蒂文吓了一跳，理亏心又虚，却知道这一关是闯不过的了，便道：“其实，事情都摆在面前，没什么可以补充的了。如果各位一定要我补充，也不过重复一遍刚才的话，我看是没什么必要的了。”众人俱感愤慨，可又怕美国佬的势力，作声不得。内中有一个与褚红幸私交极好，当下忍不住问道：

“我们为采访新闻而来，多谢你茶点招待，可是非常遗憾，我们谁也没有拿到新东西。时间已经不早，我想请你答复我们一个问题，也就够了。那是：阁下干涉‘梦乡’营业，究竟为了什么？请作说明！”众人俱皆附和，史蒂文一头冷汗，苦笑道：“我很想和各位交一个朋友，希望各位用对待朋友的眼光看我。在这事情上，我只有一件事郑重拜托，那是：今后各位对此事继续报道时，务请不要涉及美中两国人民的争论，就这样了，各位时间宝贵，不再麻烦各位，改天再见。”

众记者莫不失望，可又没有办法，那发问者更是一肚子气，愤愤然到他面前问道：“请你且慢送客，我还有一个问题请教：你说不要涉及两国人民的争论，事实上这也无从争论。‘梦乡’是中国人开设的，完全合格，美国军人愿不愿意光顾，那是他们的自由，但由美国官方机构强制执行，这就使人百思而不得其解。如此纠纷，一方面是中国人，一方面是美国官方，不可能没有纠纷，但是无法争论，因为你这里没有足够支持这一行动的理由。因此，这件事就明显地表露了你们这一方面的理屈，请问是不是这样的？”

史蒂文恨不得把这个记者一口吞了，面对这些问题，他更无从答复，凑巧有一个记者想到门口找个地方吐痰，史蒂文计上心来，忙不迭拉着他的手作送客状，顾左右而言他道：“今天太怠慢了，改天再请大家游河。”也就唏哩哗啦，连推带拉，来了个“强迫送客”。

事闻于蒋，又气又好笑。问清楚了事情真相，对小蒋皱眉道：“打狗尚且要看主人面，他们胡闹到干涉中国人开设的酒吧，实在目中无人！可是我们也没什么办法，只好等待事情的发展。这个时候，可不能再来一个五月廿四号那样的大风波，否则我们就吃不消。好在只是一家，不是全部，内中定有蹊跷，否则不会独独对付那个女人开的酒吧。可是她那个美国丈夫的背景如何，也得研究一下，如果这家伙后台很硬，千万不能把这笔帐算在我们头上。”

其实报上披露了梦乡酒吧一事后，关注的岂止老小二蒋，美国驻台大使馆也吃惊不小，连忙派了个秘书，搭乘军机飞到高雄，找到史蒂文密谈道：“你这一次的手法，肯定已经闯祸。华盛顿来了个命令，要我们就地解决，不准扩大，否则有关人等，一律军法论处。大使要我问你：如果大使馆发表声明，肯定是你做错了，以便迅速了结，你有什么意见？蛮干下去呢？还是让梦乡酒吧继续开下去呢？”

史蒂文颓然道：“这件事，说来话长，问题不在‘梦乡’，在于森特。”秘书道：“我们知道，可是你和森特之间的事情，老实说不足为外人道，是不能明言的，不如不提为妙，爽爽快快，干干脆脆，你说吧，是到此为止，还是和那家中国人开的酒吧作对到底，闹上个不可收拾！”

史蒂文叹道：“我没有什么别的意见，仅仅希望顾到我的面子。”秘书笑道：“你丢失的是个人的面子，我们丢失的是美国的面子，相差太大。为了你的面子，我们不认错，听任事件发展，那就非常容易来一个第二次‘五·二四’，不过地点可能是在高雄而非台北，给人家打破脑袋或者打了个落花流水的，也就不是大使馆而是你的办公室了。”史蒂文急道：“我当然清楚，大使馆又已调查清楚，那末就等你们的命令行事吧！”

那秘书强笑道：“大使馆要我转告你，马上撤掉‘梦乡’门口的美国宪兵！这个实在太不像话，你不知道因为你的胡来，他们的报纸来了个有关治外法权的大抨击，事情闹得够大的了，怎么你会这样糊涂？分明这是中国人开的酒吧，而你管的是美国宪兵，为什么你要这样傻，为了打击森特，结果变成了保护森特，你不是太笨了吗？可是最大麻烦还不是这个，而是美国在海外的声誉，因为你的原因又打了个折扣！我们的大使时常不在台北，有时候甚至没有大使，你怎么看不透内中所包含的问题？何况你必然听到有关美中邦交的种种传说，为什么还这样乱来？你对新闻记者说，森特难免遭受军法审判，这又根据什么？为了他的离婚？可是美国每年有多少人离婚？你能一个个打不平？”他一口气说到这里，已经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了，才停了下来，喝了一口饮料，长长地舒了口气，接着又道：“如果说你和森特是为了分赃不匀，就在这个问题上大打出手，那真是笑话，笑话！我现在正式告诉你，不管森特是个什么样的人，反正不许你在这里和他纠缠不清，有官司到美国去打，想决斗也该到美国进行，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你可明白了？如果再不明白，那首先要受军法审判的不是森特而是你史蒂文！你别以为高雄是你的‘码头’，你该醒醒！”

可笑那趾高气扬的史蒂文，变成了一头俯首贴耳的哈巴狗，哺喃地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只希望能够保留一点点面子，就感激不尽了。”那秘书道：“这个你不用管，我们自有分寸。但是必须告诉你，我们不是为了你的面子，而是为了美国的面子，你怎么如此糊涂，忘记了美国对全世界所负的责任？英国的‘日不落国家’已经过去，今后是美国的‘日不落’世界了！我们要称雄世界，就该有一套称雄世界的做法，要比希特勒、墨索里尼、东条英机他们那套手法更文明，更民主自由，否则我们分散地球各处的军队，没有办法在当地取得信任和尊敬，是不是？特别是在中国大陆碰了个大钉子之后，我们的做法更加应该谨慎从事，小心冀翼，老实说我们的处境并不妙，连福摩萨都在反对我们，还不值得我们仔细想想么？我可不明白，你作为一个单位主管，竟然做出这等事来，使美国的威望又退了一步，你想退伍回老家，尽管对我们说，一定帮你的忙，犯不着用这个办法把你押解回去！”

史蒂文哭丧着脸道：“请你帮忙，请你帮忙，我用祈求上帝降福的心情对待你，一定重重地酬谢你！这一回我可明白了，以后再也不敢和森特吵架了。”秘书冷笑道：“你的头脑太简单，问题不仅在此，还有更重要的。你为什么不用头脑冷静地想一想？今日之下，我们对福摩萨的最终目的，就是踢走蒋介石父子，另外弄一批人出来替我们统治福摩萨，至少使福摩萨变成‘无名有实’的美国第五十一州。”史蒂文急道：“我懂。”秘书道：

“你不懂！你如果懂，就不应该干涉‘梦乡’，你想，怎样赶跑蒋介石，今天看来，不再是一个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的问题，太复杂。有战事发生的话，十分简单，他是非很快滚蛋不可的，但当没有战事发生的时侯，我们就该到处做些准备工作，例如梦乡酒吧，中国女人专为我们美军开设的酒吧，肯定地说，这个女人顶好！她既然想依靠我们为活，我们为什么不给她方便？何况大家都去寻乐？我们大可以通过她的宣传，为她的亲戚朋友诉说美国人的好处，让他们增加对蒋介石统治的离心力，而倾向于美国的统治？可是你却相反地做，你干涉他们，打破他们的饭碗，增加了蒋介石对我们的不痛快，变成了中国人对我们增加了离心力，你想，你有多蠢。此外，你还有更糟糕的！”

史蒂文吃惊道：“怎么还有更糟糕的？”那秘书道：“台北‘五·二四，事件发生以后，他们提出了一个所谓‘在台美军地位协定’的草案，要我们和他们谈，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已经好久了。找们当然不想和他们谈，这些破破烂烂的乞儿，也能和我们并起并坐？谈？有什么好谈的，如果让我们的兵士到处受拘束，还打什么共产党？还能负起全世界的责任来？岂有此理！打死一个刘自然有什么了不起？居然影响到我们驻台美国官兵全体，蒋介石可真是疯了，还以为我们非他不可，太不要脸！太不要脸了！”他停顿片刻，又说：“可是，这是问题的一面，无论如何，我们必须让他继续保留美国非他不可的错觉。如今时机未到，再来一次类似孙立人事件，我们在这艘‘不沉母舰’上的处境，就相当不妙。现在，有好多事例告诉我们，对于某些人和事，有时候光靠武器，真的无济于事，甚至有反效果，因此在这一段时间，我们对他们切忌粗鲁，该尽量哄他。就算刚才谈到的那件事，在以前，我们一定有人主张当面摔还给他。再加上一口唾沫，或者掴他一巴掌，再踢他一脚，可是不成，我们不能这样做了。”

史蒂文道：“但是我所见到的，听到的，都是反对和他说这回事的，没一个赞成，都在骂，用尽了一切脏字眼！”秘书就问：“那你就糟糕！你明知双方发生裂痕，为什么还要替自己增加麻烦？人家的酒吧你管得着吗？万一闹大了，你给这批家伙打成肉酱是你的事，但是美国再经过这次打击，要多少时间才能恢复——甚至无法恢复我们的威望了，你负得起这个责任么？我们的大使，因为实在瞧不惯他们那种污糟邋遢，也懒得和他们怄气，干脆回国去，时常不回来，他们已经在哇哇吵了，说是我们瞧不起他们！再加上我们在台地位问题一拖再拖，他们显然不耐烦了，可是我们哪年哪月和他们说？怎么个谈法？谁也没有动过脑筋，出过主意，只有这个态度倒是一致的：不理。好，他们为了这两件事再加上美援不继，已经又气又急，不成样子，你可加进去这么一件使我们为难的事，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史蒂文苦笑道：“一切请你帮忙了，怎么个了结都可以，就请给我多少留一点面子。”秘书道：“那我告诉你，充分的理由在他那边，因此他们两个不但把官司打到大使馆，还到他们的外交部告状去，这一来，事情可热闹了，我也懒得讲，总之，这一次你闯的祸实在不小。”史蒂文至此大急，说道：“无论如何请帮个忙，我是后悔都来不及了。”

当下史蒂文把和森特之间分赃不匀的实况和盘托出，“醇酒妇人”之外，不免许下“宏愿”作为图报，那秘书笑完，过得一宵，也就回到台北复命去了，上机之前，道谢史蒂文的“隆重招待”，嘱咐道：“你这一次，还算不幸中之大幸，因为高雄民众并未到你办公室门前示威，褚红幸也没有在你门口高举抗议木牌，一如刘自然的妻子那样。如果已经出现这种场面，那我就根本不敢到这里来。好，经过这一次的教训，你今后千万不可胡来。你个人这口气能不能发泄事小，牵涉到治外法权因而置中美关系于紧张之境，那就闯祸太大！”史蒂文连连道谢，按下不表。

再说当天下午七时半，台北美国军事发言人办公室，忽然向全台各报发布了一项声明，有道：“高雄梦乡酒吧被禁止美国军人进入，乃属驻高雄美国宪兵的错误行动，梦乡酒吧并未被美军当局列入‘禁止进入’的措置。森特自去年退役后，已为平民身份，他有任何申诉，都将向美国驻华大使馆提出，而不是向军事机关提出。”有些报馆还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有些报馆则奴性太重，以为这是“白色太上总统皇恩浩荡”，居然大赞美帝“民主”，其使人目不忍睹之处，也只得按下不提了。

却说紧接着这个声明之后，禁止美军进入“梦乡”酒吧的禁令只得解除，史蒂文杜门谢客，而一度盛传“神秘失踪”的森特与褚红幸突又出现，嘻嘻哈哈，回到酒吧，“重振旧业”，也免不了招待一些“地方上”的头面人物，酒过三巡，市长陈武璋“致词”道：

“经过这一次的小小误会，说明了一个大问题，那就是中美邦交，如胶似漆，说明了这一次的误会，纯属史蒂文一个人的意思，而非大使馆和军方的意思。因为这一个人的意思，几乎牵涉到治外法权问题，美国军方如不迅速采取措施，予以妥善解决，可能影响到中美友谊。何况从整个事件看来，这不过是一个人在从中玩弄花枪，这太不幸。幸而美军当局是如此明智。当发觉部下犯了错误之后，便立即拿出勇气予以纠正，这种知过不惮改的作风，实在值得我们效法。其次，他们处理事件的迅速与果断，也使我们为之喝采！”当下鼓起掌来，为肉麻当有趣的奴才论调加点酸醋。森特闻言好不得意，起立道：

“感谢市长先生，感谢各位女士、先生且我们夫妇二人，对各位非常非常感谢。梦乡酒吧经过五十四小时的无理管制之后，现在已经恢复营业了，干杯！”

森特好不得意，高举空杯，绕桌而行道：“这一次，意外获得了几天的休息，也算不错。我们在台北，见到过各方面有关的官员，不分中美，多谢他们对我们的一致支援，史蒂文是错定了的，史蒂文要入地狱！”又道：

“我娶的是中国太太，不是闹着玩的，凭什么给我打击？越想越没道理！还要剥夺我在美军商店ＰＸ的全部生活用品配给，史蒂文疯了，因此他这一次的钉子也碰得够受的了！”又道：“既要强调中美友谊，就该拿出一些事实来，”他恬不知耻地说道：“我和密司褚的结婚，便是真正的中美友谊了。”在一片哄笑叫好、乱七八糟中，森特更加得意忘形了，故意讨好当地那帮家伙道：

“从这件事整个经过来看，史蒂文对我个人大有意见，大有问题。我退了役，他还做官，就这样干了我一下，可是，我究竟是美国人，他奈何不得，但是，我的妻子是中国人，凭什么史蒂文指挥的宪兵，可以跑到自由中国所许可的酒吧，胡乱干涉？这显然不是那么简单的问题了。我实在生气，即使禁令取悄，我还有气！”众人于是劝慰一番，森特也就堆下笑脸来，回到座位，斟酒举杯道：“现在，我建议我的妻子说几句话，自从出了事之后，她一直忙着，而且不安。”众人一片怪声叫好。褚红幸站了起来，准备说话，但她好生圆滑，只是鞠了个躬，说了句“我感谢各位”，也就归坐。众人正在哄笑，那警察局分局长起立道：“我三杯下肚，不说不行。由于我的职务关系，我希望从今以后，酒吧间里，再也没有这种事情发生。”还想“发挥”，却也顾虑到他这一行的毛病太多，只要遭受任何一方的攻击，他这个小小的分局长也就没命，便道：“我们是拥护中美合作的，不希望再有这等事发生，完了。”众人皆笑，笑声未止，森特又道：“我在台北大使馆，见到不少老朋友。他们都为我抱不平，都说史蒂文混帐！他们还说，在日本，也曾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一个宪兵组长派人把一家日本酒吧包围了，没有封门，也没有传达什么禁令，只是吓唬美国兵别进那家酒吧大门，而他自己就半点道理都没有，就这样僵持了二十分钟光景，嘿，你们可猜得到，这件事情是怎样解决的？哈！这个家伙给日本人结结实实揍了一顿！”森特大笑，大叫道：

“谁如果见到史蒂文，就对他说，欢迎他再派人来封闭‘梦乡’，到那时候，用不了二十分钟，就会有人结结实实给他一顿，真的，我不说谎，如若不信，可以试试！”

在一片哄笑声中，森特和他的中国太太给客人们又是敬酒又是道谢。森特这个流氓一杯接一杯地猛喝，又一句接一句地臭骂史蒂文。众人见他已有几分醉意，连哄带劝，算是告一段落，而他和史蒂文之间那笔烂帐如何算法，由它去了。

再说老蒋闻悉此事，对小蒋道：“究竟两人之间有些什么过不了关的事情，值得如此张扬？”小蒋道：“还是分赃不匀的问题，可是怎么个分法、多少钱、多少货，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是无帐可查的了。”老蒋皱眉道：“这一阵，美国人来来往往，并无特别花样，可是这两个人，有点特别。一个是战俘，跑到小地方凭吊俘虏营，莫名其妙散布共党思想；一个是退役军官，姘上个酒吧女郎，闹了个鸡飞狗跳，这算什么？分明开口反共，闭口反共，自己家里却有着大批共产党或者左倾分子，还到这里发议论哩，我想不通。”又道：

“另外两个阿飞，麻烦更多。一个做了酒吧股东，一个作威作福，可是两人都没出息，都在胡搞，并且是最笨的胡搞，都露了面，谁都可以看见：美国人用什么白皮书黑皮书骂我们，他们自己呢？”小蒋明白，老头子又在发牢骚了，便道：“大使馆因为怕出乱子，算是动脑筋的了。那两个人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其他的美国人也一样，阿爸不必理它。”

老蒋恨道：“我才不去理睬！可是美援越来越这个，私人投资也不见得怎徉热闹，你要我如何开销？”那当儿宋美龄来到客厅，笑道：“有一个开酒吧的女人，为了美军干涉了她的生意，居然写状子托人辗转给我，要我为她主持公道。待我去问，她可是又不在台北了。我倒想找到她。”老蒋不悦，说：“这种人不理也罢。”宋道：“不，听说她嫁了个美国人。”老蒋强笑道：“是个退役宪兵。”宋道：“正是这样，我想找到他的妻子，为的是想了解一下，在高雄地区，中美通婚的情况如何？”老蒋苦笑道：“这个有什么意思？”宋道：“才有意思呐，你们老爷不知道，我和美国太太们打交道，还有什么话可以谈哪？十几年来，龙凤礼服都表演过了，老古董新古董都说完了，总该找些新东西，那个吧女的故事蛮有趣，因此使我连想到其它的中美通婚问题。”

老蒋又气又好笑，叹道：“你还有趣，人家头都要打破了。美国人哪，这一辈子，我可算是领教过啦！”

宋美龄这当儿吃饱喝足，精神不错，笑道：“类似森特这种故事，多得很哩！上个月那次聚餐会上，有一位年轻的军眷就在酒后和我诉苦，说台北有个酒吧女郎，几乎取她的地位而代之。”老蒋笑道：“怎么，她的丈夫也看中了吧女？”宋道：

“这位年轻的军眷说，她不好意思说这个，可是情况恶化，她不能不说，可又不好意思随便说。现在喝了点酒，有了勇气，她因此向我求助。她说她和她的丈夫都是二十九岁，到自由中国来已经两年。第一年相安无事，第二年出了乱子。她怀了孕，她说她丈夫从此不怎么了，显著的情形是时常外出，以及时常深夜才归。她说她明白怎么回事了，花了不少时间，终于找到了问题的焦点，是在一家酒吧里。”

老小二蒋皆笑，问：“从此麻烦就大了？”宋美龄道：“可不，她说她试图一个人去说服那个吧女。是一个清晨，她开始了戏剧性的活动，根据吧女的地址，她找上门去，那是一个简陋的家庭，她说她意外地发现，那个吧女不但有父母兄弟和妹妹，还有一个丈夫，”小蒋道：“这不奇怪，好多吧女舞女妓女都是这样的。”宋道：“她可是很奇怪，而她的出现，使他们全家更加奇怪。”

老蒋呵呵大笑道：“打架了没有？”宋道：“这个年轻的军眷说，她永远忘不了这个吧女的一番话，是些什么话呢？她对她说：‘别以为我是个坏女人，我和你一样，希望有一个安定的生活，一个可以信赖的丈夫，但是我没有你幸运，我们穷，穷到卖身，而且像我这样的女人多得很，并且我要提醒你：不是我出门找你的丈夫，而是你丈夫上门找我的，如果这间酒吧没有我，一定有第二个女人，是不是？因此问题不在我，而在你的丈夫，你应该劝你的丈夫，不必来问我。在我是一项职业，我有执照，每年每季每月还纳税，平时还有很多支销，以维持我的生活，因此你不必找我，我可以不去酒吧，但不能解决你丈夫会不会再上酒吧的问题。’”宋美龄不以为吧女之言包含了使他们腐朽统治者脸红的内容，笑道：“当时这位年轻的军眷，还问我：有什么办法可以使她丈夫不再乱跑？我就对她说，由他们去！”还想发表“宏论”，却又感到不妥，改口道：

“过了几天，我在散步时碰到了她们，她也在，又谈到了她的丈夫，我发觉她面容憔悴，心情一定很坏。她把我拉到路边，哀戚地说，她担心到自由中国来生活的结果，会失去了她的丈夫。”

老蒋道：“这些美国女人也真少见多怪，他们美国人全世界到处跑，全世界有他们的风流账，在日本还要厉害！日本政府的外汇收入，有很大的数字就靠这个。那个军眷这样做，简直是自寻烦恼！”宋美龄道：“我不便这样对她说，路边有条石凳，我们就坐下来了。树上还有露水往下滴，这个军眷眼泪流得更好。她说，看来事情已经绝望，正常的婚姻面临挑战，她说她要带着小小的孩子回去了。”又道：

“原来，为了这件事，她真的花了好多功夫、先是对她丈夫的主管长官倾诉，想不到这个主管长官的太太，也在为和她共同的问题，和她丈夫闹了个一塌糊涂。她说他们是一路货，她失望了。”小蒋强笑道：“这种事情真的多的是，原因之一，是先生们比太太们先到台湾来，于是出现了这种情形。”宋道：“到了后来，她还和我辩论，真是麻烦！”老蒋道：“这个有什么可以辩论的？”宋道：“是哪！看样子，这个军眷的神经，有点问题了。我见过多少美国太太？又有多少美国太太和我交换过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和我辩论过，今后我再也不理她了。”

小蒋笑道：“奇怪，军眷之中，也有喜欢辩论的？”宋道：“她对我诉了半天苦，见我没有办法可以有效地给她帮助，她就这样问我：是不是我主张军人嫖妓女？我说我那会有这种魄力？这不是我们女人‘发明’的，千百年来，已经有了这种女人，以及有了专门找寻这种女人的男人，特别是军人。我说不管我赞不赞成，反正我们没有力量改善这种情况。同时，这又是一种既成事实，由它去，给那些需要女人的军人以安慰，这样便能鼓舞士气，刺激他们去奋勇作战，击败敌人。我说，我们都是在美国受教育的，相信她不会反对我的意见。”

老蒋道：“她反对吗？”宋道：“还是反对了，她说她自己痛苦的遭遇固然促使她反对卖淫制度，而根据人道主义等等，她更加反对，她说改天要写一篇文章，刊登在台北报上作呼吁，我劝她别这样做，我说如果你在美国可以这样做，不妨在自由中国也这样做。事实上在美国不可能有这个题目的呼吁和辩论，因此她说她是为了基于对自由中国的友谊，这才有此设想，我劝她不必，因为势必徒劳无功。”

小蒋听出兴趣来道：“她坚持些什么理由？”宋美龄道：“她认为第一个不能容许的问题，是破坏家庭，破坏爱情，破坏作为一个人的尊严，破坏作为文明社会中文明人的身份。”

老小二蒋闻言失笑，说：“这个女人真是书呆子了。”宋美龄道：“可能念书没消化，上海人说话叫做蠢头蠢脑。美国的娼妓问题如果承认天下第二，就没有一个国家敢承认天下第一的了，你们自己的娼妓问题这样平平常常，还要抱怨自由中国如何如何，实在教人听不下去。但我为了敷衍她，又不能开罪她，只好劝她。她说吧女舞女妓女等等的存在，实在是人类的耻辱，于是又抱怨起政治制度来了。”宋美龄笑道：

“我就对她说，这正是自由世界的特色之一：自由！我还问她，森特的故事她必然知道的了，美国政府为了鼓励官兵反共作战，给予他们极大的自由，森特就是例子。如果森特不能和吧女结婚，他的参战情绪就振奋不起来，那还得了？如果每一个美国官兵都这样，美国还打什么仗？她说森特已经退役，政府不应该给他这么多的自由，我说正因为他退了役，必须照样给他这么多自由，否则政府就不能取信于官兵，官兵也就不想为政府努力反共，后果严重！我劝她应为政府着想，应为大局着想，犯不着为这点子事那么小器，误了大事。”

老蒋皱眉道：“她一定给你说服了。”宋道：“也不。她抱怨起政府来，我就给她开玩笑道：如果你连政府都要反感，那你小心给加上一顶‘非美’的帽子，这顶帽子等于自由中国的红帽子，可不得了哩！她真的给我唬住了，可又叹道：像这个样子的政府、家庭、基地、战争和生活，看来神经病患者的数字一定会一天天多起来，因为只要是一个善良的人，就受不了这些问题的煎熬和冲击。她说她是当事人，因为这可是一件使她刻骨痛心的事，对生活的意义，就恍恍惚惚若有所失；对美国的法律，也就迷迷糊糊不敢恭维；对共党的恶劣，也就发生怀疑不敢轻信，因为她知道，共产党政权是不许有娼妓、不许军人有这种鼓舞的，但是共产党打起仗来未必比自由世界差，因此她越来越感到这些难题之难，不能得到解释，精神苦闷，祈求上帝同样没有解答。”

老蒋打了个呵欠道：“别理她，美国人真有趣，什么样的人都有，老战俘不满政府，新郎哥不满宪兵，你说的那个军眷，牵涉的问题更多，理他们作甚？我们自己也有一本难念的经！不痛快得很哩！”

过得几日，梦乡酒吧入夜开市不久，褚红幸正在“当坊”，森特照例权充保镖，那个“证婚人”、警察分局长王某忽地闯了进来，说是要为他们作和事佬，特来征求同意。褚红幸愿意和解，森特不以为然，说道：“史蒂文这家伙说我要受军法审判，待此事告一段落，看他受审判还是我受审判，到那时再和解不迟。再说这家伙根本不敢和我见面。你又有什么把握替双方和解？”

王某陪笑道：“中国有句老话，叫做冤家宜解不宜结，你又何必坚持？别说是都在一个地方，就是各自东西，多一个朋友总胜过多一个冤家。”森特道：“你有所不知，这个家伙自以为后台可靠，以为现官不如现管，这才胡作非为的。现在台北都在埋怨他，他没办法了，这才找你出面求和。你对他说，只有道歉赔罪的份儿，可谈不上和解，别做梦了！”

褚红幸在他身边低声说：“我不赞成，这件事也该到此为止了，你不知道我每天开门营业时，心里有多嘀咕，他既肯和解。你也就有了面子，何必坚持？再说史蒂文也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如果这一次碰了钉子，以后再借故闹事，那连局外人都会说我们的不是。”森恃沉吟道：“也罢，不过要他先单独和我谈谈。”

王某笑道：“那好办，他就在你们隔壁，正在一个人喝闷酒，连吧女都没找一个，你就过去吧。”褚红幸道：“好，森特，你们说完了，再到‘梦乡’来，我请你们吃饭，祝贺你们言归于好。”森特默然，随王某上隔壁去了，王某从中说了几句好话，匆匆退出，森特恨道：“你害得我东奔西跑，今天找我作甚？”史蒂文道：“过去的事情，也不用提了，反正大水冲了龙王庙，犯不着自己人痛打自已人。我今天一来向你道歉，二来和你斟酌生意。”

森特咬牙道：“有什么生意可斟酌的？你恨不得一夜之间将梦乡酒吧砸烂，恨不得一拳把我打死，还有什么可谈的？”史蒂文道：“相骂无好口，相打无好手，我们的事情也只能到此为止，我使你辛苦奔波，以后定必补偿，但是你到台北到处告状，我又何尝不倒霉？好啦，我有正经事找你商量，你在‘野’我在‘朝’，我们合作，比啥都好，……”森特闻言，态度立刻变了，只见他附耳过去，紧绷着的面孔也就眉开眼笑，没多久两人笑着转到“梦乡”，褚红幸一见心中有数，低声对王某道：“你这个和事佬做得过，财神菩萨跟在你的屁股后面哩！”于是忙着摆酒，王某道：“我的职务关系，不大方便吧？”褚红幸道：“笑话，来的都是美国兵，谁也不认识谁，你怕什么？你的上司，多少人来过啦！”

于是四个人就在褚红幸的“内室”里吃喝起来，王某笑道：“这下子，两家可好了，用不着脸红脖子粗，多赚几个，比什么都好。你们二位一个有权一个有势，再加上老板娘八面玲珑里应外合，我实在为你们高兴，来来来，敬你们一杯，祝贺祝贺。”褚道：“你自己怎么没算在内？你是地头蛇哩！”王某道：“我分明是个人，怎能说我是蛇？”哄笑声里史蒂文问道：“王，你这个人很‘鬼’，你的职业更‘鬼’，究竟你对于我们这一行的赚钱法门懂得多少？我要考你一考。”

森特道：“对，王，这件事，对我们这个集团的关系很大。你真有办法，我们也就真的有了办法；你没有办法，我们也就没得捞了。”褚红幸笑道：“我们不该说是个集团，而是个财团才对。”于是又引一阵哄笑。王某这当儿好不得意，喝了口酒，摇头晃脑道：“先说我们的空军海军，他们的赚钱法门，瞒不过大家的眼睛。海军到外国去，回来时每个人都有一大堆货品，放在船上，反正海关不会检查，缉私处也不敢上船。当然有人知道，但知道的人也有一份，于是事情就这样太太平平过去了。空军的情形比较不同些，因为飞机的面积比军舰小，藏私货的地方也比军舰少，可是他们照样有办法。”

史蒂文笑道：“好像你自己就是其中的一个。”王某说下去道：“空军可是有空军的方便处，他们穿的衣服古怪，又肥又大，于是把值钱的东西往里装，下了飞机上吉普，回到宿舍再‘出货’就神不知鬼不觉的了。当然，也不是没人知道，反正知道的人就有份，问题就解决了。有一次，三架运输机从日本回来，内中有个驾驶员自以为老资格，不买上司的账，那个上司也妙不可言，当场并不发作，例行手续办完之后，他跟他回宿舍，找了一批有关之人，当场指他携带私货，遭人告发，特来搜查，对方当然不肯，可又没有办法，航空衣非换不可，否则等于承认有鬼，他气得没法，掏出枪来，给人家阻止了，他的上司马上搜查，剥开他的臃肿飞行衣，查出了大量手表、钢笔、戒指和高级化妆品，这一来……”

史蒂文摇手道：“不必讲下去了，你们的海空军，凡是从外国回来，都会变成某些动物似的，把咽到胃里的草料吐出来。而他们在出发之前，也会像一个赌场似的，赌客们纷纷向人借钱下注，前年我在新竹，也曾碰到一个你们的空军，向我借了一百美金‘办货’，后来还给我一百二十美金，这买卖不错。不过，我们的情形有所不同，你真的有把握保证不出乱子，不制造新闻？”

王某道：“那当然不会。刚才你们没听见老板娘叫我地头蛇吗？这种事情，非地头蛇不可。你们纵然有了氢弹，可是出手私货这件事情，就非土头土脑的地头蛇不可了。”森特大笑道：“这倒是真的，没有你们这帮古灵精怪，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济事。”问：“你以为有些什么法门？把你的本事都施展出来罢！”

王某笑道：“花样是很多，困难也不少。你们出手的东西很特别，不是奢侈品，就是禁止入口的东西，既然到了，就该出手。第一个办法，是登报。”史蒂文一怔，反问道：“岂不是要出乱子？”王某道：“你错了，这个登报，不是登新闻，而是登广告。不是登大广告，而登分类小广告。看手头有些什么货色，就花极少的分类广告费，取得极大的效果。”史蒂文道：“不成吧？你总不能一五一十登了个清清楚楚，引起有关方面注意，上门找你晦气。”

王某道：“那不能这样做，我们登的是美国侨民因为回国所以拍卖，或者美国军人因为调防、退役，在离台之前举行廉价拍卖，除了一两件笨重物件之外，那些值钱的等于公开标卖，而且无人干涉。就回国嘛，当然把能卖的都卖了，难道连大眠床都要装上飞机？”

史蒂文点头道：“这办法好，是有不少这些广告，原来内中大有文章，此外还有什么？”王某道：“第二个办法，就是利用寄卖所。你们的东西不能正式公开发售，否则给有关方面查出之后，麻烦可多。而寄卖所的情形不同，从老公公的寿衣到太保的原子粒收音机都可以摆出来，没有任何麻烦。不过利用寄卖所也有两个不同的办法，一是正正式式的寄售，把东西拿过去，等到卖掉了，给他一个八五折或者九折，皆大欢喜。这样做简单明了，但是也有缺点，那就是不痛不快，受人控制，每一家寄卖行的单据上都有这么一条：‘因天灾人祸而使货物受损者，本行恕不负责’，教人心中不安，因此不能不想到另外一个办法，那就是自己开一家寄卖所，既为自己方便，又能接受其它生意，并且这个地方也就变成了一个落脚点，妙处多得很哩！”

褚红幸道：“那我来开几家寄卖所，反正用不了多少本钱，找个地方，先把自己的千年古董拿出来，大大小小摆满一屋子，挂起幡来引鬼上门，不愁没生意，后房摆一桌麻将，一天到晚不愁没有消闲去处。”史蒂文对王某道：“你再说下去。”王某道：“此外，还可以利用经纪，把名贵东西交给他们找主顾，给他们一个最低价格，卖得掉不给回佣，卖不掉也不会损失，了不起损失一些利息，那有限，取东补西，不会蚀本。”

森特十分得意，笑道：“是有办法，是有办法，可还有什么路数？”王某更是得意，低声道：“还可以找官方出面，来个公开拍卖。”史蒂文道：“这不成吧？既由官方出面，还有旁人的份吗？”王某失笑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个所谓官方，不是台北或者华盛顿的官方，而是这里的有关‘机关’，什么机关呢？与缉私有关的就成了。而这一类机关，只会嫌多，不会嫌少。因为到目前为止，与缉私有关的单位已经‘不成文法’，想来一手，就来一手，没什么明文规定了。”

史蒂文道：“这个我懂，因为你们的宪兵分明没有缉私责任，却也有了缉私的行动。”王某笑道：“是不是？宪兵尚且缉私，我们警察更加‘义不容辞’了，到处有警察所，也就是到处有缉私处。正式缉私的机关，更是一天到晚，一年到头缉私，税务处、海关、警备司令部、城防司令部、保安司令部、警务处、情报机构，不也在忙缉私？因此有人说，过不了多久，海、陆、空军和后勤司令部固然会有缉私组织，立法院监察院之类恐怕也会插上一脚，共襄盛举；而且总统府、行政院、省政府等等，不免看得眼红，另组缉私队大家分点油水。”森特撇撇嘴道：“就因为这样，走私的更多了，缉私与走私原来是一个人的两面，有时候简直没法分得开。”

王某击桌道：“一点不假，我们有人统计过：走私案的增加，一年比一年多；走私货的推向市场，也是一年比一年多，为什么多了？就因为缉私机关多了！”史蒂文道：“我对这个没什么兴趣，你把你的办法说下去。”

王某指指点点道：“缉私机关多了，随便找一个不受注意的小机关，透出风声说是拍卖私货，那我们如今尚在手头的东西，平时嫌太多，到时就嫌太少了。找到一个机关出面拍卖，用不着大大宣传，包你一传十、十传百，大家会赶得来，到那时喊出底价，大家竞投，必有争执，必有高价。而且我们可以这样做，派人化装投标，混在人丛里，拼命哄抬价格，越高越好，反正到没人再抬时，落槌成交，收钱便是了。”

笑声里史蒂文皱眉道：“这徉做法，妙则妙矣，可是收入的现金，岂非要双手交给政府？”王道：“不不，左手交给右手，不会损失分文。为的是刚才说过，那个机关是借用的，甚至是杜撰的，谁也不会来查根问底，更没旁人敢来分肥，实在妙极，我们四个人眼看要发大财了。”史蒂文道：“我还是不懂，分明是所谓政府拍卖，那我们又怎能从中取到货款，岂有失策？”

王某道：“我举个例，海关每年总有几次刊登拍卖广告，列举拍卖物品名称，定妥日期、时间和地点，因为这些东西大都来自香港，因此非常受人注意。但是内中却多的是大陆土特产，从药材到杭州丝绸、湘绣，无一不备，更妙的是还有上海出品的照相机和收音机，可把某些先生们气得要死，共产党都有这些精密东西？还有仪器哩！总而言之什么都有，好不热闹！”史蒂文皱眉道：“你还是回答我的问题吧。”王某笑道：“说得高兴，可是忘了。其实你用不着担心，已经说明这个政府机关是冒用的，根本没人查根问底，人家为了购买私货而来，没心思问你是真是假，我们有货人家有钱，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森特道：“万一有人问起来，又该怎么办？到时候你逃跑也来不及。”王某道：“这个，当然是有把握的，这和打仗一样，你不了解敌情地形等等，根本没办法作战，了解了，也就可以打胜仗了。”史蒂文闻言摇头道：“也不，拿我们在高丽之战的经验来说，有时候了解得越透彻，挨打挨得越重！”哄笑声中王某摊摊手道：“那就没话说了。不过，在这方面，我们比你们美国军队信心强得多。如果不信，明天你们就给我一车货，我保证可以用官方机关名义拍卖出去！”

史蒂文期期以为不可，森特沉吟良久，说道：“那这样处理，就无一失，你刚才说的几个办法，我看可以同时进行，登小广告、送寄卖行，自己再开一两家，同时委托经纪人，乃至你的‘官方拍卖’，一齐开动，不是最好的销货术吗？”王某道：“其实，还有比这个更赚钱的，而且以你们美国人来经营特别有效，这种货式本轻利重，妙极了，相信你们已经有人在做，我的意思你们也可以做。”

史蒂文问：“这是什么货？”森特道：“那还用问？吗啡海洛因，是不是？”王某笑道：“就是这个，鸦片也一样赚得多。”又道：“这些东西体积小，利润大，譬如，假定我们卖掉一张旋转椅，赚了四元美金，假定卖掉一张弹簧床，赚了十元美金，赚得实在太少，可是如果脱手像旋转椅，或者大床一样体积和重量的吗啡鸦片海洛因，那我们要赚多少美金？不得了咯！”三个人给他说得心动，森特道：“这不开玩笑，不错，我们美国人来担任运输最合适，因为你们不敢查，可是万一查了出来，那对我们的影响，可大得很了。”

王某皱眉道：“一个舞女，你不能说她是个节妇，一个美国人，同样不能说他是圣人，最近你们不有一个人因为运毒贩毒在台北给抓了进去了吗？”

王某皱眉道：“我认识那个倒霉的家伙，上星期已经押解出境了。这个家伙也太笨，居然在台北公厕里推销海洛因，人多眼杂，怎会不失手？何况有些人对你们美国人已经有了成见，很想看你们闹笑话，这才给人家抓住的，这完全是意外。我的意思是，只要按照我的办法行事，就保证不会出错。”史蒂文问：“那从什么地方获得这些‘货物’？”

王某笑道：“这个问题，简直是多此一问，就在你们国家，别说这三样，第四样大麻、第五样幻觉丸都很有名，你怕他们找不到吗？”又道；“而且利润如此之大，别说不会出事，就是万一出了事，了不起坐几天牢，就会请他离开台湾，既不会挨打，又不受任何虐待，而且虽然出了境，只要有兴趣，换一张护照换一个名字，还是可以大摇大摆到台湾来。如果连这些手续都嫌麻烦，干脆偷渡进来，也一样的。”

褚红幸这当儿插嘴道：“我看，反正什么都做就是了，海洛因之类的危险性是大，可是利润也大，担任贩运的人责任和风险同样的大，你们两位去研究研究吧。唱戏要有班底，运东西同样要有班底，你们现在最重要的便是弄一个班底。等到班底组成了，那大如眠床，小至海洛因，无一不是随心所欲，何必在这个时候苦苦思量呢？来来来，为我们的一本万利干杯！”

不表那些美国佬胡作非为，却说尚有民族尊严感的人们，目击史蒂文的滥用职权，森特的胡来一气，特别是蒋介石以下对于美国佬的如此卑躬屈膝，无不摇头。正当华灯初上，梦乡酒吧等开始热闹的时候，附近酒楼上有一帮人正吃便饭，内中有那个曾经采访森特与褚红幸的记者在，三杯下肚，不无感慨，叹道：“这件案子，算是不了而了，我们这些瞎忙一阵的人，越来越感到自己的工作忒煞无聊，因为不能畅所欲言，这日子混得太可怜，也混得太可怕了。”他的朋友道：“怎会这样严重？”那记者道：

“不提以前，只说现在，最近有个美国退伍上校到嘉义乡下去凭吊俘虏收容所，据说发表过很有分量的谈话，可惜见不了报，而这个森特活宝贝，事情的真相也见不了报，我们只能一天到晚说谎，没有一句真话卫更可悲的是，我们打着的是‘自由’旗号，可是我们有的是什么样的自由？还用得着说吗？”众人见他真情流露，莫不着急，惟恐就在邻桌之上，就有老小二蒋所派特务，于是借口喝酒，乱糟糟乱以他语，但求无事。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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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宠惠离世 元老们为前景落泪 美龄说情 蒋介石怀恶意扣人

书接上回，话分两头。却说生老病死，此乃自然规律，凡人莫不有一死，问题在于死的意义，“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人所共知，蒋介石在台湾俯仰由人，出乖露丑，这一小撮“卖国元老”或“元小”之死分量如何，不堪问闻。而年长者不断蹬腿，蒋介石与宋美龄必要时还得往殡仪馆吊他一吊，或往死者家中“慰问”，近十年中，跑丧宅跑到心寒，上殡仪馆更是腿软，但那些“元老”赶在他前头向孙中山请罪，不以老蒋的意志为转移，既用不着“呈请辞职”，更用不着等他批准，说去就去，却是干脆，蒋介石与宋美龄虽然头痛，并无办法。那一日闻道王宠惠病危，而且神志业已昏迷，不由一怔。

老蒋首先想到的是。此人如果死去，所遗司法院长一职由谁顶替？人当然不少，抓抓一大把，但有的不为美方所喜，有的不为自己所爱，有的这两关马马虎虎即使过去，却又不获众人合作。“顺得姑情失嫂意”，当这个烂摊子的家，却也不易。正沉吟间，听儿子在回答宋美龄的问题道：“是的，王院长的身体最近是不很好，台大医院院长高天成和他的儿子王大闳，写了一张单子。”边说边掏了出来，念道：

“这是王太太朱学勤要他们记下来的，王亮老近年因病住入台大医院治疗四次，第一次是四十五年四月廿四日进院，离开今年有两年了。那一次住了一百零两天。第二次是去年四月七日进院，住了八十二天。第三次是去年七月八日进院，住了八十五天。这次是第四次，在去年十月十七日进院，今天是三月十四，她说希望能够好转。”

宋美龄强笑道：“王院长今年多大了？”小蒋道：“七十八了。”宋美龄“嗯”了一声，又问：“究竟是什么病？”小蒋道：“听说第一第二次住院的病症，主要是心脏病和肺炎。第三次为了心脏病和肺炎兼肠胃炎。第四次更复杂，除了上面那些，还有脑血管堵塞。”宋道：“那这个病是最厉害的了。”却问：“他这个太太又年轻又漂亮，还是个虔诚的基督徒，曾经和我们做过几次礼拜，想来她是急坏了。”

小蒋称是，又道：“正因为王太太年纪轻，王亮老从来没想到过会有三长两短，甚至这一次病情严重，也从未考虑到会有不测，他坚信活得下去，对劝他立遗嘱的亲友说：‘我年近八十，生了几次病，可还是活下去了，因此不必为我担心，不会有事的。再说，我太太日夜为我祈祷，相信上帝会保佑我的。’”，宋美龄道：“这倒不假，我有几次生病，也是祈祷几次之后就出院的，王亮老死不了。”

老蒋暗忖：“王亮畴交游广，如今眼看要咽气，不如到医院走一遭，也让人家知道我的念旧。”转念一想：“这个三朝元老，自恃见多识广，有时候还有些架子，不理也罢。”便道：“那你们好好地照料他的病吧。”小蒋唯唯，传下话去，那台大医院院长高天成正在着急，闻讯更急，奔到病房一看，只见王太太朱学勤正在一边抹泪，当下劝慰道：“王院长如此高龄，精神可是不错，无奈积劳成疾，留医已久，本院上下为治疗院长的几种疾病，也尽了最大的努力，夫人日夜照料，也够辛苦的了。看今天的病状，院长仍无起色，我的意思，夫人应该镇静一些，自己保重。”

朱学勤此时正在默祷，凄然道：“我刚才想过，现在，只有上帝可以救他一命了。前天晚上我见他呼吸急促，面色大变，曾经为他祈祷，果然幸去其碍。但一个人的力量有限，我想多请几个人来，一同祷告。”高天成暗叫苦也，医院里如果大声祷告，在王宠惠是听而不闻，但其他病人可吃不消，但又不敢拒绝，便问道：“夫人意见如何？”朱道：“我希望把本市那个规模最大的基督徒唱诗班请来，我和他们一齐高唱‘最大的医生’圣诗，只有这样，才能感动上帝，把他一条性命留在人间。”

高天成又暗叫苦也，不但要祷告，并且要唱圣诗，不但她唱，并且找个规模最大的唱诗班开进医院，这秩序如何维持，好不头痛。于是奔将出去，要总务处长代朱学勤拨电话找唱诗班，那处长皱眉道：“不成哪，王院长病重，是因为他的病太厉害，不是我们不努力，如果他要唱诗班来代替医生，那今后就麻烦了，台湾的这些大官太多，今天他找唱诗班，明天说不定有人找几个乐队驱鬼，后天或许有人就在压院里演戏酬神，我们……”高某道：“算了算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今天的事情今天就办。万一病人死了，唱诗班还没开口，我们岂不是变成了凶手？”

那处长道：“还有，‘最大的医生’如果在医院演唱，岂非是对我们的莫大讽刺？”高某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推着他的背往外“送”道：“行了行了，不能再耽误了，唱完圣诗病人不治，完全由上帝负责，我们也可以少了解释病情的麻烦。”直把他推到电话机前，看着他找妥了“最大的医生”，这才透过一口气来，回报朱学勤道：“唱诗班很快就来，夫人放心。”朱学勤当真掠过一些苦笑，闭目祈祷道：“这样，他有救了。”

高天成道：“夫人且休息一会，否则唱诗班一到，夫人就没有精神和他们一起唱圣诗了。现在，我们几个会商的时间已到，他们一定在等我了。”于是赶到他的院长室，果然见到省立台北医院院长熊丸、台大医院内科主任蔡锡琴、内科专家陈万裕等俱已到齐，高天成把门关了，对众人苦笑道：“再过一小时上下，这里就会上演精采的一幕，叫做‘最大的医生’，真使我们渐愧之至！”众人闻言，还以为王宠惠病情严重，不知哪个方面又为他找了一个医生来，高天成低头不快，这才说之为“最大的医生”，也就没什么可以说的，听他感慨而言道：

“回想这几年以来，对于王院长的病，一直是我们几个在执行主治的重要责任，所有重要的医疗方针，都由我们四个人会同决定，甚至有些重要的手术注射，强心救急，也由我们四个轮流办理。我们在执行这任务时，大家都尝过好几次半夜三更从床上爬起来的滋味。”又道：

“而且我的情形又略有不同，除了执行医疗任务，还得把王院长的病况，告诉有关方面和新闻记者，老实说实在是辛苦得很。而且，其他主治医生和护士们，也常常轮流值夜，同样辛苦，而内中特别护士徐秋皎，在王院长四次治病时，几乎天天在负责看护，从无一天间断，即使春节年初一，她一样做。”高天成道：“为什么我要说这些呢？为的是我们四次为王院长治病，人人卖力，天下大乱，可是现在王太太要去请‘最大的医生’了，那是唱诗班的一首圣诗的名字。我不是有什么不同的意见，而是在想，如果上帝真能治病，我们这一行其实可以统统关门！我知道，在座之中就有一半以上的教徒，我自己也算半个，但正因为我们是科学工作者，对于这个‘最大的医生’，实在哭笑不得。”

熊丸透了口气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没什么。王院长对我说过，他既信佛教又信基督，但由于太太的关系，他也算是个基督徒了，他每次住院医病，夫妇两个成天祈祷，到了入迷的地步，如果祈祷真能医病，住教堂好了，何必住医院？他那太太，看来只有他一半年纪吧？王院长……”高天成道：“不是。他对我说过，这个太太和他结婚的时候，王院长四十七岁，朱学勤二十六岁，相差二十一岁，”熊问：“照你的口气说来，他结过多少次婚了？”高天成道：“你装糊涂，你应该知道他的这回事。”

熊丸道：“我只知道他和魏道明太太郑毓琇的事，当初他们在法国的时候，已经搞在一起了。魏道明因此青云直上，变成了不倒翁的，其余的就不怎么清楚了。”高天成失笑道：“对于这些大人先生，还是糊涂一些的好，要是太清楚了，就像面对一具骷髅，除了骨头，什么也没有，也够你倒胃的了。”这当儿，陈万裕开口道：“教徒，我们见得多了，我们这一行里，也多的是教徒，不过像他太太那样迷信的程度，可是不多。朱学勤对我说过好几次，她相信上帝会挽救她丈夫的病，她相信上帝会通过医生的手，治疗她丈夫的病，因此她整天整夜为她丈夫祷告，老实说这使我们感到很不习惯，也很不舒服。她不但如此，还找几个教徒来一起祷告，今天则干脆把那个规模最大的唱诗班找来唱‘最大的医生’，我们真要受最大的罪了。”

哄笑声中护士来报，说朱学勤已到门口，马上入室，众人一阵忙乱，只见朱学勤摇摇晃晃，面青唇白，挽住一名护士，来到众人之中，疲惫地问：“唱诗班的电话打通没有？”高天成忙道：“早已打通，只因他们要迅速召集所有队员，因此最快也得在一小时以后才能到达。”

朱颓然坐下道：“我对你们说，你们一定要把院长救回来。”高天成干咳一声道：“唱诗班唱过‘最大的医生’之后，院长的病就会好得多了。”朱学勤没听出弦外之音，苦笑道：“我想可以的，每次他在祈祷声中转危为安时，他都同意我的意见：这是上帝在救他！今天唱完‘最大的医生’，相信会有良好转机，你们说是不是？”众人焉敢说不？俱皆点头。又听她以颤抖的腔调说道：

“你们要知道，院长一生好学不倦，天资聪慧，因此学问渊博。他精通中英德法四种语言，中英文更好，对于政治、经济、法律、社会各种学问，都有极高深的研究。内中法律更是权威，他曾著作许多权威的法律书籍，同时还把世界上许多优良的法学著作，译成英文。譬如他在德国留学时，就把世界上最完备的‘德国民情’译成英文，而自由中国的宪法所包括的精神，有一部分也是院长提供的。此外，凡是国家遇到任何国际法律的疑难问题，当局就时常向院长请教，有时侯连蒋总统都会请他去问问。”

众人越听越不耐烦，但没办法。特别是台籍人士，他们想到的是：德国的“最佳法律”有什么用？出了个希特勒，而蒋家朝廷的“宪法”更是好笑，一塌糊涂！

朱学勤又道：“院长不但在学术上是有崇高的成就，在事业上也有了不起的发展。这几十年来，他不但在国内担任过许多重要的官职，对国家有过崇高的贡献，同时在国际间的地位也是很高！他曾做过海牙国际法庭的法官，对全世界的法律界，也有过不可磨灭的贡献。院长早岁还追随国父，参加过革命，担任过国家许多有关政治、法律、外交方面的重要职务，都有很好的成绩……”

众人越听越紧张，生怕她来一个神经大受刺激因而失常，偷偷地瞅她一眼，见她作布道祈祷状，双目紧闭，喃喃有词，又道：“院长一生，从不重视金钱，虽然做了几十年的高官，可是清廉自守，生活相当清苦，你们都去过本市新生南路一段我们的家里，都见到院长的朴素生活，我们住的不过是一栋二十几坪的古老日式房屋。说起穿的问题，衣服俭朴，大家都看见的。至于吃，更是简单，每餐不过两三个小菜，他只是有时吃一点牛奶和容易消化的东西。”睁开眼睛问道：“是不是哪？你们一定要想办法救他，上帝一定为此替你们降福。”高天成不能不应酬几句，便道：

“夫人放心，院长吉人天相，经过今天的唱诗，相信定能平安无事。院长是国家的忠臣，夫人又是如此贤慧，相夫教子，远近闻名，勤俭持家，谁不尊敬？朴实无华，粗茶淡饭，轻妆素抹，以院长的身份，你们过的家庭生活实在难得。你放心，院长是个好人，好人不该无救，难道好人束手无策，那些大坏人反而……”话到嘴边，发觉不妥，岔开道：“府上人口不少吧？”

朱学勤叹了口气道：“你说他不会无救，我放心了，因为上帝通过你们的手正在为院长治疗，只要你们有信心，他就得救。”又叹道：“说起我们的家，人口不多，相当简单，除了我们两个，还有一子一媳，一个孙儿和一个孙女儿。大儿子大闳，现在台北做工程师，在中华路有个事务所，结婚不久，儿子只有一岁，女儿也不过三岁。”又叹道：

“院长儿女虽少，兄弟姊妹不少，共有七名兄弟，三名姊妹，院长排行第四，他们七兄弟的事业心很重，也都有成就。院长的大哥是王宠勋，是个有名的钢铁工程师；二哥宠光是个有名的建筑工程师，曾任汉阳兵工厂厂长；三哥宠佑是个矿学专家，现在研究灵魂学；五弟幼年去世，六弟宠庆，七弟宠益都是有名医生，他们七人，除了院长在台湾，其余都在美国和香港工作。”如此忽地“啊”了一声继以号哭。

众人见状，骇极莫名，为了她的丈夫，院方已经鸡犬不宁，如果再加上一个院长夫人，那简直不能想象，只见朱学勤哭着说：“我这些话，好像在为院长说身后事一样，很不吉祥，很不吉祥。”众人于是使劲劝慰，但求那个唱诗班立刻到来，“以济眉急”，可是并无音讯，也不便把她打发出去，由她哭哭啼啼，诉说她丈夫的“伟大”，等得歌唱“最大的医生”者到来。

与此同时，王宠惠的手下，也正在一身大汗，为他的“事略”拟稿，紧闭办公室大门，有如拟订军事计划似的，甲道：“这篇东西，胜似十万字的大文章，好不苦煞人也！”乙道：“别打岔了，‘中央社’已经来过三个电话，说是急着发稿。”甲道：“他妈的人还没咽气，你总不能催他快死。”乙道：“他们但求方便，管你咽没咽气！”于是边校边誊，送去看了，送到中央社里，又送去看了，发回“备用”，“中央社”记者前往台大医院采访时，把高天成自朱学勤“疲劳攻势”中解救出来，悄悄地说道：

“你的病人还没断气，可是新闻已经准备好了，你瞧！”高天成接过一看，上面六个大字，写道：“王故院长事略”，不禁皱眉道：“千万别让他太太看见，否则还得了！”匆匆读道：“王故院长宠惠事略：王故院长宠惠，字亮畴，原籍广东东莞县，民元前三十一年出生于香港。为世界当代法学权威，我国第一位大法学家。”

“我的天，”高天成道：“够热闹的了。”再读：“先生为同盟会员，追随国父奔走革命有年。当其留学日本时，即借发行‘国民报’为革命宣传。民初，在沪策动反袁，出力尤多。在革命文献中，国父于民元前七年在纽约的对外宣言，即其手笔。历任中国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国民党改选后，改任中央评议委员，以迄于今。先生早年毕业北洋大学法科，即留学日本攻研法政，后留学欧美，得耶鲁大学法学博士，并考取英国律师资格，当选为柏林比较法学会会员。其在法学方面贡献，最著者为英译德国民法，使成为英美大学中通行教本。在担任海牙国际法官六年中，若干国际法学家均为其丰富学识所折服，因而改变了低估黄种人的观念！”

高天成至此不能无感，暗忖：“事实证明，不但西方人还没有改变低估黄种人的观念，甚至日本人都还没有改变低估‘支那人’的观念，或许自从大陆解放之后，外国人对大陆内外的黄种人有不同的观念，但对我们来说，一切依旧，我们都不过是个‘捞家’，你骗我我骗你。”

那记者诧道：“院长在想什么？”高天成苦笑道：“我在想，他那个院长喝了很多墨水，但是对西洋的贡献好像大过对自己国家的贡献。”记者皱眉道：“这样才能出风头嘛！”高天成于是再读：

“民国元年，先生著有宪法当议，其后对训政时期约法与现行宪法，贡献特多，而现行民刑法立法原则，大致亦皆采用其主张。国父尝鼓励先生云：‘养成一个享誉国际的法学家，其力量足胜十万雄兵’。五十年来，先生对党国对法学的伟大贡献，正不负国父的期许。”高天成笑道：“我倒要请教了。王院长既然足胜十万雄兵，他发生了什么‘十万雄兵’的作用？”

那记者苦笑道：“那只是说说而已，我们也弄不清。你该明白，孙总理当时到处求援，他以为有一个享誉国际的法学家可以替中国争气，其实我们几十年来订了多少不争气的条约？今天做人可不能如此认真，否则你的脑袋——不，你的思想……”高天成闻言一怔，不再开口，默念道：

“先生历任中华民国临时政府第一任外交总长、北京政府第一任司法总长、国民政府第一任司法部长及司法院长。抗战期间曾任外交部长、国际最高委员会秘书长、行宪后复任司法院长。曾随总统访问印度及参加开罗会议。民国三十四年代表我国出席联合国创立会议，制订联合国宪章。先生最后的官职与公职为中华民国司法院长、国民大会代表、光复大陆设计委员会委员……”这当儿人声喧哗，高天成拔腿便跑，那记者匆匆收起“事略”见几十名男女老幼穿着“罪”字背心，或者缀着“耶稣救我”字样，一个劲儿奔向王宠惠病房，朱学勤也在护士搀扶之下赶将过去，一忽儿几十人挤满了那间特等病房，阴阴森森地唱起“最大的医生”来，听得周围所有病人浑身哆嗦，分明尚在人间，却似进了“天堂”一样，汗毛根根站班，遍体鸡皮疙瘩。

高天成职责所在，排开众人，直赶病床，见王宠惠双目微睁，眉头紧皱，谅是吃不消那歌声，朱学勤却堆下一脸强笑，附下身子，低声问道：“你听到歌声了？那是基督教唱诗班为你祈祷的歌声，他们的虔诚，为你请到了‘最大的医生’，你的病很快可以好了。”病人听在耳里，苦在心头，不忍煞风景，闭上眼睛，示意需要安静，但唱诗班“紧急集合”而来，余兴未尽，又唱了个什么歌，如果王宠惠还可以拖上两天的话，这些“最大的医生”为他打了个对折。

待众人离去，朱学勤固然疲惫不堪，声嘶力竭，王宠惠更是迷迷糊糊，有气无力。护士请朱休息，朱却问病人经过如此隆重的祈祷，是否已有好转？护士在心中叹气，也只得含糊以对，朱有喜色，说道：“我见他又动了一下，好像要开口说话，那真是神的奇迹。神才是‘最大的医生’，相信用不了多久，院长可以离开医院了。”护士唯唯。

而事实也真是那样，十几小时之后，这个病人真的离开了他的病床，离开医院了。事闻于蒋，“嗯”了一声道：“知道了。”清晨“御前会议”时作沉痛状道：“王亮老在今天凌晨三点半钟过世了，这个，这个我很难过。局势如此，大家责任很重，可是一个一个走了。你们好好地找几个人为他办理后事罢。”心情沮丧，就想散会，又感不妥，强笑道：“王亮老非常用功，精通各国文字，从小已是个神童，我真佩服他的记性，记得这么多东西。他告诉我学拉丁文的时候，简直比打仗还紧张，还辛苦，他说苦到没人相信。这个，这个精神就不错，你们知道，‘中国之命运’的英文本，就是王亮老翻译的，嗯，翻得好。”老蒋心头一拧：“命运完了！”心脏剧跳，匆匆散会。

到了下午，张群报告道：“王故院长之丧，各方相当重视，现在遵照总统吩咐，拟妥总统命令。”读道：“司法院院长王宠惠，德行纯笃，学识宏通，受国父特达之知，早与同盟，献身革命。自开国以来，迭膺重寄，久赞中枢，竭智虑于规模创建之初，著忠荩于国家危难之际，嘉谟荩猷，夙彰功烈。当兹时值复兴，攸赖老成，讵以积劳成疾，竟至不起，元良遽丧，震悼殊深，特派张群、俞鸿钧、张厉生、马超俊、谢冠生办理丧事，所有饰终典礼，务极优隆，以示政府崇报耆勋之至意，此令。”

老蒋见他读完，却皱眉道：“今天你来，很好，我正想请你过来。”张群见他对“命令”事毫无意见，却像发生了什么大事似的，忐忑不安道：“有何指示？”蒋道：“关于交涉日本和大陆贸易一事，我己向叶外长再三交代，态度不妨硬点，可是到今天为止，谈来谈去，日方毫无诚意，这就太不成话！日本有今天，日皇有今天，还不是我一手挑他们的？可是他们竟然不给一点面子，实在岂有此理！”

张群暗叫苦也！日本瞧不起老蒋，非张群可以挽回，日本商民渴盼与中国大陆贸易，更非日本政府所能阻挠，如今这笔老账又算到他头上来，如何是好？

张群便道：“东京方面有消息来，说日本政府已经训令驻华大使崛内谦介，向我们提出五点解释。”老蒋气道：“解释什么？到今天还没收到，又是哄孩子的。岳军哪，我同你一把年纪了，我们明白，我们对日本政府，可还有什么对不起的地方？今天他们如此对我，老实说我可是恨透了！非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不成！”张群暗叹：“就因为我们没有‘颜色’，人家才把我们当孙子看。”当下唯唯，以为打一下太极，也就没事了。不料老蒋问道：“给他们看什么颜色？”

张群见他面青唇白，气得可以，不是闹着玩的，暗叹一声：“你真是老糊涂了，王宠惠一肚子的‘法’直到闭眼蹬腿，未闻他对国家民族的屈辱有什么引经据典，控之于世，原因就为了外国人惹不得。惹了，不但没下文，而且自己倒霉，如今你真的对日本光了火，可又并无‘颜色’在手，这个法宝怎能祭得起来？”于是苦笑道：

“对，是应该给他们看看颜色！不过，今天的日本政府，也有它自己的困难，最大的困难，就是朝野对中国问题的南辕北辙。政府亲我，人民亲‘共’，甚至连政府中人，也有倾向亲‘共’的趋向，我们当然生气，他们也在着急、事实上他们驻华大使馆参事代办八木，今天上午又到外交部访问周书楷次长，解释他们的困难，请求我们的谅解。”

老蒋恨道：“谅解个屁！他们的人一个一个、一批一批到大陆去，我死了也不谅解！”张群暗叹：“王宠惠说过一句他的家乡话：‘你死你慨事’，可再贴切也没有了！”劝道：“他们又在为我们想办法，保守党定下个月组成友好访华团来台向总统致敬，内中至少有五名国会议员，他们既然知过愿改，我们也似乎应该不给他们增加困难，可是，‘颜色’嘛，是该给他们看的。”其实张群也找不到丝毫“颜色”，低声说：“不如请叶公超外长对日本与大陆贸易一事发表一个谈话，就说对于日本已经送来的答复并不满意，这样既表明了我们的态度，又对东京施加了压力。”

老蒋也只能点头道：“那就这样办了。赶快让叶公超发表谈话。”张群于是辞去，目睹这个“老臣”蹒跚出门，蒋介石不禁一怔：“岳军老了，我也老了，王宠惠又去了，可是这个烂摊子如何收拾，越来越没头绪。尤其是日本，天知道我对他们有多交情！就是从‘九·一八’事件开始，特别是八年抗战中我为日本所花心血，说出来也无人相信，可是落得个如此下场，他们赶庙会似的一批接一批、一群连一群地到大陆去了！”

不表老蒋又气又急，却说张群下得山来，车子直奔外交部，叶公超迎将出来道：“岳公有何指示，自当趋前聆教，何必大驾亲临？”张群苦笑道：“别客气，我从山上来，有事找你，同时自己也有点累，不如歇一歇。”两人进入客厅，张群叹道：“东京没消息罢？”叶摊摊手道：“没消息。”张道：“老头子可是在着急了，希望外交部有个声明，不满意日本政府庇护日本商人前往大陆。”

叶公超皱眉道：“如果用外交部名义，却嫌问题不够明确，缺乏具体事件，虽然说是日本与大陆又要签订贸易协定，但尚未公布，外交部就难开口了，再说他们为了交代，一个访华代表团就快到来，外交部是官方机构，犯不着对他们的代表团迎头痛击，这对我们并非有利。”张群道：“对对，老头子也有这个意思，要你用个人名义出面。”

叶公超沉吟道：“自当遵命办理。”却叹道：“岳公是自由中国第一个日本通，请问日本来这一手，长此以往，岂非糟糕？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张群反“将”一“军”道：“美方对此，定有对策，为什么允许亲近共产党之人这般胡闹？”叶道：“这是个问题，但是未闻华府有正式公告，据美方私人见告，美方也为此事头痛。据美国朋友说：今天的日本地位，它已经取得平等地位，不能用以前的眼光去看它了。中日两国是近邻，双方有些贸易来往，老实说十分平常，问题是由于经济问题带来的政治问题，日积月累，看来也难以避免，那就使人担心。”

张道：“日本一再声明，与共产党大陆通商，是严格执行政治与经济分离的。”叶道：“话是这么说，大陆却一再声明，双方贸易不是政经分离，而是政经合一的，真的是尖锐之极！因此更伤脑筋，他们不便过分正面干涉，但时常在向日本内阁作适当的提醒。他们甚至问我：有什么办法禁止他们贸易？日本所需要的，取之于美国、自由中国以及其它自由世界的地区行不行？我说这就不敢担保了，因为这件事情太不简单，牵涉到双方的地理、历史乃至种族与风俗习惯等等原因。至于取之于美国，我不好意思说，美国的剩余产品的名誉并不是最好的，而如果取之于自由中国的话，那只有台米、台糖与香蕉三样比较突出，可是台米的情形大家知道，我们自己都不怎么够；台糖的国际行情太惨，日本不一定非台糖不可，而香蕉既不是主食，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日本不可能有这几样东西就会满足的，它必须另找出路，我们实在没有办法取大陆而代之的。”

张群边打呵欠边叹道：“是难呵，是难呵！台湾是中国的第一大岛，同时又是中国最小的一个省份。老头子的家乡浙江面积不大，但是台湾只有浙江的三分之一，螺丝壳里做道场，住的问题都越来越严重，哪有多少地方可以出产这么多东西？”

叶公超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便有意岔开话题，问道：“对对……喂，你可知道，这回亮畴兄去了，哪一位接手的呼声最高？”

张群一怔，低声道；“你是知道的，像这一种大事，只有老头子自己知道，过几天或许有下文了。”暗忖：“你这个鬼灵精可打听起‘行情’来了，无奈我在他面前插不了嘴。”当下反问道：“中日邦交今后发展如何？可曾听到些什么了？”

叶公超也叹道：“关于这个问题，岳老比我们清楚得太多了。照道理说，不可能发生什么变化，因为日本政府不但昨天反共，今天反共，明天也是反共的。至于日本民间，是有麻烦。这些年来，他们的思想也有很大变化，但是他们没有军队，这就不怕，因此双方邦交不会有变。他们与大陆通商的问题，多少首脑已向岳老解释，看来政经是分离的，我却有此担忧，逼得太紧，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张群点头道：“我也这样想。他们和大陆贸易，互通有无，的确很难干涉。特别是日本所需要的，我们不一定有。有，也不一定有余力出口，这又有什么办法？”长叹道：“你是外交部长，对日问题不过是业务的一部分，按部就班，不会有什么差错，这不比做买卖，你不负盈亏之责。可是我这条老牛就不同，日本问题使我越来越头痛。情况正常呢？阿弥陀佛，天下太平！可是这个天下几时太平过？恰恰相反，时局一天坏似一天，许多盟友都投向共产党，就连日本也发生了变化，甚至变化之大，变化之快，就连美国人都没办法扭转，日本内阁同样没办法，天皇更是没办法。这一点，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出这一点。唉！谁让大陆日长夜大的？谁又在日本丢了两个原子弹，让日本人世世代代记得这笔帐？谁又在日本捧起过廖文毅，教日本更加瞧不起自由中国？”张群大摇其头道：

“错综复杂，迂回曲折，硬是使我没得办法！对我这条老牛的老面皮，人家不会用国家的荣誉、财团的利益、国民的公意，诸如此类来赏面的。外交外交，势利极了，我们今天一无所有，办啥子外交？我们说日本天皇是因为我们的保留而保留的，以为人家感恩不尽了吧？哈，适得其反，日本人今天眼中的天皇是个啥子角色？我们说我们不要日本赔偿侵华时期的损失，又以为人家会感恩不尽咯！”

叶公超苦笑道：“这个我前年就知道了！人家己经正面开销，认为这是全体中国人的交情，非一人一党可以私之，老头子如果听到这种说法，恐怕肚子也气破了。”张群摇手道：“千万别告诉他，一点好处也没有的，还得挨骂。”两人失笑，变成苦笑。张道：“亮畴去世，我的感慨很深，我们都会一个个‘去’的，但是这么一个烂摊子，可真死不瞑目哪！在台湾的人骂我们没有用处，糟踏粮食；在大陆的人骂我们俯仰由人，没有骨气，我们自己也在骂自己，那就是没有办法，度日似年咯！”又道：“不过有度日似年想法的人，还算是好的，可多的是混一天算两个半天的人，那才教人心焦。可是，我们自己，又何尝不是做一天和尚撞一日钟呢？”

叶公超低声问道：“岳老最近会不会到日本走一趟？我看有此必要。”张群闻言，搔搔一头白发道：“老实说，我愿意走一趟，散散心也是好的，无奈去得太多，反而不想去了。我们在日本的朋友，大都是元老派，他们还多少给一点面子，好歹还敷衍敷衍，但是一般中年人，就不怎么客气了，年轻人，更是瞧不起去自台湾的官员。我耳不聋眼不花，怎会听而未闻，视而未见？既有见闻，心为之寒！”

叶道：“岳老难得去一次，官方又隆重接待，尚且有这种感觉，那我们派在日本的外交人员处境如何，就不堪问了。他们一年到头，很少活动。难得碰上双十节，总以为可以热闹一些，想不到那些大员，请柬都请不到，到使馆道贺的，尽是小角色，往往和大使等级的官员也见不到，这不是欺人太甚了吗？嗨！”

张群凄然道：“可不？因此今天为了王亮畴的丧事，我心中好生难过。你一定读过‘古文观止’，里面有两句叫做‘尔死我葬，我死谁埋’，唉，今天我替他治丧，明天又是谁来收拾我这几根老骨头呢？”叶公超忙不迭劝慰一阵，但是各有所思，各有所感，也不禁怆然道：“能在这个时候风风光光一了百了，也算不错，活着的人，老实说今后可是越来越难咯！伺候了老的，还要伺候小的。顾了老的，又不能不顾小的，可又顾不了小的，这可难得很哩！”

张群知道对方指的是老蒋小蒋，四顾无人，也就叹道：“今天无话不谈，但是你万不可再去宣扬。日本官方对老的没什么，因为几十年来，他一直亲日，连抗战八年之中他都没变，因此官方一定会支持他，没间题，可是那小的，可就难说略！”

叶公超道：“怎么个难法？，张群欲言又止，强笑道：“反正大家都可以见到，对于日本，他没什么兴趣。有一次，有个上了年纪的日方大员，在台北对我开玩笑说：‘我们到自由中国来，只看见年老的一代，不见年轻的一代，一旦你我归西天之后，双方的邦交岂非成了问题，哈哈哈哈。’”张群道：

“他笑得出，我笑不出，我完全知道他何所指，指的是小的和他们没什么来往。”叶道：“小的不和他们来往，并且对他们不痛不快，是不是为了他的母亲死于日机轰炸？”张道：“我也说不上。不过，如果这样想，他的言行该是个标难的仇日派，事实上又不是。他的母亲给日本飞机炸死了，他的母亲是谁？也就是老的妻子，做儿子的痛惜母亲，做丈夫的岂无半点影响？嗯，或许真的谈不上，因为糟糠之妻已弃，早就另有家室了。总之，小的对日本没有兴趣是事实，双方都不痛快也是事实。不过，据我看来，总有一天，小的会向日本表示亲善的，因为他既要继承衣钵，必须打通这条道，闯过这一关，如果没有这个朋友，你又如何在台湾呆得住？台湾和日本的恃殊关系，已经是一个无可否从的事实；而今日日本越来越多的对台投资，更是帮了自由中国一个大忙。再说这位小的一旦‘登基’之后，对所处地点的了解远远比不上还在彼处的日本，这又该怎么办？因此我可以断定，小的总有一天会向日本表示态度，不过到那一天，老的也差不多了。”

叶道：“依岳老之见，在传副传子的问题上，那老的是非传子不可了。”

张忙不迭摆头摇手道：“不不，对于这个问题，只有老天真和小天真还抱着那本宪法，事实上绝非如此，不必多问。”叶失笑道：“我问得太幼稚了。”又叹道：“刚才岳老说得很对，总有一天，小的会向日本表示态度。不过据我看来，促成他这样做，甚至会带点负荆请罪的味儿，还不但是他个人的继承问题。”

张群精神一振，忙问：“还有什么因素？”叶道：“据我估计，美国里里外外的问题太多，好比一个暴发户，当它无所谓的时候，钱用多了，体力消耗得也多了，一旦上了年纪，或者家有变故，那他的麻烦也就像一团乱麻。据美方朋友聊天时说，由于地区和种族等等关系，说不定美国在亚洲的事务，要悄悄地交给日本担负。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你想，老的固然和日本政府更加水乳，那个小的又怎敢不向日本表示态度？”

张群“哦”了一声道：“老的，和日本水乳交融，小的，对日本毫无兴趣，小的是会改变态度的，你说得对，形势逼人嘛左至于美国和日本未来的关系，老实说今天如下定论，为时尚早。大局已变，还在有变，不再是二十年前甚至十年前的世界咯！美国把亚洲事务交给日本，看来是有可能，而日本能不能挑得起这份重担，却是另当别论。亮畴在世时，有一天几个人也曾谈到这个问题，我们几个的看法差不多。记得亮畴说，二次大战以后，同盟国把日本的军国主义打了个稀里哗啦，天皇本来作为神的象征，但是战后的日本，天皇在老百姓心目中的地位如何？大家是看得见的，‘神’的神秘感消失了，‘人’的面目显露，还有什么特别？”张群感喟道：“对于这一点，我有同感，这真是太不幸了，有了个天皇等于没有天皇，人心归向，不就大成问题了吗？”又道：

“军国主义是立不住脚了，但是民主政治成绩如何？根据哪一套法行事？亮畴当时感慨地说：日本好比一只花盆，原来的花拔掉了，但不是连根拔，还在开花，开得很怪；新的一套种进去了，但是先天不足，后天失调，开出来的花朵也是很怪，于是乎，集两种怪花于一盆，很难看，他说今天的日本就是那样，不过这不稀奇，因为日本正在继续变化，至于将来究竟变成一个什么模样，那就很难，最难的一点，就是日本人从天皇至上的老套苏醒过来，从绝对服从的情况中爬了起来，这就带来好大的麻烦，他说究竟日本会发展成一个什么样子，倒是很难预料的。”张群叹道：

“我们也有这种顾虑，但是比亮畴多了一些内容，那就是如果美国把亚洲事务交给日本，意味到日本是亚洲的领袖国，如此一来，把自由中国置于何地？不过人穷志短，我们可能没有意见，事实上也很难表达意见，可是大陆又如何？我们抨击大陆不遗余力，但是总不能否认它的存在这一事实，不但存在，而且朝鲜这一仗打得厉害，也是大家看见的，它在亚洲和世界上的影响，我们零零碎碎知道一些，试问：日本对它怎能没有顾虑？如果真的没有顾虑，那么代美国经管亚洲事务的最最具体一点，就是代替美国对中国大陆作战，行吗？”

叶公超道：“的确是个问题，岳公是当今有数的日本问题专家，岳老都有怀疑的话，事情就不可能太简单了。”

张群听得舒眼，苦笑一声道：“但是，无论和大陆打不打仗，日本在美国棋盘上的位置越来越重要，那是事实。归根结蒂，美国为什么重用日本？也就说明了另外一项事实，他的国力不是一般人想象中的那样了不起，他的政情不是一般人想象中的那样风调雨顺，他的人民生活不是一般人想象中的那样丰衣足食，再加上战后其它的若干因素，促使他在亚洲有如此安排的要求。在这情况之下，我们这儿的那个小的，也就迟早必须向日方表示态度。易言之，在一个不会太久的日子里，我们可能除了接受第七舰队的保护，还要接受日方的‘什么’了。”张群苦涩地说：“这两个字，只能意会，不能言传咯！”

叶公超由于小蒋对他的倾轧与日俱增，虽有宋美龄撑腰，也因美蒋的勾心斗角而使他这个“亲美派”部长有朝不保夕之虑，至此不禁叹道：“岳公所言甚是，如果有此一日，我们就变成一个媳妇有了两个婆婆，上帝哪一个婆婆都相处得不好，两个婆婆的话，再加上小姑妯娌从中添油加醋，那不是日子更难过了吗？”张群打了个呵欠道：“我休息一下，你去拟稿，天黑前如能给他过目，那就更好。他的脾气你知道，有些事情提了就忘，有些事情一经提出，恨不得在一秒钟之内办到。”叶公超失笑道：“真的，那不开玩笑。”便问：“岳公以为如何措辞，才算合适？”张群笑道：“这个你比我高明得多，扯上几句，不伤皮肉，也就行了。他这样想无非为了面子，只要双方顾住了面子，事情也就办了。”

叶公超沉吟道：“实不相满，此事难办。岳公明白，日本与大陆贸易，表面上是经济问题，实际上是政治问题。大陆在这一点上倒是痛快，干脆指出，不像日本政府和我们，还在那里睁一眼闭一眼，自己骗自已。于是乎问题来了，如果把我个人的声明重点放在反对贸易这一点上，那必然引起东京反感，会反唇相讥，说我在多管闲事喝干醋。如果把重点放在反对他们双方舍经济而谈政治，似乎又空洞一点，你想，东京出动了执政党的人员到北平商谈，根本不必我们多嘴，否则自讨没趣，因此好难措辞。”

张群点头道：“你的话有道理，就这样说好了，日方如果非与大陆贸易不可，就不应该牵涉到其它事项，例如政经合一，或者日方去的人太多之类，总之，你贴上一张狗皮膏就行了，此外在所不理。”

待叶公超拟妥“不满意声明”，张群已经闭目养神，小睡片刻，闻声睁眼，伸了个懒腰道：“不必给我看了，你直接送去便是。”叶公超那里肯依，张群也实在想看。当下戴上老花眼镜，看了，笑道：“很好很好，不伤皮肉，点到就算，就这样了。”便要辞去，叶道：“岳公难得驾临，不如到舍下少饮两杯。”张道：“年迈力衰，早已戒酒。”却是去了，边吃边聊，对叶公超的书法，着实恭维了一顿，叶苦笑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实不相瞒，一旦卷了铺盖，我就靠这个混饭吃了，一方面动手，一方面动嘴，像和尚挂单似的，找一家大学教几点钟书，养家活口，也就打发了。”

张群大笑，笑得一声，却笑不出来了，暗忖“皇后道”也罢，政学系也罢，今日之下，“太子道”最是吃香，如果不是“老的”看在自己那张“老面皮”的份上，特别是看在他与日本的关系上，此刻不知身在何处，叶公超也绝不会请他吃中饭了。一饭之微，在张群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但雪中送炭，情况大大不同，当下忍不住要了半杯绍兴花雕，一饮而尽，故作轻松道：

“字画这两个玩意，成本不大，赚钱不小，老弟懂得这个，既风雅，又实惠，以后非要你再请大吃一顿不可。”弦外之音，他这顶外交部长的乌纱，只是时间问题，非掉不可的了，叶公超听在耳里，并不难堪，却有感慨，但又不想启口，强笑道：“万一要开展览会，非请岳公剪彩不可！”张群道：“那你就错了，我们什么都跟不上时代，剪彩揭幕之类，总要找电影明星，算是跟得上时代，你开书法展览会找个老头子剪彩，门可罗雀，岂不是我把你害了？”两人皆笑。

张群又道：“我的同乡同宗张大千，这个骚胡子最懂得这份心理，每到一处，总有漂亮女孩子和他在一起，而且他也懂得混日子，我就对大千说过，如果当初他干的是财政经济，那准是个角色！哈，他的生财之道大矣哉。亮畴在世时，几个老头儿走在一起，时常三反四复讲老故事，你道大千‘鉴定’的几张敦煌名画什么的是怎样来的？哈，他把真迹放在两块玻璃板中间，用最好宣纸，工笔细描，五百支光的灯泡自下而上，他就在那里一笔一笔地描，也亏他有这份耐心，然后用一种中药，好像叫做五倍子，把簇新的宣纸弄得像古董一样，嘿，钱价马上不同了。可是正因如此，大千的两双眼睛，几乎瞎掉。”

叶公超诧道：“大千收入不恶，营养不缺，怎会连一双眼睛都顾不上来？”张群叹道：“也真是难为了他，你想，五百支光自下而上，又是工笔，该花多少精神？眼睛再好也吃不消哪！”又道：“听说花了不少医药费，大概不会瞎掉，上上大吉咯！”又说了几个张大千“鉴定”和卖画的故事，叶公超听在耳里，心向往之，暗忖自已的书法如能弄出个名堂来，那既风雅，又“实惠”，胜似看人家的脸色过日子，该有多美？张群沉吟道：

“我倒想起来了，在台湾的美国朋友不少，特别是那些官太太们，对中国的东西，几乎没有一样不喜欢，从吃的到穿的，从看的到玩的，我知道她们恨不得多学几样，多看几眼，多买几件，多吃一些，你那个书法，可惜她们的兴趣不大，否则开门授徒，每个月的束脩，也可观咯！对，书画书画，总是相连，其实你也可以画几笔，就用中国画来收一批洋徒弟，什么泼墨山水，梅兰竹菊，宫娥美女，深深淡淡，她们能学到一点点，也就心满意足，回到美国，个个都是中国通，你又何乐而不为？”

叶公超苦笑道：“我知道岳公是一番好意，指点找生财之道，无奈我这个人不合适，我怕给某些人开我的玩笑，到那时羊肉没有吃成，却惹了一身膻，那就不妙。”张群皱眉道：“那你太厚道了。”相视而笑，迅即寂然。

半晌，张群道：“亮畴之丧，老头子闻之后，脸色不佳，不像过去那样，尽管颁匾什么的板起面孔，谈到某人过世消息，大体上还是面带笑容，并无异样。这回情况不同，大概自己对这件事有了忌讳，怕听到一个死字了。”却又叹道：“我的年纪也好大一把的了，可是自问身体还过得去，也不怕阎罗王发请帖，只是闷在这里闷死，心里未免不大舒服。我们这一批人，上无以对祖宗，下无以对子孙，仰愧俯作，死有余辜，只是老母在堂，连通个信也不易。成都倒是不在乎这个，我们这里可是不得了，和大陆通信，简直形同‘通敌’，多少人吃了大亏？于是辗转设法由香港转信，但是一经查出，又不得了！你想失掉大陆是政府的事，你总不能让到台湾来的人，连家属亲友都失掉，太不成话嘛，连我的信都要干涉！你想，难道我的老母亲，竟然是个共产党吗？笑话！就是共产党，和家人通通信又怎么样？在他们反而大大方方，在我们连偷偷摸摸都不行，这不是太笑话啦！”

叶公超暗忖：“你是个元老，发几句牢骚没关系，我可不敢。”也就无言。却岔开道：“听说今年岳公要七十大庆了，人生七十古来稀，理该热闹热闹，庆贺庆贺。”张群忙不迭摇手道：“别说今年七十，就是阎罗王不发请帖，十年之后还在台湾熬日子的话，八十大庆，我也不做。”叶道：“对，我想起来了！岳公这几年主张‘人生七十开始’，今年七十，岳公只有一岁，哈哈哈哈，这很妙，可以把暮气沉沉的台湾官场，显得年轻一些，但是为了庆贺岳公的开始，也该庆祝庆祝才是。”

张群低声道：“喝了一口花雕，我的精神也来了，实不相满，那个‘人生七十开始’之说，我不过是凑凑热闹。前年和老头子聊天，他为了病，好生苦恼，又吵不能在这个时候翘辫子，又吵这个时候他不能死，又吵死了也不能闭眼，我灵机一动，对他说，西方的说法是人生四十开始，我的看法是人生七十才开始，因此你我的年纪，还不能算老，不但不老，还是十分年轻哩！他诧问其故，我信口胡诌，他听得很是舒服！”问：“你如此聪明，必能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

叶公超点头道：“岳公这一创议，很有见地，不但对老头子，对所有老前辈，也起了鼓舞作用。除了王院长等几位等不及，要先‘走’了之外，其余的老前辈必能精神勃勃，如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而不是一进花甲之年，就以为什么也不能做了。”张道：“这是精神治疗法，是我发明的，而且保证不会碰钉子。不像柳老家的大师傅一样，拼命吹牛会做‘姑姑筵’。哪一天我去尝了，当着主人家不好意思说什么，回到家里我不能不对他们说，这是‘奶奶筵’！”

笑声中叶公超道：“话可要说回来了，今年如果真是岳公的七旬大寿，不妨……”话未完而张群已摆手道：“千万不可以，因为我有我的苦衷，老母在堂，不敢言寿，此其一；我的处境不比旁人，我这个主张七十开始的都做起寿来，老头子必然不是味儿，总之今日之下，不提死字，不提寿字，上上大吉，此其二；人家可以年年谢绝做寿而年年做寿，我不能，我无意在这方面耍些什么，淡泊一点的好，而且耳根清静，此其三；此外，我所以主张人生七十开始，瞒不过你这个聪明人，还不是自哄哄人？亮畴在、‘开始’时就‘结束’了，这说明了什么？因此不做寿也就等于不想接受阎罗王的帖子，”张群苦笑道：“此其四，还有五！”

不待主人家开口，这个客人已经关不住他的话匣子，说道：“如果做寿，必有送礼，这个礼送起来，虽然不会太多，相信也不会太少，那就麻烦。如果收下，我拿什么还？‘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对自己的生日已经没有兴趣，对人家的生日同样没有兴趣，收下来就等于负债。何况，一定有人说我是‘打秋风’，那就更加难受。”又道：

“如果不收，也是寐烦。人家送的东西，不外乎吃的、用的和欣赏的。可以想象，上面还刻上了或者写上了名字，你怎么退？吃用的呢？人家专为送礼而来，自己吃用，恐怕舍不得，又该怎么办？”叶公超叹服道：“岳公真不得了，这么一件看来平常的事情，竟然有这许多理由。”张笑道：“还没说完，还有第六个理由：那就是明哲保身是也！你当然知道有句老话，叫做‘伴君如伴虎’，一个不小心，便在老虎身旁给它吃了，我如果也来个大祝寿，你以为会有些什么后果？你以为他反对吗？不，如果反对，他就不成其为他了！你以为他不来捧场？不，如果不来，他就不成其为他了！你以为他会当面挖苦你？不，如果这样，他就不成其为他了。他不但来，而且会奖勉有加，满嘴吉庆，但是以后对我的态度如何？我就不敢想。如果我们此刻在大陆，而且已经退休，那例无所谓，因此，一动不如一静，到得那天，我还是脚底抹油，一溜了之。前人有名句：‘不求闻达于诸侯，但求苟安于乱世’，老夫耄矣！既已闻达于诸侯，更求苟安子乱世，如此而已！”说罢又要了半杯花雕。

叶公超暗忖：“张岳军和老头子几十年的老关系，尚且如此战战兢兢，我们如何，不必再问。”于是真的打算起设帐授徒的事来，张群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还以为他对自己那一番话大为感动，也就强笑道：“亮畴去世之前，杜勒斯曾在台北作客，有人探他的病，谈到杜勒斯之行，亮畴以未能当面和他一晤为憾。有人就对他说，杜勒斯说过，今日之下，要和大陆争个什么，更加难了。为了各式各样的理由，武力进攻固然必须，可是时机未至，自从板门店会议闭幕之后，军事进攻大陆的必胜信念，已从百分之百掉落到了百分之五十，因高丽之战而义降为百分之十甚至还不到这个比率，因此最好的办法是和大陆争取第三代第四代。如果以二十年为一代，那么今年是一九五八，到一九七八才是大陆的第二代，一九九八是第三代，二○一八才是第四代，得好好地等待。”

叶公超苦笑道：“到公元二千○一十八年，那时候的局势如何，我们别说看不到，也根本无从设想。杜勒斯的这个主张，是在没有办法之中想出来的办法。据我看来，这倒是一个比较可行的办法，不是空中楼阁，但它最大的缺点。就是实在太久，别说二○一八年，就是一九七八年，就已经不得了啦！”张群作轻松状道：“关于这个，我倒是非常平静，失去大陆的责任，我们曾经算在美国头上，而美国呢？又把失去大陆的责任算在我们头上，明吵暗吵，不了而了。杜勒斯既有这个主张，反证了失去大陆的贵任，是在美国身上，如若不然，为什么喊出和共产党争第三代第四代的口号，岂不是承认自己不行？这才失去了大陆？岂不是承认不但自己不行，连现在美国一那毋人同样不行，这才把棋子下在大陆的第三代、第四代身上？”

叶公超点头称是，张群又道：“当然，把失去大陆的责任以及和大陆争夺第三、第四代的责任搁在美国身上，我们未免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谁都看见的，美国在很多地方表现了过分的热心，那是有目共睹的。我对你说一个故事，这件事因为分量太重，不便对人说，你老哥听过了，也算了。”叶公超唯唯。

张群低声道：“这是重庆谈判时期的故事了，你一定知道那次谈判的来踪去迹。”叶道：“记得，我们希望毛泽东不会到重庆来，那就可以宣布中共缺乏诚意，谈判破裂，围剿开始，到那时候，美国方面也用不着忸忸怩怩，可以放手帮我们解决延安问题了。”他叹息：“想不到他们会来参加，真大出意料之外。”张道：“就在这段期间，有一个地位很高很高的美国人找我吃饭，他也为中共领袖竟然不怕危险，飞到重庆开会而大伤脑筋。这顿饭，就是为了‘今后怎么办’找我商量的。他说，你们的蒋委员长老是埋怨美国对中共的幻想，乃至使他束手束脚，不能痛痛快快地打。美国朋友说，事实正是相反奋美国为了支持蒋委员长，真的是绞尽脑汁，拿所谓和谈来说，还不是等于甲乙两人打架，丙按住了乙的双手让甲挥拳，丙自己却在大叫‘不要打不要打’一样？为什么美国要扮和事佬，那就是为了我们实在失却人心，不孚众望，眼看要垮，美国这才千方百计，来了个调解之计，主要却是支持，这是大家所知道的。”张群长叹道：

“事隔十几年，今天回想起来，很不舒服，当年美国尚且发觉了我们站不住，如今又把中国问题放在大陆的第三、四代身上，岂不是说我们太没有用了吗？”

叶公超苦笑道：“这个，我就乏善足陈，无可奉告了，因为我也是这一时期的人。”张群忽道：“有一次，亮畴请我到他那里坐坐，当然是摆摆龙门阵，但是他心上有一个重要的问题，那就是中美关系。”列位看官，自从第七舰队“君临”台湾之后，“中美关系”也就变成了“美国驱蒋吞台”的代名词。如果张群把“驱蒋吞台”的事当面探询，那这个外交部长，连外交词令都很难出口了，便先关门道：“这件事岳公比我们清楚得多。”

张群失笑道：“今天，只有你我二人。既非在立法院备询，也非在院会上作报告，你我之言，决不外传便是，摆龙门阵嘛！实不相瞒，不但亮畴不甚了了，我也差不多。你不妨说说看，美国政府对我们究竟如何看法？孙立人事件之类，大概不会再来了吧？”叶公超苦笑道：“岳公发问，胜过新闻记者和立法院衮衮诸公。”沉吟道：“我所知不多，不过既然是闲聊，不妨对岳公明说，到现在为止，关心这个问题的人是真不少，王院长只是其中之一。”便道：

“据不全面的消息，孙立人事件之后，特别是‘五·二四’事件之后，对方似乎在重新考虑这个问题。而问题的关键，在于万一换了人，究竟这个‘人’对自由中国的领导，能不能负得起？”

张群眼睛一亮，笑道：“那老头儿暂时不会有什么了。”叶道：“或许如此。此外，经手孙立人事件这一类特种工作的美国朋友，他们所决定的，不一定是白宫所决定的，那批人有先斩后奏之权，花样极多，本事极大，通天的。”张问：“是不是中央情报局？”叶道：“这种机构，美国是越来越多了，不一定是岳公所说的那个。不过有一件事是相同的，就是他们往往下险棋，自以为耳目广，人手众，经费大，情报准确，但是就在韩战之中，他们竟然对中共出不出兵这么重大的事情，事先毫无所知，于是一夜之间疲于奔命，麦克阿瑟来了个向后转，并且就此下台！这个样子的工作效率，未免太什么了。孙立人案也是一样，虽然把这笔帐算在共产党头上，可是实在滑稽，于是乎这一阵的中美关系，就和以前不同，尽管还有不少矛盾，可是已经失却了那些凶险之气，因此，这倒可以估计的：老头子只要自己的健康无碍，看来不一定会很快发生什么事，但是，这却该感谢共产党哩！”

张群失笑道：“怎么又要感榭起共产党来了？”叶公超道：“他们有人对我说过一段颇堪玩味的话。他们说：今日之下，台湾如若换人，可以保证这一点：无论是个怎样低能的人，办事都比‘他’有效率，‘他’已经只剩一口气，这是谁都可以看得见的，每次在公共场所露面，必须经过脸部化装，这情形在任何一国元首之间，都属罕见，其它的落后与保守，更不必说。不过，台湾如若换人，这个人的反共死硬劲儿，无论是谁，都不能和‘他’相比，因此只要美国的力量足以‘保卫’台湾，反共是不会成问题的，给‘他’一点面子，情形就不会严重，孙立人事件之类，就显得过于轻浮了。”

张群“哦”了一声道：“他们也以为不可？”叶道：“不是认为不可，而是失败之后，就认为不可了。他们说用老鼠笼捕鼠，只要让它们闻到一些同类的气味，它们就远而避之，不肯上当。老鼠尚且如此，何况一个老江湖？”张群大笑道：“不不，老奸巨猾才对，我也一样。”大笑声中叶公超续道：

“但是，不用‘孙立人式’并不等于永远不再‘兵谏’，美国那个特种机构，听说颠覆活动是他们的拿手好戏。他们在自己‘保卫’的地方，多扶植一两个具有实力的人，那对他们具有很大的方便。”张群又“哦”了一声道：“那就是了，‘小的’，非做国防部副部长不可，恐怕没有人可以阻而挡之，取而代之，其故在此。”却又叹道：“如此一来，‘他’在传子这一方面确乎有了办法，但在黄埔老人面前，可又做了一桩无法交代的事了！‘小的’学过几天军事？带过几天兵？打过几天仗？穿过几天的‘二尺五’？却让不少黄埔老一辈的或斌闲家居，或天天闹肚子饿或金刚扫地大材小用，看来多少会影响团结甚至影响士气。”说到这儿，他摇晃了一阵脑袋，用目光对张群接着说。张群会意，失笑道：“怎么反而要你听我的了？还是你快说下去吧！”

叶公超苦笑道：“他们玩弄颠覆这一套，倒是绞尽脑汁，挖空心思，研究有素，经验丰富，因此并不是说‘孙立人式’便是颠覆，还有其它各式各样的颠覆，不一定非力刀枪枪不可的，他们有的是办法。我们一天到晚忙着，不一定看得见这许多东西在我们面前上演，但是可以断定，这些五颜六色的颠覆手段，确确实实在自由中国每一个县市运用。不过用他们的口语来说，这不叫做颠覆，而是‘友谊’！”

张群一怔，迅即揉着他的一双老眼叹道：“我懂了，你说得好！也真沉痛！”

这个老头儿苦涩地笑道：“我不知道应不应该说这句话，他们除了‘友谊’、‘盟友’之外，还有一种说法，叫做‘民主自由’！”叶公超困窘地一笑道：“这倒是真的，好多事情，戴上了‘民主自由’的帽子，那就什么事情也做得出来了。”又表示态度道：“一般人不清楚我们的苦衷，也给我们戴上了‘亲美’的帽子，孰不知世界这样大，总得有人分头和其它国家打交道，难道还能闭关自守，老死不相往来吗？和日本来往也罢，和美国来往也罢，还不是为了自由中国？”

张群瞅一眼叶公超，暗忖：“这个第一夫人的口袋中人，也懂得到处贴狗皮膏药，看来第一夫人的权势，因为台北与华府之间的关系太糟，因此也越来越霉，影响到她口袋里的人了。”却也颇为同情，低声说：“闻道杜勒斯这次到台湾来，有一个问题谈得很不痛快，可有此事？”叶道：“杜勒斯到台北来，完全是敷衍性质，这瞒不了岳公的法眼。”张群呵呵一笑道：“过分匆忙，而且是路过，不是专程拜访。”叶道：“正因为这样，也谈不上有什么收获或者损失，倒是为了军援不继，经援要灭的这两件大事，老头子是动了肝火，不过只是在我们面前发脾气，对杜勒斯嘛，还是笑嘻嘻的。”张群闻言失笑。

叶道：“军援之所以不继，杜勒斯把责任推在美国国际事务过分繁忙，因此生产、分配与运输都有供不应求这方面，他们矢口否认对自由中国有歧视，否认中美之间有什么变化，并且保证军援源源不绝。不过，美国为了全局打算，希望台湾防卫能够集中，除了台湾本岛，澎湖列岛之外，其它距离较远的岛屿，他希望我们能够考虑考虑，不要过分分散兵力，因为一来距离太远，进攻大陆很难接济，有所动作时完全暴露，几乎不可能有什么活动。至于碰到对方进攻，也只有挨打的份儿，这个时代的逐岛进攻，难道对方还会派出船只，到我们防地前接受歼灭吗？既不能攻，又难以守，留着这种岛屿并无大用。何况岛上的给养都得由本岛供应，无论就经济、政治等等来说，都是得不偿失。”

张群“喔”了一声道：“那‘他’怎么吃得消？‘他’对我们说过，以前好像是个大富翁，把簇新汽车送给朋友，也不可惜。现在穷了，连一具损坏了的汽车引擎也舍不得丢掉，‘他’是连一枚螺丝钉也舍不得扔掉的了。”

但在这个问题上，两人与老蒋不无同感，也就相对唏嘘。张群道：“关于这件事，老头子早已斩钉截铁，表明态度，他当着一大堆人，拍着桌子说：‘他们如果要我撤退金门马祖，就是掘我的祖坟！没有什么话可以说的，不撤就不撤，他们如果再提，你们就对他们说：那是掘我的祖坟！’”张群道：“记得他说话的时候，气得浑身发抖，‘三字经’念了好几遍，并且因为气得厉害，这个会本来就等于他一个人开，那一次他也就没有开成，马上散会，他踉踉跄跄回房去了，一口气休息了三天。”

叶公超道：“关于金马离岛问题，美国朋友不但有意见，而且有很大的意见，甚至说我们不懂军事，这种话当然不能传到他耳朵里，否则恐怕要气得休息三年才转过这口气来了。”张诧道：“怎么叫不懂军事？这又未免太过分了吧？大陆那条鹰厦铁路通车之日，他气得要派空军轰炸，当时并没人劝他，也就打消了这个主意。他当然明白，这样做，只得到一个‘笨’字。人家在建设，我们去破坏，特别在这个时候，对我们半点好处也没有，再说飞机到那边去炸，人家不是没有准备的，万一全部给打落下来，这笔帐没法算了，他还算聪明，来了个悬崖勒马。过了几天是扩大纪念周，想不起为了什么事他亲自出马，说鹰厦铁路的完成，好得很，将来国军反攻大陆，就可以利用这条铁路一直打到南京北平。”叹道：“我们在礼堂里听他这样说，人人皱眉，个个难过，因为这些话不说也罢，说了，给人家却是一个开玩笑的印象。你想，人家造成这条新铁路，不就等于为对台湾用兵增加了一份力量吗？我们怎么可以利用它？难道说反攻这回事，真的像神话一样，吹口气就会把对方几百万大军全部吹落太平洋？”两人相对苦笑，过得一阵，张群问道：“你说美国方面非常反对我们守离岛，究竟为了什么？”

叶公超道：“此事也瞒不过岳公的法眼，在他们的棋盘上，有了个台湾就够，澎湖当然要，其它离岛就半点兴趣也没有了。他们认为连整个大陆都已拱手让人，几个小岛算什么？何况那几个小岛进不能攻，退不能守，背在背上，实在累赘，而且花钱倒是花得不少，几万人吃的穿的用的全部要运过去，开支浩大，作用全无，因此，他们反对。”

张群低声问道：“是不是美国对其它地点将有大事，因此渴望集中财力兵力，不使分散，易于指挥，使有成就？譬如说，对越南问题，美国看来已经急不可待似的。”

叶公超道：“记得王院长去世之前，有一天我们谈到了奠边府之战，也谈到了美国五角大楼的将军们，不但设法找人到奠边府去参观过，也曾花了极大的心血，研究武元甲他们的战略战术以及法国军队的战略战术。大家一致感到，美国会对越南下手的，南越的情况，和我们撤退大陆之前差不多，美国绝对不肯坐视历史重演，而必然参加进去。特别是当韩战失利之后，再想通过鸭绿江打进大陆，那是非常不容易的了，可是如果从越南进攻大陆，好像又方便一些，因此我们当时断定美国会这样做，而事实也真是在向这个目标发展，至于是不是马上动手，那就属于军事秘密，非我们所能知道的了。”

张群道：“我们几个也曾为美国设想过，他们在世界上的基地着实不少，减轻一些负担，倒在情理之中，无奈自由中国只得台湾一省，再撤金门马祖守军，老实说对美国经济负担的减轻大有好处，对双方的军事价值没什么影响，当然对方拿到了金马，情况又有所不同，但是我们在政治声望上所受打击之重，那就十分沉重，难怪老头子说等于掘他的祖坟了。”长叹道：“时运不济，一至于此；共产党说我们俯仰由人，没有骨气。”他双手一摊，苦笑道：“我是没有什么话可以说的了。听说王亮畴去世之前，有一天神志比较清醒，自知不起，拉住了他太太的手流眼泪，说事到如今，他只担心抛下孤儿寡妇，没处投奔。他说反攻不反攻，已经没什么可以谈的了，连美国都打不进东北大门。据他所知，美国在二次大战的胜利光荣，已在韩战中丢了个干干净净，而且这是在大陆门口打的仗，已经如此，不能想象在大陆本土上面打。亮畴的太太哭得死去活来，说上帝会救他的，亮畴叹了口气说，本来他想劝她对上帝不再如此着迷，但为了今后悠长的凄凉岁月，他又进一步希望他太太相信上帝，这样可算有个指望，灵魂有所归宿。”张群泪承于睫，问叶公超道：“你觉得，我们在这里‘泡’着，还有什么希望？什么人生乐趣？”

叶公超故作轻松道：“等美国解决越南问题之后，我们必能回到大陆。相信用不着四五年工夫，我们就可以在南京秦淮河畔，笑谈六朝金粉了。”张群苦笑道：“那是你们的事，我们老头儿有老头儿的看法，但求叶落归根，狐死首邱，于愿足矣！再说清夜扪心，我们几十年来的的确确无助于国计民生，落到如此地步，只好认命咯！”

叶公超见他感伤，马上岔开话题道：“昨天有一批美国朋友从金门参观回来，对金门的地下交通，十分赞扬。”张群苦笑道：“也算有给人家称赞的东西了，”叶苦笑道：“他们说，他们在高丽战场上也曾见到过共产党的地下工事，以及地下交通壕等等，有人问他们谁比谁做得好？他们笑而不言。”张群皱眉道：“那是连敷衍都不屑为了。”叶道：“后来有一个和我单独谈起，他首先问我一句话：究竟这个样子的守卫有什么意思？又说：作为进攻大陆的跳板呢？太天真了，对方的火力这样厉害，这几万人有什么可能安全登上彼岸？你用空中掩护吧？共产党的高射炮是有名的，共产党的空军，在高丽战场上还击落过美国的‘空中王牌’。你用军舰掩护吧，人家的海岸大炮，正在等候你进入射程！”张群的眉毛好像打了个结，微喟道：“也真是的，也真是的。”

叶道：“那是个海军少将，他又说如果金马离岛用来作为防护台湾本岛，那就未免太远了点。他说美国和共产党交过手，知道共产党战略战术的厉害。如果为了进攻台湾，那几个离岛根本不在他们眼内。这里有一个前提：如果共产党进攻台湾，是不是非经过金马不可呢？整个台湾裸露在福建等省之前，万一他们有那么一天，可以保证：台湾本土的战争已经打响了，离岛的守军不是懵然不知，便是孤立无援进既不能，退又不得，到那时还成什么局面？”

张群打了个冷战道：“可以告诉他：我们这样做，牵制了共产党好多兵力！”叶道：“我说了，这位少将只是耸了耸肩膀，他说，不错，你们可以这样说，与此相同，共产党岂不也是牵制了你们不少兵力？再说‘兵力’两字，在毛泽东的战争理论上，并不是指我们所知道的兵力。我们的兵力就是一支部队，除了打仗，几乎并无其他工作，但在共产党中，他们的部队却是大大不同，他们的生活，不是像我们的部队那样，孤孤单单地是一支队伍，而是像一个城市、一家工厂、一个农村那样，他们什么都做，什么都会，因此对比之下，我们以为牵制了他们很多很多兵力，事实上他们却在建设，并无丝毫因‘牵涉’而产生的停顿与空白，一旦战起，民兵同样具有强大的威力，而我们呢？我们才是真正给人家牵制了的，除了十分困难地从本岛供应粮食，还要为守军做不少后勤工作，这笔帐算一算，你们就知道困守离岛的做法，实在是得不偿失。”

张群闻言，一个劲儿叹惜。

那蒋介石却在为王宠惠大殓出殡应否前往吊唁而伤脑筋。如果去呢？对于一片缟素，心头想到已经不是味儿，遑论目击？如果不去呢？对于一名院长之丧而竟失礼，别的不提，王宠惠那些外国朋友，对这一点自难原谅，那就不妙，便在草山饭后散步之际，问宋美龄有何意见？

宋美龄却主张非去不可，笑道：“近来没什么事，闷得厉害，既然有个院长过世，应该到殡仪馆行个礼，热闹热闹，再说我们如果不去吊丧，一定会有人在背后说闲话，不去不好。何况此时此地，老一辈的官员越来越少，”话犹未完，蒋介石摇手道：“行了行了，我们一起前往便是。”他问：“关于杜勒斯在台北轻轻带过的那句话，我们到美国打听，那边可有回讯？”宋道：“怎会这么快的？杜勒斯回到美国不久，我们的信，发出也不过几天，又不是什么火烧眉毛的急事，又怕引起紧张，没有利用、电报，看来还得一个多星期才有回信。”

蒋道：“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非要我把金门马祖送给共产党不可！难道大陆这么大的地方还没送够？”宋道：“理他干什么，反正是我们在守，不是美军在守，你别怄气了，这对你的健康没什么好处！”蒋气道：“我怄什么气？分明是人家在找我的晦气！你想，如果真的撤守，我的这张脸放到那儿去？如果不理，那万一他们在军援上耍花样，我可是吃得消的？你也知道，现在的军援物资一天比一天少，内中有些什么古怪，还用得着我问么？”

宋美龄苦笑道：“吃饱了就怄气，不利消化，算啦，不如在长椅上坐一会。”对侍卫道：“你们站得远一些。”于是劝老蒋道：“西方的事情，不像东方那样一点一划，你和他们打了几十年的交道，为什么还是这样紧张？我们在华府的人，一定会从中斡旋，不使你的面子难看。拖个十年八年，又算什么？”蒋道：“话这么说，可是，拖不下去又怎么办？王亮畴之死，给我感触很深，他在世之时，为了美国要我撤退金马驻军，曾经请教过他这个法学权威，他就是反对撤兵的一个，他说金马是自由中国的领土，自由中国守卫自己的领土，没有人可以干涉。”忽地双手击膝道：“对对，单是凭这一点，我明天就该去吊祭才是。”宋失笑道：

“不但吊祭，还得表示表示。”蒋也失笑道：“这个还要你教我？我早让他们题了四个字，挂到他灵堂上去了。”却又颓然叹道：“我得回去午睡，很不舒服，很不舒服。”

在宋美龄看来，蒋介石“很不舒服”乃属正常，从小淘空了身体，又与体育运动“绝缘”，依靠医药和“化装”拖到如今，还能在饭后“散几步”，情况也算不错的了，于是搀扶他踱回官邸。途中暗忖：“子文付托与我，此事已有开口机会，不如提它一提。”便道：“岁月不饶人，这几年跑殡仪馆跑得多了，不是味儿。”蒋道：“提那个干什么！”宋笑道：“对，我就不提了。可是我想告诉你，上个礼拜天，我到小礼拜堂做礼拜，碰见张汉卿和赵四，虽然只有一个星期没见面，可是发现他们两个，好像又苍老一些了，汉卿的白头发越来越抢眼，背也驼了，穿了件长衫，模样又可怜又可笑，赵四的嘴巴又干又瘪，更像一个老太太了。”

蒋介石皱眉道：“你又来作说客了吧？对你哥哥说，汉卿在我身边很好，现在又搬到了台北郊外，你看见的，连胳膊带腿，一根头发都不缺，生活也蛮不错，要他别瞎操心，将来反攻大陆之后，我会带他回去的。”宋美龄咽了一口唾沫，暗忖：“难怪共产党骂你是死硬派，在张学良这个例子上，你可是死硬得太没道理，太不成话了！”一脸笑道：“你也未免太什么了，人家一不是ＴＶ的意思，二不是汉卿本人的意思，是我自己的意思。”蒋疲惫地问道：“你的意思又怎么样？要我把他送回东北去吗？你们，也别瞎操心啦！他如果回到东北，不给共产党杀了才怪！”

宋美龄笑道：“谁说把他们送到东北？没有这个意思，我不过因为王院长的丧事，才想到对于老一辈的人，纵然谈不上请他们颐养关年，但是尽可能让他们各适其适，你对汉卿不错，这是大家知道的，不过凤至也已老了，几十年来一个人住在美国，女儿也嫁了，我们不如让他也到美国……”话未完老蒋摇头道：“从此以后，你也别替他作说客了，我有分寸，我对任何事情都有分寸！要不要把汉卿送到美国，子文他们早就提过，当年我不答应，今天还是不会答应，内中道理，你们不会懂，也不必问！”说罢将手杖在青苔间使劲一插，宋美龄也只得暗自叹气，不再噜嗦。

将到“官邸”老蒋却道：“如见汉卿，告诉他无事最好不必出门，他住的地方，山山水水，地方很大，够他们两个打转的了，以后最好少到市区。王院长的丧事，也用不着他去吊祭，以免引起人家议论纷纷。上一次他到台湾银行拿他儿子给他的五块钱美金汇款，真笑话，难道他还没有见过五块美金？也值得抛头露面，要我担心！”

宋美龄失笑道：“他到银行拿钱，你用不着操心。”老蒋皱眉道：“我不操心谁操心？你想，如果他出了个什么岔子，譬如给汽车撞了，或者给平交道的火车撞了，车祸太平常，但是他出了事，我就麻烦。人家会说，我太对不起汉卿，他甚至为了五块美金，丢了一条命！”

宋美龄当然明白，他这些话的真实意图何在，边把他搀进卧室边说：“人家当然知道你待他好，如果你让他到美国养老，岂不更好！”蒋介石“哦”了一声，半躺在沙发里诧问道：“你今天怎么老是替汉卿说情？事情不是很明白吗？这因为你的面子，ＴＶ的面子，他和赵四一点事也没有。人，应该知足，知足常乐，你该懂。”宋美龄笑道：“我当然懂，因此很少在你面前提到他们，不过今天因为王院长的丧事，使我感慨万分，也就多说了几句。”她长叹道：“你对圣经、易经、佛经、道德经都有很深研究，对好多事情看得很远，又何必斤斤较量汉卿当年那回事呢？”她以为乱抛高帽子必有奇效，苦笑道：

“再过一阵，汉卿就会像王院长那样等不及了，说不定赵四会走在他的前头。反正他是不可能有所为的了，你把他送到美国也罢，留在台北也罢，看来再也不会有十几二十年的时光，你乐得做个人情，让他去吧！”蒋介石心头有气，可也不便发作，便打了个呵欠道：“我也记不起已经对你说了多少遍，他的事，你们不会知道的，你们也用不着知道，知道了也没有用，从此再也别提他了！我宁可像对王亮老似的对他，将来好好地对他，现在可没办法纵虎归山，你该明白！这四个字或许重了点，汉卿今天的确已经炉火纯青，不会再耍花招，但是我不能放他走掉！谁也说服不了我！”又道：

“你应该学学莫柳忱，他和汉卿的关系，很深很深，他也曾经要求过，可是我只对他说了几句话，从此以后他不但不再为汉卿说情，相反帮我在外面解释，到处说汉卿与赵四的生活如何如何安定，这就很好。”宋美龄道：“我也明白，但是二十多年已经过去了，二十年前，我没有对你说这些，二十年后，事过境迁，你也不必用当年的眼光看他了。我和赵四单独谈过，她一个劲儿哭，我老实说于心不忍，因此今天既然有所感触，也就和盘托出，听不听是你的事，我算是说过了。”

老蒋呵呵一笑道：“这样说起来更简单，原来你是受了赵四之托，女人嘛，女人的眼泪可太容易了！”宋答辩道：“也不，我也是女人，我可是好像没有眼泪的！”

蒋介石几乎失笑，暗忖：“你这个女人特别！”对方可又在央求道：“难得你今天心情不错，还是接受我一次请求吧，你想，把他放在身边管教也罢，他犯了罪判刑也罢，反正二十几年的光阴已经过去了，恩恩怨怨，也该有个了期，何必没个完呢？再说他去了美国，一定会感激你的宽宏大量。你不是说美国有人对你不利，成天在那里说你的坏话吗？那么由他去替你澄清澄清，说自由中国如何如何有办法，上下如何一致，朝野如何团结，前途如何光明，诸如此类。你要明白，他曾经失掉自由二十几年，如今由他替我们作宣传，相信这是最好没有的人选了。”

蒋介石半睁着眼睛，强笑道：“你能担保？”宋美龄以为对方业已改变初衷，喜道：“我当然可以担保！还可以用脑袋担保！”蒋介石可叹了口气道：“算了，夫人！你只有一个脑袋，再说我断无要你脑袋之理。汉卿这件事，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再也不必替他说情。不过我应该告诉你几件事：我是用对子弟的态度对他的，不打不骂也没杀他，你可千万别说他判刑坐牢什么的，不是那么回事，我对他一直用的是管教方式，待他如家人，二十几年如一日，今后只要我活一天，他也被管教一天，谁也改变不了我的主意。还有，你以为这种人到了美国，就会对我如何如何，那是你的想法，汉卿会不会这样做，我没想过，也不希罕，你也不用操这份心了！美国政府有人说我的闲话，甚至在报上公开骂我，这是事实，但决不是汉卿可以扭得转的，任何人都扭不转！除非我又有了大陆，这批王八蛋就是这样势利，这一点你也明白，张汉卿不可能替我去澄清什么，而且相信越澄清越糟。他们会要他回忆什么西安事变啦，这个那个啦，老实说，只要有人提起这件事，我就恨不得砍他的头！你要让他到美国绘声绘色再说一遍，岂不是等于帮我的倒忙吗？嗨，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边说边往床上一倒，精力不济，非午睡不可了。

宋美龄十分没趣，为他盖被，强笑道：“那不让他去美国，到日内瓦什么的，易名改姓，找个乡村住下来，由他默默无闻，了结这下半辈子，也了却一段恩怨，岂不是好？你该记得，‘二·二八’时，人家要他在井上温泉出来领导他们造反，他没有答应，不就说明了很多事情吗？宰相肚里好撑船，你比宰相大得多，当然更会宽宏大量咯！”

蒋介石皱眉道：“为什么你非要让他离开台湾不可？是什么意思？你以为‘二·二八’时他没有出山，是忠于我吗？”

宋美龄还来不及开口，蒋干脆坐了起来道：“对你明说了吧！‘二·二八’那一回他在井上没有造反，并且谢绝了人家的请求，我都知道，我比你清楚得多，可是我不以为他在帮忙，我也不领他的情。你道为什么？当年他不是为了对我好，而是看清楚那年造反不会成功，当年我在大陆还有很多地方，还有很多兵力，台湾凭什么造反？内无粮草，外无救兵，乌合之众，不能成事。他算是聪明，没有出来，否则他连今天这种日子都没有了。你明白了？再也不必替他求情了吧？”

宋美龄等于挨了迎头一棍，好生没趣，正拟离去，蒋却问道：“我很奇怪，为什么你非要他走开不成？美国去不成去日内瓦，这两者又有什么不同？我弄不清你们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可以对我明说吗？”宋长叹道：“其实我不但说过一次，而且说过好几年了！不过今天不同，今天为了王宠惠的丧事，我的感慨很深。”又叹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我们和汉卿的事，你是不会听我的，我以为应该到此为止，不必再把他留在身边了，旁的不说，于凤至几十年……”话犹未完，蒋介石恨道：

“你光记得于凤至守活寡，可不记得我的活受罪；我个人受罪事小，但他这下子影响太大！我不能放心！当年‘二·二八’他算是聪明，没有出来，今天如果有事，情况已经完全不同，相信他也会出来捣我的蛋了，我没有理由放他，再说他和我们一样，离开台湾之后也没个去处，不如委屈他一下子吧！二十几年尚且过了，你碰到赵四的时候，不妨劝劝她。”蒋介石越想越恨，咬牙道：“我可以对你说，如果他们系王院长那样先我而去，我会好好地对他们的，如果我先他们而去，我也会预作安排，不会让他们饿肚子的，你劝他们放心好了。”说罢睡下，不再开口。

宋美龄不知怎的，汗毛站班浑身打颤，她和他相对这么久了，当然明白，在他那番话里，所充满的乃是一团杀气！他等于在对她说：万一他死在先，张学良休想活得下去！这和她们宋氏家族的期望适得其反，可又没有办法，十分焦灼。但她不知道，她那个心胸狭仄的丈夫，分明倦极欲眠，却因旧事重提，心中有气而无法阖眼，往者已矣，他倒不是为西安事变而犹欲置张于死地，但因抗战开始之后他和日本军阀之间的关系打了折扣，他在国人与世人之前已无声望可言，乃至联想到孙立人事件，总以为张学良是不可饶恕的。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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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中日贸易 台湾大员皆惊恐 胡适欲返 老蒋心里暗叫苦

书接上回。话说翌日蒋介石召开“御前会议”，会上他就在王宠惠丧事上做文章，含沙射影，对众人大发牢骚，扯道：“王院长一生为党国奔走，在国际间也很有声望，但他并没有因为这个关系，拍拍屁股往外国跑，或者就在外国不肯回来，三请四邀也好，八抬大轿也好，都请不回来。不是这样，他回来和我们熬，直到熬不下去，他去了，”蒋介石咬牙道：“我非常非常佩服他，因此今天他大殓时，我要去送送他。有人说，王院长是个职业外交家，他做过好几个政府的外交，但是这没有关系，”蒋介石不便发作可又不能不发作，恨道：“他的胳膊是朝里弯的，他的胳膊并没有朝外弯，并没有倚仗洋人的势力，对政府增加困难！”

众人闻言，俱皆默然，蒋介石的这种指桑骂槐不是今日始，而目前却变本加厉了，听他在说：“这两天，不少人在探询王院长遗缺的继承人，但就没有人提出中国司法问题有无修改补充。”众人暗忖：“谁敢提出，不挨骂才怪！王亮畴在世时，几年来何当提出一条半条？”听蒋又在说：“昨天晚上，为了王院长的事，我翻来覆去睡不好，这些年来，像王院长这类同志，我感到是越来越需要了，因此越想越难过，这类同志太少。那一年，好像只有陈布雷，这个人，真正是我们的好同志，想到他，我更加睡不着了。”

众人闻言，暗叫苦也，老蒋一提起陈布雷，就没个完，而且有时狗血淋头，骂得众人头也抬不起。但众人并不心服，因为问题太简单了，如果人人自杀，还成个什么局面？而且陈布雷自杀之前，分明把什么话都对蒋说了，蒋不但没有答应，甚至并无悔意，陈布雷这才变成死鬼的，这笔账，又该从何算起？幸而蒋介石心中有事，提了一句，再无下文，留下张群，算是“散朝”，众人无不似释重负，相率离去。

蒋对张道：“叶部长的谈话已经送到，听说事前你曾指点，因此措辞恰当，并无差错。”张群唯唯，蒋又道：“官样文章是官样文章，幕后活动是幕后活动，叶部长不满意日方和大陆做生意是一回事，对方究竟受压力到了什么地步又是一回事，因此我想请你调查清楚，不一定到东京跑一趟，在这里到处明察暗访，也无不可。”

张群暗忖：“此事已经花了不少心血，并且对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是他还不死心，如何是好？”便强笑道：“此事在前天也曾呈报，到现在为止，不可能有新的发展，即使有，恐怕也得过一个时期。因为他们决定这么重大的一件事情，想来不会三天打风两天雨，还得拖一段时期。他们的解释非常委婉，看来也是考虑很久。”

蒋介石分明已经知道，可仍问道：“他们考虑到了什么？”张群“见怪不怪”，简化了他的答复道：“还是这个决定，因为如何如何，他们只能和大陆贸易，但保证纯粹是经济的，不牵涉半点政治，希望我们谅解。”老蒋冷笑道：“那是拿来哄人的！这个‘与政治无关’，那个‘与政治无关’，事实上世界怎会有与政治无关的事？我们用来骗骗人是可以的，东京却拿来骗我，这不是孔夫子门前掉书包，关夫子门前耍大刀吗？”

张群唯唯，不敢插嘴。蒋道：“此外还有什么办法？”张强笑道：“办法是有，我们要和他们更加密切，双方往返的团体更加频繁。做生意的数字越来越大，那就有了办法，无形之中已经抵制了他们。”其实他心头明白，这些只是梦话，日本人民渴望与中国大陆往返，完全出于日本政府不可扭转的巨大动力，勉强不得，也虚假不得，如果“纯粹”为了“经济”，那事情就十分简单，不可能有如此巨大波动，使老蒋寝食俱废了。

老蒋咬牙道：“能不能由东京方面动手破坏，不让他们有来有往。我们这一边不便动手，否则日本方面会指我们什么小器啦，捣蛋啦，这个那个的，既难听，又很窘，不如他们动手，方便得多，也能顺理成章。瞧，连日本老百姓都不希罕和大陆做生意，政府循人民之请，下令严禁什么的，不是说起来漂亮，做起来便当吗？”

张群暗忖：“如果真有这种方便的事，也真的简单，无奈官方自己都有难言之隐，又怎能说服民间？再说那个政府，究竟不是“九·一八”事变之前或者日本投降之前的政府了，以前那些如意算盘，如今一概不通。而长此发展下去的话，……”张群不但不敢说，甚至不敢再想。却又不能不应对道：“此计甚妙，不过怎样进行，要看时机。我们绝对不能太什么，否则容易产生副作用，那就不划算。而在他们内阁，也不便过分反对，以免引起众怒，总之大家等待机会便是，我会告诉他们，请几位元老特别注意其事。”

蒋道：“还有，此事不能拖延，时间愈久，对大陆共党愈有利，对我们愈糟糕。所以一定要像救火似的，尽快将它扑灭才是。其实办法很多，要看他们有无诚意，堂堂一个政府，怎会对这个没办法？那真是不可思议！谁敢主张与敌通商，就把他抓进去！我不相信日本对这件事会没有办法，刑警不能抓一些人？抓一批人，关一批人，杀一批人，不是家常便饭吗？你我不是曾经目击的吗？要他们好自为之吧！”张群暗叫苦也：“今天确乎不比往昔时光。”

其实蒋介石何尝不知道：今天的时局已非当年的模样了，但他总以为日本天皇和他这个末代王朝的威风犹能再来，而不像王宠惠似的此去再也不复返了。

张群知道蒋介石夫妇既不想看到王宠惠的“遗容”，又不想和这个“遗容”合影，那只不过是一种“恩赐”，连蒋某人都“亲临吊祭”了，大家也就更应该不声不响，为蒋的家天下卖命到死！张群在一早九点便到极乐殡仪馆为王大殓，引导俞鸿钧、张道藩、于右任、莫德惠四名院长，各执废旗一角，复于灵柩之上，以示老蒋“轸念王故院长对国家的功勋”。到十点整，“追思礼拜”开始，而老蒋未见到来，于右任拂髯而叹道：“我们不是教徒，却要硬做礼拜，总统夫妇是教徒，未见前来。”张群朝他点点头，不敢出声，会众默祷之声，又是一片“圣诗”，再由长老吴某祈祷，续由张群追述生平，牧师周某接着“证道”，牧师李某再来个“祝福”，王宠惠的外孙女婿谢耿民代表家属致谢辞，折腾到十二点整，蒋介石夫妇到也。

一片哀乐迎蒋宋，陈诚夫妇，几名院长以及驻台几名鬼佬使节纷纷让路，蒋宋直趋灵堂，对王像行礼，步入灵帏，默哀一阵，宋美龄把鲜花一束置于柩上，扭过头来对遗属慰问几句，立即离去，陈诚跟在张群背后，听蒋在问：“一切都准备好了吗？”语无所指，张群也答非所问，说道：“都准备好了。追思礼拜一结束，全国各机关团体就开始公祭，总统府以下中央各机关和台湾省政府、各社会团体五十多单位分别举行公祭。”蒋介石那里听得进去？忙不迭上车。

宋美龄却问道：“什么时候出殡？”张道：“还没有找妥墓地。”也就送走了两人，算是透过一口气来，然后再送陈诚夫妇离去，俞鸿钧道：“秘书长辛苦了，不如先回，这边有人照料。”张群点点头，回到灵堂，见王宠惠太太披着一身黑纱，一个人还在柩边痛哭，不禁老泪两行，俞鸿钧低声道：“不如一起便饭。”张决然道：“不必了，今天我的心情太坏。”俞道：“彼此彼此，还是找几个人喝一杯吧，再说，关于对日问题，还得向岳公请教。”

张群一怔，说：“是不是有什么新的发展？”俞道：“也不，只是老头子交代的，已经很难搞了，他要我不妨大兴问罪之师，要我举出很多很多例子，证明日本有负我们的那番好意，证明这个那个的，我实在没办法下手做去。”

张群苦笑道：“俞院长言重了。”俞一把挽住了他，说：“岳公到我家里休息休息，吃个便饭，俾便请教。”张群也就去了。ＯＫ俞摒退家人，密谈道：“实不相瞒，这个对日问题，非得岳公指示，不敢下手，内中错综复杂，一言难尽！如今大事不好，老头子今天一早传下话来，说东京如果继续与大陆贸易，我们就和东京停止贸易，岳公对这决定，有何指教？在他盛怒之下，我这个行政院长只有请训的份儿，连问题都没法提了。”

张群沉吟道：“与日本停止贸易，以前也曾听他说过，只是说说，但是这次可没听说，你倒有所闻了，说明他这个决定来得匆促，也是盛怒之下的气话。”俞摇手道：“不像不像，看来他真有此意。”张文沉吟道：“这是最后一计了，如此一来，双方就面临紧张局势，不过也不要紧，我们如果采用这一步棋，对日本内阁来说，倒是一把助力，他们可以振振有词，以还击民间与部分官方人士的对大陆贸易。不过，”张群叹息：“这一点瞒不过俞院长，我们的分量如何，大家是知道的，如果动用最后一计而无济于事，岂非更加糟糕，使天下人笑我们多此一举？”

俞鸿钧道：“岳公明白，到今天为止，日本工商会议所会长足立正、已经亲访岸信介首相，请他考虑这一项日本与大陆的私人贸易协定。而岸信介呢？刚刚听完了这三个团体的报告，据说‘日中贸易促进联合会’、‘日中进出口业贸易联合会’与‘国际贸易促进会’对大陆的贸易兴趣非常浓厚。”又叹道：“我恨不得和堀内谦介当面谈谈，无奈这位大使一去好久，还没回台。”

张群喝了口花雕，低声说：“关于这方面，倒是有内幕新闻奉告，不过你听完就算了，不必外传。”张长叹道：“今日之下，我也没办法了！据岸相的左右告诉我，对大陆贸易问题，非政府可以阻止，天皇更是没用！岸相即将答复民间团体的内容不用书面，以免刺激美国和我们，日本政府已决定三点：第一点是日本政府仍然不承认北平政权，要三个团体注意；第二点是对于拟议中的大陆驻东京贸易代表团人员，将不予外交特权。”俞有喜色，说：“这样看来，对我们的面子问题还算马马虎虎。”张群苦笑道：

“第三点，日本方面决定，将不遗余力地与计划中的大陆贸易机构合作，以利促进与大陆的贸易。”俞鸿钧闻言，搁下筷子，怔了一阵，又听张群叹道：“日本外相藤山爱一郎的左右对我说，对于老头子的盛怒，他们另有表示。”

ＯＫ俞苦笑道：“那一定是好话说尽了！”张群瞅他一眼道：“外相藤山爱一郎已经决定，当堀内谦介返回台北任所时，岸相有一封信请他面呈老头子，这是私函，内容如何还不知道。不过堀内这次回国，主要是参加在东京举行的亚洲及远东区日本外交主管会议，相信对我们的问题，一定有使我们寝食俱废的看法和意见。”张叹道：“又听说岸相致老头子的私函，将视日本政府对日本与中共民间的贸易协定的立场，是否在掘内行前决定而定。此外，藤山还有他的一封私函，托堀内带给叶公超，就那个贸易协定有所声明。问题微妙的是：一方面，日本政府对这个协定的意见还没确定，而另方面，签立这个协定的三个日本团体，根本没有要求日本政府阐明立场，也即是说，百分之两百没问题的了。”说罢举杯，喝了一大口闷酒。

而事情演变到第三天，蒋介石盛怒之下，决定出此“最后一计”激一激他的日本老友：停止签订与日本的一切商务合同，张群、俞鸿钧、叶公超等乱成一团，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张道：“自从王院长逝世之后，老头子的脾气好像更坏了一些，这件事内容复杂，而最主要的一点是，他认为对方的各种各样答复与解释，没有一样是能使他满意的，因此大发脾气，甚至说过绝交也不足借，当然那是气话，这样做已经够瞧，绝交是绝对不可能的了。不过我们怎样进行，倒是难题，我老了，脑筋不顶用，你们出主意。”

ＯＫ俞道：“叶部长办法多，你来。”叶公超苦笑道：“对日问题，我最外行。”张群呵呵一笑道：“这样就好，像我这根老油条，对日本的事情知道得太多，反而没了主意，满脑门子都是顾虑，不如你来，你开门见山，反正是放炮嘛！放吧！”叶公超面对两名“上司”，无法推诿，苦笑道：“那我试试，最重要的，当然是我们三个都不露面，以免结下冤家，犯不着，找一个替死鬼开口吧。”三人皆笑，张群道：“要得，说下去！”叶道：

“我想，再过两天，立法院要开会了，已经通知外交部，到时候要我们派人参加，答复有关日本与大陆贸易事，我想这个机会好，顺水推舟，既不紧张，又不马虎，作为答复主委询问的内容，二位以为如何？”张群道：“很好很好，不过难为你了。”叶道：“不不，我想请沈昌焕次长出马，由他放炮。”三人又笑。其实这三人心里也都明白：立法院开例会，准又是吵吵闹闹，装模作样咨询一番，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尤其是在眼下这般困境，人人自危，这样的会谁还能认真对待？所以在下也就没必要再费笔墨详细写来了。

这立法院一年复一年，例会复例会，除了会场上吵吵闹闹几天，报纸上沸沸扬扬一阵，会一散也就万事大吉，一切照常了。不过此次例会，旁的人不关心，这老蒋可放心不下，会议刚结束，就召张群、叶公超、俞鸿钧和沈昌焕来草山报告会议情况。这四人十分清楚，老蒋之所以如此关注这次例会，主要是想知道会上对日本同大陆贸易一事的议论。于是就由沈昌焕次长报告这方面的情况：

“这次立法院例会开得挺……挺热闹的。各位立委所询问的大都集中在日本同大陆发展贸易一事上。”

