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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卑鄙的圣人：曹操.第6部∕王晓磊著.--  南京：

江苏文艺出版社，2012.6

（读客公务员读史丛书）

ISBN 978-7-5399-5007-5

Ⅰ. ①卑… Ⅱ. ①王…  Ⅲ. ①中国历史-三国

时代-通俗读物 Ⅳ. ①K236.0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118485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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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名   卑鄙的圣人：曹操.第6部

著    者   王晓磊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肖  飒    陈  波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文艺出版社

集团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集团网址   凤凰出版传媒网  http://www.ppm.cn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680mm  x  990mm  1/16

印    张   18.75

字    数   300千

版    次   2012年6月第1版    2012年6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5007-5

定    价   29.9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21-33608311（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曹操接连重创河北军，袁绍性命垂危

第二章 后院起火，曹操休掉糟糠之妻

第三章 衣锦还乡，曹操大肆封赏乡亲父老

第四章 袁绍一命呜呼，曹操少了一个心腹大患

第五章 进军受阻，曹操退兵缓图河北

第六章 曹操假意征讨刘表，挑起袁绍二子争权

第七章 袁尚袁谭同室操戈，曹操坐收渔人之利

第八章 天子的反击，曹操被吓得魂飞魄散

第九章 旧疾复发，华佗治好了曹操的头痛

第十章 围城打援，曹操赶跑了袁尚

第十一章 策马夜谈，董昭怂恿曹操谋取天下

第十二章 邺城失陷，曹操攻破袁氏大本营

第十三章 曹丕抱得美人归，曹操赦免袁氏旧僚

第十四章 曹操哭袁绍，赢得邺城众人归心

第十五章 歼灭袁谭，曹操吞并冀青幽并四州

第十六章 移居邺城，曹操迈出代汉自立的第一步

第一章 曹操接连重创河北军，袁绍性命垂危

仓亭之战

建安六年（公元201年）四月，酷烈之气笼罩着黄河沿岸。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正午的骄阳似个火球，炙烤着苍茫大地，也使滔滔东流的河面上泛起一层灿烂的金光，刺得人眼睛发晕。

就在黄河北岸的仓亭，七万多将士严阵以待，前前后后排出三道防线，准备阻击即将渡河的曹军。大将军袁绍把帅旗立在离河滩不远的土丘上，他面庞清癯了不少，脸色也很苍白，却始终一言不发凝望对岸。

只有军师审配、参军逄纪和袁谭等少数人注意到，今天的袁绍与以往有些不同，少了几分四世三公名门之后的矜持，多了几分急躁。虽然他没有说话，但坐在杌凳上摇摇晃晃喘着大气，脸上肌肉时不时微微抽动，握着剑柄的手也一直在颤抖——那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耻辱！

袁绍率领十万大军渡河南下，高喊着“奉汉威灵，折冲宇宙”的口号，结果却败给了兵力不及他一半的曹操，损失粮草辎重万余车，七万多河北健儿因无法渡河撤退，惨死在曹军屠刀之下。对于袁本初这个高贵桀骜的将军兼名士而言，这是何等耻辱之事。一场败仗改变了太多，数年招募的士卒葬送了，辛苦囤积的粮食丢光了，曾经视为股肱的爱将投敌了；而那个半年前还惶惶不可终日的曹操，现在反而春风得意耀武扬威，眼看就要杀到河北来——形势完全颠倒啦。

袁谭就在袁绍身边插手而立，望着父亲额头上渗出的涔涔汗水，他心里渐渐萌生出一种不祥之感，弯下腰低语道：“父亲，您这几日睡得不好，今天又没用早饭，是不是回帐歇息歇息？反正郭图已布置妥当，观敌掠阵之事交给孩儿代劳吧。”

袁绍半个字都没回答，只是一个劲摇头。即便回到卧帐又岂能安稳入睡？只要一闭上眼，那个兵败的夜晚马上会浮现在脑海中，就算是山珍海味他也吃不下，五脏六腑都被愤懑之火填满了。袁绍这大半生可谓顺风顺水，公孙瓒勇冠三军、张燕一呼百应，可在他面前还不是死的死、逃的逃？所以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会糊里糊涂栽到曹操手里呢？前几天逄纪从邺城（今河北临漳县西南邺镇，三台村迤东一带）赶来告诉他，那个战前三番五次阻止出兵、被他关进大狱的长史田丰，最近大放厥词，嘲笑他不听劝告功败垂成。袁绍二话不说就派人将田丰杀了——他可以面对一切艰难挑战，就是不能承受失败和屈辱。即便许攸反了、张郃降了、沮授死了、田丰杀了，可他桀骜的心绝不会动摇，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要与曹操斗到底，这场决斗不死不休。

正在袁绍心急火燎之际，亲兵卫队闪开一条道路，都督郭图打马扬鞭奔至土丘之下：“启禀大将军，对岸曹兵蠢蠢欲动，似乎要渡河了。”

“哼！”袁绍故意提高嗓门冷笑一声，“兵法有云，渡半而击之。今日本将军定要一雪前耻！”

郭图刻板的脸上洋溢着固执的神情：“主公放心，我军三道防线固若金汤，曹贼不来是他的便宜，若来了我杀他个片甲不留！”扔下几句豪言壮语，便挥动令旗回转前阵了。

袁谭与郭图甚是亲厚，平日尊其为师长，到这会儿仍不忘了美言几句：“疾风知劲草，国乱显忠臣。许攸那帮人皆是忘恩负义之辈，真正忠于父亲的还是郭公则啊！”

袁绍似乎是得到了一丝安慰，习惯性地点了点头。

审配、逄纪默然对视了一眼，虽然都没说话，但心里很清楚——这一仗可不怎么乐观。官渡之败丧师近八万，更有投敌的、逃亡的、流散的，现在勉强集结了七万士卒，虽说兵力上仍优于对手，但这些人既是败兵又是疲兵，还掺杂了不少百姓，恐怕一提起“曹操”二字就吓得腿肚子转筋了。袁熙、袁尚、高幹三位公子还在设法募兵支援，可远水难解近渴，仅凭眼前的实力能守住仓亭津就不错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打败曹操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坚壁清野转战为守或许是上策，可袁绍满腔激愤硬要拼下去，有了田丰被杀的前车之鉴，谁还敢劝阻？可笑的是那位大公子袁谭和都督郭图，至今还做着席卷中原的美梦，幻想着能为将来继承大位积攒功勋呢。

兵法有云“朝气盛，昼气惰，暮气归”，午间是士兵最懈怠之时，但袁绍脑子里的弦却绷得很紧，数次传令吩咐懒散的士兵打起精神，不给曹军可乘之机。果不其然，双方僵持到了未时，曹操自上游河内郡调拨的船只顺流开至，曹军的先锋部队开始登舟抢渡啦。

尖锐的号角声直冲云霄，打破了肃穆的河滩，曹军一整排快船好似浪头般向北岸席卷而来。郭图早已布置妥当，一挥掌中杏黄令旗，头一道防线的兵卒立时自鹿角后涌出，个个搭弓在手，射出遮天蔽日的箭雨。立于船上的曹兵也不是傻子，都手持长矛盾牌护体，蜷缩在船板上催促摇橹之人加快速度。也就是眨眼的工夫，七八艘船已扎到了对岸，后面的船只也冒着箭雨陆续跟上。曹兵挺着长矛扑上岸来，河北军弃弓拿枪堵住去路……喊杀声霎时震天动地，兵刃你来我往，但沿河作战防守方总是更占便宜。那些曹兵不是被剿杀在岸边，就是被逼回船上，郭图的布置似乎牢不可破。

袁绍坐在土丘上，死死盯着战场，口中喃喃有声：“杀得好……给我杀！把他们斩尽杀绝！”可他没痛快多久，就觉喊杀声愈演愈烈，船队一排接一排又来了。曹军不停地摇橹，袁军不停地放箭，刚开始那些船还保持着队形，后来为了躲避弓箭纷纷散开，密密麻麻铺满了河面。战鼓声、喊杀声、兵刃声震耳欲聋，中箭的曹兵摇摇晃晃栽入滚滚波涛，被刺倒的袁军抓着河滩的泥沙发出最后一声惨叫，滔滔大河仿佛烧开了锅，攻守双方陷入恶斗。

似这样的大阵仗，虽然靠兵力，但更要看士气。袁军前不久刚在官渡落败，今日虽占地利，但投入战斗的士兵不少是前番战败之人，哪还提得起气势。而曹操那边士气正旺，一鼓作气前仆后继，舟楫一拨接一拨，有些堵在后面的勇士耐不住性子，干脆跃到前面的船板上，迫不及待投入激战。经过半个时辰的激战，鹿角被掀出一道道缺口——河滩防线被攻破了。

袁绍瞧得明明白白，气得直拍大腿。袁谭头一遭见父亲这般恚（huì）怒，赶紧宽慰：“曹贼不过一时得势，他们伤了那么多人，已是强弩之末，第二道防线绝对冲不过。”

事情不像袁谭想的那么简单，曹兵涌上河滩气焰更加嚣张，尤其是曹营的各路将军也随之抢滩登岸，旌旗罗列铠甲鲜明，这本身就是一种震慑。匍匐在壕沟边的袁军，看到这般威武的敌人，不禁想起官渡惨败，想起被坑杀的七万兄弟，想起那些在乌巢被割了鼻子耳朵的同伴……立刻有人吓得扔下兵刃就逃！

郭图坐镇大阵正中央，眼见自己的士兵临战脱逃，急忙挥舞令旗弹压：“回去！临阵脱逃者就地正法！”各部将领带着亲兵往来驰骋，呼喊了半天总算把士兵拦回战壕边。此刻曹兵也杀到了，攻者齐声呐喊迅如猛虎，守方巧借地利化险为夷，一场更激烈的战斗又开始了。

袁绍凝视着僵持的战场，竭力压抑心头怒火。他从小受的是公侯世家的严格教养，讲究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更色，可是沉着矜持了五十多年，今天怎么就控制不住自己了呢？其实战场没有分出胜负，守住仓亭还是很有把握的，况且援军随时可能赶到，侥幸将曹军尽数歼灭在河北也未可知。但袁绍就是稳定不住情绪，双手随着隆隆鼓声剧烈颤抖着，连剑柄都握不住了。望着那舍生忘死奋力拼杀的曹兵、望着那奋力招架坚守战壕的自己人、望着郭图手中舞得似车轮一般的令旗，还有头顶上那令人眩晕的烈日……袁绍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仿佛有个魔鬼窜进了身躯。他努力控制着情绪，但刹那间两面鲜明的旗帜突现在敌军阵营间——有一面旗帜写着斗大的“张”字，另一面则是殷红的“高”字。

张郃与高览？！当年自己麾下的大将，竟反过来为曹操当先锋。堂堂四世三公河北霸主为何落得这般被动？人心何在天理何存！袁绍再也控制不住了，什么大将军的身份、什么公侯世家的威严，都见鬼去吧！他猛然站起来，想要咒骂、要唾弃、要呼喊、要打破他这一生的矜持伪装，但还未及说话，一口滚烫的鲜血就喷了出来！

“大将军！”

“父亲大人……”

幸亏袁谭、逄纪及时搀扶，袁绍才没栽倒。他的手不再颤抖了，而是无力地抹了抹嘴角的血，隔了半晌才喃喃道：“不碍事……”

诸心腹见他脸色惨白、嘴唇发青、浑身无力，额头的汗成股地往下淌——这还不碍事？逄纪脑子快，扫视一眼纷乱的战场：“主公，咱们先撤吧！”

袁绍慢慢挤出一缕惨笑，仰起头轻轻叹息一声。他有许多话想说，但因为眩晕乏力全都堵在嗓子眼，这似乎也帮他保持了一贯的沉稳，人终归不能摆脱自己的本性啊。在官渡出兵之前他就感觉体力不佳，但还是咬牙坚持到现在。田丰、沮授都劝他不要南下，要修养兵力再等几年，他们分析得确实有理，可就是忘了一点——年纪。岁月不饶人，他都五十多了，建功立业的时间越来越少啦，谁不想在有生之年完成宏图大业？能不急吗？袁绍的身体终于垮了，但要想积蓄实力再战曹操不知还得经营几载。这口血让袁绍清醒了，他这辈子就快走到头了，扫平天下的夙愿只能偏劳儿孙后辈了。

逄纪谄媚归谄媚，毕竟是从洛阳时就跟着袁绍出生入死的人，见他这副表情，早揣摩了个八九不离十，赶紧劝道：“大将军切莫胡思乱想，这就是积劳成疾闹点小毛病，休养几日便好。属下叫亲兵护送您回邺城，战场之事不要再操心了。”

袁绍无力地挣扎了两下，似乎还不愿意走。袁谭把他的手臂交给审配，扭身跪倒：“父亲安心回去休息，孩儿替您指挥，定要将曹军阻于大河之南。”

袁绍感觉第二口血似乎又要上来，紧闭着嘴摇头苦笑——傻小子，你有勇无谋，哪斗得过曹操啊！

军师审配急坏了：“主公啊，即便仓亭失守，曹贼也休想撼动我河北半分。并州、幽州、青州都有兵，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回去后勒令各城坚壁清野，再调兵马破敌不迟！快走吧！”说罢不等袁绍反应，招呼亲兵扶他下山……

郭图还在阵中指挥，接连击退曹军三次猛攻，正以为得胜有望，忽觉身后一片骚动。他回头望去，见最后一道防线的士卒蠢蠢欲动，似有慌乱撤退之态；再抬头观看——但见大将军坐镇的山丘上白旄、金钺兀自竖立，可主帅的位子却已空空如也。

兵法有云“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主帅好比是镇军之山，最忌讳随便移动。袁军本来就有些怯敌，现在主帅都找不到了，谁还继续卖命？后军最先脱离战场，正奋死作战的中军也慌神了。曹军趁此良机猛砍猛杀，顺利突破第二道防线。

郭图急得满头大汗，挥舞令旗放声疾呼：“站住！临阵脱逃者斩！都给我回来……”到了这会儿全都跑，谁还听他的？这位无比执拗的都督竟把令旗一扔，顺手拔出佩剑：“还有不怕死的没有？是大丈夫就随我冲啊！”他喊的声音不小，却没多少人响应。

曹军几将缠斗的袁军杀尽，流矢早就射到了郭图身畔，他竟不躲不逃决心拼命了。袁谭带着一队亲兵涌了过来，驰马向前拉住郭图：“郭公则，我父突发急病已回邺城。咱们快撤！快撤！”

“我不走！”郭图身为都督连吃两场败仗，这会儿简直气疯了，“官渡战败，仓亭岂能再败？我郭某人就是不信邪，一定要挡住曹贼！我这个都督哪里不如沮授？我也能打胜仗……”

两支箭迎面飞来，射死一个亲兵。袁谭再不敢耽搁，抢过郭图的缰绳：“别固执啦！莫忘了你还承诺过帮我谋取大位呢。”不由分说抢过郭图的缰绳，拉着他一起逃命。而就在他们身后，曹军已经横行无忌，不到丑时便尽数渡河，拿下了重镇仓亭津，又一次占领了袁绍的营寨。

经过官渡、仓亭两场恶战，大河两岸北强南弱的局势发生了根本性逆转，曹操终于成为名副其实的中原霸主，而袁绍的赵燕之师再无昔日雄风……

儿孙显贵

连番捷报传至许都，上至天子下至群臣无不庆幸，朝廷总算躲过一场灭顶之灾。但没过多久所有人又把心提起来，官渡得胜更意味着曹操的权势愈加稳固，大家还要一如既往地夹紧尾巴在这位立下“不世之功”的大人物手下混营生。

被战乱煎熬的一年实在太漫长，许多老病之人没能熬过来。在皇子南阳王刘冯病逝之后，另一位诸侯东海王刘祗也病死了，皇室宗亲接连死亡，这对大汉王朝而言甚是不祥。外朝又有侍中杨琦、大鸿胪陈纪、荡寇将军赵融等老臣过世，昔日大名鼎鼎的人物逝去之际犹如落叶般无声无息，全然被胜利的欢呼所掩盖，一辈新人换旧人，现在的朝堂已经大变样啦！

尚书令荀彧一如既往地忙碌，大清早就奔赴省中处理公务。先是诏命孔融主持祭祀去世的南阳、东海二王，请灵位陪奉宗庙；追议杨琦昔日护驾之功，封其子杨亮为亭侯；又准了陈群回乡为其父陈纪守孝；荡寇将军赵融曾与曹操同为西园校尉，论公论私都要给予优抚。荀彧表面上忙忙碌碌，其实做的都是官样文章，转眼间已时至正午，向天子问安后又登车回转府邸。

荀彧已经习惯了这种来来往往的生活，省中一套差事，府里一套差事。在朝廷处理的是表面事务，说白了全是做给外人看的，真正紧要的差事还是在府里办才保险。特别是曹操、荀攸都不在的日子，他肩上担子更重，常常忙得顾不上吃饭。今天就是坐车回府的这一小段工夫，他脑子也没闲着，一直在考虑发生在庐江郡的事情。

庐江原是刘勋的地盘，从属于伪帝袁术。袁术死后孙策奇袭刘勋夺取城池，任命了一个叫李术的人充任庐江太守。刘勋部曲流散无家可归，凭着老关系投靠了曹操，但时隔不久孙策也遇刺身亡了，李术又与孙氏翻脸，成了独立江北的一方割据。曹操早就想染指庐江，可身在战场无法分身，便派先前任命的扬州刺史严象到皖城与李术接洽，意欲拉拢李术收取地盘。

扬州刺史严象，字文则，京兆人士，乃是荀彧推荐任职的。当初前任刺史刘繇病故，曹操派他接管刘繇余部。但随着孙氏的崛起，严象所依仗的陈瑀战败逃亡，孙策又利用刘繇之子刘基挖走不少兵将，致使严象成了毫无实权的空头刺史。他身在扬州却什么事都干不成，只能在孙曹之间和稀泥，所以得到朝廷调他往庐江的命令也长出了一口气，以为再不用受窝囊气，哪知却踏上一条不归之路。李术这个土霸王非但不买孙氏的账，而且也没把曹操放在眼里，竟派兵半路截杀了严象。

此事一出天下哗然，许都朝廷建立以来虽遇到过不少抗拒，但还没人敢公然杀害朝廷委派的官员。曹操和荀彧当然不能放过凶手李术，更不能放弃庐江地盘，可就在他们书信往来商议对策之时，却有人抢先下手了——刚刚继承江东基业、年仅十八岁的孙权。

孙权向朝廷上表，声称“李术凶恶，轻犯汉制，残害州司，肆其无道，宜速诛灭，以惩丑类。今欲讨之，进为国朝扫除鲸鲵，退为举将报塞怨仇，此天下达义，夙夜所甘心”。表面上摆出一副愿听号令的姿态，实际上却不待曹操回复就提兵北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了庐江，并诛杀了李术。

孙权第一次施展身手便如此干脆利落，无异于向世人宣告，他孙家争夺天下的事业还要继续下去！荀彧闻讯惊骇不已，意识到朝廷与孙氏必须做个了结，若总有只老虎卧在身后，必定响应统一北方的战局，得想办法把孙氏复兴的势头压下去……

荀彧暗暗盘算如何向曹操汇报此事，不知不觉已回到了自家府门口。仆人将车帘掀起，他还没迈出腿，就瞧见司空祭酒张京站在车前，恭恭敬敬向他施了个礼：“令君总算回来了，下官已等候多时。”

“有差事吗？”

张京凑过去搀扶荀彧下车，笑道：“有批外任的官员明天就要离京，您得见上一面啊！另外……”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帛书，“曹公有密信给您。”

“哦。”荀彧看都没看就揣到怀里了。

虽说曹操一把火将官员暗通袁绍的书信都烧了，但有些做得露骨的县令还是倒了霉，撤免更换也是题中之意。而选拔出来的新官大多都是被曹操辟用过的人物，有的当过司空掾属，有的被曹操点名征用，另外再拉上一两个名士装点门面也就差不多了。这帮人来见荀彧之前，已在司空东曹掾[1]毛玠那里过了一遍筛子，该效忠谁、该听谁的话都灌输得明明白白。张京再把他们领到这边，不过是请荀彧叮嘱几句，走走形式罢了。

荀彧跨进府门抬眼望去，这批外任官站了一院子，长者已过不惑，幼者方及弱冠，都穿着朴实无华的玄色布衣，全无新官上任的喜色。荀彧心中不免暗笑——毛玠选官尚俭朴，这些人有好衣服也不敢穿。鉴于长幼汇聚，也没把他们带到堂上训话，只请入偏阁坐下叙谈。

张京赶紧捧出授官的名录，荀彧粗略看了一眼，别的全没在意，单见末尾处有个名字被墨笔抹去，仔细辨认写的是“司马懿”三个字：“这个司马懿犯了什么事情，怎么抹去了？”

张京道：“此人拒绝征辟，没有来京。”

“没来为何也写上去了？”

“司马懿是司马建公的二儿子，曹公点名要用的，原本要授予官职，可突染急病来不了。”张京不便当着众人把话说破。当年曹操举孝廉时司马懿之父司马防正任尚书右丞，回绝了曹操担任洛阳令的请求，故而曹操执意要驱使司马氏子弟为自己效力，也算出一出当年的气。河内郡收复之后，司马防被召回朝廷任职，其长子司马朗在董卓入京之前就已入仕，如今也当了司空掾属。不过司马防还是怕曹操给他父子小鞋穿，再不愿让二儿子也出来蹚浑水了，故而以罹患疾病为托词，把司马懿留在了家乡。

现在还有人公然回绝曹操的辟用，荀彧倒觉此人有些胆量。他把名单往桌案上一放，逐个打量在座之人，这才发现何夔、刘馥、凉茂、郑浑等幕府掾属皆在其列，连颇受非议的王思也坐于其中：“王贤弟，你也放了外任吗？”

王思跟他熟稔了，说话很随便：“令君啊，我当初与薛悌、满宠一起跟随主公，如今人家都是郡守之位了，我还昏天黑地打理文书，脸上也不好看啊！好不容易得了这个机会，总算盼到出头之日啦。”

荀彧面带莞尔：“曹公不放你外任是想磨磨你的性子。以后当父母官，切记戒急用忍。可不能再……”

“诺，我知道啦！一定改。”王思料到荀彧要说什么，赶紧出言打断。论才智王思不弱于他人，资历更是无人能及，只是耐性太差，有一次他写公文时有只苍蝇总在眼前飞，他竟投笔打苍蝇，一击不中气得连竹简带书案全给掀翻了，踩着笔在地上碾。此事传得府里府外无人不知，至今还是大伙玩笑的谈资。而就是这心浮气躁脾气怪诞的王思都放了外任，可见曹操有意让自己的心腹逐步接管地方政务。

荀彧瞧他有些难为情，微然一笑便不再提了，又见人堆里还有个稚嫩的娃娃脸，凑在一堆山羊胡子间格外显眼，便问：“卿是何人？此番授予何职？”

年轻人说起话来温文尔雅：“在下太原祁县温恢，受任廪丘县令。”

“祁县温姓……”荀彧想了想，“先朝大名鼎鼎的涿郡太守温恕，是您的同族吗？”

温恢起身拱手：“正是家父。”

“原来是名臣之后，得罪了……”荀彧也欠身拱手，“令尊贤名播于河北，惜乎亡故多年。还望阁下再续先父之德，全心效力朝廷。”荀彧品出点儿不一样的滋味来了，温恢再有能力毕竟资历浅薄，曹操看中的是他父亲的名头。温恕任涿郡太守时颇受河北之士称道，现在把他儿子弄出来做官，明摆着是要争取河北士人的好感。

“在下一定牢牢记住令君的教诲，不负朝廷之任、曹公之望。”现在官员说话，第一句若是向朝廷表忠心，后面必要紧跟着提曹操，温恢虽然年轻，也学会了这种句式。

荀彧自然不能说不对，但总觉得有些别扭，索性不再一一询问，笼统地说起了套话，不外乎嘱咐他们要效忠天子、在地方为政当以督促民事为先，不要总想着捷径倖进。他侃侃谈了几句，偶然一抬眼皮，忽见门口碧纱帘子一挑，三个衣着锦绣的少年大摇大摆走了进来——为首的是曹操之子曹丕，后面跟着曹操义子曹真和夏侯渊之侄夏侯尚。

这三个公子哥来得真不是时候，给人一种曹家子侄可以随便干政的印象。荀彧略一皱眉，有心嗔怪守门的仆僮不通报，可又一琢磨，曹操的儿子谁敢阻拦？于是赶紧端出长者姿态，捋髯微笑道：“是你们啊。我跟列位大人谈话，你们若是有事先到正堂等候。”

三个年轻人恭恭敬敬施了一礼，曹真、夏侯尚很识趣地退了出去，曹丕却手掀着帘子解释道：“其实小侄也没什么事儿，不过是寻长倩贤弟聊聊天。不想大人在偏阁办事……得罪了。”长倩是荀彧之子荀恽。

荀彧心里恨不得他快出去，摆手道：“几位大人即将上任，我有要紧的话叮嘱。你们要寻我儿只管去后宅吧。”

曹丕听说这些人即将上任，跨出门槛的一只脚又收回来了，当众作了个罗圈揖，笑呵呵道：“小可失礼，叫列位大人笑话。诸位效力朝廷为国驱驰，晚生由衷钦佩，今日得见甚觉荣幸。日后小可若离京行走，一定拜望列位……”他相貌不俗谈吐风雅，说话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还故意扬起长袖作弄潇洒之态。在场之人有知道他身份的，想站起来还礼，又恐旁人说自己谄媚；也有不认识的，一脸懵懂坐在那里，觉得这小子指手画脚惹人讨厌。

荀彧满脸尴尬，甚觉这位大公子话说得太多，不合规矩而且颇有自我卖弄之嫌，赶紧用力咳嗽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头。张京见此情形忙打圆场，笑嘻嘻站了起来：“令君嘱咐的也不少了。其实列位都是几经筛选的，该怎么为政心里也有些成算。差事挺紧的，大伙来日就要赴任。我看不如就此散了，容大家会会朋友辞辞行，明日也好轻松登程，您意下如何呀？这些天您也够操劳的，多保重身体。”

“好吧。”荀彧叹了口气，应了这顺水人情，“还望列位上任之后不负朝廷重托，劝课农桑教谕百姓。官渡打赢了，但钱粮尚有亏空，要抓紧补上。朝廷也会制定课税新法支持你们，就这样吧。”

“诺。”众人起身告退，由张京领着鱼贯而出，这次到了门口，就得礼节性地与曹丕对揖了。

曹丕满面赔笑一一还礼，直到所有人都出去，才凑到荀彧眼前：“令君近来清瘦不少，是得好好保重身体啊。”

“有劳贤侄挂念。”荀彧心里有数，这小子说是来寻自己儿子的，却不急着往后面去，一个劲儿跟自己说客气话，必定有事相求。即便是曹操的儿子，毕竟是个白身，荀彧素来讨厌请托之事，介于曹丕的身份更要避嫌，便故意扯开话题：“其实坐守京师算不得劳苦，令尊用兵在外才真正不易，最近公子有没有写信探问呢？曹公头疼的毛病实在叫人担心呢。”

“家书里说了，自官渡得胜就没有犯过，这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河北的仗还在打，王师回归少说也得几个月，能否顺利拿下邺城也未可知，我也十分思念父亲呀。”话虽这么说，曹丕脸上却没什么真挚的表情，见荀彧似乎对自己的来意漠不关心，又另寻了个话头，“对啦……这次王师得胜，回归之际是否要搞什么仪式？有何差事叫小侄效劳的？需不需要我准备仪仗的事情？”

“不必了。令尊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到时候圣上自有安排，若是主动讨这差事，岂不是抢了圣上的恩德？此非为臣子之道……还有，贤侄是白身，不要随便到朝臣府里走动，这对令尊的影响也不好。”荀彧说了这两句重话，随手拿起一卷公文，心不在焉地看着，其实是暗示曹丕赶紧离开。

哪知非但曹丕不走，曹真与夏侯尚又进来了，仨小子都凑到案前说话。荀彧见这阵势，情知他们要赖在这里，只得把公文又放下了：“你们究竟有何事？”