“哪个立委开炮最多最猛？”蒋介石问道。

“立委余拯发言最多最慷慨激昂。”

“他都说些什么？”

沈昌焕道：“余立委说：‘王院长死了，令人伤感，因为大家都在动荡不安的情况下挨日子，过一天算两个半天，何年何月反攻大陆，好像已经偃旗息鼓了，没人再提这码事了。现在外交又节节失利，日本又居然与大陆公开进行贸易，这还成什么话！’”

“说得好！”蒋介石以掌击案，但紧接着又改变口气：“不过，他不应该说反攻大陆已经偃旗息鼓了，没有的事，谁说不再提反攻大陆？我就经常说，三军也无时不在作准备嘛。”他望了一眼沈昌焕：“这位余立委还说了些什么？”

“他说：‘谁不知道，他们的天皇制度是我们蒋总统把他保留下来的！谁不知道，他们对我九亿美金的赔偿是蒋总统摇手不要的，谁不知道，战后他们两百万军民，是蒋总统像对父母一样地把他们平安送回日本的！现在他们可恩将仇报，和大陆中共做起买卖来了，不但做生意，而且还不断派各式各样的团体到大陆去访问去考察，非常热闹，非常友好，这还了得！’这位余立委在会上大声指责外交部。说：‘请问外交部究竟干了些什么外交？如此丢人现世！我们要求外交部向日本索回那九亿美金的赔偿，连利息都得讨回来，还有那两百万人的遣送费也得要回来！”

蒋介石问道：“你是怎么回答的？”

沈昌焕道：“在会上我是这样答复的：余委员所提的问题，很好，很及时，很有分量、我们外交部曾做过努力，但日本万面至今仍没有作出令我满意的答复，行动上不仅未有收敛，而且还有进一步扩大与大陆贸易的迹象。蒋总统以下对此莫不盛怒难忍。因此，政府也在采取措施，例如已决定停止签订与日本间的商务合同，暂时停止向日本购买货物等等。”

蒋介石点了点头，道：“嗯，是得给他们来点硬的，否则就不知道我们的厉害。”

叶公超道：“昨天美驻台大使庄莱德自东京来台湾，他已是第三次来台湾了。不过他此次来台又是来去匆匆，只逗留半天，就又急忙登机走了。”

蒋道：“这算什么驻台大使！他又来干什么？”

叶道：“他来是为了同我交换对东京势态的看法。他说：‘请你转告蒋总统，就说东京气氛和台北一样紧张，可是两种情怀。你们若再不鸣金收兵，那用不着你们开口和他们绝交，他们也会开口和你们绝交。为了你们，美国也害了头痛病，还有许多盟国都害了头痛病。’”

蒋介石冷笑道：“他们头痛？我们头都裂啦！”张群无言。听他在说：“庄莱德不会和我们过不去的，以后再有人问，给他一百个不理！”张群唯唯。蒋又道：“你是明白人，这件事情，把我气得不成样了！”张群以日本内阁代言人姿态表示歉意道：“他们的处境是不易，可是闹成这样，手腕不免太软弱了些。”蒋皱眉道：“我又想起他们对我说过的什么‘形势’来了，我还是不相信，今天的形势竟是日本非与大陆贸易不可！美国工厂产品和农产品到哪里去了？我们的东西又哪里去了？自由世界这么大的地方，产品到哪里去？难道大陆有‘宝’？我们在大陆时都没有那么多东西，难道他们比我们更有办法？”张群不便把日本朋友在大陆所见所闻对老蒋说，只有点头份儿。又听蒋道：

“这件事，到此为止了，我很疲乏，也很气愤。不过，虽然这件事已经告一段落，可是整个问题还没有完结，今后怎么做？怎样破坏东京北平的贸易和一切关系？怎样和东京联络？和华盛顿商量，这要你们分头去办，看你们的了。”张群唯唯，但说：“不过，这件事今后进行不易，恐怕非要切忌声张，小心进行不可了！”

蒋介石一下子没想通，有气道：“中日两国共同防共，已数十年，为什么当年在抗战时期我们尚且可以共同反共，今天反而要偷偷摸摸，缚手缚脚？”话到这里，也就想起了日本朝野正在趋向越来越浓的“大陆热”，顿时哑口无言。

且不提张群黯然离去，却说蒋经国悄然出现，说：“华盛顿有信来，胡适很快要回台湾。”老蒋闻言一怔，脱口而出道：“他来干什么？”又问：“几时回来？”无法掩饰他的内心惶恐。小蒋安慰他道：“这一次，他可能要住很久。据那边来信说，美方有关人员正在纷纷为他饯行。有人问他‘胡适胡适？’翻成口语是‘胡适到哪里去？’他说这回可真的有了答复？要回老家了。因为胡适是在台湾诞生的，他倒是不折不扣的回老家了。”

蒋介石沉吟良久，问道：“你以为他这一次来，会有些什么花样？”小蒋道：“前天，又有人向我们保释雷震，看来和这个也有关系。”老蒋忙道：“千万放不得，千万放不得。今天正是多事之秋，如果再把这批宝贝放出去，那我们真的不但头痛，头都要裂了。你务必办到，就是一百个不放，一百个不理，一百个不买帐！”

面对老父如此愤慨，小蒋只有唯唯诺诺的份儿。老蒋却“唉”了一声道：“共产党和我形同水火，我没说的。我杀他们的人杀得真不少，他们流的血，足够我在上面行船，可是美国凭什么和我过不去？我对他们，还有什么对不起的？还有胡适，我当菩萨似的供他，好，他可比共产党还什么，那就太气人啦！”小蒋忙不迭劝了一阵，听老蒋说、“今天已经不早，明天你对我说说胡适与台湾的关系，看他回来之后，有什么把戏好耍！”又道：“他怎么和台湾有起关系来的，好像有人说过，我记得不大清楚了，也对我说说。”

翌日，小蒋入报，说：“据美国来信，胡适这次来台，似乎有久居之意。”老蒋皱眉道：“他今年也不小了，难道像王宠惠一样，狐死首邱，非回台湾来不可吗？”此言甚毒，小蒋唯唯，说道：“问过胡适的几个朋友，知道他并非在台湾出世，而是在上海大东门外出世的。”老蒋喜道：“那好，还有呢？”小蒋掏出一纸便条道：“原来他的名字叫做洪錊，直到出洋留学之前，都叫这个名字。那时候，严复翻译、吴汝纶删节的‘天演论’大行其道，他学校的老师杨千里有一次出了个国文题目，叫做‘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试申其义’，给他的第二个哥哥的印象很深，因此有一次胡适之问他二哥起一个表字的时候，就给他起了个‘适’字，于是就用了‘适之’二字。”

老蒋冷笑道：“也真是的。他可是太‘适之’了，无往而不利！哼！”又问：“他怎么和台湾有关系的？我又忘了。”小蒋道：“我找了一些他的事情：他是安徽绩溪县人，清光绪十七年阴历十一月十七，公元一八九一年十二月十七在上海大东门外出世。他父亲叫胡铁花，初娶冯氏，在太平天国兵荒马乱中死去，再娶曹氏，生洪骏、洪觉、洪駓三人、女儿三人，死于光绪四年，到了光绪十五年，胡铁花在江苏候补，续娶同乡冯氏，这个太太只有十八岁，十九岁那年生下胡适之后两个月，胡铁花被奏调台湾，任台东直隶州知州，兼统镇海后军各营。光绪十九年二月，胡适之随母到台湾，在台南住十个月，在台东住一年。到甲午中日战争开始之后第二年的正月，胡适就随母亲回到绩溪胡乡。清廷割台之后，胡铁花内渡，他并未抗日，也未回乡，就在胡适回家那年的七月份，在厦门死了，那时胡适之只有四岁，他的母亲只有二十三岁，后来守寡守到四十六岁，也死了。”老蒋闻言失笑。

老蒋失笑道：”我不要听那些婆婆妈妈的。”小蒋也笑道：“不过蛮有趣的，胡适之不到五岁，就给冯氏送到他四叔父胡介如家塾里读书；九岁起喜欢读水浒、三国、红楼梦和儒林外史，据他在‘四十自述’文中所说，小说对他写文章有极大的帮助。”老蒋问：“他太太是什么来头？”小蒋道：“这倒是蛮有趣的，胡适之的婚姻，是冯氏早就为他和江冬秀订了婚的，但是两人没见过面。胡适从美国回来返乡探亲。曾到离绩溪近百华里的宁国拜访未来岳家，他坐滑竿走了一天，到了，恰巧江冬秀在床上生病，因此没有说话，他在她房门口隔着帐子望了一眼就走了。当天晚上胡适住在江家族人那里，第二天坐滑竿回绩溪。”

老蒋听了又笑，说：“原来他也是很古板的，坐滑竿来回，倒有点官架子哩！”问，“那江家又是什么来头？”小蒋道：“看来没什么，大家乡下人嘛，冯氏就替儿子做主了。到民国六年冬天，胡适回籍结婚。一共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胡祖望，取‘祖母望孙’的意思，第二个儿子胡思杜，是‘思念杜威’的意思。”老蒋问：“思念什么？”小蒋道：“胡适思念杜威，杜威是个美国人。胡适自己说，他的思想，受赫骨黎和杜威两人的影响最深，前者教他怎样怀疑，教他不信任一切没有充分证据的东西；而后者，就教他怎样思想，教他把一切学说理想都看作待证的假设。因此他写了不少有关这两个人的东西，特别是杜威，他不但写、照做、还把儿子的名字都叫做‘思杜’，真是入了迷。”

老蒋问：“他的儿子现在哪里？”小蒋道：“胡祖望在美国，是驻美大使馆里的经济专员；胡思杜在大陆。”老蒋“嗯”了一声道：“我想起来了，他还登过报和胡适脱离父子关系。”小蒋又道：“在两个儿子之间，胡适还有过一个女儿，早死了。大儿媳曾淑昭，生了个孙子单名一个‘复’字，胡适说，在他有生之年，必能看到收复大陆，因为从美国到自由中国，都在为收复大陆而忙碌，如果到他死的那一天还不能收复大陆，那就……”小蒋忙不迭咽下那半句，听老蒋沉吟道：“这真是想不通，胡思杜并不是个什么左倾分子，听人家告诉我，他唱得一口京戏，是个票友，是个花花公子，为什么他要留在北平，等共产党进来？内中究竟有什么名堂？”

小蒋道：“没听人说过，只知道胡思杜也在大学参加了学习，时常当着众人，骂胡适‘是美帝走狗’什么的，这在香港的报纸上也登过，据说他也反对这个反对那个的。”老蒋失笑道：“可是他的名字还在想念杜威呐！”

小蒋也笑道：“现在他一定不敢想了。”其实老蒋对胡适的历史也有兴趣，因为他早年的经历，也是老蒋所知道一些的，可是一来忘了，二来即使当年，也不可能知道得很多，例如胡适之在上海念过四家学校，梅溪学堂、澄衷学堂、中国公学、中国新公学，对老蒋就相当“面熟”。原来光绪三十年二月间，胡适之的三哥胡振之因肺病到上海医治，那时光生肺病，和今天的患上肺病完全不同。当初因为医疗条件，特别是特效药还未问世，患上肺病等于宣布了死刑，除非十分有钱，还能挽回一命，家境清贫的，那就很少希望。即使情况较好，也不一定有痊愈把握。胡振之后来还是不治死去，那是后话，按下不提。

却说梅溪学堂创办人，乃胡铁花友人张焕纶，初名梅溪书院。胡适的二兄三兄，都在那里读过。在一九○四年初，这家学堂的功课只有国、英、算三项，胡适初入学时编在第五班，后因他的国文有根底，六星期后升到第二班，翌年改为梅溪小学，之后胡适毕业，校方要送他们四个学生到上海道衙门去考试，那年正是日俄战争的第一年，青年人都不满清政府的中立，也就不满上海道袁海观，因此四人中只有一人应试。

于是，胡适就进了澄衷学堂，此乃宁波富商叶成忠所创办，共十二班，前六班相当于中学，后六班相当于小学，学科有国、英、算、物理、化学、博物、图书。胡适只读了一年，期中受梁启超的影响很大，翌年夏季，他投考中国公学。而当时出题、监试及看卷者全是总教习马君武。

中国公学的创办，由于日本文部省在一九○五年颁布取缔中国留学生规则，中国留日学生认为这是一种侮辱，有一部分人就愤而回国，创办该校，那一年风潮甚大，湖南留学生陈天华甚至愤而投海自杀，遗书国人努力救国，人心大为震动，因此回国者众；可是当回国的学生纷纷到达国境时，又因日本方面对取缔的风潮趋于松懈，官费生就又回到日本去了。就在那个错综复杂的情形下，上海人看见中国公学里多的是剪了辫子，穿上洋装的青少年，而且自己办学堂，便以为他们是革命党，清政府更处处阻挠，因此学校办成之后，却几乎无人敢于捐钱赞助，开门不到一个月，学校已陷入绝境。该校干事姚宏业激于义愤，投江自杀，遗书发表之后，社会上才对该校稍稍了解，清廷对它也稍为松懈，捐款赞助的人也多起来了。

中国公学当时有几门功课请的日本教员，由懂得日语的同学翻译，有些同学还兼学校的教员或职员。内中有朱经农、但懋辛等人，朱充翻译，但教体育，同学都是创办人，因此也没有职员和学生的界限。而当时上海的学校都用上海话教书，该校却是第一家用普通话上课的。胡适读了两年，姚康侯和王云五任英文教员，据说是注重文法分析，胡适在这两年对英文兴趣极大，也学写一些小说和古体诗，虽然中国越来越贫弱，但他对革命毫无兴趣，极力在做他功名利禄的梦。

在一九○六年冬天，公学办事人请郑孝胥、张春、熊希龄等十人为董事，修改校章，出现了董事会，这个会又公举了监督，选举的干事改为学校聘的教务长、庶务长、斋务长，学生于是与学校当局起了争执，迄翌年九月，学校干脆禁止学生开会，还开除了为首的学生，于是闹了一次大风潮，大多数学生退学，推举干事另办中国新公学。

胡适在新公学中担任低级各级英文，每周上课十三小时，月薪八十元，在那个时候，八十元不是个小数目了。饶毓泰（树人），杨铨（杏佛）、严庄（敬斋）都是他的低班学生。为了赚更多的钱，胡适还在校外教学生，张奚若便是其中之一。

胡适的景况不坏，新公学的经费却十分困难。内地到上海的学生，都同情新公学，因此学生多于老公学，而老公学在吴淞的新校舍已经建筑，担心学生太少，一个为钱，一个为人，于是双方“谈判”，到一九○九年十月间新公学正式解散，但胡适此时已经志不在此，决定投考一九一○年的第二期留美庚款生，到美国镀金去了。

胡适之辞去公学教职，闭户不出，读了两个月的书，就和他的二兄胡绍之一同北上，住在北京女子师范里应考。第一场考国文英文，及格者才许考第二场的科学。胡适的国文考了个满分，英文则为六十分。头场平均八十分，取了第十名。第二场科学取了第五十五名。那次取送出洋共七十个名额，他这个五十五名就在录取之中了。

那年底，胡适便与赵元任同入康奈尔大学。胡初入农学院，一年半后改入文学院，一九一四年二月拿到了梦寐求之的文学士学位，然后再回到原校研究科，等不及预备文学硕士学位，就直接预备文学博士学位。到一九一五年九月又转到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兴趣”又转到了中国哲学史，认为找到了他的终身事业。

于是乎，哲学史变成了胡适的职业，文学则成为他的“消遣”了！老蒋小蒋当然不懂得胡适口口声声说他“以哲学为职业，以文学为娱乐”的真实内容，更加不懂得胡适之所以为胡适。但是，具有正义感，热爱中华民族、热爱新中国的知识分子是懂得的，老朽且代列位翻开他的“文存”第一集一九八页，只见他在“新青年’，中的“胡适胡说”，有道是“世界的生活竞争一天忙似一天，时间越宝贵了，文学也不能不讲究‘经济’”，真是妙论！他在初期的文学论文和中期的文学论文中，甚至混淆短篇小说和诗的分别，把“上山采靡芜”、“石壕吏”、“琵琶行”等古诗当作短篇小说看，否定了“诗”，端的是胆大妄为！就在那篇结论里，又发出了“写情小说”、“独幕剧”、“短篇小说”三项代表世界文学最近趋向的怪论，理由也即是上述所谓“经济”，这种“见解”毫无保留地暴露了胡适所理解的美国人生活，只是人人在为垄断资本主义大老板们的大人发洋财而“一天忙似一天”，于是不再需要精深的文化享受，“也不能不讲究经济”了。那何不干脆“经济”到连上述三项代表世界文学最近的趋向也束之高阁呢？何必多此一举地把“莎氏全集”等徒有空壳子的书橱装饰出来呢？反正书壳子中并无一页文字。

胡适所理解的“生活竞争”如此紧张，揭开他的洋奴脑壳，也就是说人们应该为了美帝的称霸世界，征服殖民地，广设基地而“忙”。与此同时，胡适把这“文明”传播到其它国家，使一切的“生活竞争”一如美国，那结果必然是大战于一场吧？如此“文学趋向”也就等于指出惟有无休无止的彼此杀戮才是，它的结果，真是令人叹绝。可是胡适的妙论并不能使他所崇拜的美国作家们搁笔，美国有的是长诗、多幕剧和长篇小说，他们似乎并未顾到读者的时间。胡适这一可鄙的调调儿，明知已非却不作修改，他的“文存”再版时仍在其内，也就刺破了他的所谓“大胆假设”需要“小心求证”的假花招。

就在胡适暗自得意之时，没想到蒋介石却在暗中算计胡适，虽然不直接拿他开刀，却把以他为后台的《自由中国》杂志推上了法庭，也就是把杂志的主要负责人雷震推上了被告席。罪名就是该刊刊登一名姓陈的“投书”，文中有反蒋的“隐语”。明眼的人都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借口罢了。不过，对付蒋家法庭那一套，雷震等人是“经验丰富”的了。这一年三月三日开庭前几分钟，雷震夫妇和两个女儿、几名《自由中国》半月刊的职员一齐到达，百多名学生和各报记者在便探密布下并未作声，而雷震更是紧绷着脸，摆出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记者们一拥而前，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雷震还是紧绷着脸，从公事皮包中掏出一份“投书”原稿，朝众人扬了扬，也就开庭应讯去了。

那检察官谢俊峰，书记官林铨关窗锁门。接近三小时内，始终以雷震一人为对象，不得旁听，拒绝透露。众记者多方打听，知道侦查内容除了这封“投书”的来源，投书人的真实姓名和地址之外，有关该刊处理一般投书的情形也问得非常仔细。雷震呈堂的原稿是普通绿色格子稿纸，文长四又四分之一张，字体相当端正，末尾由投稿人写陈怀琪三字，并未盖章，也无地址。法官问他为什么没有盖章和地址的投稿也能用？雷震道：“这是一般情况，而且还是老实的表现，如果投书人要欺骗你，他尽可以用一个假地址，刻一个假图章。”法官道：“那这封稿件的信封何在？”雷道：“一般报纸杂志的规矩，都是不大保留信封的。保留信封的一般原因是为了地址。”

那法官实在套不出破绽来，明知道这封“投书”是假的，却又无奈何。而蒋方也不怕他插翅飞去，一方面要他回去，一方面要传投书的陈某到庭，而雷表示“爱莫能助”。

一身大汗的雷震，和家人职员等浩浩荡荡，回到家中，不敢径自找胡。辗转派人到南港告诉胡适，法官已经问到他和胡适的关系，胡适和《自由中国》的关系，美国和胡适的关系。这些问题根本用不着问，忽然一下子扯了出来，胡适认为半是试探半警告，没什么了不起的，但心中不安。

拖到月半，并无发展，胡适也在找人探听，忽报张大千夫妇来访，胡适就在南港招待他们，少不了蒋方那些人马。张大千是个老江湖，焉有不懂得的？当下对众人大声说道：“我在美国哥伦比亚医眼睛的时候，胡博士在生病，发高烧，高烧未退，支着司的克到我病房来了，今天我们的身体都不错，因此我一到台湾，就要拜访他。”胡适免不了也扯上几句，说：“这回到台湾准备逗留多久？要卖画？我可以介绍。”张大千捋须大笑道：“我不卖画，吃什么？”

这边厢胡适在胡扯，那边厢蒋家父子可在伤脑筋：“《自由中国》案”虽已开庭，但是井未达到使雷震等人感到紧张，乃至害怕的地步。老蒋听小蒋述开庭情形，雷震方面十几个“助威”，另有百余名青年你可以当他们为瞧热闹而去，也可以说他们意图为雷震壮胆。而且作为被告雷震给人的印象恰巧相反：他是原告，而法庭是被告。他确乎把“原稿”拿了出来，表面上已经“尊重法治”，但是至于投书人陈怀琪的地址何在？原稿的信封何在？都无下文，蒋方认为这份“原稿”出自伪造，文中的陈某根本就是雷震，此事非“办”不可，否则后果严重。

老蒋问道：“胡适方面有什么表示？”小蒋道：“那他不敢。不过据研究院那边的人说，散庭之后的那段时间里，曾有五六个客人到南港找胡，他们断定内中准有一个是为报告开庭情形而去，可是不容易找到证据。”老蒋沉吟道：“我不管了，你们看着办吧，反正这本什么《自由中国》，一定要它关门！而且越快越好！在明年年底之前，一定要它关门。但是必须注意：无论如何不许惊动胡适，否则给闹到美国去，我们岂不是枉作小人？而且即使封门，要找个和胡适毫无关系的理由，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小蒋唯唯。对于这种差使，在他是熟门熟路了，当下要安全局长郑介民、陈大庆包办这宗“公案”，郑介民浑身是病，既感前途茫茫，又觉事事棘手，实在打不起精神来，对陈大庆道：“这一阵，我正在为‘台独’案食不知味，寐不安枕，再来一个《自由中国》案，那就无论如何吃不消了。可是兹事体大，不能假手旁人，不如由你组成一个小组，放手做去。”陈大庆道：“这件事情非同小可，既不能干脆封门，又不能干脆抓人，雷震还是个国大代表，下手更不容易了。”郑介民强笑道：“还是用老办法吧。”这个老办法就是大派红帽子，诬人“通共”什么的，从蒋介石叛变革命开始，几十年来，用这手段不知道打击了多少人，如今对于反蒋反共的雷震，也要出到这一手，却是并非易事，于是这个“安全局”就成立一个小组，专门找雷震的晦气，而用不了几天，当真给他们发现了“线索”。

原来六十三岁的雷震，浙江长兴人，在原籍并无直系亲属，可是在大陆有的是亲戚友人，“安全局”希望在他的私人通信中找到一些东西，然后把他来一个什么罪名。

但是，雷震是个著名的“媒婆”，在政客圈子里以油滑闻名，自己又是个“国大代表”，不可能在书信中授人以柄，“安全局”花了很大气力，并无收获。倒是在《自由中国》杂志社经理马之骕的书信中，找到了一些其实非常平常，而此刻变成“罪证”的东西，那就是他在寄往香港的私人信件中，时常发牢骚。在台湾生活而不发牢骚才是新闻，但马某以如此身份这段时期而发牢骚，也就该他倒霉了。再一查，此人三十七岁，河北滦县人氏，住台北县永和镇。系自一九四九年之后辗转抵台，《自由中国》半月刊十一年前出版以来，他就在里面工作，直到出任经理。蒋方认为此人大可“利用”。

而在雷震私人函件往返中，查到一个名叫刘之英的人，年五十三岁，乃北京人氏，住台北市南京东路，是国史馆荐任一阶一级秘书。此人与雷震书信来往，有些使蒋方看不懂或者不易理解的用语，也就紧张起来，认为这些乃是“隐语”，也以为此人大可“利用”。

而在截查刘之英的书信时，查到一个名叫傅中梅的人，认为又可予以“利用”。

费尽心机的“安全局”人马，复在“自由中国社”中发现了一些大成问题的参考书，例如《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国文献》等，一共十八本。认为如果上述诸人是“人证”，那这十几本书便是“物证”了。可是如何把他们串在一块儿，却也不是件易事，那一日郑介民正在发闷，陈大庆到他桌旁，坐了，尚未开口，郑苦笑道：“瞧你模样，一定是有头绪了。”却叹道：“我想追的人，一直没了下文。”他指的是美国暗中支持的“台湾独立运动”派了批人来台活动，为首者以“侨居日本经商”为名，到处招摇，“安全局”派人盯了很久，正待下手，他可是跑了，机场码头的守候者，却始终未见此人“驾到”。

陈大庆道：“那准是坐渔船溜了。”台日、台港之间的走私小船不少，除了私集集团，便是“官贼合营”，那些特务们不但不捉，还以此为一大生财之道。现在那“台独”人马十有九成自渔船脱身，也只能徒呼而已。但郑介民早已失宠于蒋家父子，如今办案不力，这顿排头准会吃不了兜着走，因此愁闷不堪。如今面对这个正在“当令”的副手陈大庆，又妒又气，忽地长叹道：“我的心脏病，你是知道的，现在，年纪大了，身体更加一天不如一天，我想告长假找个地方治疗，你说‘老头子’会批准吗？”陈大庆摇手道：“千万别提告长假，‘老头子’为‘台独’和胡适的事情正愁人手不够，何况像局长地位的人？”

郑介民闻言默然，知道这位“部下”的对他那番“好意”，无非是奉命察看，可得罪不得。郑介民是个老牌特务，当然明白他那个圈子里的一套，怎敢在陈大庆面前表示自己真正的态度？当下强调自己的病如何如何严重，并且希望陈接他的“棒”，说是自己心力交瘁，不中用了，陈也就安慰了几句，说道：“上面对于那个‘中国民主党’那回事，追得根紧，现在决定和《自由中国》合并成一件事了，那就是这个反对党非搞垮它不可！那个《自由中国》非让它关门不可！而且希望越快越好！”

郑介民“哦”了一声道：“那不就等于说：我们和胡适正面干开了吗？”陈大庆狞笑道：“这是先下手为强，慢下手遭殃的问题，不是他倚赖美国吃了我们，就是我们借口《自由中国》吃了他们，上面也已交代清楚，再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郑介民道：“那，兹事体大，难道还用老力法，给雷震戴一顶红帽子吗？”陈笑道：“也只有这顶帽子合他的头寸了。”郑介民心想：“给旁人戴红帽子，恁地不合适也差不多，但给雷震戴这个，可又恁地也不合适，太滑稽了。”心中想着，嘴上却说：“那就这么办吧。”

这么着，胡适面临两支长枪，一支刺向那个反对党，一支刺向那个《自由中国》。表面无甚大变，其实来势凶猛，胡适好不紧张。

那一日，胡适把雷震、高玉树、李万居、夏涛声、齐世英、王地、郭雨新、董玉娇、谢汉儒、许世贤、杨毓滋、李赐卿等“中国民主党筹委会委员”找到南港，以“参观”为名进行秘谈道：“我为学术研究而回国，对各位的政治活动一概不闻不问。不过近来风声不大，那个友人辗转相告，说当局对贵党和《自由中国》半月刊，似乎有非去之而后甘心的决定。我们当然不怕，有美国盟友支持，是没有什么可怕的，不过不能不格外注意。狗急跳墙，人急悬梁，哈哈哈哈，你们不能不注意。”

李万居发言道：“我已经给他们逼得走投无路了，我的房子，已给他们放火烧掉了，我的报纸，已给他们秘密封锁，只差出不了版、排不了字，我对于民主的渴求，无有今日之甚者，吾台湾人对于民主的渴求，也无有今日之甚者，因此我建议请胡院长向华盛顿方面打个招呼，类似《自由中国》读者投书闹成这般田地，简直太使人难以置信了。”雷震道：“我，已经只有半个自由的人了，前几天吃了官司，充分知道这件事只有越闹越大的份儿，不可能化小事变无事。”

也真是的，“安全局”正在搜集《自由中国》半月刊对小朝廷的猛烈抨击，蒋介石认为十年只有自一九五七年八月开始才向他展开攻击，意味着美国对台政策的急转直下：已经加紧驱蒋吞台，更加不敢怠慢。而攻击之中，有几点是蒋认为恶毒之极。第一：雷震认为蒋集团过于衰弱，而中共过于强大，因此蒋介石无论如何无法领导他的部队回到大陆，于是应该放弃这一打算，以免劳民伤财。这回事是蒋政权的所谓“主要政纲”，雷震等人要他取消这个，连摆在嘴上嚷嚷都没必要，简直把蒋介石气惨了。

其二：《自由中国》建议美国，为了保护人权的利益，美国对于台湾的援助，应附带若干条例，并且监督“中华民国政府”使用这些美援。易言之，蒋介石只要美援到手，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使台湾无人权保障。

其三：《自由中国》指出，蒋介石正走向中国历代王朝，特别是明朝末期的悲惨道路。蒋介石读史不多，但祟祯皇帝在煤山上吊的故事他还知道，气得连骂人都骂不出来了。

其四是指陆军竟由政客掌握。其五是蒋介石的那个党，党费并非来自正途，而来自“国库”；其六是呼吁解散小蒋的反共青年团。

其七：那就是特务满坑满谷，雷震等人不但有人盯住，而且住家附近就成天有特务监视。为了证实所言非虚，雷震还约了一个合众社记者到他家采访，特务们见是洋人，更加紧张，居然亦步亦趋，监视更严。蒋介石闻报，大叫笨蛋，而忘记了特务们这样做正是他所“吩咐”的。

其八：那个合众社记者访问雷震，为的是揭露台湾“地方自治”各级选举的黑幕。此外还有很多很多被蒋认为煽动、诱惑、挑拨、分化、中伤，乃至“伪造读者投函，侮辱军人，企图煽惑军心，打击士气”，反正把蒋介石气个一佛出世，二佛涅槃。

蒋介石对儿子道：“此人不除，我死不瞑目！不过，你们一切要符合手续，不许有什么破绽才好！”小蒋道：“正在为这些‘手续’想办法，不少人已经忙了好久。大概外面有些风声，已有外国记者采访过。知道他曾当过行政院的政务委员，在民国三十九年到四十一年间做过总统府的顾问，但在民国四十三年间，给我们开除了党籍。”老蒋问：“告诉他们真正的原因？”小蒋道：“没有，只说是为了他走私。”

老蒋皱眉道：“他走什么私？”小蒋道：“从香港运奢侈品进口。”老蒋失笑道：“有点不大合适，以后更加要小心，只要有破绽，传出去那就难听。你们还得仔细研究一下，当年吴国祯和孙立人案是怎么搞的。”小蒋笑道：“差不多，差不多。”

而在另外一个场合，高玉树和李万居在南港中央研究院回答胡适，有关吴国祯、孙立人案的资料研究情形时，气氛就差得多了，因为反对党的筹备活动已经受到阻碍，郑介民且曾亲自给高、李二人打过电话：“我知道‘中国民主党’是你们两位加上雷震三个人负责的，你们是三巨头，哈，可是，《自由中国》惹了麻烦，我劝你们的反对党也就到此为止，别弄得大家不痛快罢。”

胡适闻言紧张，可仍是满不在乎道：“这样说起夹，他们是想来个一石二鸟，把两件事情合成一回事了。可曾对郑介民说过，这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自由中国》是封不得的，‘中国民主党’更加碰不得！”两人闻言，精神一振，齐道：“有院长从旁协助，我们就放心了。”胡道：“可是对外无论如何不能提，我知道你们不会说到我，但是应该‘重申前言’。”说罢一笑，其声凄厉。

而当郑介民在一九五九年十二月间暴毙之后，反对党方面透了口气，《自由中国》半月刊也透了口气，认为蒋家父子用郑介民出面欺压，如今郑已死去，压力或许可以轻那么一点。高玉树对胡适道：“现已查明，郑介民是给‘老头子’吓死的，那天晚上‘老头子’给他一个电话，痛骂他办事不力，使‘台独’分子一个个混入台湾，又一个个逃离台湾，问他是何居心？就这样，郑介民第二天再也起不了床，房里有一大瓶安眠药，空了。”

但是，郑介民也罢，陈大庆也罢，他们都是为蒋办事的，于是，对反对党和《自由中国》的压力越来越大，传说也越来越多。这两个单位的工作人员本来不多，也就越来越少。到后来胡适才感到大势虽然未去，却难挽回。美国虽强，但在这件事情上无法公然干涉；老蒋虽弱，可是这个地方是他的“天下”，尤其发现自己也在监视之中后，胡适非到美国讨救兵不可了，再拖几月，终告成行，众人相送，胡适空虚的安慰也难有什么效果产生，突地胡适一个踉跄跌倒地上，众人急忙搀扶。胡适强笑道：“没关系，没关系。”指指雷、高、李三人道：“当我去美国后，你们可要小心才是。”众人闻言，只能强笑，在他们心目中有如什么“巨人”似的胡适之，其实他这一跤并未扶起，他在精神上已经“倒”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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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急不可待 蒋方下令捕雷震 孰不可忍 宋英呼号救丈夫

书接上回。话说在胡适暗中领导之下，《自由中国》半月刊反蒋反共的调调儿越唱越响，分明是“美国之声”了。美蒋反共是所谓份内之事，但美国恶蒋，这笔帐就很难算。蒋介石已无退路，非拔掉这两根刺不可，研究结果，认为雷震在这两件事中都是重要角色，重办了他，自有杀一儆百之效。于是决心压死“中国民主党”，封掉《自由中国》。消息传出，雷震等不免紧张，感到时间已临“救亡”关头，可是犹以为背后有美国撑腰，只要好生应付，那反对党固然可以成立，《自由中国》也不致有问题。

代表了美国的胡适，表面上对“党人”诸多鼓励，可是由于不利于雷的消息频传，使胡更加不安。不利于雷也即是不利于胡，乃决定回到美国走走，主要是为了“请示”，同时作为一个间歇，借以观察对方的动静。行期已定，却不宣布，召集几名负责人研讨对策，主要在于吸收吴国祯和孙立人两案中可以参考的地方，作为一旦有事时的“防御”，据胡适估计，看来蒋已有所决定，目标明雷实胡。在台湾，雷不敌蒋；可是另一方面却是蒋不敌美，因此，这次交手，未必非败不可，但是必须小心应付。

雷震报告了他对吴、孙二案的研究心得，足足说了两小时，有些地方在胡适也是前所未闻。

雷震道：“吴国祯案发生在四十三年（一九五四），距今不到六年，孙立人案发生在四十四年，距今不到五年，先吴国祯，谁都知道他是‘夫人派’人物，他二十几岁回国之后，短短几年就从一个税局的秘书，做到了税局局长，再到汉口市长，上海市长，真是平步登天。来到台湾之后，蒋又把台湾唯一重任省主席交给了他，简直托孤寄命，老实说在吴是吃不消的。可是问题的关键不在吴本人受得了受不了，而在于他和蒋经国之间的摩擦。当吴案闹得一塌糊徐的时候，张道藩一旁帮忙，在立法院开炮轰他，同时又加了他一连串如何如何贪污的罪名，吴国祯无路可走，这才把小蒋和他正面冲突的事情和盘托出。据他说，有一次，蒋经国要把教育厅的预算增加到六百万台币，以便把内中一部分的钱转给三民主义青年团，吴拒绝了。又一次，那是民国四十一年（一九五二）十二月，全省市县政府正在进行参议员选举，可是就在选举前两个星期，秘密警察却奉了蒋经国的命令，突地在全省抓了三百九十八个台湾人，而且事前根本没有和省政府联系，一下子全部把他们关进监狱里。”

蒋经国对这近四百人入以“流氓”之罪，其实内中确有流氓，但绝大多数则否，而是属于反蒋者的一类。吴国祯这一气非同小可，倚仗有“夫人”撑腰，也就和小蒋较量起来，在三百九十八人中释放了三百八十名，将其余十八名交民庭审讯。毋须解释，双方的“结冤”更深。

而当基隆市议会选举议长的时候，有两名议员忽地被绑，吴国祯又和蒋经国较量起来，对特务机构采取了重大的压力，这两名议员算是放了出来，但奉命指挥绑架的官儿却升了官，吴国祯气得没有话说，这才感到非辞职不可的了。那是一九五三年的一月，吴国祯辞呈上去，一直没有批准。一方面不准，一方面要他难堪，拖到四月，算是准了，可又不发护照。再拖好久，吴国祯夫妇的赴美护照领到手，但他们那个十六岁的儿子却不准同行。就在那年十一月间，“总统府秘书长”王世杰被免职，老蒋要吴回台代王，吴婉辞谢绝，于是台湾又发生了吴国祯盗用五十万美元的传说，而且认为这一笔五十万美元的汇向美国，足以证明吴与王的勾结。

吴国祯闻讯之后，也就在美国公开反击，要求蒋家小朝廷向美国法庭提出他的犯罪证据，如果确实证明吴国祯有罪，他愿放弃政治庇护，回去受审。

从隔海遥骂到短兵相接，蒋家父子感到为难，因为五十万美元为数不小，事关银行汇款，则由那一家汇出？几时汇出？汇款者谁？收款者谁？必须弄个明明白白。吴国祯纵使有贪污嫌疑，但小朝廷找不到任何线索，不能入之以罪。

一九五四年二月廿七，吴有一长信写给正在开会的“国大代表”们，语气间痛斥小蒋；而在三月廿之后，吴更有好几封信写给老蒋，牵涉问题广泛，而吴与小蒋摩擦的事实，使外间知者更多。

吴国祯在给“国大代表”的信中，暗示“反攻大陆无望”，他说如图回到大陆，必须取得这些条件：“一、台湾八百万人民的拥护；二、海外一千三百万侨胞的拥护；三、各友邦，特别是美国有力的、不断的同情和援助”；但吴以为蒋政权所进行的没有一项不是相反，并列举在他看来是最最恶劣的现象共有六端，第一是一党专政。吴认为“民主政治的实施，最少须有两大政党的存在。国民党目前所采取的方式，基本上和民主政治不相符合。”也把二蒋气了个半死。

非常明显的是：不管吴国祯是否反对党人马，但他希望在台湾出现一个反对党的心情，是很明白的。吴国祯认为蒋帮最恶劣的第二个现象，是军队中有国民党党组织和政治部，不以为然，他说：“国家军队，必须国家化，仰其不致于忠于一党或忠于一人，造成封建及内乱之势力。”第三个现象是特务横行，指出特务的罪状是“干涉选举，擅捕人民，威胁敲诈，酷刑拷打，使人民敢怒而不敢言”。第四个现象是人权无保障，他认为“台湾已成为警察国家，人民权利，几已剥削殆尽”。第五个现象是言论不自由，吴国祯说这一点大家都已知道，用不着他细说。第六个现象是思想被控制，他强调“自三青团成立以后，动辄要求学校更换教员，压迫学生，以此诱导青年，造成不良风气”，而针对着这六点，吴国祯在美国向蒋提六点建议：

第一点：组织委员会，彻查“反对党”经济来源，保障各方反共人士能在台公开成立政党。第二点：“议决撤销军中之党组织及政治部。至军队人员反共意识之训练，应由有国家思想者主持，不得由任何一人或任何一党包办。”第三点：“颁订原则，交由立法院拟定‘国家安全制度’之法律，明白规定特务机关之权力，及其违背者之罚则。”第四点：“组织委员会公开接受无辜被捕及非法受扰者亲友之控诉，并分别派员往各种公开或秘密监狱及拘留所内，实地勘查。”第五点：“组织委员会，彻底查明过去言论之何以不自由，例如某报何以奉令停刊？某记者何以被捕？何人下令？有何法律根据？对于过去之非法措施，应追究其责任。”第六点：“议决撤销三民主义青年团，并不得再有变相之组织。”

反对党人马查明，吴国祯在同一时期写给蒋介石的信内容也差不多，但有两点比较尖锐，吴国祯曾在一九五二年二月函老蒋说：“如钧座厚爱经国兄，则不应使其主持特务，盖无论其是否仗势越权，必将成为人民仇恨之焦点。”老蒋当然不会理他，而是在同一信中，却提到了龚德柏事件，他说此人在一九五一年冬被捕下狱，他这个“省主席”事前“毫不知情”，现在此人虽已获释，但坐牢己达六年之久。究竟他为什么被捕又为什么获释，在台之人仍无所知。

反对党人对于吴国祯案的看法，一如当时的“第三势力领袖”之一左舜生的看法，认为像吴这个例子，大可效法。

左舜生的意思是：吴国祯因为身在国外，取得了不少方便。他又能以倔强不屈的态度发表种种文件，如果蒋方加紧逼他，他就更可能把蒋家父子许多不可告人的怪事全部说出，蒋家父子对他实在无可奈何，因此也只能不了了之，乃至连他的一个儿子，都只能乖乖地送还给他，批准出境了事。

反对党研究孙立人案对《自由中国》被控以及可能的发展，认为孙案比较简单，孙在弗吉尼亚军校毕业，从排长做到陆军总司令，以及什么“四星上将”，一共经过二十八年，蒋帮遁台后他奉命建军，迄朝鲜战争开始，美国也就恢复了对蒋帮的军经“援助”，并派遣一个顾问团赴台，加紧侵略。在那情形下，孙立人自然而然和美国佬成日混在一起，并且受到美国佬的“重视”，也就种下了和蒋帮无可调和的矛盾。蒋介石认为军队是他个人的，军权不容分割，尤其不能让美国佬对这支雇佣军发生太大的影响，此乃蒋介石自从应付史蒂威尔以来的一贯态度，再加上负责军事训练的是孙立人，而负责军队政治工作的是蒋经国，他以国防部总政治部名义和孙开始了一场“内战”。

孙立人有足够的理由反对“蒋式政训”，理由是一切向美国学，建军也不例外，这种政训制度并不需要，也不合适。

孙和蒋的摩擦无可避免，而美国的“军事顾问团”团长蔡斯，也就和蒋经国一万个过不去。而吴国祯，也是主张撤销军中党组织与政治部的积极分子，蒋经国与吴国祯之间的冲突，于是形成了水火不相容之势，最后孙立人调任“总统府参军长”，但排挤孙立人不可能到此为止。与此同时，美国佬驱蒋活动也不可能到此为止，于是经过一连串的明争暗斗之后，孙立人旧部郭廷亮、江云锦、王善从、陈良埙、田祥鸿、刘凯英等人以“共谍案”被起诉，帽子既成红色，美国佬也就不能插嘴。但见那几名所谓“共谍”的口供，没有一个不和孙有关，蒋方且以此给孙过目，孙立人一看面无人色，倒不是他真的犯了这些“罪”，而是他的部下根本没有“共谍”嫌疑，如今却连他自己都有了“嫌疑”，也就是说要他的命了。他明白蒋家父子不敢对美国开口，却对自己开刀，为了要活命，也只得向蒋介石上了一个“悔过签呈”，引咎辞取。而在蒋，也要打肿脸充胖子一番，成立了一个所谓“九人调查委员会”，一方面表示蒋的“宽大”，向美国佬有所作状，另方面则借此按住舆论之口。

那个所谓“九人委员会”，其实除了“老软骨”王云五和黄少谷二人之外，其余或因年老力衰，或因病治疗，都不能按时出席，时常只有王、黄二人“开会”，内中张群因事忙不克到会，可是在那个“调查报告书”还是签上了他的名字。何应钦恰巧在这当儿患上了眼疾，赴日本治疗去也，期内根本没有回到台湾。其余几人必要时应应卯，反正“孙案”就这样办了。等到是年十月二十，长达一万八千字的“孙案”报告也就由官方公布，蒋介石同日对“孙案”命令中有云：“兹待准予自新，毋庸另行议处，由国防部随时察考，以观后效”，一直“观”到如今。

反对党人研究吴国祯、孙立人两案的结果，认为《自由中国》半月刊有类似之处。其一，雷震自胡适手中接过这份刊物之后，最近几年的主张，和五年前吴国祯的主张并无多大出入；尤其是吴主张撤销三青团，《自由中国》也有如是主张；吴与孙主张军队“国家化”，撤销军中党团组织，《自由中国》也有相同主张；吴国祯指摘特务，《自由中国》也指摘特务，吴国祯主张让一切反共者公开组党，而《自由中国》实际上也成为筹组“中国民主党”的主要人物之一。

此外，还有相同之处。吴、孙二案曾引起各方舆论强烈反应，《自由中国》案也是一样。

而特别显著的一点是：当年和吴、孙唱对台，非“得”之而甘心者，正是今天和《自由中国》唱对台，非“得”之而甘心的蒋经国。因此他们紧张于吴、孙二案的另一共同点：“共谍”。孙案发展到最后以“郭廷亮通‘共’案”作结；吴案实在不好意思拉上“共谍关系”，但他的手下大将任显群，却因“涉嫌‘共’谍案”而下台，拆穿西洋镜却是蒋经国和任争夺女伶顾某，而“证据”却是任的一个叔父在上海解放后到台湾投靠乃侄。如今《自由中国》’中无人与小蒋争风吃醋，雷震的小老婆也非自小蒋手中抢来，但“共谍”这个戏法，在蒋而言真是千变万化，运用自如，《自由中国》恐怕很难逃过这一“法宝”，因此反对党人也就关起门来检点一番，高玉树建议：凡《自由中国》或“中国民主党”党员，都在事先办理“防谍联保”之类，以杜其口；李万居认为这是多此一举，反而示人以弱。他说；《公论报》中给抓去的“共谍”已有多名，而据这个老板所深切了解者，被捕中人不但没有共产党人，而且有的是“亲美派”，任何反证都属徒劳，反对党人如若真的来一个“联保”，在蒋来说恰好是一个借口。

李万居道：“如果这样做，他们就会说：瞧，‘中国民主党’和《自由中国》里面分明靠不住，这才有‘联保’的。要知道‘联保’也罢，‘连坐’也罢，他们每一个文文武武的机关，都在哇啦哇啦反对，他们国民党内部尚且如此，我们反对党何必多此一举？”众人曰善。雷震道：“开过一次庭后，到现在还没有要我再去，但是背后跟着人，电话有人听，实在不是味儿。老实说，我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你告我什么名堂都可以，就是不能告我通‘共’。然而事实摆在面前，除了这顶滑稽的帽子，他们再也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入我以罪了。如果有一天他们真的拿这个来绑住我，那，”雷震双手一摊：“天下人都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又苦笑道：“要我做一个共产党的烈士，未免太什么了吧？旁的不说，我女儿在美国，我们将来很可能也去美国，怎能戴得上这顶红帽子呢？”

高玉树道：“我的那顶市长纱帽怎样摘掉的？是谁摘掉的？大家明白，不用解释。下次台北市长竞选，我有信心拿回来！可是在市长帽子没戴上的时候，却先给我戴一顶红帽子，这笔账又该怎么算呢？”李万居愤然道：“太子头上那顶红帽子到现在还没摘掉，这笔帐又该怎样算呢？”

众人嘴上唱的是反调，故作轻松，心头却好不紧张，因为这桩官司有其十分微妙之处。如果为了什么“自由民主”，那根本用不着动刀动枪。问题的关键在于美方的吞台驱蒋，那当然不能见之于书面，出之于嘴上，凡公开者，不是美蒋“邦交敦睦”，便是美蒋“谊同手足”，肉麻固然到了使人作呕的地步，明争暗斗也到了面临爆炸的边缘。如今两个机构在胡适暗中领导下展开了攻击，在蒋自然视为肉中之刺，眼中之钉，在美则认为大有发展，大有收获。矛盾到了这个境界，自有一方受到打击，而蒋方如果祭起”红帽子”法宝，那美方固然不便出面，胡适更是不便开口，剩下“戴帽者”无论怎样喊起撞天屈来，可是台湾太小，问题微妙，一不能逃，二不能辩，到时候确乎“不开玩笑”。

李万居道：“这件事情，我们都骑在老虎背上了，上不上来下不下，而且也没法下台，不如硬着头皮坚持下去，我看一定有好转希望的，美国不能不管，只要它肯管，情况自然有所改变，因此我劝大家不要消极。我们还有‘王牌’尚未打出！”

其实反对党那张“王牌”，就和美国国务院一样，处境微妙，也难露面，他就是胡适。胡适目击蒋家对《自由中国》半月刊展开了反击，对“中国民主党”展开了堵袭，心中明白，双方的关系已经正式恶化。在这情况下，他不应该过早露面，授人以柄；同时也不宜缄默，示人以弱。他有他的“地位”，可是一个颇为困窘的处境，与众人商议再三，酝酿两三个月，决定到美国走一趟。

雷震道：“事情发展到今天，胡院长是有必要表示表示了。但是限于环境，任何表示都不合适。譬如《自由中国》事件，目前还在‘读者投书问题’上打转，官方犹未作结，胡院长自当不发一言为宜。至于反对党，目前则在胎死腹中与胎在腹中的阶段，是死是活，都难肯定，在这情况下，胡院长也以不表态为上策，由他们去猜，由他们着急。但胡院长如果突有美国之行的话，必然引起他们的紧张，从而提醒他们的注意，这叫做不着一字而尽得风流，我以为胡院长有必要回美国一趟，甚至在机场发表谈话时，都可以强调‘此行纯系私事’之类，显得从容自在，这样就能使对方反而大为紧张。”

众人闻言都说此计甚是。胡适也故作镇静道：“争取民主自由，在好几个国家都如火如荼，特别是在今天，今天我们在这里如果放松了这种奋斗，那我们便是自由世界的罪人，最低限度也是个不尽职的逃兵。我这个过河卒子，自当过海求援，大家放心。”又道：“这个杂志不能停，应该继续出版，没什么可怕的，我还听到雷社长说，他还有新的设计哩！”

雷震笑道：“我想利用他做寿的时候，出一期‘祝蒋总统寿专辑’，对他那种年年打秋风，年年弄到天怒人尤的‘祝寿’，来一次堂堂正正的批评！这是《自由中国》吃了官司之后才做出来的，暗示这是逼上梁山，你越逼，我们越不在乎，至于文字，香港《联合评论》的左舜生、李璜、黄宇人等等都会拔刀相助，而我们也就更加当仁不让。”有人笑道：“胡院长也该写一写。”胡适强笑道：“那当然可以，但是事情已发展到双方白刃相见的地步，我反而不便有所表示了。不过我想我终有一天要表示态度，这一期‘祝寿’专辑，那就不一定非参加不可了。”雷震边点头边说：

“大家可以想到，他这个样子做生日，和西太后那年的做生日有些什么不同呢？民穷财尽而打肿脸充胖子，可是一样的。”

胡适和反对党人固然忙得一塌糊徐，蒋经国、陈大庆等人同样忙得糊徐一塌。双方一个为了驱蒋，一个为了保命，各都忙了个四脚朝天，也真够瞧的。特别是胡适派人前往美国大使馆办理签证，事闻于蒋，认为事情有了变化，对方显然哭秦庭，讨救兵去了，不能不预为之计。一连几个紧急会议，认为此事非同小可，打狗而不看主人面，为的是美方“打狗不看狗面”，事关小朝廷的生存，这一棍子也就非下去不可了。但是议来议去，又感到非祭起红帽子不能堵住美方的嘴巴，而如何把这一批帽子按在雷震等人头上尺寸恰巧合适，也未易易。商量来，商量去，决定逮捕雷震及其《自由中国》半月刊的经理马之骕、编辑傅正、会计刘子英，一共四人已经足够，属于清一色的《自由中国》半月刊人马，俾使问题“简单化”。而执行逮捕令的当然是台省“警备总司令部”，逮捕罪状是“涉嫌叛乱”，这一点不能含糊，至于如何“叛乱”，怎样“通‘共’”，则由“专家”负责配药方似的一模一样凑合起来。一字一句，言必有据，一举一动，“拿证据来”，务必使美方无从插嘴。可笑蒋介石做美国走狗达数十年，不免一“猡”。事到最后关头，也就不惜功本，把一顶顶红帽子到处乱飞，而不敢一指头直戳美国佬那个鼻子，列数其非，痛斥其丑！

是则，雷震究竟应该入以何罪？以及雷震究竟犯了些什么罪呢？“专家”们经过半年多时光的研究，对他实在伤尽脑筋，由于他熟识台湾现行法令，他妻子宋英还是个监察委员，几年来骂小朝廷骂得痛快，可是在言论中极力避免发生直接而显见之责任。借以逃避行政上或刑事上的责任。小朝廷认为斯人而有斯举也，无非阴谋煽动颠覆蒋家小朝廷。因此对于蒋家的所谓威望信誉，以及蒋在台湾内外的名声，发生了极其严重的影响。

有什么比较具体的罪证呢？小朝廷“专家”们想方设法，认为雷震等论调之违反“反攻复国政策”，充分见之于其“反攻无望”论调中。小朝廷不但知道反攻无望，而且根本不再提“反攻”两字了，可是只能由他们如此，其他人等就应该来个相反，此事极其怪诞，据说却属“国策”。而雷震等根据美蒋“防卫条约”中不放老蒋出笼这一点大做文章，说是根据他们公算，蒋回大陆无望，并且认为“国家的一切作法，都是建立在这样一个渺茫的假想之上，这是太不稳健”。又曰：“台湾什么也没有，如何反法抗法，我真想不通”，小朝廷认为这种“反攻无望”论，泄气极了。

蒋集团认为雷震的“反攻无望”论，对“民心士气极其坠毁之能事”，而其“反攻国策不稳健”论，更显示了为“两个中国”驱蒋吞台作了最大的努力，可又不敢明说，对外说成是“竭尽阻挠政府一切反共措施之能事”，因此就这两点来论断反对党这几个头子，已经百死莫赎了。

小朝廷的“专家”们研究雷震等煽动颠覆论调，充分见之于“反共的奴隶”一文，有道是“反共不是黑暗统治的护符，反共不能使人成为神圣，自由人不做反共的奴隶”。又道是“韩国政治的演变，给我们一个再明白也没有的启示，人民长期在一党高压之下反共，在暴力所掩护的诺言笼罩之下，过着灰色和无望的郁闷岁月，这就是做反共的奴隶！”

“专家”们认为雷震等“挑拨军民感情”，同样不能忍。小朝廷把雇佣兵折腾来，折腾去，希望江湖卖艺似的能够赚几个子儿，可是雷震等认为“尽管当演习作战或阅兵良典的时候，仍可给观众以赫赫王师之感，与其说的国军士气高昂，倒不如说戾气充塞”，嘲笑讽刺，入木三分，把小朝廷气得恨不以寝其皮而食其肉。至于“台湾人与大陆人”等等调调儿，旨在把两地划分，也即是驱蒋吞台中不可或缺的一个部门。总而言之，面对这批人的有恃无恐，小朝廷惶恐莫名，非有所对策不可，因为反对党尚未成立，情况已经如此，反对党成立后，那还了得吗？而且根据可靠消息，这个反对党决定在“双十节”之前成立，作为一种声势的表现，蒋家父子闻讯也没二话，决定擒贼擒王，就在反对党成立之前，把雷震拉到牢里，因为他既从胡适手里接过了《自由中国》，又从胡适的口袋里掏出了一顶“中国民主党”的帽子，往自己头上戴去，他又是党魁。

小朝廷分析面临形势，是美国不便在反共角度上干涉蒋家的局面，只要是“反共”，先斩后奏也罢，先奏后斩也罢，白宫里不可能有不同意见。可是正因为这样，如何把雷震那顶红帽子戴了个结结实实，使白宫没有话说，倒是个难题。然而这一招又恰是小朝廷的拿手好戏，“专家”们搜索枯肠，终于定下了“大计”，可笑为这等鸡毛蒜皮小事，不知道呕尽了多少“专家”的心血。他们决定以“惩抬叛乱条例”第十条的规定“依法拘捕”雷震等人，来势好不凶险，可是笑话也与之俱来。

原来这是个削足适履的做法，而不是根据脑袋尺码戴帽子的问题了。“专家”们奉命要把雷震打进监牢，而且为期至少在十年以上，那就非“惩治叛乱条例”不可了，在这条例中，小朝廷订得十分紧张，有曰：

“一、将要塞、军港、船舰、桥梁、航空器材、铁道车辆、军械弹药、粮秣、电信、交通器材物品，或其它军用场所建筑物，军需品交付‘叛徒’，或图利‘叛徒’而毁损或致令不堪使用者。

二、将军事政治上之秘密文书、图表、消息或物品泄露或交付‘叛徒’者。

三、为‘叛徒’招募兵夫者。

四、为‘叛徒’购办运输，或制造弹药者。

五、为‘叛徒’作向导，或刺探、搜集、传递关于军事上之秘密者。

六、为‘叛徒’征募财物或供给金钱资产者。

七、包庇或藏置‘叛徒’者。

八、受‘叛徒’之指使或图利‘叛徒’，于饮水或食品中投放毒物者。

九、受‘叛徒’之指使放火或决水者。

十、受‘叛徒’之指使或图利‘叛徒’而煽动罢工、罢课、罢市，或扰乱怡安、扰乱金融者。

十一、胁迫煽惑或以其它方法使军人公务员不执行职务、不守纪律或逃叛者。

十二、为前款之人犯所煽动而听从之者。

另：参加‘叛乱’之组织或集会者，处无期徒刑或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散布谣言或传播不实之消息，足以妨害治安或动摇人心者，处无期徒刑或七年以上有期徒刑。以文字图书演说为有利于‘叛徒’之宣传，处七年以上有期徒刑。”

这个条例系在蒋介石遁台后的一九五○年四月廿六公布，任何人一望而知乃针对美方的“台独运动”所订，现在拿出来对付雷震，却也不失订例时的原意，但此事必须由军事法庭处理，雷震并非军人，这一关又如何通过？“专家”们对这码事实在“胜任愉快”之至，三下两下，也就找到了根据，认为雷震等既因涉及触犯叛乱罪嫌，根据那个条例规定：“凡犯本条之罪者，军人由军事机构审判，非军人由司法机关审判。凡在戒严地区犯者，不论身份，由军事机关审判之”，于是也就马上符合了雷震的“身份”，但蒋经国认为尚待三思。

蒋家父子岂仅“三思”而已，为了这一仗，实在不知道伤了多大的脑筋！对于雷震在吃官司过程中可能发生的问题，也都预为之备，免得难堪。以一个并非军人的身份而受军法审判，“专家”们作了这么一个断定：在戒严区域触犯“惩治叛乱条例”任何一条之罪的，不论其是军人非军人，都要一律由军事机关加以审判。台湾省是个戒严区域，雷震等人既然是在台湾省内触犯这一条例的罪嫌，那就依据法律规定是由军事机关审判，出面者警备总司令部之门不是最大的，为防对方找人疏通，就同时替它买了“保险”，说是该部仅仅执行法令，其它什么也管不着的。

折腾来，折腾去，闻道反对党的筹备工作已匆匆告一段落，因为“《自由中国》案”而要提前正式成立了，消息一传再传，也只能出现这么一个局面：双方要白刃相见了。不是“中国民主党”宣告成立，雷震以负责人身份逃脱“《自由中国》案”的纠缠；就是小朝廷先发制人，把雷震一把抓住，把“党”和刊物的问题一齐“解决”。山雨欲来，风已满楼，全台注视，气氛紧张。可能是气压太低，呼吸不畅，藏在洞中的那头老狐狸无论如何难以安定，胡适决作美国之行。而且情况紧急，召开会议已无可能，只能暗作布置了。

胡适一方面作轻松状，扬言这个那个，需要到美国走一趟，一方面相当紧张，通知雷震等人道：“各方消息频传，此人心有不甘，对新党及半月刊事必有行动，只不知是何行动耳！为此，诸位务请格外谨慎，勿为二竖所乘，予此行为期一月上下，返时必有佳音。”为众人打了一轮气，当真前往美国去也。

小朝廷“专家”们对于胡适飞美，看法不一。有人认为此乃心理攻势。去不去美国，美国对《自由中国》案反正不便出面干涉，因此可以不理；有人认为胡适把《自由中国》交给雷震，而雷震又是反对党内定的党魁，此事一而二，二而一，胡显然为雷而去，而美国也必为此事作出干涉，如此僵待，对蒋不利。因此建议放松，为胡、雷留点面子，同时也为小朝廷留下后步，争执不下，请决于蒋。

蒋家父子商议再三，认为这一仗非打不可！反对党如果真的成立，来自“两党大选”，那“总统”的皇冠势必落在姓雷的头上，国民党的一套也就完了，兵不血刃而把小朝廷干掉，这比孙立人案还凶险万分，因此初步决定是不能退让，退无死所，可又不敢猛攻。

这么着，拖到九月初，小朝廷认为非下手不可了，一则胡适飞美之后，那个反对党的活动日益加强，不独公然开会，并且公然宣告该党决于十月份前正式成立，“呼之欲出”，显然受了远在美国的“电脑指挥”，不可忽视。二则《自由中国》案并无新花样可以一举而使雷震服罪，待反对党成立之后，问题更加麻烦，迨可断言，不如使之胎死腹中，容易对付。如若不然，那个“新党”成立，党员大增时再给它迎头一棍，势必闯下了滔天大祸。到时候纵无“二·二八”起义那么惨烈，“五·二四”大反美情状变成大反蒋，却是万分可虑。

这么着，穿上“警备司令部”制服的“安全局”人员，着手进行逮捕雷震的工作，那真是一桩使他们头痛的差使，抓人打人杀人无所谓，可是硬要把这个反共反蒋的美国老板的打手当“红帽子”办，实在呕心沥血，搜索枯肠。

“我再来提醒你们一声，”陈大庆作最后指示道：“这个雷震，今年六十四岁了，你们要小心，现在还不是要他‘报销’的时候，他一死，问题反而复杂，这是不行的。这个雷震，浙江人，民国十五年在日本京都帝国大学毕业，回国后担任过中学校长、中央大学教授、中央军校教官、教育部司长、中央监察委员、抗战时期国民参政会副秘书长、国民大会副秘书长、东南长官公署政务委员，现任国大代表、大陆救灾总会干事、中央文化经济协会常务理事。此人在抗战期间以迄胜利之后，曾经时常从事各党派间的协商工作，因此有个外号叫做‘雷媒婆’。”众人哄笑中又道：

“我所以说这些，是提醒你们，此人不是个普通人，他的妻子宋英，又是个现任监察委员，因此千言万语一句话，你们要小心。”又对“打雷小组”的小头目道：“你们准备了这么久，如何动手，该有个计划了。”小头目道：

“是。雷震在这里有两个公馆，一个在新店，一个在木栅，他经常住新店，和宋英在一起生活。这个人身体不好，有右臂和脚气风湿疼痛，但一般还看不出，不会因为抓他而出乱子。他经常在一早七点起床，洗脸刷牙，坐下来写东西。他的太太自己买菜，时间在八点多一些，我们准备在九点钟时候进他大门，按照手续要他跟我们走。”又道：“在走之前，仔细搜查他的房子。两个地方都要搜，《自由中国》办公室也要搜，和他同时分头抓走的人，住处也一样搜。大体上就是这样了，是不是四个人还不够？”

话说那一日雷震夫妇如常起床，八点二十分宋英如常到木栅菜市，雷震也就开始写他的文章，九点模样有人敲门，使雷心惊。暗忖宋英身上有的是钥匙，近来又无人敢找上门来，莫非那话儿来了？思疑间门声又响，再一想如若真有不速之客前来“访问”，在他也已非陌生之事了，于是前往察看，没料到门外以及周围，至少有几十个人，敲门者还穿了警服，见他自己应门，少了好多麻烦，也就掏出拘捕状和搜索令，雷震倒是一怔，忙问出了什么乱子？是否弄错了？他可没有犯罪。小头目道：“雷先生，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有话诸到那边去说。至于你的罪名，乃是‘涉嫌叛乱’，请你自己心中有数，等我们搜查完了，一起上车，只要你自己明白，保证不会吃苦。”

雷震心中惊慌，却强自镇静道：“我自问没有犯罪，会跟你们去说清楚。我知道，你们这样对我，已经是非常非常之客气的了。”这当儿宋英从菜场回来，见状凉了半截。她自己是个“监察委员”，当然知道来者是谁，放下菜篮，扫视一遍，见除了警备司令部人员外，还有管区派出所警员和里长邻长，明知争辩无用，可也不能不说了几句，便领便衣前往各处搜查，奇怪的是那些便衣有如在自己家里一般，要什么找什么，书籍和来往信件文稿，无一漏网，一捆捆装载而去，其他箱筐，草草检视。

指着那些书，便衣问：“都是你的吗？”雷震戴上老花眼镜细看，边看边想答词，只见那是辩证法唯物论一册、自然辩证法一册、干部必读（苏联共产党史）一册、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国文献一册、唯物论与经验批判论一册、马克思与农民一册、共产主义世界观（日文）一册、论人民民主专政两册、干部学习资料一册、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重要文献一册、新民主主义经济论一册、政治经济学批判一册、哲学的贫困一册、为无产阶级革命政党的革命路线而斗争一册、对于共产主义必有认识一册、红旗下的大学生活一册、艰苦斗争中的日本人民与日本共产党一册、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第四次会议报告一册、新华时事丛刊一册、新社会一册、记取历史的教训一册。

雷震捏了把冷汗，指指书道：“还有这么多国父遗教、三民主义等等一大堆，你们为什么不一起拿去作证？这不是存心入我以罪，侵犯学术自由吗？”

一名便衣冷笑道：“就是没有蒋总统一大堆的‘言论集’。”雷震懒得解释，辩道：“我们做学术研究的，当然要知己知彼。今日台湾，藏有这些书籍的机关多得很。”便衣道：“可是这些都是禁卖禁买禁读的，你要研究，也该得到批准，如今你擅自购买，偷偷地阅读，知道你是什么存心！”

宋英急忙在旁代答道：“这些书都不是我们的，我们根本没买过一本。”便衣笑道：“这可奇了，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宋英道：“是旁人寄存在我们这里的。”便衣问道：“那人是谁？”宋英道：“是罗鸿治教授寄存的。”便衣大笑道：“这真妙，这真是死无对证的事情，这个罗教授早就死了。”于是连人带书，一齐上车“归案”。

与此同时，《自由中国》半月刊经理马之骕、编辑傅正、职员刘子英等三人也告被捕。消息传出，全台震动，美国大使馆闻讯也感吃惊，初次闻报被捕数十人，接着说是捕去十余人，最后才弄清楚捕去四人，而且是清一色的《自由中国》案中有关之人。那些反对党的负责人闻讯失色，当下召集紧急会议，高玉树道：“雷震、李万居和我三个，是‘中国民主党’的三个发起人，也是三个发言人，如今三个之中少了一个，难道连组党的自由都没有？我们不用怕，也不用跑，那是跑不掉的，一跑，反而给他们逮捕的借口，我们没这么傻！”李万居道：“真是岂有此理，不成世界！”当下抓起电话就要警备司令部作答，对方却轻描淡写地说：“这件事和新党无关系，雷震的被捕，纯粹为了煽动，和你们几位并无牵连。”众人闻言啼笑皆非，一方面派人到警备总司令部看雷震，一方面派人到木栅慰问宋英，宋英却已跑到台北，坐在监察院等与纽约的胡适通长途电话，而就在那天几家报，刊登了雷、高、李三人联名发表的“新党”筹备人的紧急声明，有道：“国民党在表面上虽不重视新党，可是在暗中进行破坏工作，不遗余力，如不久前国民党以及党所控制的报纸，均以头条新闻的地位，故意造谣说中共正透过其统战组织，向正在组织中的新党渗透。这种乱戴帽子的作风，实在不值识者一笑。”

又道：“吴三连于国民党对他的事业集团施用压力之下，不得不暂时出国六个月。对于雷震，则在自由中国社斜对面布置了监视与追踪站。”

三人揭露小朝廷在“自由中国社”斜对面“大安区民众服务站国民党区党部内，指派特务数十人成立专案小组，每日专负跟踪之责，并配有吉普车（车号为一五一○四○五八）和三部大旅行车（车号为一五一○四八九九、一五一○四九○一、一五一○四三八七）分别追踪监视。目前已发现者，最少有这四部车子。每日自晨至暮，表示其跟踪的态度，给我们精神上以莫大的威胁。近更闻企图利用驻港特务人员，伪造函件，寄发新党主要筹备人，以便构陷成罪，难怪美国众院外交委员会远东小组召集人柴布斯基批评台湾是‘警察国’。”又道：

“台澎是不折不扣的特务世界了，他们准备还要密令特务机构伪造函件诬陷新党筹备人，也许不久的将来还要出现第二个孙立人啊！多么可怕呀？”

反对党中人固然忙了个一塌糊涂，小朝廷更是忙了个糊涂一塌。为了急于了解宋英的今后步骤，特别是和胡适的那个长途电话，邀了不少记者前往雷家采访，宋英道：“你们来得正好，我正想请你们新闻界主持公道。”记者就问：“宋委员和胡博士通过长途电话了？”宋道：“通过了。”问：“胡博士在美国什么地方？”答：“纽约。”问：“宋委员这个电话的目的是什么？”宋闻言沉默。

接着宋道：“我打长途电话的目的，是把当局对刘子英的罪状通知胡博士。刘子英是雷震的助手之一，忽然被控为共党间谍，因此我的丈夫也被牵涉。我应该让他知道，因为这罪名太严重了。”记者又问：“宋委员怎会想起，事情一发生，就马上通知远在美国的胡博士？”宋道：“那是这样的，胡博士在动身到美国之前对我说，假使发生与他有关的什么事情，就立刻通知他，所以我照他的话做。”记者问：“那怎么说此事与胡博士有关呢？”宋道：“那是这样的，《自由中国》半月刊本来是胡博士的，十年前我的丈夫从他手里接了过来，而两人的私交不错，因此与胡博士有关。”

记者再问：“高玉树、李万居几位，曾经到这来过吗？”宋道：“当然来过。”记者们见她十分气愤，岔开话题道：“新党本来定九月底、十月初正式成立，可有这回事？”宋道：“有这回事。”又道：“如果没有那回事，也就没有这回事了。”众记者大笑，有人便问：“现在，新党会不会延期？”宋道：“问警备总司令部。”众人愕然。

宋英道：“新党大部分的重要文件，都在我先生身边，现在已经全部搜去了，根本没有副本，因此新党的问题，现在倒是复杂起来了。”有个记者问道：“宋委员，雷先生是新党文件的保管人，是不是说明他将是新党的领袖呢？”宋英道：“那我就不清楚了。”另有记者问道：“雷先生被捕那天，有家晚报正在发表雷先生的新闻，你以为这些内容是确有其事吗？”宋道：“我们没有看到，同时也懒得理，因为那是造谣。”有人道：“宋委员还没知道内容，怎么已判定是造谣？”宋道：“因为过去有过类似的东西。”那记者道：“他们说雷先生在香港有银行存款，而有一些不知姓名的人，时时向雷先生的户口存款，可有这回事吗？”

宋英苦笑道：“这是常识问题，世界上会有这种事吗？如果有，这些不知名的人目的何在？那真是不可思议的。大家都可以知道，这是一种陷害，根本没有这回事。如果有，我在家中是主妇，岂有不知道那笔钱的道理？”记者又问：“这样说起来，宋委员在代雷先生否认香港有人在经常对雷先生作钱财上的支持了。”宋道：“我是说事实，不是为谁辩护。”

那记者试探道：“宋委员以为是谁在存款呢？”宋道：“我根本没有承认有这种事。”问：“如果香港的银行里真有雷震的户口又如何呢？”宋道：“那太简单了，这个户口是谁开的？我先生绝无此事，是谁在这个户口里存款？我先生用过这笔钱没有？这些都是用不着辩的。”记者又问：“如果一切都像宋委员所想象的，那么谁在开这个玩笑呢？”宋道：“这个又要问警备总司令部了。”那记者道：“宋委员的意思是：警备司令部的人在香港开你们的玩笑？”宋道：“我没有这样说，我的意思是，他们可以到香港调查。我们政府不是派了很多人在香港吗？”意思是指蒋的特务在香港不择手段地对雷中伤。

另一名记者问道：“有消息说，《自由中国》在香港翻印，并且在大陆发行，生意很好，可有这事？”宋英失笑道：“这更加是个常识问题了，《自由中国》是一家强烈反共的刊物，怎会在大陆发行呢？那不是闻所未闻吗？不过我可以对大家说一声，这个‘消息’的发生，反证了一个问题，正是‘熟悉内幕’者的造谣，因为《自由中国》确乎有一年奉命加印多少多少本，交给政府向大陆作空投之用，那是‘心战’，但只投过一次。”

有些记者认为这是新闻，《自由中国》还由官方拿去空投大陆，不就说明很多问题吗？吱吱喳喳提了一串问题，听宋英答复说：“我说过，只有一次。而且空投这个玩意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大家也明白，那是毫无把握的，而且把《自由中国》半月刊送去，也是毫无报酬的。我可以这样说，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很少，现在居然有人异想天开这么说，请问除了知道空投这回事的人之外，还有谁想到儿年前这个老故事呢？”

有人间道：“那是不是说：有人在印象中还记得这件事，可又不想提到空投，因此把它说成是在香港加印，如何如何。”宋道：“那只能每个人自己去想，各人想法不同，但是关于这项‘设计’的从何获得启发，倒是相信大家可以猜得到的。那真是笑话，《自由中国》销大陆！这样说起来，北京的《红旗》杂志不是可以销台湾了吗？”

哄笑声中又有人问道：“那家晚报说，雷先生除了一位妻子，还在台北郊区养了一个妾侍，并且已经生了三女一子。因此雷先生每天都到郊区一次，被捕之前也没停止过，请问宋委员知否其事？”

宋英苦笑道：“我们谈的是政治问题，这些请你找他自己说去。”哄笑声中又有人问道：“刚才听说，新党收到了三藩市《世界日报》主编李大明的一个电报，说是攻击国府拘捕雷震，旨在破坏新党，李甚至对蒋总统说：‘你如果不立刻对此事加以阻止，在历史上将是你的重大错误之一’，请问可有其事？”宋道：“我没看见这个电报，不过你可以到新党办公处去问。”她反问：“是不是高玉树与李万居也给逮捕了？”

有个记者笑道：“那还没有，他们两个虽然抨击过国府，但是在继续他们的日常工作，他们照样见客，照样接电话。他们已经对我们说过，他们并未反蒋，也支持国府反攻大陆，不过他们认为雷的被捕，是国府故意践踏新党的萌芽。”宋英闻言冷冷一笑，问：“那警备总司令部对你们怎么说的？”记者道：“他们说逮捕雷震完全是因为他犯了煽动罪，和新党毫无关系。”

宋英苦笑道：“对不起，我要找律师去了，改天再说吧。不过我可以这样说，新党看来是没办法成立的了。你们想，一共只有十几人在筹备，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一件事情，新党又从何产生？”

那边厢蒋家父子也在谈这个问题。老蒋道：“四人给抓了之后，究竟那个反对党有些什么花样？”小蒋道：“他们不敢妄动。因为四面是海。再说这个党尚未成立，负责人很多，党员还来不及征求。等于没有，因此并无任何麻烦。”老蒋道：“市面怎么样？”小蒋道：“这几天正是盂兰节，家家户户忙祭鬼，真的没有人注意这桩案子。”老蒋想了想，问：“胡适在美国有什么表示？”小蒋道：“不管和宋英通电话也罢，或者对美联社记者发表谈话也罢，总之他认为雷震是个爱国反共，不会叛国，希望把这件案子移交司法机关去审理那几点。”又道：“郝乐逊也发表了谈话。”老蒋闻道掌管美援的老板为此也有谈话，可是慌了起来，问：“他有什么说的？与他无关。”小蒋道：“对，与他无关，他也不是针对雷震案开口的，他算是三句不离本行，认为台湾局势如何严重，国军应该怎样削减，我政府官吏怎样荒唐，台湾人生活又怎样困苦等等，莫名其妙。特别可笑的是他还提到了肥料换米的问题，言下之意，连年来台湾人生活不好，关键不在美援，而在我们。”

老蒋冷笑道；“实在可恶，郝乐逊分明在转移视线，并且替反对党撑腰，他所说的，不正是反对党攻击我们的内容么？”

凝视着草山那片树林，浓荫覆盖，阒无一人，老蒋心想：大树底下好乘凉，也只有依靠美国这棵大树，才有自己那个小朝廷的日子。不管这棵大树是否已经蛀空，反正如果连它都要倾倒时，自己更没办法应付，也只能小心一点，既要“办事”，又要给他面子。于是问道：“我们公布时，说的是因为雷震有煽动行为，这才抓他的，现在，郝乐逊和胡适既然有了表示，我们也不应沉默，可以再走一步棋子，说四人之中，有一个涉嫌‘共谍’，因此如何如何，让华盛顿没有话说，反共嘛，”老蒋恨极：“闭上你的鸟嘴！”

这么着，警备司令部的少将级官儿王超凡，就以发言人身份宣布了这桩“新闻”。但是四人之中谁有“资格”充当“共谍”呢？研究过后，认为《自由中国》的会计刘子英最够条件，也就把一顶红帽子往他头上一按，乃使此案急转直丁，增加了问题的复杂性。

反对党中人闻道雷震被捕，无形中已经解体，却因胡适在美“呼吁”，又敢站出来说几句话了，有个法新社记者找到高玉树，问他反对党是否要聘请律师为雷等四人辩护？高玉树反问道：“你的看法又怎样呢？”

法新社记者道：“我是外国人，这两天和不少外国人接触的结果，他们认为胡适博士呼吁把雷震交给司法审讯，可能性太少了，因此阁下找律师为雷震辩护，看来倒是需要的。”高玉树苦笑道：“相信你不会拍发到新闻里去的，他们已经放出声气：那一个律师胆敢充当雷震他们的辩护人，就会严重对付！”又道：“你还听说些什么？”洋记者道：

“这里的外国观察家，有这么一个共同的看法，他们认为中央研究院院长，在美国的谈话是强硬的，一定会有他的影响。又说这位前任驻美大使，以如此断然的口吻替他被称为‘爱国与反共’的朋友辩护，一定有他的原因，不过谁也不肯说，好像谁都已经知道、心照不宣似的。”高玉树报以微笑，不发一言。法新社记者问不出什么名堂来，知道这个前任台北市长，经此打击，态度有所改变，但是十分微妙的改变，作为一个法国人，颇难捉摸，辞去后探询美国记者，得到的答复却是摊摊双手。一再追问，那美国记者苦笑道：“你可曾注意到郝乐逊先生的谈话，以一个主管美援的人，在这当儿作威胁性的谈话，等于解答了一些问题。”法国记者也只能以苦笑对苦笑道：“这样说起来，这桩新闻的采访，可有点不容易。”

各方注意蒋介石发表有关“共谍”刘子英等人的材料，热闹极了。那公告说，《自由中国》半月刊会计刘子英，一九五○年已到台北，入境保证人是雷震。雷与刘的关系是，刘在雷任“国民参政会副秘书长’时，担任雷的秘书，而且雷震的私人函件，也交给刘去处理，信任之至，据说刘某“学识经验俱皆丰富，工作能力甚强，尤擅书法及诗词，故深得其服务机关长官之赏识”。被捕时他身兼三职，一为“国史馆”人事处主任，一为“中日文化经济协会”文书科长，再一个就是《自由中国》会计。像这么一个身兼三职，赴台十年的老国民党员居然也成了“共谍”，连香港的亲蒋报纸都不以为然，有道：“就常识言，这似乎是一件非常使人困惑的事，究竟是因为雷震的被捕才有‘共谍’之说，还是早有‘共谍’证据而后才下手呢？他们在治安机关当局注视下能够潜伏吗？能够活动十年之久吗？能够为治安当局所隐忍迄今才加以揭发吗？”

而一般人对刘的印象却是这样：此人不过是一个谨慎自守，甚至是一个“谨慎得有点令人讨厌”的北方老乡，要说他有这么一顶“红帽子”没人相信的。

而那个马之骕，更加笑话奇谈。这个河北人是国民党的“忠贞之士”，一九四九年解放后从北方跑到香港，要去台湾，由于国民党内部派系之争，很久很久才拿到了入台证。可是小朝廷腐烂入骨，根本闻不到半点“反攻大陆”的气味，而贪污舞弊甚于往昔，马某看不过眼，时有怨言。小朝廷对于不满现实者用的是老办法：飞过去一顶红帽子，指为“共谍”。而正因为马某是国民党的“忠贞之士”，大党棍如王聿修、崔书琴等人也就为他奔走，经过营救，终告保释。在台湾，保释这么一个人可不简单，轻则倾家荡产，重则家败人亡，但作为“国民党改造委员会改造委员”的崔书琴，就用自己这顶纱帽给马担保，充分说明了马某绝非什么“共谍”，否则“国民党大员”不敢以身作保的。

抓住了这些漏洞，香港的反蒋反共“第三势力”那些渣滓，也展开了反击，他们以左舜生、李璜等人为首，以《联合评论》为阵地，假九龙格兰酒店招待记者，可是除了英美法德等通讯社之外，偶或有一二爱国报纸的记者前往采访。老狐狸左舜生、李璜等人，以为爱国报纸一定反蒋，请他们参加可以助“第三势力”一臂之力，而蒋介石在港出版的报纸，或受蒋监管的报纸，就值不得理睬。

孰不知爱国报纸固然反蒋，但并非为反蒋而反蒋，而是为了蒋的卖国而反蒋；反映在蒋的“打雷”案上，只是狗咬狗骨鬼打架的勾当。蒋介石和胡适背后都有一根木偶人线，牵线者则是白宫中人。如今白宫中的主子厌恶蒋介石这个奴才，希望用另一批奴才取而代之，仍然是损害中国主权，霸占中国领土的罪恶行径。因此爱国报纸对这台傀儡戏消息的处理，是警告蒋集团休得卖国，一切卖国贼都没有好下场！胡适的“反对党”等等就是鲜明的例子，至于蒋介石会不会省悟，小朝廷中人知不知道处境的危险，那要台湾的国民党人自作决定了。

再说左舜生等在那招待会上，由于吃到了胡适从美国抛过来的“定心丸”，也就对蒋集团作了毫不容情的反击，他们大叫“立即释放雷震”，大骂老蒋“蛮干”，“无耻的国民党当权派”，同时大捧雷震。左舜生道：“我听说雷震先生早已立下遗嘱，在台北那样一种恶劣的环境，他原已抱定身殉民主自由的一种悲壮心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这种大无畏精神”如何如何等等。左舜生等把雷震捧到了天上，而把蒋介石父子骂得不值半文。

对方有胡适，等而次之有左舜生、李璜帮腔，蒋方深感有找个适当的人出面说几句必要。再三商量之后，有人向陈大庆建议道：“这倒是在意料之中的，雷案发生以来，海内外反应不少。在台湾，有些‘法学专家’，‘司法界权威人士’乃至‘有关方面’和‘权威方面的灵通人士’等等花样很多，就是碍手碍脚不肯露面，这有不好的一面，给人的印象就是怕胡适记仇，显得反而是我们心虚。因此这回要找一个有影响的人。”陈大庆道：“此事发生以来，正式露面的确乎不多，只有警备司令部发言人王超凡，最高检察署检察长赵琛，此外便是成舍我和胡秋原，那个张旦平律师不算数，你们此刻想到了准？”答称是萨孟武，因为萨是个老教授，也是一个由教育圈中挑出来的立法委员，在台大担任过很长一段时期的法学院长，过去在台湾所谓修改出版法的争论中，萨孟武曾撰写专论，有所评述。由于他既是蒋的忠犬，又多少有那么一点所谓“公正”，也就被美蒋视为“自由主义学者”，如今这个“自由主义学者”要挥舞棍棒，痛打另一个“自由主义学者”了。

“中央社”派人到达萨家，一开头，这个“自由主义”者却抬出了“非常时期戒严法”。

消息发出，最最紧张的乃是远在太平洋彼岸的胡适。他知道这是蒋给他的一记回击，也就仔细推敲起来。萨孟武认为根据戒严法第八条的规定，戒严时期在接近战区内，军事机关得自行审判刑法上特定之罪如“内乱”等等，或交法院审判，这个决定权在军事机关。也即是说，把胡适希望雷案由司法审判的那个希望打消了。

至于胡适认为雷震不会叛“国”的话，萨孟武显然不表同意，他认为这是事实问题而非理论问题，他认为在蒋集团尚未公布事实之前说他必会叛“国”或者不会叛“国”，都是一种偏见。萨孟武说：“雷震被捕了，我们读书人不愿落井下石。不过最近两三年来，《自由中国》半月刊的许多言论，例如主张外国干涉中国内政，挑拨军队许多反感等等，似乎不妥当的。”他认为小朝廷的政策是非善恶尽可批评，但他反对骂蒋，认为在这个时候骂蒋，对“国家”没有一点好处。至于不骂蒋而捧蒋会给台湾带来些什么“好处”？小朝廷会不会摆脱卖国集团的可耻情景？萨孟武也说不出来。

在新党问题上，萨孟武表示他并不反对新党的组成，但是目前新党在“自由中国”不会发生很大的作用，因为据他看来，在企图组织新党的人们中，可能有一些是失意的政客，或者是文化政客，他们在社会上都没有任何背景，而组党的目的在于分润政权，因此在这种不纯正的动机之下组织新党，是不可能发生任何作用的，他主张小朝廷及“执政党”，尽可放手他们去组织。萨孟武明知新党的目的在于构成来日台湾的所谓“两党竞选”，并且通过这种方式，兵不血刃地把蒋介石赶下台去，作为一个“学人”，他只能从“理论”上说明新党无作用，而在事实上，雷震既已被捕，那个党也就胎死腹中，无法再提，因此他也乐得“民主”一番了。

正因如此，萨孟武代替蒋家表态，雷震被捕，与他鼓吹新党一事毫无关系。这些所谓“公正言论”发表之后，第一个跳起来的便是宋英，她在台北各民营报刊登了“营救我的丈夫雷震”书面谈话，针对萨孟武有这么一段，宋英在文中讨论一个人的经历和反共保证问题时说：三十多年来，蒋介石一直是死硬反共的头头，他有了这一长期经历作保证，所以台湾的国民党人就跟他“反共”，谁也不会怀疑他会把他的手下出卖。

宋英又说，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同样是个死硬的反共者，“大家也是信得过的，假若有这么一天，我们一觉醒来，忽然看到某些报纸上说‘艾森豪威尔总统袒共’，这是多么不可想象的事。如果我们就这问题请教一位外国教授，他回答说：‘艾森豪威尔总统是否袒共，乃一理论问题，这须以后的事实来证明’。我们想，这位外国教授除了否定艾森豪威尔的历史以外，他既不明白什么是‘理论’，更不明白什么是‘事实’。艾森豪威尔多年的反共经验不是‘事实’是什么？除了这一‘事实’以外，我们竟到哪里去找‘事实’？……‘今天在台湾做‘掩护共谍’的勾当，其利害如何？连小孩子都看得清楚，何况以雷震的经验和阅历？他三十多年的经历，足以解答这类问题，用不着我来多说了。”

当然，宋英的辩白不可能为她丈夫带来任何转机。她还向台湾高等法院提出要求提审雷震的抗告，也即是和蒋方正式交上了手。高玉树、李万居等认为不能示弱，非要如此不可，但对新党的正式成立却感到遥遥无期，因为不但全部文件没有了，人，也几乎散了。

果不其然，小朝廷的台湾高等法院驳回了宋英要求提审雷震的抗告，而宋英当然不能从此甘休，也就在台北几家民营报上，发表了“我的抗议与呼吁”，这个小朝廷的监察委员，对“廷”中立法院内的萨孟武作了公开指名的驳斥。

宋英说，萨孟武是一向教政治学的，不大懂得法律，不足为奇。但是政治学教授抛开宪法而大谈戒严法，就不能不视为变态。她说政治学上通常称行政部门为“政府”，而一个人的犯罪与否，应用司法机关以审判来决定，却不能由政府来宣布。萨“教授”怎么连这一点分权的常识都没有了？这种可使政治系或法律系一年级学生笑掉门牙的谈话，《中央日报》竟视同珠宝，大字标题，长篇刊载，……宋英认为此事十分奇怪。

宋英说，其实“政府”对于雷震的所谓叛国行为，不是没有宣布。“白皮书”萨孟武纵或读过，王超凡的谈话难道他没看见？不看报就随便发表谈话，岂非瞎说八道？把萨孟武骂了个不亦乐乎。

萨孟武没有回讯，反对党人颇感奇怪，闲谈中高玉树道：“有人告诉我这位萨先生可能永远不会答复的了。因为据说萨孟武和雷震虽然都是留日同学，但并无好感恶感可言，但对胡适，两人却形同水火。”

高玉树道：“他们告诉我，萨对胡从不引为‘我的朋友’，而且对胡相当不满，因此这一次，他的矛头是对胡而非雷。另外有一个教育界里的人对我说，萨孟武不满胡适之的缘故，可以分为远因近因两端。远因之中，最为人熟知的一件事，就是台大前任校长傅斯年在省议会给议员骂死之后，萨孟武当时是台大的法学院长，非常可能由他继任台大校长。但是胡适博士却力荐当时的教务长、也是他的女婿钱思亮继任，因此这件事使萨孟武一直不痛快。至于近因，”高玉树又道：“近因当然不少，但最使萨孟武气愤得难以消化的一件事，则是去年中央研究院选举院士时，萨孟武虽被提名，但开票之后，他连半票也没拿到，他认为这是胡适在背后搞鬼的缘故，一气之下，竟辞去了他已担任多年的台大法学院长的职务。”李万居插嘴道：“这只是一部分，两人之间的恩恩怨怨可多着哩，但是如此一来，萨孟武可把枪口瞄准了雷震，冤哉枉也！”高玉树道：“在教育圈子里，两人的恩怨之多，有人说真是写都写不清楚。”

那边厢香港的“第三势力”也没闲着。左舜生和李璜等人一个个磨拳擦掌，却是毫无用处，别说“青年党”早已名存实亡，墓木拱矣，即使还有一口气，那又济得甚事？特别是香港花园道上的主人家，对这几条狗儿并不重视，一方面要他门反蒋反共，另方面又似乎可有可无，使这批老掉了门牙的“青年党党魁”早就满肚别扭。如今在雷震事件上，又不见主子有什么花招，好不气恼，正想找人去问，忽地来了个“一卖开几”的“九流闻人”。那人既是蒋朝死党，又是美方喽罗，更是日方马仔，再是土地老爷的爪牙，身份复杂，“猪笼入水”，可又肥不起来，成日价愁眉苦脸，好似大祸将至似的。左舜生见他来访，暗叫苦也，此人不知以“何方神圣”面目相见？暗忖自己一把年纪，逢山就拜，却不如他“一卖开几”，倒要小心应付才是。

那人入室，也不谦让，大冽冽坐了，说道：“老左哪，你姓错了姓，白马非马，姓左不左，你怎么和李璜这个糟老头子，在格兰酒店架起大炮，对准阳明山官邸开炮哪？”左舜生闻言暗忖，“这厮原来代蒋作说客来了，”便道：“不知阁下何所指，愿闻其详。雷震是我们的朋友，一人有难，众人相救，如此而已。”

那人道：“那我对你说了吧，‘老头子’对你们这次招待记者，很不痛快。他说，你们青年党好像一只九头鸟，尽是领袖，不见党员，但这没关系，广东话，‘大家出嚟捞世界嘛’，谁都是一哥。可是你们的青年党太笑话，一哥太多了，不但在香港有一哥，在台湾也有一哥。台湾不但有一哥，而且有好几个一哥……”左舜生不悦，说：“老兄究竟所为何来？”那人道：“我没什么，我只是想问问你这个老牌一哥，究竟花园道上为你们放了多少‘水’？这才使你们头红脖子粗，出来向老头子开炮？”

左某暗忖：“明白了。原来是投石问路来了。”也就摆出一副老虔婆的神色来道：“无所谓嘛，难道你今天就是为这个来的吗？”那人道：“我也不是‘水务局长’，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老了，青年党又不中用，美国人不可能瞧得起你，你何必和老头子过不去？山水有相逢，我劝你不必再为雷震出鸟气了。《联合评论》的经费，不够你打几场麻将的，不如老老实实向台北伸手，老头子也实在需要抬轿子的，你这几根老骨头不在美国人眼里，何必如此卖力？”

左舜生暗忖：那倒是真的，台北那条财路可不能断，虽然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味同鸡肋，但是鸡肋究竟是鸡肋，与石头有别。再说自己的女儿嫁在台湾，总不能因为这件事使父女一辈子不再相见。而更重要的是：那人所说美国佬对“第三势力”的态度颇堪玩味，左某自己明白，在美国佬的秤盘上，自己的分量确乎太轻，已经看过“洋大人”的嘴脸，如果打定这个主意，那真是枉作“小小人”了，于是长叹一声，把雷震如何冤枉，青年党在台湾如何没有办法，说了个够。最后道：

“你刚才说的什么一哥二哥，又是什么台湾有好几个一哥，那我对你说了罢，这许多一哥之间，有几个正是他们暗中唆使出来的，希望青年党‘一国三公’，你说这算是帮忙呢还是拖后腿呢？”那人道：“你既然说到这里，我不妨告诉你罢！你们的在野党究竟干什么的？是帮台湾的忙呢？还是拆台湾的台？如果帮忙，应该好好地在台湾搞党，可是你们这些九头鸟个个飞在外面，如此这般，你又怎能使台湾放心？好，一个青年党已经闹成这般模样，再来一个什么反对党，你替‘老头子’想想吧，他不头痛才怪！”

不待左某开口，那人又道：“而且，这个什么‘中国民主党’，拆穿西洋镜，又是你们几个角色。当然，你可以否认，说那是以雷、高、李三人为首的，你们不过是以‘友党’身份作什么什么支援，可是，你活了一把年纪，怎么连这个也弄不清楚？孙立人、吴国祯他们，相信比你有办法吧？他们结果如何？你以为美国人无往不利吗？也不尽然。可是你以为美国人就这样算了吗？也不尽然，美国有美国的顾虑，在这些骨节眼上，他们才不会撕下面孔，他们不妨吃点小亏，让‘老头子’平平气，少出乱子。”

左舜生辨出了他的“美国味”，也就强笑道：“你老兄也是花园道上的人，何必让我过不去？”那人摇手道：“我几时和你过不去？这里只有你我两个，并非大庭广众之间，也没得罪你，相反的是劝你别断了财路，一番好意嘛！”左道：“只是代‘老头子’要我别再开记者招待会，哈哈哈哈。”那人道：“你已经开过一次，也算敷衍过了，茶点酒水，为数无计，你不会亏本的，反正已经开过了，开过了也就算了，‘老头子’对你的希望也不过如此，莫为己甚，后会有期，如此而已，你放下算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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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软硬兼施 小朝廷威胁雷先生 哄骗并用 安全局瓦解反对党

书接上回。话说那些老掉了牙的“青年党”头头容易打发，但已经失却了自由的雷震却难以对付。此人本身有着这么个来头，有着这么多“身份”；而且他的妻子，也是“监委”一名；连郝乐逊和胡适都在为他的被捕作正面侧面的呼吁，反对党等中某些人犹图展开反击，而且雷震还有一个嫁在美国的女儿，也开始了为营救乃父而奔走求助。在上述情况下，小朝廷对雷等四人，无论如何不宜硬来。好在该案无需法庭提堂，无须争辩，也就并不存在什么迫供问题，“判案”在动手抓人前已作定论，最多在公布的消息中某些字眼有待斟酌而已。于是乎，雷震也用不着挨打挨逼，小朝廷的“民主精神”也能“发挥无遗”。可是总不能一句话也没有，陈大庆派人用警备总司令部名义前往狱中探视，希望再找到一些甜头。

那是一间特别拘留室，不同于一般监牢，那人进房，见雷坐在那里发征，也就笑着招呼一声，间他睡得可好？雷震打量来者，半晌才说：“我怎能睡得着？”那人道：“其实不必，事已至此，雷先生也用不着太操心了，你的三位同事，都在开始招供，因为事实俱在，争辩无益，雷先生可以看得开一些了。本来嘛，这种时势，有人以为政府一蹶不振，孰不知三五年内就可以重回大陆，于是，变了。”

雷震皱眉冷笑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懂，你，你们太高深了。”那人掏出烟来道：“请！”见他不理，也就自己把烟点燃，笑道：“雷先生知道，自由民主也该有个限度，如果自由民主影响了‘国本’，那就不是真正的自由民主了。即使在美国，也何独不然？要不，美国的‘非美活动委员会’也就没有设立的必要了，而那个中央情报局也早该关门大吉了。”见雷震不理，又道：“如果雷先生认为需要，我们可以准许你寄信出去，例如给你的女儿，或者胡适博士等人，要他们不必为你的事情奔走，因为这是没什么用处的。”

雷震开口道：“我到现在还不清楚，你们凭什么抓我？我不但希望我女儿和朋友们为我奔走，我自己还要请律师辩护，乃至控告你们警备总司令部！我已经失掉了自由，不怕你们用任何欺骗手段！相反，希望你们严刑逼供，把我折磨死了，也就显出了你们的民主自由。到那时候，美国方面会更加清楚你们耍的是什么手段，原来是这样的。”雷震惨笑道：“他们会说很好，于是大量美援滚滚而来，你们现在不是在吵过不了关吗？”

那人作苦笑状道：“话是这么说，无奈美国和我们之间，忽然出现了不愉快的局面，存在着一些芥蒂，因此经援大减，军援不来，这些事情瞒不过雷先生。因此，如果雷先生认为有妙计可以缓和双方这种情势，并且使美援真能源源而来，我相信雷先生就可以很快结束这种‘作客生涯’，早日归去。”雷震一怔，暗忖此人胃纳之佳，前所未见，在如此情状下居然忘不了美援，一下子也不知如何对答，半晌，愤然道：“我不懂得这些，我只知道要出去！你们没有理由抓我们四个！”

那人笑道：“雷先生，苍蝇不叮没缝的蛋，何况你们四个是大男人？真是的，你们为什么要丑诋‘政府’？刘某某等人，通‘共’有据，雷先生又为什么长期以来，都没发觉呢？”

雷震恨道：“通不通‘共’，全凭你们两片嘴唇皮！你们的人从香港发出假信，冒共党之名，行陷害之实，请问这算是什么‘共’，还不是像此刻一样，我们面对的就是你们的人吗？再说所谓香港户口，按月存钱，算是新党接受中共津贴证据，表面看来，好像真的，略一思素，也就笑痛人家肚皮，世界上哪会有这么愚蠢的‘接济’？又哪会有这么个笨蛋在台湾接受这份‘津贴’？你们陷害我们的花样，可想得真绝！”

那人仍然一脸笑道：“雷先生火气倒是真大，难怪在《自由中国》上，把政府和‘总统’骂了个真够瞧的！”雷道：“这不是骂，这是批评！”那人道：“你把‘总统’祝寿说成是丧权辱国的西太后祝寿，还不够瞧？”雷震笑道：“这可怪了，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等人，不是清朝的大臣吗？他们不都是西太后的手下吗？而‘总统’不是对曾、左、李他们崇拜得不得了吗？好，现在有人把他比作西太后，不是比曾、左、李更高出一筹吗？有什么不妥？”

那人瞪了他一眼道：“用不着辩了，你们分明在骂街，西太后祝寿，不是连海军费用都用掉了吗？”雷震闻言大笑道：“那更好了，西太后祝寿，用掉了海军费用，可是你们的‘总统’祝寿，不但没有用掉了海军费用，还收到了各方好大一笔贺礼，这又怎能比呢？”

那人苦笑道；“算了，我们不谈这个，我想诸问雷先生，究竟刘某人的通‘共’，为什么你一直没告发？”雷道：“好极了，我也想请问，在台湾这么一个小地方，你们防这防那，防得真是热闹，那像刘某一样，在台干了十年的什么谍，你们居然没有发觉，你说这又可能吗？”

那人瞅了雷震一眼道：“对于这种人，你不是不知道，有时侯，不一定非马上动手不可的。”雷震冷笑道：“可是‘看着’他十年之久，你们的涵养功夫也未免太好了！再说他从香港来台湾时，已经吃过相同的官司，由本党重要高级党员崔书琴保了出来，说明他实在没有事，要不崔书琴会冒此风险？我又明白了，崔书琴已经过世，因此你们没什么顾忌了，可是你们也不想想，这种做法，实在不能使人信服！你们喜欢乱抛红帽子，从美国到台湾，知道的人可是很多的呢？”

那人摇头道：“雷先生别先作结论。你的同事，已经承认有其事，你又何必为他辩论？这件事闹到后来，你自己纵无这个罪名，也多少应该负点责任，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我劝你平心静气好好合作，犯不着和我们每一个人伤了感情。”又道：

“因此，令千金在美国的活动，你也有必要劝她有所约束，闹大了，对本案没有什么帮助，可是对你雷先生却有不便之处，你以为对吗？今天台北就有一家报纸，登出一篇美国通讯，说令千金的奔走，使中国人感到很不痛快，因为这是我们的内政，不该求外国人。”

雷震气道：“我女儿的事，她自己有分寸，她知道她的父亲无罪，因此要求大家支持，这没有半点不对的地方，你们又何必要我作说客？把我放了，外加道歉，不是什么事也没有，你们的‘民主风度’，也蛮有意思的吗？”那人笑道：“雷先生想得很周到，可是在理论上或许对的，事实则否！你可能还不知道令千金在美国怎么说？”一顿，对这个反对党头子道：

“令千金在美国居然这样说，居然这样向国务院呼吁：如果这里不放你，美国对这里的一切美援也就全部停止！你想想，这还成什么话？用外国人的力量来干涉我们的内政，那是使每一个人都为之痛心疾首！令千金想来是个聪明人，可是这下子的效果相反，虽曰爱之，实则害之，希望雷先生三复斯言。”

雷震恨道：“我已经虎落平阳，没什么可以说的了，我自己的事情都管不了，女儿还在美国，更加没法管，你们再也不用为我女儿的事情来说什么了！我只有一句话奉告：我无罪！我要请律师打官司，相信你们未必赢得了我，因为你们理屈！”

那边厢蒋经国在嘱咐陈大庆道；“根据美国来的消息，他们对于雷震案，是非常不痛快的，因此我们的做法是，尽力避免引起美国的刺微，无论发新闻，写文章，千言万语一句话：不许刺激美国！要知道，这件事的本身，已经是对美国的刺激；可是他们没有办法，因为一切都在‘共谍’帽子下面进行的。如果在文字和谈话中再对他们刺激，那就非常可能引起更大的反感，而这种发展，肯定对我们是不利的。”

陈唯唯，再听他说：“因此，你要转告他们，对于雷震个人的攻击，范围也别超出上面的原则，否则容易闯祸。”陈大庆说：“到目前为止，对于雷震个人的攻击，一般不外乎两个题目，一个是‘挟洋人以号令政府’，一个便是手下有人当‘共谍’而竟予包庇，相信其它没什么了。”蒋道：“也不！那顶红帽子，也该小心运用，否则会显出原形来：原来没这回事！因此如若谈到这个，一定要非常简单，设若话多，非露馅不可，那就会引起人家的反感，这对我们不利。”

而在美国，胡适回答国务院的询问道：“到现在为止，他们并无杀掉雷震的打算，上法庭则不可免，问题在于上的是他们的军事法庭而非一般法庭，这对雷震是件大大不利的事。”

那官儿道：“那胡博士以为，我们此刻可以做些什么？”胡道：“暂时官方不必开口，看它的发展再说。目前而言，已经可以看到他们固然非常狂妄，一口气抓了四个，但是同时又非常惶恐，不致提到美国，而一口咬定由‘共谍’案引起，那就让他们唱下去吧！今天非抓雷不可，人人知道是为了反对党，如今这个反对党已经给他们反对掉了，他们会感到满足，因此目前不会再有什么发展，高玉树、李万居等人也不会再给抓去，台湾本身就是个四面是海的大监牢，谁也逃不出去，因此他们反而可以充一充什么‘自由民主’。在这情形下，贵国政府如果加以干涉，反而不智，一方面，他们可以拿美国对雷的支援作为雷‘挟外人以自重’的注脚，这就会掀起反美，变成了民族主义者的温床，把中美问题变成民族问题，这就会使问题尖锐复杂，而且也是他们所希望的，我们可别上这个当！”

那官儿苦涩地笑道：“可不？‘五·二四’那件事其实并没有真正过去，胡博士所言甚是。不过你也明白，这种事如果任其发展下去，那对我们美国大大不利，因为显然有它的影响。”

于是双方都在研究下一步骤。雷震之妻宋英在丈夫被捕之后的第二天，九月五日曾向台北地院递状，要求依照提审法提审雷震，被法院在六日那天裁定“声请驳回”。但裁定书中注明：“如不服本裁定，得于送达五日内提出抗告”，也即是要她向高等法院打官司。八日，宋英提出了“抗告状”。而按照小朝廷提审法的规定，提审为二审终结，也即为高院的裁定属于最后的，雷震是否得由军法机关改为法院审判，就得由高院对她“抗告状”如何裁定而定。

有关人们研究宋英的两次状文，认为系新党根据提审法和现行“宪法”保障人权诸条款所作的还击；措词严谨，据理力争，乃使小朝廷不能不妥为应付。

宋英在“抗告状”中说：“为声请提审，违宪驳回，不服裁定，依法抗告事，抗告人之夫雷震，即《自由中国》半月刊发行人，也即在筹备中之反对党发言人之一，被台湾警备总司令部非法逮捕拘禁。抗告人依据宪法第八条第二项声请提审，依据宪法同条第四款声请追究，原裁定引用提审法第一条，驳回声请，罔顾宪法，殊属有亏职守。”于是抨击之曰，根据什么什么规定，“人民因犯罪嫌疑被逮捕拘禁时，其逮捕拘禁机关应将原因以书面通知本人及其本人指定之亲友，并至迟于二十四小时内移送该管法院审问。本人或他人也得声请该管法院，于二十四小时内，向逮捕之机关提审，其中未见‘非法’字样，显不专指非法之逮捕拘禁而言。故逮捕不论是否合法，俱限二十四小时内移送法院，本人或他人也得声请法院于二十四小时内提审。原裁定谓‘如被法院以外之机关依法逮捕拘禁者，自不得声请提审’云云，乃属不合宪法之遁词。”洋洋数千言，把小朝廷的“宪法”驳了个体无完肤。

而宋英的“声请状”更加那个，有道：“声请人宋英，五十九岁，安徽人，住木栅乡埠腹路七一号之右，现任监察委员。被捕人雷震六十四岁，浙江人，拘押于警备总部。本月四日为星期日，上午九时许，声请人之夫雷震在家阅读书报，闻有叩门呼唤之声，声请人随同应声外出，则门外站有约二十人，一着军服，余为警探及便衣，着军服者出示台湾警备总司令拘票，谓雷震犯有叛变罪嫌，即予逮捕，派人押解而去，旋率余人入室搜索，检去书札文稿多件。”

交代过后，宋英便道：“查人民身体之自由，宪法第八条第一项定明应予保障，‘非经司法或警察机关依法定程序，不得逮浦拘禁。非由法庭法定程序，不得审问处罚。’该台湾警备总司令部非司法或警察机关，未受法院之委托，不照宪法之规定，滥施逮捕，实属蹂躏人权，蔑视自由。”又道：

“雷震发行《自由中国》半月刊，鼓吹民主宪政，争取言论自由，登载之文章，未尝逾越刊法第三百十一条第三款范围，对于任何人无论官吏或平民，其行为纯属私德，不与公共利益有关者，从不批评，实无诽谤。借谓关于维护宪法之议论，涉及‘总统’连任问题，即为该台湾警备总部发言人所谓‘诋毁之首’，罪大恶极，亦系半年以前之事。他如‘今日问题’及‘反攻大陆问题’之社论，发表更已三年之久，被逮捕时，雷震未出户庭，无所作为，实不成其为现行犯。乃竟肆行拘捕搜索，尤其违背宪法。”

用“宪法”作还击的箭靶，乃使宋英的辩护获得喝采！助纣为虐者本来理屈，但因“打雷”的公开理由实在站不住脚，于是蒋介石父子自置于狼狈不堪的境地。听宋英在辩：“‘人民除现役军人外，不受军事审判’，宪法第九条规定綦明，无可曲解。任何法律擅以审非现役军人之权赋予军事机关，即系抵触宪法，依照宪法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一项，应属无效。台湾警备总部引据之惩治叛乱条例，根本抵触宪法，不足掩护该警备总部之不法行为。”又道：

“根据宪法第八条第二项，人民因犯罪嫌疑被逮捕时，其逮捕之机关应‘至迟于二十四小时内移送该管法院审问，本人或他人并得声请该管法院，于二十四小时内向逮捕之机关提审。’同条第三项‘法院对于前项声请不得拒绝，并不得先命逮浦拘禁之机关查复’；同条第四项‘人民遭受任何机关非法逮浦拘禁时，其本人或他人得向法院声请追究，法院不得拒绝，并应子二十四小时内，向逮捕拘禁之机关追究，依法办理。’兹依据上开宪法条文，”宋英作了提审其夫以及公布罪名的声请，并且强调“法院不得拒绝，并须于二十四小时内提审及研究”。老蒋见内中如此之多的“二十四小时”，皱眉问儿子：“这宋英所说的‘二十四小时’，可真有这回事吗？’’小蒋苦笑道：“倒是真的，非如此不能表示‘民主’嘛。”

再说就在这当儿，有个美蒋“文化”什么会的美国佬前往警备总部找“发言人”王超凡，说是为雷案要了解几个问题，王一一说了，说是该部军法处对该案正在进行侦察审理，短期内必能依据“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法治原则”，得到公平解决而真相大白。不过“治安当局确系在搜集获得叛乱有力的证据后，始将雷震等加以拘捕的，这个有力的证据，就是发现雷案中的疑犯刘子英是个‘共谍’，而雷震也牵涉在内。”

美国佬微笑不言，听王说：“拘捕雷震时，由军事检察官桑振业上校，书记官方霭华上尉，保安副大队长施健良中校，副中队长郭振斌上尉和队员曾惠远等五人，会同该管区警察及里邻长依法执行，并由雷妻宋英当场签证各项手续，一切采取公开方式进行，四个人都这样。”美国佬又笑笑，说了句：“你们设计得很周到。”又听王交代了逮捕经过，叙述另外三个人的情形道：

“涉嫌叛乱与雷震同时被捕的《自由中国》半月刊编辑傅正，江苏高淳人，卅六岁，曾经读过三所大学，干过不少行业，是一个不满现状的激烈分子。他过去一直在治安人员注意之中。他所住的台北市松江路一二四巷三号房子，是一间日式的省府秘书处职员宿舍，后来由雷震借用，作为刊物的职员宿舍。”

美国佬忽地问道：“那么，你们注意那个姓傅的，有十年之久了？”王超凡没料到有此一问，说：“大概是吧！”又道：“那间宿舍住了三家，傅某早出晚归，与同住的两家极少往来。四号早晨九点半他被捕时，曾经大声叫喊：‘有什么事要到警总去？我除了写文章有点激烈外，并没有犯法呀！’”美国佬又咧嘴一笑，听王说：“那个刊物经理马之骕，河北人，卅七岁，结婚不到一年，住在台北市郊永和镇中兴街四十四巷五弄五号他丈母娘家里，这个人很活跃。”又道：

“最危险的人物，当然是那个五十四岁的刘子英了，这个会计一身兼三职，除了会计，还是‘国史馆人事室主任’和‘中日文化经济协会’文书科长。他能力很强，受到雷震重视，而且他从香港来到台湾，也是雷震作保的。他在共产党进入南京一年之后才出来，在南京时是监察院的专员。在《自由中国》半月刊是个掌管财政的，很有办法。听说早在事前，已经有个国际情报机关对他注意，而且他被捕之后，就有人要保他外出，说明这个人是不简单。”美国佬闻言又笑。

笑了一阵，美国佬忽地问：“那你们对雷太太的抗告与声请，又采取什么态度？”王超凡道：“这个很简单，台北地院刑庭推事周淑厚研究结果，认为警总依惩治叛乱条例第十条后段所说：‘凡在戒严区域犯者，不论身份概由军事机关审判之’的规定，该案无须在地院提审，因此二十四小时内即予驳回。”美国佬又问：“那警备部要不要审讯？”王道：“我以警备总部政治部主任的身份答复你，此案是否公开审判，要在起诉后视案情内容而定。因为依照规定，军事审判应该公开进行，但是有关国防机密或军警的案件，就不得公开。”又道：

“我知道有人关心反对党和《自由中国》半月刊，是否会受到影响，那么答案是不可能受到影响。反对党固然可以继续进行，不因雷震被捕而停摆，刊物也并未受到封闭，不过今后是否继续出版，就要在雷案判决时才能决定。”美国佬这回笑得更是古怪，说：“那我们一般人都可以估计得到的了，雷既是反对党的负责人，又是《自由中国》的负责人，他进了监狱，还有谁去代替？那不可能！再说反对党的所有文件全部给你们搜去了，而且参加反对党者，已经人人受到你们保安人员的‘访问’，他们都不敢参加新党了，哈哈！”

王超凡一听忙不迭站了起来急道：“没这件事，没这件事，如若不信，就在一两天内，你就可以看到反对党宣布成立筹备委员会的声明。”美国佬道：“这个，你们从何而知？”王超凡面孔发烫，强笑道，“这是反对党方面自己宣布的。”美国佬道：“那他们四个现在什么地方？外面人可以去探访他们吗？”王超凡闻言摇手道：

“不不，以后或许可以，现在还不能如此优待，因为这不是普通案件。但是大家可以放心，他们四个虽然不在一个地方，然而每人有六席大的地方活动，六席就是六个榻榻米的大小，你或许已经知道了。当然，”王超凡道：“他们不是在家里，情绪上难免有些不安，可是生活上可十分优待。侦讯工作采用座谈方式，除了军事检察官和雷震外，第三者只有一个书记官，因此雷震在被讯时可以自由发表辩论，毫无拘束。”王又道：

“我今天去过，今天是第三天，知道雷震每天照样早起，前天还到室外庭院散步，和看守所张福庆所长谈天，赞他把看守所弄得很有秩序。”美国佬闻言大笑。

王超凡忍不住了，强笑道：“阁下以为这也是可笑的吗？”美国佬却说：“请你说下去。”王无奈。说道：“雷震还对看守所张所长说，过去他对军法不良的成见，已经感到这是一种错误，还感谢看守所给他个人的礼遇和优待哩！五号那天上午，军法当局曾经请军医替他检查健康和血压。他的血压是七十四度、一二八度，相当正常。看守所每餐为他准备的丰富饭菜，是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宋英女士已经无心出席正在集会的监院会议，她好几次到看守所去，想每次都能看到丈夫，但限于法令规定，不可能每次如愿，她曾在一张纸条上劝告雷震：‘宽心保重’。”

美国佬道：“据我们所知，雷震的妻子似乎还没有能够见到她的丈夫。”王超凡又一征道：“这个，我所知道的好像有所不同。”反问道：“你还听到了什么？”美国佬道：“我听到不少人说，你们把雷震抓去，目的只是要求他既不参加那个什么反对党，又不再出版那个什么半月刊，因此必然会好好地招待他，就像养一只什么名贵的鸟儿一样。”

王超凡忙不迭否认道：“并无此事，并无此事，他确乎因为叛乱案被捕，再因为刘子英的‘共谍’案而受到牵累，我们是个‘法治国家’，绝不会是一种对私人的攻击。”

这边厢在作试探，那边厢在作挣扎，蒋经国闻道新党的筹备委员会，竟然在雷震被捕数日后宣告成立，面有忧色，陈大庆劝愈道：“这个新党，绝无可能弄出什么名堂来，因为美国人不便正面干涉，而他们的基础又实在薄弱。”蒋经国要过有关消息看了，只见新党这样声明：“中国民主党筹备委员会发表声明称，中国民主党筹备委员会自九月十二日起成立，‘选举改进座谈会’撤销。筹组新党工作虽因雷震被捕而遭遇若干困难，但决不因此退缩，故于最近期内召开全体筹备委员会议，商讨中国民主党的成立事宜。”

那声明中指出道：“雷震之被捕，当局谓与新党无关，实难置信。”声明中是称雷为“反共爱国”的民主斗士，对雷之被捕认为此乃违背宪法，侵害人权，但这份声明仍用雷震、高玉树、李万居三人名义发表。有道：“我们负责筹组新党的选举改进座谈会第五次召集人会议，经于九月十一日在台北举行，关于组党工作之进行及雷震、傅正两先生之被捕，会中均曾详加讨论，兹据我们的决议，特发表声明。”倒也引起了各方的注意。

那个反对党声明三点，有道：“第一，我们决定将选举改进座谈会撤销，即日成立‘中国民主党筹备委员会’，今后一切对外事项，概以‘中国民主党筹备委员会’之名义行之。我们仍推定雷震、李万居、高玉树为发言人，在雷震未恢复自由前，即由李万居、高玉树二人负责。”蒋家父子认为这一段说明了反对党还没有到达死心的地步，有待增加压力。

“第二，”反对党的声明道：“我们对雷震、傅正两先生之被捕，深感惊异。虽当局一再声明彼二人之被捕，系由于《自由中国》言论涉嫌叛乱，而与筹组新党无关，但衡以下列事实，我们对当局此项声明实难置信：①台湾警备总部逮捕雷震所引证之文字，多系《自由中国》早经发表者，是项言论如有罪嫌，当局何不早以出版法予以处理，而必须于新党成立前夕采取行动？②雷震、傅正若只因《自由中国》言论涉嫌，在逮捕彼等时，何以将存于‘自由中国社’及傅正处之有关新党成立宣言及其他文件也一并搜索而去？雷震为筹组新党主要负责人之一，傅正为筹组新党之秘书，今竟同时被捕而犹谓与筹组新党无关，其谁能信？”

又道：“我们深信雷震先生为一热忱的反共爱‘国’之人，亦系一坚强的‘民主斗士’，警备总部今竟以‘莫须有’之罪名予以逮捕，始则指为涉嫌叛乱，继则谓为与‘共’谍案有关，似此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实属违背宪法，侵害人权，我们不得不提出抗议，并要求当局立即予以释放。再退一百步言，如真涉有罪嫌，亦应迅交司法机关公开审理，以昭大信于天下。因为军法机关无权审理非现役军人不独于雷震，傅正亦然。”

蒋家父子嗤之以鼻道：“我们祭起红帽子，你们也祭起反共的白帽子来了，休想！”再看那第三点写道：“我们筹组新党工作，虽因雷震被捕而遭遇若干困难，但我们决不因此而退缩，我们认为成立一有力的新党，促使‘中国’政治走上民主政治常轨，实为今日自由中国人士之一致的愿望。此一趋向，决非任何压力或打击所能阻止。本此信念，我们决于最近期间内召开全体筹备委员会，商讨中国民主党之成立事宜。”

就在这个“声明”见报之后的中午以前，除了李，高二人之外，所有反对党的筹备委员统统接到“有关机关”的电话，问他们是否出席那个“大会”？问他们是否和雷震共进同退全间他们今后是否想在台湾住下去？这么着，没有一人答复“准时参加”，散了。

而李万居家中，也就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掏出名片，李万居一见是“安全局”中人，也就苦笑道：“阁下谅必为反对党的问题而来。”那人道：“一点不错，我们希望知道的是，阁下究竟还召不召开反对党的筹备委员会委员大会？”李道：“已经登报。”那人道：“万一只有你和高玉树两位出席，这个党还成不成立？”李万居一怔，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恨道：“你瞧，我的家，给烧了，如今搬到这个小地方来，未免逼人太甚！我的报纸，既不许报贩卖，又不许人登广告，甚至连几个编辑记者都给莫名其妙抓了，更是逼人太甚，这种情形，难道要我们台湾人受一辈子吗？”

那人道：“你的房子怎么个烧的？问消防局！你的《公论报》业务不前，我们无法知道，你的人为什么抓进去？他们有口供！”李惨笑道：“对，他们个个是共产党，个个戴上了红帽子，老兄哪，大家都是中国人，何必欺人太甚，我们活不下去啦！”

那人撇撇嘴道：“关于这一点，我倒正要对你说，这不是什么中国人、台湾人的问题！是不是意图颠覆政府？是不是想来一个兵不血刃的孙立人事件？这些，相信你比我们更加明白，不必再提！”

说罢就走，李欢又气又急，拦住他道：“你别走，听我说清楚，我们反对党中人之间，或许有人和美国朋友来往，那一点也不稀奇，‘政府’自‘蒋总统’以下，那一位走的不是亲美路线？在‘政府’这种号召之下，有人和美国盟友往来，这又算是什么罪名呢？”

那人道：“我走了，我可以告诉你们的是，走亲美路线满不是那回事！你懂了？如果不懂，可以问我！如果懂了，可还要成立什么党什么派，那来日对你有什么不利，可别怪我们事先没打招呼，这一点，希望你对反对党中的每一个筹备委员说一声！”说罢驱车高玉树家，满脸笑道：

“早想来拜访你，无奈没有时间！”高连说：“不敢不敢。”那人道：“我们知道，高先生在台北市长竞选中败下阵来之后，对政府一直有误会，是不是？如果是，那我可纵告诉你，这用不着！‘胜负乃兵家常事’，高先生又何必为这件事，耿耿于怀？如果因为这件事高先生就要来一个反对党，那我可以告诉你，你这个聪明人，真是聪明一世，糊徐一时，哈哈哈，对吗？”

高玉树一听弦外有音，忙不迭招呼来人坐了，此人何等机灵？反蒋为的是升官发财，不反蒋同样为的是升官发财，反正有的是后台，什么正义公道，那该几个钱一斤呢？当下也就邀他吃喝起来，与李万居对待此人完全不同。

那人笑道：“久仰高先生仗义疏财，交游广阔！”高玉树一听不觉一怔，暗忖：“我和台北黑社会的关系非常秘密，连一般黑人物都不知道，他们可是已经有所闻，倒不能等闲视之。”也就顾左右而言他道：“政府支持我的竞选对手，我也只能败下阵来，哈哈，我高某人人单势薄，怎能和政府的力量比较？不过败得有点光采。”那人又笑道：“其实呢，‘地方自治’嘛，高先生乃本地俊彦，由你出任台北市长，老实说还有点委屈。”高一听浑身像经过按摩似的好不舒服，可又叹道：“没有用咯！”那人道：“反对党这回事，我们劝你别再花功夫了，雷震已经入狱，其余的筹备委员眼看没有作为了，也就个个打退堂鼓，到那时只剩下你和李万居两个。李如果是反对党负责人，你就是第二把交椅，‘一人之下，无人之上’，哈哈哈，这个党魁还有什么味道？不如算了。”高玉树试探道：“那我不能闲着，为地方做点事，这是我们的责任，因此，我不大相信反对党的筹委们会从此不闻不问。”

那人与他碰杯道：“我不是神仙投胎，对你们这回事猜不到什么。不过我今天来拜访你了，可以顺便告诉你，只要你放弃这个新党的活动，下届台北市长竞选，你就英雄有用武之地，不愁没有为地方服务的机会了。”

高玉树这一喜非同小可，可又发愁道：“话这么说，但是你知道的，我们反对党人同进共退，我不能失信于人。”那人闻言大笑，说：“这些地方何必斤斤计较，老实说，这些年来，人家失信于你或者你失信于人，都不是第一遭，你怕什么？特别对于李万居他还不是青年党的底子？但他登报脱离青年党，这不是失信于青年党么？他可以失信，你又何必执拗？何况这个反对党只剩下你们两个，他第一你第二，哈哈哈哈，你反而屈居他之下，你当过台北市长，他穷光蛋一个，他的《公论报》眼看要落到人家手里，否则连饭也开不出来，你这么个聪明人，何必跟着他走独木桥？跟‘政府’走一条大路，有什么不好？”可又沉下脸来道：“再说外国朋友的那一套，老实说起不了什么作用。我们的老头子，和共产党较量不过来，可是和外国人拗手腕，就不一定会输哩！”

高玉树一面敷衍，一面试探道；“那当然。不过‘政府’对于美国，可也真是客气得可以。不是有好多问题，只要华盛顿咳一声嗽，台北就忙不迭把事情办了的吗？”那人也不示弱，笑道：“你看到的只是一面，并不完全，不是也有一些问题，‘老头子’坚决不让，他们也就马马虎虎算了的吗？对你说了罢，美国无论有多么厉害，有一样‘法宝’他可是没有办法的！那就是民族问题。民族问题，共产党喊出了这个口号，你也明白，现在世界上很多地方，都在跃跃欲试，蠢蠢而动了，美国就怕这个，因为这个东西，原子弹和氢弹都是炸不掉的，台湾问题如果有一天变成了民族问题，那美国为了台湾所做的功夫，所花的本钱，就会全功尽弃，你是个聪明人，你当然明白。”

高玉树暗忖：“老蒋花样不少！可是旁人尽管有资格谈民族问题，他怎么谈得上呢？”也就笑问道：“老兄所言甚是！但是我们几时可以谈得上民族问题？我们台湾没有民族问题！”那人道：“也不，我们有两个题目谈到民族问题，一个是‘台湾独立运动’分子所提的，什么台湾人不是中国人，我们可以大做文章。另一个是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高玉树笑出声来道：“谁还谈这个三民主义呢？连你们自己都忘记了哩！”

那人皱眉道：“老兄弄错了！这个玩意，妙在备而不用，有备无患，你懂么？如果现在就谈民族主义，那中美之间的条约和协定，也就不能再提，可是有朝一日要用上民族主义了，‘老头子’就会大声呼吁，说中华民族受到外力侵略，大家要奋起抗战什么的，民族主义不是又可以大行其道了吗？”

高玉树闻言吃惊，心想，这一手当真大出意料之外，一旦台湾有些风吹草动，美国要直接插手而引起蒋家不满的话，那真的会提出民族主义口号，到那时也真要瞧热闹了。当下就说：

“我们台湾人，你最清楚，没什么的，因此我高某人，也是没什么的，只要让我过得去，我凭什么搞反对党，风风雨雨。这不是没本钱生意，也不是闹着玩的，老兄今天来了，我就如实奉告，我不搞反对党了，但是今后如何，也就‘万事拜托’！”那人喜道，“这样说起来，今天兄弟不虚此行，那个反对党问题，你决心不再理睬便是，至于今后老兄的出路，我可以拍胸脯毫无问题，包在我们身上，但是，问题也不这么简单，你可得答应我们一件事。”

高玉树暗忖：“还有什么啰哩噜嗦的？”也就说：“只要兄弟能力所及，自当遵命。”那人道：“那你一定办得到。我们早知道台北的秘密结社，和老兄似乎有点关系。”高忙辩道：“没有这回事。”那人道：“别客气了，台北市上，如今人马最多的秘密结社，据说是阁下支持的，此事瞒得了旁人，瞒得了那些会员，可瞒不了我们。据那些秘密结社分子说，他们的后台奇硬，硬到不得了！不但是官员支持，而且还是个第一流的大员支持，他们说不出名字，有人就暗示蒋主任。”高玉树闻道外间把他讹传为蒋经国，不禁失笑，又听他说。

“但是，那秘密结社的玩意，‘老头子’是天字第一号人物，当年他是上海青帮负责人之一，什么阵仗没见过？今天有人要耍帮会花招，老实说那真是关夫子门前耍大刀，孔夫子门前掉书包咧！”又道：

“但是，你也不用紧张，我们无意要你交出这个秘密结社，或者解散什么的，不是那样，而是希望你自己明白，不许他们惹事生非，不许他们破坏治安，而要能为‘政府’所用，只有这样，你才能坐稳这把大阿哥的交椅，只有这样，你才能在‘政府’那边取得谅解，取得默契，否则，嗯嘿，这个秘密结社规模再大，也没用的。”

高玉树还想否认，那人已告辞道：“我知道你将要说些什么，但是我老实告诉你，我今天专诚拜访，对你不但毫无恶意，而且很有点意思，是不是？”高忙不迭说：“是是。”那人道：“这样就好，大家还有见面的机会，而且以老兄如此大材，老头子还有好多事情要你帮忙的哩！”

高玉树喜不自胜，自以为因祸得福，对反对党也就决心搁下。但李万居却有所不同，极力主张干下去，因为有如骑在老虎背上，下不来台，不干不成。高玉树叹道：“我们一家一当都在台湾，坚持下去也就是僵持下去，那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李万居说道：“你的口气变了，莫非你已经受了他们的警告？”高反问道：“难道你没有受到他们警告？”李道：“当然有，但这不成问题，早在我们意料之中，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如果因此中途而废，我就向朋友们诉说你的不仁不义！”高玉树摇头道：“今日之下，你还要硬碰硬，我劝你冷静想想。我先问你：胡博士后台不能说不硬，但他为这件事有些什么话说？”

李万居恨道：“你别做出临阵脱逃的事来，要不台湾人会恨你一辈子！”高玉树有点紧张道：“我们感情一向不错，怎么你今天会这样对我？”李恨道：“这该问你自己！外面已经盛传你倒戈相向，要全部新党筹委会委员退出，我不信，可是一个个电话问过去，都是真有其事，他们一个都不参加了！”高玉树吃了一惊道：“冤哉枉也！分明你中了人家的离间计了！当年大家反对台湾青年当兵，可是他们把矛头对准你一个人，说是你在号召役龄壮丁不去报到，破坏政府兵役，吓得你在报上连登三天启事，说明你并无其事。今天他们不过是把你换成了我，你干吗要相信这种谣言？台湾的谣言之多世界第一，你……”

李万居道：“我不管这么多，我只问你一句话：新党只剩下我们两个头头，你究竟干是不干？”高道：“话到这里，我要劝你几句。我不是不干，而是干不下去了。你想，这个党只剩下我们两个，怎么个干法？我们当然可以大量吸收党员，但是你最明白，还有谁有胆子参加我们的新党呢？我敢拍胸脯打赌，那是连鬼都不会来一个的！到那时候，我们两个本来已够狼狈，岂不是更加狼狈？请问你，你我都是有地位的人，何必在这时候给人家当做讥笑的对象呢？而且，干，也干不下去。”

李万居一听气得没法，但高玉树的话可又句句是实话，反对党尽管可以在台北挂上招牌，招兵买马，但是前后左右给大量特务包围起来，不准任何人进进出出，那这台戏又如何下得了台？可是如若不干，未免示弱，又把这番意思说了，高玉树大摇其头道：

“什么示弱示强？这算什么？美国在高丽战场其实是给打败了的，他们也只能拼命掩饰；蒋老头子给共产党赶出大陆到台湾，还不是一样拼命掩饰，好像反而像打了个胜仗似的？他们尚且不在乎，我们小小一个新党，又怕什么下不了台了根本还没成立，而巨如果打了退堂鼓，老头子对我们也就会客气一些。你再想想，还是拼到底呢？还是待之以来日？”

李万居心头一沉，咬牙切齿道：“你的话当然也有对的地方，但是我这条心还是没死去，我还要到外面去走一遭，看看还有没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如果真的已经绝望，我再听你的另作打算。”高劝道：“你有空出去走走，不如找几个人上北投打牌消遣，还有点意思，否则你得不偿失！难道你不知道？就有很多‘义务保镖’，在我们的屁股后头！”

李万居闻言默然，但仍继续奔走，希望有所挽回。那边厢蒋经国与陈大庆也在调兵遣将，双方结结实实打了一仗。陈报告道：“瞧模样，他们不可能有什么新鲜花样。他们本来已经不敢声张，只因胡适在美国开了口，而有些留美学人也说要表示态度，这边的几个人才又哇啦哇啦吵起来的。而所谓留美学人如何如何，又只见之于李万居的《公论报》，因此我怀疑这是他们造出来的，意图给我们一些压力。《自力晚报》今天还刊出高玉树最近给在美国的潘公展一封信，感谢他对于组织新党的‘鼓励与关怀’，还要他回台湾‘共同努力’。”陈大庆道：“这个人，此刻的情况已有所不同，相信如果今天要他写这封信，他就不干了。”

蒋经国点点头表示同意，又道：“我见成舍我、胡秋原等几个，在‘联合国’发表对雷案的共同意见，说是‘言论犯和文字狱应当依照刑法和出版法处理，不该以叛乱论罪和军法从事。’”笑道：“他们是没什么作用的，不过，你们要地方法院整高玉树，整得可是相当高明。”他指的是台北“地检处”正在向高施压力，指摘他在“台北市长”任内挪用公款，准备传讯，如若高玉树拒绝受讯，接下去便是施用强力，乃至扣押。高玉树准备届时出庭“应战”，然而事情已有变化，他可以不必为此吃官司了。

这当儿电话铃响，手下来报：以美国国务院为后台的《纽约时报》，已电令该报“远东首席记者”驻香港特派员蒂尔曼·宝丁飞抵台北，专门采访雷案消息。蒋经国忙不迭通知有关各人道：“此人如来采访，就用‘总统’那天招待美国记者时的答复告诉他：我们之所以捕雷，完全为了他包庇‘共谍’刘子英，因此本案与反对党无关。而且，如果反对党并不进行颠覆活动，也就决不会被禁。”