曹真不紧不慢道：“听说孔融奉诏祭祀南阳、东海二王，他文章做得极好。未知祭文写出来没有，可否叫我们先开开眼。”曹真已经十七岁了，身材高大淡金面庞，剑眉虎目狮鼻阔口。

荀彧知他信口开河，揶揄道：“今早才正式传下诏书，哪能这么快就写出来？等祭礼之后不就知道了嘛。”

“我都等不及了。”夏侯尚坏笑着抢过话头，这小子左颊上有几颗白麻子，常自诩那是聪明疙瘩，鬼点子甚多，“前几日我读了孔文举给曹公写的三首诗，可真是光怪！其中有这么几句‘从洛到许巍巍，曹公辅国无私。减去厨膳甘肥，群僚率从祁祁’，您听听这六言诗，怪不怪？”

荀彧却不以为奇：“六言成诵并不稀奇，张衡撰《归田赋》：‘游都邑以永久，无明略以佐时；徒临川以羡鱼，俟河清乎未期。’这不也是六言？”

“那可不一样啊。孔融这不是散句，没那么多之乎者也，这可是地地道道的诗作啊！”夏侯尚摇晃脑袋又吟诵起来，仿佛陶醉其中，“郭李纷争为非，迁都长安思归，瞻望东京可哀，梦想曹公归来……”

“只要诗写得好，六言又有何不可呢？”荀彧捋髯而叹，“自蔡邕死后，士人文采风流不见，似孔文举这般才情之人越来越少，可惜啊可惜……”

夏侯尚暗笑老先生上了他的道，朝曹丕挤了挤眼；曹丕会意，赶紧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帛书来，笑道：“令君精于诗文心明眼亮，看看这首诗写得如何？”

荀彧耐着性子接过来看，只见写着：

丹鸡被华采，双距如锋芒。

愿一扬炎威，会战此中唐。

利爪探玉除，瞋目含火光。

长翘惊风起，劲翮正敷张。

轻举奋勾喙，电击复还翔。

“这写的是斗鸡啊！”荀彧不禁笑了，“瞧这句‘愿一扬炎威，会战此中唐’还有些尚武之气，算得上是佳作了。”

夏侯尚笑着问：“您知道这是何人所作？”

“莫非是贤侄所作？”荀彧怀疑地瞟了眼曹丕。

夏侯尚把手一摊：“非也非也。写诗之人名叫刘桢，字公幹，乃宗室子孙。他祖父也是先朝文士，就是那位著过《辨和同之论》的刘曼山[2]。”

曹丕凑到荀彧耳边夸奖道：“这个刘公幹小侄也见过，生得一表人才，现年二十七岁，为父守孝期满来至京师。现在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我们府里又放出去那么多掾属，不妨……”

荀彧明白他们来意了，把帛书塞回曹丕手中，又拿起了公文，冷冰冰道：“朝廷用人之事不是你们该过问的。”

曹丕不死心：“我与那刘桢并无私情，这完全是为国举贤嘛。再说即便瓜田李下令君不愿管，去跟毛孝先知会一声，辟到幕府当个掾属又有何妨？”

“既然这么简单，你们直接去求毛玠不就行了？”荀彧一句话把仨小子噎住了，瞧他们尴尬的脸色，便知已在毛玠面前碰过钉子，又跑到这儿“打迂回”来了。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木讷半晌曹丕又开了言，这次不叫“令君”改叫“叔父”了：“荀叔父啊，侄儿实话实说，毛孝先那张硬弓要是好拉我们就不给您添麻烦啦。他选的官什么样您又不是不知道，但凡宗室名门都塞不进他那双眼，恨不得找帮穷鬼才好呢……”

“诶！不要信口议论他人。”荀彧怕这孩子乱谈是非惹出事儿来，“我这里差事堆成山，管不了别的，况且这也不合规矩，你们走吧。”

夏侯尚放胆按住荀彧手里的公文，乐呵呵道：“话是这么说，但您忍心看着才子埋没？您都说这诗写得好。”

“我是说了，”荀彧板起面孔，“但治理天下不能就靠几首诗。而且这是什么？斗鸡走狗纨绔子弟的勾当，能登大雅之堂？你们好好读读史书，春秋时，鲁国曾因斗鸡招致内乱[3]，玩物丧志是要祸国的！”

曹真却道：“叔父言重了，能小复能大，刘桢也有正经文章，我取来叫您过目。”

“不必！我没工夫看文章。”

曹丕拉住他的手央求道：“叔父何故拒人千里之外？您再想一想，此人既是名门之后又属刘氏宗亲，用这样的人多好啊？这也给朝廷增光呀！”曹真也顺势拉住荀彧左手，夏侯尚牵起荀彧的胡须。仨小子把昔日找大人要糖吃的本事拿出来，又摇又晃，左一个“叔父”右一个“令君”，叫得比蜜还甜。

荀彧实在拿他们没办法，这帮小子搅下去不知耽误多少事，又一琢磨，招个宗室子孙、文学之士也无可厚非，便道：“快撒手！我管了，叫刘桢写份履历放我这儿，有机会我跟毛孝先提提。”

曹丕喜不自胜，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张竹片名刺放到桌案上：“早就预备好了，叔父既然答应侄儿，千万可别忘了。”

“仅此一回，下不为例！”荀彧郑重提醒。

“侄儿知道，以后绝不给您添麻烦了。”曹丕连连作揖。

“二公子、三公子怎么没跟你们在一处呢？”

曹丕答道：“植儿去丁家找丁仪玩去了，彰儿带着一帮家僮出城狩猎。”曹植与丁冲之子丁仪甚是投机，而曹彰年纪不大却好武，兄弟三个脾性各不相同。

“狩猎！”荀彧腾地站了起来，“谁同意他出城的？仗虽打完，周匝可还没太平呢！他才多大啊！你这哥哥是怎么当的？曹公叫陈群督促你们兄弟学业，他这才扶丧离开半日，你们就都乱窜开了。快快快，派人把彰儿找回来，以后没我的准许不能随便出城！”荀彧这位子太难了，朝里朝外忙完了，还得替曹操管儿子。

“诺，那小侄去了。”曹丕虽然答应，却还是笑得合不拢嘴，抱着夏侯尚、曹真的膀子，溜溜达达而去，还不住念叨，“有了刘公幹，以后可以论文消遣啦……”

仨小子走到门口，碧纱帘子倏然而起——竟有两个新任官员没走，等在外面给他们掀帘子献殷勤。荀彧看了个满眼，有心叫那俩官人进来好好申斥一顿，但寻常礼节又挑不出什么大错。老子当大官，莫说是儿子，只怕家里的狗都有人巴结。为这事骂他们一顿，非但起不到作用，他们还要恨自己阻了大好前程。

荀彧隔着帘子默然望着曹丕背影——这位大公子十五岁了，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这个岁数已经有不少朋友，日后那可就是一个小圈子啊。曹彰十一岁，曹植也十岁了，还有一个最最受宠的曹冲，再过几年这帮小子各自身边都会围绕一帮年纪相仿的人，到那时……想起袁绍的三子一甥各领一州之事，荀彧不禁捏了把冷汗，时至今日他才意识到曹昂战死宛城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荀彧竟越琢磨越害怕，赶紧回归座位接着处理公文，好尽快化解这不安的情绪。心不在焉看了好久，才想起还有一封曹操的密信没读。

原来曹操河北的战事进行得并不顺利，虽然仓亭之战使一些郡县官员立场动摇，但袁绍又集结人马抓紧平叛，硬是没叫曹操抢到一座城池。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根本不可能迅速征服河北，加上刘备尚在汝南为患，只能草草收兵了事。随信寄来的还有份官渡功将名单，要求荀彧代为表奏，共计二十多人，列于榜首的张绣竟要给予封邑千户。

荀彧有些踌躇，给武将这样高的待遇是不是太轻朝中官员了？毕竟勋贵老臣中还有不少没有封邑呢。但自陈留举兵以来，曹操没有特意升赏过功将，借此机会提高他们的待遇，似乎也无可厚非。荀彧处的这个位置，既不能反驳曹操，又不能忤逆皇帝，还不能叫旁人说闲话，实在太难了。他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按曹操说的办，铺开绢布写回信，顺便要将孙权袭取李术之事作个汇报，可刚提起笔，一抬眼又瞅见了刘桢的名刺。

荀彧开始后悔答应曹丕这件事了，这开了个不好的例子。想起前几天皇帝刘协还向他抱怨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用人，堂堂天子还不如几位曹家公子自在呢。曹操的权势在急剧扩张，已经充斥朝廷的每个角落，虽然这在很大程度上是无意间造成的，但毕竟与复兴汉室的初衷产生了分歧。而这些过分的权势还在继续蔓延，甚至递延到子侄亲眷身上，长此以往天下将会被带向何方？荀彧是个谦谦君子，也曾深信复兴汉室就是曹操平生夙愿，故而每逢遇到有人背后议论曹操，他都会严厉斥责为之正名。可时至今日连他都开始怀疑、犹豫，甚至恐惧……

当年光武帝刘秀不过想当个守卫京城的执金吾，最后却成了九五之尊。毕竟世间人心总是随着境遇而变的。

[1] 东曹掾，丞相、太尉自辟掾吏分曹治事，东曹掾初出督为刺史，后主二千石长吏及军吏的迁除。

[2] 刘梁，字曼山，东汉散文家；《辨和同之论》倡导“得由和兴，失由同起”，是东汉后期的散文名作。

[3] 鲁昭公时期，大夫季平子与郈昭伯因斗鸡作弊而生嫌隙，郈昭伯兵围季氏宅邸，与季氏同为上卿的叔孙氏、孟孙氏救援，诛杀郈昭伯。此后季氏、叔孙氏、孟孙氏三家把持鲁国权力愈演愈烈，史称“斗鸡之变”。

第二章 后院起火，曹操休掉糟糠之妻

王师凯旋

建安六年（公元201年）九月，许都城外鼓乐悠扬仪仗井然，驿道边站满了公卿朝臣。得知曹操班师回朝，天子刘协怎敢怠慢？连忙发下诏书，除省中当值官员外，自司徒赵温以下都要到城北十里以外相迎。

天子之命谁敢不从？曹公之威岂能不惧？满朝文武遵令而行，一窝蜂赶来。冠戴如山峦，大袖似层云，却没人敢交头接耳叙谈半句，因为曹操任命的校事卢洪、赵达也混迹人群中，时刻观察着所有人的举动，谁要是不留神说错一个字，都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众官员尽皆无语，目不斜视眺望北方，手底下整理着衣襟腰带，唯恐有失礼之处。

可在官员队伍后面数丈开外，气氛则截然不同。许都附近的屯民也听到消息了，一传十十传百，惹得临近村庄的百姓都赶来凑热闹。有不少人拖家带口扶老携幼而来，因为有士兵拦着不能上前，连靠近驿道的树上都爬满了人，大家都想争睹王师回朝的气派，更想看看那位定许都、兴屯田、灭吕布、败袁绍，美其名曰“立下不世之功”的大官究竟长什么模样。

冷清的官员和喧闹的百姓对比鲜明，所有人都在日头底下站着，等了半个多时辰，才见北方地平线上腾起征尘，大部队渐渐映入眼帘。不多时有戎装斥候快马奔来，向迎接的人群高声呼喊：“曹公率师回朝喽……”

“臣等奉诏迎候……”随着百官参差不齐地一声回应，黄钟大吕丝竹鼓吹骤起，奏的是得胜庆功之乐，震得人脑袋发蒙。看热闹的百姓也越发踊跃，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宛如鹅鸭。

因为是得胜回朝，军队早在半路上调整了位置，老病伤残一律编入后队押运辎重，走在最前面的是曹操的中军。这些士卒多是豫州本土人，凯旋回家自然无限喜悦，这会儿见如此多的人迎接，脸上立时泛出得意笑容，扛着长枪大戟也不觉累，精神抖擞士气高昂，脚下的步子一个赛过一个高，仗着曹操之威要是有路都敢走到天上去。

刚过了千余步兵，又见甲胄兜鍪分外耀眼，曹操的亲卫虎豹骑随后而来。这支队伍是曹氏的子弟兵，都是亲戚族人乡里故旧的后人，统领者曹纯不仅身兼司空府参军，还在朝中挂有议郎的头衔。曹纯今天特意换了身镏金铠甲，手持大槊腰挎宝剑，骑着高头大马当先引路，后面的虎豹骑个个都顶盔贯甲罩袍束带，连马鬃都刷洗得油亮，透着十二万分的精神。

百姓一见此景欢呼雀跃，不知是谁还扯着嗓子叫了声好。可紧接着又见旌旗林立遮天蔽日，白旄节杖随风摇曳、金钺大斧寒光闪闪，数不清的将官众星捧月般拱卫着一名身量不高的中年将军。此人身披赤金铠甲，头顶赤缨兜鍪，腰配青釭宝剑，胯下黄骠战马；脸上观，此人已过不惑之年，灰蒙蒙长须间早有几许白茬，耳边发髻也是有黑有白，但白净的脸膛上却没什么皱纹，浓重的眉毛斜插入鬓，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微眯着，用余光扫视着左右人群；虽貌不惊人却不怒自威——正是大汉司空曹孟德。

曹操紧催坐骑快行几步，赫然凸显在队伍前方。此时尾随的不仅有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将领掾属，还多了许攸、鲜于辅、田豫、国渊、张郃、高览等河北归降之人，这气势威风不亚于天子出巡。如此英雄的将帅、如此气魄的军队，还有谁敢对这位饱受争议的司空大人有所指摘？所过之处官员纷纷跪倒在他的马蹄前，犹如一阵劲风吹伏了层层麦田；百姓们见官员都跪了，便糊里糊涂跟着也跪了，嘈杂喊嚷着迎接的话。

曹操微微颔首，策马而行扫视着跪拜的人群。这一次他不再推辞揖让，将所有赞美都欣然领受。出生入死南征北战，追求的不正是这一刻吗？现在虽不能说大功告成，但已是峰回路转前途光明，也该享受赞美了。何况他脑子并没闲着，接到荀彧的表章就盘算着如何教训那个不知深浅的孙权小儿，还有叛贼刘备尚有几千乌合之众盘踞汝南，等着他去算账。这么多事需要考虑，才没闲工夫跟这帮人客套呢。

曹丕、曹彰、曹植、曹玹、曹冲、曹彪等公子也来了，一路小跑来到马前迎接父亲。曹操只摆摆手：“为父安好，你等退下。”便继续往前走。

他浏览驿道左右，想寻找一张面孔，看到丁冲、董昭、杨沛等亲信时只是微微颔首，并没特意叫他们起来，而是继续张望，直到确定要找的人没露面，才挤出一丝神秘的笑容。走着走着，猛一眼瞅见个冕冠青绶的大官竟长揖不跪，在一片匍匐的人堆里显得格外刺眼。曹操略一皱眉仔细打量，又是少府卿孔融。

曹操暗暗冷笑——大到朝廷小到家族，总会有不顺耳的杂音。像孔融这等腿比脖子硬的家伙也没办法计较，若同他讲理，他有十车话等着，巧言令色繁文缛节，没必要与他一般见识。更何况这枚胡桃的油没有榨干，还有华歆、王朗、邴原、张范、王烈等一大群名士避难在外，要靠孔融的名气吸引，还得继续利用他哩。想至此曹操本欲勒马与他叙谈，又见孔融身边跪着当朝国丈伏完，这就更不能等闲待之了，赶紧下来搀扶：“国丈，岂敢唐突您大驾，莫要折杀老夫啊！”

伏完诚惶诚恐道：“曹公抬爱了。究功劳而言，您挫败贼众立下不世之功，老朽应有此拜。若论官阶，上下之分自当如此。”如今的伏完已不是仪同三司的辅国将军，自董承、王子服因玉带诏之事被诛，他就主动上还印绶，转任中散大夫。

曹操故作憨笑：“话虽如此，您毕竟是国之重戚，不能自贬身份，快快请起！”说着话回首叫许褚牵来匹马，请伏完乘骑，共赴皇宫面圣。待亲自扶他上去，曹操这才回头扫了孔融一眼，笑道：“文举兄，我可得恭喜你。昔日北海之失，多受袁绍父子之欺，如今我也算替你报仇了。”孔融曾担任北海相，是被袁谭击败才调回朝廷的。

曹操呼其为兄，姿态摆得够低了，这么说不过想要孔融一句恭维，可孔融偏不遂其愿：“朝廷大义当前，在下那点儿小得失算得了什么。下官唯贺曹公报国之举，并无分毫私情。”

“文举兄真是大公无私啊。”曹操非但不能驳斥，还得公然称赞，心里涩涩的。

话音刚落一旁窜出校事卢洪，手指孔融阴阳怪气道：“今日群臣迎接曹公尽皆下跪，孔大人独揖不跪，太失礼了吧？”校事的职责就是为曹操监视百官，孔融当面不服不忿，身为鹰犬岂能含糊放过。

孔融瞧不起这等猥琐之人，瞅都不瞅一眼，朗朗道：“我等是受天子之命前来迎候，别人跪不跪本官不便干涉，反正我以为不该轻天子而重同僚。”他这话有理有据，倒把卢洪顶了回去。

曹操佯作呵斥：“大胆卢洪，你不过是一小吏，老夫与公卿讲话也轮得到你插嘴吗？还不给我退下！”卢洪诺诺而退，曹操碰了个钉子，也不想再饶舌，赶紧提及正事，“老夫离京忒久，朝中之事多劳文举兄与诸位大人费心了。”

“皆是荀令君之功劳。”孔融是个实事求是的人。不过这话也很别扭，究竟是说荀彧功劳大，还是说荀彧把持政务别人都摸不到呢？

曹操装听不懂，环顾四周微笑道：“今日朝廷官员来的不少，侍御史张纮（hóng）怎么没到呢？”

张纮是昔日孙策派到许都朝觐的使者，被曹操表奏为侍御史，留在了许都。孔融与其关系融洽，听曹操特意询问，语气和缓了一些：“张大人请命入宫奉职，正陪在荀令君身边。”

“哦。”曹操点了点头，思索片刻又道，“午时我府里设宴，犒劳此番出征的将领，文举兄也过来凑凑热闹吧。”

孔融料想这不过是句客套话，推辞道：“在下乃白面书生，不堪与诸位将军为伍，别扫了大家的兴致。”他话虽如此，口气却颇为轻巧，似乎根本不屑于与武夫为伍。

哪知曹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兄台不要辜负我一番美意哟，一定要来……还有，烦劳您邀请张纮，叫他同到鄙宅饮宴。”

“嗯？请张子纲一同赴宴？”

“不错，”曹操在他手腕上用力捏了两把，皮笑肉不笑道，“江东之地避难名士极多，如今河北之危已解，中州局势大定，是不是该商量一下，请那些羁旅高贤都……”

孔融虽执拗，却不糊涂，听曹操说一半便明白了，情知这是要借张纮之口逼孙权遣回避难名士，进而使其向朝廷就范。孔融故友王朗、华歆、孙邵之流都在那边，早盼着他们回来共商国是，一见曹操有此打算心中狂喜，忙应承下来：“下官明白了。明公请放心，我一定拉张纮共赴盛会！”说罢还朝曹操挤了挤眼睛，两人心领神会携手而笑。

在场众官员何曾见过他们俩情投意合的时候？皆万分诧异面面相觑，转眼间又见曹操二次上马继续行进，赶紧把稍稍抬起的头又低了下去……

敲打孙权

张纮乃广陵士人，因战乱避祸江东，后被孙策礼聘担任正议校尉，与彭城张昭共为军中谋主，协助孙策开辟江东基业，人称“江东二张”。后来孙氏强盛，力挫庐江刘勋、江夏黄祖，便派张纮到许都献表，名义上表示尊崇朝廷，实际上是向曹操示威。那时曹操还在备战官渡，哪敢轻易招惹，只得与孙氏结亲，又以天子名义拜张纮为侍御史留任朝中，还特意关照荀彧、孔融等对其多加礼遇。但是好景不长，孙策欲在袁曹对战之际坐收渔人之利，不料被陈登挫败，又在二次北伐途中遇刺身亡。

孙策一死，江东对曹操的威胁自然解除，张纮这个倚着靠山的使者反而成了砧上鱼肉，被牢牢攥在曹操手心里，在许都的岁月几乎是度日如年，每天都是如履薄冰。特别是孙权抢先攻灭李术之后，张纮的处境更加尴尬，心中可谓喜忧参半——喜的是孙权不负父兄壮志，似是个可保之主；忧的是曹操势力已稳固，江东远不是对手，奇袭庐江过早暴露了锋芒。

这日王师回朝，张纮料想老曹迟早要跟他清算兵袭广陵的账，索性躲在省中不去迎接。继而闻知曹操带诸将入宫道贺，他实在坐不住了，赶紧找到荀彧求其从中美言。正在诉说之际，孔融笑呵呵来约他赴宴，荀彧顺水推舟在一旁敲边鼓，张纮心里更没底了，连番推辞不去。不多时就听金钟齐响，曹操等人已辞驾离宫，张纮推脱不过，只得揣着忐忑上了孔融的马车，尾随众将马队同赴司空府。

孔融也真有诀窍，到府中不忙着见曹操，却道：“曹公许久未归必有些家事，不方便来了就打搅，咱随便找个地方坐坐。”竟把张纮领到掾属房去了。

毛玠、张京、司马朗等正在处理公务，见孔融领着张纮来了，赶紧让到上座，把差事都扔到一边，凑过来说闲话。这个说道：“曹公前日下令征辟的人避难江东，兵戎相隔来不了呀！”那个又道：“不单官渡之役急需善后，广陵郡也要安抚百姓。”有人故作糊涂：“庐江的事完了没有？那地方究竟是归属朝廷，还是归孙氏管辖？”还有人公然抱怨：“官渡用兵之际有人趁火打劫，是不是该向曹公提议算算旧账？”表面是与孔融聊天，其实句句影射张纮背后的孙氏。张纮不好张口，索性也装糊涂，低头不语暗自忍受。

就这么如坐针毡忍了小半个时辰，长史刘岱才溜溜达达进来：“哟！二位大人早到了呀，怎不知会一声？宴席都摆下了，快请到堂上去吧。主公要责怪我不会办事啦！”

挨了半天窝心骂，张纮哭笑不得，与孔融转侧门来至正堂下。离得老远就听里面人声喧闹，门帘高挑着，曹操正背对着堂口，手里举着一把宝剑向众人展示：“怎么样？此剑可算得世间少有之名器？”众人连声附和赞不绝口。

孔融没好意思唐突，立在门口待刘岱先去通禀。仔细观瞧，但见曹操掌中之剑甚是奇特，乃是久炼纯钢打造，全长将近五尺，刃宽竟有一尺，比普通佩剑大了不少，简直能当盾牌用，剑柄处金丝雕花多嵌宝石，确实堪称宝贝。刘岱进去通禀，曹操却似未听见，兀自向众人夸耀：“这剑还有一宗秘密，叫你等见识见识！”说罢顺手拿起一盏酒泼在剑上，那寒光耀眼的剑身隐隐约约显出篆体的“倚天”二字。

“好一把倚天剑！有此宝器更壮曹公声威！”也不知谁扯着嗓子嚷了一声。

曹操擎剑在手上下打量，沉吟道：“锋利还在其次，妙就妙在这‘倚天’二字。老夫建功立业乃是倚仗天威，代当今天子扫灭狼烟，若是有人敢公然抗拒，那就是与天子作对，与大汉朝廷作对。即便他远在滨海地处百越，我曹某人一概倚仗天威，用这倚天剑将其诛灭！”

喝彩声中众人豪饮，曹操看似漫不经心地回了一下头，瞧见孔张二人，赶紧收起宝剑斥责刘岱：“二位大人既然来了，何不通禀？你这差事怎么当的？”

刘岱知道是故意发作给外人看，赶紧跪地请罪。孔融劝道：“刘长史已经禀报过了，曹公没听见。”

曹操假模假式拍拍脑门：“哎哟哟，多有得罪，快请快请！”

张纮将信将疑，反复琢磨着那句“即便他远在滨海地处百越，我曹某人一概倚仗天威，用这倚天剑将其诛灭！”这话是不是冲江东孙氏说的；作揖上堂，见在座之人除了武将就是幕府参谋，竟再无其他朝官，张纮心中的不祥之感愈加强烈。

孔融却放得很开，随手拉张纮坐到一张空席前，戏谑道：“孟德兄，这倚天剑何处得来？该不会是从袁本初的大营吧？”

“袁绍岂配这‘倚天’二字？我也是偶然得之……”倚天剑的确不是官渡缴获之物，却是赵达、卢洪替他挖掘梁王墓泄恨，在梁孝王的陵寝中发现的陪葬品。这件事影响很恶劣，官渡战前陈琳还在檄文里提到，甚至添油加醋说曹操设“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等职专门盗墓。现在好不容易被人淡忘些，他可不想再提起，赶紧把剑收到匣中。

张纮这才注意到，紧挨着曹操坐的既不是夏侯惇也不是荀攸，而是官渡投诚的故人许攸和任过沛国父母官的刘勋，这或许算不上什么大事，但也可以揣测出，曹操是想提高一下那些早年故交的地位，再树立一帮亲信。军师荀攸却坐在张绣等将的下垂手，与掾属袁涣共占一席，郭嘉、程昱更在其后。张纮正不得要领，却见曹操忽然端起酒相让：“久闻张大人乃广陵名士，前番出征在即，未能多与卿盘桓，曹某先敬您一盏！”

“不敢不敢，”张纮连忙避席，“曹公得胜还朝，下官还未向您贺功呢……”

曹操打断道：“提这些客套话做什么？曹某是真心赞赏您，不喝就是不给老夫面子。”

张纮哪还能抗拒，端起酒来仰脖就饮，正所谓无功不受禄，这糊涂酒简直是顺着后脊梁灌下去的。放下酒盏缓缓落座，屁股还未沾到榻上，就听许攸突然开言：“说到张大人的故乡广陵，那里可出了个好官！陈登陈元龙不但治民有方，而且颇能用兵。”说着话朝刘勋挤了挤眼睛，“以在下观之，陈元龙比子台兄强。你服不服啊？”

张纮洞若观火，这些话都是有用意的。刘勋当初被孙策击败，部下流散家小被俘，才投靠曹操；陈登却在广陵以少胜多击退了孙策，这话里话外全是冲江东孙氏说的。张纮预感明枪暗箭就要打过来了，连筷箸都不敢碰一下，凝视着诸人举动。果不其然，刘勋立刻借题发难：“哼！陈登不过误打误撞罢了，我偏没这等运气。可恨孙策小儿死于刺客之手，若不然我定要联兵江表报仇雪恨！”

许攸捻着小胡子，继续煽风点火：“子台兄自度比李术如何？莫说是孙策，只怕连人家弟弟也斗不过吧？”

刘勋以歪就歪，提高了嗓门：“孙权孺子算什么东西？若不是老子跟随曹公身在河北，早就发兵剿了李术，何至于叫他抢个便宜？”

“现在举兵也不迟嘛。”乐进把吃着一半的肉都扔下了，“刘将军若要兴兵，末将愿讨个先行。孙策虽死，周瑜、程普还在，倒要跟他们分个高低上下。莫说是复夺庐江，连江东之地都给他平了！”

“对对对！”乐进这一闹，夏侯渊、张辽、朱灵这帮爱抢功的兵痞立时响应。

“嗯哼！”夏侯惇重重咳嗽一声，众将闻听都安静下来，他瞪着一只仅有的右眼，凶巴巴扫视众人，“用兵这么大的事情，岂由你们随便聒噪？”

曹操笑容可掬瞟了他一眼：“元让你又意下如何呢？”

夏侯惇会意，冷笑道：“江东孙氏藐视朝廷已久，官渡会战之时又袭击广陵，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如今刘备虽败，尚在汝南流窜。主公可遣一军将其剿灭，继而与李通合兵一处直逼江淮，以刘勋将军为先登，再约陈登、臧霸兵出广陵自下游出击，主公亲统大军殿后，必能一战而定江东！”

这个战略掷地有声，堂上众将不再叫嚷，直勾勾看着曹操，等待最终决定，可曹操偏不说话。张纮手心都攥出汗来了，扫视众将凶神恶煞形如鬼魅；荀攸、郭嘉等却低着头不搭茬；而坐在身边的孔融竟全不入耳，又是酒又是肉，吃得顺嘴流油。张纮不禁拉了拉孔融衣袖：“文举兄，你看这用兵之事……”