正在为美国老板派人采访头痛时，陈大庆闻报台北英文报《中国新闻》忽地评论起雷案来，说是此案“一开始就不公平、有偏见”，因此已使蒋介石“失去了威信”，并主张应由“民事法庭或军事法庭进行公开审判”，当下电告小蒋，认为这是显然在替那个美国记者打边鼓。小蒋连忙要他马上设法制住，再写下去，外国人看得懂英文，那就麻烦更多。但是与此同时，雷震的女儿雷德荃，在美国告洋状的消息又到，美国通讯社为此人广发消息，说是她在美国发动一个要求释放乃父的运动。此女半年后已获准申请入美籍，而她的丈夫王洪，已经是个假洋鬼子了。

蒋方获悉，雷震的女儿雷德荃正在美国纽泽西州伊利沙伯市的马克药厂做职员，她旅美约已十年，几个月后将以“华籍美人”出现；她丈夫王洪在上址执业工程师，旅美十年以上，已经是个“华籍美人”。雷女已向美国国务院提出求援呼吁，并且正在设法获得全美舆论支持。一个星期前，雷女在华盛顿获得美国众议院民主党议员波特的支持，波特曾去信教促国务卿赫脱为雷案向蒋提出抗议。雷女并在波特陪同下赴国务院向“中国事务课”课长马丁提出申诉。

蒋方获悉，雷女在美国对新闻记者说，向华盛顿的台清“大使馆”申诉毫无用处，她说她的父亲不是共产党也无倒蒋意图，“他只相信在台湾应该有一个反对党，因为现在没有人敢于说话。”她呼吁全美人士予以支持，“他们都是美国的纳税人，他们应该抗议，美国在过去曾使用数十亿元去支持那个独裁政府”。

蒋介石吩咐儿子道：“别的我不怕，这是我们自己的问题，‘反共’嘛，他们还能咬掉我们一块肉？但是雷震的女儿在美国这样乱来，我们可不能不加以小心，美国人碰到有女人出面的事情，往往特别紧张，你们不能不小心。”于是驻华盛顿的“大使馆”里，也就多了一项差使，注视雷女动向，尽可能消弭她奔走求援的影响，并且注意胡适在耍什么花枪？

胡适这当儿反而躲了起来，在家中连日接见一名国务院官儿，为“老蒋打雷案”展开了商谈，那官儿作了分析，最后认为此事影响所及，对胡不利，因此希望他延长返台时间。

胡适苦笑道：“那是真的，这帮人高兴起来，什么事都能做得出，因此事实上我已经延期归去，否则早就回到台湾了。前天我给他们去了个电报，就说因为旧病复发，在这里只能多住几天。不过，如果延得太久，反而使人起疑，因此我想再住一个星期左右，想来合北那股气势已成过去，我也没什么顾虑了。”

那官儿道：“话虽如此，但是他们的反应很强烈，据雷女投诉，她最近曾经接到恐吓电话，骂她是假洋鬼子，骂她狗仗人势，骂她像吴三桂那样要引狼入室，把雷小姐气得哭了。”胡适道：“这就是我延期回台湾的理由。他们自己对美国用的是什么样的姿态？这是人人知道的，美国政府中人，时常在私底下把蒋家父子的情况作为笑谈，可是人家和美国的关系同样不错时，他们就会对这个人冷嘲热讽，又骂又弹！”

那当儿雷德荃正在美国国务院中国事务课课长马丁处，请他继续帮忙，并且紧张地说：“刚才接到台北来信，说我爸爸到现在还不准会客。”马丁把身旁一个又矮又小的老头儿介绍给她道：“喏，他是联合国中国事务课的课长赖琏，曾在你们中国陕西担任西北大学的校长，我就是为这件事找他来交换意见的，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他。”赖琏也就笑道：

“雷小组，我们其实已经见过，只是因为人多，你记不起我就是了。”雷德荃也就应酬了几句，听他说：“你，将要加入美籍，我，已经取得美籍了，我们来谈雷震先生的不幸事件，必须心里有那么一个底：就是说，台湾政府不可能伤害你的父亲，这一点，你该放心。”又道：

“我和马丁先生谈了好几次，认为这件事情很伤脑筋，因为令尊的被捕罪名，什么也不是，而是为了什么‘共谍’案，这真要命！反共嘛，还是我们美国和他们台湾唯一的共同处了，是件大事情，是顶大帽子，这顶帽子表面上扣在你父亲头上，其实扣在我们美国头上，因此很难开口。”雷德荃道：“那根本没有这回事！我父亲竟会帮共产党，那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我父亲家藏几十本共产党书籍，目的就是研究敌情，怎么可能是共产党呢？如果是真有其事，他才不会这样傻，是吗？”

赖琏笑道：“这一点，台湾政府也知道，因此令尊最大的罪名，不是为了这批书。而是为了两个：一个是制造颠覆政府言论，志在引起叛乱！而他的杂志已经构成了叛乱罪；一个是窝藏‘共谍’刘子英等人，为时十载，无可原谅……”马丁摇手道：“也不尽然，我读了台北大使馆的电报，似乎给我这么一个印象，那就是好像在伊索离言里看到过：小羊反驳老狼要吃它的理由，老狼无辞以对，就说：‘为了我想吃你的理由’，小羊也就哑口无言了。”笑道：“因此，这件事情实在很简单，蒋的真实意图是对付我们，而不是对付你的父亲，你的父亲不过是所谓赎罪的羔羊罢了。”

雷德荃道：“那怎么办？不是会杀死我父亲吗？罪名这么大！”赖琏摇手道：“我刚才已经对你说过了，不会的。昨天我请陈立夫先生吃饭，谈的也是这件事，他老先生对台湾政府那一套太熟悉了，他只是微笑着说，‘雷震是绝对死不了的，牢狱之灾么，倒是难说。我反而这样想：他的女儿最好停止营救，过分的奔走对乃父不利。’”

雷德荃苦笑道：“牢狱之灾不能免，就够惨的了，怎能要我停止奔走营救？”赖琏微笑道：“你的心情，我们当然明了，不管是将要变成美国人也罢，或者已经是个美国人也罢，反正对台湾政府都有点瞧不上眼，是吗？但是我应该告诉你，这种心理情况应该避免，因为台湾政府最最犯忌的，就是这一点。他们以‘美国的穷亲戚’自居，立夫先生说，台湾政府以为自己又穷又没出息，因此给美国瞧不起，在你父亲的案件里如果你过分奔走，破口大骂，对他们来说，就会产生‘瞧不起’的印象，就会引起他们对你的不满，因也说不定会增加他们对你父亲的仇恨，甚至说不定会多判几年。”赖琏道：“我的意见相信是非常客观的，希望你多多考虑。”马丁也笑道：

“赖琏先生的看法，我认为很有道理，我们这里三个都是美国人，用美国人的观点来看雷案，老实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内中包括了极其微妙的琐屑问题。而这些问题，别说是一个普通的美国人所不能理解，甚至一个普通的美国公务员，也会毫无所知。雷小姐是在制药公司工作的，对这种政治空气的感觉比较差一些，因此也该特别小心谨慎。”

雷德荃目击二人相视而笑，惶惑地说：“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我父亲这次被捕，真的牵连到一些其它问题吗？”马丁道：“这个我们很抱歉地告诉你：很难答复。一切尚未见之于报的事情，我们都不能随便开口。赖琏先生是联合国的中国课课长，事实上联合国的中国课和美国的中国课不可能有什么两样，其中差别不过是你去看一场什么表演，或者戴着眼镜去看表演的分别而已。因此在你父亲的例子上，你最好别再到处找人。如若不信，你可以参考胡适博士对你父亲被捕后的表示，他开始有过谈话，后来一句话也不说，最后延迟了他的回台时期。他是你父亲的好朋友，你父亲的那本杂志就是胡博士交给他办下去的，但他尚且如此，其它的也不必多说。”

雷德荃想了想道：“那我是不是可以凭一个美国公民的身份问：这件事究竟和孙立人案、吴国祯案有什么不同？如果性质一样，我真的只能三缄其口；如果并不一样，那我就会加强援救。”凄然道：“我爸爸年纪不小了，身体又多病，他们对他无论怎样个优待，可是坐监牢还是坐监牢，他受不了的。”

这么着，她又跑到华盛顿获得阿里岗州民主党众议员普德的支持，由他敦促国务院向蒋介石抗议“打雷”，并且陪同她到处奔走。普德对记者们说：“我去过台湾，也见过雷震，并且谈得很愉快，这位安美利小姐的要求，我相信是正当的，因此我愿意帮助她。”雷德荃道：“我的意见很简单，并且已经说过了，今天不再重提，不过我必须告诉美国纳税人，美国援助台湾的数字，至少已超过了十亿！如果美国纳税人援助的政权竟是那个样子的，那等于向世界宣布，援助台湾是一种浪费！我虽然是一个女子，但我已经收到了不少电报电话和信件，这些美国人都是表示支持我们父女的，因此我更加充满了信心，相信我父亲的沉冤终能昭雪！”

此话传到台湾，小朝廷气得不成个样子！“美援”由于美国不景气，本身负担太重，赚下的钱又不比以前多，特别是用在侵占他人领土，颠覆他人政府等等阴谋方面花得太大，而对蒋家小朝廷又有一肚子讨厌，因此美援是在削减之中，不但没有转机，雷女反而作反宣传，蒋家父子恨不得把她一口吞了。但是，又有什么办法？

不但远在天边的“王雷安美利”胆敢骂蒋并且撬他的墙脚，美联社驻台北的记者雷曼·摩林且发表通讯，说“蒋介石要走上李承晚的道路了”，这使蒋家父子一身冷汗，秘书捧着英文通稿道：“我们是不会登的，无奈这家伙忒煞狂妄！摩林一开头就这么写：‘我们要真正的民主，……结束独裁……一党政治，……群众极度不安，……亚洲各国的呼声虽不同，但是他们表示了同样的要求。提出同样的警告。——‘国’内的政治不安具有极大重要性。他们在今年四月间，制造了南朝鲜事件，他们在南越形成了潮流……现在轮到福摩萨了。”

尤其糟糕的是，摩林在详细叙述了雷案以及胡适、左舜生等分别在美国、香港的谈话之后写道：“今年一九六○年，蒋介石已经七十三、四岁了吧？他偶然喊几句‘反攻大陆’，那当然是官方口号，表面上来说，假定我们也以为台湾人和中国人都在支持他，可是又怎能反攻呢？打第三次世界大战吗？大陆上真的有人支持他们吗？美国到那时候会支持吗？是短期有限的支持，还是长期无限的支待？”

一个个问题问过去，摩林的答复都是否定的。可是最后来了这么一句：“南朝鲜曾有革命，南越也有类似情形”，他肯定台湾也在闹这个，而蒋介石就要步李承晚的后尘。

蒋介石对这句话的反应十分尖锐，愤懑颓丧，久久无言。却问：“这个美国赤佬怎么说的？”蒋经国道：“原文是：南朝鲜曾有革命，南越也有很多迹象表示对吴庭艳政权不满，‘我们豁要真正民主’的呼声，也公开在福摩萨爆发了。”蒋介石越想越恨，越想越气，嘱咐道：“抓雷震，是我签的字；放雷震，也需要我签字。”意见是雷震这一回的官司是吃定的了，不管美方如何大打边鼓，一百个不理。

但是，总不能真的一百个不理，根据各方消息，美国官方表面上对雷案不加批评，事实是议论纷纷。他们认为此事对蒋十分尴尬，尽管蒋方否认与反对党有关，但美方无人相信。甚至白官中有人以为有鸿鹄将至，蒋此举已“触犯了台湾人的感情”，好戏就会跟着上演。而“美国已公告在案，它是欢迎任何民主激动的征兆的，不管它在国民党‘中国’、南朝鲜，或自由亚洲的任何战后政府”，一句话：就是希望对蒋政权予以颠覆。特别是“美国国际合作总署台湾分署分署长郝乐逊的谈话更加使蒋泄气，郝乐逊认为在过去十二个月中，台湾的生活费用上涨了百分之二十五，而预算从来没平衡过。“法新社”记者认为此说“同国民党官员以前所描绘的玫瑰色情景很不相同”！

而且，攻击国民党官员在“食、衣、电影、有女招待的酒家”挥霍钱财者，一九四九年后，郝乐逊无疑是第一个美国人作此抨击，他说“尽管在台湾的经济生产不能满足需要，尽管资金非常缺乏，而现有政策却对增加生产大拨冷水，对滥用资源则加以鼓励”，简直指着蒋的鼻子骂山门了。

这还不算，郝乐逊还把一吨美国肥料换一吨粮食的办法，算在台湾粮食局身上，并加痛斥，说这是对台湾农民的勒索。他说到卖上一吨粮可以换到两吨肥料。这种说法，美国记者在那消息中加了这么一句，郝乐逊如此攻击国民党，“引起了台湾工商界的好感”。

对蒋来说，对主子必然更加恶感了！郝乐逊是他的“顶头上司”，如今却因打雷案导使他指摘台湾军费开支太大，指摘蒋介石集团阻碍“经济发展”，乃至指摘蒋的腐化，分明这番抛头露面为了骂蒋，而使“工商界好感”的真正内容，是图使蒋集团在工商界的眼中更加糟糕，更加不可信任，不可亲近了。

老蒋愁闷地吩咐儿子道：“告诉他们，暂时不要驳斥郝乐逊，再等一天看我的。”

事情很明显，所谓蒋“对台湾人的激怒”，也即是美国“对台湾人的讨好”。所谓“民主激动的征兆”，更加把胡适、雷震之类当作了“民主激动的征兆”，蒋恶遇之而美“欢迎”之，这又是说明了什么？

正在这当儿，李万居与宋英同时接到了一封发自香港的怪函，两封具名“王续曾”，地址为九龙弥敦道某号，信中只有一件事，说是已有巨款一笔，自港汇台，供应两人为雷案所用，如有余款，可“留下自用”。这种“除精有笨”的陷害，连台北若干国民党人都大为摇头，因为实在太假。两人也不示弱，通过官方急电香港托人前往发信地址调查，覆电是：“该处系一片空地”，于是蒋家特务的“高明”手法马上露了馅。这使蒋家内部都有了争吵，认为如果为了反对驱蒋吞台，大可堂堂正正地打出“民族尊严’守土有责”招牌，何必要弄这些无聊玩意？那李、宋两人忙不迭招待记者，说两封怪信已经“送交有关机关存案”，但不能不交代清楚，今后可能还有类似花招，到时候请大家千万别上当才好。但此事深刻表明了“政府”之中，显然有人专对反对党过不去，“是非曲直，多一例证”。“第三势力”左舜生、李璜等人更在《联合评论》上痛骂蒋家小朝廷，指此举“幼稚下流之极”，总之恨不能利用“怪信案”一棒把蒋打昏，救出雷震。

与此同时，解放前在中国充当美国新闻处处长、其时在哈佛大学教书的费正清，也在《纽约时报》为雷案发表他的意见。事闻于蒋，有点着急，因为此人以“中国通”自居，斯人斯时而有表示，不比寻常。听儿子道：“费正清很是讨厌，他在报上竟然这样说，指我们的‘高压的、警察国家行为，是有最严重的含义的’。他还说‘对雷震要军法起诉，模糊不清，令人不能置信！这种行为对于大多数的现代头脑的国民党人，是一种冒犯；对于友好的美国人，正如美国报纸的评论所指出的，那是一种侮辱。’”

蒋介石恨道：“你干我是‘民主自由’，我干你是‘冒犯和侮辱’，娘希匹天下那有这个道理，不理他！”久久，又说：“就是一百个不理！可是我想起来了，我们发表过这么一个消息，说是刘子英来台之时，是由雷震作入境担保，这一点没什么，可是我们发表刘子英来台目的，为的是准备向一个‘年高德韵的监察院某党国元老进行游说’，这岂不是太笨了？人家要于胡子干什么？他有什么本事？除了我看在他那块老招牌份上佛似的敬他，人家要游说他干什么？”

蒋经国道：“是是，王超凡事后也感到不妥，把于右任牵连进去，目的是为了不怕有任何麻烦，可是……”话未了侍卫来报，说是监察院长于右任求见，蒋介石眉头紧皱，说：“瞧，说到曹操，曹操就到。”

那曹操是白鼻子奸臣，于右任可不是甘心当汉奸的奸臣，只见他见得老蒋，几乎声泪俱下道：“咱们老同事，相交几十年，可是你的手下，在无可奈何之中，居然用我的几根老骨头打鼓，说共产党有意拉我。”于右任道：“不错，共产党里有我的朋友，但是你何尝不认识他们？今天要把我抬出来当雷震案的小配角，这是什么意思？你想反美，我没意见！美国人反你，你反美国人，天公地道，我没说的！可是反美国人要用我的老骨头垫底，我就不赞成！我就瞧不惯他们这一手！”

老蒋见他气得不成，一大堆胡须发了疟疾似的抖个不停，怕他就在他的地方活活气死，也就使劲劝慰一阵，又是热茶，又是参汤，半响于右任透过气来，又道：“我可要告诉你，我这条命是捡来的。”老蒋道：“对对，右老是党国元老，当年出生入死，谁不知道？”于道：“不是这个意思，我原籍甘肃，有一年西北大荒，先外祖父挽一个，背一个，带着先外祖母向陕西逃荒，一路上，也说不尽的悲惨凄凉。他背的是小儿子，挽的是小女儿，也就是先母。实在没办法了，先母又伤了足踝跑不动了，先外祖父母也只能把她搁在路上，谁有能力养她，就送给谁罢，这么着骨肉分离。没想到一队驼商发现了先母，也就在几百里外追上了逃荒队伍，先母才算回到了父母身边。到她出阁于家，不到两年就因肺病去世，我是一个守寡的伯母养大的，你听了我的身世，也就知道我的情形：我不大希罕这条老命，你的手下……”老蒋急道：“这事情好办，我让他们别再胡扯便是。”于右任说得兴起，又道：

“当年在南京，我是不准备再跑的了，是你派人给我送来机票，是你派人看着我收拾行李，充军似的充到台湾，”于右任越想越苦，悲从中来，哽咽着说：“我们但求在泉下见到先总理有话可说，但是我感到我们是无话可说了，我居然变成了雷震案中的丑角，这只能增加我们内部的丑，可一点也没可能改善今的局面，你你你——”于右任恨不能嚎陶痛哭。

蒋介石对于这一类的客人有他的一套办法，那就是按他写字台下的电钮，他在对方毫不察觉的情况下通知后面办公室中人应该怎样做？例如假装有电话、有客，有重要公事等等，客人见状自然识趣辞去，等于下了逐客令，这回说是美国华侨团体代表求见，于右任闻言只得告辞，凄然道：“就这样了，这些事情不能儿戏处之，请你转告他们小心。”蒋介石也真的把办事人骂了一顿，但所骂者是不该使他抵受于右任的牢骚，至于怎么个诬告撒赖，奖之不暇，遑论警告？但他可是明白，于右任连祖宗三代都搬了出来，目的不是为了什么，而是为了他的一肚子委屈，他早就决定解放后回三原老家退休，可没料到蒋介石要找几个“神主牌位”带到台湾装门面，形同押解，有口难言。

可是“美国华侨团体”并无其事，但三藩市中当真有个华侨找蒋算帐，此人乃名存实亡的民主社会党主席张君劢，他一个电报拍给老蒋，向他呼吁，“敦劝‘总统’为国家利益前途而自行辞职！”“如果继续执政，‘光复大陆’就无法完成。近日逮捕反共作家兼杂志发行人雷震之举，系一项压迫新闻自由的独裁行动，举世为此而愤怒！”

事实上“举世”并未“愤怒”，但蒋介石的愤怒可真有点分量，他双手发抖，读下去，见他那个长电报又这样说：

“阁下在处理军事及外交时，有很大的错误，抑且不屑接受任何有关‘国家’幸福的建设性建议。阁下将其重要的职务，委派令郎蒋经国充任，俾使庞大统治和政治力量集中个人之手。由于阁下上述种种政策，己使众多能干而忠贞爱国之上排出政府之外，因而丧失大量人才。‘国家的复兴’，有赖于台湾产生一种新气象，接受新意见和改革政策，但阁下对此毫无贡献。当今要务，在于鼓励新的人才参加政府服务，我深信此举只有在阁下辞职之后可以实现，例如雷案，其被捕时间适巧为公布成立反对党之际，何其巧也！在目前形势下，只有阁下自动下野，才能挽回‘中华民国’业已衰落之声望，如阁下仍有爱国心，阁下应毫不迟疑摆脱一切，并清阁下将职务移交与副总统。”

蒋介石气到久久无言，闷郁不堪。终于对蒋经国说道：“民社党的津贴，能减则减，青年党也一样，张君劢和左舜生这两个老混蛋，到今天还要反咬我一口，真是气死我也！气死我也！要我把职权交给陈辞修，在张的电报里我可听出了胡适的声音来。”

这个小朝廷没料到张君劢会如此厉害，既要老蒋下野，又斥小蒋专权，甚至给他们安排了“后事”。把职权交与陈诚，不论是否胡适在张身上下了功未，但总的印象是：白宫恶蒋之深，己经溢于言表了。

而作为反华反共的烂头蟋蟀陶希圣，在奉命参加那个什么“华侨救国联合总会”时，对雷案发表意见道：“民国三十五年国民政府召开政治协商会议，中国国民党的瓦解，即由于一部分党员中了联合政府国共和谈的毒。雷震以其政协秘书长的高位，中毒最深，倘如国际调处政治协商联合政府这一套东西成功，雷震的前途如何可以想见。所以雷震中了不可解的毒。”又道：

“到了四十二年以后，雷震的政治协商联合政府国际干涉的抱负，是在《自由中国》半月刊中渐渐的展开了。裁减军队，放弃反攻，由‘两个中国’对中共和谈，到了最近采取的一步鼓吹流血暴动，否认国民政府这一政治路线，不但言之有序，而且言之有物。”此外又对张君劢的那个电报暗示了几句，却不敢公开指名道姓。陶希圣的演讲由蒋方通讯社拍发到香港之后，左舜生与李璜的《联合评论》马上应战，有道：

“这一个由汪记汉奸转而做蒋家走狗的无耻之徒，数年以来，仰承主子之意胡言妄语，向不为人重视，但此次他把雷案与当年的政治协商会议连在一起，台北敏感之士多认为非等闲之谈，可能是蒋经国准备进行大清算的预兆。雷震仅仅做过政协的秘书长，即被目为中了‘政治协商联合政府’之毒而被逮捕，那么，那些曾任政治协商会议委员和曾努力促其成事的要员们，岂不是罪大恶极吗？谈到政协，人们即首先想到张群与王世杰两位，他们当年都是促成此一会议的得力人物，其影响且在邵力子之上，如今政协会议既成了一种罪行，大家都为张王两位担心呵。其次，就是那位年前曾因在国民党中央党部秘书长任内未能及时发表和转呈海外劝进函电而被外放的驻日大使张厉生，他也是政协委员，虽然他善于应变，过去曾悠游于三陈一孔（果夫、立夫、陈诚与孔祥熙）之间，均能大行其道，但此番介于蒋经国及陈诚之间则并不得意，是否能免于被清算，还得看他的运气呢！而最令人注意的还是陈诚……”蒋经国读到这里，心情立刻紧张，因为双方的感情已经荡然无存了。

左舜生和李璜等当真在为陈诚撑腰，那文中有道：“此公年来的声势已每况愈下，但仍有人于无可如何之中对他存着若干幻想，而尤以某‘著名学者’为最。”蒋经国明白，这里指的是陈诚，再读下去，上面写道：“当年举行政治协商会议时，陈诚虽未名列委员，却是政治协商会议军事三人小组的主要人物；而军事三人小组中蒋介石所派的另一代表即是张治中，更有美国人参预其事。后来之所谓军调处就是由此一小组决定的。因此，假如太子硬要指派陈诚一个中了政治协商的毒和与张治中有密切关系的罪名，似乎比他们硬派雷震的罪名还容易得多了。”

换句话说，“第三势力”已在为陈诚作“保镖”，以为雷震之后，蒋经国会向陈诚开刀。左、李等说得很明白：“照陶希圣的说法，雷震的罪源即在曾经做过政治协商会议的秘书长，但政治协商会议原是以蒋介石为主席的国民政府召集的，雷震之担任秘书长，也是蒋介石所委派的。”言下之意，是指蒋没有是非标准，是雷震无罪。

陶希圣读到“第三势力”的那篇东西，困窘莫名，既不便公开作复，又不甘忍气吞声，只能对几个人发牢骚道：

“左舜生和李璜骂我是由汪记汉奸转为蒋家走狗的无耻之徒，这太岂有此理。”骂了一阵，指第三势力才是真正汉奸，传到天良未泯的国民党人耳朵里，几个人在小酒店边喝边谈，甲道：“第三势力骂陶希圣骂得对，他和高祟武是落水狗。汪精卫背后是日本军阀，汪不是汉奸是什么？可是陶希圣骂左舜生和李璜等等那些第三势力是汉奸，他也没骂错，因为在第三势力背后的也是外国人，不过不是东洋人而是西洋人，双方都是汉奸。”一顿，举杯苦笑道：

“话，可要说回来的，我们的老头子算什么？”至此，大伙儿相视苦笑，“莫逆子心”。久之，乙四顾无人，低声道：“老实说，这些事真是叫人恶心！我好有一比，比作一个大阔佬的妻妾争风，丑不堪言！我们这个老头子，这辈子吃定了美国，雷震的后台也是美国，胡适的后台更是美国，左舜生和李璜的后台同样是美国，第三势力的后台固然是美国，第四势力的后台何尝不是美国？东也美国，西也美国，可是中心目标却是一个：台湾，这成了什么局面？”

又道：“这不是妻妾争风的怪模样吗？或许这个比喻是不伦不类的，可还有什么更加贴切的呢？”

丙道：“这一仗，打得有趣极了，你看老头子列数《自由中国》六大罪状，一是倡导反攻无望论，二是主张美国干涉内政，三是煽动军队反蒋，四是鼓动台湾人进行流血颠覆，五是鼓吹取消国民党一党专政，六是挑拨本省人与外省人的感情。这六点，其实就是美国的主张。而那本《自由中国》杂志，也就是美国人出钱搞的。”丙皱眉道：“由此可知，这是老头子和白官打的肉搏战，这一仗看来非打不可，而且也只会越打越厉害，这次不过是前哨战！”

丁道：“你的看法有道理！我们四人，真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们既不拿美金，又不是老头子的嫡系，在民族大义立场来说，这一回我们当然站在老头子这一面，可是看他那个烂摊子一塌糊涂，莫名其妙，也真使人泄气。可是美国这种态度也非今日始，老头子可是一直没有悔悟，越陷越深，太难咯！”

甲道：“这倒是真的，杜勒斯已经死了，这个人就是一直强调国民党反攻大陆已无希望，共产党政权无法推翻，只能和他们抢夺第三代第四代的坚持者。初初听来，谁也不能赞成他的主张，可是事实摆在面前，他所强调的，今天一件件到眼前来，反攻是没希望的了，但是，杜勒斯直正的意图何在？”

丁道：“大概你又搞糊徐了，前些年你分明说过，杜勒斯看透了老头子这几下子，认定他非美国支持就活不下去，并且根据这一点强迫老头子发表放弃武力反攻的声明，以便把台湾一口口吞下去，当年老兄语惊四座——我们四个人，今天怎么又装糊涂了呢？”

甲道：“他不是装糊涂，而是正因为太清楚了，三杯下肚，也就百感交集，乱了章法。”一顿，叹道：“我看，共产党对美国的那一套，其实比我们更清楚，我们是敢怒而不敢言，他们是敢怒又敢言，据敌情研究室的人告诉我，杜勒斯当年这一手，在于实施美国孤立台湾，永远占领台湾的阴谋。又如美国民主党的影子国务卿鲍尔斯，他就在极力挑拨本省人和外省人的感情，以便实现他‘中台国’的荒谬主张。美国议员波特尔，不止一次大骂老头子是‘有牙老虎’，主张把他开进‘老兵收容所’。再说今年我们选举时，美国动员了一切极端亲美反蒋分子向老头子进攻，借反对‘修宪’为名阻蒋连任，老头子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当上了‘总统’，这些事情说明了太多的问题，因此这一仗不打是不成的了。”

乙忧形于色道：“这些事实，分明人人皆知，就是不敢开口。要说雷震案没有美国背景，恐怕谁也不能相信。就在这个时候，类似的东西也真不少，那个什么‘康隆报告’，不就是替‘两个中国’打前站吗？人家连‘福摩萨共和国’都提出来了，再加上鲍尔斯的‘中台国’，真是雪上加霜，又加上一个反对党，不就说明了人家对我们一点不客气吗？为什么不摊开来和他们讲！”

丁苦笑道：“向谁讲？怎么讲？不是有人问过美国人吗？不是说官方不清楚，就是说‘中美邦交敦睦’，他妈的还有什么好的，我也想起来了，艾森豪威尔访台期间，不是当面强迫老头子‘开放政权’吗？今天想来正是替反对党开路搭桥，否则那个反对党，就不会这样有恃无恐、大锣大鼓地吵起来了。显然他们还不死心理。”

丙道：“老头子没办法了，这回打狗不看主人面了。他自己是一条老走狗，现在的情形不过是狗咬狗。可是最惨的还是我们这种人，既不是美国的走狗，又不是老头子的走狗，但在人家眼里，我们同样是狗。”

甲道：“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我们只要问心无愧，没什么可担心的，但是替老头子想想，那真是越想越不值得，倒霉之极。”

又道：“美国要老头子裁军，老头子说他气得吐血，等于挖他的祖坟，可是那个反对党如果成立，岂不是挖老头子自己的根吗？演变到如今，这一仗不打是不成的了。可是硬说与反对党无关，那就是掩耳盗铃！硬说与美国无关，又分明是投鼠忌器，只要一天靠美国过日子，这根脊梁骨就一天挺不起来。”

丁道：“左舜生和李璜这几个第三势力，最近在香港吵得可真厉害，左舜生说‘这是国民党当局一个预定的阴谋，其目的不仅在使《自由中国》不能继续出版，同时也在使筹组中的“中国民主党”无法成立’。而且加油加醋，说此事‘如继续发展，其给予海内外一般人心的刺激深刻，以及可能发生的恶果，目前尚难预测’。我就不懂，老头子把他们几个老家伙当作宝贝似的，好，今天紧要关头，一个个全站出来，墙倒众人推了。”

甲道：“瞧这模样，第三势力以为老头子这回是垮定的了，因此唯恐不能显出他们的本事，可以在美国人那边多拿几个子儿，但是他们就不清楚，问题不是那样简单，美国人想赶跑老头子吞下台湾，不太方便。”

那倒是不假，蒋介石小朝廷利用雷震案的意图，确乎不容易实现，因为蒋方己经祭起了“民族主义”的法宝，指雷震父女在依靠洋人势力如何如何，摇身一变而成为“爱国者”了。对于这一类有名无实的“爱国者”，美方原本还可继续施以压力，无奈真要是动刀动枪的话，蒋的军队还不能全部为美所用，弄不好充其量是“孙立人案第二”，这笔帐不怎么划算，就示意有关者不妨听任发展，反正就对付蒋介石一事来说，有的是机会，而且是只要驱蒋机会良好，吞台十分方便。

这么看，左舜生、李璜等人定在香港什么“联合国协会”举办的“人权问题讲座”也就临阵缩手。那个“放水”者对这批“第三势力”笑道：“你们很起劲，我们很高兴，但是这件事麻烦太多，顾虑不少，因此请你们暂停一停算了。这件事，蒋介石知道一定会引起我们美国的不满，因此在他动手之时，曾经有封信给我们的庄莱德大使，说此事纯属‘个别’，而且‘例外’，不及其它，请勿误会等等。由此可知，对于我们的态度，他是估计得到的，既然打过招呼，而且，因为这件事在牵丝攀藤时又牵涉到陈诚，陈诚也感到非常紧张，他也不希望吵得凶，否则闹了个一塌糊涂，结果什么也没有。”

左舜生道：“也曾听说，陈辞修为此寝食不安。”

那“放水”者道：“他为了要撇清自己，曾经对蒋说，反对党志在推翻政权，应该‘杀他们的头’，老蒋猛一听还说：‘对对，很好很好’，再一想可又埋怨起陈诚来，说他这一设想未免太险。因为反对党是以台湾人为骨干的，雷震虽非台籍，但在一个总的目标下，他和台湾人差不多。如今你要杀他们的头，也就是以台湾人为对象，杀台湾人的头，可是那年‘二·二八’事变的教训犹在，杀了台湾人的头，对‘政府’人员的脑袋，几时有过保险？因此老蒋认为陈诚乱出主意，人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书陈诚可是无中生有，小事变大了，不可以不可以。”那人又道：

“因此，你们尽可以在报纸杂志上向蒋开火，但是不能再召开座谈会什么的，这样目标太露，很不妥。”此人走后蒋方人马又到，也对这批“第三势力”道：“我们其实是朋友，犯不着为了‘雷媒婆’伤了和气。你们应该明白这一点：今日之下。想在台湾兴风作浪的可能，是越来越不容易。不错，美国很有办法，但是有什么可能赶走我们几十万来自大陆军民人等呢？”

这种说法也真的符合事实，第三势力在雷案中混水摸鱼的可能不大，也就按兵不动，静待变化。蒋介石同样要手下暂时到此为止，待判决之后再下第二只棋子，听蒋经国在说这几天的“行情”道：“香港方面，看来也告一段落了，我们的人对他们暗示，犯不着为这件事大家感情破裂，咱们大家还有见面的机会。”老蒋冷笑道：“真不懂事，以为儿下子就可以要我们好看了，笑话！对他们明说了吧，没有真本钱，少玩什么第三势力的把戏罢，如果连我都成问题，他们更加谈不上！要他们别跟在美国人屁股后面乱嚷嚷里就说美国人要胡适，因为胡适有点本钱，但是美国人绝对不会把左舜生、李璜当祖宗看待的，因为他们没有本钱，明白了吧！”小蒋唯唯。

老蒋问道：“听说胡适回台湾的时间又延期了，他这几天又在玩些什么？”小蒋道：“他说他在整理资料，准备运到台湾，说是来不及，因此延期回来。至于雷震的事，他说他还是不能想象，他还是一口咬定，说雷震是一员反共大将。”又道：“左舜生、李璜等人，在这一期的《联合评论》上又有一篇东西，说是‘反攻的有望与无望，这不是一个理论问题而是一个事实问题。’如果我们认为有望，为什么十年以来，坐拥六十万大兵，不敢少数部队试行登陆一次？”

老蒋听说左舜生把他的军队人数加了一番，不禁失笑道：“二、三十万已经够头痛的了，真有六十万的话，那还得了。他还乱扯些什么？”小蒋道：“左舜生质问我们道：‘过去的杜、蒋联合宣言，为什么事前不征求民意？事后也不请求追认，即硬性规定今后对反攻大陆不侧重武力，而重在政治？这几年来，所谓武力反攻固然谈不上，所谓政治反攻又表现了什么？’”又道：“他主张马上释放雷震。李璜则问我们‘蛮干能将民间组党禁止得了吗？’此外，香港一般舆论壁垒分明，共产党报纸并不帮雷震的忙，因为他们看到了《自由中国》的后台老板是谁，他们反美，态度未变。倒是我们的几家报纸，可出现了反对我们的评论。”老蒋恨道：“可恶！”小蒋道：“是这样的，美方在每家报馆里面收买一两个人，平时不易察觉，碰到像雷震事件，马脚就露出来了。这几个人在这问题上为美方说话，真的可恶。我们已经派人找他们‘喝早茶’去了。”

老蒋狞笑道：“一手拿台币，一手拿美金，在要紧关头就显了原形，好得很，我们不希罕这几个家伙，换人行不行？”

雷案还未了结，台港美各方势力议论纷纷，可谓群魔竞相出洞。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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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项庄舞剑 雷震被判十年刑 文公动笔 胡适返台起风波

书接上回。话说蒋介石机构中的“窝里反”，已令老小二蒋万分恼怒，而当年那些落水之人，瞅这个机会也一窝蜂对蒋骂战，蒋介石看在眼里，好不气恼！有人这样说：“民国三年正月初七下午，中华民国大总统袁世凯，下令北京军政执法处长陆建章，缇骑系共和党副领袖余杭章炳麟于龙泉寺。四十六年后的九月四日，‘行宪总统’蒋介石，又下令台湾省警备总司令部，槛车囚中国民主党发起人长兴雷震于台北。书生报国，以文字贾祸，以党锢系狱，千古以来固不仅太炎儆寰两人而已！但建国五十年来，因拥护‘共和’提倡‘民主’，仍不能逃避特权者魔掌，则我国民实堪同声一哭也！”

老蒋皱眉道：“把雷震比章太炎，已经不伦不类，把袁世凯比我，这算是捧场还是挖苦？袁世凯见过像我那样的大场面吗？”言下之意，蒋以超过袁世凯的“成就”而沾沾自喜。而事实上，就出卖中国而言，袁逊蒋多多。

那个曾经落水者又为宋英叫冤枉，说是“宋英女士字亚英，安徽省舒城县人，今年五十九岁，中国公学政治经济系毕业，日本东京帝国大学研究员。历任南京植产农场场长，南京小朋友图书公司董事长，南京市妇女常务委员。胜利后在上海狄思威路创办幼幼托儿所，被推为董事长。”

至于宋英随蒋遁台之后，“出任中华妇女反共抗俄联合会委员。她不但是妇女运动的健将，并且是敢言的‘女御史’，现任监察委员，此番为了乃夫冤狱事，四出奔走呼吁，不遗余力。一群监察委员，亦曾于五日联名具呈最高保安当局人士，要求将雷震交保释出，未见下文。七日，非国民党籍监委，又向监院提议调查雷震案。相信拘捕雷震既经最高当局‘批准’，用情不起手，起手不用情，要想宣判无罪，看来恐无多大希望。”

蒋家父子对于这些反对，认为不能任由发展，要经办人想办法，乃至派人到香港作说客。可是在台湾“监察院”中的暗斗那就无法避免的了。按照小朝廷的法律，该院有权调查雷案，但蒋不希望有此调查，几经会议，该院中的“国民党党部”派出“监委”陶百川、吴大宇、酆景福等三人，向“非国民党籍监委”酝酿“查案”者进行劝阻与疏解，但是陶百川推辞了这项差使。余下二人分头拜访，同样没有下文，最后出动“拖”字诀，在“监院”中永远不去办理这个“查案”工作，任何人力催无效，把宋英气坏了。

这边厢老蒋“打雷”，那边厢美帝踢蒋，一份由所谓“民主自由人士”主持的《联合评论》来了个“援雷专号”，刊登了十几篇援雷反蒋的东西，把蒋介石气得直拍桌子。另方面，台北英文《中国日报》指摘蒋方“打雷”不当，而“立法委员”胡秋原与成舍我等人，也在指摘蒋方“打雷”，都要求把雷震从军事法庭转移到民事法庭审讯。而高玉树与李万居的活动虽已减少，却未停止。高玉树更乘机以“筹组反对党活动”掩蔽他在台北市长位内的渎职之罪，一再拒绝检察官的召唤作供。蒋家父子本以为祭起这个法宝可以使高就范，没料到对方还敢蔑视蒋方法律，按例可以对他进行拘留，借口“保持法律尊严”想来也可顺理成章，但又担心设若检察官申请法院出传票予以拘捕归案候审的话，蒋帮又会受到普遍的“打击反对党活动”的指摘，而高玉树必然又将以“民主烈士”姿态出现，对他有利，对蒋不利，于是只得忍痛作罢。

几乎同一时间，胡适又在纽约通过美国通讯社之口，批评雷案，“荒谬的反叛罪”，扬言就要回到台湾，并且强调《自由中国》封不得，因为这是“新闻自由的象征”，他不希望蒋家父子毁了这个“象征”。

蒋家父子必须抵挡一阵，于是抛出一顶又大又红的红帽子，在报上广发消息，说是“共产党正在利用野心政客来瓦解台湾的防御。”而且这是使用四十年代在中国大陆对国民党所用的同一武器，当警察抓到一名蒋介石的政敌而控以反叛罪时，出现了这么一个局面，意味到这是一次新的政治危机。

在台北美国大使馆中，“中央情报局”人等正在那里交换有关救雷的意见，那职权凌驾于驻台大使之上的头子苦笑道：“你们瞧，我们从白宫里的总统先生开始，已经全部变成共产党了！我们的民主党和共和党，也几乎要改名为共产党了！”

笑声中那头子道：“蒋的报纸说，我们这些‘共产党’，通过《自由中国》杂志，用这种战术反蒋，比军事进攻更为危险！他们一口咬定，是我们这些‘共产党’，在活动搞一个反对党，以便在明年一月间的地方选举中，以在野党的力量，反对蒋的国民党，他们甚至说，我们这些‘共产党’，用反对党名义便可以击退国民党，那国民党不是笔无分量了吗？”

驻台“大使”庄莱德道：“我们在这里，听得可是多了。蒋的一贯看法是：一旦台湾有了个反对党，那就像美国的两党选举一样，就会很容易地把国民党的那顶执政党帽子摘了下来，他们就得卷铺盖。”又道：“因此，实在没有办法，就她出一顶红帽子，他知道在这方面，我们和他的步伐完全一致。”又说：“就在昨天，蒋在他的机关报评论中说：共产党已认识到他们不可能用武力占取台湾，所以他们要利用野心的政客，经由似是而非的合法政治活动，以瓦解台湾的防御。这种战术比公开的军事进攻还要危险，他们用这旧战术颠覆政府，他们使用的手段几乎是他们在大陆使用的翻版。”庄莱德低声道：

“有一个他们的人说，这些话的真正矛头所指，不是指共产党，而是指我们。我们在一九四八年、一九四九年时，司徒雷登大使和吉塞普巡回大使，曾经指导国民党中少数人士以及他们党外的民主人士，企图成立第三势力，蒋对这件事到今天还没忘记，还在怨恨不已！因此雷案发生之前，他们已经研究了好长一个时候，由于反对党的成立日期已经公布，他们就没有办法再拖得下去，于是一方面给我写信，作为解释，打个招呼，一方面也就采取了行动。”

那中央情报局的小头子道：“那么，据说四个被捕者之中，真正有问题的不是雷震而是刘子英，我看过刘子英的资料，如果他也算是共产党的间谍，那每一个国民党人统统有资格关进去了，包括蒋家父子自己。”

人们没法笑得出声，有人说。“看来，这一仗，我们只能吃个哑巴亏了，他在对付共产党，我们如想插进一只手去，那就很不雅观。”又道：“好在雷震不是唯一的办事人，除了他，还多得很，可是那本《自由中国》杂志和那个反对党，可是不容易再找到合适的。”

那小头子揉了揉鼻子道：“据我所知，蒋的健康情况很差，看来，时间会给我们解决这个问题罢？因此，那些表面的东西可以不再进行——我的意思是不再在台湾出版反蒋刊物和成立反对党，但是可以在东京、在香港、在美国，以及看来合适的其它地方继续进行，你们以为对么？但是，我们也可以和蒋的那个问题正式提到桌面上来，看看有什么妙计，可以替代他去世之后的这个角色，当然这必须是中国人，我们不行的，否则我们太笨，我们会陷入人家民族主义的泥淖而拔不出脚来。”

话题又落到胡适头上，而当天的台湾报上，恰巧又有一名“立委”黄玉明的“答读者函”。原来黄某曾在非官方报上发表“质询雷震案”一文，引起了蒋介石的愤怒，于是百多封信寄给黄某，要他公开答复两点，一为不应该替反对党鼓吹，一为不应该替胡适饰辩，措辞严厉，黄某既不便答复，又不敢不答复。于是在公开答复中对第一点的指责作如下辩词：“按本人质询书中所提有关新党问题，本意并非鼓吹组织新党，更未作多党政治之主张，只因见新党组织为既成事实，而犯罪被捕之雷震为新党筹备人之一，诚恐新党与政府不辨事体而引起误会，未共国难而先结党仇，岂不大失吾民之所望？故不得不于质询书中提明彼此当守之道，免被‘共谍’拉来挑拨。至函谓在此风雨同舟之时局，不当步多党乱政之覆辙，岂惟最忠‘国家’，抑亦最识时务，无任感佩之至。”

至于提到胡适那一点，黄某的公开答复有道：“所责不应为胡适饰辩者，来函大意谓：天下皆知胡适为《自由中国》半月刊和雷震之掩护人，雷震现已被证为刘子英‘共谍’掩护人，对雷既认为有罪嫌，则对胡焉能为其饰辩？默察胡适为雷案所发表拉美国官员与渠同一意见的话，不但有失国家官吏的立场，且有失我国国民的风格。贵立委谓事出于胡与雷夫人在电话中的安慰语，非同发表意见，有何证实？又胡的倡教要打倒所谓‘孔家店’，早为民族道统所不能相容，‘政府反重用为中央研究院长，想或别有用心，而贵立委为其强词饰辩，究何用意，’云云”。

黄某答道：“首先声明本人与胡先生确未有一面之缘，亦非慕其所学，只念其为政府高官，当为‘国家’以示尊重。所责其曾反孔学，乃又另一问题，此处不必置论。至于报载胡先生为雷案发表拉美国官员意见的话，本人确有闻系渠与雷夫人电话中的安慰语，若要证实可请问雷夫人为清楚。又胡先生审定事理，向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之论，故本人谓难怪其对雷案先作大胆的假设，只观其有无向‘政府’索此资料小心求证，方可断定其对雷案之真实态度，此亦似非过当之言。总之私衷所在，正如诸君所谓今日要大家同舟共济，自不愿胡先生为爱护雷震一人而误会政府，亦不愿国人为厌恶雷震而误会胡先生，区区非仅为雷案一小事，尚祈谅察。”显得力求四平八稳的样子。

于是美国佬更加明白：国民党人虽然不满蒋介石，但是要在这个时候公开援雷反蒋，事实上也办不到。然而其中主要原因却不是为了怕蒋，而是为了对美国并没有寄与希望。他们知道美国对驱蒋如探囊取物，但对美国的吞台并不欣赏，内情复杂，矛盾众多，想利用雷案而对蒋一举而击倒之，非不能也，是不便也！

庄莱德便道：“对于这件事，我和大家有共同的感觉，由它发展！由它发展反而不可能闹出什么乱子来，但是一旦受到我们官方正式干涉的话，问题就不简单。”众人皆曰：“然！”于是又扯到了宋英，那小头子问宋英的奔走有些什么收获？庄道：“说她没收获罢？不确，说她有收获罢？也不确。”有道：“她的目的在于争取把丈夫移送民事法庭，没有做到，因此说她没有收获。但是蒋的方面，也真的在设法使她满足，例如到拘留所探视她的丈夫，送点吃的去等等。宋英有几点是可以说说的，首先是她在长途电话中听到了胡适博士激动的声音与鼓励；其次是她否认刘子英是《自由中国》的职员，也即是驱斥了本案‘主犯’和她丈夫的关系。她说刘子英是做过《自由中国》的会计，但那是七年前的事，从一九五三年七月起，他就离开了，因此今天还说刘是雷的职员的话，简直是胡扯！”

庄又道：“宋英只承认一件事，就是刘子英和她丈夫的私人感情很不错。因此刘虽离去，但有时还帮她丈夫处理一些私人函件，但是，这不能说刘还是她丈夫的职员。何况大名鼎鼎的王雪艇先生，他有不少东西也出之于刘子英的代笔，试问又怎能说他是王博士的什么什么人呢？”

那“中央情报局”的小头子问道：“听说雷震曾经绝食，可有此事？”庄笑道：“是有此事，但不是绝食，而是有关他绝食的传说，雷震刚到拘留所三天，当然心情紧张，胃纳甚差，除了苹果与木瓜，也就吃不下其它东西。第四天，他在中午吃了两碗豆浆，下午蒸了一个蛋，晚上吃了两碗稀饭，一只香蕉，体力也就逐渐恢复。看守所那个张姓所长和贺姓指导员，奉命对他另眼看待，每天有医官给他量几次血压，检查胸部和给他吃几顺多种维他命丸。”说得大伙儿都笑。那小头子道：“这样说起来，蒋的目的但求把他关起，此外就尽量优待了，这一手实在真不错，”可又把脸一沉道：“也就是说，这头老狐狸很什么，对他不能太小看了。”

一名“华籍美人”的秘书，报告和宋英见面的经过说：“慰问宋英女士，我是以她丈夫的好朋友身份找她的，否则不大方便。我看了雷震从狱里写给她的信，那是被捕后的第五天吧？信上使劲写那个张姓所长和贺姓指导员对他的百般关切，就像刚才我们所听到的一些，而可能是为了表示他的反共态度，就在这些事情后面，雷震有这一句，说是狱方对他这样好法，‘深感他们的温暖，人性的流露，而共党之必须失败也’。”大伙儿闻言皆笑，听那秘书说下去道：

“他给他妻子的信上说：来此四晚，合共睡眠不过五小时。第一晚整夜未睡，未吃安眠药。第二晚眼安眠药两粒，睡了二、三小时。第三晚服了一粒，睡了一小时，大概腹空之故。第四晚服安眠药一位，同时服多种维他命一粒，服后一小时精神反好，可能维他命刺激了胃，睡了一小时不能睡。起来又坐，又吃苹果一个，又睡了一下。今晨吃豆浆、烧饼、油条，开始大便……我的精神尚可克服一切，希您忽念。

“我数日来的经验，不能睡眠之原因，除了上述外，还有室内有灯，室外有灯，这一点无法改善。芭蕉扇可遮脸用处甚大，可惜一翻身，扇即落地。监内到处火灯光亮，以防逃走等事，可以改善者即床板太硬，下面仅垫一条被絮，睡了半小时必须翻身，老骨头实在无法和它对抗。因此请您送两条厚被来作垫被。如有鸭绒被，放一条在里头。我用的枕头两个，我喜用高枕，这四晚把所有的衣服堆在枕头上头，但究竟不适。又因床短，我四晚都是弯曲着睡，这也是最大痛苦，张所长已允改善，他已为我室做纱门（前只有纱窗），殊可感也。

“‘闲话汉堡’一书，上周六下午送来，我答应他下期发表，内容讲德国对于森林的重视，对台湾目前甚有必要。请关照傅、聂二先生发排。小孩学费，恐需款，盼预筹，……社内人及亲友均此问好，请带自来水笔一支。’”那秘书念道这里，笑道：“他这封信，用钢笔写在两张单页十行纸上，字迹很小，并不潦草。在第一张十行纸的上端，他用钢笔眉批了几行字，大意是他身边有三百元，水果可以在所里买，如有来路梳打饼干，请送一盒等等，大体上没什么。”

那小头子点头道：“瞧模样，蒋的意思只敢做到这个地步，不会再什么的了，蒋的监狱，从没有这样‘舒服’的。”

那秘书道：“可不假，别提台湾的监狱，就是拿临时拘留所来说，也够瞧的了，那种黑暗，简直很难使人置信，何况是监狱？何况是专关政治犯的监狱？因此可以断定，蒋对本案的目的，就在于不许雷震活动，不许反对党出规，其它方面他不敢。”一顿之后又道：“可是根据他的情况来说，把他逼得太紧了，他很能出乱子。”

可那小头子作思考状道，“我想弄清楚几个问题，譬如有两名立法委员发表有关雷案意见，那是这里的所谓中央级民意代表，一定有他们的影响，究竟这两个人是什么来头？”那秘书道：“这是两个耍笔杆儿的立法委员，成舍我有点小名气，曾经办过一份《世界日报》，是日本投降后在北方出版的，大家到了台湾之后，他很想把这份报纸就在台湾出版，但是蒋方没有批准，蒋方不批准的原因，一方面固然对他很不友善，另方面是极力维持蒋方自己的报纸，以免报纸越出越多，分薄了他们官方报纸在广告和发行方面的收入，因此不开放新报发刊。成舍我见是不准，也只能忍住了这口气。一直到了抓雷震之前一个多月，有家英文《中国日报》获准破例创刊，成舍我见是机会来了，也就旧事重提，要求复刊《世界日报》，极力争取。”

秘书又道；“成舍我是个老国民党，按理说他的复刊要求已经提了十年左右，应该可以，蒋方也准备批准，可是临时又出了岔子。国民党中的派系冲突是个老问题，当成舍我的要求快要变成事实的时候，给他们查出了一件事，就是雷震他们‘中国民主党’的前身——‘台湾地方选举改进座谈会’有一次开会时，曾经邀请成舍我参加。这个座谈会是由雷、李、高三人再加一个吴三连主持的，成舍我虽然声明以宾客身份参加，并未加入反对党，一个多月来也没有参加反对党的活动，可是蒋方已经恨透了他，因此把那个批准重新搁起，他的报再也出不成了，于是他和另一个立委胡秋原联名发表有关雷案意见，表示不赞成。至于胡，他是蒋方苏俄问题专家之一，也是老国民党，但年来他在立法院中，凡是碰到重大问题时，他的意见往往和蒋的做法站在相反的立场，因此也就变成了事实上的反对党，虽然他是个老国民党。”

那小头子笑道：“我明白了，这两个立法委员，从无条件拥护蒋的做法到开始不同意蒋的做法，因此闹出了这件事情，他们是支持反对党的。可是另外有个问题：高玉树为什么被控？”

高玉树在雷案中忽地吃了官司，任何人都知道这是因为他变成了反对党领导人之一的关系。雷震被捕之后没几天，他就被控在三年前合北市长任内涉嫌侵吞公款及演职之罪，经台北地方法院检察处三次传票应讯，高玉树来一个抗传不到，闹得蒋介石下不了台。一般舆论也都相信高玉树被控之罪属实，国民党的大官儿怎能不贪污渎职？问题是三年之后才打官司，那就未免滑稽。难怪被控者反而在外国记者前振振有词地诉说蒋方无理：“这件案早不开庭，迟不开庭，偏偏在我筹组反对党的时候开庭侦查，何其巧合若是？我决不出庭应讯，而在家等候拘捕。”

那么这是件什么案呢？原来据说他在台北市长任内，将历年所收捐税处与水电补助费台币二十三万元隐匿不报，私设帐册挪用二十二万三千七百元，但经审核开支者不过八万七千余元，其余十三万元均不合规定，此外又有一笔福利社款项十六万元，也都不合规定。高玉树无论如何怎样辩白，但他对法院的三次票传置之不理，也就是使蒋无从下台，李万居等人认为不妥，这比反对党更加“内部化”，在雷震头上戴上顶红帽子之后，美方就难以插手，在高玉树头上戴上顶贪污帽子之后，其他的人更加难以援手了。

就在施展“拖”字诀当儿，法院托人找到高玉树，要他自己选择：“抗传不到者依法拘提到案”，或者“无论何人均应尊重司法，以崇法治”。并且暗示只要到台北市地方法院检察处作象征性应讯，官方有了面子，也就算了。因为反对党已经胎死腹中，蒋家小朝廷不怕他们这几个没脚蟹乱喊乱爬了。而有家半官方报纸，且以“奉劝高玉树先生尊重国家法律”为题作社评，说是“在高氏筹组新党声中，高氏如此做法，很容易使人误会高氏是在挟新党以自重”，暗示只要到一到，事情就没有了。

于是高玉树终在李万居和一名记者陪同之下到台北市地检处“应讯”了一下，所谓“贪污”等等也就一笔勾销。

美方人员当然明白，因此那个中央情报局的小头子听人叙述高案始末之后笑道：“这样看起来，高玉树是不可能再给关闭，但是反对党也不可能再组织成立了，这是美国有力无处使的事例，我们帮忙的话，越帮越麻烦，不如暂时不理。”

那秘书已把香港蒋报某些评论搜集起来，选出一篇道：“这是蒋方在香港出版、正面向美国开火的一篇文章，光看题目，就知道蒋介石对雷案的态度了，是针对美国的。”那小头子皱眉道：“有些什么？”秘书道：“题目叫做‘美国人，多管你家里的事吧！’内容说：雷案是台湾纯粹的‘内政’，可是有一些美国人表现出‘令人注意的异乎寻常的态度。这些美国人对中国内政表示了这样浓厚的兴趣，甚至加以干涉，这就不能不引起中国人的警觉……就是在‘自由世界’内部，美国有许多地方也实在不配做一个主角。在亚洲，美国曾到处惹人讨厌，并被称为‘丑陋的美国人’，为什么呢？因为有一些美国人有一种爱好干涉别人内政的习惯。一些美国人总以为他们自己那一套抽象的‘民主自由’可以原封不动套在别人的头上。其实那一套‘民主自由’，以及美国所想到的一切什么玩意儿，都要因时而施，因地而施，硬要套在人家的头上，除了惹得一片嘘声之外，是毫无作用的。”

那“中央情报局”的小头子笑道：“听开头一段，俨然是来自北京的口吻，但后面的就百分之百是蒋的心声，他们实在恨透了我们——可又不敢明说。好吧，在这篇指着鼻子骂的东西里，还有可以听听的吗？”

那秘书道：“当然还有一些，太长，我不念了，总的说来，他们一方面肯定我们是世界上唯一强国，另方面又说我们不济事。特别是指出我们有好几个人，在雷案中对他们的‘内政’采取了干涉和偏袒雷震的态度，特别是就在本月十三，美联社报道了一个消息，说美国有个‘资本家建议用台湾独立作为交换中共参加联合国为条件。这个资本家认为中共可以加入联合国，而使国民党之主权限干台湾，并且在一定时期内在台湾举行公民投票，以决定台湾是独立还是归并到中共那里去。’”秘书道：

“文章作者代表蒋的口吻，痛骂这是荒唐之极的建议。这方面，蒋和中共的立场倒是‘一致’的，双方都反对台湾独立。整篇文章里，我以为这句话值得我们玩味，那个作者问：‘难道我们还好意思让这些美国人来干涉我们的内政，做我们的靠山吗？’”又道：“此外，就是骂我们‘自己家里的事多得很’，自顾不暇了。”那小头子沉思良久，忽地笑道：“让他们去骂吧，今天我们和他们的关系，就像一对同床异梦的夫妇，在反共的床上，各打各的主意。”

而在“床”那一边的蒋介石，闻道胡适已经定期回台，可是雷案尚未判决，颇为紧张，召集几名主要“打雷”的打手，不安地说：“胡适为什么还没有回来，为的是奔走援雷；现在他就要回来，暗示援雷已经有了办法，你们不在他回来之前判案，那就夜长梦多！如果放他出去，更是得不偿失，因此你们今天回去之后，一定要尽快判决，那份判决书一定要做得仁至义尽，无懈可击，而他的刑期，”蒋介石冷冷地背着身子厉声说：“十年！”

大伙儿一怔，明知雷震这番过不了关，但无论如何没料到会判十年之久。雷震被捕时已经老态毕露，十年后能不能活着出来，却是一个问题。可是问题不在子雷的生死，而是此事影响美方“邦交”，因此无人发言，表示对蒋的决定，并非百分之百的没有异议。

老蒋明白，扭过身来道：“你们想，雷震这下子，比孙立人的花样要厉害得多，我们不在这个时候重重办他一办，以后怎么办？至于他受不受得了十年监牢，我说别管！一方面，我们并不要他的命，让监牢里对他特别优待，也就行了。你们要知道，万一姓胡的赶回来了，三下两下，迫使我们不能不放他，那开什么玩笑？”

众“打手”透了口气，这种场合也只有他一个人说话的份儿，谁敢插半句嘴？老蒋又道：“这件事情，你们不是也看到了吗？他们从国务院到驻台记者，都明明暗暗表示了态度，指责我们的不是，什么屁也放出来了，都说是我不民主什么的。可是共产党呢？我们对雷案，是在红帽子下面进行的，但是共产党并没有说我们不该抓雷震，他们当然并没有由官方出面表示态度，可是他们在海外的报纸，并没有替雷震叫冤，这就是态度鲜明；你们想想，连共产党都这样，美国又凭什么向我们要人？岂不是个旁证吗？你们快去判案！”

小蒋不能不开口了，说：“这件事，是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了，不过昨天有个美方的人来，提到了联合国的席位问题，他说美国当然支持我们，但是希望我们留心一下，最近联合国大会讨论这个中国席位问题时，正反相差只有八票，而且在表决中，本来支持我们的巴基斯坦态度已变，正反相差票数只有六票了，而且，美国正在忙于大选，可是从两党竞选主张来看，关于支持我们席位的问题，还没有谁表示过态度。”

蒋经国字斟句酌地说下去道：“第三势力对于我们的攻击，是非常勉强的，它一方面要拿美国作盾牌，一方面又要拿民族观念作盾牌，这就使他们自己都很难措辞。比如香港的《联合评论》替雷震帮忙，就说联合国席位代表等等问题，‘台北当局在雷案喧腾的尴尬情形之下是无力争取挽回的。唯一的指望，是美国能给以更大的支持，可是美国大选在即，就近日两党竞选主张来看，关于中国在联合国的地位，都没有积极支持中国的迹象，而选情较佳的民主党，已经对雷案表示好几次惋惜的意见了。任何一个有自尊心中国人，都该痛恨外国人过问中国的内政，但是今天台北当局，自己造成了完全依靠美国的情势，对美国朝野的有关主张，不得不为之一忧一喜；美国纵无干政之意，而台北当局则不能不有被干涉的感受。’”蒋经国强笑道：“第三势力翻来覆去，转弯抹角，就是这副样子。”

蒋介石冷冷地说道：“那是老一套，没什么了不起的，第三势力那批人，只会哇啦哇啦吵，此外就没什么了。他们抬出什么中国人来，我们照雷震可以抬出什么中国人去，他们是毫无办法的，根本不理！总有一天他们会像叫化子一样到这里来讨饭！”

接着又道：“你们或许不懂，其实道理简单，左舜生、李璜这一批人，一直和我们一起反共，几十年了！到今天他们在‘反共’上面加个‘反蒋’，还不是为了赚几个？他们凭什么这样做？我们有几十万军队，但是十年来还不是在这里并没动过？我们尚且如此，他们算什么？美国那里有这么多功夫哄他们几个？看看没什么用了，也就算了，到那时候，他们又来敲我们的门了！”蒋介石闻得远处有飞机声，就反手指指天空道：“好吧，你们在胡适还没回来之前，先把雷震判案再说吧，迟则有变，到那时你们花了好大的气力，可是毫无所获，岂不冤枉？”众人唯唯，下得草山，就为提审雷震加紧准备。在狱中的雷震却并无察觉，以为在军事法庭与民事法庭之间，他还有希望可以选择。但是度日似年，那一日又向看守所所长打听道：“我来到这里，已经多日，按照法例，早已超过了羁押时间，为什么还不到台北地院开庭？”那所长一个劲儿“劝慰”，说是这件案子情形不同，他自己也一无所知，“无可奉告”。

事实上，看守所长“无可奉告”倒是真的，他不可能知道这么多事情，例如胡适在美国闻道雷案已于十月十四日在台北军事法庭判入监牢十年之久，给予他们以极大的震撼！而在判决书到达美国之后，胡适等人忙不迭逐字逐句研究，更是紧张极了。

“这份‘台湾警备总司令部雷案判决书’，”胡适双手微抖，“分为主文、事实、理由三部分，主文说：‘雷震明知为共谍而不告密检举，处有期徒刑七年，褫夺公权五年；连续以文字为有利于叛徒之宣传，处有期徒刑七年，褫夺公权七年，执行有期徒刑十年，褫夺公权七年。’

‘刘子英意图以非法之方法，颠覆政府而着手实行，处有期徒刑十二年，褫夺公权八年。全部财产除酌留其家属必需生活费外没收之。’

‘马之骕预备以非法之方法颠覆政府，处有期徒刑五年，褫夺公权四年。’”胡适道：“下面是十八本书的书名，都是在雷家拿出来的左派书籍，都判没收了。”

美国国务院和中央情报局几个官儿闻言个个摇头，没法开口，胡适怆然道：“十年，对他和我们来说，这不是一个短时光！如果真要坐够十年，他出狱时已是一九七零年十月十四左右，蒋家父子欺人太甚了！”

一个美国佬道：“主文大概就是这么一些了，请胡博士先翻译一下‘事实’部分吧。对于蒋介石父子那一套，我们不是初次较量，好在来日方长，这几个人是跑不掉的！”于是胡适翻译雷案的“事实”部分，意思是说：雷震乃“国大代表”，《自由中国》半月刊发行人，曾任国民参政会副秘书长，政治协商会议秘书长；刘子英是“国史馆”秘书，中日文化经济协会千事，曾任国民参政会会计，事务科长等职，说都是邵力子任国民参政会秘书长时候的僚属，和邵力子夫妇常相过从。一九四九年一月二十一日下午，南京紧急，雷震离去前与邵同进晚餐，共商行止。同年四月间，南京撤守，刘子英以监察院秘书充任该院南京留守办事处主任，负责保管该院在南京的财产。解放后，刘子英继续为保管员，同时学习“新民主主义”书刊改造思想。六、七月为旧同事即现在台北监察院秘书丁正升向南京市军管会政务委员会行政司法都声请领得还乡路费两千五百元。……

有个美国佬忍不住了，说：“这算什么间谍？他做的正是他应该做的！”

胡适强笑道：“就是这么一回事。”翻译下去的内容是：刘子英又在同年十一月间，又为旧同事而此刻在台北充当监察院科员的李方盛签署证明，向人民政府的行政司法部换领还乡转业证明书。同年底又把该院在南京的全部财产，交给人民解放军的野战医院。从这里开始，编造了一套刘子英劝雷震“为人民立功”的故事，并且牵涉到邵力子夫人傅学文，说这是她主持的，此外又把一名王续曾拉扯在内，说王的任务乃为双方的联系人，等等，总之是雷震不但没有告密，并且畀予《自由中国》社会计职务，到一九五二年七月，再由雷震推介，任“中日文化经济协会干事”，并仍交缮密件。

代表“中央情报局”的美国佬摇头微笑道：“这个故事，简直哄小孩子都不相信。论时间，差不多有十年了吧？怎么可能允许人家的间谍，在自己的地区活动十年之久？那不能想象，论人物，邵力子夫妇怎么可能派出间谍？纵使真有其事，这三个充当间谍的人，所作所为全部是反共的！而且就是指他们暗中有什么危害‘政府’的活动，那还是这句话，怎么可能由他们‘危害’了十年之久？再论事件，《自由中国》被控的一大堆理由，条条都是我们‘美国之音’，哈，他们父子俩耍这一套，简直没有常识！”

胡适叹道；“他们虽然没常识，却有红帽子，这件事情实在麻烦透顶。”又译下去的内容是：《自由中国》半月刊指蒋介石政权大叫“反攻大陆”是自欺欺人、自误误人，散布悲观无望论调，意图瓦解蒋军的“斗志”。一九五人年台湾海峡风云骤紧，解放军炮打金门，蒋介石小朝廷紧张万状之际，《自由中国》杂志对这形势表示悲观，认为对蒋不利，更且引用美方各式人等的谈话，暗示蒋政府没有前途。而且假冒陆军士兵器材基地勤务处制造厂中校行政课长陈怀琪名义，刊登读者投书，渲染反攻无望。此外又“捏造”蒋军三民主义讲习班第三十二分班训导组长陆伯琅说的话，说“革命军人要以走狗自居”，打击了蒋军的士气。

不但此也，近来又变本加厉，蒋指雷在骂他的“民主政治”已经绝望，只有等待革命，再流血。总而言之，雷把蒋视为半文不值，因此蒋半点希望也没有了。

代表美国国务院的美国佬舒了一口气道：“平心而论，雷震的言论非常符合事实，而且我们在美国出版的书报杂志也曾登过，毫不稀奇。”

蒋介石列举雷震犯罪的事实之中，还有《自由中国》的这些言论，例如什么“苏俄有强力火箭、地球卫星、原子武器，连美国也不敢贸然言战，台湾什么也没有，如何‘反共抗俄’？”又有这个：“共产党在江西时，只有八百支枪，尚且没有‘剿’掉，现在共产党占据中国大陆，手握世界第三强大的武装力量，这证明台湾自卫尚成问题，怎么能够反攻大陆？”指雷震“有利于叛徒之宣传”。那个代表“中央情报局”的美国佬笑道：“我们一下子变成了蒋介石的叛徒了，可是蒋自己应该明白，他所背叛的人物和政党，他所背叛的宗教信仰以及政治信仰，超过了任何人，他自己是一个少有的叛徒。”又对胡适道：“请你说下去。”

胡适道：“关于马之骕部分，他们说一九四九年二月间北京撤退时，马在华北文法学院肄业，据说他参加过南下工作团，但因身体关系，很快离开，在同年五月一日到台湾找他的老朋友，蒋方说他负有什么什么责任，但台湾警备总司令部在六月十八日把他逮捕之后，他曾坦白供述在北方两个月的情形，他是反共的，要不怎么可能在共军进入北京之后，只有两个月时间，而且还到青岛、上海等地打了一个转就马上到台湾来？”胡适苦笑道：“他们还给马按上了一些‘潜入台湾’的情节。”

美国佬顺：“那十年前马某第一次被捕，又是谁把他保出来的？”胡适道：“是雷震。”又指指那份判决书道：“在这‘事实’部分的最后一段，他们又把在雷家找到的十八本左派出版的书名开列一遍，暗示雷震亲共，孰不知反共的人，对共方的出版物特别重视，没有这些书报杂志也就没有了研究的材料，这是个常识问题，但是他们把雷家的十几本一再强调，教人反感。”

美国佬笑道：“如果让蒋介石先生跑到我们研究中共的图书馆去，他准会大叫救命，以为到了北京或者广州了。”笑声中胡适道：“最后一部分是判罪的理由，分三部分说明。第一部分是雷震，说他对于一九五三年十二月后任《自由中国》半月刊发行人，主持编委会，负最后审定权。一九四九年一月二十一日下午，在他南京住宅中，邵为子劝他不妨留在南京。一九五○年四月二十日，雷为共同被告刘子英申请来台，等刘到台之后，就给予‘自由中国社’的会计职务，以及其它事项，业据供认不讳，并经内政部一九六○年九月十五日公函查明雷震确有上述各种职务及犯罪事实，但否认刘子英有向其表示系傅某派来为共方工作情事。”

胡适继续翻译道：“雷震不但否认刘子英的罪行，还自辩为政府工作多年，反共立场极为坚定。至于《自由中国》半月刊的言论，也是在台湾宪法所许可的范围之内。他说他宣传的是自由民主的真谛，督促政府改革政治，于叛徒诚属无利可言。至于陈怀琪‘革命军人为何要以狗自居’一文，确系读者投书，与另一个陈怀琪并非一人，而内容也无毁谤情事。他的辩护意志在于㈠被告雷履无犯罪故意；㈡《自由中国》半月刊言论无叛乱之意，应不构成犯罪；㈢刘子英之自白系片面之词，不足采信；㈣被告犯罪缺乏积极具体证据及伪造文书，诽谤部分，不属军法审判范围各等语为辩解。”

那美国佬道：“对呀，雷震的辩护很有道理，蒋他们应该没什么说的了吧？”胡适苦笑道：“他们还是一口咬定刘子英有罪，说刘的来台、被捕后的保释等等，乃至在台湾十年来的工作和生活，无一不是雷震为他安排的，因此蒋方认为刘子英不可能对雷诬攀。因此把邵力子太太傅学文硬插进去，说雷奉命为傅工作，中间联系人就是刘子英，但十年以来，雷震和傅学文之间根本连个讯儿都没有。”

美国佬道：“还是我们所估计的，这是蒋方买通了刘子英—不，把刘子英屈打成招之后的花招，这一手并不新鲜，但用来对付雷震，使我们有口难言，蒋某人就真是狗娘养的了。”问，“还说些什么？”胡适道：

“他们特别对《自由中国》强调共方强大，蒋方无能这一点恨之入骨，尤其是台湾海峡炮战时间，共方几次声明，使蒋方心惊胆战的时候，雷震说要和共方讲和、说反攻无望，无一不是为对方大张声势，因此证明他们几个人是共谍。”

美国佬以手覆额，大摇其头道：“如此说来，也只能让他们几个当共产党去了，雷震这些立论基础，无一不是我们的意思，只有把台湾孤立起来，让他们不许乱动，‘两个中国’才能变成事实，而避免我们美国像高丽战争那样，落下水去几乎出不来，那多危险？何况越南问题严重，法国人一旦离开越南，我们美国怎能坐视越共成长起来？此所以蒋介石无论如何不能乱动，他只能充当‘小中国’，可是这些话我们又怎能为雷辩说！”

而有关陈怀琪的“读者投书”，蒋方更是恼火，说是雷震假借名义以投书方式渲染反攻无望，及诽谤“三民主义讲习班”第卅二分班训导组长陆伯琨讲述革命军人要以蒋介石的狗自居部分，“查陆海空军军籍条例第九条所订同姓名军人改名之规定，因不可能同一姓名，又经传据陈怀琪供认从军廿余年资历，与《自由中国》半月孙所载该投书关于陈怀琪年资受训班次相符合，而被告雷震虽在该刊刊登投书署名之陈某并非告诉人陈某，但不能指出另有陈怀琪其人，或住址，职位，受训班次，以资调查，就其前记各项足以推知投书署名之陈某，除告诉人陈某外，军人中并另无其人，从而该投书所指之训导组长，亦可据以推知即为陆伯琨，均无疑问。经据陈怀琪供称，未投书该刊。陆伯琨供称，未讲述革命军人要以狗自居各等语。而各有关机构所作笔迹定书，鉴定笔迹并非出自陈怀琪手笔，且该投书刊文数处较原稿增多。如原稿为‘我们的反攻大陆就完全无希望了’，刊文则为‘我们的反攻大陆就真要完全无望了。’原稿为‘无怪乎当贵刊前年祝寿专号出来以后，各方面都朝向你们乱咬一气，原来他们认你那是攻击了总统’，刊文可又不同。”胡适译后，众人皆笑。

原来刊出后成为这样：“无怪乎当贵刊前年祝寿专号出来以后，各方面都朝向你们乱咬一气，原来他们自认是狗啊！”胡适道：“有人告诉我，不但陈某确有其人，而且确有其事，可是他不会写文章，因此雷震就找人为他笔录，用他的名义发表，否则任何人都可以想到，不但真名真姓，连历年来在军队中的职务变化，受训班次都说了个清清楚楚，那怎么能假借？何况投书人在《自由中国》办公室里慷慨激昂，乃至大哭，显然不可能假借，无奈他受了压力，由于这封信并非他的笔迹，因此倒过来咬了他一口。”

美国佬摇手道：“我们知道的又有不同，说是他们故意让陈某出面来这一手，诱雷犯罪。”却苦道：“还有什么可以听听的？”胡适道：“他们环绕着陈怀琪这宗案子，说他犯了什么什么罪，不必再提了。关于判决刘子英犯罪的部分，他们强调几点，一是共军进入南京后，他这个留用人员曾经学习过“新民主主义”，而且还曾代人领取还乡费，而且还是一口咬定，刘由傅学文派到台湾，”胡适道：“实在不可思议。”

那美国佬道：“关于刘子英部分，听了半天，还是莫名其妙。假定傅学文真的派他到台湾，那刘子英究竟做了些什么具体的间谍工作呢？”胡适苦笑道：“就是一张嘴，一本杂志。蒋方的判决，说凡是《自由中国》上一切不利蒋方的言论，全部出之于刘某的一张嘴，由他当面代傅转告雷震。”愤然道：“更‘妙’的地方在于刘某赴台十年，也就‘转告’了十年，傅学文给他的什么指示，就像中国旧小说中的锦囊妙计似的，过一些时候他就拿出一个，过一些时候他就拿出一个，永远拿不完，你们想，这不是可笑之极？”

又道：“但是他们明白，这样做难以使人信服，也就加了一个花样，说是他在共军进入南京之后，曾代两个监察院旧同事向共方分别领得还乡转业证明和还乡费两千五百元，而这两个其实并未还乡，早已跑到台湾来了，一个叫做丁正升，一个叫做李方盛，而两人也就出庭作证，说是经过刘子英的手拿到了钱和证书，以为这样就可以一口咬定刘某是共谍。孰不知刘某在监察院撤退时，就是南京留守处主任，负责保管财产，而事实也明显，监察院就是派他把财产交给共方的，否则他这个留守处主任的任务何在？其它机关的类似留守人员的任务又何在？蒋方愚蠢到如此地步，还没了结，居然还把丁、方二人的还乡情形一一供出，请问这个除了无形中替共军作宣传，证明他们并不像蒋方所宣传的那样，什么乱杀乱抓，反而是真正愿留者留，愿去者去的实行者，那共产党有什么不好？难怪于右任为了雷案，还找蒋某人吵了一顿，说他本来无意到台湾，一把老骨头要回陕西三原，可是蒋把他绑票似的绑到台湾去了，在雷案中居然还说刘子英到台湾的活动目标之一便是于老头，于老头问蒋，警备总司令部如此胡说八道，是抬高他的身价呢还是抬高共产党的身价？共产党派人到台湾找他，究竟在哪一方面起作用？他说他什么权也没有，既无一兵一卒，又无实际职权，他说他那个监察院只是一座破庙，连买一台电风扇都没经费，他这个院长行将就木还有什么影响可言？闹得蒋某人无法下台，可又不敢开罪于他，把警备总司令部结结实实骂了一顿，从此雷案中，再也不提于右任了。”

美国佬道：“这样说起来，那个姓马的，更加谈不上什么罪名了，可也判了五年，究竟怎么搞的？”胡适把那份“判决书”一扬道：“一点不错，姓马的部分更是笑料。”

原来蒋方对于马之骕罪状部分，虽然千方百计入之以罪，无奈这个小脚色不但没有大力反蒋的纪录，甚至小小地反一下子蒋的纪录也都没有。有之，却是大力反共的纪录，而如此这般也判了他五年的牢。蒋方公布他在一九四九年二月间解放军解放北平时，马某为了企图逃往台湾，假装进步，报名参加南丁工作团，又到青岛、上海等地打了个转，五月一日已经回到了台湾。胡适认为像这种“机智”的人应该奖励，然而结果相反，马某抵台后第四十八天，已给台湾警备司令部抓了，理由是“涉嫌共谍”，最后以毫无证据而搁浅，复因雷震的担保而释出。雷何以保马？因为马为投奔雷震而去，因此雷才胆敢担保。马出狱后还给印尼一家蒋报《青光日报》写了“宣扬台湾进步”的大量通讯稿，等到吃官司时，已经贴有厚厚一本了，但蒋方对他十年间的“向华侨宣传政府德政”并不领情，照关如仪。

美国佬诧道：“那无论如何应该有些什么具体的罪状罢？否则这算什么犯罪？”胡道：“他们有公布，说马某自从抵达台湾后，既没有自动向治安机关自首，或接受政府在一九五○年、一九五一年、一九五五年号召什么自首和什么登记，而且就在那次被捕之后，一直没有承认犯罪。”

美国佬皱眉道：“马某分明不是什么间谍，有什么可以自首或者登记的？”胡适道；“可是他这次被捕乃至判罪的原因，就是为了这个，判决书上说：马某否认负有间谋任务，目的就是为了便利隐匿他的间谍身份，潜伏待机活动，因此他的罪行十年来并未中断，所以有罪。至于他为印尼华文报写稿捧场，也只能作量刑方面的参考，不能解免叛乱罪责。”

美国佬再问：“那他到台湾十年，其实并无活动，当然也找不到什么罪证，纵然他对蒋不满，但这是他肚子里的事，那这几年监牢，又怎样判得下去呢？”胡适道：“这就是笑料之所以为笑料了，判决书中分明也说过；‘惟其来台后，始终蛰伏未动，尚属预备阶段，应依预备以非法之方法颠覆政府罪论科。’这不是大笑话吗？还有更可笑的，说马某在冒充进步参加南下工作团时，‘系在求学时代，见识不深，意志不坚，致易动摇，衡情可悯，爱予减处，以启自新’，更加不知所云了。”可又叹道：“一个青年，去找雷震，那是‘投奔自由’，想不到失却了自由，这就是全部过程，一点新鲜的地方也没有。”言下唏嘘不已。

那个代表中央情报局的美国佬忽地问道：“就是这三个吗？好像还有一个。”胡适苦笑道：“不错，还有一个傅中梅，或许他是个小脚色，因此根本没定罪，也没公布过什么罪行罪嫌，可是抓去之后，一直没有下文。”美国佬道：“那么，现在也用不着再观望了，我们只能欢送胡博士到台湾去，看看还有什么办法补救。”众人曰然，于是继续商谈了一天，胡适也就硬着头皮，绷着面孔，经过长途飞行，回到了他的南港老窝。

飞机场上已经没有蒋方虚假的“欢迎”，代之以使胡感到难堪的紧张气氛。回到南港研究院，才发觉某些“院士”也因为“避免嫌疑”，不但没有接他，而且也不到院里找他，而且那一番“院长归来”的热闹景象也没有了，人人都有心事似的，显然蒋介石对胡适的监视正在发生作用。

在这情形下，钱思亮就在胡适卧室，故意把门窗开了，扯了几句，胡适就问雷案近况，说是“美国不少朋友在关心这件事”。

钱思亮道：“关于这件事，的确很受人注意。不过由正常的法律程序来说，本案已经正式终结。虽然在军事审判法和刑事诉讼法上还有若干补救程序，当事人及其家属，或许不会不尽力设法补救，但是根据实际情形来说，也不过是尽人事的成分居多。”胡适闻言，咬咬牙齿。

钱思亮又道：“因为这件案子的审判，已经到此为止，不论将来有无特赦或者减刑的可能，至少在现阶段来说，雷震的十年徒刑，已经没有商量余地。”这当儿电话响，宋英找胡适道：“很对不起，我因为精神太差，因此没有到机场接你。”寒暄几句，胡适道：“一个反共反了几十年的人，忽然给戴了这么一顶帽子，实在少见，你请的律师是哪一位？”宋道：“梁肃戎。”可又透了口气道：“梁律师因为接受了我的委托，引起了很大的麻烦，恐吓信和恐吓电话已经好几次，他也有点顶不住了。”

胡适没有料到，连雷震的辩护律师都受到恐吓，气得发抖，电话里宋英的声音道：“雷震从监牢里托人带话出来说，这件事一定要辩护到底，争取复判免刑，最低限度减刑。可是谁去奔走呢？胡先生自己又不方便……”胡适愤然道：“我知道了，电话里不便多说，改天我们当面谈吧。”放下电话，问钱道：“据你看，复判的希望有没有？钱道：“看来，这道手续是会有的，但是能不能减刑免刑，就很难说。找人斡旋，看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找谁出面，就是一个好难的问题。”

而在蒋方，则严密注视胡适回台之后的发展。第二天，十月廿四日，《公论报》以迎胡为题发表社论道：“十年以来，胡先生自海外归国，松山机场欢迎行列中必然参加的、胡先生曾经说应该替他造铜像以酬其争取言论自由之功的雷震先生已经成为阶下囚了。胡先生参加创办并认为是自由中国有言论自由唯一象征的《自由中国》半月刊，已经无法继续与国人见面了。这件事胡先生在海外固然感到意外，就是在台湾，所有爱国反共的人们又有谁不感到意外呢？他们都恳切地希望唯一有言论自由的胡先生回国来重整旗鼓。”

蒋介石听了，冷笑道：“要胡适代雷震办《自由中国》，我才不相信他会这么傻！我倒希望他把那本破杂志，那个反对党一起接了过去，那才热闹哩！”

胡适当然着急却也不露声色，凡是有人问他愿不愿把雷震的两件法宝接过来，他就一个劲儿苦笑摇头，装作什么事儿也没有似的。但反对党还不甘休，在《公论报》上又登出一篇“扪心看雷案”的文字，副题十分滑稽，叫做“让我们跪在历史之前作证”，蒋胡双方都读了，见全篇根据蒋帮“法理”及官方文件，把那份“判决书”驳了个体无完肤，斥之为妄法和歪理。

那作者表示他是个“无党无派有良知有眼睛的国民”，又是个逃出大陆的“反共恨共”者，坚决不相信雷案中人是什么“谍”，他说他所以胆敢在这当儿发表这篇东西，“是基于下面的勇气：当有人指白为黑，而我看见它确实是白的时候，我一定要把我所看到的说出来。如有人因此杀我，则我是为了‘真理’而死，无畏也！”一副“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的样子。

那人根据台警部所加于雷震等的犯罪事项，提出了几个问题；㈠刘子英是“谍”吗？㈡雷震是否知刘为“谍”而不报？㈢雷震在《自由中国》半月刊所刊言论，能构成文字叛乱吗？㈣雷震是否伪造军人投书？㈤在雷宅抄获的共党书籍可以视为叛乱证据吗？然后就军法官的起诉书，判决书及刘子英等口供逐一驳议，认为全属诬陷，结论是：“警备司令部此次控诉雷震之全部犯罪事实，乍看之下，长达万余言之判决书似乎若有其事，一经分析，竟莫须有若此！”蒋方认为这是胡适授意发表，甚至对这篇东西曾经修改。蒋家父子便紧张地研究起对付胡适的办法来。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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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奴才打雷 白脸人硬戴红帽 主子发话 反对党胎死腹中

书接上回。话说蒋家父子研究结果认为这是胡适回合之后的下马威，不能等闲视之，决定还以“当头棒”，办法是由台湾警备司令部向台北地检处控诉此文作者以及《公论报》发行人李万居，那“发言人”王超凡对各报记者道：“白纸黑字，这篇东西显然对于军事法庭的审判，进行公然侮辱，有妨害公务罪嫌，这桩官司是非打不可的了。”一下子“打雷案”再起高潮，美蒋冲突又一度白刃相接。

那宋英来到南港，有道：“公论报事，胡博士一定知道的了，外面传说纷纭，谣言乱飞，都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们这一手是针对着胡博士来的，是警告胡博士不要随便开口，同时警告李万居，乃至把他关起来，不许他随便走动。他们生怕你回来之后，反对党就会成立，反对党如果成立，把抓雷震的天大代价全等于零，因此他们一定要打这桩官司。”

胡适越听越不自在，强笑道：“谢谢你提醒我，不过我对于这个问题，心中有数，此刻着急的还不是公论报被控案，而是怎样把他们对雷震的判案来个复判，我已经辗转托人找蒋当面去说，不过是否成功，那就不敢担保。”宋英道：“蒋的脾气听说越来越坏，一般人都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见他，以免不到三句话就挨他冷嘲热讽，甚至痛骂。”胡适诧道：“他不是胜利者吗？怎么反而会发起脾气来？”宋道：“听说他最担心华盛顿有什么举动，也担心你胡博士回来找他算帐，因此本来并不好的脾气，现在更加坏了。”此言不假，尤其是第二日一早闻道王云五求见之后，蒋介石有气道：“这个老糊涂有什么事情乱闯乱撞？不见！叫他滚下去！”一下子可又想起，这个“王百搭”除了召见，从不求见，今日有此一举，谅必有什么大事，不必便他难堪，下一次自己为了充当“违宪总统”找几块老招牌的话，可又不能少了这个“百搭”，于是命他入见，和颜悦色以待，可是王云五只说了三句话，蒋介石已经沉下脸来。

原来王道：“美国有个搞出版的朋友，给我来了封长信，写的是关于雷震的事。他是享利·鲁斯的亲信，说的话非常那个，心所谓危，不能不言，我已经把信带来，且已译成中文，请总统过目。”蒋介石无名火起三千丈，可又淡淡一笑道：“信，不看了，美国人的意思，是想怎么样呢？难道要我自打耳光不成？”

王云五心虚胆怯，期期艾艾地说：“不不，不会这样严重吧？”蒋介石道：“我没阻止他们办案，他们已经判案，判了案再要他们翻案，你知道他们归我管，你岂不是要我自己打耳光又是什么？”这在王云五听来简直无懈可击，还有“触犯龙颜”的惶悚感。这个最会做买卖，最会拍马屁的“百搭”，美国的马屁他要拍，老蒋的马屁也要拍，怎么拍法？就得根据面临什么情况而定。胡适挽人托他向蒋说项，这是美方的态度，这个马屁不能不拍；但当老蒋怒形于色的时候，却又感到他那一份功名利禄，只能来之于蒋，不应该在这问题上使蒋不快，砸了饭碗，也就忙不迭转换口风道：“我对雷案情形不太清楚，只是这个美国朋友骤一看意思不错，如今再一想可又不妥，不过我这番意思‘总统’明白，我正是为了尊国法，振纪纲，这才来向‘总统’当面陈报的。”

蒋介石暗忖：“你们这批老糊涂，胡适居然也会看中，实在找不到说客了。”可和颜悦色道：“美国人，对这些事，有点神经病。我们有话在先，说得明白，雷案是为了对付共产党，可是，他们就要硬插一脚，实在好笑。你复他们一封信，就说这件事和‘民主自由’毫无关系，你可以寄一份判决书去，上面已经写得清清楚楚，你也可以省下一些精神了。”

王云五唯唯诺诺，见场面尴尬，也就告辞，有道：“那我就这样回复他了。”可又低声说：“请‘总统’考虑，美国人对雷案既然有这么大的兴趣，我们不妨给他们一点面子。”蒋介石没料到他会来一下回马枪，诧道：“这个面子又怎么个给法？人家连我们的老根都要铲了，我们的面子，就毫不考虑了。也罢，你说我们怎么赔他们面子呢？”王云五耸着肩膀，强笑道：“我想的不一定合适。这桩案子，在定罪过程中还有一个复判机会，能不能减轻一些，譬如说雷震的十年，减那么一点……”

蒋介石气极而笑道：“好好，我让他们去研究好了，至子他们研究的结果，这个面子问题如何解决，将来再说。”王云五似逢大赦，忙不迭告辞回去，向胡缴卷。

胡适闻言，知道这回可碰上了硬钉子，王云五是个老丑角，他不在乎碰一鼻子灰，但胡适自视太高，心中有鬼，他才不会找蒋，可又无法施展援救雷震的一套，着急非常，这当儿李万居的朋友又来问他，《公论报》这回吃官司，实在有凶多吉少之感，问他有何应付妙法，胡适久久无言。

拖到十一月廿三，雷案进入另一个高潮，蒋介石的“国防部军法复判局”对该案作了复判裁定，维持“台警部军法处”的初审原判，雷震仍为处有期徒刑十年、褫夺公权七年；马之骕有期徒刑五年，褫夺公权四年；刘子英有期徒刑十二年，褫夺公权八年；傅中梅交付感化三年。换句话说，在这个事例上，蒋介石是咬紧牙齿，决不退让的了。胡适的活动固然扑空，华盛顿的一线希望也告幻灭。

消息传出，尚未见报，胡适接获电话，知道此事已成定局，大为愤怒，可又毫无办法，谢绝客访，把自己关在客厅，打开一副牌九，勉强玩起“过五关”来。其实根本不知道手里拿的是什么牌，脑袋里像是开动了电风扇，没法停得，也没法集中思绪。

可是就在这当儿，蒋介石官报的记者来了，暮色苍茫，有客来访，胡适本已杜门谢客，再一转念这个客人却非见不可，于是延入客厅，那记者见胡适正在玩牌，笑道：“院长正在消遣，打扰了。”胡适也不起立，伸手道：“坐，请坐。”那记者道：“此刻到访，为的是雷震复判裁定，想请问胡院长有些什么感想。胡院长回到台湾以后，曾经表示过把雷震释放的希望。”

为了掩饰，胡适当客人入厅时曾经抓起三只天九牌，见他发问，也就轻轻地放下右手，把牌搁在茶几上，神情沉重地说：“对于这件事，我是在吃晚饭的时候，才知道雷案复判结果的。因此，心情很是不好，什么事情也不想做，”指指茶几强笑道：“所以玩‘过五关’来解闷。”

那记者暗忖，“这就是答复了，但不能算数。”便问；“胡院长有些什么感想呢？”胡适似乎不大愿意再谈雷案，慢吞吞地说：“现在，教我还有什么话说呢？我原来这样想，以为复判过程中有着较长的时间，也许复判的裁定有所改变，譬如无罪释放，或者减掉几年之类。”可又长长地透了口气道；“现在，我只能说大大失望，大大失望，此外也就没什么可以说了。你说是不是？”

那记者连说：“是是。”正想发问，没料到胡适开口道：“你懂不懂‘过五关’？怪有趣的。”那记者困窘地笑道：“我不懂这个玩意，小时候见先父、先祖父玩过，但我到现在还是不懂。”

那记者立刻惊异起来，因为胡适忽然对他大谈“过五关”的规矩，一手按几，一手指点，将一把牌九调动个没完，这样长，那样短，那记者心想：“今天可是变成采访‘过五关’，而不是采访雷案来了。”几次三番想截断对方的牌经，却又插不了嘴，也只能耐心等着。终于胡适双手一拍，往后一仰，透了口气道：“从此，你也会了。”记者强笑道：“这个，”犹未完，胡适又在传授他的一套道：

“你看见了，刚才我花了不少功夫教你‘过五关’，你明白了？用‘地牌’做‘配’，那就最容易过关。喏，我表演给你看。”于是以地牌作“配”，过他的“五关”，无奈他心不焉，怎地也没法“过”得，当下苦笑道：“这下子，我真像雷震那样的倒霉。”记者认为时机已到，问雷震的“倒霉”，究竟有什么办法可以过得了关？胡适仍然不作正面答复，说：“这一回给你表演，还是用地牌作‘配’，你瞧。”这一局当真轻易地过了“五关”，胡适苦笑道：“但愿雷震也能过得了关吧。”

事情是如此明显，雷震的入狱，带给胡适的震撼是异常巨大的，大到甚至失态的程度，那记者心中早已有数，此刻更是十分清楚，忍不住笑了一声。

胡适乍闻客人在笑，引起警觉，也对他笑了笑道：“你以为这‘过五关’很有趣吗？”那记者见胡适闭口不谈雷案，而他却为此事而来，回去总不能缴白卷。再一想他的态度就是答复，用不着再呆下去，也可以回去交差了。就想辞去，却难启口，两人面对面坐了好久，就是没有人开口，那记者连挪动一下身体都感到“不好意思”，闷得浑身是汗，到忍无可忍时也只能硬着头皮起立告辞，但胡适却在问：“雷震的律师怎么说？”

那记者道：“听说，要看到复判书之后再说。”胡适道：“那律师是不是很头痛？因为有人在对他进行恐吓。”记者点头道：“胡院长说的是，梁肃戎律师对人说过，他从来没有承办过这种案子，当他还没知道宋英要上门请他打宫司时，要他别为雷案出庭的电话已到，因此宋英还没找他，他已经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了。”

胡适冷冷地问：“你问我对雷案有什么感想，我当然有的，那就是据说这里讲究自由民主，因此你可不可以告诉我，雷案是不是反映了这边的自由民主？”

见胡适开始了尖锐的反问，那记者以采访已有收获，也就匆匆辞去。另一面，李万居也在大量记者包围之中，要求他对复判事有所表示，李万居拍着桌子道：“雷案维持原判，这种判决是非常不公平的！要知道，按照纯法律的审判，雷震应该无罪释放！我也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我自己的官司，一宗又一宗，一宗又一宗，一直没有完。”

高玉树家里好像宴客，实则不然，他请一大群记者喝酒，听他有关雷案的答复，有道：“我们很多很多人，都以为这种裁决是奇怪之极的！是出人意外的，谁能相信这些东西不但有罪，而且要判坐牢十年之久！”有人问：“高先生与雷震并不认识，他既不是‘阿海’，又不是‘半山’，……”高道：“我和他认识，不是不认识，不过相处不久就是了。”问：“那你以为雷震这个人怎么样？”察言辨味，显然是蒋的声音，高玉树便道：“有人说他反这反那，我看他只是反共。”于是大捧雷震，说他对“国家”等等是“对得起”的云云。反问那记者道：“你以为如何？”那记者笑道：“我们有闻必录，自己没有什么意见。”推了个干干净净，一窝蜂又到雷震家里，问宋英有什么感想了。

那宋英却已去了自由中国社，正在和律师急商对策，见大批记者来到，要她“发表感想”，大为反感，劈头就喊道：“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那颇为肥胖的身体显然在激动得发抖：“你们要知道，雷震在狱里听到这个消息，他会发狂，他是受不了的！”有人问：“胡院长的奔走怎么样了？”宋英道：“这个要问胡院长，消息传出之后，我曾给胡院长打电话，他也表示了很大的失望和愤慨，他说他还要试试，能不能救他出来。”其实人们没有想到，此刻的胡适，正由老蒋召见，在“官邸”两人作单独谈话。

蒋介石一脸笑，对胡道：“时间不太早，把胡院长请来，为的就是雷案，不会影响你的休息吧？”胡适也强笑道：“时间还早。对于这桩案子，‘总统’即使今天不召见，明天也会晋谒‘总统’的。”正想把雷案对“海外影响，国际视听”如何如何一一道来，蒋介石早就料到有此一着，说：“其实，问题并不复杂，他们几个人所以有此一日，实实在在为了有人是‘共谍’，有人则在庇护，此外没有什么了。他们平时，因为你胡院长是个‘君子’，因此‘可以欺其方’嘛，你并不知道。”

胡适哪会听不懂的，忙道：“实不相瞒，雷震那个《自由中国》的事情，我全都知道，因为这本杂志本来是我们几个朋友拿来玩玩的，后来他有兴趣，也就交给了他。这个人的性格我们是知道的，闯祸难免，造反未必。而且拿刘子英的供词来看，老实说找不到一点什么间谍的证据。假定刘子英那份口供是真的，那么充其量是这么一回事；邵力子夫人傅学文，知道他要到台湾来，就要他暗中替共产党宣传，并且限定在刘子英的好朋友之内。”胡适苦笑道：“我们要为来台湾的人设想，他们在那种情况下离开大陆，有那么一个人要他这么做，老实说实在没什么，值不得当他间谍看，何况刘子英一到台湾就遭逮捕，也因为实在没凭据这才由雷震保出来的，这次是第二次被捕，抓他的理由还比不上那年，所以我认为这是没有分量的案子，难怪盟邦朋友，俱表关注，因为匪夷所思。”

蒋介石不作声，听胡说道：“这是刘子英，雷震又如何呢？刘子英口供说当雷震听说傅学文有‘口信’给刘子英所有的老朋友时，他跳了起来，马上表示态度，说他是坚决反共的，这些话敷衍傅学文则可，拿到台湾来说就千万不可！”

这当儿胡适又道：“刘子英自己也说，从此以后，他根本没对第二个人说过。而且，他对雷震说的时候，也不是向他宣传，而是告诉他有这么回事，请问时隔十年，这点不足挂齿的小事情，又怎能构成间谍罪呢？其它一两个被判罪的，情形相似，有一个的判罪更加好笑，盟邦友人传为笑谈，那就是说人家身为共谍，潜伏台湾，为时十载，并无行动，因此轻判，入狱七年……请问这算什么间谍？这又算什么‘法’呢？总而言之，这桩案子，实在不成其为间谍案件，办事的人难免没有判断错误的时候，可是这样做无疑会影响我们对外的声誉，所以雷震的刑期，看来判他不坐牢是不行的了，就请减轻几年，看来较好。”

蒋介石点头道：“胡院长为我们的声誉着想，这个，很好很好。可是正因为声誉，我们内部，就容不得存心攻击我本人以及‘政府’的这种论调，他把我和‘政府’说得半文不值，这些口气，也只有共产党才会这样做，老实说，用不了什么证据，《自由中国》在事实上已经是共产党在台湾出版的刊物了。”

蒋介石这么说，胡适当胸挨了一拳似的，顿时哑口无言，他知道就这一句话，已使《自由中国》半月刊棺未盖而论已定；就这一句话，已足使“反对党”胎死腹中；就这一句话，谅必在逮捕雷震之前早就下了“结论”的了。多留无益，也就告辞，蒋介石却作亲热状，双方胡扯一轮，胡适终于回到南港，浑身似瘫痪一般。

再说在自由中国社，宋英还不知道胡适与蒋已作长谈，倒是记者中有人拨出电话询问其它问题时，意外获得这个“尖锐新闻”，回到厅中大叫蒋胡密谈事，“他们谈了五十分钟，可是消息不能见报”。众人哗然，但宋英却陡地精神大振，认为蒋胡之晤，无论如何有助乃夫，于是把“雷震无罪”的庭上供词透露出来，天真地希望各报助以一臂之力。

原来雷震答辩有关刘子英检举问题时这样说，他在国民参政会任副秘书长时，邵力子是秘书长，“同室办公，朝夕相见，无所谓常相过从，至于邵妻傅学文，是我向来看不起的人，我从不单独与她说话。原判决书说我与她常相过从，乃至说有甚深之关系，毫无根据”。而对于刘子英的“自白书”，雷震表示怀疑，那是他在警备总部秘密侦讯中写的，雷欲与刘对质，“审判庭竟不理睬”。

雷震还曾要求审判长，准许他的律师和刘谈话，也不同意，因此那句“经调查与事实相符”，根本没这回事。并且雷震大叫冤枉道：“我一再说明我在三十八、三十九年（一九四九——一九五○）间反共的言论和工作的积极，而且三十九年（一九五○）十月间我在香港所做的反共工作，尽人皆知。竟被诬在三十九年掩护‘共谍’，天下竟有此理？”

这个自以为“反共积极”，实则枉作小人的雷震，在答辩所谓“有利叛徒宣传”方面时这样说，该刊六篇文章被视为“有利叛徒”。在“反攻大陆问题”文中，雷震认为系以严格的客观态度，分析各方面的情势，认为反攻大陆的“公算”即“可能性”，在相当时期内并不太大，“并不是说反攻无望”。在“论台海危机”与“认清当前形势，展开自新运动”两文中，被蒋方认为“引用美国人不利于我的言论”，但雷否认，并且追问：“以上三篇文章都发表在数年之前，如果真有罪责，何以不当时检举了”而且按照台湾的“出版法”，“发行已逾三个月者不得再予处分，是此项言论罪责时效果已消失”。

雷震在自辩中又“爆内幕”道：关于陈怀琪投书案，早由王云五从中调解，在一九五九年四月一日出版的《自由中国》半月刊上，登出了胡适给该刊编辑委员会的一封信，“而此案已不了了之，现又提出增加罪名，更不光明。”

利用蒋介石对美国不敢正面表示抗拒这一点，雷震对那篇“我们为什么迫切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反对党”一文，自辩道：“在那文章的第四段说：‘国民党如果执迷不悟，自私自利，不肯接受这个平等的条件而必须霸占到底，则中国民主政治，在目前是没有希望的了，那么，只有等待再革命吧，再流血吧。’是忠告国民党觉悟，我的真意是不希望看到再流血，再革命。”而殷海光“给雷震先生的一封公开信”一文，他系对当前的局势提出八个问题，其中五六两个问题，曾说过：“俄国有强力火箭，地球卫星，原子武器，连美国也不敢贸然言战，台湾什么也没有，如何‘反共’、如何‘抗俄’？中国共产党当年在江西时只有八百条枪，尚且没有‘剿灭’，现在共党占据中国大陆，手握世界第三强大武装力量，台湾自卫尚成问题，怎能够‘反攻大陆’等语。”雷震辩为“其本意在于提醒大家不要被那些不切实际的宣传所误，而要切实从实际政治上努力改革。”

改革什么呢？一目了然是“两个中国”，驱蒋吞台！但那怎能明说？至于在雷家抄出的中共书籍，雷震辩道：至于收藏上述书刊，“正同国民党研究敌情的部门收藏中共书刊是同一理由”。何况在这些书刊当中，有一些是我的故友罗鸿诒教授遗留下来的，他是研究哲学的，曾写过攻击唯物史观的书，他之收藏上述书刊，为的是研究，他死后我保存他的书籍，扯不上什么罪名。

与此相反，蒋介石对雷案的复判，仍然视为有罪，但因矛头不敢指向雷震背后的美国老板，纠缠在所谓“共谍”上，乃使国民党的复判理由软弱无力，有曰：雷震“妄指‘政府’反攻大陆政策与号召为自欺欺人，自误误人之词，故意散播悲观无望论调，打击反攻意志。又诡言有关金门炮击、及整个世界对金、马问题之观感，都是对我们不利。又或则捏造他人之文字，或摭拾外人之词意，预留规避罪责之余地，即以其所举殷海光公开信一文而论，该被告谓其本意是在于提醒大家不要被不切实际的宣传所误等语”，但查核全文，完全不符。

原来蒋方在该文中除查到了“谩骂攻讦以外，惟事渲染共党武装实力强大，及台湾自卫尚成问题，如何‘反共’、如何‘抗俄’？曾无一字一语有及于‘从实际政治上努力改革，之意，该殷海光且于篇首强调文责自负，希望你（指雷震）关照《自由中国》的编辑先生不要改动，完全照我（殷海光自指）写的发表等语，其自稳该文内容于法有违，尤属情见乎辞，原判此类文字，显与共党有利，雷震不能谓无认识，而予迭次刊行，其故意宣传，事实显然，因予依法论处”。

关于这个问题的关键，蒋介石早就明白，却是不敢作声。原来反蒋反共的“第三势力”，或者是以“台湾是台湾人的台湾”为号召的反蒋、反共、反华、反动的“第四势力”，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把台湾“交”给美国，那就是驱蒋吞台，制造“两个中国”，而具体的做法就是“从实际政治上努力改革”，就是成立反对党，通过议会政治驱蒋吞台！蒋方不敢明言，乱扯什么“共党”，只能显露他的怯懦，而无助于有力有效的反击。

此外关子雷震自辩“犯罪追诉时效问题”，蒋方复判论点十分简单，不是按照什么“出版法”的，“有限时间为二十年”，因此“追诉权并未消灭”。

关于陈怀琪投书事件，蒋方认为原告并未撤回告诉，凭胡适一篇文章，“被告认可经调解而不了了之，于法自属不合。又罗新桂、吴福贵二名散布反动谣言，经司法行政部调查局查获，据供该等思想之转变，系因阅读《自由中国》半月刊之影响，有侦讯笔录可稽。而被告则肯定谓受《自由中国》半月刊的思想影响的人应该成为民主政治的信仰者，成了法治的信仰者，如果其中有犯罪的，决不是受该刊影响等语。空言主张，殊欠依据。”关于藏有几十本中共书籍事，蒋方认为“早经‘政府’明令查禁，其所藏共党书刊，无论属于何人，既未依照规定，报准持有，自应依法查究，而非推诱于已死之人所能卸责。”

总而言之，蒋方对雷、刘、马、傅等人的罪行是一口咬定、决不放松的了，主因在于祭起“反共”法宝，逼使美方难以插手，胡适、王云五等的活动毫无作用，美国佬暗中着急无能为力，蒋介石还不放心，派人再去探访胡适动静，回报是“整天‘过五关’”，蒋大笑，笑了一阵，可又沮丧起来。

蒋介石为何从痛快变成痛苦？那是他自己明白，这一类尖锐的矛盾，雷案不过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一个波浪而已，顾得了这顾不了那，顾得了头顾不了尾，此刻在雷案中硬把老板得罪，但谁知道这个老板正在对他打些什么主意呢？特别是这桩所谓“间谍案”，拆穿西洋镜，既未见到一个“间谍”，更没见到具体的证据，但他在“反共”的遮羞布下算是达到了不敢杭拒老板、可又不能不抗拒的目的。

台北在所谓“微妙”的气氛下，表面上没什么动静，但污泥浊水在地下如常流动，甚至较“复判”前更为紧张，单表那个“监察委员”、雷震的辩护律师梁肃戎忽遭开除委员职务，可把他气得跳了起来，驱车于右任家，哭诉道：“如此黑暗，究竟我们还要不要拖下去？我是挂牌律师，受雷之托出庭辩护，也可以受任何人的委托办案，可是怎能因此开除我的监察委员公职？这太不成话，相信非院长的意思，无论如何，请院长说一句公平话。”

于右任诧道：“你给除名了？怎么我这个院长都不知道？那要我这个院长干什么？”边说边打电话，浑身发抖，梁肃戎真怕他会马上昏倒。

于是梁就劝于，不如且慢打电话，蒋介石接到这个电话，一方面他可以说不知道，一方面对梁只有坏效果，毫无好处。于右任想想也对，放下电话说：“那……那就暂时不打吧！可是我这台戏怎样唱法？雷案刚开始，警备司令部居然发表消息，说那个姓刘的曾经想打我的主意，你说笑话不笑话？荒唐不荒唐？根本没这回事，没这回事何必登在报上？这不是分明欺侮我这个老头子吗？”

梁肃戎见子老泪盈眶，生怕他真的气到暴毙，一肚子怒火而来，却反而笑容可掬地劝他道：“院长，别……别什么了，我的问题小，你的影响大，不如冷静点，请你问问，我究竟犯了什么法？我给雷震辩护，据实情告诉他们，列为四点，指出雷震不能构成叛乱罪，言论文字批评，美国也一样，不能构成叛乱罪行，而犯罪要件，却一点也没有！全部是自由心证，而且也缺乏具体证据，根本这桩官司是打不得，打不起来的，但是居然把一个反共老将判了十年监牢，走遍全世界，实在没有这个道理！”

于右任怨气冲天，拍着桌子喊道：“你有你的冤枉，我有我的冤枉，我非找他不可！”说罢起立，梁肃戎知道他口中的“他”乃是老蒋，如果于右任真去找蒋，蒋介石对于奈何不得，但对梁可是后患无穷，当下一身大汗，好不容易把他按到太师椅，诉之以利害，于右任这才打消了马上找蒋的主意。

但是，蒋介石并未放弃阻遏任何一个可能受到攻击的机会，那看守所的所长张某，这当儿正把雷震找到自己的房里，待之以“上宾之礼”，雷震入坐，谢道：“肚子不好，不能吃得太多，你这几个菜油水太多，更不敢贸然入口。”张某道：“那就随便。雷先生，你的案子，你自己明白。”雷佯作不知，反问道：“明白什么？”张某道：“心照不宣！”雷道：“你的意思是：分明没有什么共党间谍这回事，硬要我坐牢，是不是？”张某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心照不宣就是。你坐牢的问题，事实已经证明，我们没有亏待你。”雷道：“拿看守所来说，是没有亏待我，我很感激，可是拿法律来说，那我就冤枉之极！我无论如何，这官司是非打不可的！你张所长对我好，那是另外一回事，我终有一天会报答你的那番好意。”

张某把酒干了，笑道：“雷先生，你是个聪明人，怎么在这件事上想不通。你想，监牢监牢，没什么好玩，有理无理五十大板，但是你自己明白，你没有受到虐待，不但没有而且受到优待，这是为什么？难道我们监牢里会违反政府的意思，政府当你是罪人，我们反而把你当客人吗？”

雷震一听，那颗心凉了半截，知道张某请他吃饭，不过是为了要他不再痴心妄想，那也是蒋介石的安排，明知其无罪而判以重刑，因此故意在牢中要他不受磨折，这种情况，也就是宣判了“上诉得直”的死刑，这十年牢，无论如何是坐定的了，雷震于是万分难堪，原说不喝，却一杯接一杯，没个完。张某见状，又佯笑道：“雷先生，不提政府提我们，我们都是粗人，可是粗人也得对你说，因为我们有十年相处的时光，不能不交代一声：你这回是赶上了！这时候你赶上了，比来得太早或者太迟都赶上了，那就是天命，与人无尤的了。”

雷震诧道：“我不懂你的意思，反正我不想坐牢。”张某闻言大笑。

雷震诧道：“什么事这样高兴？”张某道：“我不是高兴，我这一行，说我是看守所长也罢，说我是狱长也罢，反正我和你们一样，我们也在坐牢，有什么高兴的？譬如张学良，你认识吧？奉命看守他的人，连老婆都闷得发了疯，你想，我们这一行有什么高兴的？还不是为了旁的事情。”雷又问旁的什么事情？张叹道：

“我以为，雷先生是个极端聪明的人，想不到你不懂。不知道你是真的不懂还是假的不懂？你学问好，当然知道有一句话，叫做‘吾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了’而此刻，是你不坐十年牢谁坐十年牢？”

雷震道：“我还是不懂。”张某道：“你如果真的不懂，那太可怜了，十年时光，在外面可能很快过去，在这里可是度日似年，如果你在心上没有一个安排，请问你这十年怎么过？”雷道：“那你要我怎么过？”张道：“你呀，你就当做是蒋‘总统’请来的客人好了。”说罢大笑，而雷震已醉，胡言一通，大哭一场，给抬回囚房，一觉醒来已是翌日中午，张某又劝了他一阵，说；“上面通知，你太太可以和你相见，但为时不能超过二十分钟。”雷震昏头昏脑地往外便走。

那宋英等候已久，夫妇相见，隔着一道木栅，也只能泪眼相对。宋道：“复判之后才准探监，看来你这十年长监已经坐定。”二人相对落泪，也没什么好说的。雷震急问：“女儿的奔走如何？胡先生的营救如何？”宋英道：“胡先生和‘总统’谈了五十分钟，看来没什么希望，女儿在华盛顿等地营救，结果给这边派人警告，报纸上又对她展开攻击，说她挟洋人自重，不许美国人插手过问，又骂她是假洋鬼子，反正一团糟。”却又说：“复判既已裁定，据说已成定局，这一阵我正在到处奔走，还没告一段落。”边说边哭。

雷震再问：“高玉树、李万居二人如何？”宋道：“他俩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又听说高玉树可以做官，李万居可以不吃官司，但是必须放弃反对党，也就是必须放弃对你的营救。”雷震恨道：“能不能让胡先生到这里来一趟？”宋道：“他曾说过，但是已给旁人阻住。”雷问：“是不是他们再去向他恐吓？”宋凄然道：“他呀？他自己也在无形中坐牢，你懂吧？”

雷震闻言凉了半截，暗忖连胡适的自由都有了问题，自己的十年牢狱之灾，更是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美蒋矛盾发展到如此尖锐的程度，乃使自己连半条缝都没法钻，甚至连在美国的女儿因此受到攻击。当下心情沮丧，万念俱灰，哽咽不复成声。而时限已到，宋英也只能黯然离去。

闻道胡适的奔走已被迫停止，老蒋对小蒋道：“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不过还有未了事宜，那张群、于右任、王云五三个老家伙，前前后后，多多少少牵涉在内，但是他们不会反我，只是牵涉，因此你要办事的人小心对付，不能让他们再发什么牢骚，传出去，对我们也没啥好。”小蒋唯唯，老蒋又道：“事情既已告一段落，对于美国那批家伙，还有雷震的女儿等等，也不必再穷凶极恶，反正我们已经赢了，小心报复就是了。”

小蒋道：“雷震有五个孩子，两个在台湾，三个在美国，因此不论什么地方，那五个孩子，倒是成问题的，我们可以放松一下，他们和宋英还没个完。”老蒋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来，笑道：“擒贼擒王，我们对胡适的态度已很明确，连他都不能够继续奔走，雷家的人再有什么了不起，也是没有用处。”

小蒋道：“话这么说，但是外面也有人在他五个孩子身上做文章，他们说，中共和美国是死对头，美国对中共封锁禁运，不许它参加联合国，同时又想打它，总之中共是美国的眼中钉，肉中刺。可是雷震的五个孩子中间，就有三个在美国，而且那个老大已经变成了美国人，大女婿早已取得美籍，老二老三也快了，可见雷震夫妇，把将来的行止放在美国，这些都是表示雷震既不可能庇护‘共谍’，更不可能受中共指使颠覆我们自由中国……”话未完老蒋阻住道：

“这些，都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事情。由他们去说，反正我们的做法已经很明白：就是不喜欢什么反对党，就是不喜欢他们办的那个什么半月刊，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现在是多听多看少说话，不许胡来。”小蒋应“是”，却问：“那末，张群他们在美国胡说八道，左舜生、李璜他们在香港乱话三千，我们又该如何对付？”老蒋皱眉道：“你放心，这批东西，美国根本对他们已经失望，因为他们成不了大事，这批人总有一天会像叫化子一样找上门来的！”

老蒋唯恐小蒋不明白他的意思，说：“你想，台湾海峡炮声震天，金门天天挨炸的那个时候，连美国军舰都要挨炮打！人家甚至公然广播，指明美国军舰不许护航！没有美国军舰还可以，有了反而动不得，我们都以为美国绝对受不了，这一仗眼看着可以打起来，美国非出兵不可了，结果却是叫人泄气。”老蒋道：“你不妨多动动脑筋，美国不是日本投降那年的美国了，局势有变，怎么个变法还不能说，但是什么第三势力、第四势力的活动，就没有那么方便，如果说我们没什么用，那他们更没有用！我们手里有兵，他们手里有什么？一张什么《联合评论》破报纸，你瞧吧，等到事实证明他们没有屁用，美国人不肯花冤枉钱了，我们就施舍几个钱，要他们乖乖地把那份破报纸停刊了，然后爬到台湾来向我们磕头，那几个老家伙不来才怪！因此你别香港长、香港短的，只注意香港，左舜生他们没有什么道理。不如集中火力，看看雷震案还有没有漏网之鱼！”这么着，蒋经国也就撇下美国、日本与香港等地的所谓“援雷”，继续搜捕与雷案有关之人，陈大庆认为就这案件，这几个人已经差不多了，不如搁一搁，否则前帐未清，后帐又到，就会引起更大的指责与抨击。

拆穿西洋镜，所谓“打雷”，主要是迫使反对党胚死腹中，因此蒋转弯抹角，大抛红帽子的结果，拖三拉四，全部坐牢者的罪名十分可笑。雷震的“庇护”罪如此这般，刘子英毫无实证的“间谍”罪这般如此，庄莱德面对来自华盛顿的几名中央情报局人员，苦笑道：“不错，我和蒋氏夫妇的私交不错，但是这件事情，他对我再三解释的唯一挡箭牌，还是为了什么反共。”庄道：“我举个例，那个马之骕，和雷根本没有关系。马参加《自由中国》半月刊，是一九五○年的事，保证人王聿修教授，王教授现在加利福尼亚大学教书。当王赴美前，曾对雷介绍保证过，说马曾遭同学告密，那同学是三青团的，但查过没什么事，因此让雷震保他出来，无罪也要交保。雷震在法庭上曾对蒋方表示不满。而且就在那个时候，《自由中国》的主编是王聿修，还有一个罗鸿诒教授，雷不过是三分之一，总负责人是胡适博士。那本杂志，一九四九年就开始登记，胡是发行人。一九五二年胡自美回台，翌年年底才批准变更登记，发行人由胡适改为雷震，蒋方不肯批准，拖了一年之久，才算准了。”

有人问：“这是为什么？”庄莱德道：“还不是不希望《自由中国》半月刊换负责人？胡适出面时，不便过分抨击‘政府’，倡议成立反对党，如果换了个雷震，那就不容易控制了。此外，万一拖拖拉拉拖下去，那是‘政府’表示不喜欢这份半月刊的意思，能够从此停刊更好，否则拖上一两年也好。当然这是蒋的意思，而由他的‘内政部’出面办事。”另有人问：“宋英的活动如何？”庄莱德道：

“宋英的活动，她当然非常努力，可是同样没有成绩。最近，她作了‘最后一击’。在法庭上，以雷震诉讼辅佐人员的身份，依照军事审判法多少多少条提出三点，要求庭上注意。她并且一再强调，她的丈夫极端反共，在美国和台湾、香港等地是有名的。”

庄莱德道：“宋英要求审判长予以公平的审判。第一点，她认为这桩案子哄动国际，因此本案是否公平。不仅关系雷震个人的命运，而且也关系到《自由中国》在自由世界中的名誉和地位，因此她要求审判长特别注意。”

“第二点，宋英认为起诉书上涉及《自由中国》半月刊言论部分，完全是断章取义、东拼西凑的诬蔑和罗织。她说在九月三十日那天，该刊撰稿人殷海光、夏道平、宋文明三人曾发表过一篇共同声明。”

庄莱徐接过一个电话，放下话筒，苦笑道：“这个电话和讼案有关，不过作用不大。”又道：“到于那三个人的共同声明要点，却是说他们将把那些被指控的文章印成专册，诉诸海内外读者，让大家下个公平评判，宋英在这一点里也是这个意思，她希望法庭不要断章取义。

“第三点，宋英认为起诉书内所说刘子英供认在雷震书房里所讲的话，只是片面之词，并无人证物证！而且刘子英这篇自白书是在一个什么情况之下写出来的，她极表怀疑！她的话十分有力，因为不但雷震要求和刘子英当庭对质没有成功，而且退一步让他的律师去找刘子英都不批准。而那个律师还受到了百般恫吓，甚至连监察委员的那份差使，也将不保。”庄莱德又道：

“就在第三点里，宋英还举了一个例子，说几年前八德乡发生一宗骇人听闻的血案，有一家人家全家被杀，后来抓了一个名叫穆万森的判以死罪，最近复判时却又无罪释放，宋英认为如此重大的命案尚且复判无罪，她丈夫根本连半点嫌疑都没有，却要坐十年监牢，不能服气。”

宋英的什么三点意见，在美国人面前很感兴趣，认为理由充分，蒋方不能不理，可是在蒋方看来，不管有理无理，就是一百个不理。蒋经国问陈大庆道：“这件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但是你很明白，其实并未结束。”陈大庆道：“一点不错，我们正在加强监视。”蒋问：“最重要的还是南港，胡适这一阵有什么动静？”陈道：“胡适成天‘过五关’，没什么特别，不发言也不大会客，美方找他，看来也通过几个中国人。昨天，胡适有一封寄美国的信，也是交给美国人带走的。”

小蒋皱眉道：“高玉树和李万居情形如何？”陈道：“高玉树狡猾得像只兔子，他答应不再搞反对党，但是需要保证，保证他在下一届台北市长竞选时，我们不再和他捣蛋。”小蒋道：“这份讨价还价，可真不便宜。但是为了彻底干掉反对党，不妨虚与委蛇，他的市长瘾能不能如愿，到那时再说。”又道：“千万要注意这一点：今日之下，能够代替雷震搞反对党的，他比谁都有这份实力。”陈唯唯，又道：“李万居，情形就简单得多，他已经走投无路，所有愿意支持他的人，一个个都受到了警告，因此可以肯定地说，他已成为没脚蟹了。”

小蒋笑道：“他怎么说？”陈道：“他表示只要这桩官司不再逼他，他也可以偃旗息鼓。因此法庭除了前几天的手续外，不打算再逼他出庭了。”小蒋道：“那《公论报》的投资问题，进行得如何了？”陈道：“正在进行，全部台湾人上场，等报馆的股份问题解决，钱从我们这边付，话也从我们嘴里说出来，他就变成了个空头，这张报纸也就变成了国民党的，而不再是什么反对党的了。”

小蒋一笑，却又皱眉道：“张群情形如何？”陈道：“他是老样子，对于任何夹缝里的纠纷，他说他见得多了，毫不在乎，他说他对雷震案一无所知，因此案中任何人物牵涉到他，他也只有一笑置之。”小蒋问：“于老头呢？”陈道：“他？他一天到晚发牢骚，这个老头子就是那样子的，由他去好，千万别惹他，一碰，他就跳起几丈高，从孙总理到蒋总统，一直拉扯到‘政府’迁台，总之天王老子对他也得让三分，因此以后任何事情都不宜碰到他，任何人都吃不消。”小蒋苦笑道：“那倒是真的，他就是这副脾气，有时候，他对我阿爸都不留情面。”

那边厢，宋英和一个陌生客人也在低声密谈，研究雷震脱罪之法。客道：“胡院长已在监视之中，任何人去看他，都要在传达室填写登记表格，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因此他也无法会客了。一天到晚‘过五关’，一天到晚抽香烟，这几天来，嘴唇皮也烧焦了。”宋道：“那真使我难过，相信雷震在监牢里，对他一定很感激。”客问：“究竟还有什么办法，可以使雷先生减刑？一般辫护的理由，报上都登了，请你说一些报上漏了的。”宋叹道：“看来，事情已经定局，不好办了。他的无论什么罪，说来说去是包庇，而包庇的唯一凭据，是刘子英等人的来台，或者马某傅某的被捕，统统由他经手担保。我丈夫自辩说，他保证入境的人数很多，多到记不清。但在时间上，大都是一九五○年左右的一段时间，因为当时他负相当的责任，因此只要有能力的人，他就保他入境，旁的人也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宋又道：“他在庭上说，就在那年左右，他的反共活动最最努力，那时广州等地还没失，他就奔波干香港、广州、重庆、金门、厦门与台湾之间，为反共抗俄而‘奋斗’，那时候，他力主‘能战而后能和’，当然对反共有功。”宋英恨道：“可是他们认为，他的功劳不能算数！他们说汪精卫当年不是也有功于‘党国’的吗？”

宋英皱眉道：“他们说，自从汪当了汉奸之后，还不是一样没办法吗？他们把他当汉奸办，唉！”客劝道：

“雷先生的处境，是很麻烦，但未绝望。至于汉奸云云，由他们说去吧，他们向美国效忠，最近又避开美国的视线，企图和日本方面建立更什么的关系，你明白这又是什么花样，蒋某人无论如何不能骂雷先生是汉奸。”又问：“那几本共党书籍，又是怎么个交代的？”

宋英恨道：“雷震几次三番说明研究敌情的重要，并且说不管是谁买来的，都是那一年从香港公开进口的，就说明并未偷偷摸摸，何况内中还有人家的书籍。”

客问：“马某人的上诉，一定也给驳回了吧？”宋道：“他的太太说得最有力了，她在庭上说，他们结婚一年多，从认识到现在，她丈夫根本没提到过什么‘南下工作团’，更加谈不上为共党工作，相反，她看到的她的丈夫，都是为反共而工作的，因此她要求庭上再查，可是没有获得什么对她有利的答复。最荒唐的地方，在于雷震根本和他没什么来往，可也牵在里面了。”

两人又谈到了这么一个问题，那是蒋方非常注意《自由中国》半月刊的发行人，从一九五二年十二月起，经“内政部”批准同意不再由胡适担任而由雷震负责后，从一九五三年一月份起，那个半月刊的言论“趋向偏激”了，蒋官曾问雷及，这样做是否为了“受共党利用”、而不敢点明这是美方“对华政策”的一部分。雷震曾指出蒋方“起诉书”中所提及的言论，不是一九五二年的，而是一九五七年与一九五八年的。蒋方斥该刊言论“影响民心士气”，雷震辩为“对国家民族、民心士气有贡献”。蒋方追问该刊言论是否背叛“国家”，雷震否认，于是蒋方宣读了两段有关该刊言论背叛“国家”的笔录。那是两个被捕的反共反蒋之人，一名罗新贵，甫自中学毕业，在散发倒蒋信件时被捕，供称因为看了《自由中国》半月刊，感到“反攻大陆”确乎毫无希望，并且也像所有的人一样，反对蒋介石连任“总统”。这才参加了反蒋组织。但蒋方公布这个例子时，却不敢提及罗某的反蒋组织，不敢提及这些宣传品是谁印刷的，含含糊糊了事。

另一个例子，被捕者吴福贵，身份不见交代，看来是个蒋帮军官，他供称：读了《自由中国》刊物的一篇“老兵的悲哀气激起了他的愤怒，认为蒋介石太对不起他们。

而所谓“他们”，也即是被蒋在一九四九年骗到台湾的官兵，连这些老兵都在散发倒蒋标语，就说明在他们背后的那个组织，决非普通之人，因此万分紧张。雷震则认为上述例子“对‘国家’有贡献”。蒋方在雷家搜去的书籍，无论雷震怎样解释，蒋方一口咬定这是“非法”，公开进口也罢、“研究敌情”也罢、“亡友遗物”也罢，反正不能同意。甚至问到这一句：“那么，内中‘干部必读’和‘干部学习资料’难道也是为了研究敌情？”雷震这样答：“在美国中央情报局和台湾各个‘研究敌情’的机构中，乃至大陆广大工、农、兵、学生、商号中，这些‘干部必读’非常普遍，难道上述各种人物统统是共产党的干部吗？而且从这些书中得到的东西，正是‘研究敌情’的重要部分，因此扣不上红帽子。”但帽子既扣，也就不想脱下来了。

那客人问道：“这桩官司，归根结蒂为了什么包庇间谍，但雷震根本没听刘子英说过他系为共党工作而来台湾，法庭也不准两人对质，甚至拒绝雷震律师找刘子英谈谈，你们为什么不扩大这一点展开反击？”

宋英还举出一个蒋介石曾经“赞扬《自由中国》半月刊”的例子，这使访者感到前所未闻。原来雷震再三辩护，一口咬定那本杂志的言论，“无一不是本乎民主自由而反共的立场”，而且正因为有了这本杂志，还作为“台湾有自由言论”的“象征”，因此对“政府”有利，譬如“行政院新闻局”每逢外国记者询问台湾有无言论自由时，官儿们就用《自由中国》半月刊为例，“证明台湾有言论自由气就在几个月前，民社党那个“副主席”蒋匀田由美国回台湾访蒋介石时，就当面对蒋说过，在美国时常有人问他台湾有无言论自由，他就拿这份半月刊的言论作答复。此蒋还对那蒋说：“台湾有了这本刊物，使我在美国说话方便得多。”又如一九五八年夏天，“亚洲协会”台北代表史林士和叶公超相遇，抉了一大堆《自由中国》，叶就问这个美国人，为什么要买那么多？史说：“因为台湾有了这本杂志，说明台湾有某种程度的言论自由，因此表示支持。”叶公超说：“很对”，于是雷震认为他的杂志“有利‘政府’”的又一证明。而且他还指出，这本杂志在美国还“享有声誉”，例如美、日两国的报刊《纽约时报》和《读卖新闻》等，凡是提到该刊时，都表示“称赞”，因此蒋介石在某些场合，当着美国人，也说“《自由中国》很好”。

雷震又举例说：不久前那个美国御用机构“国际新闻学会，的秘书瑞士人加士巴，曾在东京开完会之后到台湾“考察”，回瑞士所提报告中又是独独“赞扬《自由中国》半月刊”，并且说它是“全台湾最开明进步的刊物，因此也与国民党当局有过不少纠纷。”此外，譬如《中国邮报》在该刊十周年纪念时曾写社论“赞扬”该刊。而一九五六年八月间，美国国务院邀请雷震访间美国，则因为雷是该刊“发行人”之故，雷震郑重点明这个，蒋方一望而知，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把戏，可又无可奈何。

由于上述例子对雷有利，那访客问宋英道：“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不再考虑？”宋凄然道：“事后得知，这些例子不提也罢，一提，他们更加不肯放过我丈夫了。他们传出话来说这桩官司究竟为什么，大家心照不宣。意思是和共产党无关，但只能用共产党做挡箭牌，骨子里是华盛顿与台北的磨擦。现在我丈夫举了这么多例子，说明美国方面对他和他的半月刊如此重视，不是说明了很多的问题吗？因此我们也只能哑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就不能再提这些事了。”

说着说着，宋英又啜泣起来，半晌，说：“总之，什么办法也用了，什么用处也没有。我丈夫既提出了好多反共活动的证据，又提出了共产党骂他是‘美帝的走狗’证据。什么也没用。而且那个刘子英，我丈夫到今天还不相信他真的会出卖朋友，他一定是屈打成招了，或者真的是见利忘义了。但是最后给刘子英辩护的军事公设辩护人毛炎离上校就说得好，在刘子英尚未离开大陆，受雇于共党军管会，派他任为本党监察院的财产管理人时，他曾经把所存食米等物统统分给监察院同仁，并未移交给共产党，此其一。他来台后并未有什么活动，此其二。……”

那访者也表达了美方有关雷案的研究，认为蒋介石“打雷”事出仓促。明显的地方在于案发一星期光景，蒋报不但对雷案的新闻登得很少，而且评论更少，表明了蒋有三项目的：一个是与“党争”无关；一个是此乃法律事件而非政治事件；一个是此案正由“军法机关”侦查中，雷等有罪无罪，罪大罪小，静待侦查，报纸最好不必评论。而在这期中，机关报《中央日报》只有寥寥三百字的短评，之后才有一篇正式社评而且并无特别之处。

与此相反，美方与第三势力的反映既快而多，认为雷案不见得与“党争”无关；认为不但是法律事件，同时也是政治事件；认为该案最好由普通法院审理，不应由军法机关审判；认为此事已打击了台湾的“民主与自由”。

谈到这期间的重要发展，计有胡适在美国的谈话，有反对党筹委会的书面声明，有宋英三次招待记者与那篇“营救我的丈夫”文字，有“立委”成舍我、胡秋原二人所发表的共同书面意见，有香港等地的报刊评论。

因此，蒋报的评论也多了起来，但主要多由代表地方的《新生报》发言，《中央日报》也有一篇，内容在于反驳，在于一口咬定是什么“间谍”案，在于抨击反对党，至此情形已很明显，蒋方开始把雷案往“包庇间谍”那个框子中拖去，白刃相见，无法缓和，直到一判再判，雷案大致定了。