孔融乐呵呵道：“愚兄不谙用兵之道，这些事全凭曹公做主，我只管吃喝就好。来来来，咱们同饮一盏。”

张纮早听人说过，孔文举气死人不偿命，今天算是领教了，这哪里是庆功会，分明就是专门给他张某人摆的一场鸿门宴啊！张纮品透了滋味，又见曹操正笑眯眯望着自己，情知这局外人是装不下去了，便咬咬牙出席拜倒：“请恕下官唐突，有一言还请曹公三思。”

曹操就等他跳出来：“今日非是文武大宴，不必拘礼。子纲有什么话坐下来慢慢说。”

张纮可没敢动，依旧跪在那里：“下官以为未可讨伐江东。”

“为何？”曹操边吃菜边问话，似乎满不在乎。

张纮从曹操的问话中听不出任何特别语气，摸不透是实是虚，赶紧搜肠刮肚编理由：“因为……因为……孙策方死孙权年少，乘丧出兵大不义也……”

“哈哈哈……”他话还没说完，堂上众将无不大笑——虽说乘丧出兵大不义，可谁会真把这样的话当回事。战争永远是高于教条，这世道就是恃强凌弱，就是乘人之危。

刘勋与孙氏有仇，更是狐假虎威：“张子纲，你好大胆子！曹公奉天子以讨不臣，你敢说大不义？身为臣子为割据之贼辩解，你是何居心？”一句话问得张纮差点儿瘫在地上。

曹操扑哧一笑：“子台言重了，咱们畅所欲言嘛。乘丧出兵是为不义，这也是兵法上的话，也不能说他没道理。”

张纮经此语点拨，方悟此事大有回旋余地，心里豁亮了一些，再不似刚才那般语无伦次：“乘丧出兵不过其一，当今局势才是紧要。荆州、扬州同在江南，两者此消彼长。前番孙策大败黄祖，扬州强而荆州弱。如今孙策已死，强弱之势颠倒。荆州刘表居心叵测，本欲与袁绍串通兴兵，逢长沙太守张羡举义才不得不罢手，如今他不但平了张氏，又掌控南部零陵、武陵、桂林等郡，兵势自南以逼江东。听闻刘表之侄刘磐常率骑兵劫掠江东，黎民百姓不堪其扰。曹公若要此时兵破江东，只怕鞭长莫及，得之亦不能久戍，岂不是徒然帮刘表的忙吗？”

这样精辟的分析，曹操丝毫无动于衷，自顾喝酒吃菜。张纮仍不敢怠慢，又道：“刘表素与袁氏交好，倘若曹公引兵南下，刘表串通袁绍兴兵，那时中原南北岂不皆为雠仇？远交近攻离强合弱，不可因一时之利同时与三家为敌啊！”

如此浅显的军事道理曹操岂会不懂？何况荀攸、郭嘉、许攸这帮人精都在，轮不到张纮这个孙氏的眼线来提醒。但今天曹操就是故意摆一个局，以此敲打一下刚刚显露锋芒的孙权，借张纮之口叫他明白明白谁才是当今天下的老大。所以听张纮急急忙忙把话讲完，曹操仅是抹抹嘴，假作叹息道：“远交近攻离强合弱，道理是这样。不过孙氏兄弟做得也太过分。广陵之事暂且不提，庐江郡也可以不计较。就说征召避难士人这一条，朝廷征辟华歆、王朗已有数年，孙氏就不放人，岂不是公然与朝廷作对？想起来我就有气……”说着话他用力把盏一摔，溅得满桌是酒。

张纮见其神色有变，正琢磨如何解释才得两全，闷头吃喝的孔融突然插话：“子纲啊，你虽受朝廷之职，毕竟与孙氏有旧。你能否写信劝劝孙权，叫他放人啊？”这温软一刀更厉害，索性把话挑明了。

张纮白了他一眼，恨得牙根都痒痒，却怎敢说个不字，连忙点头应承：“理所应当，此事下官去办，请曹公息怒。”

哪知这个承诺许出来，后面的苛刻条件跟着就来。许攸捻着老鼠胡子道：“前番袁术败亡，其麾下雷薄、陈兰、梅乾等啸聚江淮山岭。孙氏与这些僭逆遗寇串通往来不合适吧？也请张大人劝劝孙权，不要再做招降纳叛、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您看何如？”虽是商量的语气，但话里话外绝无拒绝余地。

张纮搪塞道：“在下尽力而为。”

这还不算完，刘勋一拍桌子：“别的我可以不问，当初孙策偷袭皖城，抓了我的家小部曲，还夺走我的金银财宝，快叫他给我送回来，要是不送咱们就打！”

“刘将军过苛了。”袁涣笑呵呵接过话茬，“家眷部曲自应归还，至于金银财宝就算了吧。反正也是您从别人手里抢来的，将军不要为了点儿私利难为人家……不过张大人，我也有点儿事求您。”

“袁先生请讲。”张纮擦了擦额角的汗水。

袁涣不紧不慢道：“在下的兄弟避难交州，因孙氏阻隔音讯难通。是不是请孙将军通融一下，以后朝廷到交州的公私使者就不要再阻挡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都是一个朝廷，如此行事何以为心？”

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不是要紧之事。遣返避难士人影响孙氏的人望根基；放弃招诱袁术余党抑制江东发展；送还刘勋部从势必大长内部归顺朝廷之议。其实最要命的还是袁涣的建议，若准许曹操将诏命通到交州，不但把中原逃难名士竭泽而尽，而且许都朝廷很可能就此与交趾太守士燮建立关系，那岂不是在孙氏背后安插钉子？张纮环顾在座之人，听着这些苛刻的要求，霎时思绪游离，感觉自己并非坐在司空府大堂上，而是置身狼穴之中——曹操明摆着就是敲竹杠啊！

即便兵伐东吴只是吓唬人的话，但曹操依旧占据主动。只要给陈登传道令，叫他时不时南下骚扰，或稍微把立场倾向刘表，暗中支持其侵蚀长江下游，那就够孙权受的了。官渡之战后曹操实力大增，现在谁都无法单独与之抗衡。大丈夫能屈能伸，张纮微合二目，把火往下压了压，过了半晌才睁开眼答复道：“诸君提出的要求，在下一定修书转告孙氏。但允与不允，在下也不能保证。我张某人毕竟是朝廷的官啊！”

曹操从这话里听出了不满，若再加砝码恐怕要把张纮逼急了。真要是闹到两家翻脸，可对彼此都没好处，想至此决定见好就收，倏然起身踱到张纮席边：“卿这一句‘毕竟是朝廷的官’说得好。其实老夫之所以把您请到这里，也是因为这一点。普天之下只有一个大汉朝，此乃你我共识。孙权奇袭庐江，声称是为严象报仇，保的也还是大汉朝嘛！如今有些好乱之士，怀不测之心，自以为可以坐断一方自树权威，思慕万乘之事。对于那样的人，老夫才懒得与他们饶舌，唯有拔剑相向，袁绍就是最好的例子……还有些不肖之徒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说我有窥觊神器之意，更是无稽之谈！曹某若非怀至忠之心，也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这番话前面的是说给张纮听的，后面的是向孔融以及在场每个人申述。说完曹操亲自为张纮满上一盏酒，推到他眼前。这次张纮连谢都不谢了，端起来就灌。

“痛快！”曹操笑了笑，又接着刚才的话说，“我记得孙权现在的名分还只是阳羡县令吧？我曹某人在这里许诺，倘若他肯答应刚才那几件事，我立刻表奏他为平虏将军，叫他名正言顺地管辖江东。”

“此言当真？”张纮有些心动了。名分固然是很虚的东西，但有时一个虚名却比强兵更能降服注重名节的士人，朝廷给予的正经名分能帮初掌大位的孙权稳定住动摇的局面。

“老夫一言九鼎。张大人与孙氏共事已久，恐怕也很想再见到孙权吧？此事若能办成，我还可以让您回到南方去。”

“您允许我离开朝廷？”张纮不相信。

“不是脱离朝廷，而是回南方任职。”曹操刻意纠正，“这不是一回事！您自己都说了，您是大汉朝廷的官，回去也是朝廷派遣的。”

张纮索性直截了当：“明公究竟是何用意？”

“是何用意？哈哈哈……”曹操仰天大笑，倏然又把眼一瞪，“孙权是否有才能承继父兄之业尚未可知。倘若不堪其才，劳烦张大人导引他早早纳土归降，老夫可保他富贵无虞。若是您觉得那小子有些本事，还能在这乱世中显显身手……也不妨继续保他，但有朝一日轮到咱们兵戎相见，老夫就不客气啦！两条路都摆在眼前，请张大人自己选吧。”

张纮先是一阵惊愕，继而又觉曹操直截了当下这个赌注倒也光明磊落，能有今日之成就，果真不是单靠动动武就混出来的。张纮缄默片刻，干脆开诚布公：“曹公既要在下自己选，只怕在下会让您失望。”

曹操不管他如何嘴硬，只是摆手道：“不要这么早下定论嘛！您还没有回到江东，还不清楚情势，况且刚才诸位提出的要求你们尚未答应……”

“答应了！都全包在我身上。”张纮把头一扬，双眼熠熠放光，全然没了刚才那份谨小慎微。

“您能替孙权做这个主？”

“在下一封书信寄给张昭，这些事必能应允。”

“嗯。‘江东二张’果真名不虚传。”

张纮已下定决心，又自己满上一盏酒：“还望曹公信守诺言，表奏孙权官职，切勿轻犯江东。”

“那是自然！人不犯我，我何必要犯人？孙权有他的敌人，老夫也有老夫的对手，咱们各忙各的，成败利害日后自见分晓。我也没必要帮刘表，干损人不利己之事。”

“既然如此，一言为定……”张纮一饮而尽，随即起身作揖，“在下不再叨扰，即刻回去修书，详述这几件事。”

“好，那老夫也准备上表。避难士人启程之日，就是朝廷加封孙权之期。”

“在下告辞……”

“请便。”

张纮深施一礼，迈步出大堂，又不禁回头望了一眼——曹操已回归正坐，向左右频频敬酒，一举一动都透着沉稳老练。虽然事情答应得痛快，张纮心头却不乏疑虑：这笔买卖虽是彼此妥协，但明摆着曹操占的实惠更多。这厮如此精明，又手握朝廷号令，孙权年纪轻轻能敌得过他吗？几个要求答应之后，固然可换江东数载平安，但孙氏要想自谋图强也更难了。能攻杀李术或许只是侥幸，以后还会有侥幸吗？袁绍已经没落，若有朝一日曹操平定河北兴兵南下，到时该如何应对？还有刘表以黄祖为盾阻挡江东兵锋，到底能不能将其击败呢？孙权啊孙权，只盼你奋发图强，一定要给死去的爹爹、哥哥争气啊……

正在张纮出神之时，孔融也跟了出来，憨笑道：“子纲贤弟，今日之事莫怪愚兄啊……”

“哼！”张纮本与孔融相交深厚，经过方才之事却大为不悦，理都不理转身便去。

孔融忙抓住张纮手腕：“贤弟莫怨，愚兄也是顾全朝廷大局。望你早早劝说孙权投降，与避难诸君同归朝廷，那时咱们群贤毕至共商国是，汉家天下何愁不得复兴？”

张纮瞥了他一眼，冷笑道：“谁家的天下还不一定呢！”

“此话怎讲？”

“文举兄何其痴也！你是真看不懂，还是不敢承认？”张纮挣开手腕，悲悯地看着孔融，“你想复兴汉室，别人可未必这么想。即便今天这么想，明天还不知如何呢！小弟奉劝你一句，莫要叫人家利用，到头来竹篮打水落场空！”说罢拂袖而去。

望着张纮背影，孔融的笑容慢慢凝固了。劝别人劝不了自己，其实他何尝未对曹操产生过怀疑？特别是出了玉带诏的事以后，董贵人身怀龙种说杀就杀，梁王的陵墓说刨就刨，还弄了赵达、卢洪这两个小人监视朝廷百官，这些异常举动到底意味着什么？朝中有曹操的党羽，地方有曹操的幕僚，城外充斥着曹操的军队，连天子的侍卫都是曹操同乡，汉室天下究竟会被带向何方……

孔融恍恍惚惚如在梦境，也没听堂上又议论些什么，竟抛开热闹的宴席，低着头一言不发也走了。

夫妻反目

张纮一离开，诸武将就开始吆五喝六地灌酒，气氛喧闹起来。曹操见孔融在堂下兀自发呆，笑呵呵道：“文举兄，今日多亏你相助。来来来，老弟敬你一盏。”他把姿态摆得很低，哪料孔融充耳不闻，竟低着头溜溜达达出了二门不辞而别，这可把曹操闹了个大红脸。

“咦？孔文举怎么不声不响走了？”许攸诧异地巴望着外面，“是不是有事啊？”

曹操尴尬地笑了两声：“嘿嘿……由他去吧。”

“哼！”刘勋满脸不屑，“这个人也忒狂妄，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眼里还有曹兄吗？依我说咱们修好表章上奏天子，治他个藐视公卿之罪。”

“对对对！早就看他不顺眼，今日迎接王师，这厮立而不拜就该治罪！”在座的武夫一致响应。

曹操还不愿卸磨杀驴，只是冷笑；荀攸连连皱眉，朝郭嘉使了个眼色；郭嘉能说会道的，赶紧举起酒来：“孔文举是个冥顽不灵之徒，何必与他计较？不提他不提他！孙氏之事已定，我看咱们共饮一盏，为曹公贺喜！”他这么一嚷，诸将纷纷敬酒，便把孔融的事岔开了。

望着一张张黝黑的笑脸，曹操心下颇有感触，一年之前正是官渡最艰难的时候，那时连他自己都差点放弃，怎料到有今天这番痛饮呢？这些在座的将领，无论是自兖州时就忠心耿耿的于禁、乐进，还是后来收降的张辽、朱灵，甚至新近归附的张郃、高览，哪个不曾立下汗马功劳？至于曹家、夏侯家的众兄弟们，就更不在话下了……别人都撇在一旁，曹操端起酒来第一个先敬张绣：“张将军，老夫此番得胜最应该感谢的人就是你啊！”

张绣在官渡战前临危投靠曹操，为其解决了背后之忧；而且交战中一直为曹操戍守前营抗拒敌锋，功劳实实在在，故而获得封邑千户、晋升破羌将军，是众将中赏赐最为隆厚的。即便如此，张绣心里还不踏实，固然他现在受到礼遇，又与曹操结成了儿女亲家，可当年杀死曹昂、曹安民的仇也是永远洗刷不掉的。所以见曹操回敬自己，心怀三分喜悦却有七分不安，忙避席：“为国驱驰理所应当，末将不敢……”

“哈哈哈……”曹操绕出帅案，一把搂住张绣的肩膀笑道，“好亲家何必这般谦让？咱们既然同气连枝，你的功劳也是老夫的功劳，老夫的荣耀即是你的荣耀。”说着话朝满堂上一招呼，“来来来，你们都给张将军敬酒！”他既有此吩咐，哪个敢违背？不管服气的还是不服气的都齐刷刷向张绣举杯。

张绣见曹操似有三分醉意，惊得冷汗直流，向众人回敬道：“诸位太过客套，末将不敢当……”他上了战场犹如猛虎，在这小小酒宴上却噤若寒蝉。

曹操瞥了他一眼：“当年天不怕地不怕的凉州汉子，如今怎么婆婆妈妈的？你心里想什么老夫知道……自古成大事者不计私仇。昔日章邯射杀项梁[1]，项羽折箭以誓之；朱鲔谮害刘縯[2]，光武指河而誓之。我曹某人怎能忘了前辈的英杰？放心吧，你与老夫共保汉室，咱们做一对摈弃私仇安定天下的表率，日后青史留名千古传颂，岂不是美事？来来来，咱们共饮此酒！”听罢曹操这番表态，张绣总算放宽了心，口中连连称谢，举起酒盏方要与诸将共饮，忽听堂下一阵大乱——自外面又哭又骂闯进个半老婆娘来。

这女子年纪其实还不到五旬，却已未老先衰，满头青色已白了大半，未施脂粉的脸上尽是皱纹；身穿着白裳罗裙、腰挽素带、灰布衣衫，手里攥着一只织布梭子。她怒气冲冲闯上客堂，跳着脚喝骂，后面追着好几个婆子丫鬟，有的拉、有的抱、有的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劝。诸将惊得目瞪口呆，不知哪儿的疯婆子，竟撒野撒到这里。唯有夏侯惇等亲眷识得——来者乃是曹操结发之妻丁氏。

丁氏虽是曹操原配夫人，却未得曹操宠爱。侍妾刘氏生下曹昂一命呜呼，由丁氏将其抚养成人。她教养曹昂十余载，虽不是亲生却视若己出，灌注了所有心血，操碎了心费尽了力，可到头来宛城之战白发人反送黑发人。曹操纳张济之妻，惹得张绣降而复叛，曹昂让马救父死于乱箭之下，连尸首都没留下。丁氏痛不欲生，变得脾气暴戾动辄便怒，屡屡责骂曹操害死儿子，夫妻关系已名存实亡。曹操自知理亏，也不与她争执，家中诸事由卞氏做主。又有环氏、杜氏等美貌姬妾，个个温香暖玉燕语莺声，只把丁氏看做是心恙之人，打发丫鬟婆子哄着也就罢了。好在曹操时常征战在外，丁氏每日守着织机耗费光阴，日子一久也就和缓了。

哪料今日幕府设宴，仆僮往来惊动后宅。丁氏听说杀子仇人也来了，又悲又恨，也顾不得什么内外礼数，怒气冲冲闯上正堂，哭着嚷着找张绣报仇。

曹操见丁氏不顾男女之礼出来搅局，脸红得似炭火一般，生怕诸将瞧他家里的笑话，赶紧拍案断喝：“胡闹！老夫与众将饮酒，岂容你一个妇道人家搅扰？出去！”

丁氏哪里肯依，站在堂上兀自破口大骂：“张绣狗贼站出来！你害死我儿，有何面目进这府门！我恨不得食尔之肉寝尔之皮！还我儿子来……”她毕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流，并不识得哪个是张绣，索性指手画脚把在场之人数落了个遍。

曹操又羞又恼，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越发火越丢脸，只能狠拍帅案嚷着：“来人！夫人疯迷了，把她拉回房去！”

“你才疯迷啦！我要给儿子报仇！”

外面的卫士、仆僮倒是不少，都把脑袋压得低低的，没一个过来拉扯的，男女有别不好下手，谁敢动司空夫人啊？丫鬟婆子倒是一拥而上，拉的拉抱的抱，却不敢使劲。丁氏非但没叫她们拖下去，反而愈加恼怒，口里骂的已不只是张绣：“曹阿瞒，你这没良心的老杀才！儿子的仇都不报了……当初若非你勾搭寡妇，昂儿何至于死于狗贼之手？如今仇人近在咫尺，你非但不给昂儿报仇，反给狗贼高官厚禄，还跟他结为亲家，你对得起咱那苦命的儿子吗？无情无义的老东西，野狗啃了你的心！快还我昂儿来……我苦命的儿啊……”她闹得披头散发声泪俱下。

此番话倒也入情入理，曹操被她骂得无言可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只是干喊着：“妇道人家晓得什么？你给我回后宅去！你给我……给我……”他也不知该如何处置。

这酒还怎么往下喝？郭嘉头一个坐不住了，尴尬地笑了两声：“主公刚刚回府，想必还有家务料理。属下不便叨扰，改日再来拜望。”说罢顺着墙边就溜了；军师不管家务事，荀攸深施一礼拉着袁涣匆忙告退。他们这一走如同开了闸，诸将谁也不好意思看这笑话，眨眼工夫窸窸窣窣全走了，只剩下夏侯惇与张绣。

夏侯惇之子夏侯懋娶了丁氏之女，论起来丁氏既是嫂子又是亲家，想留下来劝说几句；张绣本就有些不安，这会儿见丁夫人撕心裂肺、曹操恼羞将怒，也顾不得男儿膝下有黄金了，堂堂的凉州汉子竟伏倒在地高呼道：“夫人无需动怒！千错万错皆是我一人之错。今日罪将在此，要杀要剐任凭发落！”

“原来是你！好狗贼！”丁氏一见仇人分外眼红，扑上去就要打，左右丫鬟死死抓着不放。她情急之下把织布梭子狠狠掷了出去，这一梭正打在张绣面门上。

曹操实在忍无可忍了，张绣是他千方百计拉拢过来的，官渡之战多亏此人，刚才他还在信誓旦旦劝慰人家，现在这一梭打在人家脸上跟打在自己脸上有何分别？曹操一气之下把帅案掀了个底朝天，什么果蔬酒菜滚得满地都是：“疯婆娘！若不念你丧子，老夫早把你休了！若再敢对张将军无礼，我就……我就……”

“你要怎样？”丁氏嚷道。

“我就宰了你！”曹操话到嘴边不得不说。

“老东西！你就是杀了我，今天我也得给昂儿报仇！”

夏侯惇暗暗叫苦，情知张绣再不走非闹出人命来，赶紧上前搀起：“张将军，夫人与曹公稍有争执，两口子的事与咱无干，走走走……”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外走。

丁氏眼见仇人欲逃，也不管曹操了，挣开左右就追，慌里慌张追到堂口，迎面围上一大帮人——卞氏、环氏、秦氏、尹氏、杜氏等姬妾全来了，后面还有曹丕、曹彰、曹植、曹真、曹玹、曹冲等几个大大小小的公子。诸人跪倒在地拦住去路，有的拉着臂膀喊姐姐、有的抱着大腿叫母亲；后边的丫鬟婆子也追上了，抱着她肩膀不撒手。

丁氏无法脱身，眼巴巴瞅着夏侯惇与张绣出了垂花门，无可奈何伏地痛哭：“我那苦命的昂儿啊……”她这一哭在场的姬妾丫鬟也随着掉眼泪，弄得幕府院落哀声一片。

“都给我住口！”曹操怒气冲冲走了出来，“老夫贵为三公，许都内外谁敢不从？你这疯婆娘当众闹宴，把为夫的脸面置于何地？”

其实曹操也知丁氏委屈，他发怒是因为伤了面子，现在众将都走了，但凡丁氏肯说两句软话，这场风波也就烟消云散了。可丁氏早豁出去了，就是不改口认错：“老杀才！你害死我儿子，还我儿子来……”

“昂儿是你儿，难道不是我儿？”

丁氏猛然站起，漫指曹丕等人：“你有这一大群儿子，可我只有昂儿一个！昂儿一死，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这千刀万剐的老冤家……当年为什么要娶我啊……”

曹操气得直哆嗦，忽觉脑袋隐隐作痛，知是老毛病又犯了，揉着额头喝道：“你给我回房去！再闹我就休了你！”

“休了我？！”丁氏忽然疯笑起来，“哈哈哈……曹阿瞒，你还有没有良心？你拍着胸口想一想，我哪里对不起你们曹家了？我自从嫁给你，相夫教子千辛万苦，可享过一日清福？刘氏本是我丫鬟，你喜欢就给你当了妾，生下的儿子我当自己的养活着！可是你呢，你扪心自问，你何曾把我当做你的夫人？你什么时候疼爱过我、关心过我呀？我除了昂儿什么都没有！”说到这儿她又漫指在场的姬妾，“你这好色贪花薄幸无情的老东西，就知道一房一房地娶！待字闺中的倒也罢了，不管香的臭的都往家敛，抢人家的寡妇！还有脸说自己贵为三公权倾朝野……呸！无耻！”

这番话说出来，非但曹操颜面扫地，就连众夫人也羞愧难当。卞氏、环氏倒也罢了，尹氏本是何进的儿媳，嫁入曹家还带着个亡夫的儿子何晏；杜氏本秦宜禄之妻，还跟吕布纠缠不清，也带来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儿子秦朗。另外那位张济寡妻王氏，以及与张绣做下亲家的周氏，曹昂之死因她们而起，所以躲在树后面没出来，这会儿听到这话恨不得找个地缝扎进去——细算起来这帮姬妾大半来路不正。

曹操听她说得这般露骨，厉声断喝：“你住口！我这就……这就写休书休了你！”

“你休你休！老杀才，我儿子都没有了还在乎什么，今天我跟你这老冤家拼啦！”丁氏猛地扑向曹操又是厮打又是撞头。

曹操已头晕目眩，扬着手左右招架，忽觉脸上一热——被她抓出道血痕。堂堂三公叫女人抓破脸，朝堂之上如何见人？曹操怒火都快冲破头顶了，照着妻子脸上就是一记耳光，把丁氏扇倒在地，回手拉出佩剑就要杀。

这下可更乱了，连姬妾带儿子全都拥了上来，夺剑的夺剑、抱腰的抱腰。曹操的牛脾气上来，哪管他们阻拦：“放开我！谁拦着休怪我剑下无情，连他一起宰！”环氏之子曹冲年方六岁，平日里最得宠爱，死死抱着曹操的大腿：“爹爹不可难为母亲（庶出之子仍认嫡妻为母，生母对外不享有母亲的称呼）！即便母亲有过，爹爹身为三公弑杀嫡妻，岂不被天下人耻笑？”

曹操闻听此言不禁打了个寒颤——这小子说得对啊，险些因一时之愤担负恶名！他慢慢松开佩剑，注视着瘫倒在地的妻子。丁氏披头散发，大半青丝已染秋霜，皱纹堆垒目光呆滞，满面的泪痕，刚才那一巴掌打得太狠，脸颊上印着通红的掌印，嘴角还往外渗血丝，伏在那里呜呜咽咽。曹操的心又软了，虽然他不曾宠爱过这位夫人，但丁氏对曹家确是无愧于心的。当年曹操初入仕途两次罢官，是丁氏激励他打起精神，结发夫妻共过患难呀！

曹操放下剑叹了口气：“你、你……你可知错？”

丁氏二目空洞低着脑袋，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曹操头疼得厉害，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你可知错？”

丁氏咬紧牙关就是不答。

“你倒是说话呀！”曹操不想再闹了，这会儿哪怕丁氏随口搭音哼上一声，这件事也就作罢，可她硬是不作理睬。她不说话曹操便咽不下这口气，万般无奈之下，朝站在远处的王必挥挥手：“你去趟丁家，叫他们来辆车把夫人接走！老夫不要她了。”

卞氏赶紧阻拦：“夫君不可……”

“住口！”曹操把佩剑还匣，“事已至此谁都别劝了。俗话说：‘踬马破车，恶妇破家。’百姓尚有七出之条[3]，岂容她这般无理取闹？快叫丁家把她接走，来日我再补一份休书过去。非是曹某无情无义，是她不想跟我过日子。来人！搀她回房收拾东西。”

丁氏默然无语，由丫鬟搀扶着去了，自始至终也没再看丈夫一眼。闹了这半天曹操也乏了，就势倚在门框边，曹丕、曹真忙过去搀住。大堂里杯盘狼藉无处下脚，曹冲搬了杌凳出来，让他暂且坐在堂口歇息，众仆丫鬟收拾东西，亲兵不声不响都躲了；所有姬妾在一边站着，谁也不敢挪动半步。

曹操摸着隐隐作痛的脑袋，毕竟是快五十的人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你们也都受惊了……过些日子我还要兵发汝南去打刘备，这次你们都跟着我走。”

“我们也去？”众夫人面面相觑。

“我与袁绍胜负已分，刘备那点儿乌合之众一触即溃。战场之事无需我操心，咱们顺路回谯县老家看看。如今许都算是稳定了，我也该回去祭祭祖先，看看家乡父老了。”

曹冲端了碗水过来，曹操喝了一口，捏捏这小机灵鬼的脸：“你小子生在许都，还没回过家乡呢。跟爹爹回去看看吧，拜祭一下爷爷。”

曹冲眨巴着小眼睛笑道：“那爹爹就别赶母亲走了，咱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曹操苦笑一声没有作答——喜气洋洋的庆功宴被丁氏搅了个乱七八糟，还是分开一段日子好。其实他没打算真的休掉妻子，只盼她回到娘家清醒清醒，等从谯县回来再接回府，但愿时间能解决一切。曹操有些无奈，连袁绍都叫他打败了，却搞不定自己的妻子！为何女人发飙比成千上万的敌军更难应付呢？