宋英点头道：“这时没有第三者，可以这样说吧，我丈夫是为了民主自由而入狱的，官方为了害怕美国，这才飞了顶红帽子；而此案的真正导火线是反对党，不是什么《自由中国》半月刊，现在事情已摆在面前，要看你们怎样救他出来，十年，十年监牢怎样吃得消，请你们一定想办法。”

那访客怎敢一口答应？也难当场拒绝，但说：“总而言之，雷震先生为了‘自由民主’入狱，我们连总统先生都已知道，只为了牵涉太大，内情微妙，因此不便启口。至于如何营救，我们从未放弃，不过事情已闹到连胡适博士都发生麻烦，凡找他的人个个都要登记，而事后每一个访胡的人，都受到他们便衣的查询，说明问题复杂，因此请宋女士要忍受一下，如今他们在等我汇报，时间已到，我先走了。”

而在美国“中央情报局”不挂牌的台北办事处里，浓烈的烟草味掩盖不住美国佬的焦急心情，他们旨在驱蒋吞台，由于蒋的不肯下台，问题复杂。而据从宋英那边回来的人说，救雷尚无妙策，遑论“转败为胜”了。于是那个小头子道：

“雷案既然如此，硬干无益。我们的目的在于建立反对党，能够成立反对党而雷震入狱，这还是一笔赚钱的买卖；反对党成立不起来而雷震也出不了监，这就是一笔赔了本的生意。在这情形下硬要强逼蒋方放雷，但又成立不了反对党，那只能引起更多的麻烦，是一笔做不得的买卖。因此，我们除了对雷案再加研究之外，只能按兵不动，我们不能失掉了一个雷震再失掉一个胡适，那是万万做不得的。”翻开卷宗，边骂边说：

“你们听听蒋的声音。简直疯了！”美方所搜集的“打雷”材料不少，特别对抨击反对党的东西，特别注意。因为这是“戏肉”。他们认为蒋方使劲把雷案压缩在“地方事件”的范围里，并且是戴上了红帽子的一桩“反共”案件，这使美方有口难开，恨得牙痒痒的。他们因此发现代表“省政府”的《新生报》特别尖锐，例如抨击反对党时这样说：

“‘反对党’这个名词，已经有些不合逻辑，将那个英文字译成‘反对’，意义就不十分正确，如果从这个译名发展到思想行动上，‘反对’就很容易变成‘反叛’了。”接着痛骂高玉树“因在前台北市长任内的渎职案被法院传讯，竟也拿组党作为盾牌，藐视法庭，数传抗不到庭应讯。假如这样，小偷流氓以及所有的犯罪者，都要纷纷加入或筹组‘反对党’了，都可以像高玉树一样，拒绝法庭的传讯而逍遥法外。假如这样，所谓‘反对党’岂不要变成货真价实的‘犯罪党’吗？”矛头直向美国：“哪一个‘民主国家’有这样的‘党’？哪一个‘党’有这样的特权！”但这不够，还有痛斥雷等为“卖国党”的，把美国佬气得吹须瞪眼。

原来那家地方报这样说：“雷震是‘中华民国’的公民，犯了‘国法’，他的女儿竟在美国告起洋状来，岂不非常可怪？他的女儿是中国公民还是美国公民，我们还搅不清。若是中国公民，便不应该在美国告洋状；若是美国公民，便不应该干涉‘中国’内政。爸爸在中国犯罪，女儿在美国告洋状，叫美国人如何想法？有些无耻的‘政治君子’，常常以告洋状为荣，其实像这类没有人格的下流坯子，谁也看不起。假如这些就是所谓‘反对党’真实内容，那么，其不变成一个‘犯罪党’和‘卖国党’者，亦几希矣！”

那些美国佬见蒋方如此表示，个个皱眉，那个小头子道：“由此而知，蒋介石是个最最不知羞的人。且不论他妻子和我们美国的关系，就拿他自己时常找人到美国告洋状来说，他骂雷震的等于在骂自已。我们已经弄清楚，在整个雷案中，他给它戴的是红帽子，穿的是民族主义的外衣，你们看这一段就更加明白了。”

那一段是这张地方报的另一篇评论，题目叫做“民族自尊心与国民贵任感”。有曰，一九四九年蒋帮遁台之后，“有些人远走国外，他们之中，不少人系逃避对国家应负的责任，甚至丧失了民族自尊心。这种人对国家的前途不负责，对祖先和后代儿孙也不负责！”措辞为蒋遁台后所罕见。

更有甚者，“最可痛心的，竟有少数人不以逃避对国家的责任为可耻，甚至丧心病狂，以攻击‘政府’来掩护其卑劣自私的行为。我们并未认为‘政府’没有缺点和不可批评，但同样不能否认，极少数恶意攻击‘政府’的人，实际上是在为他们逃避对国家的责任作辩解，甚至以批评作为他们寻求津贴，在外国永久居留和政治庇护的借口！”这还不够，痛极而嚎，进行反扑的蒋介石把矛头直指雷震等人道：

“不但有些远走外国的人丧失了民族自尊心与国民责任感，甚至在‘国内’也仍有少数人不知民族自尊心与国民责任感为何物，不重视自己‘国家’的目的与利益，而逢外自弃，媚外自私，借外自重，这种人以为找到了国际路线，便可变成特殊‘华人’，进可勇于争权夺利，退亦可以托庇外人而入籍。其实对于这样卑鄙无耻的人，别人是绝对不会看重的，因为他们不需要这样的朋友，也不需要这样的国民。”

面对这种言论，美国佬难以插嘴，因为分明是骂到美国头上去了，蒋哪来这个胆子？

那美国“中央情报局”的小头子怪声说道：“蒋的一切，我们太清楚了。我们清楚他绝对不敢开罪美国，可是这些调调儿，分明针对美国，这使我想起那年‘五·二四’台北大反美的事情来，在那个时候，也有人忽然叫起‘民族自尊心与国民责任感’来，何其巧合？”他点燃一支烟，问：“难道在那两块盾牌背后，他们又会煽动民族情绪，和我们过不去？”又自问自答道：“这不可能，因为他们分明已经获胜，雷震此刻正在狱中，我们既未通过什么正式的关系去营救，也没把他从监牢里抢了出来，他们凭什么对我们还不放松？如此手法，他们该知道对他们是毫无利益可言的，雷震只是一笔帐，不是总帐，算了这笔小帐，并不等于结了总帐！”他问庄莱德：“究竟他发的什么疯？”

庄莱德开口道：“据我所知，这是意味着蒋在展开他的‘卫冕战’。他明白，反对党成立以后，终有一天会通过议会政治、两党大选，迫使他的国民党不再是执政党，他也当不了总统，意味着他是完了。而这些促使他将要下台的力量，是从华盛顿来的，在这情形下，我们和他之间的感情其实早已变样，这使他感到紧张，于是来了一个反击，而他反击的主要因素，就是他早已丢掉了的什么民族自尊心与国民责任感。”

小头子道：“庄莱德大使说得有理，请再分析。”庄道：“中国人的特点之一，就是对他们的国家和民族，有着极其浓厚的感情，而这些，正是和蒋的政策方针所对立的，蒋依靠美援，依靠美国，不论他的‘自由中国’或者他自己和宋家孔家的全部财产，全部依靠美国，这就绝对不能符合什么‘民族自尊心与国民责任感’，因此他很少提到这个，时常放在嘴上的，也不过是什么‘国家民族，中华文化’之类，空虚贫乏，不像那样具体。由此可知，他为‘卫冕战’，已经下了好大一个决心，那就是一旦我们对他将要采取什么行动，他就祭起那两句话的‘法宝’，把他面临的困难，转化为一个民族受到压迫的方向去，而像当年日军攻击中国一样，可以激起全体民众的愤怒抵抗，事实上分明为了保卫他自己。但他却制造了‘保卫民族国家’的假象。”庄莱德苦笑道：“由此可知，雷震先生的牢狱之灾，看来已经不能避免，因为放雷震等于承认反对党，而一个反对党的出现等于国民党的垮台，他是绝对不会同意的，因此你们几位之中，有人专门为这件事飞到这里来，能不能允许我有所建议呢？为了美国的利益，我们请雷震先生在狱中坐下去！”

那小头子透了口气道：“在理论上说，也只有这样了，难道白宫还会对蒋下公文，要他看在我们总统先生份上，把雷震放出来么？没有这个必要！不过就事实来看，你以为雷震有希望减刑，甚至无罪吗？”庄莱德拼命摇头道：“决无可能，决无可能！因为无此可能！甚至于可以这样说，蒋，就因为要把他关起来，才花了这么大的功夫，目的既又达到，就无转圜余地了。”

小头子对与会者道：“庄莱德大使，是近来我们派在台湾最有成就的大使，他的特点，就是能使蒋视之为知己，不管蒋的表示是真是假，但可以说这就是庄大使的成功处！因此今后如何对付这个人，我们希望庄大使能够出出主意。”

庄莱德道：“为了美国的利益，我们的利害一致，蒋对我个人的友谊，当然不可能超过了我对美国的效忠。对于雷案，我认为只能不了而了，不必再有什么噜苏，因为是没有用处的，闹得越僵，只能促使双方的邦交更加恶化，此外一无所获。”又道：

“对于这个比较特别的政府，我们当然明白我们美国的意图：把福摩萨孤立！把‘两个中国’推向具体化，既然如此，我们何必为了一个雷震而与他再闹翻？”

小头子击桌道：“对，让雷震坐牢，恰好使蒋认为胜利，认为我们已经退却，就可以使他达到麻痹的境界，像吞了一颗新发明的迷幻剂。”笑声中庄莱德道：“这是一面。主要的精神，还是在于执行我们的对华政策，那就是使福摩萨的现状不变！即使有变、也得符合我们的利益，而目前雷案发生之后，可以肯定地说，福摩萨的情形未变。而蒋所以如此紧张，不外乎保留他的地位，除外当然还有一些想法，但那是迷幻现象，距离事实还有好长一段道路，他这辈子肯定是走不到头的了。”

小头子问：“你的意思是指进军中国大陆？”庄道：“不错，这个问题，相信不是我们今天愿意谈的，我们谈的是雷震案之后的福摩萨局面。记得我看过一个有关文件，把重点放在不公开的活动方面，我是赞成的，你们尽可以放手做去。”庄莱德低声道：“该记得，他的年纪太大，而他儿子的‘本钱’太少，这是不成比例的两代，一旦有事，一个失却重心的局面就会出现。”

那小头子又道：“既然如此，我在这几天里就该回去一趟。只是我想知道一些关于雷震的情形，他提过打没有？他两次受审，蒋方对他是否很不客气？诸如此类，这里十几个人中，是否有人在他被捕后见过面？”当下一名五十左右的黄脸黑发“美籍华人”说道：“我去听过审，用其它单位名义弄到了一枚旁听证，也没有人怀疑我。”这个“假洋鬼子”道：

“蒋方警备总部高等军事审判庭，那天公开审判时，雷家全去了，他太太宋英，长女凤陵、三女美琳、长媳徐予安、女婿陈襄夫、堂侄雷鸣、姨侄程积宽等都去了，但是这么多人只领到两张旁听证。一张由宋英专用，一张由其他几个轮流使用，当然很着急，雷美琳就向警总发言人王超凡办交涉，叫他‘王伯伯’，请他多发几个旁听牌。王超凡表示有困难，美琳说如果她父亲受审时，家人都无法旁听，还说得上什么‘公开’？王超凡不好意思了，终于在下午开庭时，和军法处长周正商量了一下，准许他们全家旁听，站在法庭最后一排，待雷震还押时，一家人没法接近他，母女都哭了。”

那小头子也叹了口气道：“蒋介石在这方面，也未免太过分了，难道你能保证永远太平无事吗？”问：“辩护律师一点用处也没有吗？”那假洋鬼子苦笑道：“雷的律师是立法院的少壮派委员梁肃戎，曾经是国民党谍报组织中人，能言善辩，早年曾派到东北做地下工作，给日本方面逮捕，判处死刑，就在行刊前几天，他千方百计逃了出来。我认为这是个难得的律师，那天在法庭他从法理、事实和人情各方面，向审判长逐段陈述，旁听席上，竟然有一个男人感动得流下眼泪来。他很沉痛，因此报纸上对他的详细过程，一字不登，他说由于朝野对当前国是的观点不同，不幸发生了这个时代大悲剧，他相信雷震是个反共抗俄的坚决执行者，他做过很多有利政府的事情，因此判他有罪是不对的，他说本案对国家，对历史都有责任。而最后，这位律师已不容于蒋，这几天盛传他已给立院除名。”

那小头子皱眉道：“连辩护律师都要受到这种遭遇，不问可知又是蒋对雷的打击，好吧，我明白了，雷震的十年官司是吃定的了，我们在福摩萨的做法，也是非改变办法不可的了。”

庄莱德耸耸肩，两手一摊，只有摇头长叹。那宋英，也只有请人撰文，替丈夫叫屈，不时探监，哭泣不止的份儿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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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教授撰文 替雷震申诉说理 妻子探监 为丈夫叫屈哭冤

书接上回。话说就在庄莱德一伙人在为雷震案分析来分析去，毫无办法为他们的“忠贞之士”解救出狱，大为伤感的时候，蒋介石也在找张群“共进晚餐”，作畅谈状。面对群山，万籁皆寂，张群道：“本来，我也想找‘总统’说一件事。”蒋道：“好极。”张道：“那一天，我听粮食局长李某说，‘一旦反攻开始，可以立即提供三十万吨食米，以充军粮’，听得我很不舒服，想起一个故事来。”蒋道：“很好。”张道：“南北朝时期，宋国大将檀道济北伐魏国，军至历城，从资运竭，乃还。时人降魏者，具言粮食已罄。道济夤夜唱筹量沙，以所余少米散在上，及旦，魏军谓资粮有余，遂不复追。事见‘南史’，这和诸葛亮的空城计有异曲同工之妙，一个掩饰缺兵，一个掩饰缺粮，在兵法上是虚虚实实，确是妙用。”蒋道：“说得是。”张道：“但是，兵法不同于粮政，兵不厌诈，粮政却是硬绷绷的东西。”

蒋介石吓了一跳，问：“你说的是，我们不能反攻，为的是没有军粮？”张道：“反攻问题牵涉到美国、牵涉到世界，是一回事。今天我们的粮政不行，又是一回事。台湾是有米，可是近年来人口大增，耕地反而日缩，粮食供求早就有了问题，我去过乡下，目睹乡下人绝无可能人人吃米，更谈不上天天有米吃！这些年来天灾频繁，粮食局长大叫没问题，可是稻禾损耗，耕地流失，有目共睹，粮价波动竟然每次都是由官价配给的配售米带头，实在危险！因此这个粮政局长，我看大有问题。”

蒋介石久久无言，半晌叹道：“究竟是老弟兄，你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以为我不知道么？我知道的比你更加详细！经国派政工队到离岛工作，自己带着锅灶白米去，在那边变成了魔术表演，原来不少岛上的人，根本没见过大米，更加没见过煮饭。”蒋介石叹道：“可是你明白，这个局长是不倒翁，从陈仪到现在，省的负责人换了好几个，从来没换过这个局长，关键就在这里，他是本省人，米不够吃？找他！米有问题？找他，你当然懂得我的意思了？”

张群闻言，冷汗一身，暗忖，“我自以为是头老狐狸，却还比不上他有‘道行’。”当下听蒋说道：“米的问题，还不怎么着急，本省人大都吃惯了番薯干，可以熬一个时期，只是雷震案，反证了美方有些人容我不得，你我老弟兄，可听说有什么不利我们的说法？此事一度把你牵连，我已把办事的人痛骂一顿，事也过去，不必介意。”张群强笑道：“我也说不上什么。追随几十年，我一切都不计较，只是雷震，我在从南京来台湾之前，曾约他吃过一顿饭，印象倒是蛮深的。”

原来一九四九年元旦那天，蒋介石为了争取喘息和麻痹人民，发动了一个“和平攻势”，曾经连篇累牍地表示自己愿意“缩短战争时间”，“减轻人民痛苦”，但不过一个月有零，到二月上旬，“以拯救人民为前提”的那一小撮“英雄好汉”，忽然又大弹其“和共产党周旋到底”的老调，而什么“和平”的曲子突地低落。蒋介石发出“特别宣传指示”，大叫“政府与其无条件投降，不如作战到底”。“毛泽东一月十四日声明八点为亡国条件，政府原不应接受。”“中共应负破坏和平之责任。”诸如此类，半个月前蒋方如丧考妣地急于谈判的神气全部消失。在这过程中，雷震曾在南京《中央日报》等发表反对和谈的言论，文字刊出第二天，张群就邀雷吃饭，在座的还有张群及其次女、陈博生、张治中、邵力子等人。张治中毫不客气，板起面孔，问雷震何以要同蒋介石唱对台？问他是不是比蒋还要“权威”，以为这一仗还能继续？雷展困窘地说，这是他个人的自由，他有权利发表他反对和谈的意见。气氛当然很僵，张群调解说：“在座都是老国民党，我们明白‘政府’为什么要和谈，而且恨不得马上进行，必然有它的理由，至于谈得成谈不成，可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不过正在盼望和谈时，公开强烈反对，只能替‘政府’增加麻烦。”

张治中又道：“外面传说，有人不希望在这时候和谈，而要等到共军攻下南京之后，‘政府’中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他们才出面代表‘政府’和中共谈判，而由华盛顿作为后台。”话未完雷震以掌击桌道：“那你怎么可以道听途说，当面骂人？”张治中道：“如果不是说你，你又何必生那么大的气？”两人也就剑拔弩张起来，可笑张群的次女分明已是个成人，却吓得当众嚎陶大哭，邵力子于是哄她，张群也就向雷摊牌道：“今天我们聚聚，无非是为了这个局面不行了，单是靠我们的力量，绝对拖不下去，因此就要和谈，一面放出空气和谈，一面另作准备，老实说这在我们自己来说，这不过是个公开秘密，可是，”他对雷震道：“你老弟却在《中央日报》唱对台戏，不提内容，就时间来说，好像是早了一些。因此在这紧要关头，希望老弟步伐一致。”

雷震明白这是老蒋的语气，也就不再纠缠，这顿饭也就不欢而散。张群把这件事对蒋说了，又道。“那年三月底，雷震在台北也曾发表过同样内容的反和谈文章，仔细想想，未尝完全没有道理。”蒋介石便问：“那他到底反些什么？”

张群告诉蒋，他曾见过雷震的自辩，说他到得台湾，就在“东南长官公署”任政务委员，当时为了防守台湾，在“台湾防卫司令部”中成立了一个有关材料动员的机构，雷奉派兼任主委，当时的省府秘书长浦薛凤与防卫总司令孙立人为副主委，委员十余人中，尹仲容也是其中之一。但防卫工事经费无着，几个人搜索枯肠，“发明”了税捐附加“防卫捐”，就是雷震任该机构主委的“德政”。这项捐税原来以三个月为限，结果直到如今还没取消。雷震一方面用这个例子暗示他对蒋的“耿耿忠心”，同时说明他为蒋搜刮了很多的钱，“反共”反到如此地步，怎能戴一顶红帽子？

不仅此也，就在上海解放以前，雷震是汤恩伯的重要助手。那当儿谷正纲与方治是“京沪杭警备总司令部政务委员会”委员，雷则是汤恩伯特聘的顾问，他和谷、方二人时常为“保卫上海’日以继夜地考虑问题，时常精疲力尽地各自归去。遁台后，有一次陈诚以台省主席身份在国民党中央委员会会议上，对他们三个大为捧场，要与会者向他们三个“看齐”，说他们“每逢‘国家’在极端危险之际总是挺身而出”，于是有些报纸就肉麻当有趣地说他们是“三剑客”，而雷震也肉麻当有趣地把这件事提了出来，说明他是个“反共”反到入骨的“好汉”。

且有甚者，雷震认为他的“反共’，使汤恩伯视为知己。一九四九年八月，汤恩伯这个“宝贝”正防守厦门，曾派人邀雷、方二人前往参加“金厦保卫战”，雷以顾问名义主持厦门地方“经济作战”和劳军各项工作。九月间两人又到广州，再飞重庆找蒋报告金厦防卫情形，不久蒋到厦门，对雷震等人“奖励有加”。十月十五日厦门解放，雷震几乎被俘，拖到深夜两点钟才混下小船再上兵舰，逃往金门，十八日始乘轮到达高雄，认为“反共”反到如此出力，根本与红帽子无关。

更有丑表功者，那是一九五一年底，为了打击香港的第三势力，雷奉命和洪兰友曾赴香港活动，两个“媒婆”回台后各有一套，而雷给蒋的报告长达十七页，雷认为这是他“反共信念和反共工作努力”的证据，但无论他怎样“努力反共”，却给扣上了一个“涉嫌叛乱”的罪名，并且把刘子英自白书中的一句话，作为雷震犯了叛乱罪的根据，说是刘在一九五○年夏天“密将奉派来台向雷面报，而雷告以治安机关查办甚严，嘱勿声张”云云，这一段雷震大叫冤枉。

张群向蒋转述雷震的官辩说，就在刘子英到台湾的时候，正是雷震为“防卫台湾”的工事构筑问题十分卖力的时候，同时也是蒋介石自己对雷“赞佩有加”的时候，而且正在这个时候，雷震还在《自由中国》上撰文强调“我们要以工作对付工作，从工作上对付共产党，以工作来打击共产党，以行动表现决心，以成绩争取同情。今后对工作上的问题，要以说服沟通思想，以实践取得信任”。雷震认为像他那样一个死硬反共者，竟然会戴上一顶红帽子，实在不可思议。特别是刘子英的自白式究竟在什么情况下写出来的？为什么不准他和刘子英在法庭上当面对质？甚至不准他的律师到狱中探询刘子英？一切一切，都使他感到不可思议。

蒋介石在心头暗笑，佯叹道：“在这种乱糟糟的时光，有雷震这种案子发生，看来一点不稀奇。办案的人怨气冲天，恨不得把他枪毙，我不赞成。”蒋介石道：“我要他们慎重处理，也提出了一些相反的看法，但是他们好像有很多道理似的，譬如说，假使雷震是反共的，为什么一向受到邵力子夫妇的倚重？”张群笑道：“其实这很简单，民国廿七年六月底，雷震到参政会任特务秘书兼议事组长，后来邵力子由副秘书长升为秘书长，雷震也升了。”

蒋“嗯”了一声，张道：“雷震升任为副秘书长仍兼议事组组长，这是递升，而非邵的倚重。”蒋道：“那他担保刘子英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关系呢？”张苦笑道：‘据雷震自己说，刘子英当年什么时候参加参政会工作，他记不起来了，时间很久，地点又在重庆，人去人来，老实说很难记住。尤其是刘子英是干会计的，属总务组，雷震不大熟，至于他到台湾找雷担保一节，按规定必须两个人担保，雷震因为老同事的关系签了字，另一个是谁他已忘掉，因为这种保证书他签得太多了，于情于理，他说他没有办法拒绝。而且还有一点，雷震说正因为他保的人太多了，治安机关也曾提醒过他，因此三十九年（一九五○年）他到香港对付第三势力时，曾经把所有的保证全都退了，从法律观点来说，雷震早已解除了保人的责任。至于以后他给刘子英介绍工作等等，完全是为了刘子英写得一手好字，人又能干，但是没有办法，因此他必须为他介绍工作。就这样，雷震说他挨了重重的一棒，说他们两人之间是‘深相结纳，引为心腹’，简直不明事理，而且他还有更加厉害的驳斥。”蒋闻言一怔。

雷震自辩的是：有关刘子英所说在他书房里交代了些什么，雷认为即使在目前，他还没有理由相信刘是间谍，否则他不可能为他找工作。特别是刘子英的自白书是在什么情形下写的？雷震一无所知，可是这一点对他的案子关系太大，他还要求能和刘当面对质，此其一。其次，根据起诉书上所说，刘子英那次和他谈天属于密谈，而“两人的谈话只有他知我知，天知地知”，为什么蒋方非要根据他的片面之词来否定雷的话，而不能根据他的话去否定刘的话？雷认为不能理解，此其二。还有，起诉书上说：“按共同被告不利于己之陈述得将为证据，最高法院三十八年德特复字第二九号著有判例”，雷认为这个判例用得不对，假定刘子英真是间谍，他供称已告诉了雷，并且得到了雷的掩护，这一陈述并非刘“不利于已的陈述”。既非“不利于己的陈述”，就不能据此来定共同被告的罪，雷自言他是学法律的，要求审判官特别注意。诸如此类，张群转弯抹角说到这里，试探道：“这桩案子，到这里为止了，大体上也告一段落，我不可能为他做说客，那万万不可以的，不过反正已经判罪，用‘总统’的名义稍为减他几年，相信对各方都好。”

蒋介石暗忖：“既说不做说客，又说减几年刑，你也未免太精了。”便叹道：“我一切不曾详细过问，如果大家认为十年太重，可以要他们酌量减刑，不过，这件事闹了个天下知闻，老实说我也不大高兴。至于雷震本人，他们说当台湾海峡炮战的时候，也曾公开撰文和共党和谈，这个嘛，也未免过分目中无人。”

张群笑道：“我无意搬弄嘴舌，只是关于这一点，外面传说很多，雷震自己也说过，他说他‘想不出有那一篇文章，可以被曲解到这种地步。其它罪名尚可在文章中断章取义，面这一罪名，即令用断章取义的手法，也不能自圆其说，这是绝对诬陷，还谈不上是莫须有’。”蒋故作诧异道：“真有其事？”张道：

“我们那边，也有几个吃饱了饭没事干的人，把《自由中国》有问题的几十篇文章都逐字逐句仔细看过了，的的确确没有主张和共党和谈的文字。”蒋介石沉吟道：“那他们太开玩笑了，这样重大的事情，白纸上既无黑字，怎么可以随便乱说？”张群生怕开罪小蒋，忙说：“这些都已过去了。”

突地蒋介石出起题目来道：“据你看来，雷震的罪名大致没有错吧？一共有几项？我已经记不得那么多了。”张群硬着头皮答道：“此事给军事法庭慎重审判，当无差错。他的几项罪名，在于妄指政府‘反攻大陆’之政策与号召，为自欺欺人，自误误人之词，散布悲观无望之论调，意图瓦解‘反共抗俄’之斗志，”张群一笑：“这是起诉书上的措词。还有，便是态意渲染军中有官兵互相猜忌与长期抑郁现象，以打击士气。又有：公然要求美国干涉内政，此外便是所谓主张与共党和谈了。”

蒋介石道：“此事已成过去，此刻我们两人在这里说这件事，可能他们办事的人，把那张弓拉得太紧张了些，相骂无好话，他们对雷震的起诉，有些地方可能是过火了些。可是雷震出我们的洋相，也真的很是到家，难怪下面的人光火。我也曾经看过几篇他们的东西，有些是连我们的年纪都没法忍耐的。譬如反攻无望论，岳军兄你说，就是无望罢，也该给我留点面子，吵什么？又说军人待遇太苦，生活困难，内心苦闷，十分严重，因此军人自杀案件时有所闻，军官眷属，因为生活困难而当下女的一天多似一天。言下之意，军官女眷如此，再低一等的不是当娼妓了吗？事实上是如此，我也知道，可是你说出来千什么？岂不是往我脸上抹屎？岳军兄想想，雷震无论怎么解释，怎么可能逃得掉煽动军心，破坏士气的罪名全而且他这样做究竟目的何在？除了共产党，还有谁愿意看见我们的这种窘态？因此我给庄莱德大使去过一封信，告诉他外面有人造谣，说雷震案是为了对付美国，现在我用事实证明，这是对付共产党而不是对付美国，于是他们也就没什么话说。”

张群闻言打了个冷战，暗忖老蒋的“道行”，确乎比自己深了一些，先发制人，堵住了美国人的嘴，这场官司也就使他们插不下手。便道：“诚如‘总统’所说，此事已成过去，我们但求平平静静过去就是了。”蒋道：“那也不然，我们希望如此，人家不一定答应，昨天美国方面有人来信，说雷案在那边反应不佳，白宫中有人在骂我们的山门，意思是要我们小心。因此我就让办案小组加倍谨慎。”下面几句他可没说出来，那是蒋、宋、孔、陈几家在美国的投机倒把买卖，例如地产物业股票市场等等，忽地碰上风浪，事出仓卒，孔祥熙怀疑是一种报复。

那边厢，筹备“中国民主党”的高玉树、李万居、夏涛声、齐世英、王地、郭雨新、黄玉娇、谢汉儒、许世贤、杨毓滋、李赐卿等十人，明知“反对党”已无希望，那一日集中在和平东路二段《自由中国》社内商议一阵，决往青岛东路警备总部监牢探望雷震。高玉树道：“前天，雷太太来电话，问我有没有胆子探监，这句话显然大有文章，她说她丈夫代表我们坐牢，我们应该如何如何，话很难听，我不准备转述了。我就告诉她，我们十几个人并没有忘记老雷，只是有所不便，我们集体去探过监，也曾集体撞过钉子，雷太太是知道的。如今一审再审，一判再判，案子看来已定，看来不致吃闭门羹了，因此请大家一齐探监。”说罢携带了苹果、凤梨酥等物出发，到得那边，一一登记，送雷食物一一检查，却只准派三个代表与雷相见。

高玉树、李万居、夏涛声三人当下随狱卒前往客厅，雷震迅即出见，隔着一道木栏杆，无从握手，相顾惨然。高玉树等问候过后，雷震道：“此案如此冤枉，我十年坐完，不知道是个什么局面了！”却道：“我当然不想冤冤枉柱坐下去，不知道‘中国民主党’方面曾否延聘律师，为我上诉？”

李万居低声说：“这个党根本不准成立，因此它还没有合法地位，未便延请律师。”雷道：“但是我们曾经召开过几次筹备会议，报上也刊登过新闻，按理是可以的。”夏涛声的声音更低，说：“别说用中国民主党的名义了，即使你自己的辩护律师梁肃戎。他的监察委员纱帽看来都会不保。”雷咬牙道：“这算什么自由民主！”高玉树瞅一眼周围的狱卒，强笑道：

“关于这桩案子，现在真是世界轰动了。我们当然还要尽力而为。”雷震见众人谈吐之间，压根儿没有为他“出头”的决心，已经明白此事已无减刑可能，当下老泪纵横，却苦笑道：“我这几天也很明白，看来我要做一个‘民主烈士’了，如果非坐十年不可，在这期内如果年老体弱，瘐死狱中，你们几位也得和我主持主持正义，否则这个‘自由中国’，眼看要随着我们的《自由中国》关门而关门了！”众人闻言大惊，没人胆敢接嘴，听雷震道：“我最不甘心的，是给我一顶红帽子，我们反共抗俄几十年，到头来要我这样不明不白，冤冤枉枉地受这份罪，我死不瞑目，我一定要反对，我可以坐牢。但是决不能在我头上扣一顶红帽子，那太不伦不类！”

蒋介石那一帮，也并非不知道这顶帽子戴在雷震头上确乎不伦不类，无奈除了祭起这件“法宝”，已无其它办法，而《自由中国》半月刊的发起人与撰稿人之一、台湾的一名教授殷海光，针对这些情形，也就开了口。他说自从雷震和他“主办了令人喜爱同时也令人厌憎的《自由中国》半月刊以来，耳边时常有人说。雷震是一个失意的官僚政客，跟他在一起搞什么？照我看来，他不止是一个‘官僚政客’，而且简直是一个‘最愚蠢的官僚政客’！”为什么呢？殷海光认为在雷的面前，摆着两条可以选择的道路，第一条是“照美国时代周刊和台湾时与潮杂志所载，雷震在二十岁时就加入国民党，后来‘官运亨通’，一直做到‘朝廷命官’，奉命连络四方，在政局动荡之秋他尽力之所及，为在朝党立过功劳。来台后他如利用这个历史，他也不难做起特字号的官儿，锦衣玉食，扬扬自得。第二条路是，”殷海光认为：

“雷震坚持他的‘民主宪政’主张，不肯放弃批评，而且硬要组织一个新的政党。结果十几年来，他由被开除党籍，而被削掉‘国策顾问’的纱帽，又遭治安机构看守大门，而被阻浇印刷，而因陈案被控，终至因‘叛乱罪嫌’而身陷囹圄。”雷震不走第一条路而走第二条，因此他是“最愚蠢的官僚政客”。

事情很明显，殷海光是在企图为雷作“尽人事”的解围，一口咬定雷震的入狱与反对党有关，抓他是蒋方“对新党‘打蛇打头’的行动，我怎样也想不出这项行动有什么必要，怎样也想不出雷震等创建新党有什么‘危险’可言。”殷海光认为：“无论是‘造反’也好，或者是‘革命’也好，必须许多条件辐凑在一起才能成功。第一是人的素质，第二是社会基础，第三是国际背景。关于人的素质，搞‘革命’必须要有搞‘革命’的人，怎样的人才是搞‘革命’的人呢？搞‘革命’的人在思想和情调方面有浪漫的和理想的趋向，前者就是反传统反古典反权威的趋向，他们无视于既成的政教、典章和制度。后者就是超越现实的一切，而一心迷醉于理想王国之降临。具有这两种趋向的人多半是青年，或者是受到阻抑或挫折的人，或无恒心、恒产、恒业的人。”

殷海光乱扯了一阵之后，立刻为雷震洗刷，认为他不是个“造反”或“革命”之人，他说他已年逾花甲，活到六十多岁才搞“革命”，有如一个独身主义的女子到六十多岁忽然要嫁人一样，他认为不大可能。

蒋方相当注意殷海光的调调儿，因为在雷震等人纷纷入狱时，他居然胆敢露面，这件事本身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他们见殷海光为雷震辩护，认为一个六十开外的女人不可能兴出嫁之想，可又加个尾巴道：“这样的事情也不能说没有，但总有点令人发生‘姗姗其来迟’之感罢！”看在蒋家父子等人眼里，似乎是在为雷震可惜：“你这个反对党，搞得太迟了些。”

殷海光为反对党及其发起人逐个解释，有道：“根据十几年来和雷震接触所得印象而论，他在政治思想方面是一位十足的‘顽固而坚持的宪政主义’者。在他身上很难找得出一点浪漫气氛和太多的理想倾向。六十岁以上的人之不太有这些成素，毋宁是一件自然而不足怪的现象。我常常觉得他太注意一件一件的琐事，他和我这样的人之思想，除了都赞同民主自由以外，距离是很遥远的。我认为他‘太现实’一点。而且无论他口里怎样不满意国民党，尽管这十几年来他已有了不少的改变和进步，同时他和新牌国民党人很不相同，可是，我看来看去，无论在基本的思想形态，行为模式，和待人接物的习惯上，他和老牌国民党人并没有根本的差别。以这么样的一个人，那里造得起反？那里会搞‘革命’？有什么‘危险少可言？’”

接着，殷海光道：“上面所说的，同样可以应用到我所知道的从事创建新党的若干领导人物，比如说李万居罢，他是那样沉静持重，富于理性。高玉树呢？他为人机智，反应灵敏。我们与其说他是一个旧式的政治活动家，不如说他是一位美台合璧的企业家。郭雨新则‘面团团富家翁’，一看就使人觉得可以信赖。夏涛声满脑袋的‘国家民族’思想，一心为‘民主’政治献身。齐世英心思缜密，富正义感，而无激越之情。总而言之，这些位都是中年以上的人，都深晓利害，都熟谙世情，且都有身家之累，这样的一些人物，怎会‘造反’，怎么‘搞革命’？”

蒋家父子心中明白，殷海光所以如此一一点名道姓“评价”主要为的是担心那几个反对党“领导人物”也步雷震后尘，再看殷海光分析台湾的“社会基础”，说是小朝廷的“社会层界可以三分，在这三个层界中，新党比较有希望植根于其上的有两个，一是农民，另一是中小资产阶层。”殷海光却又认为“农民底政治感觉比较迟钝，他们主要的努力是糊口，生小孩，有闲暇的时候听歌仔。”

殷海光认为台湾“农民的政治欲望是很低的，他们只希望他们认为公正的人士出来为他们谋福利，如此而已，在台湾有势力的是近十几年来新兴的中小资产阶层。这一阶层的人的政治欲望，在消极方面是求减少苛扰，在积极方面是希望有他们选举出来的县市长或议员们替他们保证既得利益，或更进而开拓利益。这个阶层的政治胃口，多半于中下层民意代表或首长之选举。根据农民和中小资产阶层的政治欲望来观察，在基本上是现实的、直接的、事务性的而非原则性的。新党的社会基础主要在这两个层界之上。而这两个层界的基本政治要求不过如此，所以怎么会搞‘革命’？怎么值得这样紧张？”

殷海光扯了一阵所谓台湾的“社会基础”，在他是旨在援雷，在蒋却大有所“感”，感到不论殷某背景如何，不论殷某对台湾的“社会基础”研究是否到家，反正胆敢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也就说明他是个有来头的角色了。也就注意起他的那一套来，只见殷海光在为雷案继续辩护道：“看国际背景，中国近几十年来闹‘造反’或搞‘革命’都是有背景的。在中国，凡无重大国际背景的政治集团，一概不能掌握政权。新党有否国际背景？显然没有！”

事情非常明显，殷海光在和蒋方“白刃相见”了，他何以“吃了狮子心老虎胆”？对方则有如吃了萤火虫一般，见他为反对党辩道：“美国怎样？美国的意向是非常明白地摆在那里的：美国已经觉得横跨海峡的‘中国问题’非常麻烦。他们对于这个地区的态度，是希望在和平安定之中逐渐作一民主的转变。因此，如果有一个新的政党起来发挥这一种作用，那么他们自然是欣喜之不暇。然而，如果因此引起骚乱，把一锅粥打翻了，那么他们会认为不合他们的策略希望。任何国家的政府决无直接或间接奖励别国内部任何政党从事与其政策希望相违的活动之理。基于这项考虑，新党能而且只能从事和平合法的奋斗，决不可能‘造反，或搞‘革命’的，既然如此，有什么不可容忍的？”殷海光自以为头头是道，干净利落，没料到他的辩护恰巧是美国对台局的“夫子自道”，殷海光不作辩护，某些人还搞不清雷案究竟有些什么花招？给他辩护之后，几乎人人都恍然大悟：雷案确乎是美蒋一场大战，美方固然吃了个“哑巴亏”，蒋方“赢”得也很“辛苦”。

蒋方密切注意殷海光的争辩，听他这样说：“依据上面的解释，我们知道，即将成立的新党，无论在人的素质上和社会基础上，以及在这样的国际背景上，都先天地决定着它不是一个‘革命党’，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民主党’。这样的一个政党有什么作用呢？这样的一个政党的作用有二：第一，她可作‘中国’民主政治的产婆；第二，她可作‘自由中国’政治机能里的调节器。”

殷海光分明已经跳了出来，俨然新党的又一发言人了。他又把胡适的“恩师”杜威抬将出来道：“杜威说：‘民主必须代代更新’，‘中国人民’渴望民主已经半个世纪了。然而，民主依然在难产之中。雷震先生之失去身体的自由是一个风标，这个风标告诉我们，‘中国’要真正民主化，是一件尚待大家十分努力的事业。民主的真正基础在人身自由。如果你的身体暴露在一个毫无约束的权力之下，随时可以因莫须有的借口而失去有由，那么所谓‘民主’，究竟挂在那棵树上呢？”分明在指着老蒋的鼻子骂人。

殷海光又道：“近若干年来，有些人士把台湾的光景看成‘安定’的局面，我非常抱歉，我不能同意这种看法。因为这种看法不合实情，台湾的光景只是花费了极高的代价所换得的‘表面平静’而已。”

这一拳打得不轻，蒋家父子咬牙再看殷海光的反击道：“近十几年来，台湾的社会活动，除了吃喝玩乐以外，一切都置于自上而下的强力控制之下，一切非来自控制者的活动，都在怀疑和禁止之列，因此，社会正常发展的生机都窒息和扼杀了。长此以往，结果不堪设想！针对这种可悲情形，‘自由中国’需要一部政治的调节器。有了这部调节器之调节，社会各方面的机能才得以正常的发展。即将成立的新党，正好发挥这一积极性功能。当然，她更可能给人一个有希望的远景。”

蒋经国冷笑道：“这几段东西，再清楚也没有的了，既然说不是革命的、不是造反的，那它怎可能带来有希望的远景？而且，此案已定，他还来一个‘即将出现的反对党’念念不忘，比反对党中的筹备委员还要热心，这又说明了什么问题？分明是在为高玉树、李万居、夏涛声他们打气，要他们不管雷震是否恢复自由，反对党可要继续成立，殷海光好大的胆子，竟然公开挑战，把他抓了，看看我们的颜色！”

当然，那只是“气话”，蒋家父子还不敢马上把殷海光逮捕，直到一九六九年殷海光在台死去，他只是“台湾大监狱”中的一名囚犯，还没有正式入狱，可见蒋对美方的顾虑很大，而“打雷”案的主要意图也就在于击破反对党。

殷海光在那篇为雷震辩护的东西里，尾巴上来了这么一段道：“无疑，雷震先生是这样的一个新党之催生医师。他为了这个新党之出世，他为了实现‘民主宪政’的梦，牺牲了唾手可得的富贵荣华，而陷身莫测的疑害。我绝不愿为一时一地的是非而辩论。自古至今，该有多少人为了科学上的真理或为了争取民主自由而牺牲生命的。这些人物在当时不是曾被咬定为‘叛徒’吗？然而，时过境迁了，那些咬定这些志士为‘叛徒’的人们，却替历史留下了人类的愚蠢、自私和黑暗的记录。虽然，我置身于这小书室中，我正神驰于古今的兴亡历史，可是我毕竟与这样的一群人处在同一个时代和同一岛上。我的身体，正像一切讲思想自由和言论自由的人之身体一样，毫无掩蔽地暴露在一个毫无约束的权力之下，雷及先生就是这样地失去身体自由。想到这里，我不禁要借圣经上的一句话，赠与雷震先生：‘为义而受难的人，有福了。’”

不用说，殷海光也在指着蒋家父子的鼻子痛骂，妙就妙在他已“告诉”人家，他也有被捕可能的，这使蒋方又气又恼，只能咬紧牙齿再说了，可是消息传来，殷海光并未到此为止，已经另外和两个“教授”联名撰文，继续反击，蒋方没料到对方有此表现，忙不迭传下令去，未得许可，千万妄动不得。

那边厢探监的人也多了起来，“警总军法处”看守所定每星期四为“接见日”，宋英和长女雷凤陵、三女雷美琳、儿媳徐予安、女婿陈襄夫、堂侄雷鸣、姨侄程积宽等一行七人，携带水果，前往探视，所长张某奉命予以“优待”，准许他们在律师接见室相见，但这间屋子很小，仅设四张单人沙发，接见时张某必须在旁，加上雷震本人，只剩下两张沙发，于是分三批接见。第一批宋英单独与雷相晤，两人久久无言，雷震瞅一眼张某，强笑道：“我没有想到你们今天会来，你好吗？”

宋英却答非所问道：“我替你请的是两个律师，除了梁肃戎，还有李公权，可是开庭太快，这次他们办事过分迅速，我们的两个律师只有一人来得及办手续。”

那看守所所长张某，从两人谈话中当然听出了弦外之音，两人在指昏庸因循的法庭，平时办事慢似蜗牛，这回却非常迅速，显然内中有鬼，旨在打击雷震，便笑道：“军事法庭嘛，当然快得多。”宋英道：“不管什么法庭，总得像个法庭嘛，我先看了起诉书之后，曾经拟了三十七条答辩纲要，提供给律师参考，可是来不及了。”雷震对张某苦笑道：“那一年我和国大秘书长洪兰友到香港工作，两人曾经共拟过十条国是意见，呈给‘总统’，这对我的答辫有利，我请我太太去找那个原稿，找到之后，对我这桩案子帮助很大。”却叹道：“张所长，我所担心的，是《自由中国》半月刊。”问宋英：“能不能按期出版？不要脱期，如果做不到，那对工作不利，对国家不利，对不起读者，你知道吗？”

那张某见雷震提到“不利国家”，心中暗惊，这句话分明是说给他听的，他知道“打雷案”是避重就轻的做法，一方面“打”，一方面胆颤心惊，惟恐美方报复，如今雷震当真当场发出警告了。

两人会见时间已到，接着是雷美琳和她的姐夫陈襄夫入室，那雷美琳并非宋英所生，乃雷妾向筠所生，毕业于台北“世界新闻学校”，却在彰化银行工作。

张某早已知道，这个女儿的性格酷肖乃父，因此雷震特别喜爱，女儿还未入室，雷震已起立往迎，上演了一出抱头痛哭。半晌，雷震吻着她的头发道：“现在，是该坚强的时候了，你要好好做事，努力进修，帮忙照顾家庭，不要为我的事情烦恼。”雷美琳抹抹眼泪，对旁边的看守所所长恨恨说道：

“瞧我爹瘦了这么多，眼睛无神，面色难看，我真为他的健康担忧。我相信他这一次是冤枉的。因为他一向忠贞，对国家对‘总统’忠心耿耿，对共党恨之入骨，他绝对不会庇护什么间谋，更加不会什么颠覆政府，只不过我爹个性倔强。直爽，喜欢讲民主，爱自由，对政府批评激烈了一些，以致落得今天下场，但他是无辜的。”又道：

“我小时候喜欢养鸟玩弄昆虫，小笼小瓶，养了一大批，可是给我爹统统放了，他对我说，‘要给他们自由。’因此我就把所有的小鸟小昆虫统统放了，你看，这不是……”雷震这当儿和他说些别的，张某心中暗笑，他想：“到底是女孩子，会编出一些童话来，无奈我听不懂，听懂也没用。”

雷美琳以为在张某面前可以表达些什么，又道：“张所长，我妈妈在前天收到了爹爹从这里寄出的一封信，他在信上说，‘我素性倔强，只向真理点头，这是无法改易的，所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否则《自由中国》半月刊不会支持到十一年，否则大陆易手前我不会去上海和厦门，与共党周旋到底的。犹忆从上海退到台湾后，台湾省主席陈辞修先生有一天在中央委员会谈话会上，要大家向我和谷正纲、方治三人看齐，今日我则以叛乱嫌疑而为阶下囚矣！请想想，心中岂能平下去。’”张某忙道：“雷小姐记性好，过目不忘，哈哈，对不起，时间到了。”于是两人退出，由雷震儿媳徐予安、长女雷凤陵、堂侄雷鸣三人跟着进来，雷震没什么好说的，双方扯了几句，雷震强笑道：“你们要好好做事，不必为我的事情担心。”雷家一行先后探监完毕，出得门来，却见“监察委员”陶百川提了一盒点心也来探望，两人促膝而谈，声音极低；张某明白，陶某是个有名的党棍子，此番准是为“安抚”而来，也就由他，但对雷震的妾侍向筠前来探望，人人精神一振。只见她带来一个菜盒，并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却先对张某大表感谢，说是如果没有他的照料，她先生可能已经病倒。

当着旁人，向药不便说些什么，可是转念一想，她和雷震生下五名子女，宋英那边又有好几个，雷震在时，生活不愁，如今他系身囹圄，生活费用由宋英管得好紧，万一雷震痪毙狱中，那她大小六人如何生活？不由得吸泣起来，雷震劝道：

“别哭，美琳已能自力更生，四个小孩子还小，需要你多加教养，”哄了一阵，双方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向筠只能对张某“万事拜托”，哭着回去。张某开雷震的玩笑道：“雷先生享齐人之福，听说很久，却第一次见到。”言下之意，说的是雷震全家不是“监委”就是“名流”，反正都是“有来头”人物，以如此人物而无视于一夫一妻的“法律”，这笔账也很难说了，雷震心事重重，井没听见他说些什么。回到房里，颓然躺下，感到“一世英名”，如此下场，蒋家父子对他，也未免忒煞凶狠，想不到雷震自己由于美国撑腰，对蒋家父子又几时“客气”来着？双方都在勾心斗角，这回事无非是彼此挣扎，美蒋无数矛盾中的一例，但他想想仍不甘心，披衣而起，准备写信。

但是雷震明白，无论怎样“求助”，这一个回合已经告一段落，此信无甚重要，而且不知道应该写给谁才好，当下颓然躺下，眼睁睁望着天花板，不知东方之既白。

那边厢，《自由中国》半月刊方面，以殷海光、夏道平、宋文明为“言论撰稿人代表”，也在字斟句酌地草拟“共同声明”，不知东方之既白，他们以自己的震惊为“举世震惊”，认为蒋方起诉书中涉及言论的地方，与雷震被控“涉嫌叛乱罪”有互为关联，因此认为蒋方这一表示，“十分值得全自由世界关心言论自由的人士注意，更值得我们为那些言论的执笔人注意”，显然在消极方面为自己辩护，意图阻遏蒋方的再逮捕，积极方面则为雷震呼冤，希望不能够立即释放，也可能减少几年坐牢。

殷海光等三人有道：“我们都是读书人，我们没有从事实际政治活动的兴趣，被指控的那些文字，除了读者投书以外，大都是我们撰写的。我们写那些文字，只是书生论政。我们来到台湾，正和所有纯正知识分子一样，只有一个大的目标，那便是反共救国。”在这里，这一小撮自由主义者分明已经绑在美帝破车上死硬反动，却还装扮起“与政治无关的清高模样”，抽掉了阶级与阶级斗争的内容，希望获得“全世界的注意”哩！

三人联名写道：“在这一个大的目标之下，十几年来、我们奋笔直书，我们承认，我们主言的方针和若干观念，与十几年来官方千篇一律的颁制品有所不同。诚然，我们所见也许不尽与人相同，但是我们立言，无一不是对自己的知识负责，对自己的‘良心’负责，对读者负责。我们坚守着‘是什么就说什么’的原则，我们认为我们这样做是对的。以人类思路之广，以中国人才之众，以‘反共救国’蕴义之富，我们实在想不出任何理由必须把我们的言论强迫纳入官言制就的紧身衣以内，我们更想不出任何理由必欲将言论亦步亦趋地依照官方模型的铸造才算不违背‘国策’，果真如此，我们只算是播音筒，那还有什么言论自由可言？”

非常明显，美蒋矛盾在这三个人的表态声明中更加清楚了：“反共”是一致的，但怎么个“反”法却有不同，美帝有美帝的一套，蒋帮有蒋帮的一套。美帝驱蒋吞台，置台湾于美帝直接统治之下，方便它的扩大军事冒险；蒋帮则希望拖人落水，希望美国能为蒋帮的“反攻大陆”火中取栗。

这是个鬼打架的局面。鬼声啾啾中，殷海光他们三个继续辩护道：“但是我们拜读了警备总部的雷案起诉书，和一现即隐的‘白皮书’，我们获知我们这些言论竟被认为是‘违法言论’，因而是雷震先生‘叛乱罪嫌’的一个构成层面。这真使我们惶惑万分。固然，雷震先生是《自由中国》半月刊的发行人，因而他对《自由中国》半月刊的言论负有法律责任；可是，我们是撰稿人，对于我们自己撰写的文字，我们从来没有打算规避自己应负的言论责任。”摆出了一副应战的姿态，抓住了蒋家父子的小辫子大声吆喝道：

“然而，不幸得很，我们细读警备总部起诉书中有关《自由中国》半月刊言论的部分，和那本一现即隐的‘白皮书’，我们发现其中尽是断章取义、东拼西凑、张冠李戴，和改头换面之词。这一编织的结果，和我们文章的原意完全不符。我们认为这种举措，关系乎我们个人者尚小，关系乎言论自由者大，关系乎‘中国’政治民主前途者更大。假设英美民主国家的政府对于民间学人论政之稍有不合口胃者，动辄加以‘助敌宣传’的帽子，罗织罪名，那么，他们的言论自由岂不尽遭扼杀？他们的民主制度岂不将被摧毁无遗？”很明显，抬出“美式民主自由”来吓唬小朝廷了。

那三人结束这个联名声明道：“我们再四思维，我们实在发现不了我们的言论‘违法’之处何在，现在将那些被指控的文字，除读者投书之外，全部搜集起来，印成专册，呈献在广大读者面前，我们衷诚诉诸读者的理智、常识和良心，我们要求大家对我们的言论作一致公正的评判。来势可是不小，还要编印专册，但他们也有先见之明，加了个附注道：“本文所指的专册，正在积极筹印中，如无意外困难，当于日内与读者见面。”明确暗示蒋方会对这本专册采取干扰。蒋经国好不气恼，立刻派人到承印《自由中国》半月刊的印刷所调查、却无此事。遍查台北各处，也无此事，折腾了几天，根本未见此书印刷，故意拨电话询问，却说业已付印，但因官方阻挠，因此不一定能够出版了，蒋方恍然大悟上了个当，对方在这枚棋子上比蒋高了一着，故意虚张声势反击蒋方，结果明知蒋方不会放过而干脆没有进行其事，但把出不了版、“扼杀自由”的那一套搁在蒋方身上，这使蒋方哭笑不得，分明输了一着，却又担心对方在他处悄悄付印，甚感别扭。

但是，以蒋家小朝廷来说，别扭的事精太多，殷海光等人那本“专集”的出版与否，还不是最别扭的，宋英的到处讨救兵，显然给予小朝廷以不小的压力。此人此事当然可以不理，但总得“措辞得体”，这使小朝廷自蒋以下，都憋了一肚子气。

而内中最最着急的，乃是胡适。自从“安全局”在他庙门口登记进香客姓名地址、籍贯职业之后，这个泥菩萨也就庙前冷落车马稀起来，那一日正在闷得发慌，和老伴照例“骨牌算命”，来了一个美国佬，通名报姓，才知道来人隶属美国“中央情报局”，是为调查雷案而来，打着旗子找胡，蒋家人马“避之则吉”，因此也用不着登记什么的。寒暄一阵，那美国佬道：

“我这次真的是为了雷案而来，对他们说得清清楚楚，说是想不到像自称为‘民主烈士’的雷先生竟然私通共党，因此非调查不可，以免在类似雷先生的人士之中，给混进了间谍。”胡适苦笑道：“那他们怎么说？”美国佬道：“他们表示欢迎，并且愿意协助。我到南港找你而不用登记，就是他们‘协助’的表现。”接着又道：“华盛顿的意思是，暂时不妨冷静下来，否则也只能是使他们火上添油。如今雷先生坐牢已经有两个多月，有人建议把宋英的那篇文章译成英文，在美国有限度地散发，胡博士以为如何？”

胡适沉吟道：“看来，也不可能有什么效果，不过让有些人能够受到影响，也是好的。”美国佬给他一份拷贝道：“译成英文，是否还过得去？”胡适接过看了，原来还是初时的那篇，“营救我的丈夫雷震”上面这样说：

“近十几年来，治安当局所指的间谍究竟是什么？并无明确宣示，但给予一般人的印象，构成所谓间谍的条件很广泛而模糊。有时候一个人只要和共产党粘上一点点关系，或者只是许许多多年前的旧帐，也要翻过来算，扣上一顶间谍帽子。如果间谋构成的条件是这样的广泛模糊，那么，且不说已死的人，今天自大陆来台实在五十以上的人，尤其是政治圈子里的人而又绝对不是间谍的，恐怕寥寥无几了。”

胡适笑道：“对，第一个，蒋本人就是到莫斯科去的，他儿子还是个什么名堂呢！不但父子两个去了莫斯科，而且还讨了个俄国媳妇来，这笔帐怎么算呢？再说北伐的时候，没有共产党的帮忙，老实说他早就在几十年前下了台，根本到不了一九四九年了。”美国佬笑而不语。

胡适读下去，笑道：“宋英是有点厉害，你瞧她先在蒋的脸上擦了一层粉，然后说，蒋家父子虽然和苏联以及中共发生过关系，但是从来没有人说过他们是间谍，这句话的分量不轻。因此宋英认为，这个标准可以施之于蒋家父子，当然也没有理由不可以施之于一般国人，因为‘法律之前人人平等’。”见宋英写道：

“要订立什么是间谍的标准，并不怕严格，愈严格愈能发生防谍作用，但怕失之于太宽泛模糊，太宽泛模糊就难免牵扯太广，人人自危，造成恐怖，乃致窒息了社会的生机！”

宋英又道：“我们‘中华民国’在目前世界大局中的处境可以说是‘风雨飘摇’，因此我们对于‘反共抗俄’和‘整肃共谍’，必须临之以‘哀矜勿喜’和谨慎戒惧的心情，这样才能保持‘反共抗俄’这块招牌，使之真正发生号召作用。本着这个原则，治安机关在‘整肃匪共谍’时，必须以真正的间谍为对象，如果拿间谍的帽子来迫害异己，那么久而久之，一般人看出其真正的用意所在，那就是自己毁掉‘反共抗俄’这块招牌，会产生相反作用的。”显然在向蒋正面开火了。

美国佬忽地问：“据胡博士看，宋英这种语气，会不会引起麻烦呢？也就是说，她以她的角度，说这样的话，合不合适呢？”

胡适道：“不会有什么吧？反正她的处境是这样的了，讲出来，他们不会有什么的，因为他们已经把反对党扼杀了，他们是胜利者。”再看宋英的文章道：“要防止上述的弊端，最便捷的途径在于对间谍下个确切的定义。比如说构成间谍的‘技术条件’是些什么？种种等等，都得规定清楚。这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将间谍的轮廓清清楚楚描绘出来，一点也不含混。这么一来，使大家看到一个显然易明的样品或标本，凡合乎这一样品或标本的就是间谍，否则不是。复次，非军人必须由司法审讯，既然政府自信公正，那就没有惧怕公开审讯之理。现在关于雷案，海内外议论纷纷，认为是一件显然的‘政治诬陷’。在秘密刑讯之下迅速构成的所谓‘供认’和‘自白书’，实不足以昭信。这已经是大家司空见惯的常识。司法机关并未闻这样抢先发表‘自白书’的事，何以在警备总部这样快就有所谓‘自白书’？这真是不可理解和令人怀疑的事。”美国佬问：“当初这篇文章在这里用中国文字发表的时候，究竟发生过怎么样的情况？他们禁止过没有？驳斥过没有？”

宋英认为她丈夫的案子“如果交给司法审讯，那么是非曲直必可大白于天下，这样才可以恢复政府的威信，这样才会发生安定社会人心的作用。”她认为共产党所以成功，是由于“社会不安所造成”的，“我们如果一个安定社会，人人泰然自若，大家享有无虞恐俱的自由”，这么着，共产主义也就没什么了。当然，这是宋英浅薄的看法，是抽调了阶级与阶级压迫、阶级斗争的说法，但她的目的显然在于对付蒋介石，在所谓“反共一致”的角度上有所辩驳，说道：

“话说到这里，我不能不提到与这个问题相关的一个人的经历和反共的保证问题。显然得很，一个人的反共经历愈久，则愈可以保证他的可靠性。拿蒋‘总统’作个最佳的例子罢，三十多年来，蒋‘总统’一直是坚强反共的领袖，他有了这一长期的经历作保证，大家就不会疑心他会把我们出卖。在他手下从事反共工作的重要干部，也多有二三十年反共的经历作保证，所以大家不怀疑他们的可靠性。如其不然，历史对我们一点用也没有，我们也等于活在一个太虚幻境里。”一望而知，宋英图以雷震臭不可闻的反共反人民那一套作为护身符，左一个譬如，右一个譬如，莫非是说她丈夫积数十年“反共经验”，是大可以作为“忠贞保证”，如今挨了这一下，太冤枉了。

这还不算，宋英又举了个例道：“艾森豪威尔总统反共的坚定，大家也是信得过的，假若有一天，我们睡一觉起来，忽然看到某些报纸上说：‘艾森豪威尔总统袒共’，这是多么不可想象的事：如果我们就此问题去请教一位外国教授，他回答说：‘艾森豪威尔总统是否不袒共，乃一“理论问题”，这须以以后的“事实”来证明。我们想，这位外国教授除了否定艾森豪威尔总统的历史之外，他既不明白什么是‘理论’，更不明白什么是‘事实’，艾森豪威尔多年的反共经历不是‘事实’是什么？除了这一‘事实’以外，我们究竟到哪里去找‘事实’？一个人到了一定的年岁，他的行为轨序和模式都铸成了，要改变也不大可能了。如果有人造谣，说孔子做小偷，这是不会有人相信的。关于雷震是否‘掩护共谍，知情不报’的问题，完全可作如是观。今日在台湾作‘掩护共谍’的利害如何？连小孩子都看得清楚，何况以雷震的经验和阅历？他三十多年的经历足以解答这类问题，用不着我来多说了。”宋英显然以“老资格”指着蒋的鼻子讥讽：“你们不如小孩子。”

听完宋英最后一段结尾，美国佬问道：“她在最后强调外省人和台湾人一起如何如何，会不会给蒋又想到其它方面去？”胡适道：“我看没什么。因为，文章是该这样做的，宋英为了援救她的丈夫，最后呼吁外省人和本省人大家联合起来反共，这没什么。再说，再三强调本省人如何如何，也完全符合我们的要求。”美国佬又问：“那雷震这件事，此刻究竟发展到什么地步？我的意思是，他这十年牢狱之灾是判定的了，上诉也没希望，那究竟应该怎样下手？我们是不准备出面的了。”

胡适低声道：“现在已决定向他们的国防部军法复判局主任检察官，依法申请非常审判了。”美国佬“哦”了一声道：“有希望么？”胡道：“不管有没有希望，反正要这样做。而且听说雷震快要搬出看守所，正式关进监狱去了。”美国佬皱眉道：“那你们应该多花点时间。胡博士是知道的，在他们监牢里，有着很多很多古怪玩意。”胡适唯唯。

那边厢雷震骤闻“搬家”，凄然问张某道；“这就是说，我这十年牢是坐定的了。因此临时看守所不能再住，正式迁入监狱？张所长在这一两个月期间，相信对我的事情也多少看出了一点眉目，因此能不能让我再住下去，待上诉有个结果之后再说。”

张某笑道：“雷先生知道，这不是我的能力可以解决的。”雷问：“那搬到什么地方？”张道：“新店安坑军人监狱。”雷怒道：“又是军人监狱！又是军事监狱！分明我不是军人，军人长军人短，最后又给送进军人监狱，这不是欺人太甚了吗？”张某心中暗笑，却一脸悲天悯人之状道：“总而言之，兄弟只能根据上面命令行事。老实说，雷先生在这里，我有不懂的事情，时常可以向你请教，你一搬家，我也少了一个可以请教的人了。雷先生知道，我名义上是个所长，但是整天、整月、整年不能到外面去，和你们的情形也差不了多少。”

这么着，雷震就迁入新店军人监狱开始了为时十年的刑期，正式监狱不像看守所，那阴森的气氛更加浓厚，“会客”也远不如后者“方便”，雷震那把火简直有十丈高，入得监狱，大骂大叫，感到一死了之，这对小朝廷的打击不小。可是满脸横肉的狱官狱卒，对他的暴跳如雷视若无睹，铁窗铁门，锁住便算，雷震倒是没了办法，终于静了下来，嘶哑着嗓子问狱卒要水，要报纸，要这个那个的，而且要快。那狱官狱卒就是不理，弄得雷震毫无办法。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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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为鸣不平 陈诚劝蒋遭围攻 油尽灯枯 胡适激愤命归天

书接上回。话说那“军人监狱”当真不同于着守所，对雷震这个特殊犯人来说，既不迁就，也未打骂，雷震也没有别的办法。翌日宋英把律师拟订的“非常审判”申请理由书给他过目，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原判决仅以共同被告刘子英之非任意性自白而无其它补强证据，即认定申请人有明知为共产党间谋而不告密检举罪行，显属违背法令”。第二部分则为“原判决关于言论文字部分违反宪法言论自由之规定，并违背证据法则，以推测理想之词，故入人罪”。洋洋洒洒，又是长达数千言的一篇东西，雷震苦笑道：“这批老爷又该不耐烦了吧？”宋英道：

“内中所提理由，以及引经据典所说的，以前大体上已经说过，不过也有些新材料，例如你一再供述绝对不知道刘子英是间谍一节，在申请复判时提出一个证据，说刘子英曾在民国三十九年（一九五○年）四月二十日，以仇子奇名义作‘南京变色一年记’一书，以证明他对共产党的深切痛恨，绝无可能倒过来又为共产党工作，并且继续要求和刘子英对质。同时辩护意旨中陈明，仅凭刘子英的自白，而无其它补充证据，即认定你这个申请人为违法罪行，这是违背法令的，而且违背五、六条法令之多。”

雷震苦笑道：“这个已是寿星公唱曲子，是老调了，看来没什么用处。”宋英劝慰了几句，又道：“有关六篇被指‘为共产党宣传’的文章，我们这样辩护，自由中国固然是杂志的名称，也是我们努力促成、建设‘自由中国’的目标，我们每期都有刊载，在言论工作上所致力的重点有六：㈠阐释自由与民主；㈡实行法治，建立政治制度；㈢希望出现有力的反对党；㈣团结‘民主国家’和反共大量；㈥鼓励自由经济制度；㈥因建设独立性与批评性的舆论。因此原判决所妄指为共产党宣传的六篇文章，都是以上述宗旨及重点为命意立论之依据，不容曲解。”

雷震叹道：“他们才不管哩！”宋英道：“我们又把辩护意旨对他们重新说了一遍，说你这个申请人的主要观念有两点，第一点是请大家不要把‘反攻大陆’的希望，建立在并无绝对把握的未来世界大战的基础上面，同时也不要把未来的世界战争机械地理解为射击的战争。我们的想象是这样的，”雷震制住道：“我自己来说罢，看看申书上写的，是否这个意思。”

雷震等人不以蒋介石小朝廷强调的“三次大战有利‘反攻’论”为然，认为“也许今后若干年月，美俄双方并无掀动全面的射击战，而只在军备竞争的情形之下，从事文化、政治、经济的比赛”，因此小朝廷不能不适应这一情势，来作不朝廷的打算。雷震等人自称：“我们看出这一场斗争是长期的，乃要求培养持久的心理基础。”

第二点，雷震希望小朝廷不要为“马上就回大陆”的心理所误，以致放弃了眼前应该做的事情，“而去追逐那个世界射击战的渺茫幻影”，因此大叫小朝廷应该有个“健康的头脑”。雷震他们呼吁“能够辨别那些事是有用的，那些事是完全徒劳的。不作徒劳之事，才能把有限的时间和精神腾空出来，从事一些真正补益于‘反共抗俄’的努力。”意思是小朝廷胡思乱想，胡作非为，无一是处。

至于“反攻大陆”此路不通的问题，雷震等难以再辩，因为越辩越表现了蒋介石的困窘，与此同来的便是无法再考虑缩短他的刑期，夫妇两人四目相视，计无所出，也只能沿用已经辩过的东西再说一遍算了。

宋英低声道：“胡博士他们，没有一天不在为你伤脑筋，有人主张把我那篇关于营救你的文章，译成英文。”可又苦笑道：“这篇东西给他们一改再改，没有了半点感情。”谈到这里，两人又为一个身患离奇瘫痪症的孩子发愁。这个儿子二十几岁，卧床近两年，“名医”束手，如今雷震又在狱中，医疗问题更多，可是也只能相对唏嘘，眼看在台北没有什么希望，然而送到美国去却又不能出境，这便他们对小朝廷更加愤恨。结果这个儿子缠绵床褥十年之久，手术动过二十几次，当雷震在一九六九年出狱之后，这个病人还是不治死去，那是本年本月初之事，闲话表过不提。

胡适闻道雷震请求特别再审，找几个人打听有无下文，钱思亮特地访他道：“关于这件事，外面传说纷纭，说得很是难听，总的来说，‘政府’方面认为此事已经告一段落，不希望任何人再翻帐翻案。甚至放出空气，替告任何企图为他奔走的人。因此劝院长不必再为此事操心。否则双方可能都下不了台，到时候甚至可能发生更加特别的事情，不能不防。”

胡适闻言苦笑道：“这怎么‘防’法？这是防不胜防的事情。今天你来找我，我们见面了，明天来找我，说不定你就要到看守所或者军人监狱找我了。”钱思亮忙不迭双手乱摇道：“这怎么可能？他们怎会‘碰’您院长？”胡道：“我当然不过是这样说，如果他们真来这一手，那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又道：“这个世界是在往前走，谁也拖不住，留不住，不是走到共产主义，就是走到资本主义，决不是像今天的台湾那样，落后愚昧，不成体统。我是坚信资本主义会成功的，并且坚信回大陆做大寿。不过看样子，没有这么方便，所以有些困难的原因，就在于这个家天下的统治，实在有弊无利。雷震算得上是‘民主烈士’了，但是我不以为软下来是对的。你听说过么？蒋经国要他在军队中做政治工作的那批东西，到处传播‘枪毙雷震，赶走胡适’的恐吓，旨在逼我走掉，我才不在乎，李敖那个小伙子对我说，终有一天，他们会喊出‘枪毙胡适’的口号来的。”胡适一巴掌落在茶几上，把那副叠得整整齐齐的骨牌打了个唏里哗啦，却强笑道若“我还是不在乎，他们又奈我何！”

钱思亮道：“唉，说实在的，他们也太过火了，这么一搞，他们自己的问题没有解决，反而越闹越乱，我看不出对他们有什么好。”

胡适双手反背，踱了几步，说：“这一阵，他们的意图十分明显，恨不能把所有的‘民主人士’一网打尽，殷海光他们几个人，也是整天不安乐，我对他们说，这用不着害怕，无论如何，凡是没有参而‘中国民主党’的人，他们虽想一口吞，也是没办法，吞不下去的。我们此刻应该做的，是在合适的地方，表达合适的意见，不亢不卑，没什么了不起的。你只要看他们这一次根本不敢提到华盛顿方面任何人，拼命飞出红帽子，一顶又一顶，实在好笑煞人，这样做只能暴露他们的胆怯，那里能表示他们有什么屁的精神？”越说越气，越说越感到浑身疲乏，颓然坐下，江冬秀忙不迭给他递上参汤，强笑道：“你瞧，天气这么好，也不到外面走走，就在家里闷气，气坏了，自己吃亏，他们可高兴哩。”

钱思亮也附和着劝了几句，忽地笑道：“他们还在算老帐，说三年以前，费正清曾经对人说过，台湾应该变成美国的第五十一州，现在他们又在嚷嚷了。”胡适道：“这有什么稀奇，费正清是对陈启天和蒋匀田两人说的，这两人今天还在这里。”

那“青年党”与“民社党”的“二号党魁”陈启天与蒋匀田，不但是“妾侍党”中的尚未“扶正”之人，且为连蒋介石这一帮人都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其实力“等于零”，可见一斑，因此费正清的话无论怎样充满了诱惑，两个“影子党”还是毫无办法。但作为“执政党党魁”的蒋介石，就在这当儿碰到了一个难题：陈诚忽地求见。

半小时后，这个“副总统”算是见到了蒋，寒暄过后，说：“关于雷震案，外面传得很难听，香港更是厉害，我们当然无所顾忌，但是有关雷的刑期是否长了些，胡适希望‘总统’能够再听听大家的意见。”蒋介石心头早就猜到陈诚可能为雷案而来，如今听他抬出一个胡适，不觉气上加气，冷笑道：“我也听到了有关雷案的反应，是有人在骂我们，但是雷案的性质严重，非同小可，你以为把他放了，你我就能在台湾安乐了吗？”

陈诚陪笑道：“那当然不能放，诸事已成定局，今天能够研究研究的是，是否可以减轻他的一点刑期，因为海内外对这重刑都感到惊讶，某些人还表示了愤慨，省内省外都有这种调调儿，有人比较冷静，也认为我们可能因此使‘国家’的声誉受到损害。胡适感到他不应该再为雷震说些什么，但是他认为目前国际形势可能逆转，是否在这当儿对雷震的处刑酌予减轻，以示‘总统’的宽大，并缓和各方的反感，希望能在这次中央常委会中提出、请大家考虑考虑。”

蒋介石冷冷地说：“既是胡博士的大面子，这次中央常委会，你我都去参加，但是大家对这个提议如果有什么不好的反应，那胡适也怪不了我们吧？”陈诚唯唯，一周后战战兢兢出席中央常委会，把上面那段话说了，说是“奉谕”提出，但望各人看在“国家声誉”份上，能够支持。

说也奇怪，这个“中常委会”一反过去那个凄静劲儿，陶希圣、张其昀、郑彦棻、谷正纲、张道藩等等似乎急不可待，纷纷表示反对，并且是猛烈反对，乃至声色俱厉，指手划脚，根本没有把这个“副统”放在眼里，措词难听之极，一窝蜂地“杀”了出来，七嘴八舌，似乎事先已有所安排似的，可是蒋经国却在一旁笑而不言。陈诚心中雪亮，知道这件事大体已经“完”了，可又不甘死心，乃作小小心心状，当着老蒋把理由婉转陈词，希望“开恩”，但众人把矛头对准了“减刑”这回事，陈诚气得反而不敢开口。

但是，蒋介石也不想让陈诚在这个场合中过分难堪，便开口道：“既然有人不明真相，在那里哇啦哇啦吵，要他们几个办案的人去考虑考虑，也无所谓。不过、此案已经复判，为了维持军法尊严，他们怎么个考虑，也不必太勉强了。”陈诚闻言，知道案已无改动可能，着人转告胡适，自己不拟前在，免得引起更多传说。

那蒋经国可喜欢不迭，对陶希圣等人说：“这下子，看来雷案能够告一段落。”陶道：“但是港台方面，还有些笔墨官司尚难应付。”蒋问：“是不是指左舜生他们的攻击？”陶道：

“还不止。他们的《联合评论》向我们开炮，说当初监察院设立调查雷案小组，他们曾经寄以很大的希望。但是进行得并不顺利，还指我们对一个国民党籍的委员百般压追，使他一度退出调查小组之外，还劝阻住在台中的一名委员无故缺席，以致调查工作很难开展，总之没一句好话。”蒋经国失笑道：“那还有什么好话可听？我们又何尝向他们说过好话？”

陶希圣摇着尾巴、刻意巴结道：“但是他们太狂妄了。”意思是连小蒋都骂。又道：“而那个调查小组，也终于被迫开了一次会，所定的调查重点，却是对我们不利，分明于大胡子有所暗示，故意抬杠，现在事情已了，要不要给他看看颇色？”

蒋经国摇手道：“对于大胡子千万别再有什么动作，这是一块活招牌，我父亲千方百计把他找到台湾来，他也一直发牢骚，好在他年纪太大，不可能有什么活动的了，你们千万别再惹他。他一个不高兴，就会闯到我父亲那边，老实说还是让他一点的好。”陶希圣道：“我只是提到监察院里的人，无意和他打交道。想当初那个小组所提‘重点之’实在存心不良，譬如说罪证不够，譬如说雷震的律师没有辩护机会，譬如说雷震找不到刘子英对质，既不合理、文不合法等等。乃至他们几名监察委员主张实施调查时，除对初审判人员包括审判长和检查官进行查询外，对于复判有无违法失职，也在调查之列，这种口气，分明目中无人，应该找个机会还击！”

蒋经国心想：“他们对你特别不客气，为的是你曾当过汉奸，如今又想借刀杀人，实际上却是要我树敌，这笔账不划算。”于是劝他道：“你以为他们几个人有什么了不起，据我看一点用处也没有，反而对我们有利，相信吗？”

陶希圣“哦”了一声道：“我明白了，从他们提出来的几点来看，监察院调查小组并没有完全根据我们的意思行事，也就是他们所说的什么‘民主’，他们要这个，我们就给他们这个，的确对我们有利。因为他们要在复判后才开始调查，事后纵然发现审判人员有什么违法失职，他们要提出弹劾，也不过是放一个马后炮，毫无用处。”陶希圣笑道：“真的对我们有利，真的对我们有利。”二人皆笑。

可是说到在对方一连串反击中无法还手时，两人也就笑不出来了。对方矛头所指，首先是痛斥蒋经国，其次是指着陶希圣等人的鼻子破口大骂。例如对于殷海光、夏道平、宋文明等人的共同声明，指蒋方把他们发表在雷震那本半月刊上面的文章“断章取义，东拼西凑，张冠李戴和改头换面”，借以歪曲这几篇东西的原意，好难答复。又如《民主潮》半月刊社的负责人朱文伯，也为此事在《公论报》上发表一篇东西，题目就叫做“我曾煽动本省人民背离‘政府’吗？”说蒋方指他曾在《自由中国》半月刊上发表以“为‘中国’地方自治研究会再说几句话”为题的东西，乃是“煽动本省人背离政府”的，朱文伯大叫冤枉，认为这是“曲解罗织”，拍马迎战，但蒋方同样难以答复。

这还不算，有一个台湾“省议会”议员叫郭雨新的，也曾在《公论报》上发表题为“主张民选省长也犯罪吗？”的反击文字，他说他在《自由中国》半月刊上写过“民选省长此其时矣”，蒋方指他“挑拨本省人与大陆来台同胞的感情”，是“煽动本省人背离政府”。郭雨新辩称如果此一曲解可以成立，那么以前台省民意代表要求县市长民选，岂不是也犯了同样的罪吗？为什么作为“执政党”的蒋方反予接纳，乃至大作宣传，指此举为“建设台清为三民主义模范省的首要措施”？郭雨新这一问揭穿了蒋方与地方势力讨价还价，重新分赃的所谓“地方自治”肮脏内幕，并且“理直气壮”地质问蒋方：“如果认为‘国家’遭遇危难与在此非常时期，‘政府’施政无法遵守宪法奉行遗教，不妨公开坦诚有所表示，当民意代表们对此问题提出询问时，尤应将‘省长’暂难民选的缘由明确加以解答。‘政府’真有苦衷，人民是会谅解的，然负责当局智不出此，应该答复的问题避不答复，反在幕后曲解罗织，想用莫须有的罪名吓阻人而法的言论！”措辞相当辛辣。

不但如此，郭雨新还严厉誉告蒋方：“在此二十世纪的六十年代，是不会发生什么效果的。”正因为上述诸人的反击一直使蒋方无从回答，被迫“缄默”，左舜生、李璜等人的《联合评论》，就指出这是蒋方“理屈”的表现，并且指着陶希圣的鼻子说他这个“好发议论的宣传策士也没有出声”，陶希圣有点沉不住气，要求蒋经国让他“出声”了。

蒋经国还是那个姿态：一百个不理。为的是不管它是否光采。这一仗已占上风，“反对党”风消云散，如果再有下文，：那也只能授人以柄，或者激怒主子，引起更糟的反应，这笔账就很难算，说不定反而亏本。

于是乎，“民社党”、“青年党”这两个只剩下招牌的“妾侍党”负责人，如陈启天、王思曾、蒋匀田之流，忽地“蒙蒋召见”，不由得大为紧张，原来“反对党”中，十个有九个都是和“妾侍党”有关系的，以为老蒋这回要“诛九族”，此行是天主教徒的“蒙主宠召”，人人怀着鬼胎。没料到完全相反，蒋介石希望他们为他“做做好事”，弥补他残缺的“民主自由”假面具，俾便在主子面前多少有点交代。蒋介石皮笑肉不笑道：

“关于雷震案，这个……这个外面的传说很多，希望你们两党不要误会，我们是‘民主’的，雷震案完全是共党关系，和外国人的猜测完全不同。为了证明我们是‘民主’的，我今天请你们几位前来，就为了明年双十节的时候，我们要召开反共救国会议。”众人一听，一方面放下心来，另一面可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因为这个什么“会议”吵嚷已久，这不过是旧调重弹，说不定讲过就算。何况即使到时侯有那么回事，但张君劢和左舜生极可能不理不睬言。

蒋介石结结巴巴道：“这个会……这个会是非开不可的了，因为……因为非如此不能表示‘政府’的民主态度，非如此不能表示我希望大家团结反共的态度。为了听听大家的意见，下个月就召开不拘形式的小型会议。这个小型会议嘛，希望你们快一点派人到美国和香港‘外国’地方去，找到你们的党的主持人，为这个小型会议先铺铺路面，路费大概不成何题吧？很有限，真有困难，你们可以找人谈谈，我保证你们派出去的人，可以飞来飞去。”又道：

“至于这个会开成之后呢？新娘进房，媒人不会扔过墙，我答应你们有办法，就有办法，你们没什么不同意见吗？”末一句等于命令，众喽罗怎敢摇头？于是齐点头，可又一头大汗，因为此事不妙。

此事何以不妙？左舜生与李璜的《联合评论》痛斥蒋介石道：“别以为当权者（指蒋）鉴于国际局势的恶化，已体会到非团结无以图存，因而采取如此的措施。须知蒋‘总统’的性格，一向以一意孤行见称，更何况还有一位‘别有怀抱’的爱子日侍在侧？即令上帝能给以特别的启示，而使其有所彻悟，经国也必阻其实现。他们现在所谈的团结，不但压根儿没有诚意，而且居心险恶。他们企图以若干不关重要的名位和少许财政上的津贴，诱迫民社、青年两党人士参加政府，其目的端在于拆散两党与新党的关系，使两党与新党背道而驰；尤其是要使两党取缔其参加筹组新党之若干党员。如所周知，今日筹组新党的重要台籍人士，多为两党党员，假设两党能迫使这些党员不参加新党，则新党可能胎死腹中。如两党果要对这些筹组新党的党员采取行动，又势必演成两党内部的更多纷扰而导致自我解体。因此，当权者不惜利用政府的名位和金钱来笼络两党，表面上只是孤立和拆散新党，而对于两党仍示特别优遇的诚意；实则企图借此使新党与两党同归于尽，而确保其一人一姓的政权于久远。闻两党人士中热心参加‘政府’者大有人在；但能洞悉其奸着也不乏人，将来如何演变，未可知也。”

读到这篇东西，蒋经国可气坏了，准备有所还击，乃父却笑道：“你算是懂得香港‘第三势力’内幕的，那是一批什么东西？文不能卖菜，武不能打架，由他们去嚷嚷，不会有出息。我们在大陆时，他们已经在耍这猴子戏了，事实不是那么回事，美国人花了这么多冤枉钱，有肉痛的一天，有明白的一天，美国政府的钱是花得完的，不是花不完的，我太明白，因此最好的办法是不理。要理，也不给他们见报、免得反倒抬高了他们的身价，我才不干！左舜生也罢，张君劢也罢，你放心，他们玩‘第三势力’也玩得差不多了。你反我吧？我们还是这个样子；你反共吧？共产党才不在乎这几个文绉绉的孔夫子卵泡，一点屁用也没有，再过几年，你看他们到我这里来讨饭！”

见老蒋如此愤激，小蒋也就不再表示什么，却要在香港等地的爪牙，尽量找“第三势力”的晦气。同时派人找胡适，打听一下他对“两党入阁”的意见，可是想说好话，胡适还是拒绝会见。

眼见社会上对“打雷案”虽无剧烈抨击，但对蒋方硬飞红帽子，一般反应印象恶劣，认为不敢对美方正面抗击，此乃蒋介石永远挺不起脊骨的“奴性十足”表现，而长此以往，终会给美方达到驱蒋吞台的目的。蒋家父子早有所闻，认为对美方还是不能“得罪”，但对左舜生等人的驳斥，必须再予答复。折腾多日，算是在蒋的机关报上公开答复，首先认为“雷案交由军事审判在刑法上的根据”并无问题。指雷等都是“非现役军人”，而他的所犯罪名全系“惩治叛乱条例”上的非法颠覆“政府”罪嫌，为有利于叛徒的罪嫌，以及什么明知为‘谍”而不告密检举罪嫌，此外还有“刑法”上的伪造文书及诽谤等罪嫌。再次犯罪地点在台湾，而台湾乃戒严区域，根据这些，蒋方认为不必是法律专家，即使是略具法律常识的公民，也就足够为法律解答的资料了。并且再三说明雷案交由军事审判在刑法上的根据。

并且敷饰曰：“本案交由军事审判，在刑事法基础上极为稳妥，而毫无动摇之点。至少数人士强调‘非现役军人’不应受军事审判，指摘本案由军事审判为不当，在法理上也无其存在的法律依据，因为法律有‘原则’规定，亦有‘例外’规定。原则规定系适用于一般及承平时期，‘例外’乃为应付变局之规定。”而且在“宪法”上都有条文，云云。

紧接着，蒋方又强调“雷案由军事审判是合理合法的”。乃至拉开一副老太太的裹脚布，大谈‘军事审判制度的沿革”，竟由“黄帝征蚩尤于束鹿”开始。

蒋方为了作“头头是道”状，还大谈其“军事审判与司法审判的比较研究”，说是蒋方如何如何“进步”，最后来个结论曰：

“雷案由军事审到，乃系依据法律所规定，无违于‘宪法’，适与惩抬叛乱条件、戒严法、戡乱时期肃谍条例，台湾省戒严时期军法机关自行审判或交法院审判案件划分办法等法令规定相符。所以现代之军法，能够维护军纪，增强战斗力，宏扬法治，保障人权……”总之是美得不得了，完整美好，大大胜过了美国的那一套。

那一日，庄莱德等以参观中研院古物为名，一窝蜂到达南港，由众人瞧热闹，庄与胡适单独会见，说：“多日未见，胡博士己经瘦了不少。”胡适道：“没有办法不瘦下去，他父子俩就像一剂泻药。”庄莱德苦笑道：“我和他俩私交不恶，但在这桩案子上无从插嘴，两人都替雷震戴上红帽子，”庄双手一摊：“我们毫无办法只好眼睁睁看雷先生进监牢去。而且他们这一次算是横了心，用一句中国话，我们是连水都泼不进了。”

胡适戚然道：“现今之计，只能从雷的安全动脑筋，我们不能使他免于牢狱之灾，但在保障他的生命，以后勿使他们把他发配火烧岛来说，我们不能放弃了。”庄莱德点头道：“这是真的，不过胡博士也不必太难过，因为我们获得的消息说，他们父子俩也很明白，再把这桩案子闹大，对他们就没便宜，因此雷震看来不会发配火烧岛，也不会把他干掉。”

胡适叹道：“你要知道这个：此案发生以后，不但反对党的事情胎死腹中，一般大专院校中的‘自由活动’，也受到了很大打击，影响所及，我们十几年的努力有了大挫折。”

庄莱德忽地问道：“我听说雷震参加国民党已经有三十七年，可曾遭到四次开除党籍，是否真有其事？”

胡适苦笑道：“关于这个，他自己有过一篇文章，说的是他对国民党毫无幻想，宁可等着开除党籍的经过。”边说边把它翻了出来，把几段恩恩怨怨的东西，译给庄莱德参考。

庄莱德“哦”了一声道：“这样说起来，他们双方早就‘心照不宣’，老早在摊开底牌，吵个不休了，问题是有力的一面，只不过是不敢过早抓破脸而已。”

原来蒋介石却也干脆，一如传说中的韩复榘审案所说：“没到庭的站右边”那样，对办事人道：“雷震没有登记，也要开除！”这么着，雷震分明已非国民党党员，可也给“开除”了。

庄莱德闻说此事，不能不笑，胡适道：“这一段话，乃雷震被除名后所写，比较露骨。”念给他听道：“雷震说：我做了主十七年有半的国民党党员，对党虽无贡献，也未靠党吃饭。在党内始终是独来独往，未参加任何派系的活动。纵然无益于党，也无害于党。惟国民党把统治了二十多年的大陆搞丢了，我是国民党党员，而且当时还是中央监察委员，我是不能不负责任的。及到台湾之后，政治仍无进步，我又无力纠正。此次注销党籍，倒使我减轻了责任。故不无多少轻松之感。还有，因为保有党籍的关系，对于国民党的政策及其政府的施政批评，不无若干保留之处。人总是人，人总是感情的动物，对于自己现在参加的团体，不无若干偏爱之性。经‘注销党籍’后，对于政治的批评，倒可以少保留一些。惟今日忌讳实多，究仍不能畅所欲言，对许多问题，我们欲言而又中止，所谓‘话到口边留半句’，就是今日我们的心情。”

庄莱德沉吟道：“我们对国民党太熟识了，雷震一口咬定自己无党无派，或许没人相信，他应该说是有一批志同道合的人，在声势上也就可以什么一些。”胡适苦笑道：“他所以这样说，无非是避免拖累人家罢了。他是湖州人，和陈果夫、陈立夫兄弟同乡，有人曾视他为ＣＣ的一分子，当然，ＣＣ不可能有像雷一样的事件。但是雷的辩白也有好处，就是不再牵连他人。因为在国民党里看这么一种说法，就是指某某人为某某派系的‘门神’。意思是看起来门神的样子十分威武，贴在大门上面，望过去煞有介事，从外面看过去门神不但是属于这个派系，而且还是这个派系的头面人物，但是从里面来说，门神和他们完全没有关系，他不过是给贴在外面的。”

庄莱德笑道：“这很有趣。”可又叹道：“不过，他实在太露骨了，刚才你说的那一段，简直居高临下，把蒋他们当作下人对待了。”又问：“胡博士，你和《自由中国》的关系密切，这是大家知道的，可是我知而不详，今天可有机会请问了。”胡适作不胜感慨状道：“这个，我在《自由中国》十周年纪念会上说过：记得一九四九年三四月间，我们几个人还在上海，那时感觉到这个形势演变下去，会把中国分成‘自由的’和‘被奴役的’两部分，所以我们不能不注意这一个‘自由’与‘奴役’的分野，同时更不能不注意到‘自由中国’这个名字。”胡适纵然不愿把美国幕后牵线有所透露，但庄莱德却非常自然地赞叹道：“人人都像你胡博士那样含蓄就好。”胡适苦笑道：

“我想，可能是我们几个最早用‘自由中国’这个名字的。后来几位朋友想到成立一个‘自由中国出版社’。当然并没有想要出杂志，只想出一点小册子。所以‘自由中国出版社”刚成立时，只出了些小册子性质的刊物。我于四月离开上海，搭威尔逊总统号到美国。在将要离开上海时，他们要一篇‘自由中国社’的宣言。后来我就在到檀香山途中，凭我想到的写了四条宗旨，寄回来给大家修改，但雷震先生他们都很客气，就用当初我在船上所拟的稿子，没有修改一个字。《自由中国》半月刊出版以后，每期都登载这四条宗旨。”

庄莱德笑道：“也就难怪他们在说，《自由中国》的主将是胡适，并非雷震。最多雷震是你的代言人罢了。”却又问：“据他们告诉我，你曾给毛泽东去过一封信，可是一直没有回信。当然，这只是随便说说的。”

胡适不胜欣喜道：“这封信回不回都是一样，我已预料到，毛泽东是不会写回信的，因为这和他的主张大不相同，他主张革命要用武力解决，我们则主张用议会政治，我当年那封信这样说：‘现在日本既已投降，中国共产党实在没有什么理由继续保持一个庞大的军队。中国共产党现在应该和英国工党的良好模范相媲美，工党没有自己的一兵一卒，但在最近一次选举中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而毫无疑义地能够在未来五年中掌握政权。我劝中共以此为标本。’”

庄莱德闻言失笑道：“胡博士这封信，在今天看，真的是费尽心机，非常努力。”可又苦笑：“如果毛泽东相信你的话，那今天的世界局势，就完全不是这个样子。无奈你是如此聪明，他也一点不傻，贯穿着他的武装革命精神，直到如今。”正色道：“你不能否认这个事实：他的影响正在越来越大。”两人相顾无言，庄莱德透了口气搓搓手道：“今天我们须要设法挽回的，是反对党的建立。‘中国民主党’不怎么有希望了。连那本杂志的命运都很难说，何况一个政党？因此如何弥补这个大窟窿：胡博士可要花点精神了。”

胡适叹道：“今天再谈谈这些老问题，真是别有滋味，并不好受。就在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那年，我就对国共两党有了非常明白的对策。对共产党，我请毛泽东解散八路军新四军，连一个字的回信也没有，对国民党，我请蒋介石参考美国政治的做法，来一个议会政治，可是他也并不感到兴趣。”

庄道：“原来胡博士在一九四五年就进行起反对党的工作来，在我已经印象不深，我只记得我们花钱，几位‘学者’出名出力，在当时的北平和上海等地，出了一些杂志什么的，其它已经记不得那么多了。”

胡适道：“但是我坚持我的主张，那就是自己决不参加，更加谈不上做反对党的负责人。那一年在重庆，蒋廷黻、罗敦伟、刘支龙、张广兴、毛彦文、仇亦山、凌舒谟等等，差不多一百多人吧？大家谈得差不多了，筹备正式成立，传说也就满天飞舞，也知道了，派人试探我的口气，我也只能说生平不欢喜会客，不欢喜宴客，我不是个组党的材料。再说今日之下，还有许多地方不适合组党。这么看拖到南京。”胡适想了想，说：

“再拖三年，一九四八，蒋忽然要我做总统，不管真假，他这着棋子下得很辣，意思说‘美国朋友不相信我，不喜欢我，你来吧’，可是当我还没有正式表示态度的时候，他的内部已经纷纷反对。他的内部派系很多，可是在反对我当总统这回事上，却取得了空前的态度一致，据说理由是如果这样‘美国势力’就会直接干预他们的政怡，而在‘民主自由’的标准下，他们的高官显爵，很可能全部受到影响，丢了乌纱，砸了饭碗，最后据说蒋也有了这种顾虑，因此对这建议也不再坚持，一拖，又是十几年啰！”

但在一般人看来，胡适组织“反对党”的意图并未消弭，而在十几年前的反对党、和十几年后的反对党人事有异，童心未变，还是胡适，这势必引起蒋家父子更大的惶恐，因此雷震虽倒，那个反对竟的阴魂却是未散，蒋经国要手下继续注意胡的动向，并且寻找他曾经说过、写过的东西中，有没有油水可捞。

明乎此，“打雷案”也就说明了它问题的本质，乃是资产阶级内部不同集团为了各自利益而展开的你死我活的斗争，永远无法缓和，无法解开这一矛盾，但是为了他们的共同利益，又在尽可能压缩这一斗争的影响。

话说老小二蒋对雷震案认为已经定了案，判了刑，雷震也已投进监狱服刑，那《自由中国》半月刊也该偃旗息鼓，不料就在这时，突地消息传出，说《自由中国》半月刊将移香港出版，胡适已经委托左舜生等人主持其事，坚决反蒋。蒋经国闻讯颇为紧张，派出专人分头“遏阻”。雷震在狱中晤见宋英，宋英道：“你的事还没完，又一件事情可钻出来了，他们说胡先生托人在香港出版《自由中国》，昨天有好几个电话找我，都是不认识的，他们表面上是询问这件事，实则旨在恐吓，你有没有听到这个消息？”

雷震苦笑道：“事到如今，《自由中国》半月刊，不是我们雷家可以办得下去的了。你想，胡先生拍胸脯拍得砰砰响，这是以前，出事之后又如何？你不是没听他说过一句话吗？这就很明白，我的官司吃定了败仗，他不愿意为了我，为了这本半月刊，为了这个反对党和政府吵闹。他为什么不敢？也就是说，华盛顿对这件事顾虑太多，因此把我牺牲了！这几天我在这里反而有心情多想，因此想到了内中的奥妙，我的年纪不小，这辈子不一定能够活着出来，你们在外面，暂时不要活动，正像我刚才说的，活动无用。看华盛顿的态度只要看胡先生，胡先生不声不响也就是宣布了我的牢狱之灾，我不是给蒋某人判刑的，我其实是给华盛顿判了刑的。”

宋英见乃夫泪下似雨，忍不住尖声痛哭道：“这样说起来，我们找胡先生去。”雷道：“找他无用，他不愿意在我入狱前花功夫，他一定有很大的困难，此刻再动手，无论如何来不及，你不必再去，再去只会更糟。不过那半月刊移到香港出版，不管是否真假，你一百个不理。如果是真的，胡先生一定有所安排，我们已经帮不上忙；如果是假的，我们更加没有必要瞎起劲，因此总而言之，这件事不能问闻，由它去吧。”

与此同时，李万居也在接受访问，那英国记者道：“外面传说纷纭，不过都是环绕着《自由中国》半月刊将要在港出版的消息，有人说是胡博士主持，有人说是你主持的，究竞有无其事，大概在什么时候出版？”李万居苦笑道：“如有其事，那是发生在香港的事，我们都在台北，我们都不知道。如果是胡适先生主持的，他没对我说过，我不知道，你可以问他。如果是我主持的，我连做梦也没想到。你的问题，我也只能这祥答复你了。”那记者再问：“为什么胡博士不见客？”李万居不耐烦道：“这个问题你应该当面问胡适才是，一来我李某不能代表他，二来他也从来未对我谈起他的今后打算。你若一定要我回答，那我只有三个字：不知道。”

与此同时，高玉树也接见了那个“安全局”的专员。来人道：“我们是一回生，两回熟。今天拜访你不为别的，为了听说香港要出版《自由中国》半月刊，这又是你们的老本行了，因此物地来看你，希望你告诉我们一些内情。例如谁在策划，谁在主持，经费何来，几时出版等等，我知道你是个够朋友的人，在台湾家大业大，并没有一家一当尽往美国搬，你是可以谈谈的。”

高玉树打了个哈哈道：“一上来，你老兄就没头没脑给我一大堆问题，老实说此事我一无所知。你说得对，我的一家一当在台湾，既然如此，怎么可能到香港办杂志？何况又是《自由中国》？我实在不想到台中去陪伴雷震，你们听错了，不是我。”

来人道：“那又是谁？难道胡适自己去？”高道：“我真的不知道。胡适这位先生，反对党中人对他的印象有了变化。以前当神佛似的敬他，现在有点‘怕’他。”来人笑道：“怕他干吗？”高道：“你们也该知道，雷案发生之后，胡适他做了些什么？他并没有大锣大鼓为雷震说好话，碰到钉子之后，他只顾撇清他自己，什么他反对写文章不具名啦，诸如此类，并没有真正为这里那批人奔走帮忙，因此这边的朋友们，对他很是失望，宋英也有同感，可是有什么办法？人家有地位，有‘国际信誉’，我们惹不起他，也不能勉强他，因此大家对他已经没什么来往。”又道：

“再说我不是办报办杂志的料，这些外行生意，我不会冒险。你们别多心，我真的一点风声也没听到。”来人再问，也无结果，知道此事与高无关，也就另外找人打听去也。

与此同时，胡适也感到有些异样。那一日赴宴归来，江冬秀对她丈夫说道：“研究院有好几个人来问，你是不是要在香港出版《自由中国》，这几天差不多每天都有人打听，看来有人在打你的主意。”胡适又气又急，跌坐在沙发里道：“也真奇怪，这几天真是这样，刚才人家请客，也有好几个人提到这件事，他们把我看得太笨了，我无论如何怎样想出口气，也不会跑到香港搞杂志，何况又是这本《自由中国》？”这当儿钱思亮来到南港，也是为了这件事，问胡适可曾估计过：这是怎么回事？

胡适皱眉道：“这件事情其实很简单，他们有所闻，很着急，总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才喜欢舞文弄墨，想不到我早已有所感、有所警惕，我才不会做大傻瓜的。”

胡适可又苦笑道：“人难做，难做人，真太对了。人难做，说的是在这里宣传民主自由，人人以为这是我胡某人‘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姓雷的帐固然算在我的头上，姓张姓李的任何‘自由民主’活动，也都算在我的帐上。”他希望人们为他推卸反蒋反共的反华责任，便道：

“可是人们显然忘记了这一事实：蒋‘总统’也在高喊‘自由民主’，为什么一碰到这四个字，就联想到我头上来，好像这是我的注册商标似的。”又道：

“人难做呢？你们明白，形势是微妙的，一方面，有人要民主自由；另方面，有人要独裁专制，这就有了磨擦。我，当然站在‘自由民主’这一边，好，现在出了问题，出了问题之后，大家希望我出面，可是我怎么个出面法？人家飞的是红帽子，而且还有人证物证。就是美国总统要开口，也不能不让人家反共吧？你们想想，我的困难有多大！”停了片刻，又长叹一声，接着说道：

“公要馄饨婆要面，我的这个角色可不好演！一方面视我为眼中钉，另方面说我不够义气，雷震判了十年，我没有尽力援救，还有人打电话来，说我对不起这个那个的，我反问他应该怎样做才能使大家满意，对方可是已经收线。”

江冬秀道：“理他们作甚？”钱思亮也苦笑道：“处境真的很难。”胡适道：“这还不够，那些反对党中人，还给我写过信，等于正面指责。”江问：“是谁？”胡摇手道：“这个不管它，反正有人这样做就是了。我不能埋怨他们，因为他们的心情我太理解，不过这种情绪发展下去，对我显然不利。右手在压我，左手也在压我，我变成了夹心饼、三明治。”说完发怔，正襟危坐，久久无言。

江冬秀劝道：“宰相肚里好撑船，左手也罢，右手也罢，别太伤脑筋了，这对你身体健康不利。”钱思亮也插嘴劝了几句：“这个世界已经够复杂的了，这个小地方可是越来越复杂，我们真的要格外冷静才是。有些人冷言冷语由它去吧。”胡适透过一口气来，沮丧地说：“今后，看来，我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要特别小心了。我本来已够小心，想不到还会落得这般地步，连反对党的朋友都冰怎么相信我了，这就不好。他们大都是本地人，如果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去，那我花这么多年的气力，岂不是白费。”他打了个冷战：“甚至是负数。”

拖到一九六二年二月廿五，料峭春寒，细雨霏霏，这气氛使胡适很不痛快，起得床来，长吁短叹，江冬秀劝道：“今天你还要主持一个大会，看开点吧。”胡适凄然长叹一声道：“我看得开没有用，人家看不开，我也只能把老命送进去了。”江冬秀明白，所谓“人家看不开”，指的是美方恶蒋与日俱增，蒋方防美变本加厉，而胡夹在中间。倒蒋他有信心，但蒋倒之后，美国势力能否回到大陆，那就毫无信心。倒蒋如摧枯拉朽，尚且如此费劲。其它的不必提了，而岁月无情，胡适已经感到疲备困顿，加上雷案的打击，使他的“金字招牌”失信于“反对党同仁”，乃至失信于更多的“拥护者”，黯然无光，度日似年，心情恶劣，难以言喻。

江冬秀照料他吃过早点，劝道：“别再想到那些无聊的恐吓电话恐吓信，他们不敢怎么样的。”胡道：“我想的不是这些，而是在今天的大会上，我要结结实实骂蒋一通！叫他知道我的厉害！”说罢默然，苦苦思索他的“中央研究院第五次院士会议和院士选举大会”的演讲辞了。

那一日，南港“中研院蔡元培馆”打扮了一下，九点多，十八名“院士”到齐，先进行一九六○、一九六一年度的“院士选举”，候选人十三名，梅贻琦、任之荣、柏实义、程毓淮、李景均、何廉、陈槃等七人当选。

接着胡适作了个简单报告，说这次院士会议，出席者本地十四位，海外四位，共有十八位，是历年来最多的一次，“中研院”的院士原有四十一人，自王宠惠死后，只剩四十人，这次尚有二十二名未能回台。这个会本来每年开一次，因为他的身体太差，以后每两年开一次云云，扯了几句，由凌鸿勋及李济代表在台“院士”讲话，吴大猷代表海外“院士”致词，至此胡适举行欢迎新院士酒会，正式演讲道：

“我今天兴奋极了，愿意呼吁海外回国院士，到立法院、监察院、省议会去看看。”众“院士”与来宾莫不奇怪，“这些腐败到透顶的机关有什么可看的？这三个机关之中，虽然有人胆敢批评蒋家父子。可是又能‘看’出个什么名堂来呢？”台上胡适在说：

“看什么呢？去看看‘自由中国’真正在享受着言论自由！”众人会意；莫不苦笑。胡道：“还有很多报纸杂志，也都有言论自由，特别是对于我，正在有很多出版物向我围剿，可是我不在乎，因为这是言论自由！我受了四十一年的攻击，没什么可怕的，我只知道这是言论自由！”音调骤变，众人骇然。

胡适音调更尖，其声凄厉，越说越激昂，但对蒋介石统治下的“言论自由极多”越来越“恭维”，说他讽刺犹嫌不够，说他谩骂可尽是好听的，如此“善颂善祷”，把众人听呆了。待气喘已定下得讲台，酒会开始，气氛才稍级和。于是人们一个个和胡握手道贺，坐下来拉索扯西时，消息传来，美方对“自由中国”的“经援”决计中止，“军援”仍在七折八扣之中，并且还没“发”完上个年度，因此蒋介石此刻正在暴跳似雷，认为美方刚刚到达的复函，简直在“要他的老命，掘他的祖坟！”

胡适闻言心头一宽，喜形于色，却又不便叫好，就在酒会的长桌上举杯请饮道：“今天如此盛况，却是少有，不过会散之后，你们诸公也该到南港来走走，别让我胡适好像做了个小土地庙里的泥菩萨才好。”弦外之意是众人顾虑太多，不敢找他。众人无言，胡适可又越想越气，却一脸笑容道：“刚才有人说，美国对‘自由中国’的援助不但没有增加，而且正在减少，甚至中止，这太不对了，‘自由中国’的‘自由’之多，大家都增经历过，或者将要碰上，譬如我，我受到各方英雄好汉的围攻，当局既不管，我自己也不理，这不是百分之百言论自由的最好证据吗？”

胡适忽地气极而笑，凄呼道：“大家可以在盟友前作证，‘自由中国’应予援助，也就等于援助了自由民主，‘拿证据来！’我自己就是证据。”还想狠狠地挖苦几句，忽地天昏地转，心里难受，面部抽搐，边上的人一把没扶住，胡博士仰面例地，酒会于是大乱，各方人马群往探视，有的希望他醒过来，有的希望他死了算，可是胡博士终于再也到不了岸，走完了他最后的一步。

草山上的蒋介石犹不知情，还在为美方的还击惊惶愤懑，不知所措，在他儿子面前大跳其脚，一口咬定这是“打雷”的必然后果，他早在估计之中，但来势凶险，“毫无还价”，却又出他意料之外。正痛骂间，闻报胡适忧愤交集，心脏病发，业已暴卒，此刻停尸南港，江冬秀正在拉住了他冰冷的手嚎晦痛哭，蒋介石闻报却无喜色，更增忧戚。他知道，死了一个胡适并不等于“天下太平”，有如抓了一个孙立人并不等于“四海无波”一样，他凝视草山，迷迷惘惘，双脚虚软。跌坐沙发，远处传来号兵呜咽练号之声，凄凉颇栗，有如为美蒋的末日举丧。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集分解。

《草山残梦第十二集 梦断草山》

第一回 总统求医 老婆儿子各执己见 副统辞职 内中诸多咸酸苦辣

话说自胡适病死台北，吴国祯远走美国，孙立人失去军权有那几个爱和蒋介石抬杠闹别扭的人物也一个个给搬下了台，按理说老蒋该可以松一口气放宽一点心了，岂知令老蒋头痛心乱的事一件接一件，没完没了。既有夫人宋美龄与儿子蒋经国面和心不和的家事，还有台湾政局不稳的内事，更有美国后台老板捣鬼的外事，这些事搅得老蒋心慌意乱，头昏脑胀，再加上近来他的“龙体”欠佳，精神不支，更倍添苦恼忧愁。

这一天，蒋介石心情本来就坏，身体又感不适，和夫人坐在办公室里翻看当天的报纸，忽然看到一则消息，披露了老小二蒋扣押吴国祯小儿子作人质一事。老蒋看罢，连连摇头长叹，想当初吴国祯要走，老蒋也曾劝阻过一阵，但最终还是放他走了。因为蒋介石深知吴国祯对他虽已“尽忠”，但对蒋经国不可能再尽什么“忠”了。蒋经国在上海“打虎拍蝇”时，对这位当年的上海市长带来好大麻烦，如今情况类似，再不“撤走”内中的一个，两人的“死对头”势必加剧，而这样做等于小朝廷自撬墙脚，甚至有朝一日小蒋逼吴太甚的结果，说不定会激起一个剧烈的“战役”，而届时出现使他无法“传子”的结果，也大有可能的，因此他赞成吴某出国。

老蒋的这些想法，显然不为小蒋全部理解。他以为在台他为“王”，逆之者死，顺之者昌，不露一手无疑示弱，于是发动立法院等一些帮闲，一再在集会中围攻业已离去的吴国祯，并且扣留他的一名幼子，作为人质。他也知道吴国祯的处境，这个“忠臣”是不会因此在美国和李宗仁“合流反蒋”的。

但宋美龄不以为然，认为报章喧腾，街头巷议的结果，对吴国祯没什么损失，对这个政权却不妙之极。然而她的丈夫还在听任儿子对吴展开攻击，找个机会劝道：

“我们当前最麻烦的问题不只一个，可是数来数去，轮不到吴国祯头上，你说是么？”

蒋介石作头痛状道：“这是什么意思？”

宋美龄道：“现在，几乎全世界都在谈论经国和吴国祯的事，太可笑了。你批准吴到美国，经国可扣留了他的儿子当人质，如果再闹下去，对方有可能打官司，那你想想，我们的面子怎会有光彩呢？”

蒋急问：“他儿子干什么呢？”

宋冷冷地说：“什么也不干。十二岁，读书。”

老蒋闻言语塞，表示不想谈这个，千头万绪的事情都来不及处理，这件事其实不应该成为问题，更没精神打理，但背着老婆却要儿子停止扣留人质，不免闹笑话。

于是小蒋告诉他，他并非扣留人质，只不过要外交部不给此子签证而已，这个孩子仍在家中受祖父管教，并未像外传那样身系囹圄。不过他反对批准此子出国，如果这样做了，等于向吴示弱，因此迄未作放行之想。

老蒋感到厌烦，恨恨地说：“吴国祯不会造反，你这样对他，不造反的人也要造反了，快把他儿子送到他身边！你这个人怎么搞的？要知道你太需要那批老人帮你，否则你将来怎样办事？你从江西带来的人，他们究竟肚子里没什么东西，而且见识又浅！”小蒋闻言默默不作声。

半晌，蒋经国道：“万一他儿子出境之后，吴国祯在美国发表什么，对我们不利，我们就吃亏了，所以……”话未完，老蒋皱眉道：

“他不会乱来，你不用担心。我再对你说，我这样对他，不是为了他，恰巧为了你！”

蒋经国还想不透乃父的弦外之音。也只能“释放人质”了事，但吴国祯这口气怎能就此算了？当下洋洋数千言，写了封“致监察院、立法院书”，对小蒋的胡乱抓人，排斥异己，漠视民主自由等等，来了个历数其非，正面开销，而且用的是拥护老蒋角度，报纸可以刊登，乃使国民党人大表共鸣，把蒋经国恨得牙根痒痒的，可又不敢发作，而且也无从发作，小朝廷人无不窃笑。

但是，小蒋亟欲上台之心更切，排除异己之心更急，因而和宋美龄、蒋纬国之间的矛盾愈深，对其父原有的老派老军更不用说，干脆是个“顺我者生，逆我者亡”的局面了。

而蒋介石的摄护腺发病问题，尤其使他们几个“心病”更见“严重”，医生的诊断是非动手术不可，否则老蒋将会迅速衰亡。而应该在那里动刀？由何人执刀？其妻其子各有意见，都希望老蒋采纳自己意见，而老蒋那条命自视甚高，岂能随便采纳他人建议？虽然亲如老婆，情属父子，同样顾虑甚多，难以决定。

病榻之旁，宋美龄劝道：

“我的意思，不如到美国去医。这种病是偏重手术的病，台湾医生太落后，美国医生很高明，你可以不住医院，订一层大酒店，就能舒舒服服把病看好。”

蒋介石皱眉道：“我当然知道，美国医生对这个有办法，可是我更加知道，美国有人要把我赶下台来，这些人，必要时很可能对我暗杀，譬如‘第三势力’，譬如‘台独’，他们见我出远门，入医院动手术，无论在路上，在病房，他们都有下手的机会。”

宋美龄摇头道：“不会。美国朋友都希望你能去那边动手术，他们如想害你，还会对我这么说？而且一旦动身，从飞机到目的地一路护理，都是他们负责，怎会出事？进了美国医院，或者租下酒店，他们更加责任重大，警卫保护格外细密，怎会让堂堂一国元首，在美国政府严密保护下出事呢？”

蒋介石闻言一怔，暗忖他这个“一国元首”，已经到了尽头，联合国里都在讨论起代表权来，他面子上如何过得去？再说驱蒋吞台迹象不少，谁能担保他直着身体去，不会横着身体回来呢？

宋美龄一再重复赴美就医的好处，蒋介石可听出些弦外之音来，原来她想去美国的心情比他迫切。可是转念一想，她是在为他的健康打算。

最后，蒋介石没有办法，只能如实说明：他如去美国医病，就不同于她到美国“整容”，总之一百个不合适，这种“老板”杀人不见血，他对“驱蒋吞台”的感受渐切，因此无论如何不会到美国。但不反对美国医生，问题是为他开刀的美国医生不但手术要保险一流，政治立场也得保险对他有利。

宋美龄随后举了三、四名美国的“国医”，认为这几个人之中，随便一个都具备他所要求的条件。

但老蒋认为不可，他相信他们第一个要求能够保险，第二个要求就保不了险。在这问题上，这些“盟友”比他的敌人中共要差得多，中共在“西安事变”中极力主张释蒋抗战，但“盟友”为了目前驱蒋吞台的“大计”，决无理由希望蒋介石活到一百岁的了。

宋美龄闻言默然，因为她对乃夫“妨碍盟友在华的利益”的实情，不但有所理解，抑且也在惊愕。

蒋经国赞成乃父的办法：宁可花钱延聘美国名医，也不能前往美国。他更清楚，此举会出现引“颈”就戮局面。

蒋经国惟乃父的决定为决定。

陈诚赞成飞美治疗，严家淦也然。

其他文武“大官”不敢表示意见。

蒋介石的病，终于拖不下去。

蒋介石无法工作，乃至无法休息，连睡眠都成问题了。

摄护腺的问题是一面，他长期来的荒唐生涯，尽管财富和进步的医药使他得以却病延年，但目前的各种打击，足以使他精神崩溃，这个独夫真的到了无法支持的阶段，他急需开刀，可又不敢就医。

那一日，小朝廷中忽地传开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蒋介石住院了。他进的是台北荣民医院。一名四十来岁的陈姓中国医生是他这次的主治医生，确切地说，他为他动刀。

人们纷纷打听，窃窃私议，结论是白宫对蒋丧失信心，因此蒋对美国也丧尽信心。荣民医院是蒋的官方医院，一切设备与管理，可以完全不经洋人之手。早在蒋作出这一意外决定之前，这间医院已受到“秘密警察”的周详调查，并且已在蒋严密“防卫”之中。

“荣民”即伤兵，蒋介石真的成为“伤兵”，并且是一个重伤兵了。

为了强自镇静，蒋介石身穿长袍，手持士的，头戴呢帽，故作轻松，在前呼后拥之下，下车直入医院，也毋须介绍，挥舞手杖，对那个陈姓医生道：

“你给我开刀？好好好。”

那医生刚过四十四岁生日，既是台湾的摄护腺疾病权威，又是个有经验的外科大夫，且是一个医生最好的阶段。所谓“最好”，是指年轻者开刀轻松，但治病经验较缺，年老者治病经验丰富，但开刀吃力，甚或欠准。蒋介石算是挖空心思“就地取材”，而一条老命在他手上，不“客气”一些是不行的了，但他几十年来搭惯架子，再客气也显不出半点真情，当下频频点头，连呼好好之后，见周围一片雪白，藏在白袍里的男女医护人员，个个脸儿雪白，“敢情是见我害怕”，蒋介石于是马上推下一脸笑，挥舞士的，对医生道：

“你们院长向我介绍，我知道你本事不小，所以嘛，我外国也不去，外国医生也不找，专门要你给我开刀了。你要好好地开，”举起手杖在他肩上作状道：“开得好，重重有奖，开得不好，”把手杖轻轻地连打三下：“我可要打你军棍的啦！”那医生闻言呆若木鸡，不知所答。他知道蒋介石是个什么样的人，也知道在他手杖里面，就有一把锋利的长剑，更知道就是这个人，当年在大陆杀过不知多少爱国志士、进步青年，就在台湾，也曾于一九四七年“二·二八”大开杀戒，就在这医院里，不少台籍职工的家人亲友，有些已在当年牺牲，有些迄今下落不明，影子不见。

可是也就是这个独夫，几小时后他得为他动手术，救他一命了。

经过“忠贞调查”的医生，不可能有害于老蒋，但老蒋那个模样，吓坏了这个“忠贞医生”，他在院长和助手协助下开始工作，一身是汗，一头是汗，更糟糕的是双手颤抖，浑身哆嗦。

手术室中，没有一个人不为这位医生着急，因为操刀一割，劲由手出，如今双手在发抖，怎么个割法？

待麻药开始生效，那院长在他耳边低声说：“我认为你有把握做好这个手术，但你过分紧张，我担心你做不好这个手术，老弟哪，这可不是开玩笑，他的病状，你诊断过了，他的病症，你也很熟悉了，他的一条命在你手上，而你我一条命在他手上，你懂得我的意思了？”

那医生一个劲儿点头。

“好，我祝你的手术成功！”

可是，第二天一早，蒋介石的病状作了说明，这回手术并未成功。小便依然失禁，病处依然疼痛。

院长和医师以及蒋经国和“安全人员”等等，可有了个共同的看法，认为这回手术的失败，并非医生本事不济，而是医生紧张过度所致。

但是以蒋介石的情况来说，年迈加体衰，即使再做手术，也必须经过长时期休息，大力滋补，恢复元气，再来引“颈”就“割”。

宋美龄对着床上哼哼唧唧的丈夫皱眉头，劝道：“我看，还是找美国名医吧，你可以不去美国，我可以把名医请来。”

蒋介石也皱眉头，久久才说：

“我不会死的，我不到美国去的，我也不要美国医生开刀的！”

宋美龄只好叹气，还想说什么，于右任等五、六名“元老”前来探病，老蒋要他们直入卧室，勉勉强强坐了起来，腰间垫了好几个枕头，先听于右任代表监院“慰问”了几句，然后不痛不痒地“劝慰”了几句，蒋介石心中雪亮，这个老头儿是他用“变相绑架”办法，在南京解放前硬把他搬到台北来的，几个特务，几张机票，一叠路费，你不走也得走，作为蒋介石小朝廷在台北开锣的“老招牌”掩饰，借以造成国民党元老派都和蒋同进退的错觉，此所以于右任到死也不能同意，但已毫无办法。因此探病之时，语多“保留”，蒋介石怎会听不出来？

众人俱皆无语，老蒋不能不开口，说了句：“我实在没有功夫生病，”马上以拳捶床，恨恨地说：“我还不能死呀！”其声凄厉，众人如芒刺在背，又似坐在针毡上，也就告辞，相顾一笑。

那宋美龄瞧在眼里，笑不出来，蒋经国并未目击，但心情特别黯淡，因为乃父的死亡是免不了的，人都有一死，但他羽毛未丰，尚未“继承”，一旦乃父两腿一伸，这个小小的江山如何落到他的手里，可太难办。

如此这般，他把荣民医院院长找来道：

“不要太紧张，你们的医生没问题，不但‘忠贞’，而且有本领，问题他开刀居然双手发抖，那怎么可以？本来我想找他谈谈，再一想，这样做会使他更加麻烦，因此……”当下压低声音，要院长去找陈医生一谈。

那医生没把病人治好，自己可生病了，浑身发软，有高烧，家人同事莫不关切，因为他的病如何得来，毋须细说，但今后还有一“关”，又如何过去？一片愁云惨雾之中，那院长可探病来也。

“老弟，”那院长见他清醒过来，安慰了一阵，笑道：“你年轻力壮，经验丰富，手术纪录十分优良，这才被选为替‘总统’开刀的医生，很不容易，你应该高兴，何必如此紧张？”

“院长有所不知，”陈医生道：“他的健康是差，但他的那对眼睛，可是凶得很哪，他一辈子杀人无数，我可在他身上开刀，老实说，我可是后悔当医生啦！”

他的家人闻言啜泣。

那院长叹了口气，劝了一阵，把自己的意思对他说了，他说蒋经国曾经找他，不用问，当然是为了这件事。尽管他和颜悦色，但弦外之音是不问可知的，因此他也紧张起来，因为他是他的主管，万一出了事，医生如何处置还不知道，但他最低限度的后果，便是“纱帽”不保，打破这只饭碗事小，还有些什么冬瓜豆腐，就难说了。

但是，事情已发展到这个地步，那院长认为担忧无益，不如冷静从事，从好的一面去想，蒋介石连美国医生都不能信任，说明了他对“荣民医院”的重视，升官发财有份，应该高兴才是。

可是从坏的方面去想，蒋介石显然像个皇帝模样，只不过加了顶“现代”帽子罢了。尽管他满口“仁义”，但心狠手辣，因此不可不知，万一真的出了事，准会“陪葬”。

陈医生不知如何是好。

“因此我来告诉你，”院长道：“这次再动手术，如果做不好，他就死了，而你，也没法活，你不干也不行。除非自杀。反正一个死，你何必紧张呢？”

那医生想想有“理”。而他的“病”，也就爽然若失。

眼看蒋介石再度入院之期已到，那医生要带着行李住进医院去了，家人话别时，他叹道：

“大家不必紧张，这回，我有必胜把握，因为，他的病还没到不可救药的地步，照了无数Ｘ光片，证明了这一点。他的身体是差，可是营养好，保养得更好，因此还不致从此救不回来，而问题在我的心情紧张过分，现在，我反而不紧张了。”

“为什么？”家人问。

“反正一死！”陈医生于是以“从容就义”心情住进医院，咬牙切齿作心理准备。

他所担心的事情，终于来到。

这回蒋介石不再用士的作打他状，因为这次是“坐”轮椅抬下汽车，抬进手术室的，原本想在“官邸”动刀，无奈设备没法凑齐，有些仪器体积庞大，重量也有吨半两吨，不但是个安装问题，而且还有个性能问题，因此仍然住进医院，不过再过几年此病又发生时，蒋介石连轮椅都没法坐，就要动用直升机了。

却说这回再动手术，蒋介石双目的凶恶眼光，已经大减。倒不是说老蒋“转性”了，非也，而是他的生命力开始严重衰退，装模做样吓唬人都不可能了。

那医生的最大一项“秘密武器”，便是咬牙切齿，当蒋介石是个仇人对待，“好，今天看我的！”他在这情状下提起刀子。

手术在“极密”情况下进行，但此事焉能遮掩？小朝廷中大官们窃窃私议，接着是“中官”们传将开去，乃至成为台湾一部分人们的话题，而病者的“病处”恰巧是那个地方，尽管这是“病理”，但谈者联想太多，笑话奇谈太多，不再赘述。

却说蒋介石入得医院，请走太座，留下儿子，而那两个儿子已经事先受到乃父警告，戒备已够严格，不必再东走西转，加探院方不安情绪，更忌对陈医生戟指而言，如若这样，他这条老命就难保了。

而那院长更妙，对旁人沉下了脸，对陈医生却是笑容可掬，除必需人手之外，手术室里里外外，一片静寂，那医生咬牙切齿，在蒋介石身上动刀动剪，就摄护腺手术而言属于医学，就此事而言，医生一身大汗终结了他的“冒死工作”，但又一身大汗顾虑到此人后果：因为为了抢救他的命，蒋介石尿道已遭摘除，今后排尿，非另找出路不可了。

紧急会议上，那院长把这项手术誉为世界第一流水平，一再强调非改造尿道不足以救蒋之命，如果保留，那等于并未施行手术，患处的发炎和溃疡，眼看要不可收拾。但病人并非常人，因此有关“尿道改路”手术，必须获得他本人以及家人首肯，才敢动手。

但是，由于患处必须争取及早愈合，这一决定不能拖延过久，越快越好。

蒋经国当然不敢作主，宋美龄何尝敢代替决定？好在麻醉剂已经失效，宋美龄也赶下山来，把院方的意思对蒋说了，蒋也感到这回手术经过良好，尿道改路确是必要，反正他已年迈体衰，这话儿的“问题”再大，也大不过保全老命一条，当下首肯，于是尿道改在腰间“敷设”，出得院来，成日价捧住个尿袋，十分不便，但此病确已怯除，也感到轻松了一些。

但是，国内外形势对他的压力，却与病情相反，日益紧迫，几乎窒息。

那一日忽地想找陈医生一谈，问问病后情况，宋美龄伤人去找，回讯是陈医生进医院去了。他是个医生，进医院本属常事，无奈这次进院是因为紧张过度，支持不住了，因此老蒋离院之日，正是他住院之时。

蒋介石闻讯皱眉，再把院长找来，那院长属于“反正一死”的人物，正色道：

“报告‘总统’，这回手术之好，实属罕见，此乃‘总统’洪福齐天，否则不可能的。不过，由于年龄和体质关系，最好不能再发，因此必须注意保重，多多休息。”

那院长的弦外之音，蒋介石听得分明，也就是说，这回手术成功，尿道必须改途，还是好的，万一旧病复发时，要再动手术，那就问题多多，势必触发到其它病症，并且很难保证伤处可以收口。

但蒋介石此刻思索的还不是这个问题，而是一般封建朝廷在这种情状下最感迫切的问题：传子。

蒋介石早就准备“传子”。他尽管满嘴“自由民主”，但“家天下，已成定局，问题是那部鸟“宪法”上面写明“传副”，又如何传得了“子”？“副”即陈诚，可是陈诚对蒋“忠贞”有余，“听话”不足。前者指他反共面貌并无改变，蒋把“龙位”传与陈诚，肯定可以放心；但后者指的是只听老蒋之言，难服小蒋之命，在这情形下，再“忠贞”的奴才也不再符合老蒋要求，因此很伤脑筋。

老蒋如老僧入定，那院长汗毛凛凛，进退不得，十分困窘。宋美龄见状暗示他可以悄悄离去，于是蒋介石睁开双眼之后，也不问来客下文，却要乃妻到身边道：

“美国方面，对辞修的副总统一职，看来反对的人不大多，你以为内中有什么问题存在？”

宋美龄笑笑摇头，认为美国方面对陈诚印象谈不上好坏，因为根据美国习惯，副总统在平时只是一个“摆饰”。她反问乃夫为什么提及此事，是不是又有人在谈继承问题了。

蒋介石不作声。

宋美龄于是再度表达她的意见，她表示并不反对小蒋继位，无奈“民主国家”已无此例，而那部“宪法”又作了决定性的说明，因此她主张对这问题不便轻举妄动，即使老蒋因病休养，短时期内陈诚可以代替，而陈与蒋的关系绝非浅浅，否则也不可能“当选”副位，因此断定陈如当家，对蒋有利。

老蒋不作此想，但又闭口无言。

因为蒋经国与陈诚之间的矛盾，正在急剧恶化，可是一般人都蒙在鼓里，难以觉察。

陈诚已处小蒋严密监视之下，举凡出入衙门，家中情况，函电内容，家人行踪，无一不在小蒋“仔细研究”之中。小蒋的“私人权力”日益膨胀，既可以使台省主席吴国祯狼狈离去，也可以使“副统”无法安坐，乃至陈诚系统人物一个个下台，陈诚纵然干得下去，也难有一秒钟的“痛快”。

起先他访老蒋还有“自由”，紧接着就要“通报”，通报之后老蒋见不见他，那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但情况仍在变化。

那年春节，陈诚全家到士林老蒋“官邸”拜年，分明在家，侍卫官却婉言谢客，说是不在，陈诚默然而返。

过得春节，蒋介石恢复办公，陈诚闻讯前往致意，老蒋眉头紧皱，频频入厕，陈诚以为老蒋对他冷淡，更感没趣，待他第三次入厕时就问侍卫官道：

“‘先生’是否很不高兴？”

那侍卫官低声道：“听说他动过手术之后，小便仍然失禁，而且尿道改路，因此时常滴滴嗒嗒，很不方便，上茅房一天不知多少遍，出出入入。侍卫官随身携带的物品也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裤子，”侍卫官笑道：“我们叫它‘尿布’”。陈诚闻言也笑，心情稍为轻松，待蒋再度回来，他要提到一件“公事”了。

那是有关徐道邻的事情。

抗战以前，有一年发生一件哄动全国的新闻，北洋军人徐树铮退休之后在山东“依皈吾佛”庙中念经，突地给人开枪射杀，而刺客竟是一名穿着入时的年轻女性，她名施剑翘，出事后自称为父复仇，全国哄动，并且牵涉到冯玉祥和西北军，最后施女并未判死，而徐树铮也即是徐道邻的父亲。

由于军人方面的关系，徐道邻留学归来后，抗战时节在蒋介石手下供职，也曾干过侍从室。战前蒋介石为央求日阀“且慢动手”，曾授意陈布雷撰“敌乎？友乎？”一文，就用徐道邻名义发表的，反证了蒋与徐的关系。上海解放前，徐乃魏道明手下的台湾省政府秘书长，后辞职赴上海。迫上海即将解放，蒋介石在军舰上督战，泊于复兴岛旁，闻道解放军随时可以攻下上海，曾把徐道邻找到舰上，要他同逃台湾，徐表示愿意看看中共的做法，然后再回台湾。

蒋介石闻言不悦，但他又没拿办法，如若扣留，那事情更糟，因徐有个德国籍太太，丈夫如遭胁持，那蒋介石便会在国际间闹笑话，只能放走了他，以为徐有去志。

没料到徐道邻并非“起义”，确属“观察”，在上海真的呆了一年，又辗转回到台北，以为不可能有什么问题，演讲时对解放后的上海情况，也根据他的“观点与角度”，作了自以为公正的评论，那就是“共产党在上海一年之中，其所作各事，有好有坏”，可是蒋介石怎能容许手下对中共有个“好”字？于是一声不响，不再接见，也不给他差使，一拖就是四年。入得第五年，求陈诚设法帮忙，陈诚乃往见蒋，以为可以“赏”他一碗饭吃，不料蒋闻言，反问道：

“你管他干什么？”

陈诚愕然道：“徐道邻生活成了问题，他的太太又是个德国人，开销又比旁人多了些，看来再投事做的话，他要借贷无门了。”

蒋介石闻言更加不悦，恨道：“你管他干什么！”说罢又要入厕，陈即告辞。

老蒋如此，小蒋更甚，尽管陈诚只是个“副总统”空衔，但总有些事情与他有关，也就时遭麻烦。又如“三七五减租”是陈诚来台时的改良主义手法，一向只听到捧场，此刻也有抨击，而抨击的内容，显然又来自“官邸方面”，陈诚精神上苦不堪言，而且还得挨下去，特别是自己“惨遭跟踪”，从电报电话信件到来客访客散步，无一不在“极峰关注”之中，陈诚自以为随蒋多年，出生入死，尤其是反共反到“十足”，今日竟有如此遭遇，气得没法。这个胃部只剩一半的“抱病延年”之人，乃为食不下咽，寝不安枕，可又不能不硬着头皮办公，但又撑不下去，于是三月一小病，五月一大病，憔悴瘦削，比蒋更甚。

陈诚的太太谭祥乃是宋美龄义女，但对这件事，无法启口，因为不管怎么说，蒋经国是她的“儿子”，是自己的“义弟”。乃义弟无义，如何说得出去？可是那一日情状有异，陈诚口吐鲜血，面色似纸，入得医院，眼泪两行，却无一言，谭祥心灰意冷，特地把乃夫病状对宋说了，此外不提一字。

宋美龄对这些事十分敏感，见干女儿哭哭啼啼，焉有不明之理？当下叹道：

“我会去看辞修，你别难过。他年纪不大，病情也不是很重，吐血在外国人看来比较平常，中国人因为医学落后，对吐血就非常严重。”又道：“也罢，我同你此刻就去看他。”

谭祥坚持“不敢当”，理由是病房空气欠佳，而乃夫安眠药药力未失，不宜叫醒他。宋美龄也就坐下，想说什么又没法说，转弯抹角劝这个干女儿道：

“人要生病，这是上帝的意思，谁也免不了，而且很公平，总统副总统一样也要生病。不过嘛，心事重重的人，比起没什么心事的人来，生病的机会要多些，所以嘛，辞修最好少伤点脑筋，那么精神上就可以好一些，精神好一些，身体上也就硬朗得多了。”

谭祥惨然道：“夫人知道，他的梢神一天比一天差，因为伤脑筋的事一天比一天多。他不去惹人，人家却惹他。”

话说到这里，等于向她摊了牌。

宋美龄叹道：“那就难了。我看这样罢，让他到美国去医病，那末好多事情可以眼不见为净，不用伤脑筋咯。”

谭祥会意，可也叹道：“不行呀，不但我们没有钱，有钱也不能去！”

宋美龄也就无话可说，稍停，又道：

“那不如找个清静去处，好好休养。”