曹操扬扬手，示意大家都散开，他索性也不再想这些事了。辛辛苦苦这么多年，现在总算是可以缓口气了，难道国事忙完了还要忙这些琐碎家事？算了吧，马马虎虎也就过去了……

[1] 项梁，项羽的叔父，被秦将章邯所杀，后来章邯因赵高猜忌转而率师投降项羽，项羽折箭为誓不加伤害，反而将其封为雍王。

[2] 刘縯是刘秀兄长，因朱鲔进谗言，被更始帝刘玄以谋反罪名处死，后来刘秀西征，朱鲔举洛阳城归降，刘秀指河水为誓不加伤害，反而封朱鲔为九卿之一的少府，使其富贵终老。此二事都是帝王顾全功劳不计私仇的典范。

[3]七出之条，也叫“七去”，出自《礼记》，是古时候男子休妻的标准。七去者，不顺公婆、无子、淫乱、嫉妒、身患恶疾、多言闲话、偷窃婆家财物等七项罪名。

第三章 衣锦还乡，曹操大肆封赏乡亲父老

施恩乡民

曹操在许都停留不久便于建安七年（公元202年）正月再次出兵，目标是盘踞在汝南的叛徒刘备。

当初刘备在官渡决战前据下邳叛乱，失败后投奔袁绍；又于战事胶着之际窜至汝南，纠合刘辟、龚都等黄巾余党举事，不但杀死了前去征讨的蔡杨，而且抄掠豫州诸郡意欲兵围许都，若非曹仁火速奔袭将其击退，险些酿成滔天大祸。如今河北战事已毕，也该算这笔账了。不过此次出兵与以往不同，曹操把战场托付给于禁、乐进等将，自己则优哉游哉回了沛国谯县老家。

自曹操举兵以来，东挡西杀南征北战，唯有平定豫州黄巾时顺路回过一次家乡，也仅是归葬父亲和弟弟，并未停留。现在袁绍败北许都安定，他终于能踏踏实实享受富贵还乡的快乐了，不但带了家眷子女，还允许幕府和军中的沛国同乡一并跟随。

谯县自董卓进京以来颇多战乱，曹氏族人大多流散，一部分跟着曹操、曹洪举兵征战，一部分因为跟随曹嵩避难徐州而遇害，至于那些血亲较远又鳏寡贫困的则逃离中原各谋生路。留下来的族人公推曹瑜为首，组织乡勇保卫家园。曹瑜是曹洪的一位远房叔叔，其实刚满五十，论辈分却比曹操大一辈，闻知出人头地的大侄子要回来，忙得不亦乐乎！曹操直系亲属都在许都，家乡的老宅子败落了，多年打仗没人顾得上管，曹瑜赶紧找人重新修缮；又是杀猪宰羊捕鱼酿酒，又是教授乡亲们各种礼仪，唯恐有怠慢之处。所幸曹操得意归来，也没什么挑拣的，带着家人住进老宅，隔日率兄弟子侄祭拜祖父曹腾、父亲曹嵩以及几位叔叔兄弟坟冢，倒也顺顺利利。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经过这些年战乱曹操昔时的许多故友，死的死、逃的逃，连个找来说几句知心话的都没见着，心下不免失落，刚入正月天气未暖，只得天天围着炭火，跟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小叔叔攀谈。

这一日曹操又与曹瑜、夏侯渊、丁斐、卞秉等人闲聊，忽自汝南传来捷报，刘辟、龚都皆已擒杀，而刘备却又一次脚底抹油逃往荆州了。得知消息曹操不免苦笑：“刘辟、龚都不过是跳梁小丑，真正兴风作浪的只有刘备。大耳贼用兵无能逃命有术，若不斩草除根势必后患无穷。”

“我看也不见得嘛。”丁斐坐在一旁阴沉着脸。丁氏夫人是他同族，自被曹操遣回家，他心里就不痛快，又不敢跟曹操公然闹意见，所以酸溜溜地唱反调，“刘备此去定要依附刘表，那刘景升也算阅人无数了，岂能再容他统兵做大？我看大耳贼完了，旅居他乡兵马尽失，顶多也与昔日兖州叛将王楷、许汜一样，在荆州勉强混混营生。”

“此言差矣……”曹操不以为然，“莫说是刘表，老夫何尝不是纵横多年，不也被他骗了吗？昔日丹阳有个笮融，打着宣扬浮屠（佛教）的旗号招摇撞骗杀人抢劫，先害死广陵太守赵昱，再杀彭城相薛礼，最后又弄死豫章太守朱皓。低劣伎俩竟能一再得手，足见天下人犹如河里的鱼儿，只见饵而不见钩，上当受骗的不愁没有。”经过下邳叛乱之事，曹操已经意识到刘备的野心，这个小人物比之袁绍、刘表更需留神提防。在他看来刘备未必能成大事，却足以坏了别人的事。

丁斐见自己的话被驳了，也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暗自憋气。曹瑜虽不是曹营众人，但身在沛国，刘备作乱可是亲身经历了，赶紧没话找话：“曹公说的是！”他不敢随便叫侄子，“去年刘备部下张飞到咱这儿抢粮食，带的哪是兵啊？简直跟黄巾土匪一样！附近几个城的县令都吓坏了，秦宜禄就是那时候投敌的。”

“哦？！”曹操知道秦宜禄随同叛乱继而又被杀，却不了解其中细节，“那狗奴才难道是跟张飞跑的？”

“可不是嘛！听乡亲们说，张飞领兵到铚县，那姓秦的紧闭城门连箭都不敢放，吓得差点儿尿裤。张飞就在城外大骂，八辈祖宗都骂遍了，还说什么‘你媳妇都进人家被窝了，你这活王八还给人卖命’，那话难听得都没边了！那姓秦的也是贱骨头，挨了这一顿骂反倒开门跟人家跑了，您说可笑不可笑？”

在座都不是外人，唯有说话的曹瑜不知杜氏夫人之事，听他说到“你媳妇都进人家被窝了”所有人都捂着嘴偷笑，曹操的脸臊得跟大红布似的，忙岔开话题：“后来呢，那厮怎么死的？”

曹瑜满脸不屑：“听说秦宜禄得知刘备进犯许都落败，又想偷着跑回来，叫张飞逮住一矛戳死了！”

“杀得好，这等猥琐小人死了正好，张翼德也算为老夫除一害。”曹操是由衷高兴，张飞这一矛可谓永除后患，以后再不用担心秦宜禄乱讲杜氏之事败坏他名声了。

但话音未落，一旁却恼了夏侯渊：“孟德是高兴了，我家可惨了！那鸟人张飞把我侄女抢跑了！”原来夏侯渊有个侄女，年方十四岁，生得颇为秀美。这女孩恰到野外拾柴，正赶上张飞带着一队兵来谯县抢粮食，顺手牵羊把人也抢走了。

曹操叹了口气：“这也是那丫头命苦啊……”虽说领兵打仗力求无伤于民，但士卒每克一地劫掠之事都是难免的，统兵之人往往睁一眼闭一眼不好深究，曹操也是如此。那些被掠去的女子被将士凌辱还要做苦力，下场极为可悲。

夏侯渊想起此事都气得直咬钢牙：“若再与大耳贼交战，恳请孟德以我为将，定要将他们斩尽杀绝洗雪夏侯家之耻！”

“嗯。”曹操点了点头，不过心下暗暗祷告——但愿大耳贼从此受制于刘表之下，将来一并收拾掉最好。

正在他思虑之际，又见棉布帘子掀起，卷来一股寒风。曹丕拍打着狐裘笑呵呵踱了进来：“父亲，外头下雪了！开春下雪乃是好兆头，这一年保准五谷丰登！”紧跟着曹真、夏侯尚也进来了，给在座的长辈挨个行礼。

“大公子这话说得不对。”曹瑜一脸苦色，“今岁开春下了好几场雪，倒春寒最能毁庄稼的。看来今年的收成也不会太好。”

“哼！”曹操瞥了儿子一眼，“你听见没有？你那点子小见识还差得远呢……从一早就不见踪影，到哪里去了？”

曹丕赶紧收住笑容，挠了挠头道：“孩儿陪子丹（曹真字子丹）兄寻伯父、伯母的坟茔去了。”

昔日曹真、曹彬之父秦邵为了掩护曹操而死，其母又恐拖累举兵自尽身亡，二人尸体就地掩埋在秦家茅屋之后，为避免官府发觉没有堆坟头。过了多年又经战乱，老秦家的茅屋早没了，一大片荒凉野地，想寻都寻不到了。曹操见义子满面泪痕低头不语，劝慰道：“子丹吾儿莫要悲伤。你生身父母对我有救命之恩，老夫今生今世不会忘记，坟冢虽然找不到了，我在附近给他们建一座祠堂，供乡人瞻仰。另外……你那妹子也该许配人家了吧？”

秦邵死时除二子之外还有个尚在襁褓的女儿，也被曹操收养，屈指算来那小妹子也有十多岁了。曹真低头回禀：“小妹年纪尚幼，不过父亲既然提起，早订亲事也好。”

“你们兄弟可有中意的人家？不妨对我直言。”

曹真却很知礼：“生之恩不及养之大，我兄妹多蒙父亲抚育，婚姻之事全凭您老做主。”

“好！既然如此我就替秦大哥当这个家……”曹操眼睛一亮，抬手指向夏侯尚，“这聪明疙瘩你看如何？”

夏侯尚万没想到乱点鸳鸯点到自己头上来了，摸了摸脸上的白麻子，羞得低下了头。曹真却是万分满意，他自小就与曹丕、夏侯尚一处嬉闹，知根知底莫逆之交，连连拱手：“夏侯贤弟聪颖，又是亲上加亲，我兄妹愿遵父命。”

曹操捋髯而笑，又问夏侯尚：“老夫的义女嫁给你小子，你可愿意啊？”

夏侯尚平生一大“高远志向”就是娶个绝色美女，可曹真的妹妹他见过，相貌平平性格倔强，绝不是他中意的女子。但这是曹操当面提亲，他敢不答应吗？夏侯尚急得龇牙咧嘴，却又不敢反对：“这个……这个……”

“什么这个那个的？亲事我们应了！”夏侯渊瞪着大眼睛发了话，“他娘的亲上加亲的好事，傻小子羞什么？快拜丈人吧。”不由分说摁着夏侯尚的脑袋给曹操磕头。

在场之人无不大笑，曹操更是喜上眉梢。这门婚事看似偶然，却是筹谋已久。如今他兄弟一辈都已过了中年，必须要提拔子侄后辈。夏侯尚也是聪明过人，日后有望成为可用之才，曹操早想把他拉来当女婿，日后委以心腹重任。但曹操长女已配与夏侯惇之子夏侯懋，另有侧室所生的几个女儿，但年岁都不大。唯有以曹真之妹结这门亲事最为妥当。在曹操心目中，女儿毕竟是女儿，说穿了不过是联姻的棋子。

曹真谢过在座各位，又道：“还有件事恳请父亲恩准。孩儿小时候常与邻村曹遵、朱赞两位兄长一处玩耍。如今他二人饱受战乱之苦，父母垂老家中贫困，能否让他们……”曹真不便直接开口要官。

曹操早年就识得这俩小子，既没读过多少书，又无武略可言，就是俩普普通通的庄稼人，要他们有什么用啊？但曹遵、朱赞的废物抵不过曹真的面子，秦邵夫妇的恩情更是大如天。曹操还是答应了：“既然是你张口，且叫他们到中军充军吏，以后若有功劳再行升迁。若是实在没什么过人之处嘛……多给些饷钱粮谷也就是了。这可是看在子丹你的面子上哦！”

“是是是，多谢父亲垂爱。”曹真赶紧谢恩。

曹丕见他塞进来俩人，心里痒痒也插了话：“父亲，那朱家还有个小兄弟名唤朱铄，聪明伶俐一表人才，只比孩儿小两岁，能不能叫他到府里给孩儿当个……”他还未说完见父亲脸色不对，赶紧收住口。

曹操正色道：“幕府乃谋划军国大事之地，岂能再请托私人？我出兵官渡之时你向荀令君托人情当我不知吗？如今朝廷稳固，家乡也少不得整顿驻军，至于族里原有的乡勇，我看可以挑一些编入中军效力，亏不了他们前程。这些事为父自有主张，轮不到你操心！”

曹丕吓得直吐舌头，一旁的曹瑜却乐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他辛辛苦苦伺候曹操这么多天，等的就是这句话。收编家乡民兵自然少不了他这个乡勇首领，这就意味着马上也能混上官了，他虽没什么本事，但论起辈分好歹也是当朝司空的族叔，日后荣华富贵封妻荫子是铁定的啦！

曹操自然晓得这个族叔是什么心思。昔日楚霸王项羽有言“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高祖刘邦也曾高唱“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光武爷刘秀登基后更是先后五次回南阳。曹操虽比不得前代圣王，却也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他心里很清楚，回乡是要大把花钱的。索性好事做到底，决定再给家乡父老个大人情，他顺手取过案上的一道空白手札，提笔写了一道教令[1]：

吾起义兵，为天下除暴乱。旧土人民，死丧略尽，国中终日行，不见所识，使吾凄怆伤怀。其举义兵已来，将士绝无后者，求其亲戚以后之，授土田，官给耕牛，置学师以教之。为存者立庙，使祀其先人，魂而有灵，吾百年之后何恨哉！

这番安排给谯县之民颇多优待，不但耕种粮食有了稳固保障，连求学入仕都给予优先权。家乡毕竟是家乡，从这个地方走出来的官员更值得信赖。这与刘秀称帝厚待南阳百姓一般无二，他虽不是皇帝，却能左右这类决定。

曹操一挥而就，给在座之人传看了一番，所有人都大加称颂——全是家乡人，哪个不沾实惠？传看之后曹操一脸郑重把它举到丁斐、卞秉面前：“这件事交给你们俩办。”

丁斐一闻此言满肚子的委屈全没了，两眼闪闪放光——这个差事有油水呀！修造学馆要拨钱粮，耕牛更是难得的物资，屯民租牛也是要掏钱的。这份差事领下来，他与卞秉私下玩个花账又有谁知？只要把亲支近派照顾好了，其他的穷人好歹一敷衍，剩下的全都进自己兜里。