谭祥见谈不出个名堂来，而且也不可能有什么名堂可言，宋美龄与蒋经国的矛盾不论多深，但就维持小朝廷门面来说，两人立场一致，除非必要，决不翻脸。

这并非母子的母子既尚无翻脸必要，那并非母女的母女，就有暂别的必要了。

事实上，宋美龄有她的各种困扰，此刻面临的问题，则为丈夫的“排尿”。摄护腺手术动过之后，蒋介石的小便大成问题，一则失禁，二则舍正道而勿由，滴滴嗒嗒，十分麻烦。特别是形势恶劣，他力竭声嘶地要扩展国际关系，必须接见所有外国客人，或者“邀请”阿尊阿积，但坐下来不到几分钟，身上就很不舒服，当着手下可以频频入厕，面对洋人就太没礼貌，尤其是蒋介石虽非女性，却爱化妆，成天要化妆得“满面红光”，以便给访者以“既有礼貌，又很健康”的印象，既然如此，何以应付目前的窘状？

于是乎，专家们紧张集会商讨，这个那个，主意大把，既不能公开宣布，又不能一再“请示”老蒋，老蒋已经气恨得不耐烦，谁也不想自讨没趣，这么着，宋美龄就不能不“应邀出席”，作为“顾问”。

她只能提出一个要求，那就是如此情状的蒋介石，他还要接见客人，医生和专家要保证他的会客正常，不露丝毫破绽。

可怜那些专家实在想不出个办法，而灯火通明的会场，旁人经过，或许还以为他们在商量什么大事，谁也想不到是这个。

几经商讨，逐步解决蒋的问题，小便失禁，已无办法医治，只能由它失禁。

但是，“百川汇海”，说的是九九归原，异途同归，集中于一处的情景，如今蒋的小便不论从何处流出，也不论何时流出，更不论为数多少，众专家“决议”在他腰间系一个塑胶袋，这么着，就是可以使蒋不必三五分钟就要入厕的保证。

但是，问题又来了。万一此胶袋已满，而客人未走，岂不是满而溢矣，情况更是狼狈了？

于是乎专家们再三研究，广泛征求意见的结果，终于获得了一个妙法——在蒋写字台下装一个电钮。

那电钮并非使积尿消失，那是办不到的，而是一按此钮，侍卫室红灯骤亮，立刻有人急步报告老蒋，不是某某大员已到客厅，就是某某总统有专使到达，如此这般，客人也就告辞，而蒋介石也就得以“换袋”，如此而已，未有他也。

古有“漏壶”，今有“尿袋”。

可以理解，这不是普通的胶袋，面积宜小，不露痕迹，否则老蒋腰间凸出一堆，其状难看，他宁可不见客了。专家们试制了不知多少个，屡经试用，算是决定了一个，众人哭笑不得，自嘲为“巨大工程”，终告工竣。

那一日老蒋回到“总统府”，往那椅子上一坐，在大办公桌抽屉下右手边，摸到了那个电钮，不露声色按了一下，当真有个侍卫官没命价冲了进来，说是美国“大使”求见，蒋介石频频点头，连呼“好好”，众人皆笑，可是笑得一笑，尽皆黯然，因为此事不值一笑。

蒋介石烦恼极了。

那一日日本驻台“大使”来见，蒋介石正有一肚子火，问客人为什么日本朝野对北京如此热络，双方往返频密，客人回答是形势如此，政府无法阻止，而且还不能开口，否则引起内阁中的矛盾，特别是民间的反感，那是谁也吃不消的，要求蒋方谅解，但他得到的却是“送客”，因为侍卫长突地入室报告“夫人和美国大使夫人已到”，这个话题只能不了而了。

当夜张群求见，说是日本“大使”曾去找他，说是感到蒋介石对日本过分紧张，紧张到连礼貌上的“谅解”都不肯出之于口，他为此事担优，因为形势有变，日本的困难与日俱增，对华政策已成一大问题，如果处理不善，对日蒋双方俱为不利。

蒋介石惨然一笑，把尿袋已满，不能不送客的“道理”，对这老友说了，张群不敢发笑，返后却与对方说了，对方苦笑道：“这是小事，但我们双方今后的发展不妙，可是大事。在这情景下如果再增加误会，那更加不妙了。”张群唯唯。

在这情状下，蒋介石的前途茫茫之感，因身上多了个尿袋而益显，那一日午觉之前，对宋美龄道：

“日本如此，美国如彼，我们以为可靠的盟友，越来越不可靠了。”

宋美龄劝道：“他们不会答应中共入联合国，更不会和北平建交，不必紧张。”

蒋恨道：“那他们都在搞‘台独’，为什么？美国又在搞第三势力，文文武武的花样一大堆，为什么？日本不断派人去大陆，又为什么？”咬牙道：“我受不了。”

宋美龄无言以对，因为就对美关系而言，她这张“王牌”效力大大降低，她不再是三十年代的她，对五十年代的一切，她是无法左右，难以抗御的了。

陈诚更苦闷。因为老小二蒋的“压力”，是越来越重，几乎窒息了。

可是，小蒋的苦闷也非浅浅，乃父失望于美日“盟友”，他对美日两国的头头却既无一面之缘，也无法言之“谊”。

就在这个既闷且烦的局面里，连蒋介石都出乎意料的一个消息爆了出来，在“监察院”一次会议中，忽地通过了一个议案，要旅居美国的宋子文和孙科迅速回台“共赴国难”，尽管并未“决定”，如果不来应有处分，但一望而知是小蒋对宋、孙二人的故意难堪。如若“以示公平”，那为何不提孔祥熙呢？因为一旦提到了孔，那等于和宋美龄过不去，小蒋还没有这个胆子。

可是，就这样已经够瞧，老蒋翌日把报纸一掷，大叫“反了”，忙把儿子找来，问他这是怎么回事，蒋经国推了个一干二净，说于右任的脾气人所共知，这个老头儿一旦发火，谁也挡不住。因为他是孙中山的战友，他在国民党的资格，凌老蒋而上之，而且从未贪污，在一般人的心目中，他的声望也凌老蒋而上之。

蒋介石闻言不作声，要他先走，却派车把于右任接来，问他报上所登，是怎么一回事。

于右任皱眉道：

“你不问，我也懒得说，你问了，我应该告诉你，这个议案是临时提出来的，原先我反对，我反对的理由是这个时候犯不着提这个，提了出来没有用，放不下去更麻烦。可是我不能代替每一个监察委员，他们有人提了，有人附议，全场通过，情绪激昂，我也投法反对，因为这样做反而不好。”

蒋介石频频点头，连呼“唔唔”道：

“右老通情达理，我没什么可以说的，宋、孙二位迄未返台，当然不对，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这种事只好慢慢来，急，急不出什么花样，反而弄得大家下不了台。”单刀直入道：“究竟是谁提议的？”

于右任毫不考虑，脱口而出道：

“我看，你也不必问了，有些人穷点没关系，譬如我这个监察院长，办公室里那个摇头电风扇今天又坏了，庶务要换新的，我一定不肯，尽管最近盛行装冷气，我没有钱，监察院也没有钱，没有冷气不会死，我不装，也不准买新风扇，你可别给我装呀，我会退回来的。可是有些人就没法挨穷，脑筋动到孔、宋、孙。”于右任起立道：“我知道你该上厕所，我走了。”

蒋介石这一气非同小可，换过尿袋，把儿子找来，力竭声嘶地骂了一顿，说今天有关宋、孙的消息，看来与他有关。没有他的示意，监察院中那些酸秀才没这个胆子，可是闹了以后，对他没有什么面子！

蒋经国使劲否认，蒋介石也没他的办法，儿子离去太太来，宋美龄倒是心平气和地对他说：

“监察院这回吵闹，我们谁也不要出面，由它自生自灭，否则反而下不了台了。”

蒋介石这当儿忽有“得道”之感，刹那间觉得万般皆空。面前那个曾经帮他“取得中国”的“贵妇”宋美龄，已因不能帮他“夺回中国”而一无是处，但目前又非美国庇护不可，不能对她粗暴，更因儿子和她的矛盾，他更应该善为应付，免得连她都反起“家天下”来，那他真的是渣都无剩了。因此她劝说她的，他“打坐”他的。而其所思所待，无非是空空洞洞的“世界大战”，以及设若大战开始之后完全背道而驰的结果，他“可以”回到大陆。

大战既无声息，战果更难估计，蒋介石也只能把他的“办法”放在“拖”字诀上，过一天算两个半天，只想“与世隔绝”，他想“修仙”。

丈夫既无声息，观点也不尽同，宋美龄劝了一阵，悄然外出。她有她的“生活”，并且尽量在老去之前“享受生活”，蒋介石不但管不着，抑且无从管起，只能眼开眼闭。

这两个“味道完全不同”的人，在一个共同的目的上结合——统治中国，出任“列强在华夹万的钥匙”，也因时移势异，无可奈何而不致婚变。但蒋介石的“出世之想”只是他的一面，更大的一面却在于挣扎以求再起，因此他对于目前的几个“官邸”都感到不能满意，草山上开始热闹起来，士林镇机关太多，台北市他不想住，日月潭只能“作客”，角板山只能度假，阿里山去一趟已经够了，玉山太高不作此想，……而动过手术后的情况加上形势发展，他更想像毒蛇似的深藏峻岭密林，深藏的目的不是为了“放手”，而是为了待机而出，再度噬人。

他采纳了手下的建议，在梨山这一风景区中盖换“官邸”，开辟农场，他不愿意山上真的只能有他的“官邸”，但“闲人”必须和他有个距离，而且都是“可靠”的。

只有在为自己打算眯时候，蒋介石的心情算是“简单”一些，他告诉儿子，到梨山去的好处很多，内中最大的一点在于“神秘”，古时候有个“梨山老母”，现在来了个“梨山先生”，很有意思。外国人都知道草山是他的“官邸”，今后忽闻搬上了梨山，一定有莫测高深之感，那他的目的已达，但不想在梨山延见洋人。

于是一切设计和施工计划开始进行，蒋介石好像也有了些事做，感到轻松一些。

“那你还要不要阳明山？”

宋美龄言下之意是：“你不要，我要！”

蒋介石焉肯“割爱”，忙说：“我还是要保留的，保留阳明山，也就保留了王阳明的学问。再说梨山太远，必要时我可以坐直升飞机，难道以后来往客人都坐直升飞机不成？”

宋美龄闻言不作声，她在思考另一问题。

梨山新居规模不小，落成有待时日。本来无意“出世”的蒋介石，也就在草山之上，格外苦思对策了。那一日闻道宋美龄下山需时整日，正中下怀，忙不迭把张群找来，因为他目下所想到的一着，是不能让美方知道的。

张群已开始感受到蒋经国的“压力”，当年不但高唱，而且“力行”的“东京路线”，目下是不敢公然号召的了，残余日阀往返不断，也得瞒着一些。老蒋听得进的，小蒋不一定合心意，小蒋听得进的，老蒋也不一定合适，总之是对日问题以少谈为妙，尤其是那个什么“志愿军”破产之后，疑忌之多，得未曾有。甚至和老蒋见面的机会也大为减少。但在如何暗中帮助日阀残余俾能为蒋所用这一点而言，这一对老搭档“心有灵犀一点通”，毋需说得。

老蒋摒退左右，要张群紧挨着自己坐了，凄然道：

“瞧我，说话没气力，也不想站起来，我真是老咯，可还不能死！”

“你好得多了，”张群安慰他道：“慢慢来，很快会恢复的。反正这个局面闷得厉害，我们也没什么紧要的事情，你趁这机会，正好调养休息。”

“岳军！”老蒋开门见山道：“你可曾想到：到东京跑一趟？”

张群愕然，连忙摇手。说：

“本来没什么，走走也可以，无奈美国对日本管得太严，我们那些老朋友，只要保全一条命的，不是不敢抛头露面，便是在巢鸭熬过那几年，我如果去，他们心里高兴，可是不敢公开见面，更谈不上发表政见，他们现在是什么权利也没有的了。”

蒋介石于是告诉他，情况固然如此，但也不必过分悲观。美国利用日本西德反共，在亚洲欧洲分担了这么个重任，美国并无兴趣把日德老法西斯斩尽杀绝，相反的犹图利用，在这情况下，日本老军阀除了非死不可者外，一般都有特别优待，尤其是天皇制度未废，意味着原有的大财团还受到保障，“老友”无恙。

那末，此行有何目的？

蒋介石的设想是，美国为自己利益反共，不把日本老军阀和蒋介石的利益放在眼里，而且越来越糟，美国大有在日、台另外找人组班反共的可能，因此日本老军部人马和蒋必须来一个“不像共党反美那样的反美”，希望日方取得默契，由张群带回具体办法，以恢复双方本来的“地位”。

张群这一惊非同小可，因为如果此事外泄失败，不但他完了，连蒋也不能苟全，于是默无一语。

对张群的焦虑，蒋介石瞧在眼里，当下劝导了一阵。蒋介石意思是，目下有很多事情无法出之于口，见之于文，这是一个“拖”的局面，他曾用“第三次世界大战即将爆发”以“坚定军心”，无奈美苏政府不听他指挥，不但大战不成，朝鲜之战且不了而了，重新回到使他沉闷的局面，必须设法把他打开，以利蒋的苟安。

蒋介石认为，不能因为北京并未对台采取军事行动，而视台湾为安乐窝。他告诉张群，由于“二·二八”事件的影响，他们在台湾的基础显得非常薄弱，必须另想办法，夜长梦多，死赖在台湾的结果不可乐观。因为不但北京可以用武力解放台湾，当时国际野心家对台湾的“地位”视为未定。同时美日两国都有人支持“台独”，大搞“第三势力”，处处使蒋睡不安枕，食不知味，此外再加上个当地情况很不简单，他这个小朝廷如无外援，来日大难。

在这情状下，如何利用日本，蒋介石认为这是一笔尚未动用的财产，“因为日本投降之后，如果没有我，他们已经改变政权，四国分占，原来的军部要员和大财团统统没了地位，”蒋介石以“恩人”的姿态夸夸其谈：“我现在要他们帮我一把，对他们有利，同时系属应该。”

张群唯唯，但他终于提出一个问题，那就是美方对日一方面扶植旧有势力再起，一方面监督极严，他这个说客前往“收账”，既对美方不利，美方自无赞成之理，是则他又有什么办法打破这个局面？

蒋介石表示这些情形在他预料之中，他指出日方各大财团，并不全部赞成美国的“管理”，但朝鲜战争中日方发了很大的一笔横财，这固使日本大财团对美国五体投地，可是既系财团，他们和美方财团的矛盾自必日益明显，加上美日两国的“血账”，日方绝无永远唯美是从之理，因此小朝廷如能说服日方，建议以日本为主，拚凑南越、南朝鲜、台湾等建立一个“安全体系”，与美日分庭抗礼，看来行得通。这个计划一旦完成，最低限度可以扭转“盟邦”驱蒋吞台的趋势，使小朝廷的日子过得安稳些。

张群暗忖，这是个明知不可为之差使，反正不用赔送盘缠，走一趟又何妨，但为审慎计，就具体办法提出问题，蒋介石一听，他这个老友心虚胆怯，当下再予劝导，强调此行最大的阻碍是美国，但在台既守秘密，连宋美龄也不知道他此行的目的，而且日方大财团的“好感”渐趋冷却，他此行是纵不成功，也难泄密，可以“保险”，动身可也。那宋美龄当夜回家，听说张群来过，问乃夫谈些什么？蒋告以日方不少要员来台北，而他又不想出门，因此打算要张走一遭，特别是朝鲜之战已成尾声，日方对此有何看法，他亟想知道。

宋美龄对乃夫此举意图，尽管未曾听闻，焉有不明之理？见他为状衰弱，不想怒气冲天，可又不想饶人，当下笑得一笑，就说：

“张岳军，有人说他是半个日本人，为什么这么说，我懒得问。不过我可要告诉你，如果张岳军又想走他的什么日本路线，我们这边反对人数可不少，而且包括你的儿子在内！”

蒋介石心头一沉，强笑道：“你扯远了，你扯远了，此事和经国无关。”说完就走。

蒋介石于是只有发怔的份儿。见“特护”前来为他测温，也就有一搭没一搭扯了一阵，闻道蒋经国来到，皱着眉头传见，先听他报告有关新兵入伍“一切顺利”，不待续陈，问道：

“你在外面乱嚷嚷些什么？”

蒋经国忙不迭俯首垂手，说是没有。

蒋介石恨道：“关于张岳军到东京的事情，你说了些什么！”

蒋经国张口结舌，表示没说什么。

蒋介石以拳捶床道：“他们说你反对！”

蒋经国叫起撞天屈来，说决无此事。

蒋介石往后一靠，有气无力地说：

“你亲娘，那一年在溪口给日本飞机炸死了，那是战时，日本空军眼睛都发了红，不分青红皂白就炸，我们死了多少人？日本空军是可恶，但这不是军部的意思，他们事后还找人向我道歉，说尽管毛夫人已经和我离婚，可是夫人究竟是夫人，他们不想因为这样和我伤了感情，还想派飞机到溪口上空投掷花圈。给我骂了一顿，我说这样做等于骂人，他们才没这样做，但说明了这件事不是故意的。我们那时候在重庆，你可以回想一下，在重庆，我有三个官邸，重庆警报最多，到处炸，独独没有炸我任何一个官邸，这不就说明问题了吗？”

蒋经国本来怕提这件事，因为毛夫人尽管是他生母，但已非乃父的妻室，何况涉及对日政策问题，牵丝攀藤，免开尊口为宜，但此刻乃父没头没脑提起，也就说道：

“张岳军先生到日本，我没理由反对，真的从没有过表示。不过上星期曾在一批美国朋友面前谈到日本，有人问我是不是日本空军杀了我的母亲？我不能说没有这回事，所以说了，但是没有评论，也用不着评论，一定是有人把这件事传了出去，因此被人误解，说我如何如何，让阿爸操心。”

蒋介石舒了口气道：

“那就差不多了，对于这件事，你要放得开，这才将来可以做事，否则你树敌太多，今后如何办事？好好，就这么办。”

蒋经国当下又对其父表示有些事情确有麻烦。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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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蒋家父子 内定严家淦当副统 美龄赴美 邀请孙公子继副座

书接上回。蒋介石一听儿子说有些事情确有麻烦，不由心头一惊，问他所指何事？他最怕宋美龄和他吵嘴，因为在他看来，“手背是肉，手心也是肉”。可是既压不住，又劝不开。而且分明一向帮着她，她也一向不信的。

但蒋经国的答复却使他放心，他四顾无人，才敢说出真情，那是不少人认为：无论公私，这个“继承者”不可与日本军部残余人马接近，“公”不必说，日本军阀对老蒋这个老友毫无“感情”那一仗打了八年整，“私”字而言，日本军阀还杀了他的母亲。

另一面，蒋介石是个“大儒”，是孔孟之道的信徒，开口“尽忠尽孝”，闭口“固有道德”，而且对老母特别孝顺，“王太夫人”长，“王太夫人”短，尽管人们对他“不要爸爸”感到骇诧，反正他对“王太夫人”那种孝顺，孝顺到父母不葬在一起，让母亲死后独宿的出奇地步。而他就派专人守墓，自己更是时常回溪口，使她不感寂寞，因此乃父如此对母，其子又该如何对母亲尽孝呢？

当然，蒋经国不敢画公仔画出肠，说由于自己应该做个孝子，因此有生之年，决不与日本老军阀系统打交道，否则不孝之至，而孝子如老蒋者，对这个不孝的儿子应如何深恶痛绝，也就不能再往下想了。

可是，这是个使老蒋无法作答的问题，他不能说他和她早已分离，不管死活，也不能说对父亲尽孝就已足够，母亲不必理，那是不可以的，因为他自己对母亲的“孝道”已表演得淋漓尽致，但对父亲是个零字。

可是，不交代一声也不可以，于是老蒋嘱咐道：“我知道了。我有分寸。以后如果还有人对你提这件事，你只要说一切有我作主就是了。”

蒋经国大感失望，也没办法，不等到回家酗起酒来，反正这位“新太子爷”的醇酒妇人，要比“老太子爷”孙科厉害得不知多少倍，感情既已发泄，也就“孝顺”如故，不过这分“孝心”是单方面的，对父不对母是也。

宋美龄是个神经质的人，很想说些什么，又不想留下把柄，那一日如此这般对叶公超有所交代，而蒋经国为了多知道一些国际情形，也偶或找叶谈谈，那一日两人见面，扯了一阵，话题涉及张群访日，备受冷落，叶道：

“张岳公这次出国，并不可能有什么重大收获，试想联合国对日和约居然不把我们列入，美国分明不想我们对日本有些什么影响，这是不公平的大笑话，我曾经提出辞职，表示表示。”

蒋经国道：

“这样说来，问题还不如此简单，叶部长如何看法？”

叶公超怎敢把他的看法对他说，支吾一阵，终道：“不可否认，美日两国是我们关系最密切的盟邦，可就在两国之内，出现了使人不安情况，‘台独’……”

“你以为这是他们政府支持的么？”

面对紧张万状的蒋经国，叶公超根据自己的分析，告诉他美日两国执政者，不可能支持这个志在侵吞中国领土的组织，可是这两个分隶于关日两方的侵台组织，如无两国“有力当局”支持，那是不可能成立和发展的。对于这么一个现象，叶公超认为问题的关键显然不在那个“台独”，而在于美日两国产生“台独”的主要原因：想搞“两个中国”，或者叫做“一中一台”，从而使台湾脱离大陆，形成“独立”，或者名之曰“自治”、“托管”、“地位未定”……总之是美日两国内部某一“有力当局”，在不同的角度上，作了相似的吞台准备，这是已经非常明显的事实，因为近在眼前的台北固然有“台独”活动，远在美国、日本和香港等地，那就花样更多，可是九九归原，俱皆对台湾不利，且勿论对中国如何如何，就对蒋家父子来说，分明是个扯后腿，搞颠覆的局面。

蒋经国闻言默然，久久才勉强笑了笑道：“‘总统’和夫人，对这件事也很伤脑筋，因为有如你说的，尽管美日两国政府不支持，但内中显然有人在支持，而且来头不小，这就使我们有投鼠忌器的顾虑。”

叶公超既解决不了美国中央情报局和日本老军阀集团对台湾的“兴趣问题”，又无从直说问题的关键在于美日双方对蒋已无信心，眼前那个驱蒋吞台的各式花招，已说明一切。

蒋经国忽作亲密状道：

“叶部长，有人说，张岳老这次到日本，好像有什么希望似的。我对‘他们’老一辈的心事很难估计，你是老前辈，相信会有些看法。”

叶公超闻言感到紧张，暗付兹事体大，不但自己并未与闻，即使知道，也怎能出之于口？当下沉吟道：“实不相瞒，我也是一百个不知道。张岳老的资格太老，日本又熟，独来独往，只对‘总统’一人负责，我真的不知道。昨天碰到夫人，她也曾问起，我也只能报以苦笑。”

蒋经国不肯放手，笑道：“好在我们是闲谈，作不了准，你不妨猜猜看。”

叶公超也笑道：“那你猜是什么？”

蒋经国道：

“这很难说，可能是报聘的性质，因为年来日方来台的客人不少，‘先生’不能不派他去回拜了。”

叶公超心想：“你也不愿乱猜，我怎敢瞎扯一通？”

当下扯到了邱吉尔所建议的召开三巨头会议，叶公超对蒋经国说，“台湾地位未定论”是邱吉尔叫出来的，现在他想召开的三巨头会议，包括艾森豪威尔、马林科夫和邱吉尔本人，目的就是容许北京入联合国，同时台湾仍然留在联合国，那就是“一中一台”的设想，也即是“两个中国”的意思，叶公超认为这是邱吉尔又想制造一个慕尼黑，蒋方绝不同意。并且就在明天立法院的会议上，叶公超决定发表演说，反对英国。

蒋经国苦笑道：“我们是反对的，联合国的中国席位只有一个，没有两个！但是据我估计，万一北平应邀参加联合国的话，他们也会反对，不会进去的，他们的态度已经早已说明，代表中国取得联合国席位的是一个中国，不可能同时有两个。”蒋经国舒了口气道：“这个联合国问题，看来反而不是严重的问题，因为联合国投起票来，一定是大多数反对北平的，我们倒是不受影响，可是邱吉尔这么想，这么说，对台湾实在有点麻烦，对台湾的主权不利。”

叶公超作激昂状道，“反正我明天要为这个发表演讲，还让通讯社发布消息，反对那个什么‘一中一台’鬼玩艺了……”

但是第二天台湾内部却有了新闻，陈诚的母亲逝世——逝世不应该引起什么，而是陈诚因此辞职，使蒋吃惊。

宋美龄嘀咕道：

“你正在需要休息时期，有些事情最好由辞修替你去办，免得你捧住尿袋进出既不方便，坐立也不安逸。现在他这样做，有人说是辞修事母至孝，乃遭母丧，心灰意懒，连副总统兼行政院院长都不想做了，有人说他身体越来越差，利用这个机会辞职，好好治病。我看两者都有，他是和人家闹意见，闹得无从下台，所以乘机不干。”

蒋介石知道她说什么，却也不问，冷冷地对她说：“我行动不便，不去了，你走一趟，代我问候，告诉辞修，辞职的事不必提，我给他十天假期，要他好好地休息十天，我看够了。至于丧事，反正现在是戡乱期间一切从简。你看看他们需要些什么？你让他们送去就是。”

宋美龄到达陈家，见陈诚瘦得像根灯草一般，致意过后，和谭祥转入房内密谈，这个义女却哭着央求义妈，希望她在蒋面前善为进言，准陈诚辞职也罢。万一老蒋不许，那末保留“副总统”，“院长”是实在不想做了。宋怎能答应？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这个义妈必要时当为他们作主。

谭祥怎敢实说，乱以他言，却也瞒不过宋美龄，一再追问，谭祥还是隐瞒实情，说陈诚如再干下去，势必速死。

那是骇人听闻的经过，谭祥活地也不能启之于口，可又事关人命，不能不为夫求情，但望早日退休，保全一命。原来陈诚体弱，需要滋补。那一日谭祥为他煲妥饮汤，放在厅中桌上，待汤稍凉，然后饮用，不料没多久有猫偷食，家人发觉时已给它喝了一些，正无可奈何间，那只猫忽惨嚎倒地暴毙，这情景使陈诚之病，加了一些。

陈家人口颇众，除了家人，还有男女佣仆，汤中放毒何人所为？按理大可一查，无奈陈诚心中有数，既不愿将此事张扬出去，也不想在家中“验汤”捉人，虽曰不了了之，其实战战兢兢，怎能作了？

过得几日，陈诚“家庭会议”决定加强守备，可又不便公然宣布理由，借口治安不靖，盗贼猖獗，因此除妇孺老弱之外，入夜轮流看更，每四小时两人一班，不得松懈，但除警笛棍棒等物，不得用枪，这一手法，内中当然大有文章。并且严禁对外张扬，于是一个“副总统兼行政院长官邸”之中，恐怖阴森，出人意料。

那一日时已半夜，值夜者闻墙垣有声，惊见一条黑影正想翻下地来，当下大喝一声，用石子重重击去，无奈对方既非飞檐走壁的什么刺客，看更者也非身怀武艺的侠士，双方都不想拼命，而那黑影迅即落下外墙，不见踪影。

那两名看更早已奉命不许追捕，当然连大门也没打开，由他走掉，反正说明了陈诚之于“某人”，已到了白刃相见田地。

“某人”是谁？众所周知，那是个无法较量的对手。还击固无胆量，挨打也难忍受，然而一不准辞，二不准退，陈诚没法，称病请假，干脆往荣民医院一躺，在安全上多少有了些保障。

宋美龄于是代表老蒋探病，见陈诚有气无力，但还能起立，苦笑着对陈诚道：

“你和介石，真是老搭档了。他做总统，你做副总统；他生病，你也生病；他住荣民，你也住荣民，我同谭祥除了祷告上帝，希望你们早日恢复健康之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要知道‘国家’到了这个地步，你们二位责任更重，一个也不能病，怎能病两个？这几天又有不少伤脑筋的事情，难道让阿猫阿狗随随便便把大事开玩笑？”她弦外有音，陈诚夫妇却有口难言，又听她在说：

“幸亏ＯＫ俞这个省主席还能对付得，可是他只能处理省政，政府的事，不便出面了，否则显得我们人手太少，人材太少，我又不想多事，可真急死人了。”

谭祥便说陈诚如何如何衰弱，言下之意，是为乃夫的长期病假打招呼。

由小朝廷的正副“总统”扯到白宫的两个总统，宋美龄发了好大一阵牢骚，算是满足了她的“发表欲”，忽地对那个特护挥挥手道：

“请到外面等候，我有些事情和副总统谈谈。”特护既去，宋把椅子拉到陈诚床前，对着这对夫妇低声说：

“有人告诉我，辞修这一阵受到很大的困扰，差点闹出人命案来，可是真的？”

陈诚夫妇那敢承认，可又不想否认，神色困窘，这一切瞧在她眼里，叹道：

“那就心照不宣吧。不过，这件事情是很难办，这个人有时候连我都不放在眼里，我不在乎，我就吵，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我就是我，他就是他，要骑在我脖子上撒尿就办不到，吵到整个地球都知道我也不怕，越吵越对他不妙，全世界会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你们说对不对？好，我一吵，他就不敢放肆了，所以我说，你们有些时候也不一定非退让不可，只要站得稳，怕他干什么？”

二人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辞修对党国，”宋美龄道：“忠心耿耿，谁都这么说，老头子是相信你的，不必胡思乱想。他呢？他文不能提笔，武不能挑担，吃喝玩乐可是一流！我不知道老头子在想些什么？这个家本来已经败了，再让败家子上台来，——呀，我的上帝！”

对于这种“探病”，陈诚十分紧张，不能阻住，也无从插嘴，听她在说：

“莫非真的老糊涂了？作出这种决定——不，尽管他没有决定，也用不着决定，因为有宪法为凭嘛！但外边都在传说这件事，那就说明在某些地方，老头子是发了神经。”

“夫人，”谭祥递给她一杯果汁：“请多休息，别气坏了身体。”

宋美龄凄然道：“我的身体倒还好，就是那口气，我可受不了。最近，得到神的启示，我又想到美国去住一个时候，甚至不想回来了。”

陈诚不能不开口，也凄然道：“夫人一身也系‘国家’安危，夫人如去美国，不论是什么原因，恐怕对我们没有好处。”又叹道：“好在夫人高瞻远瞩，一定明白离开台湾之后的情形，不如……”

话犹未完，宋美龄怒道：

“我要让老头子看看，有了‘他’，没有我，他这台戏还能不能唱下去！”

陈诚乃探病者劝慰对象，此刻却劝慰起探病者来道：“当然唱不下去，当然唱不下去，这个地方，老实说旁人根本看不出，没有夫人在这里，那就不成个局面，也没有什么国际重要人物到台湾来，那还了得！”

宋美龄闻言感到甚为受用，也就进一步露骨地骂起人来，斩钉截铁地表示“拥护宪法”，支持陈诚道：

“你该好好休息，不要自己气苦，那对你的身体不利。我何尝没有这些烦恼？我比你头痛得还厉害哩！可是我也想过了，现在究竟是二十世纪，不是十七世纪，皇帝没有了，一切要讲自由民主，上帝主宰一切，我们也有一部自由世界的宪法，副总统是法定继承人，谁也不能改，谁也不敢改，否则就是违反了上帝的意念，违反了天意和民意……”

陈诚心惊肉跳地听着，越想越紧张，暗忖万一“隔墙有耳”，那他等不到老蒋死去、继任“总统”，而必然先老蒋而去了，于是连声干咳，阻宋说话，特护来到，话题岔开，算是客人告辞，主人“安泰”。

但是，不管为了什么原因，陈诚终于在一九六五年间死去，结束了蒋介石对“传子”或“传副”的争执。事实上蒋决心“传子”，碍着陈诚又不能出之于口，更不能见之于文，但陈诚每天受到的“各式打击”，无一不说明老蒋对“传副”的兴趣缺乏，可是对“传子”又难启口，精神肉体俱受重压，这位“辞修先生”也就不得不死，死得十分辛苦，万般痛楚。

蒋家父子舒了口气，为他的“后事”大为铺张，以示重视，而表“气度”，紧接着谁来填补这个“副统”，已经摆在老蒋桌面上了。

毋须说得，第一个应与商量的人，是宋美龄。宋美龄语调愤激，恨道：

“还有什么好说的，你可以把儿子升为陆军二级上将，为什么不可以升他为副总统呢？只要你开口，没有人敢反对！我们到台湾已经十五年，你儿子把党政军特一把抓，别说一个陈诚吃不消，十个陈诚也不是他的对手，你还对我假客气干什么，我不管！”

蒋介石不敢勉强，找个机会和蒋经国研究起来，认为“副总统”这把破交椅上。还是应该有人坐着，但决不应该、也不可能、更不敢把蒋经国提将上来。

做儿子的先说些一般情形，说是各级官员对这件事大感兴趣，但有一个共同的看法，认为像李宗仁和孙科那样的“竞选”已不可能出现，而“中枢”对此事势必格外慎重。

蒋介石苦笑道：“刚才有人提到张岳军，认为他的年龄、资格都很够，跟我一辈子，在这时候，似乎应该让他过过瘾。”

蒋经国并不紧张，听乃父说下去道：

“我马上关了门。我说张岳军和我差不多大，该多休息，多对大事出谋献策，把他按在我的副位上，那是折磨嘛！”

蒋经国也就表示了他的态度，认为这个小朝廷所依赖的，乃是美国，尽管美国当权者之中，有人正在进行驱蒋吞台勾当，但从全面来看，白宫并无公开踢掉老蒋的必要，因此小朝廷今后的倚靠仍是白宫，明乎此，他不赞成张群当“副统”，因为如此一来，小朝廷今后必将为日本残余军部人马所用，这笔帐略一计算，便知得不偿失，绝不划算。

蒋介石也同意这一看法，认为十多年前他还不作此想，总以为天皇还能发生作用，军部的“军国主义复活”也可以如愿以偿，以此作为亚太地区的“一哥”，美国的白色天皇就不可能如此嚣张。蒋介石至此痛骂日本人民的觉醒，认为“西风东渐”的结果，日本也学会了民主自由，连日本天皇都一再声明他是“人”非“神”，再抱着残余日阀的大腿不放，那这一“投注”又必失望。

何况他儿子在日本残余军部人马心目之中，乃是“敌人”一名，而不若乃父之为“死党”。

张群既不必考虑，旁人又如何？小朝廷中别的没有，“元老、功臣”可是真多。于是何应钦提上了台面，但蒋介石把头一摇，不再研究，这个在“西安事变”中企图促使老蒋“成仁”之人，蒋介石一直把他打入冷宫，他简直是日本残余军阀的一分子，对于任何问题，以日本军部的利益为第一位，老蒋太不放心。

而在“美国路线”之上，颇堪提名的就不少了，父子俩一一研究，俱皆认为不妥，不妥之处，在于蒋经国既不可能“升”为副统，是则陈诚的继承者，必须不但效忠老蒋，还要对小蒋效忠！一句话：“此人必须听话！”否则老蒋万一死去，根据“宪法”以副扶正，扭过头来对小蒋反咬一口的话，这个小朝廷不就完了吗？这个“家天下”不就垮了吗？

好不容易，老蒋想到了一个人道：

“你们研究研究，严静波如何？”

小蒋闻道用严家淦作“副统”，倒是一愕，因为此人非军非政，非党非特，乃是商人一名，由他作乃父名义上的继任人，问题是没有了，但效果如何？因为在台北数起来，继任陈诚者，数来数去也数不到严家淦其人，便把所思者说了。

老蒋长叹道：

“我所以想到这个人，正因为他非党非政，非军非特，甚至也没有青红帮的关系，但他有好几个特点，你应该想想。”

蒋经国回去之后，召集亲信商议，众人闻言俱皆叫绝，都说蒋介石“独具慧眼”，这个人是找对的了。

因为：第一，此人“听话”到极点，不但老蒋的话说完之后忙说“是是”，乃至话未说完，他已连连“是是”了。

第二：此人怕事，十分小心。蒋家父子只怕人家多事、惹事、管闲事，而严家淦最怕有事，更怕惹事，更加不管闲事，正合“朕意”。

第三：此人什么关系都谈不上，论文未做大官，论武未曾带兵，“党部”与他无关，特务系统一窍不通，青红帮里没他的名字，政治派系也轮不到他，总之是个不用担心之人。

第四：严家淦参加陈仪的福建省府，只是一个厅处长级官儿，随陈来台，也不过是个厅长，陈仪给老蒋枪毙之后，陈仪原有留台的人并无牵连，说明了严家淦与陈仪的关系平平淡淡。而继陈仪之后出掌台省者，从魏道明、吴国祯、陈诚等人，和严家淦相处都没什么，说明此人堪用。

第五：由于严家淦是商界出身，下得宦海，所作所为俱皆财政经济，乃到美援运动机构，脑袋里除了台币数字，就是美元数字，这情形本来并不突出，无奈由于他不属于任何派系，反而被美方人员认为是个可靠人物，因此美方有人到台，其他大员可以不理，“ＯＫ严”却是必然晤面的一个，事闻于蒋，本来对他“别具慧眼”，经过几次试探，又明白此人对蒋并未蒙骗，既不像“第三势力那样和蒋争权夺利，又不像第四势力”（“台独”）那样意图颠覆，终于放心下来，如今既有“觅副”难题，那就只能往“最能听话”的关键着眼，非他莫属。

蒋介石问过儿子，再问老婆，说是陈诚既死，不能无“副”，有人推荐严家淦，问她有何意见？

宋美龄对这件事已经有了反感，然而事情放在面前，不能不理，而且和自己以后的日子有关。蒋介石尽管可以任意残杀无辜，但和阎王爷并无交道可言，一旦死去，她的生活和处境也该有个“伏线”。当下沉吟良久，说道：

“你们决定的事，我不想插嘴，ＯＫ严人是不错，只是学历不够，他一非留学生，二非学术或者军事专家，我能说的也不过这些了。”

蒋介石见她并未表示深恶痛绝，“觅副”对象乃定了下来。此人理财，却非宋子文系统，又非孔祥熙系统，对他来说，某些地方还方便一些，而宋也当有同感，于是决定由他继陈诚职位。

那一日蒋经国轻车简从，直趋严家，海阔天空，聊了一阵，忽地笑道：

“静波先生可曾知道，有人在‘总统’面前，推荐你担任副总统一职。”

严家淦心中暗惊，强笑道：“那不会是误传吧？我无德无能，怎能如此，一定是那一位老前辈对我过分夸奖，近乎开我玩笑，吃我豆腐啦！”

蒋经国摇手道：“不，是我的意思！”

闻道是蒋经国的意思，严家淦更加紧张。因为尽管他并非官场“科班出身”，究竟已经有了近二十年“官场经验”，官场如商场，他熟悉了这些行情，尤其是小蒋单刀直入的做法，说明了在蒋是“不许失败”，在严是“只许成功”，而目的并非“觅副”，而是为老蒋安排后事，及早消弭可见的“宫廷隐忧”。

小蒋见他瞠目结舌，暗忖：“敢情是喜欢得发呆了”。便道：“静波先生道德文章，人所共钦，如蒙俯允，我就可以回报家父，当按照程序进行。”

严家淦正在发愁，暗忖自己的道德既没有什么特别，文章从来没有写过，他说得溜嘴，连“俯允”都出之于口，不答应是不行的了。人家分明说你是因“屈就”而“俯允”，不答应的话就该有造反的意思，“让你老子下台去！我老子上台才不算屈就”，——不就连脑袋都保不住了吗？

毋须噜嗦，蒋经国满意而归，严家淦紧张到死，他并没有什么智囊、顾问，但好歹还有一些办事的，也就来了个紧急会议，众人闻言忘记了习惯上的道贺，却异口同声惊呼“那还得了”，严家淦急道：

“我明白，可是我推不掉，这是用不着解释的，他们对我有兴趣，是因为我对政治不大有兴趣。相反，如果我对政治大有兴趣，他们对我就毫无兴趣了。”

众人皆曰有理，问题是如何是好？

严家淦终于叹道：“不用我说，你们都会知道我的意思，我一不想真的当什么副座，何况这个位子是没有实权的；二不想和任何人争出风头，何况台湾官儿太多，纱帽太少，这个位子本身已够受注意的了。所以，我只想听听大家的主意，怎样能够做到没有人对我注意，也没有人对我怀疑，那我愿已足，只要留下一副老骨头，太太平平过几年，我就够了。”

严某左右以理财见称，谈到“为副之道”；可真要了命。有人终于出了个主意道：

“拿做生意来说，譬如台糖外销，台蕉外销，樟脑西瓜外销等等，事先必须做一样工作，那就是市场调查，包括销货地的同类商品来货情况，价格和运输情形，成本和订货计算，批发和零售价格等等，弄清楚了，一定赚钱，弄不清楚，赔本有份，因此对于这个副总统的行情，我们也不妨作如是观，调查一下陈诚担任这个位子时，什么地方和他们意见一致，什么地方背道而驰，特别是为什么他会这样死……”众人闻言，皆曰有理，也就七嘴八舌，帮严家淦调查“类似商品”如陈诚者在世时的得失，很容易找到了陈诚速死的道理：他和“太子爷”胆敢有所争，有所辩，因此非死不可，别无奥妙，如此而已。

严家淦明白，这是“太子爷”极其严重的问题，“传子”志在必得，“传副”不过说说，陈诚太笨，居然认真起来，一百个陈诚都会迫使对方“让贤”，不管用什么方式去“让”，陈诚只是精神崩溃，大伤元气，因而采用了“早死”之法而已。

严家淦本来无意做“皇帝”，目前又不能不上台唱戏，而且想出国经商也不可以，也只能双手捧住脑袋，在保全“吃饭家伙”的问题上，研究起陈诚何以失宠于蒋的道理。

找历史人物的背景并不困难，找陈诚的背景更加容易，严某手下在研究陈诚的一生之后，吃惊于对老蒋如此愚忠的陈诚，最后还是不免于“气死”。而“气死”的内容，则是为了和“传子”争夺“台湾的传副地位”，而这个“地位”又恰巧来之于老蒋，表面上看来错综复杂，事实上却又如此简单：蒋介石一切为了自己。陈诚并非不知道有此“险遇”，但终以为“名正言顺”，谁也不能改变，可是最后动手“改变”者就是老蒋自己。

这一“教训”对严某而言，说得上万分紧张，于是手下齐出主意，认为一旦公布，由严坐上“副位”之后，干脆每天办公之前，先到蒋经国家中“请示”，如此一来，老蒋固然“龙颜大悦”，小蒋更是“无可怀疑”，但精神上有些什么反应？也只能在所不计。

再研究下去，陈诚和何应钦暗斗激烈时，曾组织一个名曰“干城社”的小团体，以自己为中心，以“效忠领袖”为口号，以这其将级官员为骨干，以“国之干城”为己任，可是事闻于蒋之后一“干城”也就消弭于无形。原来老蒋反对，可又不说理由。实“理由”已经说明，那就是陈诚可以组成“干城社”，但必须以蒋为中心，以“无条件效忠蒋家”为口号，否则有颠覆之嫌，有“造反”之虞。这一教训对严某而言，那是不言而喻的了，自己决不可搞小组织。

陈诚和宋美龄关系较密，其妻为宋的义女，自以为“无‘内’顾之忧”，没想到这一关系正是双方无可缓冲的“死棋”，严某之妻好在并非宋某之女，今后当是可能和未家之人往返，否则“后果堪虞”。

陈诚在对美关系上并无“嫡系”，只有“半个”可以在美国替他说话的大员：俞大维，但俞大维正是蒋经国的亲家。蒋孝章爱上了俞大维的儿子，明知“使君有妇”，却非要他离婚改娶不可，俞家焉敢“抗命”？而严家又怎敢造次？严家淦手下的“研究结果”，便是今后对宋美龄也罢。张美龄、王美龄也罢，反正不能有什么来往，好在自己有子女在美，有事不必找官方人员，以免发生难以解释、后果严重的“误会”。

再看陈诚组阁的名单，严家淦越看越紧张，因为显然是使蒋家父子坐立不安的格局。美方所以欣赏陈诚，就反共这一点来说，因为据说他确比蒋家来得“简单明了”，际此日暮途穷之时，美方对台湾实在担心极了，因此希望陈诚重新组阁之后，能使这个奄奄一息的“病人”有所转机，可是美方能够不理蒋方是否“受得”，陈诚就不能不理，而且不能不死。

那名单之外，严家班又发现了另外一个问题，那是名单之定也，颇多周折。原来的行政院副院长一席属王云五，而前任副院长黄少谷则出任外交部长，至于前任外交部长叶公超则出使美国，众人对叶公超的出使感到奇怪，因为他这个“夫人夹袋中人物”在位九年，能够做些手脚，为什么要把他外调，寓意何在？

但是，还来不及研究下去，一项“新闻”突地爆出：宋美龄要去美国。

在这紧张关头，她来这一手，用意何在，真是茶杯里的风波，小朝廷为之震撼，因为即使谁也不知道“夫人何故飞美”，但谁都知道“夫人此去，必有问题”。而这个问题，连蒋介石都感头痛。

他反对她离去。

他劝她，陈诚死后，副统一席势必有人顶替，可是有资格的人好像不少，随便抓抓就有一大把，但真能上台的就太少，甚至一个也不理想。找到严家淦，目的只为了听话，应该同意，不必再到美国“觅宝”。她力主以孙科代替严家淦，理由是孙的名气比严大得多，再说这是中山先生的儿子，蒋家因孙家“发达”，自不能忘记了孙家的恩典，此所以她非去不可。

蒋介石怎会不知道“夫人”的心事？那是因为严某太听话之故，一旦自己两脚一蹬，儿子抓权，用“副统”为盾牌和“夫人”斗法的结果，夫人势必全军尽没，因此她把孙科找来，以便来日可以合力对付儿子。

宋美龄主意已定，也就动程，到得纽约，忙找孙科，要他回台湾当副总统。孙科闻言哭笑不得，说是台湾朝野对他并不谅解，报纸上明骂暗讽，并未停过，他想到台湾玩一趟尚且顾虑多多，要他到台湾当副总统的话，简直是受洋罪了。何况他已经没什么钱，路费纵由官方负担，但他两地开支，官方欠款，并无着落，连一个子儿也还不出。

宋美龄要宋子文劝他，宋子文声明“不管”，于是孔祥熙夫妇就缠着孙科不放，孙科做梦也没想到忽然交起“倒霉运”来，暗忖他乃“国父”之子，是有名的“太子道”，但今日的台北，“太子道”可属于他人，这口气也难咽下，于是提出条件，愿意一谈。

正所谓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在宋美龄来说只要孙科肯当“副统”，任何问题可以解决；在孙科来说只要升官发财，要他干什么都无所谓，特别是“傀儡职”更堪胜任，无奈老小二蒋要严家淦出来的主意已定，宋美龄尽管气得没有办法，也只能徒呼负负。

而在小蒋看来，对宋美龄是有点麻烦，但孙科并非对手，即使在“大选”时有人提出孙科，在票数上也讨不到便宜，何况如果“副总统人选由总统提名”的话，孙科就连影子都不复见。

这么着，严家“班”又研究起“陈诚得失”来，在那张“内阁名单”上，发现争吵之后，结果只有少数部门换了人，例如教育部、蒙藏委员会和侨务委员会，其余各部门皆由原有人马蝉联，可是不管部的政务委员多了三个，蒋经国、薛岳、王世杰。

更有“味道”的地方，在于留任的旧人，确乎说明了一些问题。譬如国防部长俞大维乃陈诚亲戚，在台众所周知，且为美方“欣赏之人”，只是身体太差，经常生病，时常在美国，也不想回台做官，无奈陈诚力邀，也只得半在美国半在台，实际上是为陈壮壮胆子，但只做到“壮胆”为止，俞大维不可能对蒋说个“不”字。

内政部长田烱锦和蒋方并没有什么关系，这个甘肃人由于时常代表马鸿逵、马步芳与老蒋联系，才和南京建立了关系，不属于国民党中任何派系，可是正因如此，受到其他派系的“邀请”，着实讨了些便宜。

严家淦和陈诚本来没什么关系，他由陈仪带到台湾，之后在陈诚初次组阁时出任财政部长，这才比较“近”些，蝉联也甚平常。经济部长杨继曾，当陈诚出任台湾省主席时，就是他的建设厅长。

但是，再看三个换了人的部门，张其均乃是蒋介石的直接关系，他这顶教育部长的纱帽给摘了。郑彦棻也是侍从室一类的人马，和蒋关系极密，和蒋经国更是过从极密，但他的侨委会委员长也垮了。

看完旧人看新人，王云五这个老百搭也算是“新闻新人”，此人以投机取巧为拿手，多少人的心血编成一部字典，他就名之曰“王云五字典”，使多少人倾家荡产的“金元券”，也就是王云五担任财政部长时的“德政”。此乃“社会贤达”，却由陈诚把他罗致为行政院副院长。目的十分明白，此乃所谓“民主”招牌，正是美方所希望出现的人物，不管这些人物如何不济，反正只要不是老蒋嫡系就行了。

可以理解，美方既感满意，蒋介石父子如何不痛快，可想而知。

外交部长从叶公超到黄少谷，当时很多人莫名其妙。因为一般感到这只椅子“专供乔治叶”，怎会杀出来一个黄少谷？他原任行政院副院长，原籍湖南，当年在北大毕业之后，曾做过冯玉祥的秘书，乃至参加过那个反蒋的“西山会议”集团。后来又为蒋所用，被保送到英国留学，归来后干脆出任“和平日报”等国民党官方报社社长，然后又做行政工作，像一只风筝那样越放越高，越来越红，忽地又要去做外交部长，说明了陈诚对他的重视。

那末，叶公超如去美国，原任驻美大使董显光又该如何发落？董乃蒋介石的英文教师，已成为蒋的“私人”，但董既教不好英文，更没办法当大使，不久前还在美国“出言不逊”，闹了笑话，蒋介石也感到头痛，可又不愿换人，后来董就“回台述职”，和老蒋说了些什么，重新走马“回”任去也，他没调职。

也即是说，叶公超不可能改任驻美大使，必然“待命”，反映了黄少谷的“热门”，而叶公超就坐上冷板凳。

另一名“社会贤达”梅贻琦，给陈诚拉进了内阁，担任教育部长，这个以前专门给美国办大学的“半洋人”，有了新职，突出了陈诚这个内阁。仅对老小二蒋来说，是如何不能使他们满足。

陈清文的侨务委员长，说得上是由“商”而仕，原来他曾任国营招商局董事长，和黄少谷相同，这个湖南人也曾去英国留学。但一直在金融机构做宫，代表官方出席过不少国际经济会议，此人乃陈诚亲戚，入阁之后对“侨务”的做法如何，甚使蒋家注意，因为时至今日，“侨务”的重要性显然大为增加，不再是个冷灶了。

陈雪屏出任秘书长，官场中人没什么意见，因为此人本系陈诚的心腹，原属“ＣＣ”，后来给人讥为“ＣＣＣ”，如今三“Ｃ”分离，当无这些说法。

可是，蒋经国何以参加了陈诚的内阁，并且来了个“不管部”政务委员？如说二人十分不和，何以小蒋入陈阁？如说并未不和，为什么不是“实缺”？严家“班”中人经过了解，原来是老蒋的意思。陈诚正因为外间盛传他和小蒋暗斗激烈，亟欲在阁里放进此人以示团结，但小蒋却无此意，不管和不和，斗不斗，反正他不肯入阁。最后陈诚向老蒋讨救兵，说是为小蒋在阁里留下一名部长，但只就交通与内政二部任择其一，老蒋心中明白，为乃子要了个政务委员，“两全其美。”

薛岳乃陈诚系统人物，到得台湾，就坐在“冷宫”之中，此番也做了个政务委员，当系陈诚对他的“提拔”，反正不会有什么事做，也不会有什么特别。

但是王世杰也列名政务委员，当时使一般人都感到“紧张”，因为不久之前，这个“总统府秘书长”忽然失却自由，尽管很快出来，可已给蒋介石下令撤职，理由是吴国祯曾在离台前提出一笔钱，而批决之人，正是王世杰。凭这件事已经够了，此外又有更使蒋特别头痛的，那就是在逮捕雷震，翻箱倒柜时，查出了“第三势力”的一份名单，上面有拟订的名单，内中行政院长一角，正是王世杰！

这么着，不管名单真假，反正王世杰的“不得超生”己成定局，但陈诚胆敢把他列入“阁”内。

这个旧名单，也就拉出了“新佐证”，那就是海外有人在搞什么“民主联合阵线”，决非空穴来风，蒋介石父子恨得要命，怕得要死。如今严家淦就将出任“副统”，尽管是个“摆设”，但所作所为，所说所论，少不免涉及这一问题之处，那么应该如何“吸收经验”？

严家“班”正在头痛，严家淦更感紧张，因为蒋介石召见。

时入深秋，身体又差，蒋介石不上草山住士林，在客厅对他说道：

“你大概已经听说，夫人到美国去之后，外面传出了有关孙科的事情。”

“是的。”严家淦正襟危坐。

“你以为，这些传说可不可靠呢？”

严家淦忙道：“听凭‘总统’决定，这些传说不管真假，可以不去注意。”

“那很好。”蒋介石于是告诉他：在他看来，“副统”一职，以严最符理想，孙科资历很够，其它不足。这是有机会代替他执行“总统”职权的职位，不可草率从事。

蒋介石忽作忧戚状道：

“今日之下，局面不能使人放心。我曾经说过，我有信心，有办法带你们回大陆去，可是最近我很难过，我动了手术，元气受伤，能不能带你们回大陆，除了上帝保佑，我是夜长梦多，你不出力，作不了主了。”

严家淦大恐，忙说：“一定一定，可以可以。”

“我相信也一定可以活着回去，”蒋道：“只是有些事，希望你也能替我操心，那就是……”话到嘴边可又咽了回去，那是指宋美龄和蒋经国之间的矛盾，暗忖不宜明说，免生纠纷，便改口道：“我因健康问题，今后不可能事事过问，你要给我多多注意。”

此话有如废话，严家淦连声称是，听他说：“不过，你的这个问题，也得等国民大会召开才成，在这期间，希望你多多替我操心，我现在感到很吃力，特别是这场病太伤神。……”说着说着，就快哭出来似的。

严家淦睹状十分狼狈，正在进退不得当儿，好在蒋介石的眼泪并未流下来，而他的作状也不过是一种“表演”，因此忽地对严家淦伸手一指，问道：

“你看见了没有？”

随所指望去，窗明几净，旁边堆了好高一叠的“圣经”。

“看见了。”严家淦算是有了说话的机会，

“给我一本。”蒋微笑。

“是。”严家淦连忙照办，取下一本，恭恭敬敬地递到他的面前，蒋可双手转递给他道：

“这是送你的，愿上帝与你同在，上帝庇佑你。”

严家淦忙不迭接过，道谢，一身大汗，正想离去，蒋又开口道：

“上帝是最灵的，我是个虔诚的教徒，我本来心灰意冷，上帝鼓励我，差使者告诉我，我有生之年，是会回到大陆的。你们也应该相信神的显示，只要好好地干，就会回到大陆，你和全家都信教吗？”

其实严家淦并非基督徒，却没有考虑余地，继续连声“是是”；其实蒋介石也知道对方并非教徒，又道：

“如果家里还没有人信教，就让他们去教堂吧。”蒋介石眯着眼睛，作舒适状，像一个老枪过足了烟瘾：“信了上帝，再大的打击，再大的刺激也起不了作用，你心里会涌起一种力量，使你不悲观，不消极。”

严家淦算是回到家里，浑身乏力，休息了好大一阵，忽传叶公超来见，这个人当初眼中并无严家淦，如今忽地上门，严家淦是一片落叶也担心打破头的人物，当下延见，两人胡扯一阵，叶终于问道：

“闻道阁下有可能出任副总统，我特地来向你致意，并预祝成功！”

严家淦吓了一跳，暗忖宋美龄为了这个位子特地飞美“拉角”，而叶是宋的亲信，怎可能向他道贺？准是试探无疑，当下一口咬定“绝无其事，绝无其事”。

叶公超也不和他争辩，空空泛泛说了些废话，作欢快之状，而欣然道别，把严家淦纳闷了好大半天，还想不到为了什么。

蒋经国可在乃父面前“聆训”，老的对小的强调这一点：“严某对美关系不错，你要重视这个关系。”

蒋经国唯唯应是。

“你不妨对他明说，”乃父道：“我们和美国的关系不同，很好很好，大大地好，不过为了大陆退守的问题，双方有点不大舒服，今后就得加紧联络。而联络之道，在我们看来，除了他，再也没有合适的人了。”

换句话说，老小二蒋决心把严家淦扶上台去的目的，不仅有消极死守的一面：用“有等于无”的副统名义顶住了“意图继蒋者”，而且还有其“连打带消”的一面，那就是利用严和美方的交情，作为正在逾趋恶化的美蒋关系“弥补者”。

可是，正因为这个遁台的小朝廷问题多多，父子俩的顾虑更加无法计算，就此事而论，严家淦既和美方关系不错，那末美方可不可能利用严来代替李宗仁、孙立人等等一切反共反蒋之人呢？小蒋引以为忧。

老蒋认为无妨，因为严家淦缺乏足以造反的任何因素，论武力没有武力，论本钱没有本钱，论人事没有人事，论地盘没有地盘，他是一只毫无造反可能的“没脚蟹”。

何况，用对他“适当的尊敬”，予以亦步亦趋的监督，相信他也没有可能有所异动，这个人胆子奇小，如果对陈诚、李宗仁要大锣大鼓敲个不休的话，对严某只要轻轻地咳声嗽就成了。

对孙科的情况不同，蒋家父子对孙非常有好感，因为这是个比严家淦更加没有必要“提防”的人。此人的“好”处，在于此乃孙中山先生之子，蒋介石早就想把他找到台湾，作为一块招牌，以示“正统”，无奈孙科的顾虑比蒋更多，而到得台湾，就不可能极尽声色犬马之乐，他是孙中山的儿子，不想在台湾“现世报”，何况台湾的声色犬马，比起欧美大埠要“落后”得多，这个二世祖有着那方面的“先知先觉”，再加上一屁股账，于是不想到台湾捧场去了。

可是“坐吃山空”，孙科也有孙科的难处，但他无论怎么个困难，也只是缺乏“周转资金”，用不着谋职找事，何况也没有任何机构胆敢聘用，而他也不屑为之，如今宋美龄的邀请最合心意，因为可以一年到头不用做事，但是“地位极了”，往远看有出任“总统”可能，往近看反正什么问题也都解决了—除了一个“敝眷”。

宋美龄尽管怎样“开通”，但究竟不便和他谈这个，而孔令侃也就和他聊了起来，他说关于“敝眷”的问题，“夫人”不是不知，但因为“一来你们已经分开，二来尊夫人对待这事万分严重，二‘虎’相遇，必有一伤，不管伤了那一个，反正闹得全世界都知道的话，那就太不符‘克难之道’了，三来台湾女人很多……”孙科当然懂得孔家这位可畏的“后生”，哈哈一笑，说：

“你们对我这么好，我真不知道如何相报，到了台湾，我一定好好地干它一场！”

孔令侃忙不迭制住他道：

“孙先生错了，你这次到台湾，绝不是请你大干一场，相反的是请你什么也不要干，你懂了没有？”

孙科听得一怔，仰天大笑道：“妙极了妙极了，‘不是放手大干，而是袖手不干’，”于是两名花花太子一齐出游，研究起“好事多为”的大道理来，按下不表。

有人轻松，当然也有人紧张，那个“国民代表大会”就快开锣，严家淦“内定副统”已成定局，但那些“国大代表”们是否卖账，特别是那些什么ＣＣ系、政学系、中统系、军统系、黄浦系、孔系、宋系等等的“老一辈”是否反对，问题多多。

蒋家父子也在紧张，因为“内定”是一回事，但投起票来，万一一千八百八十多名“国大代表”有过半数不同意，那下不了台的不仅是严家淦，老小二蒋更是难堪。

他们于是想了个办法：“副总统”的产生由“总统”提名。蒋提的是严，投票时不可能发生竞选现象，“只此一家，别无分店”，非投严某一票不可。

但是，鉴于前几次“竞选”、“大选”时的开票怪现象，蒋家父子又不能不予以预防，那是当时开得票来，票上乱涂一阵者有之，五颜六色，极尽光怪陆离之能事，而且都是不记名票，无从查核。

那个“国大代表”办事处知道发生些什么问题，对蒋家的人建议这次采用记名投票方式。蒋家父子闻报当然大喜，可是当那个筹委会开完之后，这一建议也就无从谈起，因为与会者除了一、二主持人之外，没一个不大表反感，死命抨击，并且骂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尤其是知道此乃蒋家主意的人，骂得更是狗血喷头。总而言之，此事不能再提，一仍然采用不记名方式。

那末，ＣＣ系统的“老一辈”反应如何？ＣＣ已告溃散，陈果夫早已死在台中医，死前数月中，闷得没个办法，成天望着玻璃窗上的烟雾作黄山之游，庐山之忆，这个不可一世的“陈家党”头子，已经无人理睬，凄凉而死了。

另一名“陈家党”头子陈立夫，却去了美国。而剩下的ＣＣ分子，那就无甚作用，不足以掀风作浪了。陈仪赴台之时，ＣＣ已先陈而去台湾安排“党务”，因此ＣＣ初期在台，势力之大，他系侧目，迨蒋经国到了台湾，大力抢权，ＣＣ诸将一个个落马就“擒”，连“三青团”也弄了个支离破碎，严家淦对ＣＣ的阻挠己不足惧，但无权无势的ＣＣ可以大肆攻击，对严仍属不利，而少数几个ＣＣ头头则投靠小蒋，依然有官可做，有票可投，对严不利。

政学系更是落魄，一般以为严家淦本人属于政学系。根据是此人乃随陈仪赴台，而陈是政学系，实则似是而非。

政学系在蒋家末代王朝之中，历史悠久，权力不小，说起来有匹布咁长，简言之，那是个“不成派系的派系”，有将无兵。但从黄郛到张群来看，那是蒋介石身边以“走日本路线”为主的一个智囊团，以平衡“走美国路线”为其底牌，花样极多，严家淦不但无此经历，同时也无此手法。

但是，以事论事，政学系对严应该表示欢迎才是，因他无论如何系陈仪一手提拔。事实则否，因为严家淦尽管并非留美生或“准美国路线系统”，可是他长期来与美方打交道，且为美方所感兴趣。是则已远违“日本老军部路线”，因此对严不但不予支持，抑且大为反感了。

黄埔系统对严家淦一无印象，二无关系，三无好感，四无往来。他们要反对并无能力，可是也不想支持。

以前的老中统，老军统等等残余人马，对严态度类似黄埔系统。

总而言之，蒋家父子所知道的一些情况，俱对严家淦将任“副统”一事不利，有些人就以为蒋介石要换人了，可是更多的蒋介石老部下认为不会，因为蒋之所以选严，目的在于严的“单纯”。如今外间反应不佳，却说明了严的形单影只，不会纠党成群，自立山头，与蒋分庭抗礼，争夺台湾“江山”的剩山残水，而那些反对者也没想到他们反严的结果成为“虽曰害之，实则爱之”，严是坐稳这个“副座”了。

可是，严家淦本人既不大喜过望，也未患得患失，尽管各方讽为傀儡，他也只好“好‘傀’我自为之了。”

宋美龄则相反，缠住了丈夫要他为孙科想个办法。理由是国民党对蒋不薄，而孙中山乃国民党之“父”，他的儿子居然在“国”内没有一个适当的位置，天下人将斥蒋为不义。而眼前的情况却是正在“需人之际”，不把孙中山的儿子请回来，其傻也难理解矣！

蒋介石按住一肚子苦恼，有气无力地对她解释。对于孙科，他是会给他想办法的，甚至考虑给他当考试院院长，但时机尚未成熟。

时机何以尚未成熟？老蒋告诉他孙科的名望有两面，一面是很大，因为他是孙中山的儿子，一面却很小，因为他只是个吃喝玩乐的花花公子。从当年“广东开府”以迄遁台之前，孙科做过不少任大官，没有政绩倒也罢了，声名太差却使他大伤脑筋，因为等于断送了利用“中山之子”的可能，他对他实在“用”莫能助。所以“副总统”这张交椅，孙科就是不可以坐，他硬要坐，也会掀他下来。

话说那个所谓“第四届国民代表大会”开幕，要“推选总统副总统”之时，当真光怪陆离，花样百出。那些莫名其妙的“国大代表”纵无在南京时的活肤，可也有如石投死水，掀起了一片腥臭之气。他们对蒋介石“蝉联”不敢表示异见，唯独对严家淦的“副位”十分有恋。事前既无红包，事后也没酒喝，反正是老蒋指定的，你同意也罢，不同意也罢，就此一家，“别无他投”。于是一千八百八十余张同意票中，只有七百多张真正表示了“同意”，在严某三个大字上加了个“○”，其余把“○”放在或左或右或在下面，都“依例作废”了。而且，若干“元老重臣”竟然不参加投票，个别之人为了找个借口，干脆在投票日离开台北，到外县游山玩水去了。

可是这一“大选”的结果，有一个现象无人觉察，那是自蒋以下，当然包括宋美龄等在内，竟然没有一个“快乐”。或曰至少严家淦应该高兴，无端端“黄袍加身”，无奈正因如此，他感到今后“更难做人”。在台湾尽人皆知，蒋家小朝廷内名为“老蒋专政”，但乃妻乃子另有一套。“为妻的”政治路线未必与夫同，“为子的”又深感乃父不少做法太过古老，事实上可又由老蒋发号施令，而执行时又受到其妻其子的干扰，这是一辆破旧的“三头马车”，因此有待于那个“副座”的缓冲，也即是那个形同虚设的“副总统”，只有在这场合才能有些作用，可是那种扶得东来西又倒，顺得姑情失嫂意的滋味，就非局外人所能体会的了。

严家淦没办法高兴，此车太旧的“三头马”，心头更不是味道，进入六十年代末期，当年在大陆上解放战争时蒋方的“日失数城”固已过去，但类似的严重情况却又重演：以世界上一百多个国家邦交问题为例，和蒋介石小朝廷绝交的国家一年多似一年，和新中国建交的国家一年多似一年，此消彼长，形势大变。就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件事的严重后果，又超过了当年在大陆的失城失地。

对外的情况如此，对内的情况也然：台湾人民对蒋王朝的卑视与日俱增，屡经重惩的“台独”花招活动频频，国民党人对蒋王朝已谈不上信任，人心动荡，险象环生。

而使小朝廷更加头痛的经济问题，由于“美援”或者停止，或有条件，已经不能把小朝廷的开支“包起”，而当地由于这是海岛型的“浅碟”经济，除了廉价工资，就是要什么没什么，任何东西无法和外国竞争。出口萎缩，物价上扬，农村破产，风气恶劣，整个台湾在惶惶不安之中，“三头马”万分焦急。因为台湾不同于大陆，如只用当年那一套格杀打捕的硬干办法，台湾人民势必再来个“二·二八”。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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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秋风叶落 宋家接连走几人 冬寒草山 蒋府日夜吵不停

书接上回。话说“国大”会毕，选“副统”虽未获过半数票，可也因没有“他投”，无竞争者，严家淦也就成了算数的“副座”了。可又有这么一个问题忽然呈现在“三头马”之前，小朝廷的继承问题固然非常突出，蒋介石一旦死去，继任者在“宪法”上写明“副统”，实则落在小蒋手里。可是宋美龄心有不甘，因为蒋家的天下是她“打”出来的，可是她“实力”有限，敢怒而不敢言。也即是说，老蒋在世时是“三头马”，死去后仍然是“三头马”，只是三匹马中换了一匹。

但其突出的问题不在于三匹马中哪一匹是“主力”，而是三匹马共同身临一个车破马老，走投无路的局面！

还有使老蒋“伤心”的问题，他这个孔孟之道家天下的“摩登皇帝”，看来绝不可能“传之万世”了。且不提小王朝实在找不到“回到大陆”的丝毫因素，甚至他死之后，大权即使握在蒋经国手里，然而这个继承者己经消失了乃父的一切“有利条件”，只能以并不健康的身体，去应付千孔百疮的残局，他一旦倒下，这个小王朝又该由谁继承呢？

答案应该是“长孙蒋孝文”，无奈这“小小太子”不用调查，人人皆曰“笑话”。在台北无人不知蒋孝文，但只要提起此人，没一个不皱眉头，只要碰到此人，没一个不叫“倒霉”。他的阔佬手段，豪华如世界第一财主；他的流氓行径，撒野如天下第一恶霸。旁的不提，香港的“自由女星”每年被迫赴台“祝寿劳军”，随便找一个问题，她可能“不便见告”，也可能略道一二，但这“一二”，已骇人听闻。

活着的不提，提一提过世的，譬如林黛，她第一次被点名赴台“祝寿”时，当晚这些明星在台北著名饭店有个聚会。这些明星大都敷衍其事，但求过得去，保住了自己所演电影可以在台通过放映，那末老板也就不会炒她鱿鱼，因此大家坐了下来，吃吃喝喝，但求打发时间，办完事后返港了事。那一晚蒋孝文忽到林黛桌前，指指舞池道：“乐队已经开始，我和你下去跳只舞。”

这个“混血太子”长得相当漂亮，“地位”又是如此明显，心想林黛一定不会推辞，因为按照他的想法，这是他给她的天大面子，焉有不从之理？

可是林黛不依，佯言旅途劳顿，不能奉陪，头昏脑胀，深恐失礼。众人也在旁附和，还有人毛遂自荐以求“下台”的。但蒋孝文不肯换人，定要林黛。林黛也不肯下池，她早知道下池之后的发展是什么，并且是一桩毫无“还价”的恶心事了。

那蒋孝文坚持不得，老羞成怒，可又碍着这么多人，还碍着“民主自由”招牌，一不能拔枪打人、二不能召警抓人，也就双手掀起圆桌台面，往林黛的方向掀了过去，哗啦啦倒了一地。

这么一来，不但那些明星目瞪口呆，整个楼面也都“冻结”了，没有人敢稍作移动，因为万一有所移动，被蒋孝文的保镖视为“意图反抗”的话，后果更难想象。幸而这位“花花小小太子”既已出气“示威”，也就扭身就走，另找女人，无人拦阻。

别以为这个“小小太子”年纪不大，他却有玩乐“本事”。他知道台北市的“娱乐行业”由台北市警察局长管，而担任这一职务者，不但是蒋介石的“忠贞之士”，还要军统出身，“功绩彪炳”才行。而当时的局长杨某，就属于这一类人马。他一如其他国民党那一类人，“好事多为”毫不马虎，就以台北市一家有名的大饭店而言，杨某便是大股东之一。

蒋孝文知悉此事，十分高兴，直闯警察局，要他在那家饭店，给他一个长房间，而且是要最好的房间。就杨某来说，对他为人岂有不知之理？他一年到头请客，花在酒与女人身上的钱无可统计，简直是天下第一大阔佬。可是他从未付过分文，而且也没有人胆敢追讨，反而“及时赠款”，买个平安，同时取得更大的搜刮，因此蒋孝文又是一个天下第一无赖。杨某如今听说他要个长房间，心中好不喜欢。因为这是蒋介石“家天下”的第三代“传人”，而且房间虽值钱，可是因他而来的“方便”，必能获得更多的“利润”。于是马上把事办妥，而蒋孝文也就一有空便往这间“密室”胡天胡帝，发展下去，凡到那间饭店表演的歌女舞女乃至侍应，只要他“看中”了，就通过杨某从中牵线，有的采取霸王开硬弓办法，有的则威胁引诱，反正要她们对他“奉献”，即有支出，也由杨某负责。如此胡搅，为时多年，给蒋孝文遭踏过的女人，也没有人可以代他数计。

可是正因如此，不知怎的蒋孝文忽染梅毒，在旁人是紧张之至，在他却不以为然。因为他在有钱之外更有势力，任何一个名医都不敢对他敷衍，否则一顶红帽子随手飞出，那当事人欲免家破人亡而不可得。

一方面名医们为他治病，“大材小用”；另方面蒋孝文有恃无恐，反正既有名医又有特效药，还有什么可怕的？因此从未放弃过他那间密室，也没放过一个为他“看中”的女人。而此人每分钟都在“看中”女人的，终于“一毒未平，一毒再起”，虽在治病，病情加深，等到他无法支持倒了下来，蒋经国自己去注意他的病时，大量的Ｘ光照片及医生的报告使他大吃一惊，几乎失魂，梅毒入脑。

不但是梅毒已入脑，而且情况严重的是，此病已经到了末期，无药可医、无法可施了。

蒋经国这一急非同小可，医生无论怎么个“有名”，病况已无可挽救，说得上是群医束手，彷徨无计。可是蒋孝文究竟是末代王朝的希望所在，“嫡传正统”，也就展开了抢救。老蒋不清楚“乖孙”生了什么病，但知属于“谎报军情”的“干净病”而非“脏病”，也就传令急救，为了家天下不惜工本。

这一切，宋美龄都看在眼里，但无从插嘴。她和蒋结婚以来终无所出，不管“责任”问题谁属，反正蒋家王朝里不可能有她所生的“太保”或“太妹’，即使马上变戏法似的生一个出来，纵然用玻璃器皿工厂的“吹胀法”，也来不及和蒋孝文有所争夺。

可是，蒋孝文却不待任何人和他争夺，也不可能有人和他争夺，可先垮了。她也蒙在鼓里，不知道这个“乖孙”害的是什么病，但她可听说过太多的“故事”。而主角正是她这位“乖孙”。

话说一批表演魔术、技巧、舞蹈、拳击的欧美艺人，组团跑码头，来到了台北。内中以两男女为主要角色，而这对男女也正是一对夫妇，男的魁梧、女的美丽，正是一般江湖艺人团体的情况，无甚特别。如有特别，那就是蒋孝文对此西洋女郎“惊为天人”，非得之而不甘心。但此女并非娼妓，无法下手，当他的朋友都在劝他罢手，千万不要闹出乱子，而且事关“国际观瞻，不可造次”时，蒋孝文还是不肯死了这条心，而且越来越急，唯恐这个班子结束演出，离台回国。于是采用了自以为聪明绝顶的调虎离山之计，指定一个“名人”在那第一流大饭店“欢宴”，动员不少“名马仔”对男主角等灌酒，再找“名雌马仔”与女主角借口参观到他密室。蒋孝文自以为此举万无一失。此女当真中计入房。“闲人尽退”只剩蒋孝文时，她对他可没半点胆怯，百般调戏俱遭严拒，对方动粗竟图强奸时，这位走江湖女艺人的气力可不小，蒋孝文无从得手，挣扎间大吵大闹。而她的丈夫并未醉酒，正在寻找妻子时率领团员赶到，场面尴尬之极，蒋孝文恼羞成怒，拔枪射击，伤了她的丈夫。不用说，事情闹大，蒋经国闻报大急，传出去还得了么？可是除了痛打一顿儿子作为重惩之外，再也没有办法，蒋孝文还是未来的“皇帝”，来日他必须把他作为继任者。

蒋孝文的这类事情说不完。另有一次使他家人紧张的“大事”，则是为他开了张空头支票要旁人到一家美国银行取款。那当然不行。蒋孝文认为这家银行“不给面子”，来了个“御驾亲征”，进得银行就掏枪“责问”，气得三句话也没顾得说完，“砰”一枪打在墙上。枪响人惊，秩序大乱，可是没人敢抓他，而他也“盛怒而去”。但美国银行不吃这一套，报警结果，蒋介石固然蒙在鼓里，蒋经国可非“打点”不可了，而蒋孝文尽管挨打挨骂，故我依然。

只是他的脏病不再许可他继续作恶，一边医治一边胡闹，终告不支，蒋经国这一气非同小可，焦急更是不堪。于是查究他何以如此胡天胡帝，不消半天消息来到，才明白姓杨的警察局长对他儿子作了如此“周到”的伺候，恨之入骨。无奈难以下手，因为此乃“天子门生，军统功巨”，为这件事闹将出去，反而对蒋家不利，使鹰犬泄气。

蒋经国早己掌握了乃父的特务系统，于是几名练员给他想办法，出主意。他们查到杨某不但是那家酒店的股东，而且还拥有好几处财产，但这不能入之以罪，如果硬干起来，说他贪污，那所有蒋家的“忠贞之士”必对蒋群起而攻之。大事一件，焉敢造次？于是进一步查他所有财产的税款帐册，“合法手续”是否站得住？没料到杨某乃个中老手，所有帐目清清楚楚并无“违法”之处，只是有一张二十万元台币的借条。借款人是高雄一名“民社党”党棍，由于这个“妾侍党”并非“犯法”组织，是专门为蒋介石涂脂抹粉的，这笔借款确无可疑之处，也即是无法利用对杨某展开攻击，蒋经国好生不悦。

那边厢蒋孝文进入急救阶段，想治愈他的入脑梅毒，已无可能，抢救只是为了使他苟延残喘。

办法之一，全身换血。

而且不是一次，得好几次。

宋美龄心中暗惊，因为她的弟弟宋子良，曾在广东因病全身换血，如今这一治疗方法又用之于她的孙子，看来凶多吉少。对内而言她和乃子乃孙矛盾重重，对外而言则面子问题还很“重要”，因此不悦。

可是蒋孝文不但要换几次血，每天还得倒挂上十分钟，据说是为了平衡什么血液问题。蒋经国闻讯凄然下泪，但非为乃子伤感，这个“未来小太子”已为他带来太多的麻烦，他在心头痛恨，却为自己伤感：长子如此，何以为继？于是不再到医院看他，生怕赶上他儿子倒挂在病房里，那种模样难以形容，不如不见。

可是，台北市警察局长把他的“家天下”一刀斩断，此恨难消，必须报复。

蒋经国的手下奉命对杨某进行报复，而且要“兵不血刃”的报复，也即是杀了他也不能见血。对于这么一个“忠贞之士”，可不能引起外间的注意，更不可引起小朝廷中人的反感。因为杨某巴结蒋孝文，确无“匪谍”嫌疑，而蒋孝文如此胡来，做父亲的也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因此对杨报复纯粹为了“出口气”，而这口气需对方付出的代价之大，要相等于死，甚至惨过人身之死。

手下众“智囊”，对大事俱皆外行，对这类“好事”却个个内行。他们花了好大的气力，终于还是在那张二十万元的借据上找到了机会。他们派人到高雄调查的结果，知道这二十万元的用处，在于那个民社党人决定“竞选”市长县长。表面看来此事不能入人以罪，因为这是所谓“民主自由”的花招，小朝廷故意来这一手以示“开明”，那么谁向谁借钱做本都没什么，何况那次“竞选”已成过去，那个民社党人也早落选了。

蒋经国却不这么看。

这么着，这位台北市警察局长也就突然被捕，而且没有一个律师胆敢出面打官司，谁都知道此案的底子不是别的，正是小朝廷的“家天下”难乎为继。在这情况下，台北市警察局长哇哇乱跳也没用，给闯进了牢里。

而且无从公开审讯。

杨某同僚为他“送行”，在狱中唏嘘相对，没有话说。此“案”关键在于蒋孝文，当然不能公开。此案“理由”又是“国民党人支持党外人员竞选，有违党纪”，也没办法公开。此案的“宣判”，乃是充军火烧岛，杨某一家一当，全部充公，而且不许张扬，因为这是“家法”。如若杨某胆敢张扬，譬如“向社会呼吁”之类，那么“家法”就会变成“国法”，杨某将被戴上顶“叛党”的帽子，把他枪毙固然是一条命的问题，但全家发配火烧岛的话，那不如他一个人去。尽管此去无归期，但比自己死在台北，而全家“完”在火烧岛为“好”些。

这口气，蒋经国是“出”了，但解决不了“第三代”的继任问题。不但此也，“第二代”也显然并不稳妥，因为宋美龄对“接班人”一事大有意见。于是，别说忙不了“第三代”，“第二代”的事也够受的了。

她故意要试这个“第二代”。

当着他父亲，她对蒋经国道：

“我知道，你太忙，可能没功夫看书。”

蒋经国忙道：“母亲，书，还是看的。”接着举了几本书名。

宋美龄淡淡一笑道：

“瞧，我们认为非常重要的那本，你真的没有看。”

这一问使蒋介石也感到奇怪，笑道：

“莫非是‘圣经’？”他为儿子掩饰道：“经国对圣经也有点研究哩。”

“不是。”宋美龄笑笑，摇摇头。

“想起来了，母亲，”蒋经国道：“那是‘荒漠甘泉’。”又道：“我们一家，先先后后都是虔诚的教徒了，母亲当然是先知，父亲赶得也快，我们几个差些，可是也在读‘荒漠甘泉’，也在查经，这是受了父母亲自感召，非如此不足以说明孝道。”

蒋介石频频点头，暗忖经国有点“进步”了，懂得叫“母亲”之后，又懂得对这个母亲下点功夫，让她高兴些。“伸手不打笑脸人”，宋美龄对蒋经国无论怎么样不痛快，看来也不会出手太辣，甚至对他有什么帮助也很难说。

舒舒服服躺在沙发里的宋美龄轻轻松松对蒋经国道：

“在俄国的时候，你可曾见过‘圣经’？”

蒋介石闻言心惊，他最怕人家问起儿子留俄十四年的经过，因为其所触及的问题既多且大，而人们也极少开口问小蒋这个，那太不识相，准会“撞板多过食饭”。但宋美龄情况不同，小蒋不但要喜喜欢欢、恭恭敬敬地答复，老蒋而且还得在旁作“欣赏”之状，不得有丝毫不悦之色。

夫妇俩听儿子如何叙述。

蒋经国告诉他们，苏联执政党尽管是“无神论”者，但允许宗教存在，以前的贵族、地主、大老板们，不但上礼拜堂，还保留了大量的神像、“圣经”等等。但这“圣经”属于另一种宗教，不是他们所熟悉的“圣经”，譬如耶稣诞生，西方有圣诞节，苏联也有和圣诞老人一模一样的老人，但是他的名字不叫圣诞老人，叫做什么“公公”，好像是“松树公公”。蒋经国说他在那边时没参加过，不懂，因此想不起了。

宋美龄听后大笑，她笑苏联的“松树公公”使人想到“松鼠”。尽管儿子记忆有错，错得也很有趣，接下去她就不便再问，例如当年在苏“你忙些什么”之类，她懂得，不开口。

蒋经国却是相反，他很想利用这个机会，让她再开心些，以便使她对他放心，或者放一点点心。他明白自己“继承”已定，无奈羽毛未丰，没有她的支持太伤脑筋，不支持而反对的话，那简直是要伤心了。

于是他背诵着“荒漠甘泉”里的一两段，还加紧查经，听得宋美龄倒是大感意外，而老蒋在旁也暗自庆幸。没料到宋的反应有异他们父子两人，她的直觉是蒋经国实在厉害，把他最不喜欢的东西当作“座右铭”，这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内中藏着的决不可能是一个教徒的虔诚，而是一个“异教徒”的心计。

宋美龄究竟是个女性，在丈夫身上并没有获得“理想的”夫妻感情，由于那是一宗“政治婚姻”，在她出于自愿，也就难以言宣，但在两个儿子身上也得不到母子的感情，这使她很不痛快，可又难以言宣，因为她自己并无所出，蒋经国、蒋纬国可也并未对她故意下不了台，彼此相忍，或者发生矛盾时有所转弯就是了。

蒋经国的生母已在抗战时遭日机炸死。蒋纬国的生母则一直没弄清楚。生下他时，蒋介石已爱上了陈洁如，撇开了“姚夫人”。姚出身青楼，是苏州人，与蒋相处本来极好，无奈蒋见到陈洁如后，认为此女更能帮他酬酢，因此把“姚夫人”往苏州吴忠信家中一送，养她终身。并且把那个婴儿往她那里寄养，认姚为母，因此蒋纬国自小由姚养大，姚在三年前逝于台中，一直没分离过。如此情况，蒋纬国和宋美龄之间，这母子感情自然难以建立。

而且，他的妻子也出了事情，几乎震撼了小朝廷，那是一宗罕见的“生意纠纷”，蒋纬国之妻没办法交代了。

那一年台湾缺棉缺纱，事情闹得很严重。台湾是“海岛经济”，什么都缺。台湾的纺织厂是当地最大的工业之一，可是也熬不下去，今天已成为“夕阳工业”，自大陆撤去台湾的旧中国宋子文系的“纱厂大王”束云章且要垮台，规模较小的石凤翔所开工厂，更无论矣！话说石某乃蒋纬国的泰山，“父以女贵”，小朝廷那一套营私舞弊不必再说，那年台湾缺棉缺纱的结果，一直闹到了蒋介石跟前。时为星期五，这个“老生意人”乃下令抛出存棉存纱，好好地刮它一笔，并把抛货时间定为下星期一。

蒋纬国的妻子既在“官邸”出入，对于这个“绝密”消息也就“欣然得知”，虚晃一招，下山而去，于是翌日台北市面的棉纱行情忽地急变，大量存棉抛出，当然获利甚巨，且比蒋介石快了一步，蒋介石这一气非同小可，认为内中大有文章，下令追查：谁的存货？

回讯甚为迅速：石风翔做了这宗大生意。

石风翔何以不早不晚，恰巧在这当儿，如半途上杀出个程咬金，当真“咬”下了小朝廷的“金子”，蒋介石再查石凤翔如何得知？但无须调查也猜到了一半，调查后证实那天石家女也在官邸，蒋介石断定了乃媳妇所为，“龙颜大怒”，气得发抖。

宋美龄见他气得不行，劝道：

“这是小事，别为这事气坏了身体。”

蒋介石咬牙切齿起来，说：

“过去的，不必再提，可是现在就不能这样胡闹。我们现在是什么景况？人家又在怎样盯住我们？好！我的儿媳妇居然泄漏机密，和我这个公公抢起生意来了，这还了得？这是生意经，了不起‘国库’少赚几个，但是如果这是一个军事情报，给她传了出去那可该怎祥了结？你说说，你说说！”

这当儿侍卫官来报，蒋纬国夫妇来了。那侍卫还不知道就在这个小朝廷里，就在这一个家庭里，已经潜伏着一股阴森杀机，还在笑着报告：“二少奶有喜，二少爷挽着她上石阶。”

“就说‘先生’正在睡觉，”宋美龄忙道：“我们都不出来，要他们到那边坐吧。”

侍卫应声前往“拦驾”，把二人迎进客厅，没多久，一名姓秦的侍从秘书一脸是笑，和蒋纬国夫妇庭前赏花，笑道：

“‘先生’天凉时就下山来，士林地方不错，不过比起慈湖来，风光就差了些。”

“不是正在造别墅吗？”蒋纬国问：“快搬过去了吧？”

秦某道：“我看也快了，‘先生’对慈湖实在喜欢，他说太像溪口了，因此那边的别墅不是造一个，要造三个。”马上又加一句道：“听说还准备了你们的房间。”

对蒋纬国来说，那不是什么特别新闻，“哦”了一声，说既然父母在睡觉，他们要走了，反正没什么事。

秦某作巴结状道：“那喝杯茶再走。这是新的‘冻顶乌龙’，我们都试过，都说不错。”于是延入客厅，低声笑着说：

“今天‘先生’曾经骂人，说他决定后天抛棉花，市面的棉花今天就抛了出来，一问，说是石经理的，‘先生’骂了一句，也就笑了，说肥水不落外人田，让石经理发点财，也是应该。

蒋经国夫妇本来面色陡变，至此平静下来，嘘了口气，秦某忽地笑问道：“二少奶，‘先生’说你泄露军情哩！”

这位“二少奶”以为此事已成过去，但这句话可又有文章，便道：“那不是什么军情，也没人泄漏，碰巧罢了。”

秦某道：“有人说是二少奶报的信。”

这位“二少奶”出身厂商之家，不清楚蒋家的厉害，闻言不悦，反唇相讥道：“你这位侍从秘书，可真是少见多怪！上个月，缉私总队缉到了好大一批货，空前的，这位大处长为了邀功，给‘先生’写了个报告，希望有奖，你说下文如何？”

秦某故意耸耸肩道：“那我们怎会知道？这些机密大事，除了你们几位，谁还晓得？”

“‘先生’批了些什么？”石家女子故作神秘道：“你想不到的啦！我对你说了吧！那批货是孔夫人的，孔夫人的货都敢扣留，老实说这个缉私处的胆子，也真的不小，可是那个处长，你别以为他官儿太小，嘿，中将衔，也是‘先生’的得意门生哩！”并且暗示，这个处长不但见重于“老先生”蒋介石，而且受命于“小先生”蒋经国，这才胆敢扣下那么大大的一笔私货，用于“振作”风气，“扫荡舞弊”，没料到他的报告尚未“直达天听”，宋美龄的“抗议”已经使老蒋紧张，不旋踵那报告果然来到，宋美龄当场发作，蒋介石暗暗叹气：“何以如此不巧，我连官腔都打不得了。”当下十分果断，在那份沾沾自喜的邀功报告上，批了三个大字，叫做：

“不识相！”

可笑那处长满以为升官有份，见此批示，魂不附体，忙不迭“呈为辞职事”，给他的“上峰”，写了个辞呈，没命价办好交代，来了个“避之则吉”。那批货原封不动退还物主，还惹下了蒋、孔两位“夫人”一肚子气。

至此，于是蒋纬国太太就问秦某道：

“你明白了？这是小事，我尽管透了风声，也没什么关系，比不上孔夫人那批私货，数目差得远呢！”

秦某于是大表折服，送两人离开士林官邸，作为他将“立功”的一个酬礼。话说两人回得家中，自不免到石家吃喝玩乐一番，正当石凤翔这位皇亲国戚厚利在握，欢宴亲朋，恨不得高唱“从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时，侍卫官来到石家，说是官邸有事，请那个“二少”火速归去。

蒋纬国到得士林，早有侍卫长门口相迎，说是奉乃父之命，请他参加意大利一项国际性活动，并且时间紧迫，希望他能在三小时后上机动程，否则要迟十几二十小时，那就不成。此事乃军事性质，又值“国府”与“中共”斗法之际，老蒋派儿子参加，“具见意义深厚”，并由蒋经国指示一番，回家匆匆收拾行装，搭机去也。

那边厢，石凤翔女儿和“太太团”正在牌桌上热热闹闹，没料到夫婿有紧急公事，既送他上机，也就准备和“太太团”来一个通宵之战，全没估到丈夫比行，固有公事在身，主要却是为了“调夫离山”，而这位“二少奶”刚坐下来，也就放下骨牌，随侍卫而去。

这一去，“二少奶”大叫不妙，因为不知道是何所在，半个熟人都没有，只有三五名凶神恶煞，把她往一间又小又阴暗的屋子里一推，当场“升堂问案”。

那“二少奶”究竟是蒋家之人，对这一套相当熟行，见这地方一非警局，二非牢房，三非军事法庭，四非警备司令部，办事人俱系外省人，内中一个穿西装的更是满口宁波话，已经明白了八九分。不待他们开口，便问为何如此没有礼貌，他们应该知道她的身份，不可胡来，传到蒋家老少三人耳中，那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一个都活不成了。

那西装友也不难为她，未开言先叹气，说：“你也是蒋夫人，无奈究竟不是一人，你把政府抛售棉花棉纱的机密消息透露出去，‘先生’已经查明，人证物证俱在，你是没法辩，也不用辩的了。”

“二少奶”见情况如此严重，不由大出意外，还想用点“小钱”，对方一个劲儿摇头道：

“你以为嫁给蒋家的人是造化，现在明白了，但已太迟。”

这话十分严重，那个“二少奶”当下浑身颤栗，问他是什么意思。一个“死”字掠过她的心头，可是再一想就凭这件事会犯死罪，那“孔夫人”和“蒋夫人”等等，早该死了几百几千次，也就硬朗过来，要求立即释放，因为她正在怀孕，支持不得，而她肚子里的一块肉，乃蒋介石的孙子，可不能有个差失。

对方也不讥讽，还是未开言先叹气道：

“今天把你捉来，正是你公公的意思，你是个读书人，该知道以前‘皇帝赐死’的故事。天子赐臣自尽，是这样的。‘君要臣死，不得不死’，你是死定的了。”趁她尚未昏迷过去，掏出一颗药丸、一根绳子，把绳子挂在墙上，把药丸放在桌上，另外水杯一只，却无纸笔，向她鞠了个躬，说了声：“不要怪我们，我们是奉命办事，身不由己，明天早上你还没选择药丸或者绳子，到时候我们自会代你‘自尽’，请了。”小门当即关上，那“二少奶”连个休息的地方都没有，遑论求救，第二天鹰犬们当真把她抬了出来，交还石家，了结一宗“飞上枝头作凤凰”的婚姻。蒋纬国返台后获悉此事，不但不敢到父母兄长面前哭诉，甚至见了他们，开不了口，好像自己做了亏心事一般。

尽管蒋家对此事看法不同，但在宋美龄眼里，感到蒋家问题之多，确乎成箩，单说家天下，以蒋为第一代，以蒋经国为第二代，第三代何在？照“理”说蒋孝文“名正言顺”，但此人已呈残废状态，而自己又无子女，纵然有了这个小小的江山，还有什么指望呢？

话说进入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后期，新中国不但没给洋人吓倒，相反地在独立自主、艰苦奋斗情况下，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由于自力更生而日益蓬勃。但是，这期间中国大地发生了一场文化大革命，出现了暂时的动乱。蒋介石得知，竟然一口咬定这是大陆的“内乱”和“崩溃”，认为中共政权“从此休矣”，乃加强了所谓“敌情研究”，想入非非地妄图因此捞到油水。可笑他的那些“敌情专家”，也莫不以此迎合他的意思，蒋介石把一个例子判定大陆糟糕是九分的话，那此专家就“研判大陆糟到十分”，在这“精神鼓舞”下，蒋介石健康当真大为好转，居然可以多睡二三小时，多吃二三次，连裤间那个塑胶尿袋，每天也可以少换几次了。

但他对美国的不满，却相对地增加起来，抱怨美国这个时候再不出兵进攻大陆，实在太蠢。每天在宋美龄面前嘀嘀咕咕，宋美龄终于不能忍，那一日皱眉而言道：

“我们能想到的，华盛顿不可能没想到。他们的‘中共问题专家’少说过千，他们想到之后并未采取行动，那一定内中有些文章。我劝你少对他们批评，犯不着为这问题，增加了你和他们之间的误会。”但她答应再往美方有关官员那边问问。利用洋人镇压中国人民的手法，正是她和老蒋一贯想法。

闻道大陆上在“破四旧，立四新”，蒋介石大为高兴。因为在他看来，孔孟之道是“中国的传统”，改不掉，也不该改的，中共破旧立新，分明是“违反了传统”，妄图利用“传统”反共。于是下令大修孔庙，提倡复古，订出祭孔时该穿什么服装，该吹什么古乐，并且雷厉风行，顿时把台湾拉回到清末情景。

星相卜巫也在“四旧”之列，蒋介石为此大开迷信之门，目的为了“保全传统”，乃至不伦不类称之为“固有文化”，甚至想起了一件“大事”，饬手下把毛主席的照片找来，放大到二十寸，挂在书房里，找五、六名“著名星相家”，当着他的面，为毛主席“睇相”。蒋的意图十分明显，他想做个阿Ｑ，来个“精神满足”。

那些所谓“星相家”，在旧社会捞了几十年，多少已经有些经验，知道在普通人面前不妨信口开河，在蒋介石面前得格外小心，否则“提头来见”，不是玩的。当时因为“保存国有文化”，在老蒋助阵歪风之中，星相业得以成立“公会”，于是利用这个场合，几名老行尊苦苦商议，“议决”同时见蒋，同时“睇相”，但发言内容限为三点，其一：各据一词，力指蒋介石的“相貌堂堂”，活到一百五十岁也不嫌命长。其二：各抒所“见”，说文化大革命以及个别领导人物如何“糟”法，说得越糟越好，而且要各有所“据”，例如推背图，如天干地支，如水晶球，如“预言家”言，反正不怕古今中外，垃圾一堆，但求蒋介石“龙颇大悦”，也就过关。

但是，那第三点可得小心，那就是何日“反攻大陆”的问题。那是个老问题，星相家对一般顾客，可以送他们七个字，一句诗：“君问归期未有期”，但对蒋介石可不敢如此，应该“君问归期已有期”，可是“期”在何日？说得太早也就危险太大，届时蒋介石说不定会老羞成怒，把他们处以“欺君之罪”，拿去砍了。另一面，说得太迟也就未免泄气，会使老蒋认为他们道行太浅，说不定还会戴一顶有色帽子，处以“为敌张目”之罪，也拿去砍了。如此这般，如何是好？众人苦苦商议结果，得到了一个妙不可言的“断语”，那是说只要“机缘”一到，蒋介石就可以“反攻大陆”。至于“机缘”何时可到？那该是个“天机不可泄漏”的问题，说不定就是这个文化大革命的“机缘”，也可能不是，他们一致相信明白这个“机缘”者，只有蒋介石自己，于是既灌足了迷汤，又拍足了马屁。

那蒋介石当真大为兴奋，厚赏相士，不在话下。但宋美龄看在眼里，感到滑稽，夜阑人静，她提醒乃夫“不要忘了上帝”，立在耶稣基督的角度，只有上帝可以搭救，那些相士犯了大忌，天上的上帝不可怕，华盛顿的上帝就可虑，怎能以如此愚昧的做法，来对待大陆这么一件大事呢？

蒋介石正在思索另外一计谋，对她的劝告不置可否，却笑道：“我在想，文化大革命既然这么糟，我们也应该配合做点工作，大陆进不去，香港可试试，我决定把香港共党各种机关所有头面人物，乃至各式职工，全部找到台湾来，要他们来一个‘集体起义，投奔自由’，这下子一定有奇迹出现。”见宋美龄想说什么，忙不迭抢先对她说：

“而且这回我自己来管，不给情报局他们去搞，他们每年搞来一个半个，既辛苦，又没用，骗我是‘要员’，查明是垃圾，我这回要自己来，让白宫里的人看看：我姓蒋的宝刀未老！”

宋美龄闻言可急坏了。

这个“贤内助”对乃夫说，有关“拖人落水”这一手，蒋介石最大的收获是张国焘，可是事后证明，张国焘同样是垃圾，并且是一堆大垃圾，毫无用处而犹须“安排”，说明这一手不是不可用，却不宜多用，更不适合此刻运用。因为美方已经掌握对中国文革的看法，因此不作“趁机”侵华的打算，同时对蒋集团不断送去的“乐观情报”不作表示，以免有煞蒋的风景，实则反对蒋对此事的看法，如今蒋介石要自己出面倾全力对香港左翼“拉人”，不能不表示反对，免乃夫大出洋相，大出其丑。

蒋介石可正在兴头上，那肯听“夫人之言”？于是传下命去，要特务头子立即着手此事，并且强调这回由他亲自负责，“以振士气”。

那当儿蒋帮特务机构已由蒋经国总其事，闻讯吃惊，不敢抗命，召集王升、李焕、叶翔之、沈之岳等人商议，一致感到“牙烟”。因为这几个人尽管糊涂，但对香港情况而言，比老蒋清楚得多，情况的确不如老蒋所想象的“美妙”，同时自五十年代以来，他们在香港左派机构也“拉”了一些人，可是个个对反共并无帮助，人人成为蒋的包袱，特别是在香港当地，由于“投奔自由”者不是生活无着，便是不知所终，早已成为一种讽刺。而且那些“被动投奔自由”的垃圾，不是因为在港招摇撞骗，债台高筑，到台湾一走了之，便是在“起义”前拼命借债，连同骗取，发了一笔小财，然后一“起”赴台，然后在台报上“发表起义宣言”，来了个“坏话说尽，坏事做绝”。这些人中，有因此在台发觉应该回港而无颜返来，在台忧郁而死，或苦闷成疯的，当然也有愉偷地回到香港“揾食”，“邂逅故人羞惭不堪”的。因此，连特务机构都对这一手视为畏途时，蒋介石竟亲自出马扩大其事，而且三令五申，务必在一九六七年“双十节”前后有所断获，并要在“总统寿辰”时为“集体起义”者“颁奖”。这些使他儿子以及特务头子们食不知味，寝不安枕，再三商议，并饬在港的狗腿子四处奔走。可是日复一日，毫无下文。正在这时，蒋介石闻道北京将为孙中山先生诞生一百年举行盛大仪式，时李宗仁已于一九六五年回国，北京盛大“待之以礼”，由外交部长陈毅及廖承志等领导人举行中外记者招待会，仅香港一地前往北京的中外记者，就逾八十名以上，使自称为“中山信徒”的蒋介石日月无光，更加失色！因此这当儿忽发奇想，传令把幻想中的“集体起义”提前于一九六六年“完成”，港台各级特务头子吓得脸无人色，因为实在无以报命。

可是，这些特务平时为迎合蒋介石的胃口，把新中国说了个乌天黑地，一无是处，甚至是什么“人心思汉”，意思是只要蒋介石发出“号召”，大陆上不分军民，就会起来迎接蒋家王朝。这种“判断”使国民党中的头脑清醒人士认为糟糕透顶，可又不敢明说。有人愤而告人，“人心思汉”中的“汉”字，绝不能作“汉族”解，也不能当“正统”解，只能当“汉奸”解，但是中国人民怎可能怀念汉奸？那是对中国人的极大侮辱，蒋方小喽罗用上这四个字，实在是白昼梦吃，想烂心肝。

现在，说尽好话的特务头子，要实践“人心思汉”的谎言了，那当然不可能，但又不敢对蒋具报实情，却挖空心思开始向蒋报告“假中之假”的“情报”。在肯定文革“一团糟”的基础上，说大陆如何如何混乱，因此影响到香港左派如何如何，乃至连左派机构的全部负责人不是逃掉了，就是“被召回平”再也没有下文。一天到晚为老蒋“呈报”这些假中之假的客观效果，便是使蒋介石原来的“大计划”无法实行，蒋介石当真泄气，又不便查个明白，因为查来查去都是这几个马仔。他在无可奈何情状下，也只能要求原则上继续拖人落水，具体数字由“全体”而降为“一些”，最后降为“随便”，那就是十个八个也可凑数，以为一定可以办到的了。

孰不知狗腿子疲于奔命的结果，别说十个八个，连半个也无踪影。要说左派机构中没有一个半个潜藏间谍，那不符合实情，但那是例外，是极少数。并非间谍而由于生活腐化，给对方乘机拖下水去的也有，可也不多。总之限期眼看就到，而“义士”犹未出世，特务机关那个紧张惶恐，实在难以形容，在推无可推，拖无可拖的“凄凉”情景下，特务机构终于急出了一个“好主意”，那就是指定某人“必须起义”。此事本身已属一奇；而这个“某人”却正是军统局的特务，也即是蒋介石和戴笠当年在贵州“息烽训练班”的徒弟，由特务到台湾“起义”，成为二奇，再说某人在港好不容易已混入左派报纸，成为蒋特务“卧底”人马，且“官拜主任级”，蒋介石大可以通过此特而捞点油水，这回却要他“功未成身先退”，分明是一桩赔本生意，强迫上海交易所出身的蒋介石吃亏，乃成三奇。

蒋介石不认识某人，不知他是“天子门生”，反正有“左派”重要人物起义就成，但某人的紧张惶急，又出乎他的上司意料之外，原来他表示可以起义，因为他反正是他们的人，可是不愿返台，坚决不去，这使特务们怕他弄假成真，真的来个“起义”，那就坏了。

其实蒋特们彼此心照不宣，台湾的解放只是个时间问题，蒋介石无法再起。因此能捞就捞，不择手段；能玩就玩，天昏地转；能逃就逃，离台就算；能拖就拖，管他妈的。某人不肯返回台湾，“宁愿在香港反共，因为香港有妻有女，不能没人照顾。”

说起他的家，也有一段插曲，某人与妻虽非同事，但他老婆也在左派机构工作，特务头子闻言思得一计，要他老婆同时“起义”，来一个“双双投奔自由”，岂非“自由世界佳话”某人闻言更加摇手不迭，说是一之为甚，其可再乎？两人同在左派机构工作，“左派”对他们既无歧视，又未为难，两人齐叛，岂非做得太绝？那头子闻言冷笑，恨道：“你不过借口留在香港，不想赴台，那里真的是为了老婆？你老婆也可以投奔自由，我当面问问她去。”

某人之妻并非蒋特，是一个“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一般女性，没料到丈夫来这一手，她愿意带着孩子到台湾过日子，因为这是名实相符的“嫁狗随狗”，但反对“双双起义”，她认为一个已够，两个免了。

这么看，某人赴台已成定局，却不愿成行，希望“起义”消息发表之后，能在香港胡混。特务头子怎能同意，告诉他这把戏就要“投奔”，到得台湾，才能大吹大擂，由他胡说乱道，把台湾描写成天堂，把大陆说成是地狱，那是骗死人不必偿命的花招，非去不可。可笑某人“起义”己经多日，就是不肯飞台，成日价在窝里和看守他的人猛灌黄汤，耍了个“赖”字诀，但愿能够在香港“地下工作”，使他的头子又气又急，一下子想不出妙计来。

却说某人的“身份”不大不小，抗战时受特务训练，分配在孙立人军中工作，作为蒋介石监视孙立人与美方之间往返情况的耳目。迫新军撤离缅甸，经港返台时，某人和少数特务就奉命留在香港，伺机打进左派机构，因为孙立人没必要派这么多人看着了他。某人就混进右派报纸，不多久就设法混入左派报纸，潜伏十余年。这回”忍痛”要他名曰“起义”，实则“归队”，那是给蒋介石缴上的一份卷案，万一某人不肯回台而在香港出了乱子，岂非等于在蒋脸上涂屎。于是台方不动声色，在油麻地避风塘准备渔船，在公海准备大船，那晚酒酣耳热之际，告诉他：“总统闻道老兄回去，非常高兴，已内定老兄为‘中央日报’的副总编辑，这是本党喉舌报的一个高位，请老兄准备上路。反正你已失踪多日，不能再在香港耽搁，不如动身。”

那某人闻言失声大哭，如丧考妣，头子见状不再客气，左右开弓使他双脸劈拍有声，一下子某人倒是变成了“胖子”。

这么着，某人失魂落魄，在胁持下偷渡回台，以为坐上“中央日报”的那把什么副总编辑破椅，在台湾多少也可以作威作福一番。没料到此事此人，俱皆属于打肿脸充胖子一类，某人脸上肿退，老蒋此举倒胃，反正已有冒牌“左派”来了，也就算了。雷声太大而雨点太小，尽管里里外外不是明笑，就是暗笑，特务机关也只能听而未闻，研究起如何利用某人进行反共一一也就是“废物利用”的余文了。

蒋特头子是如此痛恨，某人反共反了几十年，如今面临“摊牌”，执笔为文，竟然写不出一切有关共产主义、社会主义“坏话”。不是他没写，相反，写得实在不少，可是头子们只看几行，就得搁下口认为某人“卧底”十余年，干的又是耍笔杆行当，如今以“中央日报副老总”名义为文，居然使他们看不下去，实在气煞，可又不能不用，于是着令“敌情研究专家”代笔，每天在“中央日报”上门板似的一大块，洋洋数千字列述文革之“糟”，一口气骂了二十天左右。一般读者固然无此雅兴，谁也不看，但有一日蒋家小朝廷的一名“智囊”大叫不好，认为某人其名的那篇长文，真的是又长又臭，骂到蒋家父子自己头上来了，“中央日报”方面奉命检讨，此文腰斩。

那个“Ｍｃｃ博士”某人，尽管在“中央日报”中名副其实，并无地位（写字台），但每天拿着那份报纸，找到那篇出自他人手笔的长文，居然也沾沾自喜，到处吹牛，忽地有一日惨遭腰斩，不觉呆了，可又不敢询问。第二天情况更怪，那官报上居然刊出一个小小启事，说某人已赴高雄公干，因此暂告停笔。看来是一种“官式交待”，但自己分明人在台北，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某人仍旧不敢询问，如此者三五日，一名特务小头子才破口大骂“他妈的”，把那件事对他说了，把某人听了个瞠目结舌。原来那位“敌情专家”奉命撰文，只知反共第一，而且越长越好，那是易事，把“人民日报”合订本找来，从文革开始每天抄它的题目也罢，抄它评论也罢，抄一段，骂一段，抄一天，骂一天，至于骂得是否合适，抄得是否合宜，反正没人管。没料到那个“智囊”发现了秘密，“敌情专家”把枪口移向苏俄，骂了个一佛出世，二佛涅槃。而远在五十年代之尾，赫鲁晓夫在戴维营向艾森豪威尔投降之后，对中国和东欧已不再是个社会主义国家面貌，而成为修正主义也即是资本主义老爷面貌，北京已强烈反对，公开声讨，北京在这样做了，说明了什么？

报告说文中引用了不少毛泽东的文章、语录，起到了替共产党宣传的作用。这样的文章，岂容再发表！

可笑某人如此，官报如彼，插曲一段，表过不提。

且说蒋集团，对大陆内而初步繁荣昌盛、外而朋友遍天下的大好形势，由于变化太大，再加上和蒋集团对它的主观愿望相差更大，乃使蒋介石不但在形势上痛感大势去矣！而且在自己的健康方面，也深感快将不起。这个旧上海青红帮出身的人，究竟是异常人，他不声不响改变了“死后传子”的打算，易之为“死前传子”，期以自己的那一点残存影响，作为儿子的“精神支柱”，要看他把党、政、军、特、财经、文教各方面逐步真正掌握，他才甘心闭眼。

更可有虑的，“小蒋小蒋”，已经不小，居然也是花甲之人，六十出头了。一般六十岁以上的人还能欢愉地活下去，不“小”之蒋由于身体“亏空”太大，目前肩负又重，天天伤脑筋，时时动肝火。这具老牛破车的命运如何，已在不言而喻情景中。老蒋大急，越急越难解决，难解决越着急，总之是貌似帝王，惨过乞儿，求死不得，求生不能，成为蒋介石一辈子最后几年最惨的“惩罚”。

对外且不提，对台湾内部也且不提，对他家务事，已够他瞧的。

先说宋家，那是蒋介石“攀龙附凤”的一个“泉源”，可是二十多年的“好日子”，就这么去了，而且去得如此迅速，——尽管中国人民嫌这二十多年已经太长了。宋家的灯火从灿烂辉煌到暗然无光，突出了蒋家孔家的“结束”。没有美国就没有宋家，没有宋家就没有蒋家，没有蒋家就没有这个“家天下”。情况十分明显，“家天下”却非要挣扎不可，而宋、孔两家则表现了极度的冷漠，既不愿举家自美国迁台以示支持，更谈不上把天文数字般的财富，对蒋家父子“慷慨捐输，存亡与共”了。

当然，冰冻三尺，并非一日之寒，宋子文不满意蒋介石，早在蒋向乃妹求婚之前已经开始，认为蒋介石不足以成大事。可是当时渴盼扑灭中国革命的西方帝国主义以及江浙财团，又认为蒋介石具备的条件足以反共，而宋子文也只能服从后台大老板。如今时移势异，前事一梦，他也就“决不赴台”，反正多年拜相，宦囊极丰，吃几辈子尚且吃不完，理蒋作甚？

孔家情况类似。“说到钱伤感情”，孔祥熙和蒋介石父子决不谈到金钱，可是宋美龄名下的那一大份“资金”，就由宋霭龄掌握运用，而主其事者便是孔令侃和孔令仪，特别是后者“孔二小姐”，简直和宋美龄亲如母女。宋美龄和蒋虽无所出，但决定到美国养老，咽气时有孔二照料，蒋介石父子下文如何，她是管不了也不想管的了。

华尔街大老板不以为自己已趋没落，把“失却中国”的责任往老蒋肩上搁，而老蒋也不以为自己过分堕落，把“大陆溃败”的责任往美国和部下的肩上搁。此情此状，旁的不说，宋家和蒋家是没法来往的了。

可是，宋子安在港病逝，宋子文以兄长身份自美飞港办理丧事，清查财务时，台北方面也就有所联想。宋美龄碍于“身份”不能来港，但宋子文大可以把乃弟棺材运往台湾埋葬，用死人来重燃活人的亲情，说不定对小朝廷会带来什么新的希望，包括宋家的财力支援，以及宋家在美所依附财团对白宫“助蒋侵华”的推动和影响。

这么着，宋子文在香港忽地见到来自台北的专使，说奉蒋之命邀他去台，至于那口棺材，蒋方也会派人照料，运台埋葬。

宋子文闻言不语，良久开口道：

“你去回报他们两人，我已订妥专机，由香港直飞美国。我和棺材一起走，只能经过台湾上空，不能在台降落。”

来人还转达了蒋介石夫妇的“一番好意”，并且善为进言，企图动之以情，没料到这个“过气国舅爷”凄然而笑，没头没脑道：“我老了，我们都老了，我不到台北去，活的死的都不去了。”

蒋介石夫妇在台闻言黯然，宋子文当年为官时尚且对蒋不大买帐，如今“无官一身轻”，更加奈何他不得。可是国际形势对蒋愈趋不利，期求“外力”更切，连宋子文都见死不救，或者是见死难救，其他在美华洋人等，又有什么必要，有什么把握非救蒋不可？

尤其是美国总统尼克松宣布访华之行，更使蒋家魂飞魄散，瞠目结舌。有关基辛格东飞西飞，引起种种猜测一事，蒋家微有所闻，相当不安，但没料到底牌揭开之后，就某种意义而言，这一打击还超过了新中国恢复了联合国的席位。如果说联合国席位问题连美国都在头痛，那尼克松访华仅仅老蒋一人头痛，而且头痛欲裂，暴跳如雷，并且越急越没办法，到处托人出主意、想对策，竟然一无是处，毫无扭转迹象。可是对美国既不敢质问，更不敢抗议，也不敢劝阻。兹事体大，影响深远，缩小到宋家来说，宋美龄的失望有口难言，因为从此美国不再“可靠”。小朝廷固然涕泣陈词，用国民党人自己的话来说是形同弃妇，而宋美龄也不能动辄就往美国跑，她的“出路、退路”乃至钱财生意，一古脑儿忽然架空，“往事不堪回首”了。

直到宋子文在美国忽然暴卒，消息传来，宋美龄心头一动，这回可以趁机到美国走走，于是把这意图告知乃夫。

蒋介石闻宋死讯，并不难过，而有庆幸之感。因为他缠绵病榻已久，反而没死，宋子文毫无病容，一小块鸡骨头滑入气管，竟然送命，他在这个例子中，只吸收了从此吃菜更要小心的教训，什么亲戚丧事对他无动于衷。因此对宋美龄准备飞美奔丧一事，大表反对，毫不通融。

宋美龄当下落泪，倒不是为乃兄之丧落泪，而是为了“回不了娘家”大感凄苦，当下痛斥乃夫，说他平时“忠孝节义”、“礼义廉耻”什么的，到头来却是六亲不认，恩尽义绝。她说“自由世界”从此会责备他一无人性，二无礼貌，假仁假义，虚伪冷酷。

蒋介石也是一肚子气，恨道：

“ＴＶ早死二十年，不但你要去，我也要去，不管他平时对我怎么样，反正我会给他风光大葬，来个大出丧。可是今天的情形不同，今天你如果去了，不但白宫不会理睬你，ＴＶ丧事冷冷清清，也不会让你受到什么敬重，你去干什么？”他弦外有音可又不敢过分：“有什么事，找他们来台湾就行了。”

宋美龄恨道：“人家死了亲哥哥，你还乱说一通！我叫谁来？来了又干什么！”

蒋介石皱眉道：“我指的是珍妮！你这几天不是吵丝袜又过了时，内裤也不够用了吗？不是吵吃的喝的太腻烦，又该让他们运一飞机来吗？”这位“夫人”自奉甚“丰”，食品用品大都专机自美运台，不是秘密。但此刻却非为此，而是由于如此颓丧的局势，她在台北闷了个不亦“苦”乎，决意利用乃兄之丧，到美国打个转。那么无论什么问题，在她都有如鱼得水之乐，可以痛痛快快玩上几天。

无奈蒋介石极力反对，反对的唯一理由，乃是“此时此刻，就不该到美国抛头露面，让他们笑我们这个那个。”

宋美龄闻言恼怒，可又不敢撤野。因为美国在蒋心目中已非往昔，连带她的“地位”也矮了一截，设若怄气，准有苦吃，于是勉强忍住。一怒外出，扬言南下，要三数日始归。蒋介石因她未能去成美国，再加上自己健康更差，也就不为已甚，并未吵嘴。

可是没多久孔家夫妇和孔二“小姐”自美飞台，探望蒋家。双方对宋子文之死，略有唏嘘，带过不提。宋子文在世时，不论在朝在野，和这两家只有“官腔”，甚少私谊。如今已死，这两家并未撰文痛斥，或破口大骂，算是忠厚之极。

孔样熙痴肥颟顸，倒是羡慕宋子文年虽老而体未胖，为自己生意东奔西走，来去还算方便，不像他那样连进出小汽车都需要人家或推或拉，才能塞进车厢，拖出车外。并且每次出入车身，其“动员”的人力，即使壮汉，也要在两名以上。

宋霭龄叹息宋子文理财，赚了大钱，死后的遗产却成了问题。他夫妇生下五个女儿，长女嫁给南洋一名商人之子，不知怎的这位由“半子”而形成为“准子”的女婿，受宋子文委托之后，花了岳丈很多的钱，甚至使那间商号有点站不住的样子，宋子文的不痛快可以想象。而暴卒那天，正和女婿在普通餐厅进其常餐，不知怎的，以一小块鸡骨“不慎失足落气管”而窒息。众人闻言又唏嘘一番，但非为宋子文惜，而是加重了各自“贵体保重”的警惕。

无奈孔祥熙再也“保重”不了，返美不久，也就见他的上帝去了。消息传来，蒋介石仍无动于衷，宋美龄这回可又吵着非到美国不可，这回她可落下眼泪，但非为孔哀，而是伤感她自己。

蒋介石坚持己见，认为只要北京入了联合国，尼克松又到北京去，他就是死也原谅不了美国，可又不敢启口，唯一的办法是来个“冷战”。

宋美龄这一回可不愿表示让步，但是蒋介石对美国不但不肯“为蒋所用，发动侵华”，而且来了个中美两国的“上海协定”，这口气到死也无法宣泄。同时小朝廷对美国的态度“只能献媚，不敢刺激”，因此心里边对美国那个痛恨劲儿，可真难说。于是乎对老婆大人的飞美意图，怨说也是不行。至于宋美龄背后的支撑者，这当儿已由钢筋水泥变成细根火柴，不再顶事，吵了几天，也就吞声饮泣，难以成行。

再没多久，新中国的形势越来越好，小朝廷的处境越来越糟，“外交部易名绝交部”之外，“内政之内政”的宋霭龄，亦因钞票无灵，在纽约两腿一伸，见她的上帝去了。

这一回，宋美龄认为“理直气壮”，美国之行，看来不再成为问题。

因为蒋宋夫妇的财产，一直由“孔夫人”掌握，实际上已由孔令侃孔令仪经营，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宋美龄去吊祭乃姊，说得上“天衣无缝”，但蒋仍然坚决反对。

这回宋美龄忍无可忍，要贴身女佣收拾行李，非去不可！蒋介石也忍无可忍，恨道：“我们的年纪都不小了，这么大的年纪再到美国挨人家冷嘲热讽，你的胃口，也未免太好！这个局面你知我知，尼克松是存心要我姓蒋的‘好看’，你可送上门去由他们讥笑，我不懂你是什么心肠，什么意思！”

宋大急，力辩此行关系到巨额财产，应该前往看看。蒋介石冷冷地说：“正因为这件事尽人皆知，你只要一到纽约，人们就会说你是为处理私产而来，说不定附带为决定蒋家退路而来，到时候报纸杂志喧腾不已，你就成为十分不堪的‘新闻人物’，到那时你固然下不了台，我在台湾同样难堪，因此不如不去。那个帐目问题，孔二自会到台湾向你交代，千言万语，就是这句话：不能去！”

宋美龄的反感无从形容，可又碍着自己的处境大不如前，闹翻了，美国既不能随便出入，自己的目标又大，不可随便走动，到那时真的生不如死，但她一如乃夫，最怕的就是这个字：死。于是改口为宋霭龄抱不平，说她之所以嫁给老蒋，如无霭龄极力支持、甚至一切由她布置，蒋介石就得不到两个“美”字（一个是美国的豢养，一个是宋美龄充“内助”）。孰不知老蒋今日听在耳里好不难过，运用当年在上海跑交易所的黑话暗语，把这“两美”连骂带刺，宋美龄尽管不能全部听懂，可也气得一跺脚就走，她自有她的寻乐处，老蒋孤家寡人给撇在草山之上，也算是“咎由自取”。

但是，这桩丧事倒真是不能不了了之。

过得几日，宋美龄旧事重提，坚决主张对乃姊要有所表示，否则无论如何交代不过去。蒋介石见她取消飞美，口气也就温和了些，只提醒她宋子文暴卒之后，无人赴美吊祭，台湾也无任何仪式；孔祥熙死后情形一样，这两人不仅私人关系密切，而且就“政府”职务而言，都是朝廷大官，抑且是“不倒翁式”的大官，但两人“生荣”算是做到，“死哀”半点没有，怎么可以让宋霭龄特别突出，这就不妥！

宋美龄忍无可忍，当下也顾不得她的“老夫”半躺半坐，哼哼唧唧，恨道：

“想当年你叫她大姊长，大姊短，她上车你开车门，她穿衣你给拎着，现在她死了，你理也不理了！你自己不到美国去吊丧，也不许我去。好，不去就不去，给足你的面子，可是连个追悼会也不许开，你叫介石，我看你心如铁石！你又叫中正，我看你歪歪斜斜，我不知道你究竟作什么打算，难道将来我死之后，你也把我芦席一卷，往海里一扔算了吗？我明白啦！你是存心气死我，我还没咽气，你的心上人就进了宫啦！”

蒋介石哭笑不得，拍拍他的塑胶尿袋苦笑道：“好了好了，勉为其难，你去开追悼会，我可不能参加，我不是为了身体不好不参加，我是为了精神不好不参加，不用我说，这个局面，你明白！”

闻道可以替乃姊开会追悼，尽管蒋介石把这个会限制得很小，只用一个教堂，找一个牧师，有几十名“姨妈姑爹”就行，还不许刊登追悼广告，这些使宋已感到满意，因为人来得太多的话，对死者来说不伦不类，对活人来说只有受罪，宋美龄也就饬人准备去了。

可是在蒋来说，孔家夫妇对他的政权虽无功劳，但对他的财富而言，“功劳”可大极了。老孔死后不开追悼会，为的是台湾内外对他毫无好感，乃至蒋经国对宋、孔两家也无好感。其所以如此者，只因孔宋不肯拔一毛而利小蒋，同时老蒋政权的乌天黑地，孔宋两家该负较大责任，过去的事情当然没法再提，可是此刻追悼孔太，老小二蒋俱不参加的话，一般议论又该是什么呢？

于是当儿子“问安”时，老蒋就叹道：

“孔夫人的追悼会，下星期就要进行了。我不能去，只有你母亲一人，我也不放心。”蒋经国在这方面可是眉精目细，忙不迭应承届时他也去，不但去，而且先到“官邸”，迎接宋美龄一起前往教堂。

老蒋点头道：“这就是了，你能够明白这些道理，我很高兴。你年纪也不小了，老一辈的，一个一个少起来，ＴＶ走得最快，其次是祥熙，现在霭龄也去了，”蒋介石忽然住口，却又急道：“我们不能回大陆了么？”

蒋经国忙不迭说：“那当然回得去，不出一年半载，我们可以在南京开一个盛大的追悼会，追悼他们几个长辈。”这些连他自己也不能相信的话，对老蒋却有短暂的吗啡功效。可是当追悼会结束之后，宋美龄忽地把自己锁在房里，一连两天足不出户，饮食都由娘姨黄妈侍候，在床上搁了短几，洋派固然十足，可是莫名其妙，原来她“感喟身世”，心灰意懒了。

那黄妈跟她多年，一天到晚伺候她一个，无亲无戚，“与世隔绝”。所谓“笨重粗活”自有其他仆人去做，她专责“近身”。因此宋美龄赖在床上，她就得守在一旁，偶或打开房门，看看有些什么事情。那宋美龄其实何曾睡着？实在闷得不耐烦了，便道：

“黄妈，你看我是不是太老了？”

黄妈吓了一跳，忙说：“夫人，你还是这么年轻，就像二十年前初见夫人时一样。”

宋美龄苦笑道：“是么？那要谢谢你的照料了。黄妈呵，这一回追悼孔夫人，对我的感触很大，我参加过数不清的追悼会，这一次可真特别。大姊的照片好像在对我笑，在要我和她一样去见上帝，到天国。”

黄妈闻言打了个哆嗦，还没开口，她又在慢条斯理地说：

“你别以为我怕死，不是的。还记得抗战时候，有一年我和你从桂林回重庆，路上碰到日本驱逐机吗？”

黄妈忙说：“那怎会忘记？我已经吓出了魂，夫人除了祷告上帝，还和驾驶员有说有笑哩。”

宋美龄道：“黄妈，你真的很好，我那次在机上问你，如果给日本飞机找到，一串子弹打下我的飞机，我问你后悔不后悔？因为如果你不是为了我，大可以在乡下守着丈夫孩子，不必受惊冒险。你说你半点不后悔——”宋美龄有点“神游太虚”似的，喃喃自语，说乡下女子守着一个丈夫有多恩爱，生下孩子以后，更加恩爱。男耕女织，过着平平常常、快快乐乐的日子，不像蒋介石，不但要三妻四妾，而且和她结婚之后，表面上算是一夫一妻制，事实满不是那回事，因此她不能满意，可又碰上这种局势，他固然疾病缠绵，为日无多，她也是年华老去，好景不再，当年宋家真正“当家作主”的不是宋子文，而是宋霭龄这位大姊，如今大姊已去，蒋宋孔三个大家族，看来已经分散，无法再起的啰！

黄妈睹状紧张，不敢擅离，暗忖这三几年不但“朝廷”大不利，眼看要完蛋；而且这几个大头头也大不利，一个两个三个地接着死去，难道会轮到蒋介石自己？越往下想，越想不下去。

欲知后事如何，诸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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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草山夜沉 宋美龄陈香梅私语 病榻昼响 蒋介石日余孽定计

书接上回。话说世上有些事情倒是很凑巧，宋美龄在宋霭龄死后大有感触，蒋介石情况类似。尽管他并未参加追悼，可是好像宋霭龄反而来探望他的，纠缠不清，使他十分烦恼。

这是没有法的事，蒋宋孔三大家族人与人之间，蒋介石和宋霭龄的关系就是密切，私交就是深厚，但非以男女关系为基础，竟以偌大的一个中国为基础！蒋介石在七十年代初期痛感自己以及那个家天下为日无多，竟还嫌好日子太短，犹想通过日益进步的医药条件，把他这条老命尽量延拖。

蒋经国一个劲儿请他休息，以示“孝道”。事实上这对父子相晤，也没什么可以说的，老的有老的那一套权术，小的有小的那一套权术，对人固然大耍权术，父子间同样大耍权术。

老的深怕死后无以为继，即使“传子”，但他本身那些历史因素全化为乌有，无法“传”得；可是除了儿子外，再也不作第二人想，不管这个儿子行或不行，不管这个儿子到底适宜干什么的。

那个小的，可深怕老的双腿一蹬之后，国民党中那些五颜六色的各派各系、“元老重臣”再也不听调度。而他暗中准备的、公开取得的权力，到时候又怕起不了作用。老蒋在世固有“提前传子，树下庇护”之妙，同时却也有积重难返，碍手碍脚之弊。可是权衡得失，老蒋活着总比死掉的好，因此小蒋不但对这个垂死者“曲尽孝道”，甚至对宋美龄也大表殷勤，这情形老蒋当然受落，可是再一念转，蒋家的家天下充其量到此为止，就无法遏止那份烦恼。

待三名“御医”退出，老蒋道：

“我知道你对日本的态度。当年我认为是最可靠的，如今已成为最不可靠万而你，一向以为日本是最不可靠，现在必然是更加不可靠了，是么？”

蒋经国唯唯，不敢开腔，因为那个岸信介又来“访问”，和他父亲密谈几次，除张群外，更无他人得以参与，说明了问题之严重，以及机密的深度。不过乃父如此开口，说不定他居然同意了自己的看法，心中颇感得意，只是不敢明言。不过幸而没有开口，否则想使乃父不把他骂个狗血喷头者，不可得矣！”

“你别这么想，”蒋介石道：“我还以为日本还有希望，他们派人前往北平，无非是为了做生意，从佐藤、岸信介兄弟俩到原来的那批元老，人人批共，个个亲我，没一个亲‘共’的，你明白么？我们还有希望！”蒋经国闻言泛汗，因为他所知者，完全相反。

当着在老父的面前不便多嘴，蒋经国准备另行探听虚实，再作个“个人防守”之计。不料乃父道：

“这个问题，牵涉太大，你不能不作周密打算。你想，这一回中共居然进了联合国，气死我也！美国竟然不肯帮忙！当然他们自己也没办法，帮不了忙，但是总不能帮倒忙！”

“倒忙？”蒋经国一怔，听他恨恨地说：“尼克松到北平去，不是帮倒忙是什么！”

眼见乃父气得双拳紧握，呼吸急促，稍为缓和，蒋经国忙不迭辞去，暗忖如果这当儿就当了孝子，那可糟了。

可是说也奇怪，翌晨老蒋又把他留下，照例问过：“有些什么事？”而小蒋又照例答覆“没什么大事”之后，老蒋道：

“昨天的事情，还没说完。我先问你：今天我们和美国的关系，比以前如何？”

小蒋不敢做答，苦涩地摇摇头。

“你明白就好，”老蒋道：“他们帮倒忙，要我们打落牙齿和血吞！”

小蒋闻言垂首。因为拿蒋家的实况来说，有如乃父的那张瘪嘴，无牙可打，打落的也是整排假牙，无法吞落的了。

“那末，”老蒋道：“环顾西方各国，一方面没一个赶得上美国，另方面也没有一个比得上我们和美国的关系。”

小蒋连称“是是”。

“你？”老蒋古怪地一笑：“你对苏俄……”

小蒋忙不迭摇头：“孩儿从来不敢有任何想法，外传不是事实。”

老蒋追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不作此想？方良的娘家都在那边，方便嘛！”

小蒋一身大汗水，急道：“阿爸那本名著‘苏俄在中国’，已经译成英文日文出版，阿爸的高瞻远瞩，举世叹服。在这问题上，阿爸给孩儿的指点终身受用不尽，不会有什么的了。阿爸放心，方良想回娘家走走，孩儿也不同意，原因正是为了这个。”

老蒋恨道：“弗朗哥同我交情不恶，你找驻西班牙大使馆的人问问，把我那本‘苏俄在中国’翻成西班牙文如何？”

小蒋连连称是。

“我对你说，”老蒋道：“你可不能告诉别人。今日之下，美国也罢，俄国也罢，不可能对我们真正有什么帮助。其它国家，等而下之，斯为下矣！都不可靠，只有一个还有点办法，那就是你最头痛的日本！他们把你亲娘给炸死了！”

小蒋闻言并不惊骇，却感意外。

老蒋道：“佐藤让他的兄弟岸信介来找我，三番两次的来找我，说是他们和我们两家，今天只剩下一条路，合则生，不合则死，已无退路，——你懂么？”

小蒋忙说：“请阿爸指点。”老蒋于是把他的“最后一计”告诉他道：

“不必对严家淦说，只限你一人知道。这件事实在太大，别说现在刚刚开始，不能决定，不可外传；就是将来真能成功，也不能加以说明，因为牵连太广。”小蒋唯唯，打醒十二分精神听他叙述，却倒抽一口凉气。

原来在蒋介石心目中，曾对日本军部屈膝投降，局面无论怎样发展，日本残余军国主义者、那些所谓“元老派”，大部分仍然是他的朋友。不但是朋友，抑且属于“死党”，因为双方阶级立场一致，臭味相投之至！如今有利于蒋的情况是，日本政坛虽然变化极大，可是残余军国主义者还有它一定的遗留影响和权力，包括某些大财团和佐藤政权。因此长期来双方“台下交易”，眉来眼去，希望能够在美国的首肯之下，加强关系。同时在美国“看不到”的情况之下，日台两个政权能够达成某种协议，取得某种密切的合作，以求生存，并谋发展。因为时代确已不同，日本内部真正独立自主的要求相当强烈，唯美是从的佐藤政权立足不稳，佐藤在这方面对蒋有所要求，岸信介也就成为日台之间的常客，蒋对自己居然还有“价值”这一点颇感自满。

对蒋不利的情况是：正因为日本军国主义者的声名狼藉，在被迫抗战八年间，蒋介石也曾强调“抗日”，也曾下过“禁用日语”的规定。尽管越到后来越“放手”，把台湾搞成了“日式经营”，但谈及民族大义的日阀侵华问题，由于台湾人民和国民党内部绝大多数人的爱国思想影响，蒋介石不能不把自己继续打扮成什么“英雄”。可是就明确地妄图“联日反华”而言，却又等于堵住了自己的那条歪路。何况今天的日本，绝不等于三十年代的日本，日本人民渴盼和中国建立正常外交关系，蒋介石的宣传喇叭尽管吹什么“有恩于日本天皇及日本皇军”，听在日本人民耳朵里的反应恰好相反，因为蒋介石公私不分到达这种地步已属骇人听闻，而他那种沾沾自喜的神态，更令人闻而恶心！

这么着，一方面勾勾搭搭，一方面慌慌张张，可是形势比人强，形势不等待，日蒋之间的“默契”尚且不能达成，进一步有什么公开的花招，也就更谈不上。双方着急之下，乃有佐藤、岸信介等与张群、何应钦、谷正纲等之间的一再密商，寻找办法，务使不容于日本人民的残余军国主义者，以及不容于中国人民的蒋介石，居然能在绝望之中有所保留。

这一招烂心肝的意图，进行起来无疑十分困难，因为从事者仅仅一小撮，而由于见不得人，也就见不得光，走一步得变成三几个碎步，甚至必须倒退，还要躲躲闪闪，缓慢极了。

可是，在佐藤和老蒋看来，“缓慢”无论如何好过“停摆”，而且舍此别无他法，于是一点一滴动起手来。一个以日本老军阀为“师表”，老军阀当年侵略中国，光是准备工作就做了半个世纪；一个以袁世凯、吴三桂为“师父”，而且他本身的“经验”已够厉害，如今穷途末路，除了“老路”，不想另择去路。可是蒋介石怎么厉害，也斗不过日本军国主义。尤其是七十年代那个“最后一计”，蒋介石还以为“此乃佐藤救我自救的两全之道”。但佐藤满腹密圈，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这一佐、蒋之间的‘绝密合作”，以恢复蒋介石的“名誉”开始，但如何恢复？谈了足足一年，犹难定计。

宋美龄不以为然，那一日抱怨道：

“一般来说，全世界都知道我们是亲美的，可是从我家里来说，你可是亲日的。不必辩论，我们不再吵架，我们都老了，健康又差，吵架没用，我是同你谈这个：你同岸信介商量了这么多日子，恢复你的名誉，我当然赞成。可是今日之下，你最迫切恢复名誉的地方不在日本，而在大陆！”

“不不，夫人，”蒋介石急道：“尼克松到北平之后，佐藤十分困窘，日本内部也吵着这个那个，因此，佐藤的意见是，把我的名誉恢复了，对打击北平大有帮助，让日本人心里只有一个我姓蒋的，有助于佐藤在这个问题上的决策，因此这不光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宋美龄苦笑道：

“那末，他是要请你去当天皇了？”

蒋介石也只能报以苦笑，“重申”这回岸信介的奔走，十十足足是为“友好”，但苦于对“恢复”花招无从下手。于是问“贤内助”采用什么办法较好，而且要不露痕迹。

宋美龄反而不想挖苦这位十分虚弱的“大丈夫”，岔开话题，乱以他语，借口离去。迨蒋经国来到，这个做父亲的也反而不想和他详谈，因为他对日阀似无好感，目前情况下要他对残余日阀低头，不独儿子不肯干，这个当爹的也感到并无必要。至于必要时怎么办？那磕头求辞，卖身投靠他……

蒋经国看到了张群忽然“抖起来”。只见他出入“官邸”，行动神秘，暗忖一旦此人得势，而老蒋却已撒手归西，那他的小朝廷就没什么可以耍的了。这个小政权来日如真的由佐藤这一小撮摆布，那在政治上必须紧绑于日本残余军阀的战车，非蒋家可以驾驭，台湾军事上何应饮就要耍花样，何的本钱是差，可比起蒋经国来，那就显得很有办法。再说财经方面的情况，日本垄断财团对台湾的“经营”势必比目前更加厉害，使台湾更像个殖民地经济形态，蒋经国能拿什么和他们抗争呢？

说得上一筹莫展。

蒋经国有他的一批“智囊团”，什么王升、李焕等二十余人为抵制张群，也真的花了吃奶的气力，商量复商量，研究复研究，得出一个十分可怖的结论，佐藤、岸信介和张群、何应钦他们之间的努力，实际上蕴藏着一个极大的阴谋，拆穿“东”洋镜，佐藤手段毒辣之极。

他们可以“拥护”老蒋为名，不但加强对台投资，而且打出旗帜，“不要北平要台北”，明知和日本人民为敌，也不肯改变主意，以换取蒋介石对一小撮的信任，然后等待老蒋一命呜呼，小蒋并无能力，那就到时候真正控制台局者乃是张群等人，乃是日方的垄断财团，也就是“元老派”那些残余军国主义者了。

此事貌似古怪，实则简单，蒋经国很想呈报乃父，但为那些“智囊”所阻，认为老蒋如果听到他的报告，第一个反应就是小蒋“反日”成性，连佐藤这些“好意”都不感兴趣，结果就会不妙。由于老蒋已到走投无路的情景，小蒋反对佐藤“拥蒋”等于反对乃父找到出路，兹事体大，不可造次。

同时，佐藤有此“险棋”，也就说明了他们对台湾的兴趣，而非对蒋家有什么好感，不如给他们一个难题，用以为蒋保存一点影响，于是小的向老的说了，老蒋倒也认为“可行”，于是那个张群遭到了难题。

那一日他面对老蒋，听他吩咐道：

“佐藤的一番好意，我很感谢，只是东京方面对北平的兴趣很大，你要他们设法扭转，不得和北平交往！”

张群岂是黄口小儿？当下一声苦笑，叹道：

“已经对他们说了千万遍咯！”

老蒋点头道：“我明白，但你这回要给他来一个哀的美敦书！只要佐藤内阁还想和北平来往，我这边就没什么戏好唱！”

张群四顾无人，低声道：

“我根据‘总统’的意见和日本打交道，一直打了几十年，愧无成就，无颜相见！”

蒋介石凄然叹道：“你说这个干什么？我还没法酬谢你哩！为了这个日本问题，当年你老兄辛苦了，现在更是劳累，红脸白脸花脸你都得唱，更多的时候你老兄还得替我挨骂，这些我怎会不知道了你何必这么说？”蒋介石长叹道：

“问题是，今天的情况更加严重，佐藤的手法一望而知是脚踏两头船，又要北平又要台北，怎么对得起我姓蒋的！”

张群也报以叹息，闪闪缩缩地说，“岸信介也大感为难”，他婉转表达岸信介的“解释”，说佐藤的看法是，日子一久，北京的影响力在逐渐增加，难以阻挡，无法削弱。在他来说，恨不能一口把共产党吞了，可是那只能说说，甚至不能公开说，因为日本上下对北京的想法和做法相反，他们倒不是脚踏两头船，他们只想脚踏一条船，是“北京号”而非台北！

蒋介石咬牙切齿地表示，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因此和佐藤表明态度，是时候了。

张群作无可奈何之状，摆推心置腹之态，吞吞吐吐，痛苦万状道：

“在‘一个中国’立场上，我们始终坚持，佐藤也一再承诺。他之和北平来往，无非是为了买卖，‘政经分离’，置北平的激烈反对于不顾，因此进一步承认北平，和它建交，绝无其事，绝不会出现的！”

“那还有什么顾虑？”蒋介石道：“那还有什么办不到的！”

张群再为蒋解释：佐、岸兄弟的顾虑是，万一尼克松访华后的影响扩大，北平不但进入联合国，而且和它建交的国家一天多似一天，那末日本没有办法不考虑对北平的关系，这不仅是形势所趋，而且实实在在是日本人民以及日本政坛普遍盼望的事，谁敢违返这一趋势，谁就得下台，没有讨价还价余地。佐藤如果因此下台，势必使后继者只能承认北平，不再理睬台湾。佐藤表示，他为蒋的私谊宁愿有此一日，不以为苦，可是正因为连他也下了台，日本就无人可以力保老蒋，到那时与其只有“一个中国——北京”，不如此刻进行“两个中国”，由佐藤同时对北京、台湾往返，貌似不利于蒋，实则对蒋偏袒，张群说此乃佐藤继承吉田茂的遗志，今日之下，以此为上，应予采纳。

蒋介石闻言久久难以启口，张群睹状，知道他也没什么妙计可施，佐藤纵然“不够义气”，但日本内阁归他管，是属“他的”，可是日本人民民主独立的思想，日本政界辨别是非的倾向，佐藤就没法管，不是“属于他”的了。

吉田茂所不能如愿的狂妄主张，佐藤更难办到，因为“时代的骗子”正在往前，无法拖住；有如吉田茂的“祖宗”田中义一，他那一套“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中国”早成泡影，也永远无法办到的了。

佐藤那一套只能由他发展，但蒋介石决不表示可否，这不但为了“并无任何证据”，抑且万一这一花招有些什么变化，蒋介石可以掌握主动，或停或断，可以“研究”。

但蒋介石还是表达了他的意见，认为佐藤虽然反共，还得要他“到底？”这个“反共到底”的具体表现之一，便是要他保证不管是他或者其他日本政府要员，决不可以像尼克松那样到北京去。张群认为这个不成问题，当下前脚出“官邸”，后脚找岸信介，岸信介也认为不成问题，愿意作出保证，使蒋放心，双方可以继续设想如何“共同防共”，如何为蒋“恢复名誉”，俾使这两人一小撮残余势力，得以挣扎图存，苟延残喘。

宋美龄认为不妥，但这是“病急乱投医”的花招，她也没有“良药”，也就不表可否。

蒋经国这方面发觉不妥，“智囊”们纷纷提出疑问。其一：这个“元老派”只对老蒋有交情，对小蒋无“情”可“交”，万一老蒋死后，小蒋在这方面双手空空，如何是好？其二：岸信介代表佐藤，往返于日台之间，不但没有所谓“持使”的气派，抑且给人的印象是“偷偷摸摸”，这些情况老蒋当然看不见，听不到，但小蒋由于张群等人的关系，对岸信介的活动十分注意，因而心中起疑。其三：正因为小蒋在日本方面并无“交往”，反而想对日本政情民情多作了解，了解的结果恰巧和张群相反。张群他们的“结论”，是“元老派潜力深厚，犹有可为”，但小蒋方面的印象，则是“元老派”影响微弱，不但民间力量在对北京大表好感，反美反蒋，甚至佐藤所属的执政党内，也掀起了“中国热”，对蒋绝交非无可能，因为佐藤处境恶劣，很难坚持，田中派大有取而代之之势，这一现象，使蒋震惊，同时也是佐藤派人赴台活动，为什么必须偷偷摸摸的道理在此。一句话：靠不住！

当真再过得半年，田中继任首相，已经将成定局，老蒋小蒋固然跳脚，张群等人也格外慌乱。岸信介又气急败坏地到台北“保证”，蒋介石这回避与见面，听张群一顿三挫，转述这位“密使”的“倾诉”。

张群转弯抹角，极力避免蒋认为刺激，受到打击的词句，意思是今日之下，北京的稳固已成定局，连尼克松都愿意访华，说明了很多的问题，而在日本方面来说，美国是不够朋友的，他们认为改善中国的关系，应该是日本应比美国占先，可是尼克松却先走一步，尽管中美并未建交，但那个“上海公报”的分量不轻，有目共见，因此日本朝野对美国有所不满之余，对佐藤大有怨言。

在这情况下，日本朝野对佐藤的必欲使之下台，几乎众口一词，乃至包括右派。他们认为尼克松的访华行动成为对日本的一个“打击”，佐藤非下台不可。

同时，美元突地采取浮动汇率一事，事先并未和日方商量，而此举对日的影响又大，日本朝野在抱怨尼克松又一“打击”，更想把佐藤换下。日方深感经济危机固然应该挽救，但以如此深厚的关系，佐藤事先不能与闻，说明了日方也应该另想办法，仅此二事，佐藤非走不可，岸信介因此赶到台北有所解释，再三说明此乃受“尼克松打击”所形成的局面，田中上台已成定局，希望蒋方不要误会，田中不会走得太“远”，元老派和蒋之间的默契继续保留，勿以佐藤的下台而有所怀疑，田中做法虽不可知，但他不会“亲共”，这一点绝无问题。

蒋介石却对斯人斯事有所风闻，连连摇手，要张群转告岸信介，由于尼克松夫妇居然在大雪飞舞中漫步长城，他对今后的局势演变很不放心，他坚持要佐藤作出保证，保证他不论台上台下，总之不到“共区”，而且他还提醒岸信介：佐藤的“两个中国”手法已经失效。周恩来强调不和他打交道，就是促使佐藤下台的有力一击，因此，万一换人当家，这个人不管是谁，会不会在前往北京路上迈开大步？

岸信介忙说不会，愿意担保，第二天老蒋闻讯默无一言，小蒋可不耐烦了，凑巧驻日“大使”彭孟缉奉召回台“述职”，对蒋报告日本政局“情况危急”，不但新一辈的政治家对台湾没有兴趣，他的会客厅中，也极少有客来访，甚至元老派对台湾也无话可说，因此“对日政策”大成疑问，对岸信介的说法不可轻易相信，必须慎重处理。

蒋经国就要彭去找岸，探听田中会不会亲“共”的问题，岸信介苦笑着对彭说：“你在日本住，又是外交官，这个问题应该比我还熟识，我临走那天晚上，你还在请客？”

彭孟缉笑而不言，岸信介又道：

“田中是党内新手，所作所为不可超越前辈，这是规矩，但又不能不看看今天新的花样——但我仍然可以保证他不会进入共区。”

可笑岸信介鼠目寸光，不但看不到日中人民的深厚友谊，抑且看不清“时代轮子”的行进方向，妄图把时间拉回三十年代甚至二十年代，妄图对军国主义的复活寄予希望。他此行旨在请蒋吃“定心丸”，张群、何应钦、谷正纲辈更在一旁加油添酱，“力证”佐藤岸信介等那个打算，确乎是一种“对于总统的报答”，“有益双方但对‘华’更加有利”，在蒋是走投无路之中只能重视这根稻草，在宋是无可奈何之中也只能任其发展，在蒋经国是“姑妄信之”可不能不提高警觉，因为此事发展势必影响他的“继承”，清楚极了。

“一个感激带总统，感谢“总统”的运动，”岸信介临走时再三强调：“正在日本展开，已决定为蒋‘总统’树立铜像，并且在报纸上设法宣传蒋‘总统’恩惠日本的‘德政’，以在日本人民间树立蒋‘总统’的伟大，但也无法避免马脚的现露。

“可是今天的日本有点麻烦，十张报纸有九家同情北平，十个日本人有九个主张和北平建交，因此我们的努力必须花加倍气力，这一点也得请你们谅解。不过在最近的将来，我们一定会派不少人来，包括已经不再活动的‘台独’头头，包括工商界的投资，包括各式各徉日本人对蒋‘总统’的感谢，他们有些已经在办手续，有些已在准备，保证源源不断地来。”

可是当这些如意算盘还没拨响时，日本上空响起了一个霹雳，佐藤和蒋介石为之心胆俱裂：田中首相决定访华，自己到北京去，乃至与蒋断交，中日之间新的邦交就要建立，亚洲历史就要翻开新页！

岸信介这回赶到台北时神色沮丧，但还有一套花招，同时不再要求见蒋，而蒋却格外惶恐，反而“召见”，两人差一点抱头痛哭，由岸叙述此事前因后果。

佐藤内阁的“两个中国”宣告此路不通，中国只有一个，便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这个内阁也就无法恋栈，主张中日复交的田中得以继任，内中经过，蒋介石完全明白，满肚羞愤，对岸信介也就无从发作。可是田中认为尼克松在对华问题上走在前头，使日本很不好受，因此在对华建交问题上必须走在美国前头，而且一再说明这是全体日本人民的意思，民意不可违，他就这么做了。这一点蒋介石迁怒于美。可又不敢公开痛骂，只得把这口气出在日本身上，于是台湾忽地展开了一个“反日运动”，重点在于日阀侵华，一反“劫收“台湾后不准台人控诉日阀侵占的“常态”，而矛头所指，貌似日阀实则日本人民以及政坛开明人士。于是这一不伦不类的攻势，成为非驴非马的笑话。

这当儿陈香梅到达台北，，单独见宋美龄，而且雪中送炭，也就特别好感起来。“共进晚餐”之余，找了个面水背山的好所在，深谈起来。

陈香梅本是个“中央社”的女记者，抗战时因采访美国人陈纳德的所谓“飞虎队”，双方来了个“超越采访关系”。女的弃掉丈夫，男的丢掉妻女，这个样子的婚姻说明很多问题，陈纳德发的财，死后也就由陈“继任”，而陈香梅参加美籍后且为共和党作妇女工作，乃至是尼克松助选团的成员，尼克松当选了，共和党中的极右派以为这回反华必趋激烈，没料到形势比人强。尼克松不欲反华到底，美国国力也因反华、侵华、侵越而大为削弱。美国人民的不满更是似潮之涨，锐不可当，尼克松终于亲自访华，创下美国有史以来第一位总统访华的先例，把蒋宋气得扎扎跳。因此陈香梅坐定之后，先赞一轮草山风光似画，然后对不能阻止尼克松访华一事，再三表示抱歉，“因为这不是任何人可以阻挡得了的”。

宋关龄凄然一笑，表示这件事对她的冲击已经淡薄，只是默察形势，“自由中国”在白宫中的地位越来越小，引以为忧。

陈香梅不可能有什么主意，对宋美龄的“美丽”却猛灌迷汤。言下之意万不得已时拍拍屁股到美国一走了之，“一切都是主的意思”。劝她别管得这么多了。宋美龄也吐露了真心话，认为她不如她，她可以东南西北到处飞，想飞那里就去那里，但她连兄长之死，大姊之死，姊夫之死都不能前往吊丧，心头好生伤感，外加闷气。

这么着，这两个女人扯了一阵之后，又回到了老问题上：田中显然由于尼克松的访华而访华，如此发展，蒋集团该作什么安排。

陈香梅见她问得急，叹道：

“尼克松当选总统时，我也是助选团之一，对他和共和党的情况，我应该比较明白。正因如此，我看今后，我们对待美国，该比以前更加热络，更加诚恳。”

宋美龄诧道：“我不怎么明白。”

陈香梅道：“尼克松访华之前，曾和我们谈过、他认为今日美国处境严重，而且不是一般的危险，总的来说俄国的海军和核武器急起直追，有凌驾我们美国之势，而且矛头所指，十分明确，俄国旨在西方，而作为西方盟主的美国，在越南纷缠太久，损失重大，特别是对全美国人民和举世舆论的印象之差，从未曾有，所以，美国必订出新的办法！”

宋美龄惊诧道：“尼克松到北平之前，已经对你们说过了？”

“没有，”陈香梅道：“他们这次的保密，是从未有过的，基辛格这个机灵鬼——”

宋戚然而言道：

“本来，这是一件十分使人气愤的事，现在时间稍久，我们也比较冷静了，但我今天不能不问你，希望你能够直言。”

“一定的，夫人。”

“据你看，我们的出路何在呢？”

“夫人的意思是？”陈香梅同样十分不安，使劲装着个似笑非笑的脸：“出路，那当然不成问题。”

宋问：“能否具体一些？”

“可以，”陈道：“首先，大陆自己的内乱，……”话犹未完，宋苦笑着制止道：

“这一点，你不必安慰我。文革开始后，我们曾经一度是这么看的，林彪问题闹出来之后。我们似乎更有信心。可是，”宋美龄两手一摊：“我们实际所接触到的，不是大陆的什么内乱，而是大陆的日趋安定。这些空话己经不能发生任何影响。”

“为什么？”陈问。

“因为光是拿尼克松到北平这件事来说，还有比这个更能反证大陆确乎安定吗？”

“上帝！”

“上帝变了心，”宋美龄凄然一笑：“也或许是上帝对我们惩罚。你该知道，把希望放在大陆内部，是我们大家的愿望，而由陈诚出了个主意，他在死前曾经大叫我们有希望。因为大陆内部如何如何，可是陈辞修的骨头已经可以打鼓，大陆却以更加使我们不安的姿态出现。”

“夫人，别失望。”

“对，我不，”宋美龄妻然一笑：“我没什么失望的，我失去的已经太多，再也没有什么可以丢弃了。”又道：“刚才你安慰我的，我还可以举一个例，那是如何把大陆描绘成一个地狱，正是特工人员的主要任务，我的丈夫非常喜欢这些情报，可是你明白，这些情报的后果如何？还用得着说么？他的儿子因此感到担心，但是又不敢揭穿。”

陈香梅道：“我明白这个心理。”

“你再说下去，”宋道：“我们的出路在哪里？”

“那末，”陈香梅道：“苏联有可能进攻北平，到那时候，我们不是可以回去了么？”可又补充道：“不过，‘总统先生’对苏联的问题，似乎还不怎么明朗化，是么？”

宋美龄还以为她这一问，形同试探。当下答道：

“莫斯科方面，想拉拢这边，这是事实，可是这边没有可能受它拉拢，也是事实！”陈香梅闻言精神一振，听她说了些有关蒋经国的心理情况，“他是不会表示ＹＥＳ　ＯＲ　ＮＯ的，你看，只有他的‘苏俄在中国’一版一版地印，并翻译了各国文字出版，你几时看见经国写过反对苏俄的文章？你看，只有他和陈辞修他们一口一个反共，一口一个反俄，几时听见经国演讲的时候演词反俄的？”

“那末，‘反共抗俄’的口号，”陈香梅道：“后来只剩下半截，光是反共，没有抗俄了。这又是什么意思？”

“那是经国提出来的，”宋美龄道：“他的爹地也真考虑过好久，原因是莫斯科和北平翻了脸。翻脸之前的情形简单，翻脸之后的局面不同。莫斯科不会帮助北平对付我们了。‘不是敌人便是朋友’，尽管我们不打算和莫斯科订约，他们也不方便和我们恢复邦交，可是我们不必既反共、又抗俄了。蒋方良是‘反共抗俄妇女救国会’的一分子，那次开会，就正式把‘抗俄’两个字删掉，蒋方良当然高兴，她的家庭还在苏联，不过大体上说，删掉这两个字，我们是同意的，尽管你不同意，可是人家解释得有道理，你不删反而显得小器。”说罢撇嘴一笑。

“他们活动得很厉害么？”陈香梅笑着说：“我是指你的儿子媳妇。”

“他们不敢！”

陈香梅从这语气中听到些什么，就说：“在美国，大家当然也把这个问题挂在嘴上。开始时不大懂，到后来也就明白，今天的苏俄当真不再是共产主义的国家了，这很好。我们就在和这个思想作战嘛！可又不好，因为变了样子的苏俄，并不因为不再是共产党而和我们携手反共，正因为变了，反而和美国要争一日之短长，他们的海军空前发展，全部新战舰，这使白宫万分不安——”

宋美龄笑道：“也真是的。有些事情不一定很快理解，譬如反共而不抗俄。好几个酸秀才研究好久、获得结论，认为反共不会得罪苏俄，因为苏俄下再是‘共’，反共不包括苏俄，他们不会有什么忌讳。可是他们那一套比‘共’更糟，发生在东欧的事。实在骇人听闻，这个样子的苏俄，和希特勒德国有什么不同？发生在珍宝岛的事，更加使我们难以说话。这个样子的苏俄，和东条英机日本有什么两样？”于是两个女人为另外一个问题伤起脑筋来，由于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保卫祖国，击退苏俄侵略，这无论在世界范围或者台湾岛上，纵然是反共者，也会为这一英勇表现，光荣胜利而暗暗喝采。

宋美龄在“六亲断绝”的情况中，有一个“曾任尼克松助选团”的人甘充“遥远的朋友”，就不光是聊胜于无的问题，而是以大将视之了。当下再问她美国对苏联和小蒋之间有什么估计？陈香梅认为虽无真凭实据，但一般看法感到问题确乎存在，那就是莫斯科正在拼命发展特务机构，明明暗暗派出不少人四出活动，蒋经国便是他们的对象之一。

“那他们以为经国靠得住靠不住呢？”

“都说要看今后发展，”陈香梅道：“蒋方良是苏联人，外蒙古的泽登巴尔太太也是苏联人，泽登巴尔反对北平，分明是莫斯科在背后牵线，那么经国今后的反对北平，是听莫斯科之命还是老样子以美国为可靠的盟邦，到时会作出证明。”宋美龄点头道：“话是不错，这一阵蒋方良出足风头，好几次活动她不但参加，而且还登照片，内中有些什么花招，倒是值得注意。”

陈香梅于是建议，对蒋方良的活动有限制的必要，因为听任发展的话，给台湾内部的印象是美苏势力在台湾分庭抗礼，给西方的印象是苏俄势力显然已在台湾露面。万一白宫为此大发脾气，视台湾政权为亲苏的政权，那么势必拖累到美国对蒋的援助合作和其他方面的步伐，这样就会对蒋不利。

宋美龄正在为“分庭抗礼”四个字陷入沉思，越来越感到这个洋媳妇的“表现”应予制住，不但是面前那个“朋友”这样说，台湾内外其实已有不少人淡到了这点，也就苦笑道：

“有人说从一粒沙看世界，现在这里的情况是，从一个蒋方良看‘中华民国’的政治方向，真是太什么了，我相信你说的是事实，因为除了你，早就有人对他们父子俩说过了。”

“‘总统’怎么表示？”

“他认为不要太紧张，问题倒是个问题，再往下看个时期再说吧。”

“那经国怎么说？”

“他，”宋美龄点燃一支“三个五”，悠悠地说：“他否认他妻子有什么目的，如果不放心，可以让她不再参加活动。不过由于他目前地位的关系，他的妻子如果参加活动，看来毋伤大雅。但是，他愿意以大局为重，最后由他老子决定。”

“决定没有呢？”

“快了，”宋美龄道；“特别是你来了之后，我们在这问题上看法一致，我会对他老子说的。”

“对，‘总统’的健康情况究竟怎样？”

宋美龄叹了口气，说：“刚才我说羡慕你自由自在，就是和这个有关，守着一个病人，而且寸步不能移动，顾虑又多，你说我心里有多烦！”

陈香梅有她的一套，当下劝慰一阵之后，便道：“老实说，我无论怎么说，都是泛泛空论，夫人是见过大世面的‘大人物’。在目前环境里，一定已经接触到一个大问题！”

“那是什么？”

“那是‘总统’情况如此，经国的上台已经无可避免。对于西方有关‘民主’的真谛，‘总统’是并不介意的。那末，经国上台之后，他将把“自由中国’这条船，在惊涛骇浪之中开往哪里？不能不开始密切注意，当然夫人也早已听到这种‘声音’，这不是我的意思，我没有这个资格。”

宋美龄点了点头，意思是她也早已接获这一“课题”。于是为她解释，蒋介石的旧脑筋是“上帝也难搭救的”，他原定死后传子，引起了她的不满，但基于同样的理由。她无从再提。而蒋就进一步在死亡之前就“传子”，不再等待死后，“可能是我的反对，以及其它各方的反对提醒了他，传子的时间表应在死前而非死后！”

陈香梅摊了摊手。

宋再告诉她，纵然蒋经国有“联俄”的想法，但是碍于形势，以及国民党内部根深蒂固的反俄，特别是他老子那个“苏俄在中国”，表明了此路不通！

可是，宋为小蒋“设身处地”想，小蒋和美国没什么深厚交情，和日本更加谈不上什么，英、法、意、加等等不必提，“那末除了俄国那个窟窿之外，他还有什么洞可以钻呢？”

“大陆如何？”陈香梅问：“有不少人认为经国和大陆可能什么什么的。”

宋美龄摇头道：“我们都看不出来，在理论上可能有这种推测，在事实上不一定就是那样的。”接下去两个“比美国人更像美国人”的女人也就唏嘘一番，认为台湾前途可虑，认为尼克松和北京的“上海公报”简直像……美国怎么可以承认台湾属于中国，又同时赞成台湾应该，“独立”？

于是乎话题又折入小蒋当权怎么办？一致的希望是他能“守”住台湾，在上帝的保佑下，得以“收复大陆”而不“反攻大陆”，因为美军既有撤退越南的预告，要他们攻打中国，就无法再提了。

于是乎，两个女人又诅咒起世界范围内的造反者，话题一再回到老地方，却同样无法得到“妥善之法”，她们肯定老蒋在世时小蒋不会变卦，老蒋死后，小蒋大权在握，到那时他究竟想干什么，连宋美龄都难以控制了。甚至联想到中国历史上“逼宫”的故事，两人越谈越急。

是则，如何使蒋经国既能“敬重寡母”，又能继续使台湾在“美国行列”里不走开呢？因为根据“上海公报”的精神，美国决心把台湾交回中国，那末今后场面之尴尬，情况之严重，早已摆明在桌面上，蒋经国怎么看法呢？

两个“名女人”都断定不了。

但是这两个女人，用她们所熟悉的“战略”去对待这个局面，两人不约而同地用男女关系去“分析”美蒋关系：“你不要我吗？不行！我来个‘死缠战术’，紧紧拉住你不放，你总不能公开说‘不要你’吧？何况双方几十年的关系，少不了一些牵丝攀藤，例如银钱来往，枕边泄密之类。你敢把心一横，我就披头散发，倒在地上打滚！揭露你的秘密。——问你怕么！”

看来，也只有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了。

这种例子，这些事实，完全不可以用男女关系作比喻的，但两人愿意，乃至国民党中的大员为官报作社评时，也运用了这个比喻，那就没什么说的了。

于是两个“名女人”又说起尼克松来，宋美龄说甚至认为上帝也瞎了眼。不提几十年的虔诚信奉，上帝利用她使白宫取得了“在华利益”，她也利用上帝使自己成为举世一大富豪。但尼克松访华前上帝的信徒，那个对反共最感兴趣的美国牧师麦景泰，居然率领蒋家几名乒乓运动员，到白宫门口进行“乒乓外交”，以阻住尼克松的北京之行。

但是美方已表示不可，白宫门前不能进行乒乓活动，麦某与蒋方死心不息，找到律师翻尽法津，算是找到了一个“办法”，乃由四名大汉各自抱住乒乓桌子的一条腿，在白宫门口一面移动，一面由两名乒乓球手边走边打，据说这样就能避免抵触法律，而完成了蒋方的“乒乓外交”，结果还是被认为违反了美国法律，那个奇特招式，也就成为纽约一大笑料。因此据宋看来，上帝也无灵了。

陈香梅则大叹气，说尼克松登台之前，她们这些共和党妇女工作人员，有时也可以和他见见而，但他进入白宫之后，她要见他，大大不易。这一实情所以“不怕见笑”。而如实倾诉者，在于陈香梅生怕宋美龄误会她和白宫人有超等关系，可以不待通报便和总统见面，因此对她期以厚望，事实上她是办不到的。

宋美龄相信她所说的，并且认为她很诚实，够义气。

于是陈香梅说道：

“我的一切，都是‘总统’和夫人给的，虽然已入美籍，但是无时无刻不在感谢夫人和‘总统’的恩典，譬如这次重组公司，这里的‘政府’迅速批准，就使我非常感激，今后只要有机会，我会随时等待夫人的命令去做，夫人放心。”

宋美龄感到高兴，却不无凄然之感。白宫在新的形势下必须改变政策，为尼克松竞选时帮过忙，出过力的人，也必须要跟着改变，否则和美国国策难求默契。陈香梅能够在微妙的情状下继续来往，一方面固然显出了她的义气，另方面她还是能帮些什么的。

局面在迅速发展，有些开朗，有些隐晦。

人在幕后，不甘寂寞的佐藤，他对蒋介石的“尊敬”急然加强，岸信介又到了台北。

蒋介石在慈湖接见了他，张群陪客到达，宋美龄与蒋经国俱在，意味到这个破落不堪的小朝廷，对于佐藤的意图一则以喜；最倒霉的时候还有日本这一股力量表示支持；同时一则以惧：以佐藤为代表的日本残余军国主义集团用意何在，天下当真有如此“便宜”的好处找上门来，而小朝廷当真得以回到大陆吗？

岸倍介转达了佐藤、宜屋兴宣、石井光次郎的礼物信件和问候，大大夸奖了慈湖的“江南风光”，同时鉴于老蒋的实在难以久座，只能简要地说明来意，要求“合作”。

残余日本军国主义者认为，局势之劣，无有甚于此时者，而且这决不是三几个大人物所能挽回，无论蒋介石或者尼克松，都没有办法，他视为“天意”改变不得。

但是，正因为“凡事皆因天意”，中日现状不出三年，必有改变，到时候不管佐藤派能否重执政权，反正中国大陆必为苏修所占，或为苏修所控制。这些预测根据什么？三年为期又根据什么？反正岸信介是无法“转达”并且不便出之口的了。

但在蒋家来说，这一针“止痛药”确有效果，试问当此人病入膏育，群医束手时，如有拖长一分钟时间的“灵丹”，岂非比毫无指望为佳么？

岸信介仍然环绕着“恢复蒋介石名誉”为主，说此番来台，是为了继续上次的未完成课题，并且预先透露一个消息，田中访华能否成行已成问题，因为佐藤等人运用阻力，期使田中之行不是迟延，便是取消，而且纵使成行，双方之间的问题之多，也有一大箩，佐藤系为此事安排了大量阻碍，反正不能让田中如此简单。

至于田中万一如能成行、万一到达北京之后，当真出现“一面建交、一面绝交”又如何呢？

但在“恢复蒋介石名誉”这一点上，蒋宋等人虽无异议，却有问题。因为在台湾地区，蒋的“名誉”一直给捧得很“好”，佐藤这一努力对蒋没有实质上的好处，充其量是在“外交部变成绝交部”之际，对台省军民作出一些精神上的影响而已，

同时，对中国大陆也不可能有什么，一九四九年之后，蒋介石在中国历史上，人未死而棺已盖、论已定，那就是中国人民目击蒋介石并无悔意，不若李宗仁那样老老实实，也就视之为“民族罪人”，以如此卑微的定评，以如此强大的大陆，佐藤这一伙的“恢复名誉”，在中国大陆只有引为笑谈，嗤之以鼻。

既然在中国范围内情况如此，当新中国朋友遍天下，国际声誉蒸蒸日上之际，世界范围内更加没有蒋介石的一席地，佐藤的努力，极可能被西方报纸“选”为七十年代初期世界“十大荒谬”的第一条。这种“名誉”又如何“恢复”得了？

是则，在中国不行，在世界更不行，只剩下“佐藤日本”可行。但是四十年代之后，日本人民的民主自由思想普遍上升，日本不可能再属于一个人、更加谈不上“佐藤日本”。日本是日本人民的日本，这“恢复”工作究竟有什么特殊的用途，具体的表现，实质上有利于蒋呢？

此外，纵然在原则上双方同意，但是怎么个做法呢？这不同于设厂生产，只要根据市面需要推出成品，这花招是十分“玄妙”的。

岸信介转达佐藤的“满肚密圈”，认为这一花招只要在日本发生影响，就能妙不可言，至于怎样才能妙不可言？那就必须一点一滴去做，他满有信心地笑问：

“是不是又有三批‘台独’分子回到台湾来了？”

“是又有三批，”张群合十而笑：“三批人数不多，总共只有七个，可这七个人是东京‘台独’的负责人，影响很大，他们归附‘国府’，反共到底，并且一再声明拥护蒋‘总统’，这对‘国府’威望是有大帮助的。”岸信介又笑着问：“是不是一批日本和尚来了？他们打出的旗帜，正是‘感恩蒋总统’，他们不提反共，因为他们是和尚，可是正因为不提反共，反而突出了反共。”

“是呀，”张群又合十而笑：“台湾的和尚、道士也不少，这种‘不是政治’的政治活动，对‘总统’声誉的赞扬，很好很好，真是‘阿弥陀佛。”

岸信介又道：“最近，又有个脱离‘台独’的头头，带了批为数七、八十名的日本工商界人士来台湾，他的阵容最大了。”

张群道：“这个太好，他们肯定‘国府’的前途大的有，来观光，来‘亲善’，又来投资，这对‘国府’各方面都是大大的好！”

蒋介石睁开眼睛，吃力地问：

“听说有一个日本火车司机来台，他上阿里山做什么？”

于是岸信介告诉他，这也是“恢复名誉”的项目之一，但形式不同，这类角色的自日来台，大都单枪匹马，而且是上了年纪的人，譬如那个司机，就是日阀当年投降时驾驶阿里山森林火车的司机。因此他以个人游览名义来台，重登阿里山，借口作回忆，表示对蒋的“拥护和感激”。岸信介又道：“另外有几个老兵，分别以‘感谢蒋总统大恩’为名到台湾来，他们分别招待记者，发表谈话，也是对‘总统’表示拥护和感激……”

“报上都登了，”张群道：“你们派来‘谢恩’的日本各式各样客人，我们都登了报还写了访问记，此外另发表新闻，反正是加强这些事情的分量，我们是合作的。”

岸信介于是指出，这就是在恢复蒋介石“名誉”的课题上，为制造气氛而布置的，今后还有得来，单独或成群，老兵或老板，那就要看情形。他的那分紧张，使笑容都受到影响，而且牢牢地守住了这个“秘密中的秘密”：佐藤花钱都不一定能找到这些各式各样的“演员”了。

紧接着的具体安排是：除了那些到台北“谢恩”的花招之外，佐藤认为应该为蒋介石写传记，经过双方的研究，此举当然可行，因为蒋介石一贯打肿脸充胖子，如今无法再吹法螺，却有佐藤送上门来，感到比在台北出版还要“高贵”。何况自陈布雷死后，蒋介石对“文胆”有黄鼠狼生耗子，一代不如一代之感，可是自己已成这个模样，比陈布雷再好的“文胆”又有什么用处？秦孝仪这个“末代文胆”当真做到了一个“绝”字，既不愿意他动笔，又没法找到妥人，佐藤设想也就显出周到之至。

岸信介说，佐藤将在日本各地为蒋广树铜像，另外由一个武士道和黑社会的组织专门“拥蒋”，将在日本各地对任何反蒋集会、或任何反蒋团体作破坏性的打手，乃至杀手，其对象且包括了“反蒋的首相”。

蒋介石听到这些，十分开心。

岸信介说，他在台、日和张群等研究过无数次，认为这本蒋介石的自传，要在“世界伟人传记”中别具一格，从个人到中国，从中国到日本，从日本到世界，总之是越大越好，越厚越好；可是又有一个重点：通过蒋介石这个“日本军国主义者的契仔”，要强调中日两国八十年来的关系。

张群奉命和岸信介展开了这本“巨著”的纲目研究工作，到草山宾馆住下，风凉水“暖”，可是温泉浴不能洗灌这本臭东西的秽气，“萝卜味”太浓，谈来谈去，感到已定内容显然不能“争取”中日人民的同情，必须有所改动。

怎么个“改”法呢？

就书名来说，在日本出版时叫做“中日关系八十年证言”；在台北就叫做“蒋总统秘录”，蒋介石非常喜欢这五个字。

为八十年的中日关系作证，“证”些什么呢？尽蒋介石的一生，就对日关系而言，蒋介石的抗战是无可奈何，被迫出此，因为如果再不应战，别说全国人民会愤怒难忍，掀掉他的那把龙椅，而且即使是他所管辖的军队，也会不理将军们的阻挠，扭转枪口听命延安共同抗日去了。

何况国民党军队中的各级将领、高级军官，并非人人甘心亡国，个个不抵抗的。

而且蒋介石的抗战，就是向日军宣战，直到太平洋战争开始，这才随着同盟国的宣战而宣战，此事实在不堪。

这个样子的蒋介石，他怎样在“证言”中变成英雄，实在不是易事。

他不知道佐藤的公事袋里，这件事竟被视为“日支合作，共同防共”。那是三十年代日阀对伪满、汪逆的语气，时至七十年代，语气相似而内容大变，变到佐藤不便把真正意图披露，只是画了张假象，使对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蒋介石只知道这一“亲善行动”的目的，在于倒了大霉的日本残余军国主义者，真心真意为他“恢复名誉”以赎前愆，“重立偶像”，“共存共荣”而已，至于怎么“共存”怎么“共荣”，实在颇难臆测，而且也顾不及了。

决定由佐藤指定专人负责编写，以日方人员充任，双方以为下起笔来可少顾虑。

但是佐方并无有关蒋介石个人的详尽材料，也缺乏适应目前情况的中国近代史材料，于是蒋方一口答应下来，动用木栅、大溪、台南等三个资料“仓库”，选出以为有关“证言”的汉字资料达四千万字。再派出“专家”两百三十余名专供佐方指挥办事，需要什么就找什么，乃至编辑妥善才交出去，蒋介石以为如此就可以恢复“名誉”，买了鞭炮给别人去放，而把己方的人力物力全归之于佐藤，“归功”于对方了。

这是罕见的滑稽戏，不独编辑过程滑稽，内容选述滑稽，对“秘录”二字更加滑稽，成千上万的近代史全部属于蒋介石个人的“秘录”，不但超越了他的年纪，而且形成这么个现象：近百年来的中日关系，竟然都在蒋介石参预、“指导”之下上演！

怎么个发表呢？

该在什么上发表呢？

怎么个发表，双方都伤脑筋。

佐藤那边是希望在日本发表，理由是贯彻“在日本恢复蒋的名誉”那个目的，实则上不但那个“目的”只是假象，而且还有更加“不便启口”的地方，那是正因为在日本发表，运用的是曾任“台湾总督府秘书长”石井光次郎的“产业经济新闻”，佐方完全掌握这篇东西的尺度，蒋方全属被动。

所以运用石井光次郎的报纸，是因为日本著名的大报如“朝日新闻”、“读卖新闻”、“每日新闻”、“东京新闻”等等，根本不会刊登，甚至付广告费也没商量。当日本人民对华友好的热情与日俱增、当日本政坛开明之士渴盼中日邦交正常的时刻，日本新闻界作出了符合日本人民利益，符合中日两国人民利益、符合亚洲人民利益的努力，对“蒋总统秘录”莫不引为笑谈，嗤之以鼻。而且即使在“产业经济新闻”内部，是否人人赞成刊登这个代怪谈”，也是一个问题，但老板既已决定，伙计除非辞职，无法参加意见。石井光次郎为了这件事，也就到台北走了一遭，以示“亲善、提携”。

那么该在什么时候发表？佐方希望越快越好，蒋方认为不妨着手进行，到“时机成熟”时再在东京发表，同日在台北“中央日报”译载。在日见报时，名曰：“中日关系八十年证言”，而不能用“蒋总统秘录”，一则老蒋不但不是日本的“总统”，抑且已非旧中国时期的“总统”了。再说用这个招牌不伦不类。

在台北，那个“证言”也不便用了。一则毫无必要，二则突如其来，三则内容实在牵不上去，于是“定名”宣告完成。

至于“时机”，蒋介石对这件事的希望，不仅在于为自己恢复“名誉”，抑且旨在为他的家天下大肆宣扬，因此寄望于这本东西；能为蒋经国增加一些本钱，初步商议结果是大有困难，因为实在插不进去，蒋介石多年在孙中山面前，把儿子送到苏联达十二年之久，并未把儿子送到日本，这么一转动，儿子想在老子的“传记”里讨些便宜，也就困难之至。

但是，如何使这本东西能为儿子增加一些精神支持？蒋介石有口难言；因为佐方对这个太子爷印象太差，双方毫无友谊基础，老蒋不便对岸信介等人明说、更不敢见之于文字。同时，代表蒋介石的张群，蒋也不便和他明说，因为在张群眼中，蒋经国只是个小不点，而在蒋经国眼中，张群不过是个老不死，双方感情恶劣，貌合神离。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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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顺时代进 日田中首相访华 逆潮流行 编“秘录”众人唾骂

书接上回，话说顺历史潮流的事情，必定顺乎民心，那是任何人都阻挡不了的。田中首相访华不但未遭日本内外一小撮阻住，有如行程所决定，富有历史意义的此行，在中日两国人民的愿望之中完成了。

蒋介石通过电视、电台、公文、情报早就知道，但成为事实之后。那股愤怒之情，竟使他发作不得，变成木乃伊似的，躺在安乐椅上，一点不安乐，话也说不出了。

张群等人的心情类似，但远不如他的那种味道，关上大门，围着电视看田中在北京的一举一动，看北京的磅礴气势、看客人的神采飞扬，张群等实在看不下去，可又不能不看。

“幸亏是禁止的，”何应钦叹息：“要不，台湾人看到这个场面，那后果严重之极，说不定马上会出乱子。”

“田中上长城，”谷正纲苦笑道：“这是台湾报上没有的。田中说，尼克松比他走快了一步，他到北平己经是第二个，因此心里有点不好受，这次上长城，他边走边问，尼克松走到什么地方？人家告诉他了，有多远多远，假定是三百米吧，田中走了三百一十米……”

“什么意思？”何应钦问。

“表示日本比美国走得还远！”

张群心头一沉，叹道：“这是新闻记者自己编出来的，我不相信。”

情况是：不管你相信不相信，田中和他浩浩荡荡的代表团，确乎已到了北京，不但毛主席，周总理接见和欢叙了，国宴的宏大场面更使蒋家小朝廷目瞪口呆，没法出声。

小朝廷展开了“反日”。

似乎连“七·七”事变时都没有那么激烈的“反日”气氛，也就在台湾展开，小朝廷昏头搭脑，也顾不得不伦不类了。

由于尼克松访华时，小朝廷闹过不少笑话，如今田中访华，加上日本残余军国主义者的阴谋，小朝廷的“反日”也就不能不加以注意，免得出了乱子。

搞宣传的官儿认为，打击田中是一个题目，但利用机会打击北京又是一个题目。例如尼克松访华时，台北少数官儿在银幕上看到了北京单车极多，在无可奈何之中，单车也成为“反共题目”，说大陆汽车少，单车多，足以说明“人民贫困，交通落后”。于是台北各报也就展开了“单车反共”，忘记了成千上万的工人学生公务员能够身备单车上学上班，农村中成千上万的农民能够骑着单车下田、回家，这些所反映的问题绝不是什么“贫困落后”，可是脑子发热的小朝廷，又顾不得那么多了。

这么着，在报上痛骂接连好几天之后，发生了一件极其狼狈的事：美国向大陆订购大批单车。

美国所以向中国订单车，为的是尼克松代表团全体成员，在中国发现了单车的好处，一不使空气污染，二不使噪音增加，三不会泊车无地，四可以减少车锅，五可以增加运动，六可以减少支出。美国代表团也明白了中国严格限制小车的原因，因为中国是在发展中的，对交通问题放眼公共交通的扩大服务，而不主张普及小车，同时中国建设范围极大，汽车制造厂的业务在于支持工农建设，以及支持兄弟国家车辆的需要，不可能改为经营小汽车牟利，同时中国的政策明确表示，要为广大人民服务，如果把美国、日本等地那样的“汽车泛滥”情况见之于中国，主要的是不能符合国家的方针与路线。

美国一张订单，就希望中国一次供应单车三百万辆，中国难以接受，因为中国单车尽管旧中国不能自造，不能比较，但年产量不到四百万辆，随着人民生活日益好转，工农建设日益兴旺，国产单车内销任务重大，如果对美成交这个数字，国内供求势必加深失调，于是成交了一半以上。美国感到不敷应用，于是美商家一个电报打给台湾自行车厂，订单超过了一百万辆。

台湾的单车已成颓局。官方盲目提倡“文明”的结果，使这个小岛日益感到“车祸”的严重，在这盲目的“物质享受”情状下，交通挤塞，以地方作比率，车祸多年来被列为世界第一，因此单车的用处虽大，无奈无路可走，于是单车厂奄奄一息。

如今美国来了个偌大订单，等于天降奇事，关了门的车厂也就复工，失业人数也得以递减，消息传出，全台欢腾，特别是人人明白此乃新中国的“间接介绍”，格外高兴。

面对这个场面，七天前痛骂大陆“落后”的蒋家官报，也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因为如此局面而再反“车”，岂非自讨没趣？

这么着，蒋家官报也就来了个大捧美国有办法，在汽车为患的情状中，居然用上了单车，大书特书“单车有益”的七点八点，最后来了个建议：

“台湾最好也来一个改用单车运动。”

当然，这个七天前后态度大变的手法，只能使人为之齿冷，因此这回田中访华，就该注意些。

那末，注意些什么呢？

众蒋官认为这回可毋不必理睬，因为东京方面情况复杂，过早过迟的反应，对蒋家都会带来不利。

蒋经国那天到得蒋介石房里，便把此事对他说了，说这回的宣传异常得体，但东京方面的反应如何，还尚未得悉，不大放心。

蒋介石的身体固然已经行动不得，精神面貌也告崩溃，有气无力道：

“我，连喝酒也没有用了。”

蒋经国明白，乃父所指的是借喝醉得以安眠的“老方子”已告失效，但也无可慰藉，说也没用，于是默然。

蒋介石挣扎坐起，众人忙不迭为他背部垫枕，待他喘息趋停，蒋经国紧挨着他，听他说：

“这个……这个日本……日本问题，使我死不闭眼！”

蒋经国心头一沉。

“我，我还不能死，”蒋介石道：“我还没到死的时候，我要他们作最后的努力……”

“是，阿爸，他们很努力，我们也很努力，大溪资料库、木栅资料库已经在翻查资料，足足有一百多人在工作，他们那个写作家主任，和三四个助手，也已经搬进了新地方，不住酒店了。”

蒋介石双目无神，仔细倾听，问：

“大师傅去了没有？”

“去了，找到个做四川菜的，他们对四川菜有兴趣。”

“让他们吃得舒服点，”蒋介石道：“住得舒服点，这样，这本书会写得好一点。”

“是，阿爸。”

“你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什么了。”

“多注意一些，”蒋介石道：“万一临时出了乱子，田中在北平设法和他们建交，那么情形又不同了。”

“是，阿爸。”蒋经国凄然而去，不禁浑身颤栗，因为乃父的神情有异，居然态度“温和”起来，甚至“温和”到可怜的地步。他在他身上所寄望的，无非是继承，如今继承并无问题，只是自己地位太“薄”，如果没有乃父“支持”，不能想象这个烂摊子由他出面去打理，因此他不希望他就死，即使死，也最好多拖那么十年八年。

蒋经国准备傍晚再去，蒋纬国可已来到，兄弟相晤，蒋经国铁青着脸朝他瞧了一眼，既未止步，更未开口，蒋纬国好生难堪，见了老蒋，几乎要哭了。

“你哥哥刚走，”老蒋有气无力道：“你们兄弟之间，理该友爱，懂么？”

“他不理我，阿爸。”

“别闹孩子气，”老蒋道：“你哥哥现在担子很重，你要帮他，这个年头，捣蛋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帮忙的人可一天比一天少，没多少啦。”

“我帮他，”蒋纬国道：“可是我帮不了什么忙的，自从国防部第五厅下来之后，我一天到晚都没什么事做，正合了句苏州话——”

蒋介石诧道：“什么苏州话？”他当然明白，蒋纬国儿时自日本“带”到上海以后，就交给他已经离婚的姚氏收养，而姚氏，则由蒋交给吴忠信照料，吴家在苏州，因此蒋纬国也能讲“吴侬软语”了。此刻他所说的，乃是形容一个人的清闲，叫做“吃咯（“和”字意）白相，猪油炖酱。”

蒋介石凄然一笑，叹道：

“你这个三军大学的作战学院院长，也可以多做点事嘛！”

蒋纬国尽管一肚子牢骚，但眼见乃父像一具骷髅似的，也就不便多说。可是正因为乃父为日无多，他的处境太窘，急于在乃父死去之前有个下落，便道：

“阿爸，我换个差使做做，好吗？”

蒋介石皱眉道：“你想换换空气，我也明白。不过，现在情形不同，当京官的，嫌多不嫌少，外放的，也一样人浮于事，你能做什么呢？”

“阿爸，”蒋纬国不能说“你快死了，快点给我找做好差使，免得在台北受气。”只能说：“阿爸给我随便找一个小国家。我去当大使。美国和日本轮不到我，小地方我去，人家也不能再在背后嘀咕什么。”

他所指“人家”，不是旁人，正是蒋经国，父子俩都晓得，都心照不宣。老蒋闻言沉思久之，问：“如果不成功呢？”

蒋纬国道：

“那换个差使也可以嘛！哥哥贵为行政院副院长，再升为院长，我这个弟弟，文官尽管不行，武官还能将就。总统府的参军长我没有资格，总参谋长也没资格，副总参谋长也没资格，其它的——”

蒋介石皱眉道：

“你当个陆军总司令吧？”

“谢谢阿爸！”

“没那么简单，”蒋介石叹道：“我心里有数便是，你可别对旁人说，一说，说不定会什么的。”

蒋纬国蓦地心头一沉，不久前还目击乃父责备乃兄，声色俱厉，严词痛斥，但目前分明是另外一种场面；这个老蒋自知不起，而家天下非保留不可，“传子”之局既定，他也管不了，同时没法管得这么多，已经开始由乃兄“话事”了。

蒋纬国满怀希望而去，蒋经国满腹狐疑而来，他不能想象中日建交，日蒋断交之后小朝廷困窘之态，台湾和日方不少问题难以解决，一些恫吓花招并无效果，什么扣留日方在台投资，拘捕日方在台官商等等，到头来只成为笑话奇谈，断交与建交一如既定步骤，并无丝毫阻碍，他实在希望乃父在咽气之前，有所安排。

蒋经国以为乃父正为此事在大发脾气，没料到乃父与乃母正在闲聊，而且所谈者与日蒋断交无关，却与乃弟出处有关。

“你告诉他，”蒋介石对宋美龄道：“我们在谈他弟弟的事，看他有什么意见。”其实是当场放出一个“试探气球”，心里却也希望这个大而无当的“大太子”，对“二太子”，能够“贵手高抬”些。

孰不知这使蒋经国对乃弟更加疑俱。蒋纬国确乎是个“花花公子”，什么权力也谈不上，无奈他是“亲日派”心目中的“蒋介石承继人”。由于局势微妙，日本残余军国主义者和蒋政权的勾搭，双方都越来越感到有此需要，但老蒋一旦死掉之后，设若继承者是蒋经国，那对方就认为“不妙”，这么着，蒋方也会用蒋纬国作为缓冲。例如驻日“大使”彭孟缉专为日本政权新人“打开”的客厅，效果等于零，谁也不肯去，去了也没什么预期效果，情急之下蒋方安排了一个“张群八十大庆”的花招，在事前三几个月就大事铺张，特别是向东京大发请柬，广为宣传，出版册子，“记其盛事”，目的却是通过这个“亲日派”几乎一辈子的对日屈膝，希望因终引起日方的“怜悯”，这当然是苦肉计，姿态甚低，以为可以引起“故主”的支持，中止了中日建交。

等到那天到来，台北张家当然一吹吹打打，热闹一番，可是贺者不多，那也在蒋方意料之中，可是蒋纬国代表乃父向张道贺的安排，却使人们大出意料之外：蒋经国在对日问题上毫无办法，在对美问题上也是办法毫无，那老蒋死后又非继任不可，难道舍美日之外，他会投向苏俄之怀？

蒋经国闻言当下好不难堪，忙不迭对“二老”说：“应该应该。”可又期期艾艾，宋美龄淡淡一笑。离开房内，由他父子俩去商量，反正她对这两个“当面我的妈，背后他妈的”的宝贝儿子，对谁也不愿偏袒。

“嗯，”蒋介石道：“你也同意了！”言下之意，早知他对乃弟之事并不看“好”。

“应该应该，”蒋经国学足乃父，在伪善伪孝方面，实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孩儿也曾替他想过办法，出过主意，放到外国去也罢，留在台湾主管陆军也罢！”

“那为什么不签呈发表？”

“因为有困难，”蒋经国不胜同情地说：“大家也商量过。如果放他出去，二十年前不成问题，因为和我们有邦交的国家太多，二十年后，除了一部分人之外，陆陆续续回到台湾的驻外大使、公使，总领事和领事等等，也不知道有多少，刚才接到的东京消息，下旗归国的彭孟缉大使，也快到了。”

蒋介石闻言眉头紧皱，暗忖这倒是真的，他的外交部已成为“绝交部”，大量人员回来，的确是一个人浮于事的局面。如果在这情况下把蒋纬国派出去，只要他开口，别说“任何一个小国”，到美国也无人胆敢反对。问题是这么一来，势必引起在台湾吃闲饭、不少“无外可交”者的反感，这个当然也不用怕，但是形势所趋，蒋纬国所“使”之国，极有可能和他绝交，于是乎五星旗升上该国中国使馆之日，正是蒋纬国垂头丧气，降旗返台之时，那对蒋介石的声名大大不利，换一个旁人，就无此“弊”。

老蒋问：“那当个陆军总司令呢？”

蒋经国作欲言还止状，吞吞吐吐地说：

“这个问题，孩儿和好几位前辈研究过，他们认为目前不宜。”

老蒋诧道：“为什么？”

蒋经国作“一言难尽”状道：

“那些老前辈说，如果这是‘总统’的命令，他们没有意见，‘军人以服从为天职’嘛，‘总统’尚无命令，那最好延一延，因为，为‘总统’着想，现在正是‘戡乱艰苦时期’，阵前易将已不怎么妥当，陆军总司令不是将而是帅，阵前易帅，更应小心。”

老蒋不悦：“我不懂。”

“是这样的，”蒋经国道：“他们说，目前国际形势对我不利，我们更应该按兵不动，静以观变，在人事上也一样。如果这个时候由弟弟出任陆军总司令，势必受到广泛注意，因此一动不如一静，此其一。”

“还有第二呀！”蒋介石尖声怪叫。

“是是，阿爸。他们说，如有非换不可之必要，当然应该换，谁也不能干涉我们的人事，问题是一则并无必要，二则弟弟一上去，我们原有的高级将领为数不少，他们之中，追随‘总统’北伐、东征、‘剿共’、抗战、戡乱多年，现在来到台湾，粥少僧多，人浮于事，有些已在吵闹，如果陆总换了个弟弟，因为弟弟资厉比他们浅，他们会有话说，闲话不怕，可是因此如果使他们对‘政府’有所不满，那就……”

蒋介石心头一沉，暗忖这也有理，于是反问：“这是二，还有三呢？”

蒋经国作诚惶诚恐之状道：“没有了，孩儿不孝，在这个时候说这些话，无奈如骨在喉，不吐不快，一切为了‘政府’的上下一心，那些黄埔老人，有功将领的心情……”

“行了行了，”蒋介石挥手道：“我烦死了，那你就告诉纬国，目前在人事上不准备有什么调动，要他安静些。”

蒋纬国闻讯也没什么可以说的，上火车直奔台中，对姚氏凄然道：“叫化子玩蛇，我这个叫化子是做定的了。”

姚氏见弃于蒋，己有四十年上下，为蒋守了四十年的活寡，还替他抚养蒋纬国成人。这两人一个无子、一个无母，也就像母子似的生活。仅仅这一点，倒是比宋美龄与蒋经国的相处好得多。这当儿姚氏劝道：

“这个人（指蒋介石）的脾气，就是那样。你也长大了，还有不明白的？你升官，我高兴，你如果不能升官，我更高兴！”

蒋纬国闻言一怔。

“喏，”姚氏为他端出莲子羹，说：“已经放下冰糖，你尝尝够不够甜。只是这里的荷花莲蓬，无论如何比不上苏州的，没有那一阵透心的清香。”见他在吃，便道：

“你大概不懂，为什么不升官更好？因为这个时势，加上你爸爸病成这个样子，经国对你又是那个样子，老实说，做个老百姓更加无忧无愁。有忧有愁也不过为了一碗饭，可不像经国他们那种提心吊胆。唉！我是个老百姓。当年也就说分手就分手。幸亏是这祥呐，如果今天我和你爸爸在一起，你想想看，真是吃不下饭，睡不了觉的日子哪！”

见蒋纬国坐在那里发怔，姚氏也就为他添了一碗莲子羹，问他的新婚妻子怎么没到台中来。

蒋纬国于是告诉她，他的妻子新婚不久，学会了打牌，正在朋友家里舍不得下牌桌，他心里烦，因此独自南下，准备夜车北上，接她一起回家。姚氏忽然想到，低声劝道：

“像你们现在的环境，我看就是打打牌算了，千万别出风头。你是他的第二个儿子，你的太太当然也要参加社交活动，如果报上登的太多，我看不是好兆头。你们那个老太太已经想学西太后，你的那个俄国嫂子也在想出出风头，这两个女人已经明争暗斗，做媳妇的当然不敢太露面，如果再来一个媳妇也要争面子；那我不是吓你，可麻烦哩！石家小姐的事情，我们该记得。”

姚氏所指的是：石风翔之女嫁与纬国。因“太太团”走私出事，抛售棉纱又大撞其板，终遭蒋介石“赐死”的“宫闱秘史”。而石家之女所以屡屡“泄秘”，主要是背后有特务侦查，而对“二太子”胆敢如此，谁有这个本事，也不用问了。

蒋纬国闻言愤懑凄楚，频频点首，表示决不再争，要她放心。

姚氏惨然道：“你自己，更要特别小心谨镇。六、七年前，南部坦克兵造反，是经国的人预先查到，当场抓人的，他们把这笔帐也算在你的头上，今天的情形更加紧张，你可别给人抓到痛脚，到时候有口难辩，那不但你不得了，我这个老太婆，也会出了乱子，牵连太多，无论如何撇不清，那时候我们就会全完了。”

蒋纬国听不听姚氏的话，事实也必一样计数，迨姚氏不久死去，这个“二太子”连这样的母亲都不可得了。

但随着蒋介石的奄奄一息，小朝廷中的勾心斗角变本加厉，尤其是蒋纬国想当陆军总司令一事，使乃兄不能忘记，引以为忧。

“不要担心，”王升道：“这件事，‘主任’已在‘总统’面前阐明内情，且获同意，那他的陆军总司令之瘾，是过不成的了，而且预料这个局势，短期内不会有太大的变化，我们反对他出任陆总的理由仍在，也没变化，那么他即使再向‘总统’提出，同样没有办法，何况‘总统’的健康情况，看来也不会容许他再提多少次的了。”

李焕道：“话这么说，但他的装甲兵团旧部，十多年前在台南的胡闹，矛盾直指‘主任’，以前那一次幸亏总政治部的人手够多，耳目够广，才将大事化了小事，孙立人那一次全靠总政治部的人手够多，耳目够广，才把一场大祸消于无形，因此怎样抓紧这个总政治部，看来今天比任何时候都要显得重要，可是我们的人只当副主任，地位当然不低，但是怎样盯紧这位主任，看来今天也比任何时期来得重要。”他这里所指的总政治部作战主任罗又伦，乃宋美龄的亲信。

王升道：“现有个老问题必须解决，这问题得以解决，蒋纬国的事更加简单了。”

赵聚钮道：“是什么老问题？我们的老问题太多了。”

“是军人资格问题！”

“嗯，黄埔问题。”

黄埔军校的几届毕业生，无论如何是蒋经国的长辈，是替蒋介石“打天下”之人，可是到得台湾，蒋经国的一竹篙打尽了一船人，——也包括了黄埔的历届学生，以及中央军校的早期学生。这就引起了好大的公愤：

“你蒋经国打过什么仗？”

“你蒋经国流过几滴血？”

“你蒋经国见过什么世面？”

“你蒋经国懂不懂‘排战斗’？”

“你蒋经国光靠张嘴！”

“你蒋经国只靠‘老头子’！”

黄埔历届毕业生，对蒋经国的怨愤，说得上难以形容，一言难尽。

因此，如何耍出一套花招，把军校前辈压下去，把“非小蒋”的军人压下去，分明已成为蒋经国的一桩心事，一件大事，几个死党连年研究，苦无良策，但如今已到“摊牌”阶段了。

说着说着，蒋经国的糖尿病和血压又告发作，昏头昏脑，就得休息，浑身没劲，也就更加着急，多年来台北盛传“小蒋可能走在老蒋之前”，并非蒋经国“政敌”散布的“谣言”，与此人女人太多，“透支”过甚有关。

再说蒋经国给医生一阵折腾，第二天下午也就好了些，忙不迭到士林探望，好在眼前“光头人免送白头人”，同时“白头人免送光头人”，胡扯几句，正欲辞去，老蒋忽道：

“你身体不好，要多休息。”

“是，阿爸，已经休息一天半了。”

“休息时候做些什么？”

“画画。”

“又想开画展吗？”

“孩儿不敢。”蒋经国诚惶诚恐道：“孩儿学画画，乃是专为修身养性……”

“你母亲为了这件事，到今天还记得，你可千万别乱来啊！”

一头大汗，蒋经国回到家里，瞧画架上满是灰尘的一堆画具，下禁发呆。

原来为了和宋美龄“争风”——争出风头。蒋经国也曾学过国画。宋美龄学的是国画，他学的也是国画，拜高逸鸿为师，比乃母的老师黄君璧名望差了几层，沾沾自喜地画了几笔，可又小心冀翼地请乃父乃母“教正”，而一向附庸风雅的这两个人，也就汗自为乃子“大作”题字。

通过“太子也很风稚，直追母后”的预期愿望，蒋经国对于手下那个献策大感兴趣，以为可以由“直追”而超越，等到乃母的“本事”他也具备之后，老蒋双腿一蹬时，对他的大出风头大有好处。

可是，正当他踌躇满志时，他的那个老师已等不及，先他开了个个人展览会，利用“赏御画房行走，太师太保”，大敲竹杠，闹了个满城风雨。挨竹杠者当然都是有钱有势之人，为了不想开罪“太师太保”，也就只得捏着鼻子，付款了事。但心头那口鸟气，却是没法忍耐。于是有人向老蒋倾诉，有人向宋美龄抱怨，乃使两口子对蒋经国痛斥了一顿，蒋经国这口气更难忍得，双倍在老师身上发泄，除了不再向他学画，还要他为这项那项活动捐款、这使高逸鸿大出意料之外，深感局势是变得太大。连这种“小事”，今日台湾却不怎么吃得开了。

然而此事余波荡漾，宋美龄发觉了这位“太子”的意图，故意问他何日开展览会，把小蒋怔在一边，再三“声明”并无此意，却难以挽回这分对立。

蒋介石的耳朵也就更难消受，一再“保证”蒋经国不会开展览会。

到这地步，宋美龄也顾不得老蒋正在病中了，坐到他床边诉说道：

“这回，你亲眼看见、亲自听到的，我学画，他也学画，当然学画没有专利，我学他也可以学。我学中国画他不学油画粉彩画也无所谓，可是他还要开画展。……”

“没有，没有的事。”蒋介石苦笑。

“你何必替他说好话。”宋美龄道：“我也不是个小器的人，他开画展有什么关系？开就开，问题是他的存心不良！起初我以为他学画只是打发时间，末了弄清楚他的目的……”

“他真的没有什么嘛！也没开画展。”

“你还要袒护他，他不是没有开，他才想开，开成了。就可以把我‘比’下去了！”

“唉唉，真的没这回事。”

“你对他说！”宋美龄恨恨地起立道：“我明天学插花学剪裁去了，他如果也有兴趣，也可以去，可以化装个女人去！”

蒋介石啼笑皆非，明知无法了结这种“家庭公案”，只能对儿子责备几句，可又想起来道：“有人说，唐守治在家闲着，常发牢骚，他既是黄埔五期、又是美国军事学校，来来往往的美国人又多，别让他在外国人面前说闲话才好。”

于是话题涉及到黄埔学生，军校学生和蒋经国的感情问题。

蒋介石其实也没什么可以说的。要求他妥为敷衍，以免树敌，蒋经国其实也没什么可以说的，只是唯唯诺诺之余，为乃父说明一点：他的这种前辈太多，唐守治的差使已由罗又伦在顶着，他不可能做罗的下手，同时也没什么合适的职位，即使有了，那只解决了一个人的问题，还有数以千百计的人，不可能个个有高官高位。

也就这样，如何解决老牌军人的问题，已经一天比一天紧张，众手一下朝夕思量，苦无善策，因为在那么个小地方，集结新老军人这么多，还有什么单位可以代替黄浦和军校的“资历”呢？

说也凑巧，那一日合当有事，蒋经国跑到一个什么大会去讲演，秘书为他所拟之稿，提到了“团队精神”那个名词，意思是说，应该像一个球队出战，一个团体演出似的去办事，不可以依仗一个人的力量，也不可以缺少一个人的力量，小朝廷各单位应该好好地发挥这种“精神”。如此这般，说过就算，反正这是他的“训话”，听与不听，不在话下。

但在归途之中，李焕忽地击掌道：

“有了有了。”

蒋经国讶然道：“什么有了？”

“我们朝思夕想的那个‘东西’，刚才已经出现，有了！”

于是乎彻夜商议，环绕着这个“新发现”，蒋经国、李焕、王升、赵聚钰等人以为这下抓到了一根稻草，可以用“团队精神”来控制部队。把“团队精神”成为一套东西，巧立名目，用以代替黄埔或军校的“资格”了。

“那到底怎么叫做团队？”

“团是什么？得先解决。”

“团，当然是三民主义青年团，再加上反共救国青年团的总称了。”

“会不会引起他们的反对？说我们太偏狭，是什么小圈子，是对团以外同志的排挤？”

“这个要注意！”

“那可以来一个‘团队精神运动’，强调发扬团体合作，团体团结什么的，同时以反共青年团为基础，广招全‘国’文武人员受训，成立训练团，来一个大规模的集训，好比抗战前的庐山图书馆和海会寺的集训，然后以此为人事、铨叙的根据，凡是参加了的，就算团队中人。就算能够发挥团队精神的中坚分子，没有军校毕业证件的人固然可以带兵，没有担任过公务的人，也可以等于荐任，到那时候，什么军校第几期，什么黄埔第几期，统统都要……”

“我们还得小心，因为这个时候，我们一举一动，都在人家注意之中，这件事情太大，更加应该保密，何况就是这件事，连团队的意义，还不算已有答案。”

可是，别说蒋介石不会同意儿子在这个时候成立什么“团”、什么“队”，就是同意，蒋经国也找不到什么名堂、班底和借口，能在这个时候吹吹打打，另成一格。他的精力、年龄、“本钱”、班底，特别是那个糟糕到不能设想的台湾内外形势，他是不敢学他的老子，再来一个大规模什么“训练团”的了。这么着，在“团”的含义中固然包括了“三青团”和“反共救国青年团”，乃至什么“团体演出”、“团队合作”，但那个“队”字怎么理解？

在蒋家乡下方言中，“队”“蛋”同音，但此“队”当不能以“蛋”视之。

“这个‘队’字，看来只能作为‘团’字的连续，两字一词，当成一个整体，视之为一个篮球队、足球队、排球队……打起来就得有纪律、有队形、有默契，有一套吧，我们运用到政治上去，看来也就有根有据，有板有眼，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要不要公布？”

“是呀，这是一件大事，是‘自由中国’一桩十分新颖的‘政治革新’，是……”

“不成不成，”蒋经国终于感到此事不能大意，而此名也欠响亮，更要命的是，作为一根救命稻草，这个名堂到底缺乏力量……

但是，还有什么花样，能比“团队精神”更“响亮”，更“朗朗上口”的呢？那个挖空心思的“团队精神”已经来之不易，再找一个能够代替它的名堂，看来是大大不易了。

于是，蒋经国一方面着手准备“一套”，同时不露声色，不给黄埔、军校等老一辈有所警惕，要在实施过程中发生效用，“攻其无备”，待对方有所省悟时，一切已成事实，反对无用，不必开口。

而那本“秘录”已经开始动手，形成蒋经国另一个尖锐的问题：这本东西专为突出蒋介石，目的为了恢复蒋介石的名誉，但老蒋奄奄一息，名誉纵然恢复，并无实际意义。老蒋的真正意图便是“家天下，小朝廷”，而这本东西却对“太子”不理不睬，那么尽管把老蒋吹捧上天，可是老蒋一旦死去，他这个“即位新主”又能在这里面得到什么“好处”呢？

唯一的办法便是找张群。

张群见蒋经国就得躲避，并非怕他，而是“忌”他，蒋经国于是托严家淦问他：

“听说那本‘秘录’就要开始，真的是工程浩大。”

张群微笑道：“是很不小。”暗忖你这个“副总统”每天上班之前，必须先到蒋经国家里“请示”，如今这问题看来又非平常闲聊，一定有什么古怪，于是不再开口。

严家淦勉强笑道：

“这本书其实是历史，原名‘中日关系八十年之证言’，但在这里，就易名为‘蒋总统秘录’，岳老明白，在这本书里，对‘总统’的崇拜颂扬确乎很够，看目录便明白了，材料又是我方供应为主，因此对‘总统’而言好到不能再好，但对他的哲嗣，看来不可能有什么篇幅，岳老是不是也曾想到这一点？在这本书开始的时候，多少有一些表示呢？”

张群没料到严家淦请他“到总统府茶叙”，内容竟是这个，他当然反感，但不便形之于色，笑道：

“静公设想周到，我倒是忽略了。因为此事从头到尾，不但‘总统’自己作主，经国也一清二楚，东京方面完全遵照我们的意见办事，他们只想做到一个‘干’字，干了再说，不问收获，但求耕耘，当然这本书有它的目的，但不可能像拍一下掌那样，立刻会有声音的，我想双方都忘了这件事，幸亏静公想到，还来得及和他们谈谈。”

严家淦笑而不言，因为在他来说，已经没什么可以说的了。

那个“秘录”编写小组对张群的问题感到意外，可又感到这在意料之中，于是密函岸信介。

那岸信介接获密信，商之与佐藤等人，同样眉头紧皱，认为难以避免的这个难题终于来临。

这一批残余日本军国主义者，在这个时侯大捧蒋介石，一望而知不是为了老蒋，而是为了台湾，老蒋为日无多，台湾永远存在，这就使他们在走投无路之际产生上幻想，以为如此这般，便能这般如此，于是挖空心思，大捧一轮，人力财力由他们担任，资料和“专家摘要”由蒋方负责，而蒋介石也在走投无路之际，但求个人有挣扎机会，无视台湾会有什么影响。在这情况下，这一设计与蒋经国就没什么关系，而在蒋介石健康情况渐趋恶化时，这一“漏洞”也就分外突出，如今当真出现。

对方不欲大捧蒋经国，但在这个情景下，不捧是不行的，再三商量之后，获得统一看法，交由岸信介直接飞台，反正那几个人往返日台之间，等于我们香港居民来往港九一般方便的。

那岸信介到达台北，径往蒋经国处相聚，表示对他的“尊敬与友谊”，也不提张群等人密函内容，表示此番来台目的有二：

第一，为的是“秘录写作小组”已初步开始，佐藤他们感谢蒋经国对小组人员的招待，感谢蒋经国调动一百多名大学教授、历史学家充当高级“仆欧”。

第二，岸信介表示对蒋经国大为抱歉。因为在那本书里，通过乃父的“秘录”，说明八十年间双方的关系，局限于时间问题，很难同时把蒋经国写在里面，甚至硬插也难以插得进去，因为这本东西的开头一大截，蒋经国还不知道在那里。但是，当这本东西的情节进入三十年代时，就可以考虑蒋经国的出现，因为他在抗战开始后回国的。

同时佐藤方面答应，当蒋介石可以起来床、漫步庭园时，他们会派人为这一对宝贝父子“摄影留念”，同时播发新闻，说老蒋健康大有起色，如若不信，有图为证，同时老蒋的继承者已成定局，如若不信，也有图为证的。

蒋经国对这“招呼”感到满意，只不知一旦开始，能否兑现，这问题又不能随便问人，他又不屑请岸信介吃饭，更不愿在张群等人的“宴请岸信介”席上，居然充当贵客，于是这个问题成为心事，对这本东西患得患失。

那一日蒋介石可开了口道：

“‘秘录’，快开始了，他们对你也很好，他们要我指定一个时间，由他们派人来拍照，作为一个开始，还正式提出，希望你也参加。”

“弟弟也来吧？”蒋经国问。

蒋介石暗忖：“你也太不知足了，人家专门买你的帐，这才要照这张相，纬国就没有这个机会，你可还要喝他的干醋。”深感他在世时尚且如此，一旦双腿一蹬，小的就更含污受罪。正因为这样，他反而不能为小的多说一句话，以免收到相反的效果。

目击乃父如此表情，蒋经国也就“太子顾左右而言他”，可是老蒋却在问道：

“有人在说怪话，你知道吗？”不待对方启口，老蒋又道：“有一些酸溜溜的人，对这个从日本来的‘写作组’泼冷水，你知道吗？”

“这个，”蒋经国感到狼狈：“这个看来没什么的，不理他们就是了。”

“岳军告诉我，”蒋介石道：“有一种空气要注意，那是中央研究院里的人，各个大专学校里的人，开书店、报馆、杂志、画报的人，以及编写东西的人，他们在忿忿不平。他们说，他们为了编书，曾经申请借用资料，借用辛亥革命资料、鸦片战争资料、义和团资料、太平天国资料等等，我们一概拒绝了。这些宝贵的资料，怎么可以借给那些穷酸？别说遗失，就是弄破一些，他们也赔不起，我们就是不借！”

蒋经国附和道：“那没办法。”

蒋介石道：“所以我要你注意外面的那个空气，这帮家伙在到处嚷嚷，说他们是学术权威，编写起东西来政府就是不合作，不帮忙，害得他们到香港去找，到美国去找，可是来了个名不经传的日本人，只是产经新闻的一名编辑，我们三大资料库都开放给他人了，不但开放，还动用近两百名专家给他调度，这批穷酸气得不得了。”

蒋经国低声道：

“那按照戡乱时期……”

“不成，”老蒋大皱其眉：“要是连这种人也得逮捕，那台湾还得增加多少监狱？我说，这回可不许抓，一个也不许动，光记名字，以后再说，你明白了？”

蒋经国唯唯，回去和“智囊”团一研究，感到这件事不会闹大，因为并不接触到米价菜价，可是在知识分子来说，这件事影响不小，小朝廷的所谓“威信”本已不济，这一来更差了！

那岸信介又得回去，向张群单独诉苦道：“那本‘秘录’，还没正式开始，可是不愉快的事情已经发生，如何是好？”

张群道：“反正老小两代都有交代，旁人没法阻碍，不必着急。”

岸信介道：“这个尚没问题，问题在奉派翻资料、找专题，做引文，开书目的那些本地专家，他们一个个愁眉苦脸，很是冷淡。”

张群笑道：“那怕什么？或许他们拿不到车马费津贴，我去说说。”

那当儿双方有一个“共同的鬼胎”，就是生怕这种“合作”会带来国际间的警觉：三十年代的“日蒋合作”似在重演，无奈七十年代已失去了当年的一切条件！又怕带来美国的不满：“你们这两个家伙偷偷摸摸想搞什么把戏？再怕引起中日两国人民的反感，这是一种阴谋。”阴谋而得以成功，再挨骂也甘愿，但今天的中日人民再也不会上当受骗，因此进行得非常小心翼翼，彼方严禁“写作小组”，有任何公开活动，此方严禁百余名专家发表任何意见，违者严惩。甚至对曾经借资料而碰壁的任何人发发牢骚时，也只能派人“婉为解释”，实则警告，而不得纠缠不清，透露只字。

同时，佐藤方面又担心蒋经国的阻碍。从“好”处方面说，大捧蒋介石也即是大捧蒋经国的父亲。就“家天下、父传子”来说，这一“余荫”有利于小蒋，他应该大力支持。从“坏”处方面说，这本东西无法扯到小蒋身上，即使在后半截夹硬扯了进去，也只能显出小蒋的苍白，因为直到老蒋给逐出大陆为止，小蒋对老蒋毫无帮助，逃台二十多年，也不见因为小蒋而出现“蒋集团中兴气象”。事实是越来越糟，因此把小蒋硬扯进去来个“硬捧”，未必会使对方“领情”。

而最使佐藤方面引以为忧者，在于生怕小蒋有朝一日，会看出这本东西的“秘密”来。

眼前急务，当然在于不动声色，赶在老蒋尚未断气时，由他亲自聆听秘书诵读原稿，由他增删，以示“尊重”，而使不疑。

蒋介石一心一意全力“作被动而力图掌握主动”状，没料到那本东西的每一章关键所在，重点所寄，皆由岸信介及其“秘录写作组”人员事先以“度假”回东京，先作请示，然后交蒋“审核”。

而如何防止在台湾民间以及国民党人士之中，触发“反日”情绪，那是双方都为之紧张的了。

张群来了“便服私访”，进入木栅资料课，假装“偶然经过，进来看看”，实则想对这批“应差”的专家们有所观察，看看反应。

他以为近百人在文库里忙碌不堪，没料到水静浪飞，寂静之极。主持人固然不在，值班的也酩酊大醉，伏案沉睡。

张群深以为异，感到紧张，待把那个弄醒之后，这个中年人忽地长揖到地道：

“资政来得好，这里太头痛了。”

张群一脸佯笑道：

“坐坐，请坐，坐着谈，我们不必拘束。”

听那人的语气有异，张群笑道：

“阁下贵姓？在此地是什么职务？”

那中年人愤激而言道：

“多蒙资政关怀，鄙人一事无成，有辱列祖列宗，不敢报上名来，你把我当作一个工友，随便叫我‘老李’就是了。”

张群佯笑道：

“李先生醉了，不必难过，将来回到大陆，论功行赏，李先生第一功！”

对方闻言惨笑，笑声凄厉，听得张群浑身发毛，又听他说道：

“回大陆？照这个样子，我的骨头打鼓，也回不了大陆，资政或许有所不知，我们几个资料库，正在从事一项见不得人的花招，就凭这一点，我们是在倒行逆施，变成兔子的尾巴，长不了！”

张群作吃惊状道：“什么事了我不懂。”

“喏！”李某指指乱七八糟的书，“我们已经翻了十多天了，翻什么？翻近代史，现代史。”

“那很好，你们辛苦了。”

“不是辛苦的问题呀！张相国，”李某道：“实在没有劲，日本人写‘中日八十年关系证言’，又叫什么‘蒋总统秘录’，有什么‘秘’呀？都是抄书！”

“李先生，你醉了！”

“我没醉，我们从来没有这样清醒过！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我们是越来越孤立啦！孤立也不要紧，‘船到桥头终会直’，过一天算两个半天得啦！可是这个日本人的那个花招，就说明这是一件大大的坏事！”

“坏事？还是大大的坏事？”

“对，资政知道的啦，这本书的目的何在？如果是一件大大的好事，为什么不让我们自己来编？为什么要那几个小日本来编？为什么日本侵略中国的时候，我们对日本的攻击很弱，可是今天忽然说日本的不是——”

“那不对头了吗？李先生你醉了。”

“硬是没有对头！”李某道：“根据上面发下来的要求，我们只能骂当时侵略中国的几个头头不好，不能说日本那个军国主义不好，这为了什么？是不是说，今天的元老派，因为日本老百姓都‘亲共’，所以我们要联合元老派，重新来一个‘日支之战’，把对方的队伍开到大陆去打呢？这会给人一个什么印象？”他大声喊：“我们比吴三桂还要厉害！”

“李先生，”张群恨道：“你真醉了，你的言论，当心传出去，不开玩笑！”

“我不怕，”李某道：“我们一介寒士，到今天居然给一个小日本调遣，活着也是羞耻，杀了我们更痛快些！”

张群急道：“李先生千万别胡思乱想。”

李某凄然道：“资政有所不知，像我们这种人，真的是生不如死呀！我们凭什么到台湾来？来了凭什么叫天天不应，唤地地无灵？资政高高在上，怎知道我们这些小公务员的苦情？我们是有家归不得，在人家廊檐下过日子，这还不算，到头来——”

“李先生不必激动，不必激动，”张群不耐烦地劝道：“好比抗战，我们抗战必胜，再熬些日子，大家也可以回去啦。”

那张群不说犹可，说了，对方老大不痛快道：“资政错了！抗战不能比，抗战时怎么个苦法，人人有希望，个个咬紧牙，再苦也不会泄气，可是现在怎么说呢？抗战再长，不过八年，我们跑到这里来已经二十多年，而且越来越没个转机。再说对象，抗战是对日本，敌汽同仇，没有话说……”

“对共产党也一样嘛，李先生！”

“不一样，‘国府’不叫抗战叫戡乱，是表示以上对下，以‘正’对‘邪’，以大对小的意思，可是我们反而给人家戡了，连外国人都承认北平，联合国也承认北平，连日本也承认北平，看来连美国也快承认北平了吧？我们怎么办呀！你说这和抗战一样，那我要请教资政：抗战是对日，今天我们却是联日，又为什么？”

张群皱眉道：“田中到北平签约建交，我们怎能‘联’得起来，李先生是醉了。”说罢要走。

“资政慢走！”那李某惨然一笑：“如果我们没有‘联’日，这里指的日本当然不再是个国家，而是元老派，是反共的元老派，连我们一百两百个专家，都要听任那个小日本的调度，别的不说说一点：我们岂不是太没有骨气，太没有人格了吗？我说张资政哪，这个计划的设计者，谅必是汪精卫投胎，吴三桂再世吧！”

张群这一气非同小可，手杖一挥，直击桌面，说了句：“你疯了！”再也不敢发作，因为他明白此事本已惹起反感，愈吵愈大，反而不妙，一怒而去，“大事化小”，可免当面受“辱”，且能防止枝节，心里难受，只能忍了。

蒋经国也在“忍”。

他密切注视“秘录”发展，忽感静止多日，深以为异，跑到蒋介石床前观察，那老头忽地叹道：

“本来，我想在我‘走’了之后，再把这副担子交给你，可是现在来看，我一来不一定能维持得很久，二来局势恶劣，不能不早为之计，还是早些日子把担子交给你，你以为如何？”

蒋经国喜忧参半。

蒋经国喜的是“传子”当真实现，忧的是老子此刻尚在时，他这个“太子”已经深感四面受敌，一切老蒋作为“精神支柱”，一旦真的“即位”，而老蒋遽尔死亡的话，如何是好，十分着急。

蒋介石对“太子”似乎装上了Ｘ光一般，见他沉吟，叹道：

“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何尝不想躺到南京紫金山去？无奈看来等不及了，当然还没什么问题，医药昌明，我还可以对付，只是没有气力，到‘总统府’坐一阵都很吃力，最麻烦的是还不能坐得太久，立也不方便，所以你就用‘行政院长’名义去办事吧。”

蒋经国唯唯。心想：“我办之久矣！”

“你怎么不开口？”

蒋经国作忧戚状道：

“孩儿希望阿爸政躬康复，早日恢复视事。阿爸的威望，孩儿没法比拟。”说着说着，当真挤下几滴眼泪。

蒋介石心中大慰，因“太子”的如此“大忠大孝”而深感后继有人，便道：

“你不必这样，我虽然不能起床，但我明白，一、二十年都有希望。我无论如何不能就这样‘走’。今天只不过向你说一声，预作安排。你可曾考虑过、研究过，你对这个政府，是如何安排？”

“报告阿爸，孩儿从未想过。”

蒋介石思索一阵，掠过一丝苦笑道：

“你懂得打弹子。”

“是的，阿爸，不过早已不玩这个了。”

“弹子是怎么打的？”

“一根杆，绿色厚毡，俯下腰，看准目标。一杆击出，以球击球，间接把球撞到桌子角落的网袋里。”

“这叫做ＰＯＣＫＥＴ，”蒋介石还记得一些细则：“你是懂得打弹子的了。”

蒋经国垂手无语，不知乃父用意何在。

“我，是个拿杆子的。”

“是，阿爸。”

“你，是我一杆子打个正着的弹子。”

“是，阿爸。”

“静波他这个‘副总统’，是给你撞个正着的第二个弹子。”

“是，阿爸。”

“你撞它，它往网袋里落，这个网，便是‘总统府’。他在里面发号施令，完全因为你去撞它的关系。”

“明白了，”蒋经国作恍然大悟状道：“阿爸先作指示，再由孩儿转告严‘副总统’，他就到‘总统府’去办事。”

“这……这就是打……打弹子。你明白了……就好。”蒋介石十分疲惫地说。

当下蒋经国兴冲冲出得士林，直奔“政院”，众“智囊”都在等候，待这个“太子”把经过说了，众人正经事不会，但阿谀奉承尽皆超等，至此几乎“山呼万岁”，把小蒋捧得飘飘悠悠，好不舒服。一顿饭功夫也就商妥细节，在这件事上，第一步由小蒋采取主动，给严家淦摇了个电话。那严家淦看见老蒋小蒋就紧张，听到声音也一样，几乎站了起来，忙叫：

“院长院长，有何贵干？”

蒋经国道：“请问‘副总统’空不空？”

“空空，很空很空。”

“那我马上来，”蒋经国暗自好笑，径往“总统府”而去。

那严家淦几乎在门口迎接，延入厅中，结结巴巴地说：

“院长太忙，有事来个电话，或者写个条子就行了，何必劳驾？”

蒋经国故作谦逊，说了一大套虚虚假假，然后作不胜忧戚之状道：

“家父病情堪虞，‘副总统’辛苦了。”

严家淦大惊道：

“那是‘院长’的事，‘院长”英年有为，国府今后全仗‘院长’鼎力主持，我们本想催请‘总统’，早日由‘院长’主持内阁，现在当真成为事实，此乃地方之福，国家之幸，‘院长’大展鸿图，指日可待。”

蒋经国再作谦逊，低声说道：

“家父这回决定，无非为了‘副总统’日理万机，任重致远，日子一久，对‘副总统’的健康或有不便，因此要我这个行政院长，分担一些工作，可是我年纪轻，阅历浅，今后一切都得仰仗大力，请随时指示，以匡不逮，有以教我才好。”

“不敢当不敢当，”严家淦心想：“你别折磨人了，有什么事，快点明说也罢。”

“副总统，”蒋经国当真言归正传道：

“如今，家父抱病，国际局势变化莫测。”

“是是。”

“‘国府’来往公文，因为家父抱病，今后主要由‘副总统’负此重任。”

“不敢不敢。”

“不过，因为事情太多，家父又不便每天请‘副总统’去坐，——”

“可以可以，应该应该。”

“因为即使去了，恰巧碰到家父在睡觉，或者医生正在治疗，那就不知道要等候多久了，因此不如另外想个办法。”

“是是。”

“家父要找我问问‘副总统’，这个办法好不好。”

“好好。”严家淦此言甫出，顿感不妥，因为对方还没交代清楚，于是等他明说。

蒋经国一板三眼，眯着眼说：

“家父为了方便，已经装了条‘热线’。”

“热线？”

“专线嘛！哈！”蒋经国道：“我们这里，把每天例行公事，外交大事，浓缩成为千把字，字写得大大的，每天由他决定。”忽地叹气道：“现在，字写得更大了，要他决定的大事，也越减越少，字数也减到八百以下，看他这几天的情形，……”言下作不胜忧戚状。严家淦忙劝道：

“院长责任重大，千万不要过于难过。再说吉人天相，‘总统’虽然病了，但是并不怎么，他的身体很好，而且医药昌明，三位名医寸步不离，特效针药供应无缺，肯定不要紧的，他自己说过，不回大陆就不甘休，他的身体纵然不可以活到一百年，也可以熬到九十九，所以……”

“但愿如此吧，”蒋经国作状惨然一笑，又道：“这专线的装设，实在大家方便，我自己也有病，这个，你是知道的——”

“知道知道，院长的这点小毛病那就更算不上什么！”

“所以，我每天除了上班下班，总得回家休息。再说我的工作看来不一定非守在台北不可，该出去走走，就是因为家父有病，不能放心四处跑。家父对某些问题有了决定，或者想到了什么，我在面前时，他就当面说，我不在，他可以打电话了。而且用不着拨字盘，拿起来就可以开口通话。”

“是。”严家淦还听不懂究竟何所指。

“所以，”蒋经国道：“今后家父的指示，很可能晚上通过专线告诉我，晚上嘛，他不想惊吵‘副总统’，只能对我说了，不过，我每天晚上同样不便惊吵‘副总统’，所以怎样让你很快知道家父对某些问题的决定，倒是成了问题。我这回专诚拜望，就为了这件事。”

严家淦算是明白了“太子”来意，当下反而松了口气，笑道：

“我倒有个办法，不知道尊意如何？”

“请讲！”

“我每天上班前，先到府上，然后再去‘总统府’，相信可以解决问题。”

“那怎么可以？”

“不必客气，不必客气，”严家淦道：“我只要提早出门，什么事情也解决了，院长日理万机，一早不一定还在家里，那末只要留下一个信封，就可以解决问题。”

“那对不起你了，”蒋“太子”道：“本来，我也曾想过，应该由我每天一早到府上转达，只是府上在交通大道旁边，我的车子容易引起注意，而且是长期性质，也不便找人送，总不能天天看你。”

严家淦道：“说得是呀！府上前后左右都没有住宅，清静之极，我每天来，真是再合适也没有了。”

眼见此事办妥，蒋经国也就回到他的办公室，眼见一桌子五颜六色的卷宗，不觉发起愁来。他已成为“样样精通，样样稀松”的“人物”，面对千孔百疮的全“国”问题，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千头万绪，心乱似麻。特别是当日是他生日，可又不便“做寿”，却又十分重视，但老蒋在“床”，老母在“堂”，这两个人不但早就忘了他的生日，而且也不欲他“生日请饮”，老莱子娱亲只能见之于故事，六旬开外的“太子”生日，只能悄悄进行，谁也没有这个好胃口了。

蒋经国正为经济部几个重大问题头痛，他的“死党”衣复恩却推门而进。此人为老蒋“御用专机”的驾驶员，和这个“太子”一起玩了好多年，“亲如手足”蒋纬国还不如衣复恩那么亲近。如今年纪大了，老蒋也用不着这架专机，因此衣复恩官带蒋记航空公司总经理，这是肥缺，自不待言，今特来访，“太子”愕然。

“有什么事么？”

“有，”衣复恩走到他身边，凑在他耳朵边低声说：“今天是你生日，可是这个局面所限，你贵为行政院长，也不便在家摆酒，因此今夜在我家里，宴开五席，不多。”

蒋经国喜道：

“你还记得，我一定来。不过五桌太多，希望减为三席。你明白，现在最好那个一点。”

“不行呀！我都通知啦！”衣复恩道：“我在十天前已经通知他们，大家保密，希望能够给你一个意外惊喜！大家跟着你这么久，你又这样辛苦，是该庆祝庆祝，换换空气啦！你可一定要来呀……”又道：“我开车来接你！你太太我也去接。”

“慢着，”蒋经国心想：“你这家伙也不看风色，今天我就是那个，你还是开口‘你’、闭口‘我’的，还以为是前些年光景那就错了，这对我的名誉有关，地位有关，不能乱来！”便说：“老衣，今天，我是今非昔比了。”

“对，你升官发财！”

“不是这个意思，我的肩膀上重了起来，不像以前那样可以随随便便。”

“对，所以今天吃完寿酒，‘余兴节目’既丰富，又新鲜，那是我从丹麦托人办到的货色，保证你看得眉飞色舞！”

“慢着慢着，”蒋经国见他出门，马上追过去道：“可不能开玩笑呀！”一把抓住他道：“你想五桌人，至少有五十个人吧，五十个人陪我看妖精打架，传出去固然不得了，不传出去，由我来应付这个局面，也了不得呐！”

衣复恩一直以为他在假撇清，佯作同意，当夜五桌达官贵人，“似花”或“似草”美眷吃饱喝足，主人家宣布“益智纪录片助兴”，连男女佣仆都不避，灯暗幕明，赫然乃是妖精打架。

蒋经国这一气非同小可，当场变色，坐立不安。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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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马屁拍错 衣复恩锒铛下狱 秘密访台 路易斯自寻没趣

书接上回。话说衣复恩在家里为“蒋太子”祝寿。宴席一散，就在厅里放起裸男裸妇打闹的片子，厅里荡起一阵阵淫笑，“太子”心中起伏。由于老蒋病重，“即位”可期，他正忙着办理“双份”后事，一份属于“未亡父王”，应该用什么仪式表示隆重，突出“孝”字，即使不能“风光大葬”，也该有个“盛大出丧”什么的，而且要近乎帝王。如此对待，主要强烈突出他的“承继”。老蒋在世时，他可以“享受”到他的“精神支柱”，老蒋去世后，那个“空前绝后”的风光大“丧”，也务必成为一种余荫，而这一任务，实在“艰巨”之至。

另外一份“后事”，那就属于他自己“登基”之后应该怎么做？严家淦当他“死嘅”，“传子不传副”，此人不值一“顾”，但“母后”不能不“顾”。且须多多“照顾”。蒋纬国也不值一顾，但介乎“母后”与“副座”之间，多少也该“照顾”，此外皇亲国戚、元老重臣等等需“顾”之处就已不多，无奈其它问题不但多得很，而且很难办。这个“太子”及其智囊，正在日以继夜地，分门别类地紧张准备。因此为“太子”所喜的妖精打架，在时间上来说已经无暇及此，在体力上来说看过之后的“后果”已难担负，不如不看。然而这两者皆非主要原因，主因在于他已俨然以蒋介石自居，学足了蒋介石。乃父当年“发达”后满口“礼义廉耻”，今天，是“太子”拼命学“父王”的时候了。

不知道从哪里伸过来一只“玉手”，而此手有所指，“太子”忽地打了个哆嗦，暗忖如此这般，岂不是合了一句老话，叫做“望之不类人君”，如今他分明以“君临”台湾，那个“名门闺秀”岂非误了他的“大事”，于是把心一横，瞅一眼小银幕上的妖精，作拂袖而去之状，把衣复恩急得什么似的，追将出去，拦住汽车，却给“太子”狠狠地“训”了一顿。

不表衣复恩笑他“寿头”，却说蒋太子忽增忧虑，那是通过衣复恩这个例子，他早些时候的荒唐行径，好容易在“即位”后传遍台岛，他的“死党”不少，臭闻不可胜数，像衣某等人那样以和新主共玩为荣，大加渲染，那他如何学他的乃父。

他得想办法。

于是乎，事隔不久，台北“上流社会”突地传闻航空公司总经理衣复恩忽然坐牢的消息，众人不禁惊愕：“他是蒋经国的死党，怎么连他的死党也要入狱？”

更使人奇怪的是，报纸上只字俱无。

情况有些复杂，众“死党”纷纷打听，很快查出是为了贪污，在小朝廷中，贪污原是家常便饭，怎会出事？再一查俱皆咋舌。

原来衣复恩的“贪污有据”，在于一笔旅行费用，为数仅五万台币，合港币不过是几千元。而且查帐者不是税局，乃是“太子”的调查局，查出之后立即逮捕，对方连放一个屁的机会都没有，拍台拍桌，暴跳似雷，掏枪拒捕俱皆无用，衣复恩接到的警告只有一句话：“想活，就乖乖地跟我们走，你开枪，就当场‘奉命枪毙’！”

衣复恩到这时候才明白了一半：只有“太子”才能指挥调查局，也只有“太子”才能用这个“非法”手续置人于狱。

另外一半他不明白，他在盛怒之下，蒋又禁止他人探望，可给他“闭门思过”的机会，回想他为“太子”做六十生日的情景，不要他掏一文，自己赔大本，还会得罪人？若说春宫闯祸，那更加开玩笑，“太子”喜欢这调调儿无人不知，怎会“变性”？何况如若反对，为什么在他家里不叫“停映”，离去之后也无人前来干涉。

可是就在当夜，几名空军老同事“慰问”来了，这些人俱皆“太子”的朋友，天上人间，一味靠“混”，没料到衣复恩拍马屁拍到了马脚上，也就齐往“太子”那边求情，但蒋经国却一口咬定毫不知情，反而问他们是怎么回事。

听完之后，“太子”作关切状道：“我也弄不清楚，究竟他会判多久。”

众人求情道：

“还没上堂，只要‘主任’一个电话……”

“不不，”蒋经国道：“现在是什么世界？我怎可以这样做？他的案子要上军事法庭，你们就在这里打电话，看他们怎么安排的？我当然要帮他的忙，问题是要帮在刀口上。以他的地位，再赶上我们整理政治的时侯，老实说如果传到‘先生’耳朵里，碰上他心情不好，枪毙都有份哩！”

众人一把冷汗，先把军事法庭的电话通了，对方说“兹事体大，正在商量，重则枪决，轻则几十年，还没准儿。”

众人于是向蒋央求，请他答话，那“太子”拿起话筒，打了半天官腔，说枪决太惨，几十年太长，衣复恩乃“忠贞之士”，不应该判得太重，但贪污有据，也不便轻轻释放，他“建议”判囚八年，如若在狱中表现良好，则不妨提前释放。

众人当下“谢恩”过了，群趋监狱，把情况告知衣某，衣某嚎陶大哭，说想不到有此一日，什么都不必说了。

但事关朋友们的“前途”，也就在牢里商量起来，一致认为衣某在“太子”坚拒放映春宫，他却表错了情，使他在五十多人前下不了台，这是问题的开端，然后使“太子”想到更多的，于是出事。

是什么顾虑使“太子”要如此这般呢？众朋友俱皆醒目之人，马上获得相同结论，那是他们的衣食父母“蒋太子”，由于黄袍将要加身，要摇身一变为“清心寡欲”的卫道士；摇身一变为格外的“大圣人”了。

因为，他已“发迹”。

于是，衣复恩成为他开刀的鸡，而所有朋友也就变成了马骝。衣某入狱之日，也即众朋友对“太子”视若神人，规行矩步，“非礼勿言，非礼勿视”的天大大君子。

毋须解释，衣夏恩用不了八年之囚，他悄悄地消失在台北“上流社会”，很快又悄悄地回到了台北乡下，从此老死牑下，不敢再出来与“太子”晤面了。

那一日，闻报苏联特务维克多·路易斯又来台北，当下安排秘密接见，因为一九六八年第一次此特来台时，双方故意透露一些消息，那苏特离去之后，又在美国“华盛顿邮报”上发表文章，故意暴露莫斯科与台北之间，正在勾勾搭搭，希图影响美国的对华政策，紧紧抓住台湾，继续与北京为敌。如果美国不能为蒋火中取栗，“反攻大陆”，那蒋就为苏所用，倒过来威胁美国，如若不信，请看事实。

可是，情形的发展，并不是像苏蒋那样顺利。“太子”留俄十二年，老婆又是俄人，和苏特直接以俄语攀谈，毋须翻译。

“太子”诉苦道：

“上一回，阁下来去半公开，引起了几方面的不满。”苏特笑道：“第一方面，当然是美国咯！”

“太子”称是，说：“美国大使馆没有表示，但是我们在美国的大使，可给白宫找去，当面说了几句，认为我们这样做法，会影响到双方邦交，当然又牵涉到各种形势。”

苏特点头道：“所以这一次要秘密了”。

“对，”蒋经国道：“秘密从事，比公开半公开方便得多。”

“那第二方面是谁？是北京？”

“对，”蒋经国道：“我不必提了，相信阁下已经知道。第三方面的不同意见，是本党内部的各级官员，当然是地位比较高的，他们也反对，他们认为根据‘国策’我们一向反共。”

苏特笑道：“你可以对他们说，苏联今天和以前不同，不必反了，何况你们的‘反共抗俄’招牌上，早已删掉了‘抗俄’字眼？”

“太子”边点头边说。

“第四方面，是我家里。”

维克多·路易斯耸耸肩膀道；

“夫人一定会反对！”

“不仅是她，”蒋经国道：“我的父亲，他还把我找去骂了一顿！”边说边揉鼻子。

那苏特笑道：“他不是同意的吗？”

“他没有否认同意我们之间的来往，甚至这回你第三次来，他一样没反对。”

“那还有什么好骂的？”

“他说我们过火了，已经超过了我们同意你来台湾的范围，我们的目的，是在双方并无邦交的情况下往来，彼此增加了解。可是你在美公开扬言，说你们可以不与北平断绝邦交而和我们往返，甚至暗示承认我的政权，这就把问题闹大啦！”

那苏特笑道：

“这，可真奇怪，十年之前，你们还在联合国中，大家通过一个禁止核试条约，我们支持你们用国家的名义签了字，我们的态度已够明显啦！而且在这十年之内，世界各地开过多少次国际性会议？有体育的、卫生的、教育的，反正很多，你们也派代表，和我们的代表同席共议，我们的态度已够明显。还有，我们的外长马力克，当年在联合国看见你们的外长周书楷时，主动伸出手去和他相握，这些都表示了我们的友谊，并且都是做给人家看的，他们为什么一直没反对，到今天才说不行呢？”

蒋经国欲言又止道：“也不是反对我们来往，我们之间的代表往返，这些年里已有好几个，因为是秘密往返，因此没有什么麻烦，如今情况有变，因此开始有阻力了。”

这么着，蒋经国又把周书楷找来说了一阵，苏特对蒋经国道：

“如今之计，看来我们之间，不能停留在现状，应该有所设计，迈进一步了。”

“太子”以目视周，笑笑。

周书楷道：“这有道理，问题是美国和北平，北平可以不理他，但对美国不能没有顾虑。台湾的事情，老实说也不用瞒你，也瞒不过你。”

苏特点头道：“话是这么说。但是形势有变，中共进了联合国，尼克松去了中国，日本承认了北京，你们怎么可以不变？你们如果不变，一旦风吹草动，请问你们如何应付？”

“太子”闻言颤栗。

这一切都看在那个苏特眼里，当下故作郑重，低声说道：

“莫斯科方面，对阁下的处境十分同情。”他分明已经当面说过苏联早就“改变政策”，可是仍在那里以“第一个”什么什么国家自居，恬不知耻地把中国骂了一通，接着说：“可以看到：莫斯科与北京，是不可能坐在一起‘碰杯’的了，他们太没礼貌，特别在领土问题上简直真刀真枪对付，半点不像东欧几个国家那样和和气气。我们是个‘社会主义大家庭’嘛，莫斯科当然是一家之主，北京太死硬……”那苏特感到这个牛皮不好吹下去，因为“领土问题”过分简单，沙皇侵华，连蒋介石都写进了他的一本书里，而把这笔帐夹硬算在“共产党”头上，外蒙独立是蒋介石派宋子文代表蒋政权签的字，并未打架，如今也把这笔帐算在人家身上。目前，苏联再向中国“要”领土挨了一次打，举世鼓掌称快，台湾国民党人甚至公开叫好，因此这个苏特不能不改换题目，反正是中国一百个“不好”，而蒋经国一百个“好”，至于怎么个好法他也说不出，只能继续挑拨离间道：

“我们和北京如此，你们和北京也一样，‘国共合作’是不可能的了，是吗？”

周书楷代蒋发问道：“愿闻其详，说不定有时候会碰到这个问题。”

“事情很简单，”苏特道：“历史上你们两家合作也罢，和谈也罢，因为都有一个共同要求。第一次国共合作，为的是打倒列强除军阀，要北伐，第二次国共合作，为的是迎击日本军队的进攻，救中国。现在，中国分为两个，大陆是他们的，台湾是你们的，双方并无任何共同的要求，因此说不上合作和和谈，相反，他们一再强调中国统一，解放台湾，你们——也曾高呼反攻大陆，戡乱复国，请问你们还有什么合作和谈的可能呢？”

“唔，对。”

“既然如此，阁下就该有个打算，”苏特道：“他们打过来没那么简单，你们打过去也不怎么方便，据我们看，为阁下着想，两个中国的情状，是对阁下最有利的。”

“家父反对两个中国。”

“那是他的事，”苏特阴险地一笑：“上了年纪的人，一般都有些古老的看法。‘两个中国’尽管你不承认，无奈它是事实，莫斯科早就放弃了‘一个中国’，只是不便表示。不过，前些时我们在联合国里里外外肯定你们是个‘国’，也就等于表明了态度。”蒋经国思索良久，说：“但是，我们总之不能放弃大陆。”

维克托·路易斯笑对周书楷道：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说——”

“当然可以。”周道：“阁下和我们的院长是老朋友了，阁下和院长夫人既是同乡，又有点亲戚关系吧？哈，你什么话都可以说，都无所谓。”

苏特故意叹气道：

“我们双方都对北京绝望，我们的态度一改，立场——也一致吧？”他感到双方都难措词，匆匆带过道：“不管怎么说，让我们放下一切不同的政见，进行相同的工作：反对北京！我们曾经在莫斯科反复研究，当北京进入联合国之后，令尊年老多病，阁下独当一面，很不容易，但是阁下经验丰富，见闻广博，一下子把这个局面抓住了，阁下做得真好！只是需要有个强大的盟国罢了。”

蒋经国闻言飘飘然，再一转念，分明自己基础不稳，问题成箩，路易斯捧场捧得如此厉害，分明是苏联急不可待，有求于台，这个情况早就流露，于今为烈，恰巧自己有走头无路之痛，动辄得咎之险，背后有一根“苏木”支撑，最低限度比“身后萧条”要好得多，可是对方既然如此猴急，自己的反应就用不着过分热烈，以免给对方“压低价钱”。当下镇静道：

“我还没有走上轨道，一切都需要关心我的人帮忙，只是阁下所提，那个‘强大的盟国’有什么涵义，阁下能有以教我么？”

路易斯声色俱厉道；“我们十分同情，你们给美国出卖了！你们想：如果美国不存心出卖你们，尼克松凭什么到北京去？尼克松来过台北么？他当律师的时候，当副总统的时候是来过好多次，可是当上大总统之后，他一次也没来，甚至甘愿降尊纡贵到他极力反对过的北京，就不愿意到台北来！贵国和美国的关系根本用不着解释。他去北京已经不对了，去北京而不先来台北更加不对，到了北京之后不来台北尤其不对。甚至台北有人要他也来走走，他居然充耳不闻，这个人、这个国家，简直岂有此理！要知道美国是个强国，历史上从来没有一个美国大总统到过中国，而且是中共的中国反而不是蒋‘总统’统治下的中国，美国的这种做法，实在使我们替你大抱不平，感到不值，美国是贵国最可靠的盟邦，如今事实证明不可靠了，阁下以为如何？”

蒋经国感到颇难答复，因为乃父乃母，在这关头正在紧抓美国不放，如若附和他的看法表示态度，岂非授人以柄，可能种下“祸根”，出了乱子？沉吟间那周书楷已经“为主分忧”，抢着说道：

“阁下好心，使我们感激，不过情况还不严重。”

周书楷口中的“不严重”，在于美蒋之间并无不愉快事件，更加谈不上吵翻脸，而且美国财团在台湾的投资数字并不太少，对台湾的兴趣更大，双方的历史关系尤其悠长，因此他个人固然仍抱乐观。

路易斯闻言，却悲天悯人地苦笑着说：

“周部长今天虽非外交部长，但掌握的外交动向，特别是贵国的外交政策，那就超过了贵国外交部长。刚才你的话，当然句句有根据，句句有道理，无奈据我们多方研究，仔细查究，我们发现白宫对于你们，实在是充满了假象！”

“假象？”

“我想。”路易斯道：“我们三个，加上蒋夫人——我的同乡，我们是可以无话不谈，不必有什么顾虑了。白宫这个假象，我们不必多谈，只要仔细看看那个‘上海公报’，大家就明白了。”

周书楷佯作不知道：

“请你再说说。”

“很简单，”路易斯道：“全世界报纸的时事评论家，都从中看到了美国的动向：他们的从越南撤退，从台湾撤退——”

“没有，”周书楷道：“台湾还有美军还没走。”

“那是顾问团，”路易斯道：“不是部队，他们从这里撤，从那里撤。从这里撤，目的只有一个，撤离亚洲，抓住欧洲！”

蒋经国插了一句：“轻亚重欧。”

周书楷戚然道：

“根据你这样估计，那美国对中南半岛又该怎么办？”

“撤退！”路易斯道：“也不是什么秘密，美国这样做，是为了针对我们在欧洲的活动！美国这样做，是为了缩短战线，集中对付我们莫斯科！”他问：“在这情况下，‘上海公报’显然是一种默契。中共不可能对美国发动军事攻势，美国无力再在亚洲用兵，美国以为莫斯科在欧洲给予他们的困扰越来越大，因此来了一个了百八十度的变化！”

他干脆指着蒋经国问：

“在这情况下，白宫对你们只会敷衍，你们没有保障，你的父亲、母亲同意我们这个样子来往，不痛不痒地，目的就是为了增加白宫在台湾问题上的顾虑，这是大家看得见的，因此我们这样继续来往，如果没有新的、进一步的内容，我们双方势必一无所得，变成双方敷衍，没有发展。”

“对！”周书楷问：“该怎么办？”

“你是明白的，”路易斯对蒋经国道：“阁下已是一‘国’之主，会有见地！”

“你要我假戏真做？”蒋经国苦笑道：“没猜错吧？”

路易斯伸出个大拇指道：

“阁下天才，真是天才，我一讲，阁下就明白。”

周书楷是个“捞家型”的政客，马上大拍其马屁道：“嘿，我们的院长可不得了。他是个了不得的人，人家举一反三，他可以举一反‘六’。人家还没看到问题的表面，他可连问题的本质都看透了，像一具Ｘ光机。”

蒋经国“呵呵”地笑，路易斯道：

“真是这样的，‘假戏真做’，我看，我们也只能这样了。”

蒋经国道：“不成吧？”

“成！”路易斯道：“我有几点，第一，我们的来往，是蒋‘总统’和夫人都同意的，是么？”

“是，”蒋经国道：“但是，他们的同意，有他们的范围，我们不是断了线的纸鸢，我们身上有把绳子，他们掌握！”

“我明白，”路易斯道：“但是我们不会超过他们的范围，至少他们目光所及，能够看到他们手上的风筝。”

“那，”蒋经国道：“岂不是超出了他们的范围？”

“都说‘目光所及’嘛，”路易斯挤挤眼猜道：“时间已经不多，形势咄咄逼人，我们的假戏真做，当然得分为两个部分，他们看到的是‘假戏’，我们所进行的是‘真做’，他们不知道！”

周书楷连连鼓掌，对蒋道：

“这真是妙不可言，不可言妙！”

“那末，第二点是什么？”蒋问。

“第二，”路易斯道：“我来过四次了，第一次来，吹吹打打，受到指责，之后我就不声不响，来个暗的，不是一切顺利么？‘假戏真做’就这么做下去，不就万事大吉，他们不会有什么反应了吗？”

“唔，第三点。”

“这是更加妙了，”路易斯道：“美国对我们往来很紧张，因此你的父母亲故意要我们来往，而美国，当然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在‘有限度来往’，在‘假戏真做’，美国不一定知道得这么多，他们为了拉住你们，说不定援助更多，说不定连停止了的经援也会恢复，那不是很好吗？你们尽管照单全收，他们拿多少来，你们收多少，这对你特别有利，你会明白。”

“我明白，”蒋经国道：“你先说第四点。”

“第四，我们该看看北京的反应是什么，他们当然指责——”

“对，”周书楷道：“你们和北平之间，从断绝到打架，双方有没有谈判过？”

“没有，”路易斯道：“其它的譬如什么领土问题等等，是在谈，可是整个过程没什么可谈的。

闻道台北来了个俄国间谍，而且公然和“太子”会谈，宋美龄气得什么似的，也顾不得乃夫缠绵床褥，那一日，清早就到他卧室，待他在床上做过操，念过耶稣，就冷冷地往他床边坐下，说：“明天到纽约。”

“什么？”蒋介石吃了一惊，有声无力地何道；“这个时候，到美国是不适宜的呀！”马上反问：“你去纽约干吗？”

“台北没法呆了。”宋美龄道；“我们两个，几十年来，和美国的关系一直很好。”

“可不，尼克松到北平，”蒋介石有气道：“我们也没有宣告绝交！”

“人家打过招呼的了，”宋道：“人家处境艰难，在对我并没有损害的情况下到北平去，事先事后，都有解释，你可以不同意，但是不可以在我面前发牢骚！”

蒋介石闻言暗暗叹息，事到如今，别说他有力无处使，何况无力！只得叹道：

“我不是牢骚，我说的是真话，你也在反对尼克松到北平，不就说明问题了吗？”

“那这件事是你同意的了。”

“又是什么事呀！”

“俄国人到台北，”宋美龄恨道：“正在和‘行政院长’商谈外交问题，台北今后靠的是莫斯科，我可是华盛顿方面的人，我不能反对，可以回美国去！”

蒋介石“唔”了一声道：

“为这件事哪，那我告诉你，这个人来台北，我们两个是知道的呀！”

“知道有什么用！”宋美龄恨道：“我听你说，有个俄国人来，只是为了吊吊白宫的胃口，让他们有点顾忌，可是你的宝贝儿子，和那个俄国人谈的是双方都可以不必顾虑对北平的关系，都可以在事实上有所接触，展开‘邦交’，这难道是你的主意？你说！”

蒋介石频频摇手道：“我不知道有这回事，我不知道有这回事。”

“现在知道了，你可不同意了？”

“不不，夫人，别开玩笑，我不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

蒋介石闻言一怔，忙道：“我凭什么同意？我一同意，白宫他们……”

“好！”宋道：“你不同意，你的宝贝儿子同意！他已经当了家，你不会再反对他的意见，那我在这里受气？别做梦！老娘才不愿受他的气，哼！什么东西！”

蒋介石正想坐起来劝她几句，没料到她又在慷慨激昂地说：“我明白了，这一阵，他的老婆可出足风头，又是照片又是谈话，台北的报纸张张登她的新闻！”

蒋介石苦笑道：“你为这件事，用不着发这么大的脾气，这件事情太简单，我让经国对她说一说，今后尽量减少活动，报上也尽量减少她的消息。”

“哼！”宋美龄冷笑道：“你以为他们肯听话？”

宋美龄冷冷地再问：

“你以为我在和你的宝贝媳妇吃醋？”

“这——我想不是。”

“你想，”宋美龄指手划脚道：“你在养病，他在当家，在这期间，蒋经国一再和俄国人来往，蒋方良成为台北最出风头的人物，旁人可能不清楚，你是老行家、你一定对这个夫妻留下深刻印象，一定直觉到，台北和莫斯科拉上了！”

蒋介石拍击着床沿道：

“我还没死，我不会赞成，你放心，经国这样做，你我事先都知道，这不能怪他，不过做得过了火，麻烦就会来了，我对他说一声就是。至于他的女人，我也要他说一声就是。你，用不着出去。”

宋美龄沉思半晌，说：

“我这次不去纽约，可以，但是他们这台戏如果唱得更热闹，那就留不住我的两条腿，今天我对你声明在先，别到那时候又说我‘事出突然’！”

蒋介石仰起个脑袋问道：

“究竟你听到了什么？”

宋美龄明白他丈夫是暗示美方，恰恰在这个问题上她是从不肯示弱的，从不肯退让的。于是她恨道：

“用不着问我，你明白：他们的来往，早已超出了范围，俄国人得寸进尺，你的宝贝儿子要假戏真做了！”

蒋介石干嚎着说：

“不会不会，不像不像！”正想说什么，蒋经国已经来到，向两人请过安，垂手旁立，却见乃母昂首挺胸，排闼而出。

“你，过来。”老蒋叹了口气说。

“是，阿爸今天精神好些。”

“今天头更痛啦！”老蒋于是一五一十，把宋美龄大发脾气的经过说了，这两个人对“母后”的大发脾气并不奇怪，目前情状下且无紧张之态，但她所涉及的正是那个见不得人的亲苏问题，而这个问题表现在所谓，“范围”方面，这使“太子”也有点头痛，终于哭丧着脸对老蒋道：“不瞒阿爸说，这个问题，实在超出了孩儿的能力，如果换一个人，情形会好一些，不如换人。”

蒋介石没想到这个“宝贝儿子”耍的是以退为进之计，掼的是纱帽，心头一沉，倒是真有凄凉之感：自己重病卧床，“太子”恃宠而骄，面对这么个大问题，他在“母亲”面前吃了亏，要在父亲面前占便宜了。

蒋介石皱眉道：

“你，真想找人代替，还是另作计谋，这不是一件小事，你明白？”言下之意：“老子不吃这一套，你干不了，我会另外找人！”

蒋经国这方面十分“孝顺”，当下俯首贴耳，慑懦而言道：

“一切请阿爸开导。”

“你，”蒋介石叹道：“人家叫你‘小蒋’，其实你花甲已经过了。你该懂得内中诀窍，不可乱来，不可胡闹！”

“是！”

“和俄国人来往，可不能开玩笑，那个俄国人三番四次到台湾来，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用意是很明显的：你们美国要和北平来往吗？要退出亚洲吗？不知道有人要‘填空’吗？不知道我们是在台湾‘克难’吗？他们应该知道！”

“是，阿爸，他们应该知道！”

“所以，我们让这个俄国人几次三番来，目的就是为了这个：提醒他们，我们的目的仅上于此，绝不可往前一分、一寸。”

“是！”

“你是走得远了些，”老蒋有气无力道：“表面上你可以出一口气，实质上你吃了大亏！俄国人不可能像美国那样对待我们，他们在东欧做了些什么？谁都看得见，他们对东欧和中共尚且如此，如果我们要找他帮忙，岂不是开门揖盗，迎狼入室吗？”

蒋经国闻言暗惊。

“还有，”老蒋道：“我们纵然同意了，其它方面又该怎样？白宫的态度毋须打听，他们是水火不能相容，尽管谈判、签约、友好、合作，可是没有一次是真的，我看得太多，看得太腻，打死我还是不能相信他们会真正友好，所以我一直对俄国抱有戒惧，你该永远记住！”

蒋经国对自己的“表演”失却信心，完全出于内心道：“那孩儿越想越不对劲。请母亲出面如何？请弟弟出面如何？”

蒋介石摇手道：

“都说你不再是小孩子了，怎会说出孩子气的话来？你母亲和白宫的关系密切，为时几十年，你明白！你弟弟和‘元老派’的关系谈不上，但是人家对他有好感，可也解决不了问题，同样不能轻率从事，你这种说法使我失望之至！”

听“父王”这般语气，分明是对“传子”一事加强了肯定的意思，“太子”焉得不喜？可戚然相告道：

“孩儿遵命办理就是，阿爸息怒。只是孩儿经验不够。”

“不够就学！”蒋介石道：“反正这件事十分重要，不是阿猫阿狗随随便便可以去办的。”咳了一阵，说道：“第一，要灵活！”

“是，阿爸，第一要灵活。”

“灵活的意思，就是不接不离，若即若离。不给它希望，可又不让它绝望。让它以为我们对它很有意思，但是我们一直到此为止！你懂？要到此为止！”

“是，到此为止。”

“第二，要保密。”

“是！第二要保密。”

“保密的意思，”老蒋道：“并不等于‘绝密’，在必要的时候，有意无意透出那么一点，但是只有那么一点。事实上我们也只有这么一点，可是传将出去之后，人家就左猜右测，就不只那么一点了。”

“好呀！阿爸真是太……”

“你要注意我刚才说的，最重要的地方，是！是什么？”

这个“太子”一怔，尚未开口，乃父已经洋洋得意地说：“那就是这个：‘在必要的时候’，你懂？”

“是，阿爸，是‘必要的时侯’。”

“那你说说，什么叫做‘必要的时候？’”

“禀告阿爸，是国际姑息主义者对我有所苛求、或者有所不利的时候。”

“嗯。”乃父心中暗喜：“传子算是没有传错，今后他的小朝廷，说不定还可以延绵不绝，忽地想到“二世”以后，焉有后乎？当下就问：“孝文情形如何？”

“没什么，”蒋经国道：“还需要天天看医生。明天我要他来向祖父请安。”

“不要，”蒋介石叹道：“我在生病，他也在生病，生病的人要生病人来探病，实在没有意思，让他好些再来就是。”

蒋经国“谢恩”而去，当夜和路易斯再度晤谈，那俄谍道：

“今天周书楷先生不在场，我有一事相商，未知阁下意下如何？”

蒋经国道：“只要能做到，无不遵办。”

路易斯道：“此事甚为简易。那是想商借贵国澎湖列岛的港口用用。”

“借澎湖？”

“借澎湖的港口和设备。”路易斯道：“不是澎湖。”

“有何用处？是贵国海军所用？”

路易斯笑道：

“那是不必怀疑的，我们决不会和北京的海军共同使用澎湖港口。”

蒋经国沉吟道：

“这不是个小问题。”

“对，阁下有便时间问蒋‘总统’就成。”路易斯喝了口咖啡，笑问蒋经国道：“阁下曾否注意到一些活动？”

“什么样的活动？”

“台独的活动！”

蒋经国心头一沉：“你先说说。”

于是路易斯告诉他：“台湾的局势在变，不变不行。你不想变，人家在企图改变台湾的处境！除了北京坚持解放台湾。美国和日本也有人在加紧进行台湾‘独立’！”

蒋经国十分紧张地听他“分析”。

路易斯表明：莫斯科对台湾现状及其趋向，非常“关切”。从一九七一年十月廿五日联合国大会通过阿尔巴尼亚、阿尔及利亚等二十三国提案，中华人民共和国恢复了在联合国的席位之后，美国在联合国制造“两个中国”的手法已告失败，但不甘心，那个震动寰宇的提案刚刚通过，美国国务卿罗杰斯就在翌日举行记者招待会，说美国对台政策不受联大表决影响。

“对，”蒋经国道：“我还记得，罗杰斯在那个会上说，我们‘当然仍是国际大家庭中一个受尊敬和受重视的成员，美国和“中华民国”之间的联系未因联合国的行动而受到影响’。还记得二十七号那天，罗杰斯又在美国参议院外交委员会会议上，说联合国的决定丝毫不会改变美国对中国的政策，还强调我们之间的共同防务安排继续不辍。”

“对，”路易斯冷冷地问：“阁下相信罗杰斯当年的话吗？”

蒋经国道：“尼克松到北京去了！”

“到了北京，”路易斯再问：“并未来到台北，而且双方又在企图进一步发展往返，阁下难道还能相信美国吗？”

蒋经国无言。

“还有，”路易斯道：“罗杰斯说的是一回事，可是美国参议员贾维茨在那年十月二十弋日那天，又说了些什么？”

“他说台湾应该举行公民投票，有朝一日台湾实行自治，就可以作为一个独立的国家，就可被纳进联合国。”

“阁下同意吗？”

“我父亲母亲都反对！”

“他们为什么反对？”

“他们说如果真是那样，等于把中国分开了！我们再也不能回到大陆，再也不能在台湾苦撑待变了，因为‘自治’之后不再是我们的事，我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路易斯冷冷地问蒋经国：

“你可同意你父母的意见？”

蒋经国勉强点点头道：“应该同意。”加了句：“因为他们是我的父母，我们家里是特别注重‘孝顺’的。”

路易斯一句紧一句：

“如果你以旁观者的立场来看，你的父母这样想，对你有没有好处呢？请阁下注意这个‘你’字，我想你会明白。”

蒋经国微笑点头，其状苦涩。

“阁下是个聪明人。”路易斯道：“你父母的对美关系，显然只能止于他们，他们和美国之间的友谊和利益，据我们在莫斯科的研究所得，阁下似乎没份。”

不等对方回答，路易斯立刻说：

“按照贵国的情况来说，美国是贵国唯一的‘友谊大道’，几十年了，贵国和白宫的‘合作’极好！”话一转：“可是如今，白宫的主人都到北京去了，你们之间的友谊显然告一段落，你们在这条路上尽管继续行进，可是后果如何，我想用不着我说了。”

蒋经国舒了口气。

“此外，”路易斯“乘胜追击”道：“就在北京进入联合国之后，除了罗杰斯，日本方面也有人在为‘一中一台’忙碌，阁下一定是很清楚的了，佐藤一向主张‘两个中国’，如今他更加积极，下台之后也一样。”

蒋经国故作镇定，凄然一笑：

“这个，张群先生不断对我父亲作报告，不管是岸信介的接二连三到台北来，或者是签川良一他们，我父亲是全部知道的。”

“还有一个何应钦，”路易斯笑笑：“他也参与其事，还有一个谷正纲……”

“他们不是主要的。”蒋经国道：“这方面主要由张群负责。”

“他负得了这个责任？”

“你是指那方面？”蒋反问。

“我的意思是日本，本来也是你们的一条‘友谊大道’，也有几十年了，可是田中居然到北京，而且抢在白宫之前，和北京建了交，从此，你们两条路都没法走，走不通了。”

蒋经国的面色有如一块冰了。

“我们完全理解，”路易斯悲天悯人地叹道：“别的不提，有如我们所谈的，对美国关系以你的母亲为主，和你没有关系！对日关系以你的父亲为主，和你也没有关系，如今这两条路出了问题，你父母所想的，不可能也是你所想的，因此你父母所关切的利益，也不可能是你的利益，阁下以为，我们的看法是否准确？”

蒋经国实在已经冒汗，感到对方作此态度很不简单。

路易斯见状暗自得意，“追击”道：

“这是个非常现实的问题，阁下不要因循贻误，坐失良机！阁下要另起灶护才是！”

“因循贻误？”蒋经国这当儿又不得不谨慎起来，于是发出第一个问题。

“那是你——如果毫无应变之计的话，你就给耽误了！”

“谁耽误我？”

“你父亲，还有你母亲！”

“他们怎么耽误我？”

“他们的通白宫之路、通东京之路本非为你而辟，目前仍在继续进行，可是一步比一步难走，一天比一天艰难，他们尚且如此，阁下如何首途？你父亲那么大的年纪，这么坏的身体，不可能延长很久，但是他们的两条老路并无改变，白宫对亚洲退却，东京对台湾切入，请问阁下，一旦蒋‘总统’有些什么，阁下如何善其后呢？所以说——我想我和你夫妇的交情，足够提到这个问题，不希望你拖呀拖的，会有危险！”

“什么危险？”

“那是当你正式统治这个岛时，原来支持你父母的两只手，都不会直接支持你，甚至很难间接支持你！”

沉吟一阵，蒋经国再问：“什么是坐失良机，请道其详！”

“情况很简单。”路易斯告诉他：由于国际形势的影响，台湾海峡一下子还不会发生战争，因此对蒋方是“有利”的，可是这个局面不能维持太久，美国的舰队只能越来越少，不可能越来越多，而日本的舰队，不提它有没有，反正不可能开到台湾海峡，在这情况之下，蒋方必须获得一个“支持”，而这一支持在目前情况之下，只能来自莫斯科，因为苏联海军拼命扩展，直追美国，而美国一经撤出台湾海峡，苏联舰队也就跃跃欲试，准备“填空”。所以一个要找“支持”，一个要来“填空”，正是“门当户对”，机会难逢。

蒋经国沉吟一阵，再问：

“另起炉灶是什么意思？”

“你别管你父母的老路！”路易斯道：“你走你的新路！”

“新路？”

路易斯点点头，笑而不语。半响却道：“阁下当年到苏联，不久就给以托洛斯基派分子的罪名，发配到西伯利亚去，之后到火车头工厂工作，总之列宁斯大林对你很不尊重，现在，列宁斯大林在苏联受到抨击，我们把斯大林的坟墓从红场搬了出去，你也可以出一口气，你就应该正式表示态度，快点另起炉灶！”

蒋经国苦笑支吾道：“我的态度还要猜测吗？你阁下一次两次三次到台北来，不就是我的‘态度’吗？”

路易斯闻言举起咖啡道：“好极了！好极了！原谅我的愚蠢！”

但是，蒋经国又焉能再往下说？便道：“今天我们谈得很好，反正你还不急着走，明后天再谈吧。”

“希望那个澎湖问题……”路易斯边笑边走，频频挥手。

蒋方良陪乃夫送客归来，见蒋发怔，诧道：“你高兴？这件事怎样？”

蒋经国说是局势微妙，不宜张扬，而他为“澎湖问题”应该找乃父去了。

蒋方良道：“记得你昨天向他提过。”

蒋经国忽地想起道：

“我几乎忘了一件大事，昨天我去时，爸爸曾对我提起你。他说，夫人这一阵在报纸上经常看见你的新闻和照片——”

“她吃醋了？”

“别这么想吧，反正我们以后小心一些便是。他们是上一辈的人了，我们理该孝顺，今后不但你的活动应该停止，我的活动也该检点检点，没有话说。”

蒋介石十分疲乏，听到“澎湖问题，却是有话可说，认为“多事”！

因此蒋经国在一旁等候乃父“庭训”，不声不响。

“唉！”蒋介石叹道：“多事之秋，又来个多事之人，你叫我怎么说！”

“是。”蒋经国仍然等待着。

“他们要借澎湖，目的如何？”

“回禀阿爸，他们只借澎湖港口，不是澎湖。目的为了海军的……”

“加水？”

“是的。阿爸”

“还得补给？”

“是的。阿爸。”

“修船？”

“是的。阿爸。”

蒋介石又叹道：“儿呀，这可不得了哪！他们的舰队要开到台湾来，利用澎湖港，那怎么可以呀？第七舰队都没有这样做，我们如果同意苏俄，在美国人面前该怎么交代呀？”

“是的。阿爸。”

“不要老是‘是的是的’，你也该说说你的看法，我没有和那个俄国人见过面，你得说嘛！”

蒋经国没料到有此一问。由于蒋介石走上了他的老伙计陈布雷“油尽灯枯”之路，“传子”后，对“太子”已很少“面试”了。但在这件事上：父子间也有“保留一手”之处，因此更难“当机立断”，于是双方默然相对几分钟之久，老蒋见“太子”诚惶诚恐，不觉叹道：

“你先答复那个俄国人，说是此事过分刺激，不宜进行。”

“是，阿爸。”

“至于将来如何，以后再说。”

蒋经国当下辞出，回到办公厅，召集亲信，苦苦研究这么一个问题！目前对莫斯科是“婉拒”了，但今后如何？俄国人借澎湖港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此事对第七舰队的“观感如何”？

“太子”在那里“研究”，“母后”可在老蒋面前跳起脚来，她用不着“研究”，干脆找丈夫责问去了！

“你不回答，我就走里你不给我专机，我就调一驾空军专机，你看我敢不敢！”

一肚子别扭的蒋介石哭笑不得道：

“告诉你我已拒绝，还有什么可以答复的？再说我精神很差，你要找我吵闹，我就当场死给你看！”

宋美龄恨道：“不管你是死是活，这个问题非摊牌不可！你只要有一口气，这件事就要答复。”

蒋介石紧闭鼠眼，往后一靠，有气无力道：

“我们怎会把澎湖港借给俄国人？”以为如此答复，足以使夫人息怒，没料到她又跳起来大声说：

“谅你也不敢！我今天警告你，你的宝贝儿子太放肆了，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和那个俄国人搅七念三，气得我七窍生烟！他们凭什么资格谈这个问题！告诉他：你还没死！我还没死！他还不能做皇帝！”

宋美龄气得一屁股坐了下来，蒋介石能听得到她“呼哧呼哧”的紧张呼吸，更加不敢开口，几乎窒息，忽地宋美龄一跃而起，戟指而言道：“这对你说过啦！你不敢开口我开口，我明天就到美国去！”

“喂喂，”蒋介石只得劝慰道：“此事已成过去，夫人不必动怒。”

“此事刚刚开始！”宋美龄又在大叫：“你听着，你赶快找秦孝仪来，笔录你的说话：永远和俄国断绝来往！永远不把澎湖港借给俄国佬！”说完就走。

目击斯人而有斯举也，蒋介石感到不可漠视，把“太子”找来，告诉他刚才所发生的，以后此事影响太坏，速速封锁消息，并且要他对她有所解释，以免引起白宫紧张，作出对策，那就不是玩的，蒋经国唯唯。

没料到宋美龄早已有所准备，闻报“太子”已到，也就一阵风似的卷到乃夫房中，和蒋经国撞个正着。列位看官，上海人形容两人“冤家路狭”叫做“白板对煞”，那是打麻将的术语，两只白板对煞已够热闹，如令“父王、母后、太子”三张白板相互对煞，形成一个十分微妙的三角地带。

亲美的一角——宋美龄用鼻子冷笑一声，双手交叉，若无其事地问道：

“第七舰队要撤退了么？”

蒋介石一对鼠眼半睁半闭，嗫嚅而言道：“这个、这个……”

“我问你！”宋美龄正式向蒋经国开火，还是作若无其事状道：“是么？”

“回禀母亲，这个嘛，孩儿没听说。”

“好！那俄国舰队为什么到台湾来？”

“回禀母亲，孩儿也没听说。”

“好！那么路易斯来干什么？”

“回禀母亲，他是‘例行’的旅行。”

“什么话？俄国间谍到台湾来，居然是‘例行公事’？”

“回察母亲，是他个人的私事，双方都不会登报的。”

“我相信你一半，”宋美龄“有理不饶人”，恨道：“你的太太，这回并没有和路易斯一起照相登在报上，因此我相信这是私人间的来往，”她大声叫：“不是公事！”

“母亲……”蒋经国垂手欲辩。

“这是一半，”宋美龄冷笑道：“可是另外一半，我可不能相信，不敢相信！”

“夫人！”蒋介石想插嘴。

“听我说完！”宋美龄这回可像山洪爆发：“你，以为我是瞎子？你，以为我不看报纸？那年路易斯来台湾，台北和莫斯科的报纸是没有发消息，可是我在‘华盛顿邮报’上看过路易斯访台的文章，他说你的俄国话说得不错，有时候还有点幽默，哈，倒是看不出呀，经国‘有时很幽默’哩，哈哈！”

蒋家父子无言可说，只得乖乖听训。

“可是，”宋美龄厉声道：“你和他说了些什么！他在文章里强调，可以不理莫斯科和北平之间有什么邦交，也可以不理台北与莫斯科之间没有邦交，你们两个就这样代表了你父亲、代表了勃列日涅夫，或者说还代表了毛泽东吧，莫名其妙打乱我们的外交政策，请你当着你父亲解释解释，这件事发生在好几年前，现在又听说要把莫斯科舰队替代第七舰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这位新到任的行政院长居心何在呢？”“母亲，”蒋经国结结巴巴地说：“母亲误会了，母亲误会了，”扭过头去向乃父：“阿爸可是？”

蒋介石当然不敢表示袒护儿子，其实我们大家心中有数的咯！便说，“这个……这个……这个么，对，这个……这个莫斯科么，我们不过是摆出一种姿态，让白宫不要太什么了，这个、这个，叫做‘点到即止’，我们是商量过的，夫人不必生气，相信经国心里也有分寸，不会超过那个限度。”

“是是，阿爸。孩儿是遵命办事的。”

“我说不是，”宋美龄冷冷地说道：“当年，这个俄国人第一次来，我们是商量过，我也点过头。但是那个俄国人在‘华盛顿邮报’发表的东西，牵涉到我们的外交政策，难道这也是我们商量过的？”

“这个……”蒋介石心头一沉。

“回禀母亲，”蒋经国嗫嚅而言道：“那是路易斯的事。孩儿已经劝过他，所以后来他再来台，离去后不再写什么文章了。”

“是么？”宋美龄的声音更加冷峻：“如果他写文章呢？我们还可以看到，如果他不写文章呢？我看反而不妙，譬如这回他要把俄国舰队代替第七舰队，这不是不写什么文章的问题了。”她笑了一笑接着恨道：“行政院长要发表声明，说俄国舰队就要进入台湾海峡吗？——等我说完，，如果你要这样做，我们也不反对，不过贵院长先把美国驻华大使找来谈谈吧。”

蒋介石闻言捶床，蒋经国闻言失色，正欲申辩，宋美龄把脸一沉，迂缓地说：

“你，不必辩了，我知道你不会这样做，那个俄国人也不敢这么写！”

“是的，母亲。”

“谅你也不敢！”宋美龄厉声道：

“我和你父亲，这几十年是怎么过的，你一定知道，这几十年，不是俄国人在帮我们，而是美国人在帮我们，今天还在好好合作，静待转机，即使尼克松去了北平，白宫对我们的政策还是没变，这些你都明白，是么？”

“是的，母亲。”

“那末，”宋美龄道：“我可以告诉你，俄国人是靠不住的，如果靠得住，东欧就不会变成这个样子，是吗？中共也不会让人家要债，是吗？俄国人对中共，对东欧都这样，如果你和他们订下攻守同盟，那我可以保证，你的处境比东欧、比中共还要不如！假使你倒霉，是你自己找来的，但是我和你父亲倒起霉来，应该算是一笔什么帐呢？我们老了，你接上来了，可是你接上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我们两个‘无地自容’——俄国占了台湾，我们是呆不住的，可是你也别高兴，你也一样！”

这句话，宋美龄之声凄厉，显然是小朝廷两个不同道路的斗争“摊牌”，由于落手奇重，对方为之失色，蒋经国一下子开口不得。蒋介石目击“夫人”胸部急遽起伏，气得不行；“太子”垂手哑口无言，困窘莫名，只能硬着头皮，干咳一轮作为缓冲，“空气解冻”，然后叹道：

“夫人息怒，经国大致是依计行事的……”话未说完，宋美龄矛头直指病榻，问道：“是什么‘计’？”

“那，……”蒋介石勉强笑道：“还不是二十年前的老方子？‘第三次世界大战’即将开始，我们目前一切作为，无一不是希望如此。夫人明察，一旦大战开始，美苏必然要利用台湾，到那时候，我们就有个兵不血刃，或者所付者小，所得者大的机会。‘大’者，大陆也！”可又把脸一沉，对儿子道：“经国为什么还不办公去？”

蒋经国如逢大赦，向两个告辞，一身冷汗，回到办公厅，就要几名死党集会，对苏联想借澎湖港的这番试探，仔细研究。

宋美龄在这问题上万分紧张，当下也要乃夫召集亲信。在病榻密商这个问题，否则一旦美方问起来，不但陷于手脚失措之境，抑且有难以描绘的危险。

宋警告蒋道：

“这件事，你是亲眼看见的了，这个人已经六十过外，还只是六岁孩童那样。居然做出这种事来，万一引起难以挽救的大问题，到时候你可别怪我事先没有反对，我不但反对，我还要向上帝祈祷哩！”

蒋介石穿“戴”停当，等待众亲信来到，当下劝乃妻“身体保重，休息一阵，等一会要开会了”。忽地感到年老力迈健康差，看来连开个会都不能参加，这回也至多说个开场白，不觉神伤。

这么着，蒋介石进入大厅之时，脸色异常沮丧，与会者实得严家淦、张群、沈昌焕、高魁元，以及乃妻乃子数人，也无所谓“会议”，只是告诉他们有此“绝密”，仅能内部几个人商量，而对外任何情况下不透露只字，蒋介石使尽吃奶气力，就是说了这么几句，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当中“尿袋”满溢，匆匆退入卧室，会议表面上由严家淦主持，实则时时在察看“太子”面色，宋美龄越看越气，也就退席，这才使众人稍能畅所欲言。

严家淦道：

“兹事体大，请蒋院长开个头吧。”

蒋经国强作笑容，话中有刺道：

“在座都是经国的前辈，当然请前辈们先发表高见。”

众人垂首无言。

半晌，严家淦干咳几声道：

“这个，这个问题，是一个可大可小的问题，此所以‘总统’要我们深入研究，哎哎，深入研究。”这番话等于没说，可是也没人接嘴，严家淦只得又说：“这件事可大呢？那是因为牵涉到几个国家的事，牵涉到台湾海峡。可小呢？那是因为此事未曾公开，尚有挽回余地。诸位以为如何？请随便发言。”

外交部长沈昌焕不可忍，但正时为他是蒋的外交部长，不可忍也得忍，便道：

“站在外交的角度来看这个问题，兄弟和‘总统’、夫人、院长几位的看法一致，那就是可以和莫斯科虚与委蛇，却不可以再进一步。如果再进一步，我们的外交政策就无地躲让。势必有些阻挠，也势必发生不必要的困难。”

蒋经国不由得瞅了他一眼，暗忖：“你这小子，胆敢拿我的手掴我的耳光！”当下作诚惶诚恐状，不发一言。

蒋经国不说话，旁人也就有所“不便”。

张群也假装“不胜关切”道：“这件事，各位的话有道理，对莫斯科，我们今天不可不往返，可又不可太往返，只能近而不亲，若即若离。好比男女谈恋爱，稍为接触，不大可能产生爱情，接触频繁，日久‘情’生，到时候想拆开都好困难，所以据我看，我们尽管和苏联小姐有来往，吊吊白宫的胃口，可是不宜堕入情网，否则这个三角恋爱可麻烦透顶，说不定牵出四角五角，乃至六角七角到‘一块钱’，变成了一场混战，那我们这个台湾小姐，可是有点划不来，太不合算了哩。”

众人闻言皆笑，但非欢愉之笑、而是一场干笑，笑过之后，侍卫忽报周书楷到，蒋经国点头示意，而那个一脸浮滑，浑身朋友相吻“行政院政务委员”昂首挺胸，其状滑稽，频频点首地入来，挨着“太子”坐了。

“对不起，”周书楷道：“有几个外宾缠着我们谈高雄港问题，因此迟来了。”

“周委员对这个问题，”严家淦道：“是一向参与密晤，经验丰富的专家，请周委员对澎湖港问题谈谈看法。”

周书楷心想：“今日之下，我还怕你们干吗？”当下诸多作状，摇头晃脑道：

“这个问题，我是挨骂最多之人，我们‘退出’联合国时，我曾说，既然如此，我们也可以来一个弹性外交，我们也可以和魔鬼拥抱，反正大家来个打乱仗，想不到我这顶外交部长的纱帽也没了。”

众人闻言，暗自摇头。不论属何派系，都感到周书楷实在是“小人得志”，口气越来越大，人格越来越低。自从在那次大叫“弹性外交、和魔鬼拥抱”之后，说也奇怪，“外交部长”那顶乌纱帽是丢了，可是就在“蒋太子”的行政院下面，忽然增加了两个规模不小的“小组”，随即改为“外交问题委员会”和“经济问题委员会，，周出掌前者，俨然是“外交部长的外交部长”，把沈昌焕气得什么似的，平时已够呛，这回居然如此这般，信口雌黄起来了。

那周书楷眉飞色舞地说：

“各位，只要把事情办了，兄弟脑袋丢了也没什么，何况是一顶纱帽。是吗？眼见蒋院长这样为国辛劳，甚至通宵不眠，我们的得失算什么？”迷汤当场灌过，又道：“至于那个澎湖问题，兄弟认为一切唯‘领袖’与院长之命是从，因此兄弟并无其它意见。”原来蒋经国基于自乃父处学来的那套花招，不喜欢人家称乃父为“总统”，而喜欢人家称乃父为“领袖”。可是人家却没这个“工夫”，也就显出了周书楷满口“领袖”的那个“工夫”，众人也就更加不想开口，听他一个人在沾沾自喜地说：“兄弟唯一的意见，就是我们应该展开‘弹性外交’当然有人反对，但是相信终有那么一天，反对的人也得跟我跑。因为形势是有变化，‘处变不惊’，要靠弹性，至于那个‘弹性’，好比一根橡筋，把它套在一枝笔上，没问题，把它套在一本书上，也没问题，把它套在台子中间那个大花瓶上，同样没有问题，为什么可大可小，可长可圆，那根橡筋还是没有问题？——弹性！”

众人闻言，均皆哑然。

“各位，”周书楷又道：“弹性外交的意思如此，因此对于澎湖问题，兄弟的意见是反而不必讨论了，因为一来澎湖还在我们手里，不会变卦，二来第七舰队还在台湾海峡，不曾离开，三来此事从未宣布过，所以不如算了。”

众人无言。

蒋经国感到这席话的“太极拳”功夫颇有两下，因为等于没说，可又说了。

那张群实在听不进去，可又不想和蒋“太子”当面抬杠，便淡淡一笑道：

“关于各位的宏论，我看还该有所研究，因为一来是‘总统’所交代下来的，二来此事确有文章。”

“请张资政说下去。”蒋经国道。

“我认为这件事，苏联方面显然是在对我们试探，他们不一定非要不可。”

“何以见得？”周书楷问。

周书楷见张群不但出马，而且“出口”，不无戒心，当下陪笑道：

“老前辈当有所见，当然相信。”

张群暗忖：“你是什么东西！”便道：

“这个澎湖嘛，本来，几乎失掉的了。也可以称之谓‘险失’。怎么回事呢？那是雅尔达会议、开罗宣言的时候，同盟国几位巨头都参加了，‘总统’也去了，带的人不多，内中有一位海军情报组的少将专员杨宣诚，老杨还在人世吗？”张群忽地问，可又无人作答，叹道：“真是，好久没听到他的消息，”话中带刺道：“人一老，也就给人家忘记了。”接着说：“且说那个宣言初遍拟就，罗斯福请各方过目，传到我们的代表团，大家没看出什么，杨宣诚说了一声‘糟！’原来在文告上只写明日军投降之后，应将原属中国的东北和台湾归还，却没写澎湖。澎湖当然属于台湾，但长期来这个列岛另成一格，应当另外写明，可是大家忘了，要不是老杨有所警觉，说不定澎湖已‘失’，因此我说这个列岛‘险失’。”

众人轻轻叹息。

蒋经国以为张群言归正传了，不料张却长叹一声道：

“除了那次，还有一次，澎湖‘险失’，不过没上次那么险，但是其状不雅。”

众人倾听。

“光复初期，”张群道：“台湾省烟酒公卖局，出了一个叫做‘乐园’牌的纸烟，现在还有得卖吧？‘乐园’牌纸烟，是用一个台湾地图作商标的，不过当年这个地图上，是没有澎湖的，澎湖人表示抗议，就澎湖不在乐园之中，没有关系，多少也熬过来了，但是澎湖不在台湾省内，这就咽不下这口气，他们的参议员还要求公卖局拿出澎湖不属于台湾的凭据呢！”

众人闻言苦笑，张群话入正题道：

“现在，澎湖又有问题了。我为什么说这是苏联的试探呢？因为台湾海峡问题，不是一个单纯的问题。今天来说，它牵涉到我们、北平、美国和日本问题，这个四角关系说来话长，但是在座各位都已知道，毋须明说。所以当王云老的‘四角号码’还没弄清楚时，忽然又杀出一个第五方面来，那是不近情理的，我对这些问题不敢说十分清楚，但是清楚它总的方向：那就是今日之下，不谈澎湖！报纸上固然一字不提，口头上也是一句不说，任凭外国人来问，我们来个以不变应万变，给他们一百个不知道，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如果答理，难免纠缠，一经纠缠，如鬼附身，好不麻烦，而我们，今天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宜。”

以事论事，张群对这问题的意见在于“息事宁人”，他不想在倒霉的时候和“太子”打硬仗，因此避实就虚，对俄国人只字不提，表面上敷衍了蒋，实际是保全自己。正因为这些话貌似头头是道，内容却无特别之处，不痛不痒，众人更加提不起发言的兴趣。

那高魁元算是座上唯一的军事人员，但他也不想开口，无奈气氛太闷，严家淦对高笑道：“请高总长说一说澎湖情况如何？”众人附和，高魁元苦笑道：

“我这个老粗，实在没什么可以说的，因为今日之下，政治的交锋，大大超过了军事的交锋，前方无战事，我们继续待命。不过，如果谈到我们的第一道防线，当然还是澎湖，基于这一点，兄弟认为澎湖必须确守，‘总统’在二十多年中也曾多次指示，兄弟不懂政治，只按照军事观点来说，兄弟拥护‘总统’和‘院长’的决定：澎湖决不外借。”

周书楷闻言佯笑，故意发问道：

“兄弟不懂军事，刚才听高总长谈到第一道防线是澎湖，想问问，金门马祖是不是第一道防线呢？”

高魁元感到为难，但不答不行，当下字斟句酌，一头大汗，小小心心说道：

“周主委对军事并非外行，金门马祖距敌最近，也可以视之第一道防线，然而这两个地方，情况是很特殊的。”

由于一九五八年解放军开始炮打金门，一面逢单开炮，一面要蒋军“固守国土”，同时告诉蒋军，如若缺粮缺水乃至缺乏弹药，需要支援时，尽管开口，当可送到。北京这一做法，西方纵或有人不满，但不能不评为“高度的艺术”，而蒋方就像瞎子吃馄饨，心里有数目，一方面“心照不宣”，另方面趁机打肿了脸充胖子，顾不了人家掩口而笑，只能为“维持人心士气”着眼，但不能瞒人了。

因此，高魁元也只能转弯抹角，说在与大陆军事对峙情况下，金门马祖是有政治作用，但对军事的意义不大，不过这是关起门来说的，对外，只好不讲。他暗示马祖小岛，除了可供小量部队作为突击大陆的基地之外，就没什么作用。可是必须固守，因为事关政治影响，而非一个地点的得失。金门倒是个重点，无奈金门有一个先天不足的大问题，那就是离开台岛太远，离开大陆太近。攻则可以，守则不能，是谓死地。但“死地”上何以驻有重兵？陷于进退不得之境，那事关“军事天才”蒋介石的决定，旁人不敢评论。高魁元于是为蒋转圆道：“‘总统’为反攻大陆，以金门为跳板，这非如此不可，想当年美国人要我们放弃金门马祖，‘总统’说这想法等于掘他祖坟。”

众人闻言，欲笑不得，个个绷紧了脸，其状谅必并不好看，蒋经国便道：

“这个问题，我想各位已经知道，也不妨在这里顺便谈谈。不是有人讥笑我们吗？说我们固守金门马祖，在那么死、那么小的两个地方，放下了十四万精兵，实在是犯了很大很大的战略错误，各位谅必听说了吧？”

众人哪敢称是。

蒋经国道：“‘总统’的意思，金门马祖不管它地方大小，官兵多少，我们是一定要守下去的了。因为‘总统’说，金门马祖不属台湾省，属福建省，有了这两个地方，名义上我们还管辖了福建省，但是真正的意义，却在于这两个地方太近大陆，有了他们等于连接了大陆，‘总统’说我们应该不顾一切，毋忘大陆，中国只有一个，因为有了金门马祖，我们对一个完整的中国，才有比较深刻的印象，所以美国劝我们放弃金门马祖，‘总统’气得一塌糊涂，就对美国人说，你们这样做，简直像要挖掘我的祖坟一般。”

高魁元见蒋经国已经说完，便道：

“蒋院长刚才解释得很清楚，金马虽小，问题可大！小小两个地方，连系到‘一个中国’问题，‘总统’实在伟大！”这下他可拍错了马屁，高以为蒋经国对离岛问题的看法和蒋介石一样，便道：

“‘总统’所以伟大、是因为他反对两个中国，坚决主张一个中国，对准国际阴谋家和国际野心家，就是啪啪啪一串耳光！大家不是也都知道吗？在中美防御协定之中，金门马祖是不在内的。老实说，兄弟就不能同意这种做法，他妈的有种就连台澎金马一起协防，何必推推拉拉只防一半？这不是开玩笑吗？‘总统’就说啦，说有人要把台湾孤立起来，变成无依无靠，四面是海，连不上大陆，然后就搞台湾‘独立’。‘总统’对我们说，报上不许登，只许大家心里明白，我们无论如何不要上当。台湾一旦‘独立’，还有我们立足的地方吗？‘总统’说，共产党成天吵反对台湾独立，今天我们在台湾，反对台独由我们自己来！因此兄弟很感动，下决心反对台独，死守金门马祖和澎湖。我们当年还有一个更好的地区！大陈列岛，毋奈当时没搞好，丢掉了，今天，我们一定把台澎金门马祖守住，反对‘台独’！”

高魁元言者无心，蒋经国听者有意，心中暗惊，越来越感到有关“台独”问题，不可轻率处理，别的不说，连他的“父王”也在反对，而其所以反对，正为了他这个家天下，因此如果在这问题上苟有所谋，也得深思熟虑才行。

高魁元见“太子”忽告沉默，双目无光，如老僧入定，不觉呆了，也想不起有什么话得罪了他，不如不再发言，也就闭嘴。

会场骤然无声，“太子”反而醒来，忘记主席乃严家淦，忙不迭强笑道：

“请各位继续发言。”言甫出口，却感不妥，也就开口道：

“这个、这个，这个澎湖问题，高部长说得很对，实在牵连太大，嗯，牵连太大，不过在中美协防条约里面，澎湖是有份的，不过这个列岛太简陋，第七舰队一直没有去过。那个地方哟，风大得很，像新竹，风很有名。大家都知道‘基隆雨，新竹风’，可是澎湖的风，也差不多从年三十刮到年初一，几乎从不间断。岛上的树呀，要用围墙圈住，否则长不出来，长出来了，也不会超出围墙，你看厉害不厉害？或许夸张点，但是事实上也差不远。”发觉自己离题万丈，忙不迭收回说道：“总之，美国人没有重视澎湖，现在俄国人想借港口，我看也不成的。”

那严象淦见“太子”越说越糊涂，来了个“救驾”道：

“我看这件事情，不会有什么了不起的发展。美国没有利用澎湖，并不等于放弃澎湖；俄国很想利用澎湖，也不等手占领澎湖，因为我们有‘总统’作主，‘总统’说什么，我们做什么。‘总统’不同意出借澎湖港口，我们当无擅自出借之理，一切由蒋‘院长’主其事，所以不会有什么发展的。至于俄国人到台湾来走走，我们更加用不着紧张，更加没有必要随意猜测，因为一切由蒋院长‘偏劳’，来人怎么个来法，怎么个去法，我们是不用操心了。”

张群冷冷一笑道：“静公说得妙，也是以不变应万变嘛！”

沈昌焕道：

“外交部对这件事，也决定不表示态度，外面如果有人问，我们给他一百个不知道。”

周书楷道：“对，我们来一个一百个不知道，管它怎么个过门，越理越糟。”

蒋经国道：“对了，不理最好。”

“不是永远不理，”沈昌焕道：“我们的外交政策，必须向世界交代，俄国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全世界在注视，我们暂时不理没问题，，拖下去就有问题的。”

一片吱吱喳喳声中，周书楷恨道：“我们有什么问题！”

这两名前后“外交部长”，沈昌焕乃“皇后道”人马，周书楷则为“太子道”上一只烂头蟀。行情有上落，内情有起伏，因此正在台上的那位名升实降，而下了台的那个却名降实升，两人顶上了嘴，势必难以下台，严家淦见状，马上指着高魁元道：

“高部长哪，这个澎湖问题，不管怎么说，我看主要还是个军事问题，因此还是请你这个国防部长，给我们谈谈澎湖的军事价值吧。”问：“各位谅能同意吧？”

当主席的人已经代替与会者作了定论，而与会者吱吱喳喳也没什么味道，最要命的那位“太子”尚未暗示散会，当然由高魁元来唱独脚戏比七嘴八舌好，众人也就附和。

高魁元在肚子里骂街；“他妈的姓严的要我来打发时间！”可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

“美国人协防台澎，对澎湖兴趣不大，俄国人工于心计，倒是想借澎湖港口，内中情况，相信各位早就知道。兄弟只拿军事眼光来看澎湖，澎湖当然十分重要。”于是他从历史上进攻台湾的四个史实，说明攻台者必先攻下澎湖。

高魁元叙述郑成功当年从金门、厦门通过澎湖攻下台湾的经过，当时的情况是荷兰人在澎湖未设防御。而郑成功之子郑经继位后很快放弃金门，以澎湖为第一道防线。高魁元为安“官心”，认为他们手上掌握金门，情形更为“保险”。

第二个例子，是郑成功的叛将施琅降清以后，和郑在澎湖海面展开主力决战，当时双方名之曰“水师”，今天当为海军，郑的水师头头刘国轩大败，施琅再攻台南时，郑经已无可用之兵，不战而降。高魁元说这个例子无疑是要蒋方加倍训练海军。

第三个例子，乃是中法之战时，法将古拔侵台，一反前例，对澎湖与基隆同时展开攻击，遭遇抵抗，欲速而不达时，这个不可一世的侵略头子却在澎湖病死，“法军把古拔葬在澎湖，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台湾光复之后，法国政府才正式通过官方联络，把古拔的骨殖搬回法国。而在抗战以前，上海法租界有一条‘古拔路’，就是法国政府为纪念古拔命名的。”

但是，今后中国解放台湾如用武力，如对基隆澎湖同时用兵则又如何？高魁元未便启口，深怕自己说错了话，把顶上那只乌纱帽连脑袋也赔在里面，就太不值了。

最后一个例子，乃是甲午战争时，日阀伊东佑亨率海军侵占澎湖，直到马关条约签字之后，日阀即以澎为基地侵台，爱国人士的“台湾民主共和国”因内无粮弹，外无援兵而悲壮结束，高这席话可引出议论来。

蒋经国认为此乃试探良机，却又感颇难启口。正在暗自着急，那个“善解主人意”的尾班楷，忽地“哎”了一声，笑道：

“高部长，我这是题外文章了，刚才听你说到当年台湾爱国之士，曾经打出‘台湾民主共和国’的旗号，虽然没有成功，但是美名留人间，大家都说刘永福他们是英雄，那面国旗，现在还放在博物馆里供人参观。好，当年那个‘国’受人赞扬，为什么今天有人主张台湾也可以成为一个‘国’，就受到反对呢？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张群一怔，瞅了一眼“太子”，迅即垂首。

严家淦明知此乃“太子之声”，也只得装聋作哑道：“这个、这个，这个倒是可以谈谈，廖文毅他们都回来了，这个——”感到说顺了嘴，改口道：“大家谈谈。”

众人“不便”发言，顿告冷场，那沈昌焕忍耐不得，转弯抹角道：

“这是个非常明显的道理，时移势易，所以当年刘永福可以做的，我们就没法做了。”一顿又道：

“当年满清抛弃台湾，台人成立个国家继续抗日，当然引起海内外的赞扬，今天‘国府’并未放弃大陆，因此如果有人成立一个‘台湾国’，显然是‘两个中国’，或者‘一中一台’，其处心积虑，有害我国，那是有目共睹的，不能再来。”众人闻言默然。

周书楷油腔滑调地说：

“沈部长说的好，正是‘领袖’和‘夫人，一再谈到过的。不过，时移势易，真的是形势在变。有个美国人问我，说万一‘姑息主义’抬头，台湾不反攻，北平不攻台，这个局面带来的便是个‘拖’字，在那种情状下，‘国府’有没有别的打算呢？”

“你怎么说？”张群微笑。

“我没有说，”周书楷道：“我怎么可以乱说？我就反问他。”

“你反问他什么问题？”

“我反问他：你有什么建议？”

“妙！”蒋经国一旁打气。

“他又怎么回答你？”张群问得急。

“他？他说与其拖，不如作出表示，”周道：“不过他的意见我是反对的，不说也罢。”

众人皆笑：“你卖关子，不如说吧。”

“那可不是我的意思呀！”周道：“这个美国人主张我们来一个台湾独立！”

众人闻声哗然，吱吱喳喳一阵，周书楷笑道：

“我说不必提了，大家当然反对，我也是当面驳斥，可是他怎么说呢？他说太阳之下有新事。尼克松到大陆，田中到大陆，你们在福摩萨为什么没有表示？”

张群勉强笑着问道：

“周委员又该是反问他了罢？”

“可不是嘛！我自己怎会随便开口？我就问他，福摩萨该怎样表示才对？他说他已经说过，应该‘独立’，非如此不可！”

严家淦“喷喷”连声道：

“这个人真是有点神经病！”

蒋经国道：

“这算是一种看法吧，一种外国人对台湾问题的看法吧。对于这个问题，各种看法真是五花八门，我们不妨谈谈。”问张群：

“岳老以为如何？”

众人明知这一问内有文章，因为张群曾经“非正式”表示过，美方如在台湾问题上作出“退让”，台湾应联同东北亚国家作出“不听话”的表示，而“独立”尽管不妥，不妨运用灵巧手法对付，因此众人以为“太子”此问，实则“将”他一“军”，可不知道“太子”自己此刻的心情，正在想舍弃毫无回去希望的大陆而抓紧了台湾一省。

可是张群的答复使众人几乎失笑，只见这条滑不唧溜的老泥鳅道：

“这个问题，当然唯‘总统’之命是从，他怎么说，我们怎么做，我自己并无什么独特之见，嗨，这个问题，可大啰！”

众人睹状皆笑，蒋经国问沈昌焕道：“沈部长以为如何！”

沈昌焕瞅一眼周书楷，似笑非笑道：

“这个嘛，第一步，当然要看中央的决策，这个决策嘛，中央早就有了，反对两个中国。”至此忽地无言。

“第二步呢？”蒋经国忙不迭问。

“第二步，”沈昌焕道：“然后，要看行政院政务委员有什么指示 。”

张群开个小玩笑，指指“太子”和周书楷道：

“二位都在此。”

蒋经国忙不迭道：

“政院可没下令台湾‘独立’嘛！”

众人闻言窃笑，沈昌焕可大声道：

“对，外交部也没有接到这个命令。”

众人至此大笑。

“各位，”严家淦看出了一些什么，忙道：“台湾不会有什么的，‘总统’英明领导，‘院长’宵旰勤劳，台湾可以站得住，这一点，大家不必过分紧张。现在摊在桌子上的是澎湖问题，各位对这问题还有什么说的？”

“还是请高部长发表宏论。”

蒋经国道：“刚才，高部长好像没说完。”

高魁元道：“其实，我也说得差不多了。”

明知在这情况中不说不行，高魁元便把澎湖的重要简述了一遍，又道：

“兄弟刚才举过四个例子，说明不管是像郑成功和施琅那样从西面的大陆进攻台湾本土，或者像法国那样从南方印度支那进攻台湾本土，或者像日本那样从北方进攻台湾本土，他们的第一步都把矛头对准澎湖，从军事学来看，攻台之战必然是登陆战，如果先得澎湖，就可以利用澎湖作后勤补给兵力转运基地；如果守住澎湖，进攻一方的海上运输就受到威胁，甚至此路不通，因此进攻受阻。”

张群微喟道：“唔，原来如此。”

沈昌焕发言道：

“高部长分析得精辟入微，也就反映了俄国人忽然说到澎湖，真的是别有用心！‘中’美协防条约以台湾为主。然而也包括了澎湖，理由在此。美方尽管提议不要金门马祖，可是从未提过不要澎湖，理由也在此。所以俄国人提出使用澎湖的要求，而我‘总统’断言拒绝，也就是窥破了他们在军事上的企图。”

蒋经国闻言心头一沉，不闻有人反对的意见，明白这一反应确实不佳，和俄方往返确乎应该小必，否则授人以柄，那就得不偿失，前“功”尽弃了。

张群忽地作轻松状道：

“听我儿子说，美国协防台湾十几二十年，一直没见第七舰队去过澎湖，去过的人说，那个地方太过简陋，只有一个紧挨市区的码头，至于所谓测天岛的海军基地，那连个码头都没有，港口只有一个，军用民也用，交通十分不便，台澎间只有一条客货两用的几百吨小轮来往，虽曰定期，时常脱班，一有风浪，几天中断，风浪之中，沉船时闻，我看澎湖的开发与其要快，不如放慢。如今的小船以运粮为主，当地建成为一个渔港都靠不住，因为只有三几个小小的制冰厂，因此澎湖渔民的鱼获物，往往直接运到高雄与台南的市场。而且补给成为大问题，那边军民生活用品所需，都由台湾本土供应，因此不即开发，就可以使俄国人或者其它方面死了这条心。我想美国所以对澎湖表示冷淡，也因为这个道理吧？”

众人对张群所说不感兴趣，会场也就冷了下来，事实上也没什么可以再谈的，于是严家淦看了看“太子”的脸色，“太子”点了点头，严就宣布散会。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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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母之骂儿 其气粗犹似当年 人之将亡 其言善也说真话

书接上回。话说那个东拉西扯又长又臭的会一散，蒋经国就到“父王”的卧室，把会上各人所说的话扼要的对乃父报告了。

蒋介石问道：“那个俄国人还没走？”

“还没走。”

“几时走？”

“还要逗留几天。”

“你以为此人多留几天比少留几天好吗？”

蒋经国在这方面十分在行，“听声辨形”，忙不迭说：“禀告阿爸，那我让路易斯明天就走，他没有必要再逗留了。”

蒋介石闭目养神，不再出声。

“太子”蹑手蹑脚离去，找到周书楷，二人径往草山宾馆，说是为路易斯饯行。那俄国人笑道：“过两天再喝你们的送行酒不迟。”

周道：“形势所迫，阁下不如早日离去，以便今后可以再来。”

路易斯诧道：“难道美国有了抗议？”

“也不，”蒋经国道：“只是这样做的话，可以堵人之口，免误您的大事。”

周道：“是呀，按照我们‘院长’的意思，恨不能请阁下长住台湾，共商大计。”

路易斯那对蓝眼睛骨碌打转，笑道：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那就明天走吧！只要今后还可以来，我此刻马上离境也行。”当下三人转入餐厅，路易斯却又回房拿了瓶伏特加，坐下之后，忽地问道：“蒋夫人何以未来，我有伏特加酒哩！”

蒋经国道：“她怎么可以来这里呀？阁下行踪以保密为宜，因此今天我们两个只好上山，否则一定请阁下下山的。”

路易斯看着侍者把酒开了，笑道：“不过，尊夫人也不必过分失望，这瓶伏特加，可不是我们俄国的。”

“唔，旁的国家也有伏特加？”

“大陆也会做哩！”路易斯笑道：“我们三个人说说没关系，我想我们俄国是喜欢喝酒的民族，这一点不成问题，可是我们俄国显然不是善于酿酒的民族，拿伏特加来说，一般都以为这是俄国独有，其实不然，我带来的这一瓶来自波兰，你们瞧，瓶中加了一根香草，因此它的酒味最好。其次也不是我们的伏特加，而是大陆的伏特加，大陆伏特加中没有香草，可是味道还是比我们的好。相信台湾如果酿制伏特加，味道也会比我们的好。”

“不不，”蒋经国摇手笑道：“这可不能，影响会很不好，再说我不喝酒，因此这个兴趣更加谈不上了。”

“这几天发生了什么？”路易斯问：“你两位忽然上山要我提前出境？”

于是周书楷告诉他，为了澎湖问题，曾经开过一个会，尽管无人大声疾呼提出反对，但一般来说反应欠佳。

“老实说，”路易斯道：“我们也不过是放个试探气球，今天情况之下，我们早已料到，贵‘国’不易答应。不过这也有好处，那是美国方面心里有数，目前对你们，未来对我们，这都是有好处的，打过招呼了。”

周书楷喝了口伏特加，作欣赏状道：

“这个酒是好。”

“我没有这个口福，”蒋经国喝他的温开水：“医生说，我的心脏已经替我戒了酒，因此不能奉陪了，前些年，我一餐饭可以喝一大瓶白兰地。”又道：“好汉不提当年勇，别说这些了。”

“好汉究竟是好汉，”路易斯举杯道：“如果我们的合作很不错，那阁下更加是个好汉了。”这当儿已有三分酒意，对周书楷道：“美国的太空技术，老实说和我们差得远！”

“可不！”

“美国的海军，哈，又比我们差得远！”

“对！大家也这么说！”

“这两样，”路易斯摊摊手：“简直是决定性的！”

“我们也这样想，”蒋经国道：“只是，在我们合作的路上，走起来并不怎么畅通。例如我父亲的那本书，上星期又送到西班牙去，由佛朗哥给他出西班牙文版。”

“阁下明白，”周书楷和路易斯碰杯道：“这是给逼出来的，蒋‘总统’不在乎这笔版税，何况也没有版税，只是在华盛顿注视之下，表表心迹，明明态度，相信莫斯科的朋友可以理解，因此也可以谅解。”

蒋经国凝视着他。

路易斯已有五分酒意了，益见狂妄！

“那算不了什么。”他说：“我们也曾为这本书研究过，‘苏俄在中国’，哈，有意思，有意思，可是今后不用为这本书发愁了，懂吗？”两人齐摇头。

“因为那是以前的事，”路易斯道：“令尊反对的、痛骂的、抨击的，不是今天的莫斯科，而是当年的莫斯科！不是勃列日涅夫执政的俄国，而是列宁斯大林执政的俄国。列宁和斯大林，连我们都在反对，你们为什么不可以反对？”

“妙呀！”周书楷举杯：“简直妙不可言，不可言妙，真的是那样，我们早就是‘同志’，我们早就在合作反共了。”

“也不！”路易斯道：“这一点，要请二位多多协助，那就是你们反共尽管反，可不要把我们拉在一起，因为我们还是共产主义世界的‘老祖宗’，哈哈哈哈哈！”

两人闻其言，聆其笑，反而笑不出来，因为北京对于苏联的抨击十分严峻，疾言厉色，举世已经窥得了莫斯科的指挥棒，对东欧国家已经失却了原日的“威风”，甚至有公然违抗的，中国那就更不用提了。在这情况下，当年来自莫斯科的蒋经国居然和目前的莫斯科当局“共同反共”，这情状岂仅是滑稽而已。

路易斯又喝了一大口，有七分酒意了，说：“今日之下，我们很想利用香港。”

“哦！”蒋经国心头一沉。听他说：

“但是，英国人太可恶，香港的中国人也可恶，他们不合作！他们不批准我们的外交人员、官方机构，甚至做买卖也不准。你们一定知道，我们只得到香港去修理船舶，一修就是半年一年，我们对北京展开工作，可又时常闹笑话，奈何！”

于是路易斯告诉他们，俄国间谍在香港船坞里派发反共传单，碰了钉子；一个打着红旗的国家，居然偷偷摸摸反起共来，本身已是个大笑话，不料那些传单流传出去之后，香港的爱国报纸就马上揭发，有文有图有评论，这使香港政府也感到事情很不简单，一个通知送到船上，要问个明白。

“香港政府胆敢开罪你们？”蒋经国作不平状道。

“是呀！”路易斯道：“他们当然听伦敦的话，伦敦曾经一口气驱逐我们的人达一百九十人之多，说这些我们的外交人员统统是间谍，伦敦如此，香港也一样，英国人对我们实在太没礼貌，真是我们的死冤家！”

“你们的船长后来怎么样了？”

“当然要去，”路易斯道：“到了香港政府办公厅，可真受气哪！英国人问我们的船究竟是不是真的需要修理。”

“你们的船长怎么答复？”

“说是真的坏了，需要修理。”

“对呀，他们怎么说？”

“说是为什么要这么多时间？一条船修上一年半载，两年三年，简直是故意想留在香港，不是真的修理。”

“英国人这么厉害！”

“是厉害。”路易斯道：“他们还问：为什么船上尽是特务工作人员？为什么船上的人都在反对北京，还要发宣传品？为什么你们要到香港来活动？为什么不考虑北京会有什么反应？为什么俄国人拆烂污还得嫁祸英国人？”

“喔唷，是厉害，后来呢？”

“后来，”路易斯道：“后来英国人就要我们的船长具结，承认在香港进行反共活动，承认这是错的，保证今后不再犯，保证如果再犯的话，就给驱逐出境，不得有任何反驳。”

蒋经国作可怜状。

“不，”路易斯道：“根据情报，你们的人还可以继续活动，因为你们利用香港的时间很长，他们不可能全部发现，一网打尽，因此我们希望你们帮忙。”

“这个忙，帮不了呀！”

“帮不了也得帮，”路易斯笑道：“你们想，我亲爱的院长，我们花了吃奶的气力，在香港弄了几个据点，有一个可给他们抓到了，他姓何，中国人，中国人应该没问题吧？嘿，给发现了，而且驱逐出境，放逐船上，变成人球，我们有一条船在香港，不肯收容他，弄得很僵，变成大新闻。”

“这新闻我曾在香港的报纸上见过，”周书楷道：“台湾的报纸也登了出来。”

“是呀！当时……”路易斯边说边摇头：“当时那番情状真丢人！所以说你们的人在香港的处境比我们强。这个忙你们可是一定要帮一帮。因为香港对于我们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香港重要，我们比你们更清楚。可是，我们的人在香港也难以开展工作，”蒋经国也不停地摇头：“也挨英国巡捕抓了不少。这方面我们的损失比你们大，大得多，只不过我们不谈罢了。”

周书楷赶忙补充道：“院长说的都是实话，不是我们不肯帮忙，而是英国人太……，中共在香港也……。我们有些派去的人，慑于对方的强大，就在香港搞买卖，一旦捞够了钱，就偷偷溜到国外去了，对我们连说都不说一声。”

“你们想利用香港，我们更想利用香港，”蒋“太子”长叹一声，道：“可是，我们在香港的工作越来越难开展了，何况你们！”

“唉！这可如何是好！”路易斯大摇其头，大叹其气，仰脖喝了一口伏特加，说道：“难道我们对付中共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不不，”周书楷急忙恭维道：“那也不能这么说，我们的领袖，我们院长是有决心的，也是有办法的。眼下形势虽说对我们一方不利，那是可以扭转的，尽管美国、日本都向北平靠拢，可我们还有贵国这个强大朋友，对吗？”

“对对！”路易斯举杯，又喝了一口，问道：“那为什么你们却又要我提前离台？”

“这……”蒋“太子”差点吐出“这是宋美龄所逼”，赶忙改口道：“方才我已说了，我是想让你在台湾长住下去，只是为了从长计议，还是不得不请你暂时回去，日后还可以常来嘛！另外……我们其他事务也忙！……”

路易斯道：“你不挑明，我心中也有数。”他耸耸肩，又道：“美国总统尼克松访问了北京，签了个‘上海公报’，日本田中首相访问了北京，同中共建了交，他们都把台湾出卖了，可你们当中却还有些人死皮赖脸要走美国路线、日本路线，对我们苏联却又一直抱着旧眼光，怀着敌意，这……”

蒋“太子”陪笑道：“不瞒你说，这种人是有。我想，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是谁在抱美国大腿，是谁在给日本抹粉涂脂，对吧？但是形势在发展，所以，您……”

周书楷又凑上几句：“今后的日子长着呢！……”

“好好：哈哈……”路易斯放荡地大笑起来，突地又收住笑声，低声说道：“澎湖港借不到，香港又用不上，这可怎么办？我怎么回去交差呢？”

“你们的意思我知道了，但是眼下实在没办法。”蒋经国好声好气劝慰一番，就吩咐周书楷为这个俄国佬准备机票，打点行装，自己借口另有公务，也就离开草山宾馆。

翌日，宋美龄已得知路易斯已离开台湾，可她仍不放过这桩事，便在蒋介石午睡后又来到他的床前，说道：

“经国有没有告诉你，关于他和那个俄国人的会商详情。”

蒋介石有气无力道：“今天我的情形不大好，午睡也没法睡得着。”

正在气头上的宋美龄听而罔闻，提高了嗓门说：“有人估计，俄国人想借澎湖是一种试探，但是俄国人到东到西都在扩张，分明不是试探，美国凡是放弃一个地方、俄国人就跟住‘填空’，这怎会是试探？第七舰队没有到澎湖去，俄国人就要借澎湖，这怎会是试探？美国早已通知我们，俄国人随时会有突袭可能，为什么这个俄国人胆大包天，敢借澎湖，你不骂他一顿！”

蒋介石唉声叹气道：

“告诉你，我今天精神太差。再说，这件事自有人在对付，我早已一口回绝，但是不便骂人，因为这是私人往返，见不得公文，也见不得报纸。不声不响，算了。”

肚子火的宋美龄正想发作，“太子”这当儿又来“随侍在侧”，见状只能垂手而立，连呼“母亲”，床上的蒋介石一见此状，马上闭上眼睛，不想过问。

果然她开了口，问“太子”为什么这个时候竟和俄国谈澎湖港的出借与否，不计较美国的面子，是不是老父尚未见背，太子就要擅作主张，出卖双亲？

蒋经国仍是唯唯诺诺，说此事只是敷衍，无非给美国一点刺激，并无新意。

宋闻言以掌击桌，厉声道：

“什么事都可以敷衍，这件事就没法敷衍，你和俄国人谈这些，可曾想到美国和我们的关系？可曾想到美国听到这件事情之后，他们对我们的看法如何？他们对我们政府的做法又将如何？”宋越说越气，拳头在桌子上“砰砰”连声，把蒋介石紧闭的眼睛也敲开了，只见“太子”在陪笑说：

“母亲息怒，此事经过，阿爸是都知道的。反正只是敷衍，不会出事，母亲放心。”

“你听着！”宋美龄恨道：“你已是行政院长，请你查一查，我们凭哪一条哪一项，说是准许俄国间谍到台湾来密商出借澎湖港？如果查不到，责任你负！”又道：“今天，不是父母子女的谈话，是本党高层之间的谈话，蒋经国同志！对于未来的对美问题，如果再有差错，你无论如何逃不了责任关系！一个俄国那样的国家，他们派来的间谍，你竟当他是个知己，实在不可思议！”说完就走。父子愕然。

半晌，“太子”作忧戚状道：“孩儿不能见谅于母亲，打扰了父亲的休息，罪甚罪甚！”

蒋介石听宋美龄的脚步声走远了，这才张开眼睛，叹道：

“这个人、这件事，我好难！”

蒋“太子”屏息凝神，听他在说：

“我和你说过无数次，那个俄国人的问题，不能过火。第一次路易斯要来，那边的姑息主义正闹得厉害，我同意他来，目的无非气气美国人，吊吊美国的胃口。”

“太子”舒了口气。

“但是，”蒋介石道：“我没有答应任何具体问题。他来，可以，只是来一来，点到为止。是他们要来，不是我们去请，美国会知道的，让他们紧张一下，中止姑息。”

“是，阿爸。”

“可是。”病床上的“父王”恨道：“看来，美国是走霉运，自顾不暇，在联合国挡不住共产党，尼克松和田中还去北平，这个姑息主义太可怕，可是有一点十分明白，他们不是故意和我们为难，他们自己也过不了关呀！”

“是，阿爸。”

“他们过不了关，你应该知道，这是个什么关系？”

蒋经国略一犹豫，低声说：“俄国。”

“是呀，”蒋介石怒目相向道：“你既然明白，为什么还要和俄国人来往？第一次，表示表示，第二次，那就不仅是吊胃口，人家会信以为真，何况再来第三次、第四次？甚至提出租借澎湖港口，你不听我的话，惹来一身臊，你呀你……”不断以掌击床。

蒋经国故作惊慌道：

“禀告父亲，路易斯是一回生，两回熟，他其实每次来到，都没收获！”

“蠢材！他没有收获，就是有了收获！他在美国人面前造成了我们联俄反共，同时联俄抗美的假象，我们怎么吃得消？美国人对共党没办法，对我们可有的是办法！你能不注意这点？如果弄假成真，那就大祸临头！美国绝对不会放弃台湾海峡，共党更加有了用兵借口，你说你顶得住、吃得消吗！”

“阿爸！”

“而且，”蒋介石颓然道：“刚才你自己看见，自己听见的，‘夫人’一怒，问题成箩！如果她在美国人面前多说几句‘好话’，我问你今后的日子怎么过？”

“是！阿爸，今后不能让路易斯再到台湾来了。”

蒋介石气喘似牛，十分辛苦，“御医”给他注射过了，他对“太子”长叹一声道：“不为己甚呵！”

面对这么一个事实，宋美龄寝食俱废，把叶公超、沈昌焕等找来，恨道：

“在我眼皮下面，‘他’竟敢公然这么做法，一旦他老子见上帝之后，岂不是更加目中无人，不但引进路易斯，还会把黑海舰队也给引进台湾海峡了吗？”

叶公超认为事情不可能这样发展：

“夫人，俄国人一次两次地来，是不好，我们当然明白，这是个‘姿态’，做给美国看的。但是做得过了火，有点假戏真做味道，这就不能不使人感到担忧。我个人是不相信‘他’的这个计划会成功的。或许他并没有这个意思……”

“你不相信‘他’联俄根据什么？”

“根据人心！”叶公超道：“不论台湾或者大陆，不管是美国或者其它友邦，相信没有人对俄国人有好感，即使有，也是极少极少。夫人已经知道，在我们内部，从‘总统’开始，赞成联俄的简直没有！纵使有，也不过三几个，而且还不敢明说，那就反证了联俄是个下策，是个饮鸠止渴的蠢主意，是桩不能使天下信服的笨买卖！因此我认为这件事既无前提，又没后路，谁要往这条绝路上走，谁就完啦！”

“你呢？”宋问沈：“你有什么看法？周书楷有什么看法？”

提到周书楷，沈昌焕的瘦脖子蓦地一伸，紧张地说：

“这个人一肚子怪主意，当然，对我不会说什么，在旁人面前。也就比较随便。那次他的‘弹性外交，和魔鬼拥抱’。人人都知道是个试探，不是他的意思，他才没有这个胆子。可是，试探失攻啦，他们又在想主意，有人提出这么个设想，说是联俄反共走不通，那末来一个美、俄联合反共，岂不是可以少些顾虑？”

“慢着！”宋美龄制住道：“这提法当真十分新鲜，让我想想。”于是托腮架腿，点上了一支香烟，却由其自燃，不去吸它，到叶、沈等人几乎睡着，她还是没有想通，苦笑道：

“是我老了？还是这个‘算题’设想错误。没法计算？总之我对他们这一招十分惊讶，一下子想不通。”

“夫人一点不老，”叶公超安慰她道：“夫人精力充沛，脑筋灵活，只是这个‘算题’确乎欠通，直到现在，我连个影子都没有。”

“你以为怎样？”她问沈昌焕。

“我想过很久。”沈道：“根据“他’的想法，‘不是敌人，便是朋友’，台北和莫斯科早就不是敌人，而且双方人来人去，早就成为朋友，联它反共，自有可能，但它与美方如何？”

叶公超认为美国的国策已经改变，尽管这个国家政权的性质依然，并无不同，但对北京的态度，显然“已化干戈为玉帛”，撤退印支，承认“一个中国”，山姆叔叔的脚步迈向何处，可能毋须猜测，而这正使台北废寝忘餐！在这情况下，蒋“太子”企图联俄反共必然办不到，因为美国不会放过；而“太子”小集团中如有人主张促使美苏联合反共，也属徒然！因为俄国正在世界范围内“填”美之“空”，是个关键问题，无论什么情况下，俄国的目的在于压倒美国，或者击败美国，俄国企图为世界霸王的姿态，已经非常明显，改变不得，也掩饰不得。

“乔治，”宋美龄对叶公超道：“你再说说！”

沈昌焕干巴巴地笑笑，见叶公超在说：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当然，任何事情，都是你说你有理，我说我有理，不过，总得符合事实。‘他’是什么想法都有，我们何必和他一般看法？”

“乔治，你再多想想嘛！”宋美龄想试探他们便道：“我们也该想想办法，刚才那个想法，当做是我想出来的。你给我多考虑一下，总可以罢？”叶公超报以苦笑，问：“夫人以为有此可能？”

“我想会有可能，”宋假意道：“因为第一，美国究竟是个非共国家，第二，美国面对的强敌只有苏俄，北平决无出兵打美国的可能。”

“那末，”叶公超问：“美国如果联合苏俄，日的就是打北平了？”

“理论上应该如此。”

“可是事实呢？高丽之战，这不是一场小仗！印支之战，同样不是小仗，美国在这两仗上花了多少钱？死了多少人？拖了多少年？挨了多少骂？他们会没有半点经验吗？他们会不考虑七十年代来到之后，北平的情形竟是比四十年代末期还要弱、还要落后，还要一片荒凉吗？”

宋美龄无言。

“夫人，”叶公超道：“如果……”

“这样，”宋道：“你假设这个设想正在进行，有人和苏俄在谈判。”

“苏俄会感到好笑，”叶公超道：“为了对付苏俄，尼克松做了出人意料的事，现在尼克松对俄国又怎能化敌为友呢？”

宋美龄笑了，说声：“这就对了！”

“这里必须有个前提，”叶公超道：“作为美国，为了这件事找俄国人合作、帮忙。难道什么酬劳也不提吗？今天的美国凭什么这样做？美国如果早已在印支取得胜利，就无须访华。”

沈昌焕忽地插嘴道：

“看来是不容易，首先，不但我们很难启口，要美国对苏俄说明这个意图更不容易，美国是更难开口的了。这两家本来在争争吵吵，抢抢夺夺，纵有一时的妥协，也无永远的合作。”

“说下去！”宋美龄对这种设想和解释极为感兴趣，又道：“不要停止！”

“是，夫人，”沈昌焕道：“我们不妨设想一下，这两家，在什么前提下妥协呢？我看很难。美国人自己说，这二十多年来，美国先是忙于高丽之战，接着是印支之战，乒乒乓乓几十年，目标为了北平，美国唱的是重头戏。但是俄国不同，俄国利用这二十多年的机会，利用美国战线太长，时间太久的机会，在拼命追赶美国。一个是大量消耗，一个是大量补充，核子问题固然是个例子，海军问题更加突出，美不如俄！美国实在受不了，非改变主意，无以自救，遑论争霸！而且作为美国目标的北平政权，它的存在由时间证明并不妨碍美国。美国人自己说，今天有足够的教训回忆一下，检讨一下，当年中共抗美援朝的目的是鲜明的，没有‘暗盘’，完全为自保，美国于是放心了，最近的印支问题，中共的目的也很鲜明，也是为了自保，美国也就又放心了……。”

“对台湾问题他们怎么理解？”宋美龄突地问道：“他们看来也放心了？”

“夫人，”沈昌焕长叹：“那个‘上海公报’说得已经十分清楚，按照美国人自己说的是：他们在亚洲有了朋友就可以放心，在欧洲再不加强警惕的话，俄国人眼看就要得寸进尺，美国可要无地自容，后果十分严重。”

“有足够的资料，”宋问：“能说明美国对北平不会再用兵？”

宋美龄声音颤动，叶公超劝慰道：“夫人，这个主意是‘他’想出来的，事实上‘他’是不满美国，寄望俄国，因此他这个想法既属矛盾，又属牵强，我们对俄国没有抱什么希望，而且我们对美国坚持这份友情，因此我们即使试探，也要比‘他’轻松一些，没有这么多麻烦。不过，目前并非其时，夫人的意思我们领会了，放在心上，随时留心就是。”

沈昌焕有如逢大赦之感，说：“对，我们随时留心就是。”

“喝点什么吧。”宋美龄试探完毕，有点放心，要佣仆端来饮料，各人默默喝着，听宋在说：

“今天，‘他’的病状没见好转，还吵着‘要到台上亮相’，说是中央委员那个意义重大，他是‘总裁’，即使不参加开会，接见一下却不可免，但是医生也没办法，医生对我说，‘他’目前还可以坐一坐，但很麻烦。”

宋美龄转述蒋介石的心情是：“万念俱灰，不甘等死”，因此还想利用尚有一口气的时候，多多少少做一些门面工夫。根据台湾内外的估计和反应，蒋的这场病对他的小朝廷十分不利。好比一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家庭，如今垮了，因为还有个“门面”，还得做出一个样子，摆出一个架子来，这些情况已经够瞧，加上个蒋介石病得不能起床，表面上已有个风风雨南的感觉，骨子里更加空空洞洞，这就对继承者大大不利，此所以蒋“太子”坚持撒谎，不断散布“父王”健康日有起色，“不日恢复视事”谎言的道理。

“你们想，”宋美龄对叶公超、沈昌焕叹道：“生老病死，谁可能逃得过！他病得实在严重，这个宝贝儿子还要把他当作盾牌，今天否认‘他’病况加剧，明天否认‘他’加聘名医，事实上不行就不行，这有什么可以瞒的？何况瞒不住嘛，这种事可以瞒，那还了得？‘他’可喜欢这一套，前些年要他的手下在世界范围内造谣，说北平的某某人某某人早已死了，现在照片上看见的只是替身，而且还不只一个替身，‘他’还洋洋得意说给他父亲听，有一次：我也在场，一听得我实在不舒服。”

“他怎么说的？”叶公超苦笑着问。

“反正是这么回事，台湾报上也登过，”宋美龄道：“我看不惯！”

沈昌焕也摇头道：

“外国朋友也在摇头。”

“那一次，”宋道：“我实在忍不住了，我当着他父亲说，你派飞机去炸北平，这样做对不对、行不行是另外一个问题，炸得怎么样也是另外一个问题，但这是你所做的，好不好不管，反正你没有撤谎。然而这个一再撒谎的‘替身’，实在太幼稚可笑，外国朋友没人欣赏，台湾军民根本不信，大陆上更加不理！你说，这种做法还有什么意思呢？只能暴露自己的无知甚至不要脸！”

三个人发了一顿牢骚，也就证实了蒋介石在时时换尿袋、刻刻站不稳情状之中，居然要接见九个中央委员的道理，原来是“太子”坚持撒谎的手法之一。只要蒋介石能够坐这么十分二十分钟，由新闻记者照个相，报纸上吹一轮，也就在公众面前造成了“蒋介石健康不错”的假象，小朝廷中的文武百官“见”到老蒋真能活动，那末对“太子”也就只能唯命是从，不至于不听话了。

“不行，”叶公超道：“他的面色十分难看，怎么照相？登出来，不是收到了相反的效果吗？有几次，香港电视台里有人向台北要‘他’的纪录新闻片，谁也不敢答应。”

宋美龄诧道：“我怎么不知道？”

沈昌焕苦笑道：“夫人，这些小事，他们当然不便对夫人说了。香港有两个电视台，里面有一两个是我们的人，他们又气又急……”

“那是怎么回事？”宋道：“我不懂。”

于是两人分别告诉她，这是世界范围内的事，不独香港如此。电视台播映新中国的事物已经逐步增加，蒋家小朝廷的东西没人看了，观众既少，电视台也只得从减少变成不要，混迹在电视台里的“忠贞之士”，于是千方百计硬塞，一方面大叫“电视与政治无关”，另方面可又攻击播映有关新中国节目都为“政治”。也就闹成笑话，“国民党蒋帮的新闻不属于政治”，那么属于什么呢？总不会自己说是“属于垃圾”吧？

事实上这些东西已“属于垃极”，电视台不要，凡名“忠贞之士”于是硬塞，向台北要有关蒋介石的纪录片，一催再催，终无消息，当面一问，当场气泄，原来蒋介石已经奄奄一息，难以下床，更加说不上“阅兵”什么的了，纵然稍作露面，也难支持五分钟，而且东晃西侧，为状不雅，更有甚者，这种场面只能适合远摄，切不可来个脸部大特写，因为其状可怖，别给人瞧见胜过给人“瞻仰”了。

从形式到实质，蒋介石真的无颜见人。

宋美龄闻言黯然，倒不是为乃夫伤心，而是为自己伤心，她这个自以为“天下绝色佳人”的宋家三小姐，如今已逾七十高龄，无论怎么悉心打扮，可是岁月无情，她的“青春活力”早已消失，她的美貌早已消失，特别是她的权力也早已消失，她所“拥有”的“中国私产”也早消失，她什么都没有了。她有钱，天文数字似的，但金钱无法收买长命，金钱更难收买失去的“光荣”，她是恼恨难解，心力交疲，在表面上当着众人，对蒋介石“爱之欲其生”，在心头可“恶之欲其死”，恨不能自己出来“当家气踢开蒋“太子”了。

而且，她还长着一身病，除了乳部隐痛，紧张于乳癌之外，还在两条大腿上长着皮肤癌，而且为时达四十年之久，如今垂垂老矣，不为美容求名医，却为治病暗担心，她又怎样和“太子外争夺这个小江山呢？

事实上可又非争不可！

商量来，商量去，“皇后道”上人马认为事急矣！“父王”能在死前传子，“母后”为什么不能在“夫丧”之前夺权？但是怎么个夺法？谁去当烂头蟋蟀？下文又如何？一个个都是问题。

这么着，那一日蒋介石忽闻张群求见。对于这个老友，蒋介石并不掩饰他的衰弱，当下张群到得榻前，寒暄过后。谈到了日方就要动手的“蒋总统秘录”，谈到了岸信介又将下周内飞台，之后谈到了蒋经国的“本事”，蒋介石苦笑道：

“经国有多少工夫，你岳军兄是一清二楚的，不论我在不在人世，反正你要好好地指导他，教训他才是。”

张群唯唯，忙说：“不敢当，不敢当，经国兄粱架大材，将门虎子，我看是虎虎有生气，硬是要得！不过末……”张群故作欲言故止。

“不过什么？”蒋介石心中好笑，“前言戏之耳”，哪里轮得到张群去指导“太子”？蒋经国不把张群当众羞辱，张群已经一身冷汗，暗叫侥幸了，但他居然有个“不过”，谅必又受他一肚子气，因此前来哭诉，于是追问：

“经国兄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张群还在死捧活捧：“这不仅是奉化蒋家的光采，也是党国的洪福，我们这一辈，真的是可卸仔肩，深庆得人了！”

蒋介石几乎笑出声来，他不明白这个老友，为什么到今天还在城头上出棺材远兜转，只见他兜了一阵，终于这样说：

“只是究竟年纪轻点。”忙不迭又补充道：“不过，也正是他的优点，国府有这么一个阁揆，如日之升，朝气蓬勃，嗯，朝气好不蓬勃也！”

老蒋诧道：“岳军，经国也已六十出头，不算年轻了。”

“还是年轻，”张群道：“放眼世局，每一个国家的内阁，都比经国年纪大得多，这就显得经国的了不起，与众不同，嗯，与众不同。”

“那他年纪轻这个问题……”

“不成问题，不成问题，”张群道：“我们几个老头儿注意到这个问题，认为一切合适，只是如果在国府最高机构里面加进一个人去、对经国的帮助就更大咯！”

“哦！”蒋介石一怔：“岳军兄的意思是……”

“我们几个老头儿曾经谈起，‘总统’政躬违和，行政院长责任重大，如果把夫人邀请最上层去，和静波并肩负担国事，那对经国兄助手更大。”

蒋介石闻言闭目静思，完全明白他的意思，那是他代表了台北元老派的看法，认为蒋把大权交给长子，情况严重，因为蒋经国挑不起这副担子，却会拆光了原来的烂摊子，不如由严家淦作其“总统”，形同虚设，然后由宋美龄作为“副统”，握其大权，使行政院无此“霸权”，这种想法在台北确乎普遍，可是没料到张群会专程来见，内中必然存在着一个很不轻松的问题，老蒋睁开了眼。

张群不便开口，听他怎么表示。

蒋介石示意特护，要她过来，帮他在腰间颈间垫满枕头，坐高一些，待她退到角落里，这才对面前那个老友，愤懑而言道：

“岳军呀，我和你可不能‘走’得那么早，我们还不能‘走’呀！”张群闻言，那颗心直往下沉。听蒋在说：

“事情，摆在面前：早期，美国如出兵大陆，我们不用在这里受气！现在，尼克松如不去大陆，我们不用在此刻团团打转，这是说美国。我们怎么对美国，你比谁都明白。当然，我们还希望美国回心转意，但是看来很不容易，当然也谈不上什么绝望，我们双方的关系已经接近五十年，娘希匹我就不相信，今天美国真会对我们置之不理！”

“别生气，”张群见他喘息，劝道：“所以，如果夫人正式参加到最高层去，相信会影响白宫政策的。”

“你又来了，”蒋介石脸上掠过一丝苦笑：“她如果参加，当然很好，我只怕她事事听白宫，反而变成了没主意，我们已经退无死所，她又是个好面子的人，有些事情转不了弯，不如由静波一个人去应付。”

“静波应付有余，”张群对严家淦的“醋意”极大，“无奈坚持不足；这方面，舍经国莫属，可是经国略嫌年轻，怕顶得过火了，所以不如夫人出马。”

蒋介石皱皱眉头，不作正面答复，却道：

“刚才说美国，现在说日本。想当年他们已经答应，把遣回日本的皇军调回中国，改成国军帮我‘戡乱’，没料到变了卦，扑了空，如果按计而行，你说这有多好？我们也用不着在这个地方受难了。”

“休息休息再说。”

“而现在，”蒋介石又喘了一阵：“田中居然也到北平去了，这一来，我们的处境更糟。尽管他们要为我洗刷名誉，出版‘秘录’，可是你瞧我的样子，我还能等得及么？”

“当然可以，当然等得及。”张群道：“日本方面，他们几位元老，也一直对我们感到抱歉，特别是对‘总统’感到抱歉，所以，如果夫人加入最高层，相信她会发生作用，扭转中日关系。经国兄在对日问题上，不能怪他，他年轻，当年又在国外，因此他是胸有成竹的，这不能怪他，如有夫人帮他一把忙，相信在对日问题上，也有转圜余地。而我，当然也会随时随地出出主意。”

蒋介石朝他凝视一阵，暗忖：“你们越想把美龄抬出来压经国，我越不答应，内中秘密，我到死不透露。”

其实用不着明眼人才能一望而知，凡有眼者都可见到：在蒋介石这个封建脑袋里，有一个妄图“世世代代家天下”的主意，那就任何人都不能压在“太子”头上，严家淦徒具虚名，形同虚设，对“太子或新主”有一个莫大好处，那就是一切为难之事由他顶当，一切讨好之事与他无关，严某只能串演角色，设若宋美龄上台，那她可不管这么多，“太子或新主”施展不开，也就是此非“传子”格局，也非“家天下”。因为在蒋心目中，他这位“贤内助”之“家”，既不在大陆，又不在台湾。

而对于美国，蒋介石那种愤感，说得上是恨之入骨，死不瞑目。

张群焉有不懂之理？其所以胆敢进言，无非是小朝廷中的斗争尖锐，认为不能再延，一旦老蒋死去，那小朝廷大势已定，“太子道”外任何人马，都得挨打挨骂，重则没命，轻则搁浅。

面对这位忧形于色的老友，蒋介石哄着他道：

“岳军，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的目的，无非是希望经国这对肩胛，能够挑得起这副担子，是么？”

“是。”张群怎能回答“不是”。

于是蒋介石告诉他，他们这一代，年纪太大了，别的不提，宋美龄不但已经过了花甲，而且过了古稀之年。一个七十多岁女人，怎能列入目前台局的最高层呢？别的不提提开会，她显然吃不消，至于会议中的内容，大都繁重复杂，困难之极，她更加不知如何是好了。

何况美国视小朝廷如包袱。

“岳军”，蒋道：“除了这些，还有一个问题，外面是不会知道的了。”

“是么？”张群也就紧张起来，听他“简介”宋美龄的健康情况，那是说宋不但早已生了乳癌，而且身上的皮肤也有了些麻烦，吃药打针，非三年五载可愈。末了，蒋介石长叹一声，道：“岳军，你瞧瞧，这般状况你让她岂能挑得起呢？”

张群失望，唯唯而退。

老蒋紧张，不知道张群此举，是否已和“母后”取得默契，在一天之中向“母后及太子”试探结果，却又证实与张无关，不觉呆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可是再往下想，也就不以为奇，因为那正是张群他们的拿手好戏，这一批人的目的在于牵掣“太子”，那么拉出个“母后”来打先锋，用不着谈交情，又有什么关系呢？

怀着隐忧，老蒋找到一个机会对“太子”说道：

“一代又一代，你们是开始上台了。可是情况复杂，形势微妙，可曾想到‘树敌过多’这句话么？”

见“太子”点头，肃然说“是”。蒋介石道：“你既然明白树敌不妥，树敌太多更不妥，那就该修身养性，多作思考，不为已过，你也六十多了，不能再像个二、三十岁的人了。”

“是，阿爸。”

“我在你这个年纪时，比你还厉害！”

“是，阿爸。”

“我，杀人不眨眼！”

“太子”一怔，因为这个“父王”，一生不说句真话，尽管人人皆知的一件真人真事，他也可以说成“绝”无其事，甚至据“理”驳斥，如今他可说了一句真话，可能是“人之将死”吧？

“但是，”蒋介石道：“越到后来，我越不想多开杀戒，只有陈仪例外，当年杀他，不过是为了两个原因，一个，福建不稳，而那边的将领和他有关。又一个，他曾要汤恩伯在上海和共党和谈，来一个‘和平解放’，此事不可为，此风不可长，因此我要杀鸡儆猴，其他几个是有人主张杀，我不反对，杀了，至于监牢里的，和火烧岛上的，死的也不少，但不是我的意思，有不少人是身体太差，有不少人是……”蒋介石把残酷镇压当作什么“风雅”，说来十分轻松，可又这么说：

“我没杀‘台独’，即使有，也不是大开杀戒，这个，我已经对你说过了，忘了么？”

“没有忘，阿爸。”

“那你说一说，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他们是台湾人，”

“不，”蒋介石道：“还有外国人，外国人也有做‘台独’的，你明白了，这就叫做清况复杂，如果对他们像对共产党一样，那就麻烦了。因为就台湾人来说，我们此刻还在台湾，而且姑息主义非常讨厌，得罪了台湾人也就自找麻烦，你懂？”

“懂，阿爸。”

“但是，并不是说一概不得罪，要做得‘漂亮’，前些年，你的人把李万居的家一把火烧光，这就太露痕迹，太不雅观。”

“是，阿爸，以后得学阿爸。”

“得罪外国人，那更不划算，”蒋介石道：“外国人还能得罪的？充其量装个样子，好比那个路易斯的事，适可而止，吓吓白宫，够了，可不能真做，——你真的做了吗？有人这么说。”

“没有，没有真做，阿爸。”

“那我告诉你，弄假成真的话，以后你会下不了台，你别以为这是一条出路，不成，慢慢地你会明白。”

“是，阿爸。”

“因此，对外，根本不能树敌！对内，就不同，可以树敌，但不可多方树敌，你懂？”

蒋经国暗忖，这种“处世之道”未免古老，“父王”还如此郑而重之地交待，说明他的“孱头孱脑”有点程度了。当下唯唯。此人对乃父情状心情极端矛盾，一方面盼能早日“登基”，免得他噜噜苏苏，碍手碍脚，另方面却盼他长期卧病，不死不活，因为有老蒋在，只有一口气也无所谓，便能在“元老重臣”中起“吓阻”之效，省了“太子”好多麻烦。当然，蒋介石不可能永远不死不活。为了他的家天下，他亟盼在两腿一蹬之前，为“太子”解决一些困难。如今见“太子”表示懂得内中奥秘，便舒了口气道：

“可以树敌，但不可以多方树敌，这个道理你明白了。可以树敌的意思，是因为敌方己成为难以和缓的对手，避免不了，譬如共产党，我们干了他们几十年，现在这个敌就非树不可，不树也不行了！来不及了！但对外不同对内，你在内部也树敌太多，这就不合治国之道。”

“是，阿爸。”

“譬如‘台独’问题，”蒋介石道：“这个问题来自外面，但替他们跑腿的，可在里面，这批人在我们身体里面，你干得太厉害的话，等于和自己的身体作对，明白么？”

“是！阿爸。”

“还有，地方势力并不等于‘台独’，你不能把一些台湾大乡绅、大老板、大财主当作‘台独’。”

“是，阿爸。”

“你，”蒋介石有气道：“对一些长辈，更不应该多方树敌了！”

“是，阿爸！”

“庸之过世之后，听说你还在说他的怪话，太使我不高兴了！”

“没有，阿爸，”蒋经国急道：“孩儿还曾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给孔前院长开一个追悼会，但给很多人反对，没法举行了。”

“是你发起，或者是你否决，我不管，但是接二连三子安过世了，子文过世了，霭龄也过世了，你为什么没半点表示？”

“孩儿有表示，”蒋经国急道：“大舅舅、二舅舅过世之后，外面一片讽刺抨击，孩儿为了息事宁人，没有表示，也不敢表示，但大姨妈过世之后，母亲曾发起一个追思礼拜，孩儿也参加了。”

“这就算是你的表示？”蒋介石叹道：“经国呀，你也过了六十，千万不能任性了，你要知道，你母亲为了这个局面，也曾伤了不少脑筋，有一次她发起一个以美国眷属为主，各国使节眷属一起参加的舞会，她的用意很明显，可你派人前去捣乱，把舞会弄了个不欢而散，你母亲今天一想起还生气，你呀，何必！”

“父亲，”蒋经国急忙说道：

“这件事确实不是孩儿干的。”

“太子”还在撒谎，蒋介石有气道：

“你得明白，我所以对你说这些，无非是为了你好，你为什么还要强辩。我明白，你当年找人出来捣乱你母亲的舞会，打出来的旗子叫做‘国难方殷，不许醉生梦死’，好听得很！你可忘记了这是个招待盟友女眷的舞会，用意是希望这些外国女人，替我们多说几句好话，你也看不惯，今天还强辩，那我可要告诉你，你的脾气如不改，今后会有麻烦，这麻烦不是来之于外，而是来之于内。唉！今天的外来忧患，还不够伤透你脑筋的吗？你嫌不够？”

“禀告父亲，”这“太子”一身大汗道：“当年这件事，是一些将校级军人自己搞出来的。”

“你还要骗我！”蒋介石气得以拳捶床道：“领头的人是那个师政治部主任江海东，今天你不是仍旧重用他吗？”

蒋经国闻言颤栗，暗付“反正我已大权在握，你也起不了床，换不了人，如此这般，定可无事。”于是大嘴一咧，涕泪俱来，“表情深刻”，作为“知错”。

待“太子”哭声停止，蒋介石叹道：

“对于陈辞修，我花了多少苦心？我不‘传副’而“传子”，整个经过你是清楚的，你母亲并没有这个问题，你吵什么！我能给辞修大修墓园，你不能对母亲曲尽孝道吗？笑话！”

“ 禀告父亲，孩儿知错。”

“你务必牢牢记住，”蒋介石道：“一方面，快把孝文的身体医好，我看他人挺聪明，可以继承蒋家香火。另方面，你对母亲要像对我一样。你该明白，人，是你年纪轻，可也有六十多了，人事关系，你可比不上她，她对美国朝野，对老一辈的人从以及在一般人心目中，她都有一定影响。你为什么不利用她的影响替你办事，反而要她用她的影响阻碍你的办事，你岂不是蠢得可以吗？”

“禀告父亲，母亲在人事上是很方便，无奈她对孩儿……”

“我都知道，‘一只碗不响，两只碗叮当’，你自己为什么不能控制一下呢？你自己为什么不用长线放远鸢呢？”

“是，阿爸。”

“除了你母亲，”蒋介石道：“你对纬国也未免什么了吧？他到今天还比不上王升，你可听见外面对你的批评吗？”

“禀告父亲，纬国实在没有表现他才能的机会，因此升不了上将。”

“我只是提醒你，”蒋介石道：“你只有这么一个弟弟，做哥哥的青云直上，做弟弟的越来越矮，别人不说，你自已为什么没发现这个问题？别人说了你又不听，你说外边的人对我们一家几口会有怎么个看法？在骂人哩！”

做“太子”的惊讶于“父王”的精神忽地好起来，担心他这是回光返照，不免紧张。老蒋离开人世之后，他可以大权独揽，此事盼望已久，“你死你慨事”可也。问题是若干问题犹待他死前“顶住”，好比请客吃饭，还没结帐付款，不能就这样走了，于是央求乃父休息，明天再作“训导”。

蒋介石道：“这是你的孝思，我很高兴。但是我今天非说完不可，因为生怕没有机会！”

“太子”闻言颤栗。

于是听“父王”尖声尖气地说：

“我很明白，你有你的班底，‘一朝天子一朝臣’嘛，我不怪你。我怪你的地方是：你把我的班底打乱了，打乱无所谓，简直是打烂了，打烂就不好，‘打狗要看主人面’，何况他们不是狗，我也不是什么主人。”

“阿爸，这个……”

“你要明白，是我传子，因此你得把我那条根上的牵丝攀藤，红花绿叶，总得保留下来，当然，他们是老了，不中用了，但名望犹在，人事关系犹在，你不得罪他们，给他们一口饭，他们不会造反，因为他们也得度德量力，一个个像我那样半死不活，还能做什么？可是你太辣手了，不但他们丢了官，连个空名也捞不到，他们吃什么？他们能不吵？”

“这，这该禀告父亲，他们不是想吃一口饭，他们想吃光一锅饭！譬如大舅舅、大姨妈、大姨丈，他们的胃口奇大，而台湾无奈太小，所以有些时候孩儿就不能不说几句话，不能不为‘国府’打算，譬如贸易公司，就不能像以前那样，否则我们半文外汇都拿不到了，譬如工厂，就不能像以前那样，否则我们什么也没有了！”

“总不能什么也没有！”蒋介石道：“你其实也明白，大舅舅也罢，大姨妈也罢，大姨丈也罢，他们和你母亲都有关系，你什么也不许他们沾个边，也就是让你母亲下不了台。你想想，我们来这里几十年，为什么你的表弟表兄，表姊表妹不时常回来看看我们呢？这不光是亲戚问题，他们在国外都有些办法，而你没有！你为什么不通过他们，讨点便宜呢？”

“太子”心情激动，暗忖：“他们赚的钱都是他们的，和我无关，我在这个大家庭里最穷！你以为传给我一个金矿，其实传给我的只是一个垃圾堆，旧货摊。”

蒋介石喝了几口参汤，叹息道：

“宋家和孔家，你是得罪光了，这是你的损失，可是你对黄埔老人为什么不好言好语好面色呢？没有黄埔就没有我，可你把他们当作赔钱货，他们对我哭，你知道么？”

蒋“太子”知道此事不能辩，也不敢辩，一旁恭立，作状“听训”。

“父王”告诉“太子气黄埔系军人是老了，老掉鼻子了，而且为数无多，可是正因如此，应该当作“宝货”，没有他们这批人，蒋介石又何以打天下？黄埔军校办到第五期为止，之后即为“中央军校”，对这批人情形也是如此，排除他们、打击他们，只能形成自己的愈趋孤立，毫无好处。

“你知道，”老蒋道：“当年我把于右任找来，为的是什么？为你！你相信么？于大胡子是本党元老，而且对我并不好，我还是把他找来了，他不干，不干没关系，我让情报局派人给他几张机票，几两黄金，外加‘包送’，他是给押上飞机的，我为什么这样做？无非是为了这个！他是元老，我不如他，他也到台湾来了，我的地位就比他高！我们这个党，也就有了块老招牌，不怕站不住了。你可别小看了这个党。平时无所谓，一旦用起它来，就超乎政府之上，所以于大胡子来到台湾，对本党功劳最大，当然吴稚晖也一样，不过他一向听我的，到台湾来也是自己吵着来，和于右任不同。”

说到这里，老蒋又道：

“对文文武武的老人如此，对所有老人也是一样，没有陈英士，就没有我蒋介石，当然更加谈不上你了，可是你对立夫哥哥，未免太不义气了，这不成！果夫死得早，躺在台中医院，每天把玻璃窗上的水蒸汽当作山水云霞，这日子不好过，现在立夫在美国养鸡卖扬州炒饭，偶然来台湾走走，你也得客气些。还有张岳军他们这几个，死得差不多了嘛，都像熊天冀那么蠢，既然要来台湾，就得老老实实，你何必开罪他们？他们有他们的路，可以利用他们，以补你自己的不足，对吗？你凭什么斩尽杀绝？戴局长的老人，又何必给他们下不了台？你凭什么？你别以为羽毛已丰，可以高飞远翔，不是这样嘛！你再不设法弥补，可不得了！我已经觉得，你今天动手挽救，都已经嫌晚了，如果还要任性，那……”

蒋介石忽地无言，稍后但闻叹息。

蒋经国一个劲儿冒冷汗。

“还有，”蒋介石道：“刚才所说，是你到处树敌，拆光了我的班子，轮到你自己组织班子，可曾让他们一个个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脸呢？他们当然也有可用之人，但内中多的是酒囊饭袋，我不说名字，你自己明白！”

“阿爸！”

“人，在外面玩，”蒋介石道：“那有像你那样玩法的？你算是哪一路少爷，简直是寿头！”

于是他告诉这个“继承者”，根据他们的生活方式，“玩”女人是没问题的，问题在于不能因此而误了“大事”，特别是像“太子”那号人物，如果为人所承，乌龟贼强盗都因裙带关系做了大官，那还了得？

“听说，”蒋介石道：“有人陪你玩，还把老婆给你，你就封他做大官，如果真有其事，这种大官还能做些什么？你是慷慨得很了，可是公事也给你慷慨掉了，外面骂起来，不会骂那个骚货，不会骂那个王八，骂的是你！”蒋经国不作一声，委屈归委屈，也只好肃立恭听。突地蒋介石凄苦一笑：

“还在胡闹么？”

这下子，蒋经国不由得紧张起来，忙说：“禀告父亲，孩儿不敢，孩儿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尚且有错，何况孩儿身体不见得很好，时间也不够用了——”

“我要休息，”蒋介石边打呵欠边说：“你回去吧。今天的一些话，以后我不会再说，恐怕永远不再说这些了。”

“阿爸！”

“说的人很不痛快，听的人更不痛快，是吗？”

“阿爸，孩儿惭愧！”

“一切为了你，”蒋介石长叹，“恨铁不成钢，你可要记得我的话，我不是为了我的那批人，代他们要你赏饭吃，我恰巧是为了你来日的少树敌，多交友，才要你明白内中奥妙，好在你也六十多，应该晓得的了。”

这个“太子”回到家里，对“父王”的那番叮嘱，从另外一个角度去听，认为若非宋美龄又告了他一状，便是蒋纬国最近又向乃父哭诉过了。于是把侍卫长找来，郑而重之，低声问道：

“最近，谁去看过‘先生’了？”

“没有，”侍卫长紧张之极：“除了夫人等三两人之外，外边的人一概挡驾：如无‘院长’手谕，或电话通知，侍卫室一个也没放过进去，请‘院长’放心。”

“从今以后，”“太子”沉吟道：“你要吩咐全部侍卫官，为了‘先生’的安全，他在病中时，除了夫人之外，任何人不能未经通报，就入寝室。三名医生除外，但是三名医生为‘先生’看病时，侍卫人员要记录人名、诊病时间，有无旁人陪同。”

“是。”

“夫人探病时间，也要记录在卷，”蒋经国道：“但是，不准给夫人过目。”

那侍卫长闻言愕然，想问些什么，可又出不了口，咧着张嘴，蒋经国皱眉道：

“你明白，纬国年纪轻，脾气大，‘先生’在病倒之前，好几次因为他误信人言，把是非搬到‘先生’面前，害得‘先生’直跳脚，那是他身体还好的时候，如今他身体差了，简直不大能够动了，如果纬国再把外面的是是非非往他面前搬，你说，岂不是要他的命吗？”

“是！”

“你明白就好，赶快回去通知——要口头通知，不要书面通知。”

“是！”侍卫长刚刚敬过礼扭转身去，却又倒回来问道：

“如果纬国先生不听侍卫劝告，又该怎么办？”

“那好办，如果他身上带着枪，就把他的枪缴下来。”

“这个，”侍卫长忽地想起了：“如果纬国先生问，谁不准他进府探病，那我们应该怎么回答？”

“就说是三位医生联合起来的意思。”

“医生？医生没有这么大的权力吧？”

“就说三位医生把情况对我说了，”蒋经国道：“我也和其他的人商量过了，这才有此决定，要等到‘先生’政躬康复之后，才把这项决定取消。”

“如果，”侍卫长忐忑不安地问：“如果他不所，缴了械，或者不用缴械，可是吵了架，又该怎么办？”

“首先，”蒋经国沉吟道：“你们还是要有礼貌，他不发脾气，那很好，他如果发了脾气，你们也不要和他吵，由他跳脚，由他骂，甚至由他打人，就是不许还手，你们只要做到不让他进病房就成了！”

“如果……”

“如果什么？”

“如果纬国先生问，夫人和‘院长’是不是也要遵守这个规定，我们怎么说？”

“就要他问夫人，问我！”

听口气，蒋经国是在发脾气，那侍卫长本来对这对兄弟的事相当清楚，如今更加明白，于是辞去。

事有凑巧，那个“三军大学副校长兼战争学院院长”蒋纬国，当夜自台中到达台北，直趋士林，探望乃父病情去了。

他因侍卫官的挡驾而失望。

“什么时候开始，我爸爸不让家人来探望他的？那是笑话！”

“报告‘校长’，”侍卫官道：“是昨天开始的。”

“任何人都不能。”

“是，任何人都不能。”

“我母亲呢？我哥哥呢？”

那侍卫官语塞。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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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相煎何急 经国拒纬国探父 同室操戈 美龄逼太子救人

书接上回。话说那侍卫长早就为此提心吊胆，坐守门口，以便应付，此刻闻声出看，笑脸迎将上去，行过军礼，同过花圃，延入大厅，倒茶奉烟，折腾一阵，蒋纬国有气道：

“你不必忙了，我是病人的儿子，专为探病而来，不是作客而来，”对方闻言称是，说：

“我明白，无奈‘先生’需要休息，从昨天起，已经有好几个人给挡了驾，这样做为了‘先生’的健康，使他早日恢复视事，那个日本人要给‘先生’一照相，写一本回忆录—不，是什么‘秘录’，也要改期，因为不能起床太久，这些都是实情，‘校长’请勿误会。”

“那我上个月亲眼见他起床有十七分钟之久，”蒋纬国道：“难道这一阵情况又有什么变化？”

那侍卫长故作忧伤道：

“听说，三个医生都这么说，所以‘院长’作了这么个决定，也是出于无奈。”

蒋纬国闻言冷笑道：

“我早就猜到是‘他’的主意了，”起立道：“在外面，不错，他是院长，我是校长，他的官大势强，我没办法，老百姓都可以当上将，我这个科班出身的反而当不了，我是没有办法。”以掌击几道：“但在这里，这里是我的家！他是哥哥，我是弟弟，他拿我没办法！在我们上面，还有爸爸妈妈，他管得了我。管不了两个老人家！”

“校长！”侍卫长紧张起来：“别、别……”

“我要看‘先生’”蒋纬国超前一步。

“校长请冷静！”侍卫长拉住了他：“这不是我能作主的，要请校长帮忙。”

“那我要看夫人！”

“夫人刚出官邸，”侍卫长道：“是美国大使夫人自己来接她去的，很晚才能回来。”

“那，那你不让我见到父亲？”

“不不，校长言重了，我小小一个侍卫长……”

“你官还小？”

“校长息怒，”侍卫长低声道：“明天‘先生’如果召见，我一定把你令天专程来看他的事情向他报告。至于今天，我劝你千万别让我为难，这实在是为了‘先生’的健康。医生曾经和我闲谈时说过，‘先生’目前的情形，最忌激动，一激动，病情再好转也得变坏，而最易使病人激动的探病者，不是外面的人，而是家里的人，所以夫人和‘院长’在这三几天里，不是少来了，就是逗留的时间大大减少了，不信你可以去问。”

“我不想问！”蒋纬国道：“我有十天半个月没见过‘先生’，我凭什么不能进去呢？天下岂有父亲生病，做儿子的不准探病的道理？天下岂有父亲生病，一个儿子自己随意出出进进，可不准另一个儿子难得来探一次病的道理……”话未说完，忽地掩面啜泣。

正在这当儿，静悄悄的前院传来声响，两人一怔，只见一连串白衣人匆匆迎面而来，侍卫长忙不迭奔将过去，和领头的医生并肩疾走，低声说话，一行人越过蒋纬国直趋大门，车未发动，而侍卫长已经回到他的面前，按住了他的肩膀说：

“我没骗你，刚才你亲眼看见，值班医生到荣民医院讨救兵去了。”

“什么事？”蒋纬国不能不跟着紧张。

“去借机器，是专门洗膀胱的，台湾只有一具，是荣民医院所有，‘先生’急需应用，因此医生去借……”

“那怎能借出来？”蒋纬国道：“上个月已经借过，说是仪器复杂，体积不小，安置困难，搬运危险，到末了还是‘先生’自己走了一遭，住了几天。这台机器不但台湾只有一架，据说东南亚也没有多少，医院买来时，装机的人手全部外国人，当然不能解决拆拆装装几道手续，看来这回还得自己去。”

“不行呀。”侍卫长叹道：“这回洗膀胧，‘先生’可行动不便，不能再自己去啦。”忽地想起：“校长哪，你相信了吧？我看你还是回去吧，……”

“真的不能看他？”

“你已经看见，已经知道，你怎么进去呢？进去之后，除了增加‘先生’的难过，还能有些什么呢？”

蒋纬国至此不再坚持，凄然道：

“我没什么可以说的了。我忽然想起，今天我见不到父亲的事，你别对父亲说，因为我希望他少受刺激，多活几天。但是你必须对夫人说，特别是对我哥哥说，凡是我刚才说过的话，你通通可以对他说，包括我的牢骚，你明白么？”

“是，校长！”侍卫长送他到大门口，四顾无人，惨然低声道：

“报告校长，我追随‘先生’，从溪口到南京、重庆、台北，几十年了，军人只有‘服从’两字，何况我们侍从室的人？我们时运不济，把希望放在你们兄弟身上，因此我们最怕你们二位有什么意见。‘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我们相信你们两位懂得这个道理，因此我今天斗胆上言，请以大局为重，凡是牵涉到不相干的事，最好坦诚布公……”

“行了！”蒋纬国恨道：“要不是看你真的忠心耿耿，我今天会对你不起！‘大局大局’，谁不管大局？对你说了吧，‘他’把台湾放在口袋里，成为他私人的财产，你们对那些看不入眼的东西，应该对他说！我无权无势更无力，我蒋纬国对这个烂摊子不能负半点责任，也轮不到我来负责！”说罢钻进吉普，却探出个脑袋来凄然叫道：“我连父亲都见不到！”

对于蒋介石来说，他尽管知道两个儿子尖锐对立，却不知道对立到如此程度。而宋美龄已从侍卫长口中获悉蒋纬国吃闭门羹一事，一时却也没法对乃夫报告，因为急于洗肾的蒋介石陷于昏迷，只能用直升机自士林送往台北市荣民医院去了。

她不愿陪，蒋经国也不想陪，一个昏厥了的老头子，身旁有个儿子也难知悉。苏醒之后，睁眼所见，第一个人便是蒋经国了。

他为乃父喜悦而告：

“医生说，一切顺利，恭喜恭喜。”

蒋介石并无喜色，暗自沮丧。因为这次洗肾竟要坐直升机前往医院，说明了自己的确一天不如一天，如灯油将尽，烛光将灭，但他不愿就这么死去，还在幻想这个那个，可是已非“第三次大战”。这个“大战爆发，反攻复国”的叫法，已随形势的日益发展而不得不予“搁置”。美国这个主子既如此这般，日本这个“老友”又这般如此，苏俄决不可靠，其它更无论矣，蒋介石从来不像此刻那样，所感到的孤独凄凉如此沉重，沉重到恐怖的程度，于是不言不语，更无谈笑，旁人以为他在睡觉，孰不知他陷于更大的苦恼。

到第二天，宋美龄再度探病，先是安慰了几句，接着说全台北为昨天那架直升机的降落医院而谈论起他的病来，她当然不可能真正听到，她听到的都是“好话”，真正的情况是蒋介石久不露面，文武大臣又不准“觐见”，忽然之间“总统府、行政院”不少小车齐集荣民，而直升机又在此降落，必然是蒋介石“又濒危急”，于是“蒋已死”的估计变成“消息”。股票市场反应剧烈，跌到停摆，“太子”见此情况，那颗心也“跌到几乎停摆”。

“父王”未死，但“比死还要难受”。

“太子”渴盼当“新主”，但此刻又紧张于一旦无遮无挡之后风雨怎生阻拦？

“太子”的目前要务，除了要智囊团筹备“父王”即将到来的后事，便是准备他的“太子”，于是把蒋孝文先数日再送到荣民医院去，住在三楼尾部，蒋介石在三楼前面。这回宋美龄在尾部发现十分不乖的“乖孙”，心中明白了一半，和乃夫胡扯一番之后，也就开门见山道：

“今天，我有件要紧的事情对你说，那是有关党的问题。”

“什么党？”蒋介石徒有“国民党总裁”名义，事实上数十年来早把“三民主义”忘了，因此没料到乃妻忽然提出个“党”来。

“除了国民党，难道我和你谈共产党？”宋皱眉道：“经国是行政院长，由他去了，我不和他争，可是党方面，我比他驾轻就熟得多，人事也合适得多，就由我来吧。”

“太子”并未在旁，“夫人”宣布要党，蒋介石好不气恼！但他并不满意“太子”掌握党政大权，可是实在无人能代“太子”掌握大权，这个“无人”的意思，并非说国民党中人士在才能、品格方面，无一能够超越蒋经国，非也，这类能够超越“太子”的文武大员为数太多，只是他们有个共同“缺点”：无一乃蒋介石之子。

就凭这个“传子”资格，蒋经国要把乃父所有权力，全部照搬。他处心积虑，窥伺已久，动手既快，设想更绝，已成无可争夺之局，甚至连‘父王”不能同意，也只能同意了。

特别是表现在“党权”上，宋美龄一旦继承了党权，势必使“太子”的政权受到掣肘，也即是家天下受到阻碍。蒋介石经营他的小朝廷已逾半个世纪，所作所为，一切都凌驾党而上之，已经使“三民主义”成为无物。“太子”继任后，这个党的情况可以不变，可以形同虚设。但如宋美龄拿到了党权，那不管她执行的是否三民主义，她可以按照正常情况，用党权来领导政权，也即是“太子或新主”的政权，必须服从“母后”的党权，表面上理属应该，实质上情况有变，这情形不可能是党高于一切，而是“母后”高于一切。其结果无论如何对封建制的小朝廷不利，因此蒋介石倒是真的做到了这个：死也不放。

因此，除了“太子”，这个党权他无人可以传授，甚至连于右任、吴稚晖即使未死，也不能交与他们，因为同样不利于蒋家小朝廷。

宋美龄，究竟姓宋不姓蒋。

而所谓夫妻或母子关系，在政治斗争之中，双方不可能都是百分之百地发生共进共退作用，古今中外都是一样，属于正常，关键在于谁代表了进步、谁代表了后退，谁代表了进步中的正确道路、谁代表了后退中的极端反动面。

见蒋不作声，假合眼，宋美龄可不管乃夫生病不生病了，恨道：

“我对你明说了吧，你可能以为我在和你儿子抢地盘，其实不是，他的胳膊比我长，两腿比我快，你在尽力支持他，台湾内外人人都晓得，不用赖，也赖不了！我所以不想他霸住个党，不是我想去坐那把破椅子，我七十多了。难道还不想休息休息？我是实在不希望这个花花公子把什么都包了下来，把什么都砸烂了。何况这个党说没用就没用，说有用就有用，我坐进这把椅子，他就不能胡搞乱来，他如果坐进这把椅子，那他就会……”

蒋介石越听越烦，这当儿把眼睛睁并，有气无力地说：

“你能干！你什么都能做，我知道，可是你自己也该明白，你这个身体，只比我好一点点……”

待床上的病入咳嗽停止，宋美龄冷笑道：

“你不同意，一定要让你的宝贝儿子包办一切，我没办法，可是你不该讽刺我，到今天你还使我失望，你一辈子对不起我！”以为这一骂就可以让他气个半死，而蒋的生死存亡，在她看来已经不成为问题，只要出得一口气，其它在所不计。

可没料到，蒋介石由于痛恨美国，兼及乃妻，形成个“恨屋及乌”的心理，可又不想和她争辩，自忖已无她那股子“长气”，于是作状休息，不发一言。

“我对你说，”宋美龄见他如此这般，恨道：“你的宝贝孙太子，也在这个地方养起病来了，不过他不是坐直升机来的。”

闻道蒋孝文又搬到荣民医院，谅必是“太子”为了这个家天下在作第三代“世袭”的准备，蒋介石就苦笑道：

“在那一层？”

“就在这一层，”宋美龄冷笑道：“一前一后，真的是有头有尾，孝文的身体比你还差，成天换血也不是办法，我看你们爷孙俩，不如到美国算啦！”

“我死也不去美国！”蒋介石若给旁人触疼心病，只得忍受，说不定还频频点首，连呼好好，可是由这位“贤内助”触疼心病，那就不可忍了，便喊道：“死也不去！”

“你不去我去！”宋道：“我也有病！我浑身是病！为了照料你，我放弃了看病，你可在生病的时候，还在千方百计医好孝文，一定把政权和党权都交给他了，你真有良心呵！好好的一个人不信任，要成天换血的孙子去担大任，你可别怪人家，说你们蒋家是个封建小朝廷！”

“你放肆！”

“我要放肆！”宋越想越气，忽地奔向房外，边走边说：“我告诉你，我也要住在这里养病了，反正这层楼已经包了下来，房间大都空着，我马上住进来！”大声叫：“黄妈，黄妈快来！”

那“随从女侍”黄妈就在门口，当下扶住了她，进入正中一间空房，听她交待回“官邸”拿些什么东西，随手又把侍卫长找来，要了一个班，随黄妈去搬应用杂物，再要他通知医院，立刻派医生前来，为她检查身体，紧张一阵，凄然对侍卫长道：

“多一个人照料，你们辛苦啦！”

“应该应该，夫人，有什么事情随时指示！”

到大门口，宋道：“挂上一块横匾，上面写四个端端正正的大字，叫做‘三代同院’，不可忘记！”

那侍卫长怎敢抗命，同时怎敢真的“遵命？”当下苦哈哈地立正报告道：

“是！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凡是‘先生’正住着的地方，一切戒备除了必须加倍严密，建筑物的前后左右，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也得特别小心，不得随便增加些什么，也不能随便减少些什么，所以夫人那块横匾，……”

“就说是我的意思好了！”宋美龄道：“你总不能说，我连挂块匾的权力都没有！”

侍卫长十分紧张，立正称“是”，暗忖此事可不能含混过关，便央求道：

“回报夫人，夫人的权力，全世界都知道的，只是我们地位卑微，万一触犯了王法，那夫人挂的不是横匾，而是我们的脑袋了。”

宋美龄见他说话如此严重，知道自己这个玩笑开得是大了些，可又不想收回，便冷冷一笑，想了想，吩咐道：

“那上面四个字‘三代同院’，你马上找叶公超去写，他写好之后，再通知你去取，反正我的话已出口，不能收回。”

侍卫长闻言，心头落下一块大石，对这小朝廷中的古灵精怪，他是知道得太多了，他知道此事有叶公超做下台石，那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于是一个劲儿“肃立致敬”，说了一车子的好话。

那人明白，此时此地，固然要捧住了蒋经国的腿，但情况复杂，如非必要，最好谁也不去得罪。“夫人”确已失势，但也不宜踩她一脚，说不定来日有求于她，而这种事情他可见得太多，于是闭口无言，悄悄地找到“冻房”中的叶公超，把她要他写匾的事情说了，苦苦央求，故意“状极可笑”。

那叶公超当然明白，闻言哈哈大笑，笑了一阵，说：“你回去告诉夫人，这件事我遵命办理。夫人既然欣赏我的书法，我这四个字要写得特别好！”

侍卫长可又吓慌，忙不迭说，此事不宜照办，否则挂不出来事小，因此闹了个天翻地覆，就闹得太大了。

叶公超于是安慰他，说这不过是个缓兵之计，他不答应是不成的，一旦她问起来，他可有了个下台的台阶，不至于开罪于他。侍卫长大为感激，于是谈到了医院里“三代同院”的情况，谈到了全院医护人员疲于奔命的情况。

“‘先生’究竟怎么样了？”

侍卫长不敢开腔，一个劲儿苦笑。

“夫人究竟怎么样了？”

侍卫长可开了口：“看来没什么，往医院里住，看来只是为了一肚子气。”

叶公超叹道：“今日之下，你我两人，又有什么顾忌的？我这个人不会惹事生非，更加不会出卖你，我家里又没有偷听器，你还怕什么呢？蒋孝文的身体，全世界都知道已不中用，我问你的，也不过是他三次四次回到医院，‘死马当活马医’究竟有没有效罢了！”又道：“其实你不说我也可猜到，你既有困难，那就别提他了。”

侍卫长长叹一声，惨然一笑道：

“这个人，可冤枉投胎帝王家，明摆着是嫡系正统接位人，可轮不到他罗！”

“不是千方百计要治好他吗？”叶问。

“可是那个脑子怎么换法？”侍卫长道：“如今科学昌明、医学发达，也没听说可以换脑呀！”压低声音道：“‘先生’急得没话说，不怕蒋家香火传不下去，生怕蒋家朝代不往下传，他嘴上不说，心里着急，有一次我有事到他房里，‘老先生’正在摇椅上睡着，我本来蹑手蹑脚，更加像做贼一样，正在和那特护打手势，‘老先生’可开口说了话，我的天，他没睡着，可也没睁眼，一手拍着摇椅的扶手，在喃喃地说：‘你也过六十了，我问你，谁来接你？你凭什么不好好地管儿子，让他年纪轻轻就要报废……’听口气是在责备经国——”

“真的救不回来？”

“叶先生哪，如果孝文是普通人家的少爷，别说一个，一千一万个也都早死啦！”

叶公超也叹道：“普通人家的孩子，也不会年纪轻轻就玩得五痨七伤，梅毒入脑。”他问：“那这一次又为什么来了个‘三代同院’？”

侍卫长于是告诉他，这一次有三个原因加在一起，乃使他父亲重新把他送院。第一个原因是落经国本来想医好他，拿来“传子”；第二个原因是蒋介石渴盼在死去之前安排好“传孙”，希望积极地为蒋孝文治病，付出任何代价在所不惜；然而前前后后十多年的“积极治病”结果，已使蒋家感到灰心，还想设法，却在拖延，于是第三个原因促成了这一次的住院。

“那是什么原因？”叶公超诧问。

“有一天晚上，”侍卫长叹道：“有三点多钟，应该是凌晨了，蒋孝文忽然在家里、床上、紧紧张张地坐了起来，一个劲儿做猫叫。”

“猫叫？”

“对，他做猫叫，叫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凄惨，把他太太、儿子、女儿，都吵醒了，把所有的门房守卫、男女杂役全都吵醒了！全家在一片恐怖之中，因为他下床，趴在地上一方面学猫叫，一方面在找猫，找得很仔细，很认真，可是分明房里没有猫，外面也没有。”

叶公超浑身颤栗。

侍卫长长叹道：“蒋孝文先是在房里找，大伙儿聚在门外窗外瞧热闹。”

“倒是真正的瞧热闹。”叶公超问：“为什么不阻止他？他老婆——”

“不用提，”侍卫长苦口苦面道：“他的老婆还能对他怎么的？那是个可怜的小活寡妇，几个孩子看来不但成不了大器，可能成不了大人哩。但是照我看来，蒋孝文自己也蛮可怜，他居然不知道自己这个模样怪成什么玩意，外面落大雨，里面唱大戏，他一个人咪乎咪乎叫来叫去，穿房越屋，叫到大门外，上街去了。他不和他爸爸妈妈住一起，本来在桃园，后来搬进台北，出大门没多久便是街道，他没伞没雨衣，就这么叫出来了，据说两眼发绿，又瘦又苍白，活像个僵尸，可会做猫叫，又像个‘聊斋’里的什么妖怪。”

叶公超又浑身哆嗦起来。问：

“为什么家人不抱住他？”

“怕他。他随便打人、咬人，什么都做得出来，身上如果有枪，那就更加危险，你是知道的，有一次他到美国银行拿钱，空头支票不能兑现，他就曾在人家大办公厅里开枪，他真是什么也不管的。”

“后来呢？”

“后来他找了七八条马路，叫了七八条马路，这回越叫声越小，因为太疲了。”

“他家里的人呢？还是跟在他背后瞧热闹？”

“还是不敢拦他，”侍卫长道：“可又怕他掉进坑坑洼洼，只得或近或远地护着他，可是他并没发觉，他叫他的，他找他的。”

“真作孽呵！后来呢？”

“闹到差不多天亮。”

“不是说蒋孝文身体很差吗？怎么他还有这么多气力？，

“谁也感到奇怪，”侍卫长道：“大概这个三十多岁的小伙子，究竟命不该绝，风吹雨打还可以熬一阵吧，不过也只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啦！听说这一次就是给抬回去的。”

“怎么又肯给人抬回去了？”

“因为他找到了猫。”

“真是他养的猫？”

“不是，是人家的猫，而且是只长满虱子，脱皮脱毛的老病猫！”

叶公超打了个哆嗦，叹道：

“算了算了，这个‘新聊斋志异’不必再讲了，听来很不舒服。好吧，言归正传，你可以回报夫人，说这件事我遵命照办，以后如果出了问题，可以找我，与你无关。”那侍卫长千恩万谢而去，临走可又折回低声说：“叶先生，真的，你可不能写呀，一写，谁也脱不了身，‘诛九族’都有份，可划不来呀！”

不表蒋家“三代同院”，把荣民医院上上下下闹了个疲于奔命，怨声载道。却说日本残余军国主义者以佐藤、岸信介兄弟俩为露面人，自以为通过精心炮制的什么“蒋秘录”，便可以使双方苟延残喘，这一挣扎图存，还想待机反扑的意图，自为蒋介石所同意，可是碍于面子，不少地方犹待张群等人从中穿插，彼此传话，独独避开了“太子”，蒋经国当然心中不快，无奈在这个什么“八十年中日关系证言”之中，他确实并无“发言”资格。但作为“继承”者，他渴盼在那本劳什子书里占一席地，又实在无法硬插，急得什么似的。

他吞吞吐吐，在“父王”病榻前委婉表达这个意见，认为兹事体大，不管佐藤集团有什么想法，但作为双方“藕断丝连，徐图大举”的打算来说，他继承父志，自必要表示一些意思，无奈他和日本残余军国主义分子并无往返，因此这一机会就难利用，深以为憾，因为“未能表达支持父亲的意见”。

蒋介石怎能不懂，苦笑道：

“岸信介上个月来，他曾经提到这个问题，岳军也代我参加了一些意见，认为是个问题，你虽然年过六旬，但对子日本军政各界，是没有什么联系，硬拉不上去，不过，也想到了一个主意。”

“太子”在心头舒了口气。

于是“父王”告诉他，在这本“秘录”内，不可能有“太子”一席地，但在图片上，可以弥补这个缺憾。当然，抱在怀里或者蒋经国穿开档裤时期的照片，是不能用了，因为当时他的“母亲”乃毛氏，而目前的“母亲”则为宋美龄，岂有刊此图片，大伤和气之理？

再说这本东西的目的，在于日阀余孽通过对蒋“歌功颂德”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毛氏恰巧惨死于日阀当年侵华、日机轰炸之下，今天把毛氏照片登将出来，岂非太过没趣？

那么，登“太子”的什么照片呢？

“大概是后天，”蒋介石道：“这一阵天气好，不冷也不热，没风也没雨，今天我觉得精神好了一些，明天再休息一天，后天一早，趁太阳不太厉害，我同你到花园去照相，这张相片，就可以补救你那个问题了。”

蒋“太子’大为兴奋，为求看来“气色甚佳”，这两天不再熬夜，尽量休息，穿什么衣眼、梳什么发式，也和众“智囊”仔细研究，还找张群谈了一次，表面上说是感谢他为他的事花了工夫，事实则想进一步试探对方！那照片如何安插？那本书怎样动手？

二人之间“心病”太重，但因新的情况又彼此敷衍起来，表面上虽无事，骨子里可难说，尤其在张群看来，“太子”气势凌人，不能相处，连“副总统”都得向他请示于前，然后“划行”于后，他这个“总统府秘书长”无从再干得下去。何况立法院那一场名为抨击政策，实则围攻张群左右不了日本政府的轩然大波，使张群只能躲在家里落泪，不敢外出见人，因此“太子”既来，也就神情严肃，对这个晚辈劈头就说：

“我正想找你，你来了，好极了。”

蒋经国佯笑道：“岳老是长辈，有什么事，随时来个电话好了。”

张群在肚子里骂人，嘴上却说：

“啥子电话哟！经国兄今天责任繁重，我们这些老朽没得用啰，废话也该少说些啰！”指指办公室角落里一堆杂物道：“老夫耄矣！无能为矣！我想回家休息了，我的骨头该打鼓了，上班下班吃不消，要看你们这一辈啰！”

见张群倚老卖老，“太子”不悦，可是没有办法，他和他“父王”一起几十年，没得话说，只好虚与委蛇，表示惋惜，对立法院中那一场戏，只字不提，“幕后导演”不便出现台前，何况这回另有花招，当下便问起“秘录”中他的照片问题。“听说是岳老安排的，到底是前辈，父亲要我专程道谢、请岳老多多指点。”

张群闻言作揖不已，频说：“不敢当，不敢当，折杀我也，折杀我也！”对“太子，所提有关‘秘录’问题一一推搪，只说：“这是你老太爷同意的”，“那是你老太爷批准的”，“我不过代你老太爷见见客人，会会朋友”。就像个玻璃球儿落下油桶，滑不唧溜，没个法儿。

面对如此局面，“太子”忽地紧张起来，一个个张群不足惧，元老派都这样的话就有麻烦，于是只得放弃原来话题，故作坦诚，又道：

“岳老既在整理文件，我就告辞了，不过岳老一生为党国奔走，今天更是难卸仔肩，请勿退隐林下。可是岳老春秋已高，天天上班确乎不妥，不如这样：‘总统府’中仍然有岳老的办公室，只是岳老不必按日工作，碰到大事相商，自当趋府请教。再说‘秘录’一事，工程浩大，父亲不能亲自过问：一切有待岳老指挥，因此岳老是该多些休息时间，但绝不可能不问不闻，国家对岳老倚赖殷切，父亲对岳老更如亲兄弟一般，岳老务请……”

说得张群一肚子悲愤立即爆炸，凄苦而言道：

“那是你对我这个老废物的抬举，外面有些人不这么想，”当面开腔又开火道：“这些龟儿龟孙们真他妈的冤枉人！”

“太子”自知挨骂，而且进退不得，可也毫不困窘，投鼠忌器，“你张群还能有多久日子？剩下有限的几天，帮我在东京方面多多打点，比什么都实惠”。当下顺着他的意思，把立法院那次对他的围攻，说是不明事理，不知道“国际姑息主义”在目前的变本加厉，因此真开罪了他，盼张群“宰相肚里好撑船”，别和这些酸秀才一般见识：“你岳老就是大大有名的张相国嘛！”

张群心想，“格老子岂是好惹的？”当下指着和尚骂秃贼道：

“岂只那一次，还有好多次；岂只几个人，还有一些人，他们最近常常攻击我办事不力，把日本的外交切断了，把国家的最后几个‘命脉’切断了，把你老太爷的面子丢光了，把什么什么都弄光了，万万有罪。罪在张某，经国哪，你说说，我算是倒了天下之大霉，而他们，算得上是荒天下之大唐！”

蒋经国闻言一怔。

“他们糊涂，你经国兄可一点不糊涂。”张群步步反击道：“不错，对日本办事，几十年来都是我出面，可是我背后、我上面还有人，他们可是视而不见，都变成开眼瞎子，好像中国之大，对日政策是我一个人的事！”

蒋经国给他嘲讽痛斥了一阵，也搞得糊涂了，问：“上面和背后还有谁呢？”

张群仰天一笑，怒目而视道：

“聪明能干如世兄者，尚且一时不察，也难怪那些糊涂虫，成日价吃饱闲饭放臭屁，把我说成是一等一的决策者了。我说明了吧，在我顶上的，是你老太爷，在我背后的，还是你老太爷！”

蒋经国闻言怒不可遏，死劲忍住，连打几个哈哈，正欲开口，对方可又在说：

“世兄哪，你可明白，为什么我饱受攻击，绝不还手，打落掉牙齿，和血吞落肚去？”

蒋“太子”不便开口。

“又是为了你的老太爷！”张群道：“这几十年的对日外交，无论我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老实说没一个不是你老太爷的意思，有人拍手叫好，功在令尊，有人大喝倒采，过在张某，我和你老太爷于公于私，没什么说的，因此有人攻击我的日本外交，老实说等于攻击你的老太爷，不过因为这是攻击，当然由我担起，不作分辩。可是日本舍我亲共，难道是你老太爷的错吗？难道是佐藤、岸信介的意思吗？共产党说过一句话，叫‘形势比人强’，可半点也没错呀！你老太爷再强，这个形势可难搞呀！我问你，碰到这种局面有啥子办法？老实说毫无办法！毫无办法的事情可拿我出气，这几个人不是丧心病狂是什么，不是有眼无珠是什么？”

那蒋经国给张群“连消带打”，气得个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可又不便发作，想方设法要张群为他在“秘录”中“多多关照”，因此反而乘风使舵，劝慰他道：

“岳老是委屈了，父亲也曾提起这件事，认为这些立法委员是过分一些。冰冻三尺，岂是一日之寒，中日断交，又岂能一人负责？父亲说任何事情都是他点头或者摇头的，责怪岳老太没来由，岳老分明在替父亲受过，父亲说这一切他都知道，万一他来不及向岳老有所表示，就要小侄无论如何不能忘了。”这是快刀切豆腐两面光的手法，张群焉有不知之理，但怎能表示可否，又岂能当面“谢恩”，可是老怀感伤，又怕辞难达意，默然久之，终于废然长叹道：

“我同你老太爷两人的事，用不着解释的了。现在，我们两个人都老了，是要看你们的了。对于立法院的人骂我也罢，废法院的人骂我也罢，我不想计较，也不该计较，对于这些不是吃饭长大的人，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呢？”

“岳老太高，”蒋经国文猛拍马屁道：“他们太低，两者不能以道理计，岳老务请不要介意，好在父亲明白，并且再三叮嘱，要小侄今后对岳老好生照料，”这是欲取故予之法，紧接着说：“只是小侄愚昧，岳老要时加督导才好。”

张群当下神情凄楚，他不能想象自己这一撮人还有什么前途，可又不能不死命挣扎，于是勉强笑笑，说：

“我们谈些旁的吧，上苍保佑，我们或者还有回家的一日。至于那本，‘秘录’，他们的编辑小组已经问过多次，准备动手，你老太爷既然决定后天照相，那很好，你也去。”

“父亲也这么说，”蒋经国道：“不过我想，‘产业经济’的名望不大，编写‘秘录’当然是他们的事，后天访问父亲和照相，能不能请他们分发给所有的日本报纸和台湾的报纸呢？”

张群想了想，皱眉道：“对于‘产经’，希望世兄不要再小看了，‘产经’的确没有什么地位，也没有什么影响，可是今日之下，全日本的报纸都瞧不起我们，‘产经’所以大烧冷灶，专沽冷门，是反映了‘元老派’的意思，他们这样做，我们什么也不用管，当他们是救命菩萨好了，世兄再也不要有这个想法，万一开罪了‘产经’，那别说一部书，连一个几十字的消息，我们也没办法使它在日本见报。”

蒋经国忙不迭诺诺连声，又说：

“有一件事向岳者请教。现在举世谣传父亲的病况，有些地方甚至说父亲已经过去，这很不好，‘产经’的朋友能够帮帮忙么？”

张群诧问：“有什么事要他们帮忙？”

“父亲的事，”蒋经国道：“父亲病到现在，已有多时，这个局势，对他的健康又大大不利，他的健康情形不好，对台局影响也不会好，因此我希望‘产经’后天照相，不但是为了这本书，而且要发一个新闻，说父亲健康日益好转，不久便能恢复视事，这对大局来说，想来必会有好处。”

张群苦笑道：“这真是所见略同，你们都是‘英雄’了。‘产经’的人也曾说过，内容大同小异，目的是为了借你老太爷的‘英名’，使中日间目前的恶劣情况能够好转，使国际间对我们的看法，也因你老太爷的好转而好转……”

“岳老同意了没有？”

张群摇头。

“这主意很好，”蒋经国急道：“岳老何以反对？难道内中有不妥处？”

于是张群“教导”这个小辈，说东京元老派所以不惜工本，作卑躬屈膝之状，出非驴非马之书的目的，是为了恢复蒋介石的“名誉”。至于为什么蒋在奄奄一息时要“恢复名誉”？而且是由日本残余军国主义分子出面？其真正的意图何在？在蒋介石本人是秘而不宣，在佐藤、岸信介方面是决不摊牌，在张群这边是“无可奉告”，在“太子”这边则有所感觉，但不甚了了。而张群能告诉蒋经国的也到此为止，表示自己也所知有限，不过拿：“恢复名誉”来说，能够做到的话，也很不错了。

但他不赞成发表老蒋“即将视事”的消息，因为这不可能，反而会给人以虚假难信的坏效果。但他也明白这位“太子”的焦急心情，他以“父王”为保护伞，老蒋的生死存亡，显然在目前阶段仍是有十分重要的影响，因此广传老蒋“即将恢复视事”的虚假消息，有助于“太子”在“登基”前的暗中安排，而不致受到“政敌”的为难和破坏。在这情况下，张群无从反对，也没有可能反对，只得苦笑点头。

蒋介石却另有打算。第一、他不想死，还想看看“秘录”出版后他的“名誉”得以“恢复”的情景；第二、宋美龄为“党权”事闹得很不愉快，而那个什么“中央评议会’就要召开，为了平衡母子二人的争夺，授意把严家淦放在那个会的第一名，暗示蒋介石一旦死去，国民党就由“严副统”主持，或母或子，皆无份焉。

因此，蒋介石必须在那十名左右的“中央评议会”成员之前亮相，以示“即将视事”，然后再由“产经”发布这个消息。当然，这对蒋来说是件大苦事，然而再苦也得夹硬去做。

那次“接见”是蒋介石最后一次“排场”，但因体弱多病，“打扮”费时，成为一生中最为凄凉的“排场”。他在怕尿满溢，行动不便，又极乏力的情况下，只好安排全部“接见”时间在十分钟以内，照例待客人到齐才出现。

十分喜欢摄影的蒋介石，这回不得不提醒侍从室小心拍照，事实上侍从室早已注意到这一点，一般场合已不准对蒋摄影，以免予人印象更加恶劣。可是这一次非摄影不可，于是对“御用摄影师”提出几点：不准近摄，不准只摄老蒋一个，可以和“夫人”合影，以缩小老蒋在照片上所占空间。而发给报馆的照片，乃从客厅门口内摄，两排俱皆太师椅，十二名人员左右分列，蒋宋二人居中在上，镜头子是把二人摄得最小，缩在报上，蒋介石的脑袋比瓜子还小，气色肥瘦看不清了。

但是，这几分钟在蒋来说，惨过干熬一年。由于复古，他不再穿上墨索里尼赠他的避弹大氅，而易以长袍马褂，这一服式的特点是既宽且大，可是蒋的身体已更形瘦削，有半件马褂大小就很适体，于是另外半件得想办法，包括多处“填充”，特别是那个铝质“背心”，对外尽到了“衣架子”的责任，对蒋却有如“拉着鸭子上架”。

作为所谓“中央评议员”，严家淦等人坐定之后，蒋宋出见，事先已说明不得上前握手寒暄，以免使蒋当场倒地，这么着，这一“会见”只是尽到了“亮相”的任务，期期艾艾，虚虚弱弱的蒋介石，说两三句废话已感吃力。匆匆散去，众元老人人心头又长个大疙瘩。

他们感到此人一旦死去，“党权”势必是个问题，严家淦名列“中央评议员”之首，分明是个虚着，乃妻乃子必将争个头破血流，届时他们几个将何以处理，是个问题。

再说过得几日，蒋介石算是真能下床为“秘录”照相，“太子”好不喜欢，他的健康固然甚差，但究竟比乃父要简单得多，打扮停当，来到士林，在那花围花场之能，挨着乃父由“产经编辑小组”拍摄彩色照片，发表老蒋“即将恢复视事”消息、事实上成为一大谎言，因为自从这次“摄照存照”之后，蒋介石到“供人瞻仰”时才再露面，而且是打扮得十分“正常”光鲜的露面，台北极乐殡仪馆的化妆师，在他们长期营业中，做了一宗非常艰若的生意。

利用老蒋“即将恢复视事”的假象而大做手脚的，除“太子”外更无旁人。严家淦受到“忠告”：不宜把“中央评议员”第一名领衔让给宋美龄，尽管“各方有此感受，以宋领衔为宜”，但严某必须紧抱这个“领衔’，不必说是让出去，如遇争夺也不能放手。

可是，那个“国民党中央评议委员会”的所谓“领衔”，并非可以抢来抢去之“物”，它只是一个空洞的东西。别说宋美龄无从自严家淦手中夺去，夺去之后，一下子仍然毫无用处，因此各方维持着按兵不动的场面，但是暗流汹涌，十分激烈。

那一日闻道蒋介石肺部不妥，痰涌于喉，而不能出之于口，众元老暗自担心，因为若干具体安排尚未由老蒋决定，一旦死去，“太子”必飞擒大蛟，囊括一切，到时候人人有置身肉板，任人宰割之险，于是不约而同，群往探视，不料侍从室已奉“太子”之命，一一档驾，无从得见。那个侍从室共有一百多人，文员极少，大都为备枪卫士，也即是侍卫官。这些侍卫官中，三分之二以上为老蒋所选，几乎全皆奉化溪口一带乡里，余为宋美龄所选择，文文武武也有三十多名，这三十多人却遭侍卫长调守官邸之外，对门里种种一概不得问闻，于是即使“父王”身边琐事，也难逃“太子”的“一片孝心”。

且说众元老被阻于门里客厅，一不敢鼓嗓，二不敢开声，只是静坐默坐，作无声抗议之状，图获与老蒋见这么一面，僵持良久，“太子”不得不面容忧戚，入厅会见，作心情沉重状道：“‘总统’情况不佳，不敢惊动各位。”

张群代表众元老答话道：

“院长辛苦了，‘总统’情况不佳，我们坐卧不安，因此今天不约而同，前来探视，包括你在内，五院院长也统统来到，无一缺席。我们不可能打扰病人，充其量见他一见，不管他是醒着还是睡着，反正见一见就好。”众元老一齐附和，形成了个非见不可的局面。

蒋经国至此思得一计，说了一阵子“感激”，然后说要和医生商量，入内稍后返出，宣布医生同意“无声探视”，由于老蒋用上了氧气筒，脸部被蒙罩，床位也给玻璃笼罩，以防细菌，所以只能进去六个人，而且只能在室外玻璃窗中“瞧戏法”似的看着，不得出声，不得流连，以保病人，否则拒绝。

众元老于是一半入内，一半外候，没十分钟即见那六人鱼贯而出，至此全部告辞，独张群有事就商于“太子”，两人在大厅低声聊了起来。

张群道：“今天，我们这些老一辈的，对‘总统’健康十分关切，因此嚷着非来不可，世兄幸勿见怪。我们这些老头儿还有个问题难以解决，那就是本党今后大计，应由何人出面负责，世兄最是理想，无奈已做了行政院长，势难兼顺，世兄以为如何呢？”

蒋经国一听，暗忖此人分明为试探而来，自己焉能“大权旁落”？可又不便启口，于是把此事的最后决定放在“父王”肩上，说老蒋虽然情况不佳，可是不致有变，目前的病状在于喉间痰涎，只要解决了这个病痛，他便能针对此事再作考虑。

“太子”对老蒋的“政躬康复”寄以希望，可是心中所想完全两样，一个“治丧筹委会”已经悄悄地展开工作，而且十分繁忙，但外间对此同样不抱希望，民间的反应对蒋来说那是更惨：“此人早已虽生犹死。”而那曾经探访过蒋病的几名元老，私下对友好所说更是“生猛”。

“人，的确是动物，”有人慨叹说：“我们好像到了一个什么动物园，目击他躺在空气过滤幕罩之中，脸部又是一具氧气罩，不能和探病者交谈，更谈不上握手，他像个什么珍禽异兽，‘仅供参观，不准触摸’。”

有人说：“我活到几十岁，没见过木乃伊，不过见过他之后，相信木乃伊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

有人说；“这次探访，与其说是慰问，不如说是吊祭，不过把床铺代替了棺木，我们几个人有‘绕灵一周’的感觉，而他躺在那里不言不语，纹丝不动，你说哪一点还像个活人？太不吉利！”

众元老对此行都有“触霉头”约感受，而把“总统官邸”当作殡仪馆，这个霉头也就只属于蒋家的事了。

当真蒋介石又出了乱子，那痰涎唏哩呼噜涌个不止，在他是说明了肺炎的麻烦，在宋美龄等人则怕他一个“痰潮”打上来，从此瞪眼停呼吸。宋子文死于一小块鸡肉，给封住气管鸣呼哀哉，而蒋介石目前窒息之虞，大大超过了他那个“国舅”，于是三名“御医”忙了个一头大汗，一身冷汗，都认为疏导痰涎，已非喉间开刀不可，否则生怕一时难以转圜，情况愈见危急。

闻道有此一事，“母后、太子”等人齐都呆了，他们目击老蒋那个辛苦模样，明知喉间开刀确属必要，问题是三名“御医”人人不敢动手，“有无把握”，也不敢回答，于是气氛更形紧张。宋美龄气呼呼责问蒋经国道：

“如此局面，你得有些主意才是。他的痰不断往上涌，三个医生、几个护士忙不过来，这个排痰方法又古老，又不保险，开喉是可信的，你赶快决定。”

脸无人色的“太子”急道：

“孩儿正在紧张，这个办法是济不了事，开喉手术他们又没把握，这……”

“你要把他拖死吗？”宋更急道：“现拖下去没有救啦！”

蒋经国急道：“孩儿知道不能拖，无奈这个手术太冒险，因此失了主意，不敢随便。”

“那你拖到什么时候？”宋美龄急道：“拖下去肯定无救，开不好也是无救，但是动手术并非百分之百无效，为什么不要他们动手术！”

“这个……”蒋经国把心一横：“母亲作主！”

宋美龄闻言跳脚，戟指而言道：

“我做主？我难道做不了主？可是什么事都轮不到我做主，有人想看看他都得问你，你弟弟也不例外、你这个主可做得太彻底啦！如今碰到这么重要的关键，你可做不了主。我说你不是做不了主，你分明要我担当，我答应了，手术成功，大家没事；万一失败了，那我就可以对人家说，这是我做的主，这是我闯的祸！你说是不是！”

蒋经国无言以对，既不敢抬杠，又不甘吃亏，但想了想也只能暂且不理，愁眉苦脸叫起撞天屈来，任他多方辩解，“母后”也是不理，只见她大声叫喊：“你决定不决定，你不决定我来！”

“母亲决定，孩儿遵命！”

“好！”宋美龄要三名“御医”入室，母子两人当面发问，“如动手术，成功比例有百分之五十？”

那三人面面相舰，六只眼睛不时瞅一下“太子”，状极恐惧，僵持好久，宋叹道：

“我明白了，你们不是手术不行，而是心理失常！你们身上背着个包袱，好像小汽车装了几吨货，尽管车辆机件正常，车子可跑不动了，一跑就出岔子，像‘他’第一次摄护腺开刀失败一样，你们不是美国医生，对特殊病人的顾虑太多，心理失常；那是不行的了，得另外想办法了。”

三人闻言如释重负，连忙“谢恩”。

那“太子”闻道“美国医生”一语，不禁大感紧张，当下对三人道：

“那你们回病房去吧，我向夫人请求。”说也奇怪，那三人来时双脚哆嗦，去时步履轻快，但“太子”心情沉重，又加了一百斤。

“母亲，”蒋经国道：“母亲为父亲病着急、孩子不懂医道，惭愧之极！不过有一事奉告，那就是父亲近来时常提醒孩儿，说有人建议父亲到美国治病，或请美国专科大医生来台北治病，父亲表示不可。父亲说好多国际名人死于医生之手，尤其是今日美国，像‘台独’那样恨不能置我们几人于死地，美国医生之中，难免有一二人混迹其间，因此父亲既不愿前往美国，又不想延聘美国医生到台为他治病……”话未说完，宋美龄使劲击桌道：“你胡说！”

蒋经国吓了一跳，急道：

“母亲请勿误会。”

宋美龄恨道：

“谁在‘误会’谁明白！反正我半点也没误会你！我还没作出决定，你就堵了我的大门！我还没说打电报找美国名医，你已经说美国医生会故意杀人，我问你，究竟谁在‘误会’，谁在发神经病！”

蒋经国无以应，不甘示弱道：

“这些都是父亲说的，与孩儿无关。”

“那你是反对开喉排痰了？”

“这个，孩儿不敢！”

“那你这也不敢，那也不敢，岂不是耽误了病人？也罢，此刻不是咬文嚼字的时候，你怕负责，我没办法！他拖下去是一条老命，开刀开坏了也是一条老命，与其拖延而死，不如试试命运，上帝佑我，我要发电报请医生了，这件事由我作主，免得你一旦出事怕负责任，由我来做‘坏人’吧！”当下一声惨笑，大步出厅，进得邻房，要侍从室急电驻美使馆，火速邀请她的一位“博士老友”专程飞台，再冲锋似的进入病房，要三名医生继续抢救，等待美国医生到来，自己坐在蒋介石旁边，见他稍为舒畅，便道：

“刚才，我作主请了一名美国医生来，预料后天可到台北，你的病，非开喉排痰不可，拖下去情况危急，那个医生是大大有名的，是我家的世交，你放心好了。”说完就走。

蒋经国悄悄地床边肃立，听乃父微弱地问：“美国医生来了么？”

“后天才到。”

“你也同意么？”

“母亲作主。”

“有把握么？”

“有，阿爸。母亲说有把握。”

“这里的医生不敢开？”

“是，他们太紧张，母亲不放心。”

“这手术，”蒋介石频频颤栗：“我也知道，是不要紧的。”说毕闭目养神，由护士给他拭抹一额冷汗，接着又是痰涌，医生护士又忙了个天昏地黑，蒋经国自己也感不适，离开乃父病房，越过“母后”病房，止于乃子病房，只见蒋孝文匍匐床下，似在寻找什么，“太子”目击自己的“太子”如此不堪，暗自叹气，转身而去。那边“智囊团”正在等他来到，向他报告“治丧筹备”初步商议结果。那些卫士还以为“院长”回府还在操劳“国”事，没料到为的是“家”事，但此家非家庭之家，乃是“家天下”之家。自从“太子”充当“行政院长”以来，“登基”已成事实，但认为“父丧”乃是不可错过的一个好机会，甚至“妙极”。

根据“太子心理”，李焕他们环绕着几个重点进行准备。“太子”既到，于是逐条报告。

李焕代表王升、赵聚钰、沈之岳等人对蒋经国说，一旦老蒋死去，原则上一定要举行大出丧，非如此不足以表现蒋介石的地位祟高，非如此不足以突出继承者的威望赫赫。

“太子”闻言点头，木然不作表示。

“智囊团”又作如此决定，蒋介石的丧事，尽可能一切仿古，也即是一切复古，不但表现在跪拜祭奠，而且讣告等等措辞，也尽量极复古之大成。用孔孟之道，行丧葬大礼，向全世界说明只有他们在“保护中国固有文化”，在大陆压根儿看不见，这就证明小朝廷才是中国的“代表”。根据这一意图，蒋介石曾经嘉许过的祭礼古乐队，就应该参加丧礼。不提这个古乐队吹打些什么，只要见到那套古服，就古灵精怪，人间罕见。“观光事业局”大可以在世界范围内发出消息，让游客在蒋丧期间群趋台湾，不但可收“反共”之效，利“崇蒋”之举，且能获“观光”之益，扩“外交”之声。外国人以前曾经喜欢中国人留长辫、裹小脚，现在办不到了。那么给他们看看古法炮制的“蒋丧”，尽可能把唐宋元明清各朝的“丧例”查出来照做，且可显示蒋介石的“帝王之尊”。总之越古越好，对小朝廷有百利而无一弊，这个主意算是定下来了。

众“智囊”正在等待“太子”嘉奖，没料到蒋经国摇头苦笑道：

“复古，我赞成；但是要这样花大功夫的复古，我看不妥，因为去年我们研究给青年在成年时进行‘冠礼’进行古礼那一阵，且不提外面的意见，我们内部即使青年团中，他们的意见就值得我们注意，他们认为目前戡乱期间，一切从简，连婚丧大典都要遵照政府规定节约，年轻人要来一个‘冠礼’实在多余，时间浪费之外，每人一套‘冠礼’礼服，就吃不消，难道政府像制服那样分发么？即使分发，每人一生之中，又能够用上几次呢？又是浪费，因此他们赞成政府尊孔复古，可反对一切沿用古礼。”蒋经国微喟道：“情况是矛盾的，他们这样想，我们几个又何尝不这么想呢？试问二十世纪的人要用千多年前规矩办事，人家会用什么眼光看我们呢？我看这样，在这件大事中，我们精神上用古法，遵古礼，但在做法上，只能灵活圆通一些。否则旁的不说，我这个孝子要在墓旁筑室守孝三年，就无论如何办不到了。”众“智囊”称是，说“太子”不失为一位“时代的领袖”，此话怎讲不必考证，但“简在帝心”，那未来的“新主”当真“龙”颜大悦，设宴以待，细斟慢酌，商量老蒋死后的一些细节，乃至“象征守孝”，“象征古礼”，“象征这个那个”等等。

那赵聚钰把搜集而来的“帝王之丧”办法公诸于此，连“太子”在内，都认为过分严重一些，在一年或三年内禁止民间婚事、营建、娱乐、开赌等等，究竟不大符合当今社会，但非如此又不足以言排场，于是决定：

一、蒋一旦死去，全“国”一个月内不得娱乐，戏院影院全部辍业，酒家饭店不准饮宴、婚礼旅游应该延期。各级公务员不得请客或被请，否则一经查出，即刻革职。如查出狎妓酗酒，那就另加罪名，总之要做到“举国如丧考妣”。

正因如此，所有“红灯区”、北投陪浴女郎等等，也得全部停业。龟公鸨母、各式妓女，只是差一点明令戴孝而已。

正因如此，全“国”报纸不得套红，不得采用彩色，不得刊登任何娱乐新闻以及娱乐广告。

二、把整个台湾笼罩在“白”色下，倒是不折不扣的“白色恐怖”了。但如何配合这种气氛，而且要恰到好处，既不使台省人民反感，又不使外国侨民窃笑，几个“智囊”挖空心思，绞尽脑汁，自以为是地订出几个花招，还以为“恰到好处”，结果事后给全台民众骂得好惨！

只见那外“智囊团”也即是“导演团”，为“太子”所订，“举国同哀”的内容是：

一旦老蒋翘辫子，全省暗中进行戒严，以防“台独”捣蛋，并且利用这个气氛，由各个有关机关务使公司商号“志哀”，例如出殡时就举行路祭，停棺后就入内“瞻仰”。当然，台湾人民和来自外省的人民，对蒋介石并无好感，而蒋又非电影明星，这么一个干瘪“遗容”并无号召力，因此必须出术，动员自己的党、政、军、经各单位点名排队而去，或零星分批而去，务使停棺处“出现动人高潮”，乃至出现“路祭野哭动人场面”，但那个“导演团”明白，要台湾老百姓推翻“国府”容易，拥戴“国府”就压根儿找不到根据，可又非“盛大演出不可”，颇为“艰巨”。但是赵聚钰却哈哈一笑，有板有服地说：

“这件事，交给我好了，老古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朝，我受蒋公两代之恩、又受共党‘党徒’之气，今天算是指挥着一、二十万退伍军人，退休‘荣民’，他们尽管给美国人讥讽成‘胡子兵’，究竟平均不到五十、大都四十五上下的精壮之人，他们没一个台湾人，因此对蒋公有好感，我把他们调回台北，集中台北，只候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嚎吻痛哭，如丧考妣，披麻戴孝；天地感泣！我会要他们用各种不同身份出现，只是有这一二十万‘荣民’，就可以把大出丧搞到有声有色，甚至有血有泪，……”蒋经国一怔，问：

“有血有泪？”

于是赵聚钰解释，他之所以强调“有血有泪’”，在于烘托蒋丧的“极不平凡”。好比旧上海等大小城市里一些要饭的恶丐，他们不是静静地乞讨下而是大声吵、大声哭，挥刀自斩、猛破响头，闹得人家紧张恐慌，鸡犬不宁，形同勒索，却有收获。但吊丧并不等于乞讨，然而静悄悄的“哀悼”太没气氛，一般奉命致祭者不可能对蒋有什么感情，充其量来一个“陌生人吊死人肚里明白——没什么。”只有他“辅导处”管辖的“荣民”有此条件，他可以要他们“表演”！

蒋经国认为有点道理，除了这批人，的确好难找到理想的“人选”。在浙江一带，富户办丧事为增加气氛，可以雇用专门“哭丧”的妇人，坐在灵帏里有板有眼地边哭边“唱”，但蒋介石尸体旁怎能出现这一类职业哭丧者？而且不只一个，要“成批”，这连专门搞“干训班”的蒋经国也无法下手，而且事实也办不起来.。

这么着，众人决定由“荣民”担任“哭丧主力”，出殡时必然有人瞧热闹，那一二十万“荣民”就分散在必经之路上，怎么个哭法、怎么个“演出”，根据不同情况而定。众人明白，“荣民”决不可能个个拥护“国府”，因为他们当年来台是给骗来的，今天回不了家乡，见不了爹娘飞绝大多数成不了家，找不到饭碗，自杀数字不小，年纪越来越大，不少人也就沦为盗贼，为患地方，而小朝廷视之如包袱，恶之若脓疮，当地人对之更加头痛不已，如今要他们出来做戏，第一就谈妥价钱，分开等级。例如能够披麻戴孝，拿着哭丧棒当街跪哭者，酬劳当属一等。“便服”跪拜街头而发哀声者，属第二等。“便服”跪拜，不发哀声者属第三等，并派专人查看，多跪多哭者多赏。

就这样还不够，再由“有关机关”授意各大公司商行，当棺材经过时必须路祭，主持人且须长袍马褂，当街跪拜，违者虽不“明令处分”，但待机“查帐报复，决不通融”。这个周密筹备会议，又谈妥了棺材寄放问题，落葬办不到，因为一旦入土，意义上宣告了“反共复国”的结束，“连蒋介石的尸体都回不去大陆，其它还谈什么？”但什么地方可以存放这口棺材？议来议去没个是处，反而议出个问题来：蒋介石活着时在台湾有了好几个“行宫’，死后可找不到合用的棺材。台湾当地的特等棺木虽然不错，无奈死的是蒋介石，棺材总得有个名堂。他们以孙中山、林森等人为例，目前都难通用，苏联棺材和美国棺材不但运输麻烦，而且必然引起各种闲话，十分遭忌，日本等地的棺材又不为老蒋所喜，谈来谈去，谈到了香港距离不远，可以就近采购。

由众“智囊”忙着办事，“太子”又忙于探望”父王”，以为美国医生剖开喉咙之后，痰涎不一定得以排除，老命可难免因此送掉，如何是好？在目前，“父王”已把“传子”提前举行，其生死已“不成问题”可是有他在，对某些人物和事可以抵档一阵，例如“国民党总裁”一席，还在担心给“母后”拿去，诸如此类，反而不希望老蒋马上就死。但万一死了，“母后”这回作主开刀，显然“开”在自己身上，按照蒋介石的老办法，大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对宋美龄“请君入瓮”，要她自行进入冷宫，届时她必难以自辩，辩也无用。

可是，老蒋这回来势甚凶，其状有九死一生之险，“母后”的延医如若成功、她在“父王”面前的分量将会加重，如若失败，她在小朝廷里的地位也不大可能变动，而只能设法使之“变动”……这个“太子”患得患失，呆在儿子病房里坐立不安，因为美国医生不准闲人出入，把“太子，也列在“闲人”之内，而“母后”可以在旁观看手术，医生的理由很简单，他受“夫人”邀请而来，因此动刀动钳时，除医护人员麻醉师外，至多有一个“夫人”已够，蒋经国不敢吭声，噤若寒蝉，因为一旦“争取”入房，蒋纬国势必接踵而至，他和他都是“父王”之子，且碍着洋人，“太子”好难开口要乃弟离去。

好在有侍卫官不断通风报信，但手术室中不准侍卫入内，所“报”只早一些迹象。“麻醉师开始工作了。”“再探！”

“手术室里静悄悄的，”侍卫官再报：“静到叫人心跳。人家说，杀一只鸡也会大叫大吵，何况一个人……”

“胡说八道！”蒋经国哭笑不得道：“‘先生’上了麻药，当然什么也不知道了。再探！可不许胡说乱道，教人笑话！”

“‘先生’流了许多血！”侍卫官再报。“据说血里有痰，红红黑黑一大堆……”

“你看见的？”

“不是，有个护士出来拿东西，是她告诉我的。”

“不碍事？”

“她说一切要等待手术完毕，现在，他们还要给‘先生’输血。”

“再探！”

“夫人出来又进去了！”侍卫官再报道：“脸色好难看，像一张黄裱纸。”

“出了什么事？”蒋经国直蹦起来。

“夫人到手术室口外深呼吸，然后祈祷，是立着祈祷不是跪着祈祷。”

“像说些什么？”

“这个……这个听不出，也听不懂。”

“废话！去！再探！”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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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残烛将尽 蒋经国密议遗嘱事 纬国赶来 宋美龄断圆父子情

书接上回。蒋介石当真像一具什么出土干尸似的，给隔绝在空气之中，但有所不同，还得呼吸，还得在喉部、肺部、下部“三路急诊”。

接下一个无望烂摊子，蒋经国在某种意义上说，同样也是活受罪。他的“三路急诊”当无乃父严重、但就意义来说，他“上”无可靠的靠山，“中”无像样的班底，“下”，无拥戴的军民，一旦“登基”，只能以庞大的特务机构作为他的输血抢救，这就反衬了景况险恶，也难怪他在小朝廷中的“当面之敌”宋美龄，也视他如无物了。

“父王”的开喉排痰手术成功，并没有为“太子”带来什么好运，“夫人”谢医设宴，也未见“太子”一旁相陪，而且还不便启齿发问，免得招来一顿抢白。迨“父王”喉部拆线，三数日休养后可以透一口大气，“太子”才又肃立床边，向他道喜，可是目击乃父活像一具骷髅时，愈加感到“荣任大孝子”之期已不远了。

“父王”既已回到病房，“母后”又在邻室治病，“太子”不能不前往探望，以示“孝道”，房门口等待颇久，才获“请进”通知，宋美龄照例坐在那里，决不起立，待他叫过“母亲”请过安，准备“应酬”几句而去时，她可开了口，其寒彻骨！

“经儿你说过，美国医生存心杀人！”

“呵！母亲，这……”

“而且杀的是你父亲！”

“呵！母亲，这是父亲说的。”

“总之是你对我说的！”宋美龄仍然冷冷地咬住一根长长的象牙烟嘴，喷了口烟道：“现在，你刚才看过他了？”

“是，母亲。”

“你父亲同你说话了？”

“是，母亲。”

“他的喉管并没有切断，也没有断气，是么？”

“是，母亲……”

“你父亲这次动手术，是谁开的刀？”

“这个……母亲，是美国医生。”

“是么？”宋美龄凄然一笑：“那你回去休息吧，不过，你亲眼看见的啦，你父亲是真身，不是替身，美国医生没有杀人。你，也不用我操心！”

“母亲，”蒋经国一身是汗，又惊又恼，但他只会“暗做”不敢明来，咬牙切齿做了个笑脸道：“母亲需要休息，孩儿告辞了。”也不再等她开口，事实上她也并无答复，更不目送，扭过身去听房门微响，这才把烟嘴一搁，对黄妈道：“我有点饿了。”

黄妈还没开腔，忽地房门慢慢开启，出现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那是蒋孝文的女儿，叫做友梅。宋美龄一见忙不选折入内室，她知道在这个小女孩后面的，必然是蒋孝文之妻。这个婆婆对“太子”已经如此厌恶，余人不复论矣！而这位孙媳为探视乃夫而来，小友梅见着房门就推，乃有此错失。

果然，一忽儿黄妈来告：“友梅走了，门外伸进一条胳膊，抓住就跑。”

可是小孩无罪、她不知道已经“开罪”了曾祖母，而随母亲进入蒋孝文病房时，另外一张冷面孔又在等着她！祖父绷着脸。——蒋经国正在没好气。

儿媳妇和孙女儿犹想说些什么，可不知道这个身为祖父者已经不耐烦了，蒋经国本已离去，却又退回孝文房中，准备对他说些什么，先奈此子已由“天才”变成白痴，他越看越有气，但也不便启口骂人，而且骂也无用，正在为后继无人黯然神伤，又见到他的妻女，想责备媳妇“看不住老公”也没用，气得只好略一点头，就再离去。

那个媳妇正在发怔，老佣人低声说：“老爷来过两次，都没说什么。”见她又流泪，长叹道：“太爷刚过危险期，少爷的病还没好，难怪老爷难过，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了。来来，侍从室刚刚送来一些吃的，说是美国水果，洋人送的，太爷不能进口，老爷要他们拿来分了。”对床上的蒋孝文努努嘴巴：“刚才我给他一串葡萄，他打开窗子往楼下扔，扔在一个侍卫头上，以为出了乱子，迎查问过呢！”

这当儿蒋孝文忽地从床上直跳下来，冲到茶几旁，把女儿使劲一推，抓起一盘水果，窜到窗前，一手推开，一手连盘子扔了出去，这回可无人上楼“检查可疑分子”，只是女孩受此惊吓，又不见了吃的，哭了个天昏地暗，把她母亲也“带”哭了。

有人敲门，没等回答，来了个侍卫官。

“嘘！”他向母女俩示意道：“千万不能再哭，‘先生’如果听见，那还得了！”

蒋孝文的妻子当场止哭。但小女孩怎肯听他的？侍卫官急得掏出一拉糖来，堵住了她的小嘴，对她妈妈抱怨道：

“大少奶，这是什么时候？又是什么地方？你可要打足十二分精神才行哪！‘先生’现在谈不上发脾气，‘老太婆’可越来越难侍候，万一把芝麻大的事儿闹得磨盘般大，老实说你和我们一样，都会吃不了兜着走，‘院长’当然有办法，可是‘先生’还在，‘院长’还有一段日子缚手缚脚，施展不开，这些情形你们应该懂得，这些话也只能我们‘自己人’说，首先你不必把大少爷在这当儿送进这里来凑热闹，第二，既来了，你也何必厮守着他？大少爷已经‘废’了，再不该把小姐带来，她太小。”

这名侍卫官，充当的是“老家人”角色，而守活寡的孙媳妇，也只有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份儿，她告诉那个“老家人”无意凑热闹，蒋孝文先蒋介石住院，也记不起是第几次留诊。只是他父亲“传子”心切，渴盼把“废人”治好，因此要她经常医院相陪，希望增加他医愈的速度。但她明知无用，可又不能不来。同时也知道她母女俩准会动辄得咎，她和比白痴聊胜一筹的蒋孝文，正在度着“富贵夫妻百事哀”的怪诞日子。说罢饮泣不已。

尽管蒋家在台湾不可一世，其实自老蒋开始，没有一个不感到来日大难，亟盼离去可又不敢表示，人人度日如年，个个热锅蚂蚁一般。

单说蒋介石，这回开喉手术确实救他一命，但身体衰弱，变本加厉，坐立皆难，自知不起，可又不甘就这样死去，同时又无法得以不死，那一日对老婆儿子表示离院，“医院是治病的，没办法休养，我要到慈湖去”。

闻道“父王”想去角板山下的墀尾，“太子”当着“母后”表示异议道：

“慈湖是好，只是交通不怎么方便，直升机来回没问题，阿爸政躬违和，往返就不大适宜，何况医疗方面，阿爸更不宜离开医院太远。”言下之意，百病丛生的“父王”一旦又发生什么问题，一下子医药两缺的话，就会“死么！”

蒋问：“那……”

“到阳明山近些。”蒋经国道：“那里上下比慈湖方便。”

“我不赞成，”宋美龄道：“还是不方便。这回用直升机往返医院之间，不曾耽误，那是因为路近，所以，我主张你仍旧回到那士林官邸去。”

父子二人想想没错，于是改由地面上把他弄回了士林，由于特别宁静，蒋介石当夜睡得好些，翌晨“太子”来，四顾无人，便道：

“这件事，迟早要办！我们先商量商量。”

蒋经国一怔，听“父王”在说：

“我指的是遗嘱。”

蒋经国吃作忧戚状道：“没有必要吧，中美医生都说，阿爸的身体蛮好，光是看精神，已经知道阿爸是没有问题的了。”

蒋介石心头喜悦，想了想，说：

“不过，我就是去了也不算短命了，只是心有不甘，我不想死！那个遗嘱问题，可不是闹着玩的，尽管今天可以不动手，也应该动动脑筋，你帮我去想想，我应该说些什么？应该找谁来写遗嘱？汪精卫那支笔可厉害，把总理遗嘱写得头头是道，如今，布雷也已死了。”

蒋经国明白“父王”的意思，那是陈布雷早就先他而“去”了，如今在他这里的“文胆”，一个不如一个，弄到连遗嘱都成了问题，于是推荐道：

“秦孝仪还可以，不过不急，以后再说。看来这次手术着实不错，阿爸的声音不但大得多，而且清清楚楚，这件事情看来不急，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父王”闻言大慰，叹道：

“本来，这件事是不急，无奈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早点弄好，也不必像孙总理那么紧张了。我是有顾虑，担心我的遗嘱还没拟好，我可是先走了，这不比帐目，可以补做，遗嘱最好由自己拟稿，即使没有气力，主要的意思，也最好由自己来定。”到这里又喘息起来，略为停顿，继续说道：“何况是我的遗嘱，我的遗嘱，比孙总理难写得多了。”

“是，阿爸地位不同，比孙总理伟大得多了。”顺手拍马，反正拍死老头不用偿命。

蒋介石闻言喜欢，可又皱眉道：

“陈辞修看来是个混蛋！”

“呵！”蒋经国一怔。又听“父王”在说：

“陈辞修的遗嘱，荒谬极了！”

“他……”

“他的遗嘱拆烂污！”蒋介石恨道：“算是我白白地提携他，这个家伙到死，居然在遗嘱里不提我的名字，又短又简单，还不肯反攻大陆哩！”

“不肯……”蒋经国一下子想不过来。

“我不是说他没有去反攻大陆，”蒋介石道：“这是件好大的事情，连美国都不想动手，我的手脚也给绑住了。老实说即使放开了我的手脚，这个局面怎能反攻过去？”蒋介石长叹：“我的意思是，‘反攻大陆’平时不便喊，不必喊，但辞修死都快死了，在遗嘱上写上一笔，一来轻而易举，二来对我有利，三来以示忠贞，一举三得，你说有多好？可是他不写，于是什么也没有！如果他不是陈诚，说不定我已经有所惩罚！一定会怀疑他为‘共党’张目！甚至是通‘共’！”

“阿爸，还是休息一阵吧！”这个“太子”见他越来越紧张，感到恐惧。

“好吧，你先回去吧。”蒋介石见“太子”离去，也就躺了下来，从陈诚的“绝望到底”遗嘱，想到了风光大葬的孙中山遗嘱，也就对自己的遗嘱苦苦思索起来，开了一万次头，想了一万次“重点”，倏地天色大亮，原来又是一天到来，他已沉思了整整一夜，可似乎什么也没想，什么都已想绝，难乎为继，苦思不得，陡地心头如受重击，痛醒过来。

在他父子两人来说，此事应属机密，无奈“墙内有耳”，蒋介石开始准备后事，商议遗嘱一事，迅速传到“夫人”，那里，当下不动声色，待蒋精神较好，能够坐在窗前看风景时，宋美龄推过一把摇椅，先是笑着贺他健康好转，接着用抱怨的口吻道：

“官邸内有人在说，‘先生’高瞻远瞩、已经准备遗嘱草稿了。”紧接着叹气道：“我只能对他们说，不但世界上的伟大人物都早就准备了这个，而且一些大富豪也这样做的。”

蒋介石闻言一怔，暗忖“好险”，在不能承认，又不能否认的情况下，只能苦笑着皱眉道：“我还没有这个意思。”

宋美龄很不痛快，勃然变色道：

“难道是经儿的意思？”

没料到对方“将”上一“军”，蒋介石先是否认，接着作满不在乎状道：“不会的，他怎么会提这个，如果有，应该我自己来提，不过我还没有这个意思。”生怕对方抓住把柄反驳，忙说：“如果是我提，那一定在前一阵神志不清的时候……”

宋美龄冷冷一笑：

“即使你神志清醒，也不会和我提这件事情的了。”

“为什么？”

“这还用得着说。”

蒋介石于是语气温和，声调低沉，解释他的遗嘱很难拟稿，因为他是文王后裔，上承尧舜禹汤一大串，中继孙中山的“革命事业”，下延奉化蒋家多少多少代子孙。这些已很难写，再加上国际局势如此糟糕，对他实在乏善可写，因此只能拖延。不宜急躁。

宋美龄道：

“不见得吧，伟大人物的遗嘱往往早就备妥，你不能例外，不过我比不上经儿有福气，可以预先知道。”

于是蒋介石叫起撞天屈来，指天骂地，说是确无此事。而且忽然想到国民党的总裁一职还没有交代，便道：

“我真的没写，党的领导一职，也没交给经儿，这是你已经知道的。当我感到需要作交代时，我就会写在遗嘱上，这个，你可以相信了吧？”

但是宋美龄焉能轻轻放过，总以为“经儿”不但已经看到了那份遗嘱，甚至是遗嘱的“设计人”之一，蒋介石这下子气了个双眼发直，躺在沙发里开不出口来，宋美龄初以为此人诈死，再一看神色有异，也不慌张，招手要值班医生诊视，自己径往花园走去，感到乃夫的遗嘱不管是否拟妥，反正这根残烛，随时会在风中熄灭的了。

可是情况发展得很奇怪，士林“官邸”中人人以为就要去世的蒋介石，反而好转过来。此人以“胃口”奇佳闻名，贪婪狠辣，无所不“吃”，这一阵病得够呛，什么都难“入口”，如今就饮食而言，当真可以咽得进、吞得下了，可是“官邸”中不见得有什么喜欢气氛，只是蒋介石忽然血来潮，想磅一磅重量，倒是引起了众人很大的兴趣，成为“官邸”罕见的节目。

以“巨人”自居的蒋介石，本来从外形到内容都很渺小，他所崇拜的耶稣又故意开他玩笑，病中最严重时剩下不到一百磅，年后出院时得一百零一磅，再休息几个月之后，蒋总觉得情况甚佳，可充英雄，园中散步归来，传令“上磅”，却不许“惊动夫人”，忙了一阵之后，护士笑嘻嘻为他“报喜”道：

“恭喜呀，‘总统’长磅了。”

“多少？”蒋介石当真笑逐颜开。

众人远远地站着听她飞“报喜”道：

“距离一百一十磅很近了。”

蒋介石闻言却不追问，因为连衣带鞋计算在内，还不到一百一十磅，如果算得太准，扣衣除衫去鞋，这个数字就更难看，然而侍卫官等人却不放松，待那护士交班时跟在她背后问道：

“喂喂，究竟多少磅？"

“我不是说过了吗？一百一十磅以内。”

那太不准确，从一○一到一○九，都可以说是距离一百一十磅很近了。”

“算你聪明，”护士急于回家，以园中桧树为掩护，躲在后面低声说：“他只有一百零四磅三个骨，太轻啦！”

“那为什么说距离一百一十磅很近？”

“两个四舍五入嘛。”护士道：“这是大夫的主意。大夫说，反正是这样了，让病人高兴高兴，可以帮助他养病。所以当面撤谎，把三个骨升为一磅，用的是四舍五入，这么着，四磅三个骨变成了五磅。再来个四舍五入，五磅也就可以冒充六磅以上，所以说接近一百一十磅。”

那侍卫官和她并行出门，再问：

“这样说起来，‘先生”的情况不一定很好吧，我们都在替他担心。”

于是护士告诉他，这是没办法的事，蒋的年龄不小，因为有钱有势，才能活到今天，换了旁人，早就完了。但金钱买不到的东西，蒋介石同样买不到，此刻虽有好转，不必住院，但那个“医护小组”照样工作，三名医生之外，护士半打之数，另有特约医生和特护。而且每天还要做物理治疗，还要吃各种抗生素药剂控制摄护腺炎，还要治疗肺部和心脏，身体极度衰弱，连伤风也顶挡不住，听得侍卫直发毛。

因为，这几十名侍卫官因蒋介石而有“官”做，一旦蒋死，在蒋经国看来是倒了一棵遮荫的树，但在他们看来，却等于打破了饭碗。他们已经发觉，蒋死后的工作问题不易解决，他们除了保镖很难做其他行业。严家淦用不着“侍从室”，随便有些卫士就行了，何况这个“副总统”的安全，早由蒋经国在为他安排一切。至于蒋经国自己，他纵有加强安全的必要，却还没有放手大搞的勇气，充其量“继承”乃父二、三十名上下侍卫官，但尚有几十名宋美龄所介绍或接纳的侍卫官，目击这两个母子不和，也就联想到自己的明天，大感不安之余，推出一名姓崔的代表，瞅个空子，悄悄地和黄妈商量，问道：

“你的情形和我们不一样，你从重庆时候开始，穿房入屋，侍候‘夫人’几十年了，不管将来怎么个变法，夫人到那里，就会把你带到那里，我们可不同，我们人多，这几年分成三个派别，‘先生，夫人，太子’，总的来说当然为了‘先生’一个，因此一旦‘先生’有事，我们有些人就会变成大庙不收，小庙不留的无主孤魂。我们以前把‘金饭碗’说成‘蒋饭碗’，现在眼看不成，要请夫人帮忙，你有便时得向夫人求情了。”

黄妈叹道：

“真是没想到，我们会有这一天！”

崔某一怔：“你们也在谈这问题？”

“这个问题没有谈，”黄妈叹道：“要谈，夫人也不会和我谈，不过从她的神情来看，从她有时发牢骚来看，她一定也想到了这个—万一，‘先生’有事，她应该到哪里去。”

“她真的不如‘太子’厉害？”

“老脑筋嘛，‘传子不传媳’，像云南白药的老板那样，代代相传，就是轮不到一个女的。你可别乱讲，这是夫人说的，你如果讲出去，别说马上丢了‘蒋饭碗’，连吃饭家伙都留不住呢！”

可是，宋美龄对黄妈的试探不以为忤，一则她是她几十年来的贴身娘姨，二则她虽身为“第一夫人”，但在“太子”眼中十分低微，因此有关今后问题，她的双脚可站在他们同一条线，于是沉吟久之，叹道：

“万一‘先生’有事，这批人是用不着了，经国宁可自己找人训练，也不会全部收容，他怕我们在侍卫官身上做手脚，这个人的胸襟很狭，眼光又短，他们真的会没事做了，不过我也说不上个所以然来，你可以告诉老崔，要大家好好当班，不要分心，将来怎么个重新分配我不知道，这不归我管，但是，万一有人找不到事做，我一定想办法，但是现在千万不能乱讲，如果有人讲出去，我就一百个不管，你明白啦！”

这也是事实，侍卫官们也就暂时安静下来。按理说，像这种“蒋饭碗”不可能迅速打得粉碎，但有此现象，也就反映了小朝廷中的混乱绝望，达到顶点，那棵蛀空了的老树犹在摇摇欲折阶段，上面的鸟巢可已经乱成一片了。

蒋介石的衰弱，甚至染上流行性感冒也会出现“濒危”情况，他不但自知不起，而且感到为日无多，旁人的生命以十年计，或以年计，他的生命看来只能以日计了。

尽管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而以八十余岁的高龄逝去也已不算短命，蒋介石却实在不想离开这个人间，那一日群医一轮抢救，相继离去，集于邻室展开商议时，宋美龄到达床前，在旁坐下，以为乃夫如非昏迷，即已睡着，没料到蒋介石扭过头来，惨然一笑，喃喃地说：

“蜡烛，蜡烛……”

宋美龄诧道：“这里没有蜡烛。”

“我，我是说，风中之烛……”

宋美龄凄然道；“不，不会的。”

“快，快吹熄了，”蒋介石的声音忽然高了些：“或者，快点完了，要灭了。”

在平时，如闻乃夫自比蜡烛，她一定会讥笑他，目前就无此心情了。她和他之问固然谈不上感情，但同利共害，已数十年，如今情况大变，尽管自视甚高的宋美龄不在乎乃夫的去世，然而“目击时艰”，也像“太子”一样，为求遮荫，反而希望他能够再活三五年了。

于是她安慰他，哄他，说医生认为无碍。

蒋介石已听惯了这些“安慰”，无动于衷，忧形于色道：

“我，我当然希望没有什么，但是，究竟年纪大了。我实在不能抛开你就走，这个局面，我实在是死不瞑目，万一华盛顿和北平之间，再有些什么发展，把我们往那里摆呢？”

“别去想他们了。”

“还有，”蒋介石愤然道：“佐藤给我出了本书，派了些人来，他们是花了一些气力，可是独独不肯恢复对我们的邦交，佐藤他们想搞些什么名堂呢？恢复我的名誉，不错，可是空的，他们办不到恢复邦交，我可又为这本书担心起来，是不是又在利用我呢？这个样子的利用方法，又为什么？”

“别去想他们，也别去想这些事。”宋美龄道：“东京方面，我们实在没什么指望，这太渺茫，不如向华盛顿动脑筋，着实得多。”

“华盛顿，莫斯科，”蒋介石梦吃似的喃喃自语，好大一阵，睁开眼睛说道：“都靠不住，我都不相信，你叫我怎能放心走路？经儿虽然也有六十多，可是在这方面他太嫩，我不放心呵，不能放心……”

听到他提及“太子”，宋美龄对乃夫那一点怜悯之情，立刻化为乌有，恨道：

“他能干得很哩！‘虎父无犬子’嘛！你的儿子还能有错？不是老虎也是老虎，错不了！关于他做的，你都看见了。很抱歉，你看见的还不是全部，譬如……”话未完蒋介石已经叫饶道：

“我，我精神差，你不必再说了，总之……”

“总之只许他说，不许我说！”宋美龄愤然起立：“只许他耍花样，我没有插嘴余地！”说完就走，到门口却退了回来，乍见乃夫形销骨立，头似骷髅，双目无神，倏地心也冷了，长叹一声，废然转身。

“夫人！”远远站着的值班护士叫住了她，指指床上的蒋介石，他在衰弱地招手。

她又在他床前坐了下来。

“大令，”蒋凄然道：“我，我，我已经成了这个样子……尽管经儿不懂事，有些地方使你不大高兴……但……但是……但是看在我份上，请你算了吧。”结结巴巴，吃吃力力地说：“至于总裁名义……你……你放心，我会办的。这一阵我实在不行，不是不想办，实在没气力办。不过，你可以放心，在‘中央评议会委员’名单上，严静波排名第一个，只要他让开，当然落在你头上，静波已经有了‘副总统’名义，其它得失他是绝不计较的，其余的人，不是年纪太大，就是声望不够……”

“我年纪也大啦！”宋美龄恨道：“也谈不上什么声望，怎比得上你的宝贝儿子！”

“不，”蒋苦笑道：“他的年龄，和旁人比起来又小了些，声望也嫌低些，那个行政院他已够辛苦，再来个党务，我想他是吃不消的了，你也清楚，他的身体也不好。”

“反正我不管！”宋甫开口，蒋已说话：

“大令呀，我只能对你说，请你帮帮我的忙，我只有四个字：和气致祥。还有：家和万事兴，如果我们关起门来都没法一致，我们就开不了大门办事……”

“对你宝贝儿子说去！”

“我说过啦，大令，‘一只碗不响，两只碗叮当’，他有应该负责的地方，但并不是事事他要负责，时时他要负责，这个，相信你可以理解。”

“那你什么时候召开中常会？”

“这个……我当然不行，”蒋道：“根据党章，我下面又没有副总裁，看来只能让秘书长召开。”

“严家淦不行？”

“他的名义不是党的，”蒋解释道：“静波不能出面召开，”越想越难堪，当下脸色大变，张口结舌，欲言无语，宋美龄又恨又惊，忙不迭要值班医生过来，而自己也就悄然离去。

这么着，拖到一九七五年春天，蒋介石已经拖得差不多了，油将尽而灯干，源已断而水枯，“上中下三路”疾病有些在变本加厉，而且健康情况不宜再动手术，输血已非办法，进补无济于事，端的是个“群医束手”场面，蒋经国本来“晨昏定省”，每天去探望两次，如今改为“不定向风”，把公事分成几份，指定亲信代理，自己成天以探病为主，只要精神不错，便上士林走走，到后来精神不济也得去打转，生怕“母后”利用他的一个“疏忽”，竟把“父王”的遗嘱办妥，那还了得。正因如此，他的“智囊团”为老蒋的身后事已经严密讨论了半年有余，一事之微，要找孔孟之道作为考证，一字之微，也要找四书五经作为根据。而帝王之丧，复辟之甚，也就务求参考详尽，“适应运用”。如今老蒋垂危，那个“大丧筹备小组”尤其忙碌，某些“公开”事宜，且已提前展开。因为“太子”把“父王”之死，看作他正式以“真命天子诞生”的转戾点，那种日以继夜周密行事的劲头，连蒋介石都未曾有过。

因为蒋介石盗取国民党的时候，并没有遭遇到“太子登基”前那些类似性质的困难。反过来说，“太子”尽管可以“继承”，但他所碰到的难题，只有观音菩萨可以起死回生，而事实上并无观世音。

观世音菩萨其实是个男人，这一考据姑且搁在一边，但宋美龄具有男人性格的一面，却成为“太子”催命的观音。“智囊团”最后加速讨论到“太子政敌”的课题，也就是在这关头如何为“新主”拔掉政敌，找来找去，他在台湾最厉害的“政敌”非别，还是他的“母亲”。

“太子”参加了这个“重要会议”。

“重新检查过，”李焕道：“严家淦没有问题，张群不敢动弹，何应钦已没分量，地方上的几个头头都是大财主，不会有问题，四院院长连树叶掉落头上都会吓出一身汗，黄埔老家伙不但年老，而且并无兵权，其它文官统统没用处，找来找去只有一个老太婆值得担心。”

“担什么心？”蒋经国明知而故问。

“她在外交方面有潜力，在军事方面有只‘棋子’，国军总政作战部司令罗友伦是她的干儿子，罗的太太是老太婆的干女儿，而且他们都是广东同乡，弄不好搞出个广东帮……”

“我明白了，”蒋经国沉思久之，说：“没想到‘焦点’真的在她身上。”问王升：“你是罗友伦的副手，你对于这个问题，有什么感想？如果请他走路，平白无辜总不能叫他滚蛋，那么该在哪个庙里敬一支香？”

众人一致同意：罗友伦的职务应由王升升任，否则万一罗友伦“真有此意”，下令三军有所行动，那就什么都谈不上了。

但是，总不能借故把罗踢走了事，总得有个下落，何况罗某尚无什么不妥。

“他究竟有些什么不安分的？”

众人见“太子”有此一问，却感难以作答，鸡毛蒜皮的小报告打得太多，没什么作用，可是足以砍头的大罪状偏偏没有。于是有的说罗友伦时常开会，夫妇俩时常陪宋美龄吃饭散步等等，听得蒋经国很不耐烦。因为“总政作战部”司令召开会议，会无大小，“太子”全都知道，内容如何，更加瞒不了，因为他身边有个王升。

“我看，”蒋经国道：“罗友伦是非走不可，尽管他确无异图，也应该走，老太婆早已过了更年期，但是脾气更加坏，谁也不敢担保，她会在一个什么情状下发动政变。她是没有办法，但罗友伦倒是一着棋，非换不可，非换不可！”

众人皆曰“对”，再听“太子”道：

“不过，别忘记我们任重道远，而且不仅是前途多艰的问题，眼前就有很多难题，赶走罗友伦不给安置，看来会闯大祸，不可造次，如果下令，我看给他一个联勤司令，堵堵他的嘴再说吧。”

众人无言，似难同意，可又不敢启口。

“我明白你们的意思，”蒋经国道：“联勤是个大肥缺，不过新制度实施以来。这个肥缺也不太肥了。如果他要做手脚，老实说我倒是欢迎的，到那时要赶走他，就不费吹灰之力，问题是你们要多派几个人在他身边，多看着点。”

众人于是咸表同意，大捧“太子”真是个“包青天”，懂得“犯罪心理”。

“什么时候公布？”蒋问。

“要快！”赵聚钰答得最快。

众人意见不一。

“我看慢点，”蒋道：“第一，要不露痕迹，把他的名字放在几个人一起，作为通常命令，不是特殊安排。”

“对！”

“还有，”蒋道：“在‘他’死前，看来不便发表，老太婆会找他晦气，结果我夹在中间。不如等‘他’死后马上公布，来一个迅雷不及掩耳，让老太婆找不到门！”

“对！”

“不妥，”李焕道：“‘总统命令’是有日子，有时间的，我们怎能这样做呢？‘蒋公’最后下了这道命令，分明神志还算清楚，那么怎么可以说他下过命令之后就会去世呢？内中必然还有个问题待决。”

于是众人一齐静默，搜索枯肠，期求想出个办法来。

蒋经国等不及，边出门边说：

“我得去看看，当心那个老太婆做手脚，你们想到之后再对我说。再想想，除了这一件，还有什么人、什么事要小心对付的。”

数来数去，还是“老太婆”第一。

她，当真守在丈夫身旁。

那是没有人可以反对的。

蒋经国花了这么多的气力，连乃弟探望父病尚宜都要“批准”，余人不复论矣，独独对这个“老太婆”无能为力，当面还不能不作“曲尽孝道”之状，左一声“母亲”，右一声“母亲”，也即是视之如“我的妈”，背过脸去大骂“他妈的”，当然是“不足为外人道”了。

他此刻又见到了“我的妈”，震慑于房内低压沉重的气氛，不敢哭，也不能哭，因为没有人想哭。男女老幼，皇亲国戚，文武大臣，侍卫婢仆，身份尽管不同，此刻所思则一：以后怎么办？

蒋介石衰弱地躺在那里，周围几个人如同钉在地板一般，纹丝不动。太子既到，张皇失措。值班医生悄悄地在他耳边说道：

“没事，请放心，只是太衰弱了。”

“那……”蒋经国低声问：“还可以维持……”

“一定可以，”医生道：“时间还不敢说，一星期上下是没问题的。”

值班侍卫官这当儿玻璃门外对特护说了些什么，特护乃向“夫人”报告，张群等“党国元老”闻道“总统”病况不佳，特地前来探视，请示能否入室。

宋美龄长叹一声，径自出厅，“太子”紧紧跟随，到大厅众人相见，宋凄然道；

“他，看来拖不下去了，他的身体，已经越来越顶不住，有劳各位探望，我看不敢劳驾，就在这里休息休息好了。”说罢饮泣。

众人无言，宾主就坐，张群硬着头皮，劝慰这母子俩：

“蒋公春秋甚高，就是有事，也是福寿全归，夫人不必太伤心，这是喜丧，……”话犹未完，“太子”不悦道：

“全‘国’人民都在关心‘总统’健康，盼望‘总统’视事，我们尽力抢救，但望‘总统’有救。”

张群碰了一鼻子灰，也就默默无语，宋美龄抹抹眼泪，叹道：

“是有人在盼望他救不回来，事实上他也很难救得回来，不过这个丧事，可真的是丧事，张资政一番好意，说是‘喜丧’，但在我来看，现在我已经非常悲哀，他如走了，我不但不会视为‘喜丧’，终我余年，只有悲伤，而且是难以形容的悲伤，‘国家’变成这个样，家庭又变成这个样，尽管有人感到喜欢，可不是我宋美龄。”

“太子”闻言，当场色变。

张群等坐立不安，也就告辞，母子俩也不相送，匆匆奔回卧室，只见医生脸有笑容，迎将过来道：“‘总统’刚才喝了两口参汤，吐了几口痰，呼吸舒畅些了。”

母子俩不声不响，分坐两侧，一不是观察病情，二不是侍候病人，三不是询问医生，四不是恋恋不舍。而只为了这是蒋介石的最后关头，他不甘心死也得死，不愿意走也得走，但他还没留下遗嘱，对母子二人今后的“分工”未作交代。事实上他已下决心“传子”，依照封建社会“传子不传媳”的“家规”，只为儿子留下一块残破不全的小小江山，当然他不便向“夫人”开口，因为这样开口就会挨骂，至于夫妻感情，美蒋恩怨，到此刻更是难以说得，这位垂死者对“美”国和“美”龄“双美”蕴藏着极大的恨，不再像二十年代那样对“双美”充满了“江湖好汉”般的爱了，他实在不想死，为了终身反共反人民的结果，只落得个一败涂地，一无是处，缠绵床褥，居然药石无灵，群医束手，有钱有势都没用了。自以为不可一世的蒋介石，如今连下床的气力都没有，可是他毕生经营的那个小朝廷、家天下，眼看又不可靠、不可保，这份难堪，就大大超出了一个人即将离开人间，简直是毫无希望了。

他左右两边的母子俩，心情类似，只是比他身体好一些。

但在另一个意义上说，他俩也到达了“最后关头”，不管谁掌握着这个残破小朝廷，反正为日无多，充其量蒋经国还会比“先主”多活几年，但老蒋可以传子，“太子”已无子一可传，残破小江山纵然得以苟延残喘：蒋家的后代纵然得以再往下传，可是这个小朝廷已到非断不可的地步，这情景在老蒋看来，简直和“失却大陆”同样悲惨。

这母子俩枯坐好久，谁也不愿先走，都怕对方利用“最后关头”，在遗嘱上做下手脚，有所图谋。可是侍卫长和值班医生不能不理，还以为两人“哀伤逾恒”，谁也没猜到两人心里打的是鬼主意，劝了好大一阵，宋美龄见“太子”就是不走，而且表示要睡在那里，便道：

“‘先生’看来是拖不下去了，你们都没办法，我们不懂医道，更谈不上。不过，‘先生’的地位，你们是明白的，旁人可以不用遗嘱，他就非有遗嘱不可，分明没事可嘱，也得立个遗嘱，否则好像不能对全世界有所交代，我们不想离开，就是担心他遗嘱还没留下，人已魂归天国，那变成了不是他没有交代，而是我没有交代了。”

“太子”一旁听得清楚，忙不迭频频点头说：

“对，如果这样，那不是‘先生’没有交代，变成我‘们’没有交代了。”比“母后”多了个“们”字，表示他也有份。

众人见这母子俩“原来如此”，不禁凄然。倒不是同情什么，而是感到做人做到像蒋介石那样，应该是如何如何的了。没料到当他只剩一口气时，他家人所密切关心的，并不是这个那个，而是事关个人利益的遗嘱。

这么着，母子俩也就面对面正式摊开了牌，宋美龄认为情况不佳，“他”是应该写遗嘱的时候了，否则一旦死去，对后事居然来不及有所嘱咐，那不但古今中外所罕见，而且对内对外都无法交代，连她都难以见人，太没面子，因此等他苏醒过来，“和他商量商量，你当然也在等他清醒过来吧？”

“是，母亲”

“你的想法是？”

“母亲，孩儿想请示父亲，父亲该有些吩咐留给我们，留给‘国人’，因为兹事体大，其内容要点，应该由父亲自己决定。”

“是这样么？”宋美龄冷冷地反问。

“是，母亲。”

“我说不是，你见到你父亲了？”

“是，见到父亲了。”

“他还能写遗嘱么？”

“这个，他是不便写字的了，连翻个身都不容易，看来写字不可能的了。”蒋经国道：“不过，孩儿会通知秦孝仪来写。”

“我不是问你这个！”宋美龄紧皱眉头道：“我问的不是你父亲的手，……是脑！”

“这个……”蒋经国一下子转不了弯，却迅速省悟过来：“母亲是说，父亲在这个遗嘱问题上，他是连思索的气力都没有了。孩儿也曾这样想过，不过，历史上大人物的遗嘱，极少是自己写、自己拟的，孙总理也一样……”

“他不是孙中山，”宋美龄恨道：“他如果是孙中山，就不会这样……”她迸出一个广东字：“衰！”

蒋经国不明所以，愕然而望之。

“我这样想！”宋倏地起立，戟指而言：“你这一套行不通！”

“母亲……”

“他有脑不能用，有手不能写，这个遗嘱，没有可能由他自己拟稿！”

“不是拟稿，是口授要点，母亲。”

“授什么要点！好笑！你也不是小孩子了，眼见他嘴巴里经常塞住橡皮管，不是输送流质食物，就是排除好多脓痰，连鼻子都要套上氧气，我问你，你要他怎么个思索怎么个口授？他没有嘴！”

“呵，母亲……”

“我说错了？”

“母亲没有说错。”

“那你还不找那个秦什么来拟稿？”

闻道“父王”的这个遗嘱，初稿可以预先见到，而非由“母后”包办，“太子”放下心头一块大石。在他眼中，当年不可一世的宋美龄，由于时移势异，早就不是他的对手，可是十八般武艺，尽管已经报废，她还剩下一个“身份”并未消失，而这个身份在“政坛”，上确如虚设，在“家务”上仍有一席地。遗产问题没有“太子”开口余地，遗嘱问题“太子”同样没有“优先权”，万一“父王”在那张纸上签了字，而上面所“嘱”只对“母后”有利，或相形之下，对“太子”不怎么有利，那就有点麻烦，因为不能起“父王”于九泉。如今她竟大方到这个地步，“太子”乃闻遗嘱而言。

当夜，那个秦孝仪奉召见蒋，闻道此事当真落在他身上，好不喜欢。因为按照惯例，遗嘱是蒋介石的，能在遗嘱上签字作证者必然是“未亡人蒋宋美龄”以及蒋家兄弟，此外便是“元老公卿”，而‘笔录”者与有名焉！笔录者落在这根利欲熏心的党棍子上，好过中了一个“爱国奖券”头奖，简直喜欢得像发虐疾一样。

他向“太子”当面谈了他的设想。

“还是拿个书面来，”蒋经国道：“我这几天头昏脑胀，你的话我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于是，秦孝仪开了个“通宵加班车”，穷一夜之力，写成八百多字的初稿，上自混沌初开，下迄“反攻大陆”，筋疲力尽，眼看要走在“蒋公”之前似的，翌晨送去交卷，迄夕再听消息。

他听到的不是好消息。

“太长！”蒋经国道：“好几个人看了，夫人也看了，我这里好几个人还仔细研究过，大家感到不妥，不妥之处有五。”

秦孝仪汗流侠背，听他细说。

第一点是太长，一个缠绵床褥两三年之久的病人，中气不可能有那么充沛。而且言多必失，万一文中出了漏字，际兹集倒霉大成之时，遗嘱再给人家讥笑，那不如没有遗嘱。

第二点：是太旧，蒋介石乃文王后裔，尧舜禹汤等等那一段应该放在传记之中，置于“国史馆”里，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伟人遗嘱”，不可以再来这一手了，否则西方必有讥讽，“共党”或非“共党”必有抨击。

第三点：蒋自述东征西战，南讨北伐，“剿共戡乱”，抗战受降等等，大可以一字不提，因为“就像你应该明白原因一样”，越提越糟，而且事实上也不可能，一个将死之人，并非旧京剧里元帅出场“自报家门”。

第四点：对“盟邦”的谴责大可不必，美国是该骂，无奈今天依靠的仍然是美国，岸信介绝不可靠，莫斯科是块生肉，腥而韧，“太子”想吃，也不敢下手，因此“国际问题”谈不得。

第五点：更荒谬，怎能大叫“反攻”？如果不得不叫，也只能由手下去喊。一旦“盟邦”来问，就可以说“这是下面的事”，往下一推，表示对后台老板仍在“效忠”，反正双方心知肚明，不妨敷衍了事。如今竟在遗嘱上写上这四个字，简直和自己过不去。

秦孝仪碰了个大钉子，哭丧着脸说，他明白“反攻大陆”是不便再喊的了，无奈这是小朝廷在台湾唯一作为“精神支柱”的东西，美国不让叫，蒋介石不能不听话。如今蒋介石快死了，在遗嘱上叫叫，一来把这个“精神支柱”重新撑一撑，一如死鸡撑硬颈，以利“太子登基”，因为“新主”如无这根“精神支柱”，就好像永远要赖在台湾似的，施展不开，“气派”太小，相反台人反感更大，那么麻烦太大了，是故这个“文胆”认为非喊不可，美国人也不可能有什么责问，因为蒋既死去，不可能责问到他头上，旁人更无承担这一“责任”的义务。

“太子”想想也不错，无奈兹事体大，叹道：“算了，你的一番好意我明白了，可是遗嘱上就千万不能再提‘反攻大陆’了。”

这个蒋介石的遗嘱顾忌甚多，“避讳”之处也多，秦孝仪日以继夜拟稿，也不知道翻了多少资料，写了多少稿子，撕掉了多少认为不合的，却又写不出一份认为合适的，急得难以言喻。

又过得一日，宋美龄问蒋经国道：

“他的情况，一天不如一天，一小时不如一小时，一分钟不如一分钟，你看见了？”

“是的，母亲，孩儿刚才感到……”

“刚才我连叫十几声，他都等于没听见，只不过是还有呼吸罢了。我很着急，着急那份遗嘱的事，秦孝仪拟好了没有？”

“还没有，刚才还找人催他来着。”

“我很担心，”宋美龄道：“秦孝仪的那支笔，恐怕只适合给自己写遗嘱吧？他越写越糟，越想越钝，会死在你父亲前面的！想不到他的遗嘱也会杀人！”

“母亲……”

“你对他说，”宋道：“明天一早，我们就非要不可，如果他不答应，那你马上换人，再也不能拖了！”

“是，母亲！”

“适合他的身份就行，”宋又道：“不必在遗嘱上再吹吹打打，叫人笑话了！”

“是，母亲！”

“陈布雷对不起你父亲，走在他前面。”宋道：“不过陈布雷还算是个好人，他不想再骗你父亲，一死了之。今天在台北有些莫名其妙的混帐东西，干脆拿欺骗当作法宝，骗术越高明，官做得越大，骗死你父亲也不会脸红的！”话中有刺。

蒋经国一肚子火，却又不敢当面开火，唯唯诺诺，同离病房，见宋折入后庭，“太子”忙不迭奔回病房，低声问医生道：

“‘总统’还能维持多久？”

医生道：“不会太久，太衰弱了，不过看来三几天没什么问题，为了尽量设法，我们加班加点，集中抢救，作了各式各样的设想和抢救的方法，……”

“行了，”蒋经国道：“实不相瞒，‘总统’的遗嘱还没拟好……”说完就走，见大门口似有人在争吵，“太子”要卫士上前询问，回报是蒋纬国又自台中赶来台北，侍从室奉命不让他入内，他说他这回不是来看父亲而是看母亲，他说他可以不进病房探望病人，但相信无人可以阻挡他去探望并未生病的母亲。

蒋经国闻言皱眉，指指大门口道：“要他到那个小客厅里坐，我去。”

蒋纬国见这回恰巧碰到乃兄，心头凉了半截，迎着乃兄道：“没料到在这里碰见哥哥。”

“你坐。”蒋经国铁青着脸，开口道：“父亲神志昏迷，连眼睛也睁不开，情况不好，我和母亲刚刚离开。你，不必到病房去了。”

“我今天是看母亲来的。”蒋纬国起立道：“哥哥也请回去休息吧，瞧你的眼睛都红了，肿了，快回去吧。我自己去找母亲。”

“坐下，”蒋经国道：“母亲刚才在父亲那边大哭，精神疲倦之极，你今天来得不巧，不必去看她了。”

“那我……”

“你应该马上回台中去，”蒋经国道：“刚才得到情报，‘共军’百万，已集中福建前线，看来有所活动，我们内有父亲弃养之痛，外有敌人乘机犯我之忧，因此对于这件事情，不能再以常情处之，否则连父亲都不会原谅，都会责怪我们兄弟，说只是顾了他，忘记了‘国家’。”

蒋纬国闻言又气又恨，可又不敢发作。他完全明白对岸那个“百万”大军系属乃兄虚构，这个所谓“情报”也出之于乃兄杜撰，目的无非是要他走开，舍此并无其它目的，终于凄然道：

“哥哥说的是，我自该快点回去。不过我虽然是军人，却无军职，‘共军’来犯，我指挥不动一个‘国军’，何况全面……”

“错了，”蒋经国道：“你是兵学专家，三军大学的负责人，还兼战争学院的院长，你应该回去，一来替‘国军，打打气，由你出面讲讲话，二来替防守台湾的战术再作一次检查，以符合今天的情况，这是十万火急的大事，这是公事，你马上走吧！”

蒋纬国不敢不依，可又不甘离去，犹豫间乃兄已作送客状，一步一步就得出大门回台中，本来不想哭泣，这下子可流下了眼泪。孰不知宋美龄已获悉“纬儿”来到，“官邸”中听她差遣的十几名侍卫官当然也在勾心斗角，忙不迭向她报告，她也及时出来了。

蒋经国有如吞下一个苍蝇，咽不下，吐不出，龇牙咧嘴，应“母后”之召，回到大厅，三个人坐下，宋道：

“纬儿来多久了？”

“报告母亲，孩儿刚到。”

“又是自己开车来的吗？”

“不是，另有驾驶。”

“那就好，”宋道：“你年纪也不小，可不能太任性，海阔天空都没顾忌。”

“是，母亲，”

“进了病房吗？”

“还来不及看父亲。”

蒋经国干咳一声道：“父亲睡得很好。”

她转过脸望了一眼蒋经国，随后说道：“我们一起去吧。纬儿不易看见父亲，以后也看不到他了，现在是见一次面少一次机会了。”

事情有大出“太子”意料之外者，蒋介石沉睡之后已经醒来，并且半躺在床上，两颗眼珠毫无光彩，呆呆地望着三个人。

当着宋美龄，蒋纬国胆子大起来，趋床前半屈膝，叫了声“阿爸”。

蒋介石点点头，没开口。

“纬儿他来过好几次，”宋美龄俯身对蒋介石说：“每次都……碰上你熟睡，他不想吵醒你，有几次就回去了。有几次坐在那边等，等了好久才走。”

蒋经国舒了口气，木然附和道：“弟弟来过很多次了。”

“这样吧，”宋美龄对乃夫道：“经儿的行政院长，看来当得还可以，纬儿现在并无军职，前几个月记得你对我说过，要把纬儿担任陆军总司令一职，……”

蒋经国好不紧张。

“如果你还没忘记，就对经儿嘱咐一声吧！”

蒋经国宁愿他父亲此刻有口不能言，就此作罢，因为陆军总司令一职，是他认为极其重要的马仔之一，怎能由宋美龄掌握？宋紧抓军事又是用意何在？一个“总政作战司令”罗家伦还没下台，再加上个“陆总”蒋纬国，那岂不是她要找他的晦气，或者她在防他给她的“麻烦”？但他此时此地并无资格插嘴，只能密切注视乃父吃力的反应。

蒋介石想说话，一声咳呛过后，只见他气喘似牛，额有虚汗，蒋经国心中暗喜，这下子乃父有口难言了，建议三个人离开病房，让乃父休息。

蒋纬国当然不愿离去，但他不便开口，寄望于宋，宋美龄当真叹了口气道：

“没关系，让他休息一会，我们等等。”

在蒋介石是喘息未定，而“债主临门”。尚未拟就的遗嘱，显然已经成为一项欠下妻儿的“债务”，无法交卷。死又死不去，活又活不成，想又想不出，写又写不得。如今又见这三个人守在身旁，简直像追债，蒋介石恨不能马上翘了辫子，算是解脱。

他当然不想就死，而在精神上拖得很辛苦，其中之一便是有关遗嘱的措词。既属遗嘱，必须“叮嘱”一番身后之事，那末有关大陆的问题如何交代？反不反攻？在无法反攻的情状下侈谈反攻，既是斥于主子，又见笑于“臣民”，谈不得！可是如若不谈，意味到小朝廷确系绝望，这与他的“家天下”利益不符，特别是和他“朕即天下”的态度不符，如何是好，难以落笔。

除了“公”事还有家事，他两腿一蹬之后，宋美龄究竟怎样安排？那个破破烂烂的“党”，要不要交给她？事实上蒋介石已经考虑了好几年而非好几个月，结果还是举棋不定，如今快要咽气，仍难“定夺”。

宋美龄的出处已经够难，蒋纬国的情况也一样，原先的想法是把“国家”置于两个儿子的统治之下，一文一武，一“经”一“纬”，没料到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太子”已有迹象，在他死后囊括一切，连小朝廷中颇有声望的“母后”尚非“太子”之敌，羽毛未丰的蒋纬国更难与乃兄较量，蒋介石已明知“纬儿”的吃亏是吃定了的，很想拉他一把，苦于难以表达。这母子两人的出处，不论书面口头，必须有个“遗嘱”，然而大权在握的“太子”打得一手太极，奄奄一息的“父王”确乎没什么办法，“为之气结”。

“你醒了，”宋美龄见乃夫睁开小眼睛，便窥准机会说道：“纬儿看你来了，等了好久。”蒋介石人虽衰弱，心里头倒是明白，朝蒋纬国瞅了一眼，凄然道：

“你……们……你们……都……坐。”

三个人于是围在他面前。

“关于纬儿的工作问题，”宋美龄抓住这个机会：“希望你能够交代交代。”

蒋介石凄然问道：“你……你说是纬儿……”

“是呀，经儿没问题啦，他很好，纬儿呢？譬如说，他的资格，当一个陆军总司令，应该没什么困难了吧？经儿你说对吗？”

蒋经国暗忖：“这女人好厉害！”当下忙不迭诺诺连声，在三个人面前大做其顺水人情道：“母亲说的是。”

蒋介石心头明白，这是个讨债的场面，也是个“三对一”的场面，机不可失，便道：“好，好吧，就这么办吧。”

当着“太子”，这个“母后”一不作二不休，问蒋介石道：“你说什么呀？是说宣布纬儿当陆军总司令吗？”边说边瞪住“太子”，瞧他反应，蒋经国当真相当狼狈，只得“恭听父王”复述道：

“是，是呵，要他们明令公布，由纬儿出任陆军总司令。”

“经儿听见啦：”宋问。

“是，母亲，孩儿听见了。”

“纬儿听见啦！”宋再问。

“是，母亲，孩儿听见了。"

宋美龄一不做，“三”不休，当着两个儿子问蒋介石道：

“关于‘党’的问题，‘党’有总裁，没有副总裁，今后情形该怎么办？经儿已经是行政院长了，组成内阁，势不能再兼党职，你的意思究竟还是由他兼？还是另外找一个？不是我来？”

“这……这个……”蒋介石暗忖：“你这个女人真讨厌：在这个时候对我逼债，叫我怎么开口呀！”于是闭目养神，却听到了三个人紧张的呼吸，那三个债主兀自不肯离去，如此僵持究竟不成局面，便睁只眼闭只眼，含含糊糊，连咳嗽带吐痰，把他的答复“带”了出来！

“你……你们……你们商量商量……”紧接着剧烈咳嗽，上气不接下气，当中间里断气，面色大变，值班小组火速抢救，氧气、按摩一齐出动，医生护士七手八脚，那母子三人只得退往角落，见老家伙还不会就这么完了，也就一起离去，到达大厅，宋美龄问：

“都听见啦！”

“听见啦，母亲。”蒋经国、蒋纬国同声应对，只是不敢询问：“你说些什么。”

“他，”宋加强语气道：“他要我召集你们商量商量。”

“是，母亲。”蒋纬国肃立。

“是，母亲，”蒋经国用了个“稍息”姿态，可是加了这么一句：“父亲说的对，是该请母亲和本党各位老同志商量商量的。”

易言之，宋美龄所盼望的，已经不大可能实现了，“太子”不以为“父王”已有遗言，而强调“元老会议”，而毋须解释的是，一经“会议”，那是在“父王崩殂”之后，到那个时候，那个会议上谁敢提名宋为“党魁？”谁又敢“附议如仪”呢？

蒋经国又道：

“禀告母亲，孩儿有一个重要的会要开，孩儿告辞。”说罢就走。

“哼！”宋恨得什么似的，这两个儿子，手背不是肉，手心也不是肉，无从偏袒，也毋须偏袒，但他这回支持老二，是支持定的了。

“纬儿，”宋道：“你先回去，有我作主。”

蒋纬国肃立，听宋美龄嘱咐道：

“你父亲看来拖不下去了，情况如此，希望上帝保佑，给我们以力量，应付这个重大的时刻。今天不仅是个痛苦悲伤的问题，今天有比这些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相信你是明白的，小人当道，狐鬼猖獗，你不但要小心应付，而且要拿出勇气来！”

“是的，母亲。”蒋纬国不知所措，却又不便个体询问，厅中并无他人，但他仓皇四顾，总感到“官邸”之中，处处都有“太子”的耳朵，处处见有“太子”的眼睛。

“上帝佑我！”宋美龄一手搁在蒋纬国肩头，凄然道：“别的，暂且可以不提，但是，你‘也’是他的儿子。”她加强这个“也”字的语气：“父亲逝去之后，儿子在举办丧事上，地位应该是平等的，相信你会记得我的话，……好了，你先回去吧。”可又折了回来，说：“你父亲没有多久了，今后这几天，你应该留在台北，这样可以方便点，免得跑来跑去，你明白么？”

“孩儿明白，谢谢母亲。”

蒋纬国当真获得了鼓励，径往台北一个好友家中住下，也不外出，入夜二人边吃边谈，商量起今后老蒋一旦死去之后的情形来。

他们谈的当然不是什么“国”事，而是剑拔弩张的“家”事。

那友人也非普通公务员，一再强调宋美龄显然愿意对他支持，这才交代了这些“心腹之言”。尽管语焉不详，但一听就能明白含意。这个“母后”分明希望他在“父王”丧事期间，必须争取和“太子”共同露面，不论是在灵堂、仪式、墓前、书面、新闻、图片等等，都应该有他的一份，因为这是合情合理。”

蒋纬国也认为这是可行之计，而且和“太子”也并无争夺之处，因为“孝子”势必在丧事中同时露面，无可避免，也无可非议。

就留在台北一事来说，两人也认为“随侍在侧，此乃古礼”，当小朝廷正在疯狂复古尊孔时刻，蒋经国只有留住乃弟之道，而无使之离去之理。万一要他反回台中，乃弟也能振振有词，说服“太子”，以便“随侍在侧”。

至于“父王”为什么迄无遗嘱这一点，两人从各个角度猜测，都难予以断定，但当老蒋弥留时口授遗嘱的可能性很大，万一次子不在场，“口授”变了样，甚至给漏掉了，岂非徒呼荷荷？成为“不孝子”事小，成为再也起不来的“冷藏库中一员”，事情就大。

这么着，蒋纬国在台北度过一宵。翌日正想给妻子去个电话，要她也来台北，台中的电话却先来到，“三军大学”校本部通知这位副校长，说有紧急公事待商，请即回台中。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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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魂惊梦惊 太子夫人心惊肉跳 雷声风声 蒋氏中正梦断草山

书接上回。蒋纬国在这关键时候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让他立即返回台中，毋须说明，这个电话查到底分明来自台北。昏迷在床的“父王”，怎么可能指定他回台中开会？而且“事关机密”，这是个什么性质的会都无法在电话中获悉，蒋纬国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他的友人夫妇再三相劝，劝他回去，说明知这是“太子”的意思，也得照做，而且并无回旋余地。如果坚持不去，“太子”不能强拉，但可以扬言：“我弟弟巴不得父亲早点死，抛开了公事赖在台北等送终。”那就很不好听，不如离去。

当然，人们也知道他的心事，仍然劝他离去为是。他的朋友说：关键在遗嘱，看来蒋介石对这份遗嘱是很难启口的了，因为瞻前顾后，他实在没什么可以说的，好话固然很难讲，坏话也同样难说，想来想去他只能不说，尽管心里很不是味道，但不交代好过交代。否则以他的地位，卧病的长久，精神也还可以，就没考虑到遗嘱问题，这是出乎常理之事，他佑计到死也不会写，不肯说，甚至讨厌他人提出这个问题。

“那么，万一……”蒋纬国凄然问。

“我明白你的意思，”朋友道：“但是你可以放心，因为你不在场，夫人在场，有她，你就有了保障。”他强调宋与“太子”间的矛盾无可缓和，在公事上“太子”羽毛渐丰，占尽优势，但在遗嘱这类家务方面，夫人的颐指气使，显然压倒了“太子”的气势，有这情况，理该放心离去。

蒋纬国惨然道：

“老兄，我究竟还有个儿子的身份……”

“别再耽搁了，”朋友陪他上车赶路，说：“这个孝道问题，今天是很难说的了。他要你回台中，遣开你，准备由他一个人做孝子，那是办不到的，正因为你居然不在场，反而揭露了他的那个手法，老实说这手法很低，不必和他计较。还有一个地方，他可反而帮了你的大忙，对你有好处哩了”

蒋纬国不解。朋友告诉他，这次他的回到台中，是“太子”要他主持一个什么会议，且不问它这是个什么会议，但“太子”分明已在事实上承认他是个可以“主持会议”的将领，这样有利于今后他的出处。论“公”已具基础，论“私”表示服从，他以为不妨照做，否则无益。

再说蒋纬国到得学校，直奔办公室，才明白下午之会，乃是“战争学院”对“共军有犯我蠢动，亟宜重新检查防御措施”，并且“国防部届时派员列席旁听”，——分明是个“空会”。

那“太子”闻道乃弟已返台中，心中放下一块小石头，却还有一块叫做“母后”的大石头未能放下，于是也只能成日价“随侍在侧”，渴望“父王”能在咽气之前了却这段公案，设若死后才写，说不定“母后”会把一些他所紧张的内容写将进去，岂不是误事？

那“太子”正在头痛，“智囊团”恰巧把“国丧”方案送到，厚厚一大堆，足有半尺高。李焕道：“说得上是比较完整的了，几个人去查古礼，就查了五天五夜，都有案可稽，不会有问题，说得上一字一句，都有来源。”

“还有一件麻烦事，”蒋经国道：“那个遗嘱问题，真使我头痛，有没有办法可以阻止老太婆在这件事情上做手脚？你明白，她什么本事都施展不开，但万一在遗嘱上弄花样，我可没办法。”又道：“现在，正是紧张关头，除了我自己一天到晚守在病房，看来没什么其他东西可以挡挡她的‘煞’。我特地把这件事告诉你，我这一段日子，必须自己把守这个关口，如有什么事情，你们能料理的你们只管去办，不必找我。”说罢小休片刻，没料到实在疲乏之极，身体又差，径自睡到半夜，匆匆吃了点东西，没命价又往士林跑，只见值班小组忙碌不堪，宋美龄端了把椅子守在门角落，蒋经国顿时冷了半截：完了。遗嘱没指望了。

事实上蒋介石还没有“完”，遗嘱也没交代，只是病情发生变化，却也反映了情况相当严重，于是当一名护士匆匆出房时，“太子”也就跟了出去：

“怎么回事？”

“摄护腺炎发了！”

“严重吗？”

“严重！”护士道：“又有新的变化，膀胱里面出血，脉搏也转慢了。”

“这个……”

“医生又加了两个。”护士道：“他们正忙着，等一会，他们会向院长报告的。”边说边走。

“慢着，”蒋经国道：“你再多说些，他——”

“医生说，”护士道：“病人不断有连续性并发症，身体不可能好过来。”

“他们的意思是……”

“医生说，病人还有连续不断的心室性期外收缩，因此要靠几种药剂静脉注射，否则就昏迷不醒的。”

“现在他醒了吗？”

护士摇摇头。

“夫人来了多久？”

“半小时。”

“夫人和‘总统’说过话，写过什么字吗？”

“没见过。”

“好！”蒋经国忽然松弛下来，由她去拿什么，自己也就回到病房，不敢坐下，稍近地站在宋美龄背后。

“他，”宋却头也不回地对“太子”说：“他的情况不好，他的遗嘱，该动手了。”

“是，母亲，”蒋经国自己听见心跳：“父亲很辛苦，他怎可能写这个东西呢？”

宋美龄仍然头也不回道：

“我说，快叫秦孝仪把稿子送来，限今天晚上送到，否则来不及了，你就去！”“是，母亲。”“慢着。”宋道：“你告诉他，如果办不到，他就要负责，告诉他，这不是办什么公事，耽误不得。”用手指指正在七手八脚的一堆医生护士：“你自己也看见啦，还能拖拖延延？”

“是，母亲。”蒋经国扭头就走，放下心来，此情此景，她对那问题也没办法，而非她已经有了办法，剩下她在瞎张罗。于是对侍从传下活去，那边秦孝仪当真迅速来到，两人找个地方坐下，秦从公事包里掏出一堆草稿，张张俱非定稿，“太子”很不痛快，低声说：“老太婆对你这个本党副秘书长已经在发牢骚，你怎么可以还没写好？一大把送上去，准会撕个粉碎扔掉！”

于是秦孝仪忙不迭解释，这一大堆草稿，正是他连日食不知味，夜不安枕的成绩，为了逐字逐句推敲、为了顾及前后左右的人事和问题，他足足瘦却了十磅以上。那“太子”怎能有兴趣听这些？顿脚道：

“你自己选一份！你认为是最理想的，就给我拿去给她过目，千万别由她去选，那简直是笑话！我也不想选，我的心乱极了，你快选！”

秦孝仪道：“实不相瞒，虽然这一大堆张张不同，但是大体相同，特别对院长，每张上面都是最有利的，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选，你随便抽一张便成了。”

蒋经国闻言摇头，心里却在点头，当真抽签似的抽了一张，见上面摹仿孙中山的遗嘱，也即是学足了汪精卫的腔调，却强调自己的“文王之后，继尧舜禹汤”如何如何而到他那一“代”，然后及于“太子”，要“全国人民”在“反共之余并反国际姑息主义者，以达到反攻大陆，反共复国大业”。

“多少字？”蒋经国看了一遍，觉得没什么不妥之处，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既已突出了自己，一旦公告天下，对自己当然只有好处，于是昏头搭脑抓住那稿子就走，秦孝仪跟在后面补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而当宋美龄看过一遍之后，忽地要“太子”离开病房，齐到外面商议道：

“你看过了？同意了？”

“一切由母亲作主。”

“我对你说，”宋道：“这个样子的遗嘱，你父亲是不会同意的，你明白么？”

“孩儿这几天没有休息，精神很差，请母亲指点。”

“你要明白！”宋把那信封交还给他道：“他是周文王后裔？这是连他自己都不能肯定的东西！”

“太子”于是唯唯，作肃立恭听状，见她仍在冷笑道：“告诉那个副秘书长，说是民主时代的执政者，没有人在遗嘱上写这些老古董的，否则就成为专制，成为封建君王，”忽地想到蒋介石确乎是这等样人，这个新“文胆”并未写错，也就转了个弯道：“我们，总得注意一些外面的批评，不能让你父亲挨骂。”

“是，母亲。”

“这份草稿，”宋沉吟道：“还是让他过过目，对他读一读。你先拿回去，等他醒来之后，休息几天，我们再和他商量商量。”

这么着，七天后蒋介石精神稍见好转，母子俩当真和他谈开了这件事，宋美龄不想转弯抹角，开门见山道：

“这几天，多少‘党国要人’想来看你，给我们谢了，他们在厅里签了个字，祝你早日恢复健康。”

蒋介石没表情。半晌，衰弱地问：

“他们，一定提……提到遗嘱问题。”

“没有，”蒋经国抢着说；“倒是几个外国朋友，在前天问起过。”马上补充：‘他们说，他们的总统，大都在上任之后不久，就办好了这个‘手续’，还有人一改再改的。”

“你，你们感到，我，我该不该也……”

“当然可以，”宋道：“反正以后可以一改再改，我们己找秦孝仪写了个草稿。”

蒋介石心头一沉，有如胸头给人打了一拳似的，十分痛楚。又半晌，才说：

“那你……你就……读，……读给我听听，……吧。”

“你来，”宋美龄对蒋经国道：“这不是英文稿。”

“是，母亲，”蒋经国戴上老花眼镜，掏出底稿，一字一句，慢慢读完。

两人紧张地注视他的反应。

蒋介石真像僵了似的，躺在床上纹丝不动，好久才睁开毫无光采的眼睛道：

“我……我在……在生病……我……我说话会……会语无伦……伦次，他没……没病。为什……为什么他……他写东西，也……也是语……语无……无……伦次……”

“叫他重写！”宋道：“你以为，该强调些什么呢？”

“是，请父亲指示。”

蒋介石瞅了两人一眼，却无下文，示意护士让他睡下，不再半靠，把身体横着，先对这两个人来了个“见背”。

感到毫无道理的宋美龄起立道：

“那我们找他另写份啦！”出得房门，抱怨道：“我们也不是他肚里的蛔虫，他想说什么又不明讲，这个人太没道理。”

“母亲不必着急，”蒋经国道：“秦孝仪那边至少还有十几份草稿，找一份意思不一样，或者有出入稿子给父亲过目，不是解决问题么？”

宋美龄心头有气，表示她没有什么特别意见，不过万一第二次草稿仍然不能用，而时间方面又等不及，那她将会自己用英文拟搞，以代替秦孝仪所拟。但是为了避免议论，这件差使仍然要这个“副秘书长”负责。

秦孝仪闻言不敢提出什么意见，“太子”却是忐忑不安之至，万一用上了那份英文稿，而内中有些地方对他不利，那又该如何处理？当下两人选定第二份草稿与“母后”过目，待机再为老蒋诵读。

这份草稿其实与第一份无大差别，显著之处，在于前者强调“反攻大陆”，后者只字不提“反攻”，仅仅提到“光复大陆”。

蒋介石闻道又要颂听他的遗嘱，这回没了无名火，颓丧悲哀一齐来，当真有奄奄一息之感，上次半躺着听，这回躺了下去，由“太子”在耳边低声诵读，那秦孝仪舞文弄墨，滥用典故，要“太子”费了好多唇舌，碰上错用了的或一知半解之处，也就含糊混过关去，好在“父王”所关心的在于其它，而非文墨。

但这回结果不同，“父王”听后始终不发一言，有如怄气一般，“太子”焦急不堪，“母后”甚不耐烦，问道：

“你如果不同意，睁开眼睛对我看看。”

蒋介石当真“鱼目微睁”迅即阖上。

“还要秦孝仪拟一份吗？”

这回没有回讯。

“我问你，”宋美龄急道：“如果你同意再拟，再睁开眼睛看看我。”

这回没有反应。

“我问你，”宋美龄道；“如果你不同意，摇摇你的手。”加了句：“右手左手都可以。”

这回仍然没有反应。

“你急死我啦！”宋道：“究竟你在想什么呀！这可不是件小事情，你……”

“我……”蒋介石的瘪嘴不停抖动，半晌，断断续续迸出了一句话，“这件事，我想了几十年还没定稿……”

这向，母子俩万分惊讶起来，原先以为他忌讳一个“死”字，没料到他思考遗嘱已经几十年之久。当下好言安慰，要他安心休息，不去想它，以后再说，然后二人离去，出得房门，宋对“太子”道：

“他，是再也没有几十年可以思考了。我现在明白，他对遗嘱和死亡的看法是两回事，他思考几十年没有结果，不是为了遗嘱，而是为了在想用什么辞藻和内容，使他的名誉和地位，通过遗嘱得以更加崇高；如今分明到了该写遗嘱的时候，他反而不急，那是他还不肯死去的表示，据我看，秦孝仪拟一千次一万次都没用了。”

“那如何是好？……”

蒋经国闻言默然无言，对着“智囊”却大发牢骚，这回的矛头却非对准“母后”的“英文遗嘱稿”，而在于“父王”的舍不得死去，给他增加不少担忧和麻烦了。

“是呀！”秦孝仪苦笑道：“孙中山先生‘余致力国民革命凡四十年’，蒋‘总统’却‘余酝酿遗嘱内容凡四十年’这种心理，诚如‘院长’所说，‘老太婆’这回倒是言之有理了。”

“不过，”蒋经国叹道：“他也有他的困难，不管是几百字或者千把字，反正这是一件大事，是不能马虎了事。”

事实上，蒋介石对他的遗嘱确有难言之隐，而且随着形势越见恶劣的发展，他这份难言之隐成为难言之“痛”，只能痛在心里的痛楚，有时候更甚于病痛。

主要是：他的家天下今后究竟何去何从？当然还是美国，然而不能想象“上海公报”已经给予小朝廷的打击，以及未来可能发展的估计，他实在不想再寄望于美国，然而除了美国，委实找不到第二个可靠的主子。日本残余军国主义势力尽管做尽媚眼，说尽好话，但究竟已非二十年代或者三十年代的世界，日本残余军国主义纵然还想“武士魂复活”，但它可见的失败肯定是在等着的，作为代表人物之一的佐藤荣作或岸信介，光强调“等待”，而对“前途”难圆其说。

这位垂死的“总统”，也不敢设想落入莫斯科那条黑路的后果……

除了对“外”，对内的问题更加复杂，从“家天下”的角度去看，他必须“传子”，而且事实上已经做了。可是从“外援”的角度来看，由“夫人领衔”的一个小朝廷，似乎比“太子”灵活得多。但再往下想，这个样子的局面，比眼前的光景更乱，乱在“夫人”地位已削弱，而“太子”羽毛渐丰满。尽管这羽毛凋零混杂，色调灰黯，却比“母后”似乎像样些，不给他就是不行，给了他呢？蒋介石不敢往下想。不往下想也不行，但他恁地也想不出一个“两全之道”，既要“保全”台湾省，又要“保全”小朝廷，他实在没有这些条件，因此拖到如今，盼望“冥冥之中”出现奇迹。

蒋介石，自己确乎有处身“冥冥之中”的感觉，但他确竟是个自以为不可一世的人，他还要想方设法，安排他的身后事，无奈形势比人强，一个“超级棋手”在走投无路时，也只得俯首认输，何况他究竟不是“超级棋手”。他到底没有这些本事，可是也不肯认输。

不肯认输的表现，就是无法在他人遗嘱上写下片言只字，同时这又是“彻底认输”的表现，因为他有口难言，有手难写了。恶劣的病情，随着他认为恶劣的形势不断加深，那一日他感到实在拖不下去，和“太子”谈到正事。

蒋介石断断续续诉说他的想法，瞧模样胸有成竹，一定能畅所欲言的了，“太子”于是聚精会神倾听，没料到“父王”来了个虎头蛇尾，好久开不了声，急得“太子”浑身泛汗。

足足有一顿饭功夫，老蒋才睁开眼睛，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断断续续，其声更弱，大意是说他此刻很想休息，不愿伤这个脑筋，以后再说。

这么着拖到又过一年的一月九号晚上十一点，值班医生发觉蒋介石本来已够难看的脸色更加难看，忙不迭上前诊视，发现他脉搏突告转慢，很快降到每分钟不过二、三十跳，这还得了，于是马上注射，使之复苏，但瞧这情况，蒋介石分秒钟会有不测，当下紧急商议，针对他心肌缺氧，心脏危险，准备了各式各样的抢救办法，而蒋介石从此就无法下床，经常昏迷，人虽未死，却已“不起”。

“太子”的那个“后事小组”，随着“父王”的“医疗小组”而紧张，原定计划一改再改，内容也随着台内外情景加紧了“戒备”，可是那份遗嘱仍无消息。

秦孝仪的第三份草稿也就递了上来，可是蒋介石几时可以“听”得清楚？无人保证，宋美龄急得团团打转，又不能把着他的手去写，“借”气力给他去说，“太子”的着急甚于乃母，但他不想流露。

这么着，又拖到四月一日，蒋介石精神似乎好些，母子俩抢着把遗嘱给他过目，只见他半躺半卧，还让护士给他戴上眼镜，拿着草稿，还没开始，已经退到“太子”手里，要护士为他摘下眼镜，听“太子”一字一句诵读，读完之后，仍然无言，“太子”不敢开口，“母后”等不及，低声说：

“这一份怎么样？差不多了吧？”又问：“要改什么，你说吧。”

蒋介石仍然无言，久久才开口道：

“这……这件事，布……布雷在……也……也不会写得，像……像这个样子……”

母子俩闻言失望，但此人再也不往下说，作沉沉入睡状，直到四月五日早上八点钟，蒋介石忽地挣扎坐起，由护士代他梳洗，居然想喝点稀粥，并且要回那份遗嘱草稿，自己吃力地看了一遍，迅速失望地往被上一搁，任由它滑落地面，意味到这份稿子同样不能使他同意。

闻道有此“健康迹象”，宋美龄当即进入病房，一进房便看见地上的那张草稿，叹着气把它检了起来，瞥见他睁开了眼，便一脸笑道：

“上帝保佑，你今天神色不错，希望多多休养，早日恢复工作。地下那份草稿，我已放回桌上，你一定又看了一遍，要改什么地方？”

有气无力的蒋介石道：

“不……不要……不要改……”

“那好，你同意了！”

“不……不……不同意，不……不必……不必改……”

原来又是“老一套”，母子俩在不同的角度上，共同感到“此事不妙”：万一蒋介石随时撒手而去，而且居然没有遗嘱，说出来岂非无人相信，以为内中有人“做了手脚”么？

蒋经国在厅中见到“母后”，获悉情况，当下请她厅中小坐，他自己径往探视，以为乃父厌闻此事，又在闭目养神，孰料乃父坐了起来，双目忽告有神，不禁心头一沉，心付是否回光返照之相？当下请过安，说了几句使他开心的话，譬如民众如何如何“关怀‘总统’病情”，大陆如何如何“不堪”，华盛顿与北京如何如何“吵架”，，苏联又如何如何“迫使‘中共’就范”等等，可是蒋介石并未喜形于色，只是愁眼相看，似乎在说：“别把我当成小孩子，哄我一直哄到死。”

“这个……”蒋介石忽然说话也有了气力：“这个……你的面色……为……为什么越来越难看咯？”

“禀告父亲，连日睡得迟些，没关系的。倒是父亲今天精神特别好，孩儿高兴极了。”

蒋介石似乎没听进去，在说：

“刚才，你母亲来过。她，又提到遗嘱的事情。这事当然要办，不过等一等也好。”

“是的，父亲，不着急嘛。”

“你也这样想吗？那很好。”蒋介石忽地若有所思，不再开口。“太子”照例作体贴状，低声说：“孩儿回头再来……”话未完，老蒋睁开眼睛道：

“你先办事去吧。不过，你的身体本来很差，瞧你的脸色蜡黄，还带点青灰，那不行，你自己也该注意身体才是。”

蒋经国忙说“是是”，回到厅里，愁眉苦脸对“母后”把实情说了，补充道：“父亲今天精神是好得多了，只是总有点什么不妥，叫人不安，母亲不妨再去看看。”

宋美龄不大想再走一趟，无奈此人此事，究竟与众不同，和己有关，也就点了点头，这回可轮到她要他在厅里稍候。

她见到的蒋介石，可不像“太子”所见那样精神好转，他并未坐起，而是躺下，而且背部相向，除值班医生外，旁人无法使之扭转，使他休息，因此老蒋的背，就像马路上的红灯一样。

“医生，”宋移步窗边，对五名医护人员点了点头：“他今天怎么回事？”

“希望是有好转，夫人，”值班医生道：“‘总统’今天真的不同，腰杆有了力量，坐得比平时直些，说话也有了力气，比平时响些，从这些情形来说，肯定比早些时好得多，不过——”

对丈夫的死亡已无恐俱的“夫人”，这当儿略一沉吟，反问道：“你们的意思，是说他的忽然清爽起来，并不是真正的好转，而是一种虚幻的假象，因此反而说明了他已经……”

值班医生忙不迭摇手道：

“不是这个意思，夫人要不要看看‘总统’的各种纪录？夫人明白，我们是时时刻刻在记录的。”

宋美龄在沙发上坐下，冷静地问：“能不能这么说，他的情况反而是很严重了？”加一句：“请你实告。”

那值班医生怎敢怠慢？俯着腰说：

“夫人最清楚了，像‘总统’的病，如果换了旁人，老实说早就医不成了。尽管医药条件再好，无奈病人的年龄、健康程度、精神状态等等，也有很大的关系，所以‘总统’到现在能够没事，而且今天特别精神，都是很多特别医疗看护条件造成的——”

“我明白了，”宋道：“你是说，他的能够生存下来，已经是个奇迹，因此今天的情形，既不能说是真正的好转，也不能说是恶化的开始，而只能看作是他长期不断反复的一个现象，他可能再延长下去，也可能发生突变，是么？”

“是，夫人。”

“我相信你的观察，你究竟是医学博士，不像那些江湖郎中那样乱扯乱出主意，就这样，请你继续提供这方面的观察。”

“是，夫人。”

“我请问你，”宋低声道；“在一个什么情形之下，他会发生危险？”

“这个……”医生难以作答，半响，说：“大体来说，他的病情有了纪录、有了预防、有了补救之道，有了抢救方法。方法也不只一个，中西并重，从注射到按摩都用上了，各种特效药更是齐备，所以，单单拿病情来说，除非发生其它并发症，小组已经可以控制，这点，请夫人放心。”

“那末，有什么因素，可以破坏他的现在状态？我是指其它，不是指医疗。”

“这个……”医生碰到难题。想了想道：“那当然有，譬如精神上的焦急。”

“他不是很平静么？”宋美龄指指乃夫：“瞧他动也不动，背向着我们。”

“不，夫人，”医生道：“‘总统’十分敏感，他这个样子，不等于已经睡着。”

“那末，你的意思是……”

“他在想心思，”医生道：“他的心事多得很，我们小组最怕他睡不好，因为影响到饮食，影响到精神，乃至影响到病情的起伏。”于是举出几个例子，说明蒋介石在每一次国际形势对他不利时，他的病情就会恶化一步。

“他怎么知道？”

于是宋美龄抱怨起“太子”来，终于勃然变色对医生护士道：

“从今以后，严禁有人对他报告局势，特别是越南的局势。”

医生歉然道：“夫人，请原谅，这不是我们所能做到的。”

宋美龄一怔，当下长叹道：“我明白，这和你没有关系，不过你可以告诉任何人，他处境危殆，不可以再受刺激。如果清醒时问到局势，就只能说很好，不能说很糟。”

蒋介石确乎不知道在这一阵，国际间又有些什么对他更加不利的事情，特别是中南半岛紧张到什么程度。他并非懒得问，或者没气力表示而懒得听，被问者的答复准是“很好很好”，而“好”成什么样子，又人言言殊，因此他无须再问。

当然，“太子”不但要问，而且格外紧张，这不仅是个越南或者中南半岛问题，外国侵略势力和当地颟顸的封建反动集团，在无可抗拒的人民革命风暴中，有如枯树上的残叶，一片又一片，一片接一片往下落，尽管这片和那片之间掉落，时间上有不同的距离，但必然掉叶殆无异义，而蒋介石也是其中一片。

不但是他这个人，还代表了他的封建反动小朝廷。

一般来说，一叶落而知秋，但目前情况是一叶落而知“冬”了。

春天，不属于蒋介石的小朝廷。

眼前的季节，正是春天，四月五日恰逢清明，人家踏青或扫墓，小朝廷里里外外气氛都十分低沉。

两者都是小朝廷众人共同利害所在，蒋介石或死或生，中南局势或好或坏，其影响不可能限于小朝廷中一两个人。特别是两个现象都呈紧急时，当“太子”再次和“母后”相遇，也就不能不表达他的担心。

两人厅中交换见闻。

阮文绍完了。

“这里怎么办？”宋道：“美国无力顶挡，此事使我心伤，谣言更加厉害，阮文绍又要到台湾来，我看影响更坏。”

“太子”表示和她有同感，他目前能够做的，便是发表谈话，安定人心，同时催促驻西贡大使馆加紧抢救小朝廷有关的当地华人，此外只有加强台湾防务，逮捕“扰乱治安”之人，再也无法可想。

宋美龄叹道：

“也只能这样的了，不过我告诉你，见了你父亲，可不能透露任何风声。”说罢两人进入病房，蒋介石正在坐着，见两人来了，吃力地问：

“阮文绍来干什么？”

两人吃了一惊，“太子”低声说：“母亲，你对他说吧。”

硬着头皮的宋美龄，趋床沿坐下，低声道：

“人家是专程问候你来的，我已经派沈部长对他打过招呼，说是非常感谢他。”一直胡诌下去道：“还说你遵照医生嘱咐，短期内不要会客……”话犹未完，蒋已不耐，衰弱地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谁也不清楚他的“知道”指些什么，宋的性格就是那样，当下反问道：

“你怎会知道阮文绍已经到了台北？”

蒋介石听而罔闻，不作答复，宋讨了个老大的没趣，手一挥，说了声：“你们两个谈谈。”径自离去。

“瞒我……”蒋介石对“太子”道：“人人都知道的事，也要瞒我。”

蒋经国急道：

“阿爸，母亲没说错，阮文绍是专程探望阿爸来了。”

蒋介石沉思一会，仰起脸来道：

“由静波他们打理去吧。刚才我想起来，今天是清明，又是张伯芩一百岁冥寿纪念会，你得去做几件事。”

“是，阿爸。”

“我，当然不能去了，你去。张伯芩是大学校长，政府通过他，做了一些事情。今天，美国的大学教授、大学校长，还有住在美国的中央研究院院士，一个个到大陆去，不想到台湾来看我，他们太混蛋了！”

“是，阿爸，他们太对不起阿爸。”

“所以，”老蒋道：“你要到张伯芩纪念会去，你去了，让大家都知道，我还是重视这些有学问的人的，张伯芩死了这么久，我们还在纪念他，你还代表我去参加，这个，这个好嘛。”

“是的，阿爸，”蒋经国看了看表：“就去。”

“还有，”蒋介石今天当真出奇，不但会开口，而且没个完似的：“今天清明，你该到观音山去上坟，譬如陈大庆、郑介民等等，观音山坟很多，你看着办吧。”

“是，阿爸。”

“你知道，”老蒋道；“你和黄埔老人、军校老人的关系太差，你和军统中统留下的人，关系也太坏，所以今天你去上上坟，让活着的那些人对你也有个好印象。”

“是，阿爸。”

“今后，”老蒋道：“你的责任越来越重，问题也越来越复杂，你可不能到处树敌，要尽量交些朋友，对你是有好处的。”

“是，阿爸。”

“那你去吧，”老蒋道：“我要休息休息。”又道：“你自己，身体也不好，以后，也要多多休息才好。”

蒋经国这当儿有惊心动魄的感觉，确认这是“父王”回光返照之兆，当下一口气奔到张伯芩纪念会，又轻车简从往观音山跑，累死了。

话说“太子，赶在清明节开纪念会、上观音山，顾着几个已经死了的，惦着可能就要死的，人车拥挤，汗流浪背，被迫下车，上山下坡，还得摆渡，上得岸也就上车，直奔士林，已经下午四点多，这回所见乃父，可与早上不同，蒋介石十分疲惫，躺在那里，问道：“都去了？”

“都去了，”蒋经国道：“纪念会参加过了，陈大庆他们几个坟也上过了，见了好几家人的眷属，他们都很感激，一路上人山人海，他们都认识我，我一直和他们打招呼，手也酸了，在渡船上还和老百姓谈家常，他们也很高兴。”见乃父作痛苦状，便问病情。

‘嗯，”蒋介石道：“我今天不大舒服。”

蒋经国也就辞去，把值班医生找到厅里，问其究竟。那医生道：

“还是老样子，病情一直有起伏，并不特别。不过，医疗部门尽管有办法可以控制，但病人的精神状态，就不是我们可以控制，而足以影响病情的因素，正是精神，‘总统’今天精神很好，可能是亢奋过度，或者其它原因，中午没有睡觉，他根本没法合眼。平时中午睡不好，还闭目休息，勉勉强强，可是今天连勉强休息都做不到，因此情绪十分烦躁，肚子很不舒服，同时小便也大大减少，刚才‘院长’来时，我们刚刚忙过一阵，看来今天要特别注意才好。”

“你们的意见是……”

“这个……”医生道：“这是‘总统’心脏功能欠佳，因之血液循环不畅，身体里面的组织，可能有积水现象，医疗小组就请他喝了一些利尿剂，排出大概五百ＣＣ的小便，‘院长’刚来时，他刚刚感到舒服一些，情绪也稍为安宁一些。”

蒋经国闻言沉吟久之，想留下来，可又吃不消自己的浑身疲惫，便说：“那我回去休息，有什么事，请你老样子，打电话来。”当下回到家里，由他的“御医”为他检查糖尿、心脏与血压，也吃了些药，洗了个澡，作了按摩，痛感自己浑身是病，情况比“父王”好不了多少，那是过去三十年来太什么了，悔也无用，但一转念间有个问题刃尖似的刺向心坎！“父王”一旦去世，“新主”即位不可能很久，那末这个小朝廷岂非到“二世”即止，后继无人，不亦哀哉！

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太子”，既无心“批阅”尺半高的“秘件”，又难以决定谁做他的“后人”蒋孝文等于白痴，此所以老蒋时常要他倾全力为他治病的道理，然而当三代在荣民医院治病的时候，蒋孝文这个病人再一次被医生作了绝望的“宣判”，如今早已迁回家中，而“太子”所寄望的继承者，不得不在不是姓蒋的手下找寻，找是找到了，无奈不敢向乃父启口，怕碰个大钉子，何况那人又出了事。

就这么乱七八糟，迷迷糊糊躺了一会，正在可以入睡时，医生的紧急电话来了，蒋经国听是值班医生的声音，当下劈头就问：

“怎么样？”

“没有什么，”医生道：“只是情况不好……”

蒋经国忙问：“夫人到了没有？”

“还没有，”对方道：“正要打电话。”

“遗书……”蒋经国话甫出口，感到失言，马上挂断电话，浑身发抖。分明是个意料之中的电话，可是仍然给他极大的震撼和恐惧，正是为了这个严重问题而担忧：他羽毛貌似丰满，实则相差甚远，里里外外谈不上任何基础，他的小小王国，有如建筑在沙滩上一般。

正是个坏天气，满天风雨雷电，蒋经国匆匆忙忙上车自天母奔向士林，尽管有屋檐雨衣，还是给大雨撒了一身，忽地心头一沉。从此以后，已无破伞可挡雨，已无枯树可遮荫，“父王”看来会晚了。

“八点一刻，”一个医生陪宋美龄，一个医生陪蒋经国，对他说：“‘总统’睡了，值班人员忽地发现他脉搏转慢，小组人员于是马上施行心脏按摩和人工呼吸，同时打针，很快好转过来，这不过一两分钟的事。好转过来之后不过四五分钟，心脏忽地停止跳动，于是再做心脏按摩，人工呼吸和药物急救，趁这机会给‘院长’打电话。”

蒋经国瞥一眼挂钟，将到九点。再瞧一眼病床，只见一撮人在手忙脚乱抢救，忽地想起另外一个“准哀子”来，沉吟道：“唉！大风大雨，雷电交作，纬国此刻还不知道……”

“夫人去过电话，”医生道：“夫人一下楼，就要侍卫官打长途电话到台中去。”

“打通了没有？”

“打通了，可又打不通。”

“怎么回事？”

“学校里早就下了班，还没回到家里，所以只能告诉他们快点找他到台北来。

这边在抢救，但蒋介石确乎油尽灯枯了，尽管他当不了帝王，可学足了帝王的一套，甚或过之，而在医疗条件上更远胜之，然而什么都没有用了，相信满天神佛，最后“笃信基督”的蒋介石，受到了华洋菩萨的严重惩罚，不许他苟延残喘！

时针一分一秒过去，宋美龄一角默坐，不言不语，蒋经国既紧张于“父王”的真的活不过来，又担心蒋纬国的忽地闯来，其实不可能这么快，而纵使来到，对‘太子”也不可能有什么损失，但他无论怎么说，对这件事，这个人，都不能静止下来。

“心脏时停时跳，”医生悄悄地对他说：“呼吸可是一直没恢复。”

那一撮正在抢救的医护人员中忽地更加紧张，更加忙碌起来，有个医生还拿起一件电气治疗器具，往老蒋心脏部位按将下去。

母子俩一齐奔向床边。

“是心室颤动，”医生一头大汗：“只有用‘电击’才能中止这个不正常心律。”

天空忽地哗刺刺一个霹雳，闪电照耀下的蒋介石，直挺挺，干巴巴，母子俩感到恐惧，那情景老蒋真像挨了“电击”。刹那间天上人间的“电击”俱告消失，但众人并不能舒过一口气来，因为蒋介石的脉搏和血压，已非快慢高低的问题，而是不再可测！

所有值班医护人员忙了个团团转，那主治医师观察心脏忽地又用上了那个“电击”工具，刚刚放上老蒋心脏，天边又滚过一个响雷，连续还发着霹雳，闪电为时延长，把蒋介石的脸孔映成青色，厥状可怖，有如受到了第二次的“电击”。

这么着医护人员着了慌，主治医生不再依赖仪器，而把耳朵紧贴在老蒋心上，历时好几秒钟，鼓大了一对眼睛对母子两人说：“跳跳停停，停停跳跳—不好，快拿‘电击器’来！”于是直着身子接过用具，又在闪电霹雳响雷的“电击”中，为蒋介石作第三次的“电击”，可无法中止这个垂死者的不正常心律。

“上帝！”呆在一旁的宋美龄忽地发现丈夫双目瞳孔已经放大，意味到无可救药，为状恐怖，于是惊呼一声，往后便倒，护士又忙加照料，蒋经国浑身发毛，四肢哆嗦，只能在离床稍远处坐了，只见医生分工合作，根据老蒋心脏尚未停止跳动，想方设法抢救，不断注入心脏刺激剂，可仍不能使之恢复正常跳动，到末了主治医生放弃“电击”采用“电刺”，用电极直接刺入老蒋心肌，企图刺激他的心脏，一刺无效，再刺无效，这么着，蒋介石那颗几十年来里里外外为蒋家王朝操不尽的心，再也不再跳动。

时针指着十一点五十分。

时钟继续进行，向着有利于包括台湾人民在内的中国人民和世界人民的“时间”进行！

蒋介石一生到此结束，为“太子”等人带来绝望的嚎啕痛哭。雨天没有伞，炎阳没有树，蒋经国格外难过的日子开始了。

母子俩在床前悲哀跪哭，另一个“孤子”却在风雨雷电中冒险奔驰，蒋纬国获悉乃父病危电话，风大雨大，既无直升飞机可供赶路，又无火车、巴士及时乘坐，要小车径自台中直奔台北去。

那司机怎敢不依。可又无此胆量，分明车已发动，可还扭过头来劝道：

“报告校长，这一路太危险了，时间已经后半夜，大雨下得没个完，从台中直放台北本来平常，这回可不同啦，……”

“开！”蒋纬国声色凄厉。

“校长，”司机还想劝阻：“什么都看不见哪！什么都给大雨遮挡，我们的车厢关得紧紧的，可耳朵里尽是哗哗哗……”

“就是要开！”

“是呀，校长，‘军人以服从为天职’，我当然要开，可是一路白茫茫的雨花，路面又不很好，万一出了事——”

“我负责！”蒋纬国近乎咆哮，声调发抖：“我一定要见父亲最后一面！快开！”

车子于是加足马力直扑台北，可刚离台中没几公里，雨刷已经失效，雷大雨大，地动山摇，司机把车停了。

“报告校长，不能走了。”

“胡说！”

“雨刷没有用，前面看不清，地上变成河，窟窿多得很，真的太危险了！”

“不成！就是要开！”蒋纬国顿脚道：“我要见父亲最后一面，我要在遗书上签字！我要做的事情很多很多……”

“校长，”司机扭过头来道：“我受伤也好，撞死也好，我无所谓，穷命一条，你校长可不能冒这个险，何况‘总统’病了很久，一直没什么，不如明天……”

“你开不开？”蒋纬国拔锁启门，“我自己来！”把司机吓了个够，把心一横，径自驶去，无奈积水太大，雨势更剧，又看不见前面路途，一片哗啦啦，极目白茫茫，就依靠路边山石定道路，依靠车头灯作引导，抛锚、撞石、陷坑、迷路，……总而言之司机已经豁出一条性命，蒋纬国急得像蚂蚁落在热锅，一波三折，停停开开，到达士林已经凌晨两点半钟，但见灯火齐明，已知事情不妙，又见人影晃晃，匆匆忙忙，一反平时情状，断定乃父确已死了。

蒋纬国当下大放悲声，也弄不清谁在招呼他，谁在挽住他，他直奔病房，但见四周大堆乱七八糟的医疗用具已搬走，房中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张床，床上直挺挺躺着个蒋介石，四角站着侍卫官，床附近放了两把椅子，一把空着，一把正由蒋经国坐着，那蒋纬国在乃父床前跪下大哭，爬起来又和乃兄抱头痛哭，总以为老父既已死去，乃兄已是“新主”，他这个弟弟位卑名微，无力与乃兄争夺些什么，经此变故，经此抱头一哭，他极可能获得乃兄爱护，无论如何那个陆军总司令是当定的了。在乃父遗书上的签名也签定的了。

蒋纬国显然不知道，在他拚命奔丧的途中，“官邸”里发生些什么。别说他在乃父死后三小时到达，为时已迟，即使结婚四十多年的宋美龄，到头来那份遗嘱还是没有等到。“国府”交给了“太子”，“党魁”是谁还没决定，这个老蒋“拜拜”也没一声就羞愤而死了。

秦孝仪最后一次拟稿，时为三月廿九，距蒋死去足足一个星期，老蒋并未点头，如今顾不得死的要顾活的，母子俩嚎哭一阵之后，由医疗小组和侍卫官们打理这间房子，腾出两把椅子，母子俩坐下商议，五院院长之中，另外四个加上严家淦、张群、秦孝仪等俱已应召到达，集于客厅，等待母子俩把遗嘱拿将出来，算是“交代”，孰不知母子俩和秦孝仪正在为遗嘱大伤脑筋，宋美龄道：

“此刻不容再拖，再拖笑话更大！他躺在床上至少有两年以上，没有理由连遗嘱也不见一字，你们别吵，我来起稿。”于是要她的秘书作英文速记，瞧模样她倒是思考已久，胸有成竹，用不了半小时，短短一份遗嘱，英文稿已译成中文，蒋经国见“母后”把基督放在孙中山之上，紧张起来道：

“母亲，这个基督……”

“不碍事，”宋道：“西方多少伟大人物，遗嘱上都有对上帝感激词句，你父亲是个虔诚的基督徒，自已找人重译圣经，自己有教堂做礼拜，一年四季还请牧师上官邸讲道，这几年只要有人来看他，临走就送客人圣经一部，这些情形，你是知道的，是不是？”

“是，母亲。”

“好，现在我告诉你，孙中山是‘国父’，是本党的创造者，是‘三民主义’一类书的作者，但是你父亲几时重印‘三民主义’，每个客人送一本呢？就是在各级党部里，又谁在诵读它、礼拜它呢？是不是？”

“这个……是，母亲。”

“那末，把上帝放在上面，有什么不妥呢？”

“太子”无言。他太明白，今后的台湾，都是他的天地，但在这个遗嘱的“制造”过程中，他无力与“母后”抗衡，一切得听她的。

把稿子再看三看，“太子”越看越气，不但无从改动，抑且他自己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可以变出自以为合适的语气，门口不时有侍卫官窥探，谅必那些半夜三更给叫起床来的大员们，等那份遗嘱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便对秦孝仪道：

“夫人所言甚是，你照写。不过，为了顾到中国固有文化传统，你得把遗嘱用字用句，稍为移动一下，以符合‘总统’的口气和性格。”

秦闻言望着“母后”。

宋美龄倒是同意这一点：太洋化，就不像“维护固有文化”的老公口气，也就对秦点头表示同意。秦一身大汗尽快拟就，蒋经国却不再提出任何意见，因为这份东西一望而知是谁拟的，与他无关，反而站在旁边。主要是这份“宋蒋秦合作”的东西，不足以损害他的利益，也无助于宋的什么，只是突出上帝，可以视为老教徒的惯用传教手法，也可以视为宋美龄以垂暮之年，为乃父宋查礼所无法完成的工作，做了一件非如此不可的最后一击。

可是经过译意，乱用成语典故，文理欠通，一开头那句，就使人有滑稽之感。有道：“自余束发以来，即追随总理革命，无时不以耶稣基督与总理信徒自居，无日不为扫除三民主义之障碍，建设民主宪法之国家，艰苦奋斗。”

蒋经国确乎没想到，但其他众人，一看就发毛，这那像什么“遗嘱”？特别是莫名其妙，先谈“束发”，那是古时对发式的称谓，譬如形容甲乙两人是“总角”交，就意味到这两人在儿童时期，头上两边近耳处扎了两个发髻的时候，或者扎了两根小辫子的时候，己经在一起玩，是老朋友了。而“束发”，无论如何已非儿童时期，该是青年时期，所谓“冠礼”。蒋在清末已是“文明头”，在上海租界做捞家，到日本走江湖时更非什么“束发”，入军校剃光头，更无发可“束”，死亡前后更无发可言，追论发式？秦把宋美龄的“青年时期”意识为“束发”，除了自我欣赏，论事实牛头马嘴；论内容迁腐之至。而且，“束发”以后既要“追随总理革命”，同时又怎么可能“追随耶稣？”或则传教，或者革命，尽管能言善辩者，也无法对这“两者得兼”能自圆其说。孙中山是个教徒，但尽其一生，他绝大多数的时间用在推翻清廷，从未见他来一个“广场讲道”。

更有甚者，“无时不以耶稣基督与总理信徒自居”一语，只能说明蒋介石既非耶稣信徒，也非中山信徒，如若有之，他只是“自居”而已，耶稣或中山，中山或耶稣都不承认的。

当然，那是笑话奇谈。在宋来说，她在于强调蒋对两者的虔诚；在秦来说，自以为突出了“先王”对两者的忠诚。孰不知一个革命者，抛头颅，洒热血，有什么可能视上帝为护身符呢？如果真有上帝的无边法力，祸国殃民的政权必由上帝严厉惩罚，用不着成千上万的革命者了。

于是乎，既为宗教信徒，又为“革命信徒”的说法漏了底，而把耶稣搁在孙中山头上，连保守到十二分的少数国民党人，也认为岂有此理，不识大体。耶稣是个神，并无其人，中山是个人，确有其人，怎么可以乱弹琴？

短短两百字的老蒋遗嘱，掀起了国民党人对绝望挣扎的小朝廷无可代替的绝望感觉。蒋介石居然无法留下片言只字，不得不“无言而终”，完全不像“蒋介石之所以为蒋介石”了。

而作为“遗嘱代言人”，宋美龄心灰意懒大叫上帝，有如旧社会无所依靠的老妇。确乎无告无助，宋美龄真实思想则大有不同，她幻想于“宗教”，她准备大叫“教会是不问政治的”。实质上她的余生，正是教会中少数反华者“以宗教操纵政治”的尾声，而非延续。

形势大不同，大势已如此，小局面无可能避免这个巨大的影响。就老蒋遗嘱为例，表面上“母后”在以退为进，而“新主”则在徘徊待决，他在“先王”遗嘱中，要秦孝仪写下了模棱两可，探测风向的花招，叫做：“坚持民主阵容”。

宋美龄第一个在“定稿”上用毛笔写下了她的“封建型”名字：蒋宋美龄。

严家淦不敢和她“并肩”，可又不愿比她矮些，于是把这个姓氏，写在“宋”字旁边。心情忐忑不安的“孝子”蒋经国，为了运用“孝敬好作武器，把他的签名低于一个“严”字。

紧接着，除“行政院长”之外的四名“院长”，不甘比“太子”更矮，也不再计较后果，由倪文亚、田炯锦、杨亮功、余俊贤先后和他并排签上名字，这一“手续”算是补办完毕，日期就算是到三月二十九日，算是蒋介石“处变不惊”，早就在事前有所安排，并且有八名“大员”作证。

那七个人各怀心事，但无话可说。

有话可说者就是以事论事，蒋介石不管有没有子女、或者有多少子女，反正“经儿纬儿”人所共知，如今“父王”见背，“经儿”在遗嘱上签了字，“纬儿”何故缺如？而且此人非死非失，已在奔丧途中，眼看就到，何以不稍为等待，由他也签上一个？

蒋经国要秦孝仪作答复道：

“因为纬国一来并未在场，二来也非大员，三来根据习惯，儿子超过一个，由长子签名就可以了。”

众人无言。

“那末岳老呢？”严家淦见张群在门口不时探头探脑，低声说：“岳老乃蒋公几十年老朋友……”

“不必了，”秦孝仪马上插嘴说道：“‘总统府国策顾问’为数不少，如果岳老签上名字，而其他党国元老没有，反而不妥。再说，‘总统’生前老朋友仍在台北者不只一个，因此不如免了。”

“发新闻时，”蒋经国对秦孝仪耳语道：“张群名字删掉。”

这么着，张群一肚子气愤不敢宣泄，狼狈回家，其他“大员”不便开口，各自归去，剩下“由太子而新主”的蒋经国送走“母后”，独自留下，名曰“守灵”实则意图通过封建落后的那一套，作为弥补他羽毛欠丰的花招。

此外，便是等待乃弟的奔丧了。

“来迟一步”，蒋经国待蒋纬国跪哭拜祭，来了个抱头大哭之后，要他坐了，对他说：“现在，他们在准备明天—不，今天的一切工作。刚才听说，全台各报都已准备印刷出版，这个消息一来，都要重新安排。”长叹道：“这是世界注意的大消息，我们今后，今后——唉！”

“父亲怎会变化这么快？”蒋纬国无意听乃兄把话题扯得那么远：“我竟然来不及送终，迟来了三个小时……”

“唉，来迟一步……”蒋经国仍在为灰黯的未来头痛。

“父亲一直没有遗嘱，”蒋纬国道：“怎么办呢？他的身份，没有这个是不行的，而且应该有两份，一公一私。”

“父亲有遗嘱。”

“怎么我一直不知道？”

眼见乃弟紧张得几乎跳起来，蒋经国不能不集中注意力，就说：

“母亲代拟的。”

蒋纬国稍为放下心来，马上问：

“两份都全了？”

“不，只有一份。当然是公事。”

“在那里？”

“秦孝仪拿去做锌版，准备给报纸发表。”

“签名呢？”蒋纬国直脚起来。

“呵，这个，这个你来迟一步……”

“谁签上了名？”蒋纬国声调发抖。

“母亲，静波，还有五院院长。”

“那你……”

“我没有用家人的名义签，”蒋经国胸有成竹道：“我是用院长身份签的。”

“那我……”蒋纬国一屁股坐了下去，望一眼直挺挺的死去了的蒋介石，分明早就想到了他将死去，但好像此刻才完全体会到乃父这个“死”字，他生前尚且不能保障他的“荣华富贵”，死后更加难有什么“保佑”。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个“三军大学校长”有如乃父的“黄埔校长”，如今这一想法彻底粉碎，原来他是分文不值。蒋纬国可呆在那里了。

直到有人入室向乃兄请示些什么，他才如梦初醒，直往灵前扑下，惊天动地地大哭起来。

旁边乃兄在重复着说：“你来迟了……”

这嚎啕之声伴着雷雨，这嚎啕之声伴着电台特大新闻的广播，这嚎啕大哭伴着蒋家及小朝廷未来的争吵，传播着，传播着。如果人有灵魂的话，蒋介石在草山的上空怎能离去？可是，他的残梦毕竟也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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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唐人的《草山残梦》与其他

赵元龄

我的姑父、香港著名作家唐人（严庆澍）先生离开我们已整整十年了。我把刚刚整理完的《草山残梦》（共十二集）作为奉献给他十周年忌辰的礼物，了却他生前的一桩心事，好让他安息八宝山，含笑九泉下。

这部三百多万字的书稿，虽然整理完了并交华文出版社出版，可我却没有丝毫轻松的感觉，心情依然是欣慰和内疚混杂着，这与此前我每为他整理完一部书稿交出版社出版时的心情一样，从未能长长舒一口气。此前，在出版界朋友的帮助下，我已先后为他老人家整理出版了《蒋后主秘录》、《十三女性》、《一个万能情报员的经历》、《浮生八记》、《唐人中长篇小说选》、《荔枝角女牢》、《贝贝的初恋》、《劝君更尽一杯酒》等约二百五十万字，再加上这部三百多万字的《草山残梦》，总字数已超过五百五十万字。这对我，一个编务繁忙的报人来说，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了。可以这样说，自一九八六年五月我与友人合作完成了长篇历史小说《第一个总统》之后，这几年来所挤出的休息、睡眠时间，几乎全部投放到这项工作上了。然而，由于姑父遗著甚多，我整理工作毕竟进行得太慢，受人之托的事，还远未完成，特别是他的处女作长篇小说《伏牛山恩仇记》，至今还抽不出时间进行整理，每每看见这些尚未整理的书稿，心情就惴惴不安，内疚之痛切也就可想而知。

一九七八年九月十二日上午，姑父在香港因积劳成疾，突然患脑溢血，手握笔杆，伏倒在办公室的书案上，经医生抢救、治疗，方脱离危险。之后，他于一九七九年夏初转到内地，在广东省从化温泉疗养院继续治疗。此时，他虽病情不恶，已能扶杖慢行，但生活仍不能自理，尚需别人护理照料。当时，其子女均不在身边，于是，姑母便给侄女来信，希望我这个侄女婿能前去从化照顾姑父。她觉得这件事交给我比较合适，一来姑父身材高大，我体壮力强，照料他生活和治疗、锻炼比较有把握；二来我是从事文艺创作的，与姑父有“共同语言”，可以向姑父求教创作经验，姑父亦可排遣病中烦闷、焦急的心情，有利于治好病。于是，我便请了长假，来到他的身边。

当时，他的脑溢血后遗症的主要症状是左腿沉重无力，抬不起来，左手伸不直，手指痉挛，弯曲成握拳状。每日，我早晨和傍晚领着他在病房内走廊锻炼，扶他到理疗室、按摩室进行治疗，以及照顾他起居饮食和洗温泉浴，除此之外，有许多时阅就在房间里，姑父或坐着或躺着，我一边给他按摩，一边同他聊天。最初那十多天，他给我谈了许多自己的经历。一谈往事，他总是满面笑容，显得很得意，很留恋。

我姑父正是“五四”运动那年秋天出生在江苏吴县洞庭东山。他父亲体弱多病，不到五十岁就离开人世。他原名严庆澍，笔名唐人。他是靠慈祥的母亲和两个姑姑抚养成人的。七岁在家乡上小学，小学毕业后随祖父到上海读中学。“七七事变”发生那年他十八岁，便和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返回家乡，在群众中宣传抗日救国。后来，日本兵打进苏州，他们几个青年便结伴偷偷离开东山到上海。在上海，他们分手了。起初，为了生活他去当了一段时间的家庭教师。日寇大举进攻，华北大片土地沦陷，面对这种形势，唐人再也无心当家庭教师了、他决定取道香港转到内地去做抗日宣传工作。到了湖南长沙，他遇见了中学时的老师潘超，潘老师便留他在长沙做抗日宣传工作。长沙大火前夜，他们逃到宝庆（现为邵阳市）。潘老师又把他介绍到湖南抗敌后援会和战地书报供应所工作。供应所里一共有二十多个青年，作家张天翼、画家邵宇也在这里工作。年纪最小的就数唐人了。由于他为人忠厚、热情，工作积极，不但能刻蜡纸，编印出版抗日通俗读物，还能唱歌、演剧，深受所里同志的喜欢。所以，就在不久之后成立的资江歌剧团时，大家都推举年方十九岁的唐人担任了团长。

姑父说：“那时候团里有张天翼、邵宇等同志和大哥哥大姐姐们的帮助，抗日宣传活动搞得有声有色。我们编印宣传材料、通俗读物，走上街头广场演出《放下你的鞭子》、《打鬼子去》等话报剧。团部有一间‘救亡室’，很多群众喜欢到这里来读书、看报，学唱歌。当地的爱国人士和社会团体很支持我们的工作，不仅给我们送大米、蔬菜，还明里暗里保护我们，免遭汉奸特务的破坏。”接着他吟诵了一首诗：“‘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你读过这首诗吗？”

“读过。是郑板桥吟竹的诗。”

“对。那时候我们这批青年人，就像翠竹那样，什么自难艰险都不怕，干抗日救亡宣传工作热惜极高，劲头十足呢！你二姑杨紫当时也在宝庆资江歌剧团，我就是那时候认识她并和她结了婚。过几天你二姑从香港来了，你问问她去。”

不久我当真问了二姑。她看见丈夫在从化生活得很好，治疗也有点效果，心里高兴吧，也就很开心地对我叙说了他和唐人的一段往事。

她是随大哥（即我的岳父）从河南来到湖南宝庆。当地有一份报纸，叫作《观察日报》，她非常喜欢读该报上经常刊登一个署名叫“严冬雪”的新诗。她心里打了个问号：严冬雪这个名字如此冰冷，而他的诗却又写得如此热情奔放。心中便对这位“严冬雪”产生敬慕之情。恰巧在一九三九年一月二十六的《观察日报》上刊登了一篇有关“严冬雪”的专题报道，她读了后欣喜若狂，非要她大哥领她到资江歌剧团去见见这位“严冬雪”。大哥只好带她去了。那天正好是教群众唱歌的日子，“救亡室”里坐满了当地的中小学生和群众，小舞台前站着一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他正充满激情地指挥着大家唱救亡歌曲。她一下子就被这个青年人吸引住了。当哥哥问明后对小妹妹说，指挥唱歌的这个人正是“严冬雪”，他还是歌剧团团长呢。杨紫一听，当即表示要到这个歌剧团来帮助工作。她的这个愿望很快就实现了。

为了克服剧团的经济困难，从团长到团员大多出去找“第二职业”，以便挣钱来贴补剧团，更好地开展宣传工作。唐人便到三十一集团军在宝庆开班的游击训练班和无线电训练班担任文化教员（上尉军衔），杨紫也到从长沙撤下来的湖南民政教育馆去教书。剧团的工作大部分留在晚上进行。这年五月间，国民党宝庆当局突然下令要解散资江歌剧团。这时剧团里的大哥哥大姐姐们最担心的就是严团长和杨紫，严团长远离家乡，杨紫的大哥也随机关南移了，剧团一解散，他们两人便无处可去，且年纪最小。最后还是邵宇等同志建议，让他们两人马上结婚，共同生活也好相互照应。唐人当下就同意了，第二天大清早就匆匆进城通知正准备给孩子们上课的杨紫，请她傍晚出城到团部来。杨紫以为像平日一样是去排戏，谁知一到了团部“救亡室”，在大家一片喧嚷中才知道是要她来当新娘的。不过，因时局危急，觉得大哥哥大姐姐们这般安排，完全是出自对弟妹的一片爱心，更何况她心里早就有了他，所以她二话没说，就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和严团长并肩站在一起，听从主婚人邵宇的“摆布”了。从此以后，这对年轻夫妇并肩携手艰辛地跋涉在人生的旅途上。

为了奔赴延安，婚后第九天，他们便随三十一集团军的干训班，北移到河南南阳。不久，待一切都准备好了之时，他们就“开小差”离开南阳去西安。但当时由于诸多客观原因，奔赴延安之事一直未能如愿。为了生活，他们又只好在西安找工作。由于姑父的工作关系，他们奔波在西北、西南各地，最后在四川成都落脚。姑父边工作边就读于燕京大学新闻系。毕业后被《大公报》录用，先在上海报馆的业务部门工作，后被派往台湾省任《大公报》台北分馆主任，直至一九四九年上海解放不久，台北分馆被国民党封了，才举家秘密逃往香港，仍在香港《大公报》业务部门工作。一九五○年《新晚报》创刊，姑父被调任晚报采编工作，业余创作也从此开始。

近几年来，不少朋友得知我和唐人有远亲关系，并正在为他整理遗著，曾问过我：唐人先生怎么如此清楚蒋介石的底细，他与蒋家有何关系等等。那么，从上述简略介绍的他的生平中便可得知，唐人与蒋介石包括蒋氏家族非亲非故，他连见都没见过蒋介石。我在整理姑父的遗著中了解到，蒋介石的乡土观念很浓，最忌外人，他的侍卫官、亲信和随从人员一律要用他家乡浙江奉化人。抗战期间，蒋介石躲进四川，蒋介石要上峨嵋山，也要等物色到奉化籍的轿夫，方肯坐轿上山。蒋介石疑心很重，处处疑神疑鬼，时时提防被人暗算，晚年患了重病，其妻宋美龄几次劝他飞往美国做手术，他都因害怕遭暗害而拒绝赴美。这些《草山残梦》中都写到了。所以，别说当年还是个“无名小卒”的严庆澍见不到蒋氏，就连蒋介石垂暮之年时，为给自己树碑立传，下命令组织的一个专门为日本右派记者古屋奎一编撰《蒋总统秘录》查阅、收集史料的班子里的七十余名台湾历史学者、大学教授，都没能见到蒋的“龙颜”。

姑父对我谈起他的几部历史小说创作时，曾这样说：“写历史小说，首先要占有丰富的历史资料；其次要吃透历史资料，这就是要对历史资料进行全面的分析研究，理出一个纲来，纲举目张；第三进行全书的艺术构思和人物设计。除此之外，对故事发生的那个时代，即当时当地的地理环境、风土人情等方面的知识，也要有所了解，这方面既可从书本报刊资料上获得，也可以从自己生活经历的积累中获得。我曾在蒋介石‘发迹’地上海住过多年，抗日战争期间，我上过前线采访和开展宣传工作，还到过内地许多地方，并在台湾省台北市工作过，这些生活经历也为我创作《金陵春梦》、《草山残梦》、《蒋后主秘录》等书，创造了一些有利的条件。”

姑父很希望我也搞新闻工作，他说：“新闻是很好的职业，搞新闻就要广泛接触社会，深入民众之中，了解社会，了解民情，这对于文学创作是十分有必要的。我写了几十篇反映香港社会生活的长短篇小说，正是得益于新闻职业。”一九七九年末，我从博白调到桂林市，组织上安排我到正在筹备复刊的《桂林日报》社工作，正合了我的心愿。我去信告诉姑父，他着实为我高兴。

在从化疗养院，我与姑父共同生活近半年，他对我的教诲和我对他为人的了解，我永远怀念。

姑父热爱共产党，热爱社会主义祖国，主张正义，渴望中华民族自立和富强，渴望海峡两岸早日和平统一。姑父曾讲述了这样一件往事：《金陵春梦》在报上连载后，有一天接到一个电话，Ｗ君自台北专程来香港，约他在报馆后面的大同酒家楼下茶室饮茶。Ｗ君是谁？姑父在一九四七年“二·二八”事件后，奉命到台北设《大公报》分馆，出版航空版。抵台之初，有三几位该市的同业，常“陪”他外出采访，Ｗ君便是其中的一位。唐人心想，与此君分别已十一年，平时又从未通信，此番忽然专程来访，目的何在？颇感蹊跷。不过，既然是老朋友来访，不见太失礼，平生又没做祺对不起朋友的事，心里很坦荡。第二天下午三时就准时应约来到茶室。当他在卡座坐下后，就见一个鬼头鬼脑的人在他的卡座四周绕了一圈后便走了，见到此人的举动，唐人也就对Ｗ君的政治身份和这次来港晤他的真实使命明白了七分，本想就此离去，刚一抬眼，却见Ｗ君已经从酒楼大门走了进来，姑父使一改往日对朋友以礼相待的态度，劈头问道：“你为什么不相信我，这算什么老朋友？难道派个‘探子’来就能解决问题？想当年‘双十二’事变时，蒋介石在极端劣势下，中共尚且力劝张学良、杨虎城二位将军释放老蒋，现在已经是六十年代了，难道阁下的地位和处境会强过老蒋？还给我来这一手……”这连珠炮般的发问，使得Ｗ君十分尴尬，经过一番否认和解释之后，话题才转到《金陵春梦》的写作上。Ｗ君问他为什么要写这部《金陵春梦》？是不是为稿费而写？如果台湾向你约稿呢？唐人笑笑答道：“先告诉你吧，匿名信、恫吓信我都曾收到过，也都呈交我的上级。我确为生活写了不少稿，但写《金陵春梦》却不是为了稿费，我不打算接受旁人约稿，因为我计划中要写的《金陵春梦》还没写完。我可以坦率地告诉你，我祖父和父亲都是在床上逝世的，与蒋介石没有关系，我严家与蒋家没有私仇，我写《金陵春梦》绝非私人攻击，而是根据他自己的言行所写下的历史史实，人民对他早已有公正的评价，我只不过是做了些艺术加工罢了。当然，我也愿意蒋先生赶快醒悟，以中华民族利益为重，下决心宣布同中共谈判，化干戈为玉帛，实现祖国和平统一，好让海峡两岸骨肉同胞早日团聚。到那时，我一定会写一部中华民族大团圆的小说，在小说里将对蒋先生的明智之举大大赞扬！”

姑父热爱新闻，热爱文学。在从化治疗的日子里，他多次说过“工作就是幸福”，他说，他多么想早日回到报馆编辑部工作，哪怕是“老伤兵裹创再战”，虽然“其状不雅”，可心里痛快，因为香港读者想同他在报上的“午间漫话”栏里聊天，关心台湾时政，盼望祖国统一的读者，在等着听他讲述“台湾史话”，介绍“台湾风情”，打开“台湾之窗”；广大读者还在等着看《金陵春梦》第七、八集以及续篇《草山残梦》，还有许多读者想看他写的反映香港生活的中长篇小说。每每谈到报馆编务工作和文学创作时，他总是起初兴奋、激动，末了也多是表露出一种犹如负了债似的忧郁、焦急。他确实离不开他的新闻工作和文学创作。在香港，他每天总是早早走到巴士站等车到报馆上班，中午一边啃面包一边审阅稿件或给报纸写稿，晚上回到家就一头扎进他的书房给几家报纸写连载小说稿。三十多年来，在业余时间里，有整整十年日写万字，有二十年每天至少写三千字。他的香港朋友曾开玩笑喊他作“我们的巴尔扎克”现在却一只手不能动弹，握笔的手也在微微打战，连写信也是“字不成形，句不成行”，可以想象得到，这对于他来说，是何等之痛苦，何等之焦急啊！

有一天，香港的一家出版社来信催稿，姑父看完信，那对浓眉皱紧了，坐在沙发上，沉默了许久，才起身边朝洗澡间走去边说：“元龄，我想泡泡温泉。”

他躺在浴盆里，浸在温泉水里。我坐在盆边，给他的病手和病腿按摩、活动。过了一阵，他觉得舒服多了，感慨地说：

“从化的温泉真好，既没有硫磺味，又含有能治病的矿物质，不仅能洗净身上的污垢，消除疲乏，还能给人们治病，太好了。我每次洗了温泉浴，周身都觉得舒服极了。这里的温泉实在好。……一个人活在世上，就要做个有益于人民的人，像温泉这徉，赐给人们温暖、喜悦，带给人们健康、幸福。不过，要做到这些可真是不容易啊！像我现在这样，能吃能睡，却不能工作，真急煞人哪！”

“姑父，别急嘛，等治好了病，我相信你每天准还能写五、六千字。”

“能吗？”他浓眉舒展开了，稍停一会，却又拧紧了，轻轻地摇着头，说：“五、六千字恐怕不行了，或许三、四千字还勉强。不过，即使是每天坚持写三、四千字，且不说写新的小说，就是我的那么多要整理的书和要续写的书，也够我忙上好几年了。”

“慢慢来吧！”我劝慰他。

“刚才那封信，就是催稿子的，怎能慢得？我一接到这样的信，心就着急，因为这样拖下去，对不起出版界的朋友，也辜负了读者的期望。”

他曾对我说过：《金梦春梦》第七集要整理付梓，第八集结尾部分要补写。十几部长篇要整理出书，特别是那部几经腰斩、几经续写的《草山残梦》，整理成书更是一项要花时间费精力的大工程。姑父曾对一位专程从香港来从化看望他的老朋友说：“《春梦》还剩七、八两集，整理起来倒是不费事，有几个月的时间就够了。但是，整理《残梦》，那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了，像我现在身体状况，没有一两年的时间，是难以完成的。”

我曾问过姑父：“为什么不让家里孩子们帮帮你，那样不就快些了吗？”他说：“不行，八个孩子不是学英语，就是学理工科，况且他们都有各自的工作，都很忙，他们兴趣都不在文学方面。只有‘小不点’（严浩）在执导电影之余，写点随笔小品。不过，他拍摄电影已经够忙的了，不可能腾出手来帮我整理书了。”

有一天，大概是姑父知道我请假的期限快满了，不久就要回博白县去办理调往桂林的事。他洗完澡，我扶他上床小歇后、便让我坐在床沿，对我说：“关于整理旧稿的事，这几天我想了很多，眼下对于我来说，主要是治病，医生也不准我动脑子整理书，再说，我这握笔的手老是有点颤抖，整理书也不方便，即使将来能工作了，也不可能像过去那样干了，身体上不去，精力也不可能像过去那样充沛了，所以我很需要你来帮帮我，等你工作调动的事办完了，生活安排好了，工作也上路了，我的治疗也有明显好转了，我就带着书稿到桂林去，边继续疗养边整理书稿，有玉琴侄女（我妻子）在身边照顾，你二姑也放心，再有你帮我整理书稿，我的担子也轻些，出书也一定会快些。……”

我自然很乐意帮帮姑父，这可是我向姑父学习写作的难得的好机会。于是，我在从化的最后的半个多月时间里，姑父同我的谈话内容多半是他有待整理的书稿目录、发表年月、报纸名称等等。其中关于《草山残梦》一书，他介绍说，这部书先是用唐人笔名在《新晚报》上连载的《草山残梦》，接着又写了《草山惊梦》，六十年代发生的那场文化大革命，其浩劫也波及到香港，由于姑父被扣上“陶铸放毒工厂的放毒悍将”的帽子，这部连载作品突然被“腰斩”了。这时正巧《晶报》社长约他写连载，他便以“草山上人”为笔名，写了《宋美龄的大半生》，才把蒋介石未了的“残梦”在这部作品里给以了结。这三部书稿合在一起将近五百万字，要整理出书，既要删节与蒋无关的内容，又要融合几部书稿中相同的情节，还得根据新收集到的资料进行修改，工作量是相当大的。当时，他设想这部《草山残梦》也像《金陵春梦》那样弄成八集，每集三十万字左右，并希望能于一九八二年底交付出版。最后再动手把八集《金陵春梦》和《草山残梦》各压缩成四集出版。我记得，在我即将离开从化时，二姑杨紫从香港来探望姑父，并为我送行时，我们三人在一起聊天，他还将他的意思对她说了，征求她的意见。二姑当时表示如果日后他到桂林疗养并整理书稿，她将陪他来桂林一段时间，她也认为她的大哥和侄女都在桂林，生活上治疗上都比较方便，又有我协助整理书稿也很合适。所以对丈夫提出的这个方案十分高兴。

然而，谁也没想到一九八一年他转到北京继续治疗并参加全国政协会议时，于当年十一月底因脑溢血复发，谢世而去。

（全书完）大葱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