曹操岂是傻子？之所以选丁斐是因为当初他举兵时借助过人家的财力，如今要补这个人情，故意放点儿油水。至于内弟卞秉，虽有功劳却没升过官职，大汉因外戚干政而乱国，曹操不愿落个提拔内亲的名声，所以官职亏欠拿钱财补。

丁斐伸手要接，曹操却又缩手叮咛道：“你们做事可要有分寸，具体拨多少钱粮找任峻商量个准数，一次算清楚，别没完没了张嘴。过几日我要任命袁涣为谯县县令，他执法如山可顾不得你们的面子。另外，子廉在家乡的田产地业太多，不准再给他好处了，多照顾穷人。明白吗？”曹操知道丁斐贪得无厌，若不嘱咐两句，他必狠捞一笔。曹营之中贪财之徒不在少数，曹洪视钱如命自不用说，刘勋、许攸、郭嘉也都敛财有术，都是有功之人曹操不便管太严，但若是丁斐做得太过惹出闲话那就非管不可了，到时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明白明白，您就放心吧。”丁斐瞧见钱比瞧见爹还亲呢，嘻嘻哈哈接过文书，颇有意味地朝卞秉挤了挤眼。

曹操瞧他这副嘴脸实在不放心，摇头慨叹道：“前几天兖州传来消息，陈留太守枣祗死了。当初若非他修改屯田之法，朝廷哪有这么多财货，天底下都是张着手要钱的，有几人似枣祗一般懂得开源？荀令君正筹措修改户调之法，若是枣祗还在该有多好，可惜喽……”

丁斐全没入耳，恨不得马上把小算盘拨清楚，跟着敷衍两句就拉着卞秉站起来：“家乡父老嗷嗷待哺，差事不能耽误，我们这就回营与任峻商量商量该怎么办。诸位陪曹公继续聊，我们先去了。”

曹操也拿这个敛财奴没办法，扬扬手：“去吧去吧。”

“诺！”丁斐一沾钱就来精神，扯着卞秉就走。曹丕、夏侯尚、曹真早站得不耐烦了，趁这空子也不言不语跟着溜出去了。

就这一会儿的工夫，外面的雪下大了，地上积的足有半尺厚，而且还没起风，大片大片的雪花如鹅毛般簌簌而落，叫人瞧着怪喜欢的。丁斐欢欢喜喜往前走，一不留神滑个趔趄，亏了卞秉搀住：“不就是有利可图嘛，你怎像吃了蜜蜂屎似的？别丢人现眼啦……”话未说完忽觉眼前又黑又凉，一个大雪球正打在面门上，灌了一嘴冰渣。

卞秉边咳边骂：“咳咳……这是谁干的？他妈的不要命了吗？”揉揉眼抬头再看，却是一群孩子——曹彰、曹植、曹冲、曹彪等几个公子领头，还有夏侯懋、夏侯威、夏侯衡，曹仁之子曹泰、曹洪之子曹馥，连他儿子卞兰也在其中，大的十岁出头小的不过五六岁，连蹦带跳哈哈直笑。卞秉乃卖唱童子出身，跟着姐姐来到曹家，领的第一份差事就是哄孩子，族里小辈都是跟他玩大的。这会儿见是小辈，他转怒为喜动了童心，别人都不招呼，攥个雪球先扔卞兰：“儿子打老子，我讼你个忤逆不孝！”

这一扔所有的孩子都攥了雪球，曹彰自小比别的孩子都壮实，抡着小胳膊嚷道：“我打你个为老不尊！”噼噼啪啪所有的雪球都往卞秉身上打，小子们“万箭齐发”打舅舅。

丁斐哪见过这等没大没小之事，嚷道：“别闹了！都别闹了！我们还有差事呢。”

卞秉躲着雪球笑道：“你去忙你的吧，黑钱的勾当我又不会，要多少只管去跟任峻提，我不分账也不检举你也就罢了。”他外表稀松内里精明，姐姐卞氏生下仨小子，在诸多侧室里资格最老，丁氏不受宠，日后姐姐有望取而代之，可不能为点儿钱毁了名声。若丁家贪污卞家清廉，明眼人一看就高下立判，谁能保证这不是曹操对两家的考验呢？眼光得放远些！

丁斐也算有才之人，但财迷心窍想不到这层，连作揖带弯腰：“承蒙贤弟关照，愚兄日后定有一番心意。”自以为占了多大便宜，笑呵呵而去。

他这一去卞秉跟孩子们玩得更欢了，刚开始是扔舅舅，后来雪球漫天飞，也不知是谁在扔谁了。曹彰虽小力气却大，连着三个雪球扔出去，竟把弟弟曹冲打了个跟头。卞秉一见赶紧“罢战”，边拍雪边嗔怪曹彰：“你这当哥哥的也真下得去手，有这膀子气力练练弓马，日后上战场为你老子杀敌去……冲儿，摔疼了没有？”

“不碍的。”曹冲笑盈盈爬了起来，整理着凌乱的衣衫。他乃环氏所生，颇得母亲的清秀容貌，再加上穿了身纯白的狐腋裘，跟个小银娃娃一般。

卞秉攥住他那冻得通红的小手：“你可是姐夫的心肝宝贝，比他们都受宠，有个一差二错我可担待不起……瞧这衣服多好啊，有道是‘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杀多少狐狸才攒出这么件腋裘，你怎舍得在雪地里扑腾？”

曹冲满不在乎：“爹爹说了，普天之下的狐窟有的是，将来掏尽他们的窝、扒尽他们的皮。那时我也长大了，给我做件更体面的大袍子！”小孩子随口学舌，可把卞秉吓一跳，曹操分明话里有话，莫非属意此子？他稍一愣神的工夫，忽觉后背冰凉——曹彰挨了两句训，竟趁他不妨抓了把雪塞进他衣领里。

“哎哟哟！”冻得卞秉直哆嗦，“你们这帮小崽子太胡闹，把我这衣服弄湿了，还怎么去办差？赶紧散了吧，回去烤烤火换换衣服。个个都是爹娘的心头肉，冻出病了岂不心疼？”说罢抱起卞兰也走了。

孩子见舅舅走了，三三两两也散了，只剩曹彰、曹冲、曹彪意犹未尽，拉着曹丕的袖子还要玩。曹丕这几日事事不顺，自从曹操回军动不动就数落他一顿，今天朱铄的事又被当面驳了，哪还有心思哄弟弟：“去去去，少来烦我！我还有正事呢，谁似你们天天就知道玩！”

曹彰见他这么不耐烦，做个鬼脸道：“哼！动不动就端哥哥的架子，有什么了不起？还真以为爹爹多器重你似的……冲儿彪儿，咱玩咱的，不理他！”

曹丕倏然一愣，呆呆地立在雪地里：十岁孩子哪懂得这几句话的分量？这必是府里人私下议论叫他听去的，身为长子却不被父亲器重，看来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正在他茫然之时，忽闻一阵凄惨的哭声，自院外哆哆嗦嗦来了个老兵——是幕府里管马厩的李成。

这李成也是沛国谯县人，当初在曹家当仆僮，后来跟着曹操从军打仗，年纪大了便负责马厩，算是头脸的家奴。他平日嘻嘻哈哈有说有笑，今天却一脸倒霉相，年近六十的人下雪天连件棉衣裳都没穿，斗笠也没戴，捧着副马鞍子哭哭啼啼的。

“哟，你这是怎么了？”曹丕好奇地问了一声。

李成充耳不闻，只是低着个头边哭边念叨着：“活不了啦……活不了啦……”曹彰见他一把年纪哭得怪有趣的，跑过去揪他的长胡子。哪知李成被他这么一揪，就势跪倒在地，抱着马鞍号啕大哭。

曹丕等赶紧搀扶起来：“你有何事说出来，哭有何用？”

李成擦了擦老泪，举起马鞍子：“众位公子请瞧……”这副马鞍乌黑油亮的皮子，描漆彩绘下坠铜环，一望便知是曹操之物，但侧面破了一个拇指大的洞。

此洞虽小可把在场之人全吓坏了。曹操平生喜爱马匹，一应器具都要求下人小心照料。尤其这幅鞍子，乃曹昂之遗物，稍有损坏岂能善罢甘休？曹操御下极严，府中掾属办事稍有不周当众杖责，今天若发起火来非要了李成的老命不可！

曹丕也慌神了：“这是怎么弄的？”

“老鼠啃的。”李成怵生生道，“我就出去一会儿工夫，老鼠蹿到马厩去了。”

“你办事向来谨慎，怎还出了这等纰漏？前日不是准你回家探亲了嘛，这大雪天的又跑出去做什么？”

“我出去找医生要个方子，哪知就……”李成抱住曹丕的脚脖子，“大公子救命，您替我求个情，老奴这一把年纪挨不住棒子了……您救救我吧……”

曹丕深知父亲喜怒无常，自己又没这么大面子，万一说不好再把自己裹进去，今后就更不受待见啦！曹真、夏侯尚也纷纷摇头，谁也帮不了这忙。李成见状知是没指望了，伏在地上哭了个七荤八素，忽觉耳畔有个稚嫩的声音道：“老伯别哭，我愿帮您这个忙。”

李成抬头一看——是六岁的公子曹冲，他哪管得了大人的事？曹冲却胸有成竹，凑到他耳畔低声嘀咕了两句。说来也怪，李成竟不哭了，擦擦眼泪：“这办法……行吗？”

“怎么不行？”曹冲揣着手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只要您听见我咳嗽就进去请罪，准保平安无事。”

“这倒不难……”李成也不哭了，半信半疑看着这小家伙，“可公子怎替我讲这个情呢？”

“那您就不必问了。”曹冲神神秘秘一笑，“有劳哥哥们寻条绳子将李成背缚起来，弄狼狈点儿……真哥哥，将你的佩剑借我一用。”

“小小年纪要剑做什么？”曹真莫名其妙，可还是抽出佩剑递给他了，“你可留神，别伤了手。”哪知曹冲接过剑二话不说，竟扯起身上狐腋裘戳了个大窟窿。

“啊……你这孩子……”曹丕、曹真不明就里，李成也看呆了，这么金贵的一件衣服岂不是糟蹋了？

曹冲笑呵呵摆弄这个洞，搓了又搓揉了又揉，直到弄出许多毛刺才满意，又嘱咐李成：“您千万听清楚了，等我咳嗽再进去。”说罢抛下宝剑蹦蹦跳跳直奔正堂而去……

曹操这会儿还在惋惜枣祗之死，忽见帘子一掀，曹冲冒冒失失跑了进来，一头撞到自己怀里，哼哼唧唧哭道：“不好了！不好了！爹爹快救孩儿……”

“别哭别哭！”曹操以为这心头肉受了什么委屈，赶紧一把抱起，让他坐在腿上，翘着胡子亲亲他小脸蛋道，“冲儿不哭……有什么事跟爹爹说，那个大胆的欺负你了？”

曹冲干打雷不下雨，哪有眼泪？撅着小嘴道：“是老鼠！老鼠啃了孩儿的新衣服，您快看啊！”他举着裘衣上的窟窿给在场每个人瞧。

曹瑜一旁插了嘴：“小公子没在乡下住过，这算得了什么？外面下雪了，老鼠自然要往屋里钻哩。”

曹冲一副认真的样子，晃悠着袍襟哼哼唧唧道：“不对不对，我听奶娘说过，若老鼠咬了谁的衣服，谁就会有灾祸。冲儿今天一定有难，爹爹救救我吧……”

“哈哈哈！”曹操笑得前仰后合，刮了刮儿子的小鼻梁，“我的傻小子，那都是妇道人家迷信的话，岂会真的有难？”

曹冲装作战战兢兢，揪着曹操胡子摇来摇去：“孩儿怕，孩儿怕嘛！”

“好好好。”曹操拉过一张坐榻，“你就坐在爹爹旁边，真有什么祸事，爹爹替你挡着。”

曹冲这才释怀，喘了口大气道：“人都说爹爹威名四海最有煞气，莫说什么恶人，就是神鬼也要惧爹爹三分。”

天下老子最高兴的就是儿子夸自己。更何况儿子说神鬼都怕他三分，曹操听了此话真比喝了蜂蜜都甜：“冲儿说得对，有爹爹在你什么都不用怕，你将来也要像爹爹一样顶天立地哦！不就是件衣裳嘛，破了窟窿也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来年爹爹叫人给你做新的。”他父子讲话，旁人见了连连咋舌。曹操自己吃穿不甚讲究，却对此儿如此娇纵，如此珍贵的狐裘说做新的就做新的，自曹丕以下哪个公子比得了？

曹冲也不闹了，安安静静坐到一旁。曹操继续与夏侯渊商量追赏枣祗之事，决定给其子加封爵位，取来笔墨写表章。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曹冲见他停笔酝酿措辞，料是时机成熟，扯着脖子就咳嗽。李成、曹丕等人早在窗户下面等着呢，这半天腿都蹲麻了，李成赶紧跪倒在地，放声大呼：“老奴求见曹公！”

“是李成吗？进来吧……”曹操听出来了，抬头一看——这老马夫身穿褐色单衣，披头散发自缚双臂，以膝代步爬进门来，连着磕了好几个响头：“小的有罪，请主公责罚。”

“何事如此严重？”

“小的一时不慎，让老鼠钻进了马厩，把主公的马鞍咬坏了。请主公责罚。”

“如此不值一提的小事算得了什么？出去！”

李成以为自己听岔了，依旧顿首不止：“无论如何是老奴之过，那可是昂公子留下来的，还请主公降罪……”

曹操白了他一眼：“这有什么打紧的？冲儿的裘衣置于寝室之中还被老鼠咬了呢！马厩闹老鼠还新鲜吗？”

“老奴无能……”

“别说了。”曹操一门心思全在表章，不耐烦地扬扬手，“此等小事治什么罪呀！去去去，接着喂你的马去，不要搅扰老夫。”这就算没事啦。

李成松了口气，又磕了个头才退出去。曹冲耐着性子又坐了一会儿，见曹操已将表章写完，忙扯着他衣袖道：“爹爹写写画画好生无聊，孩儿不在这里陪着了。”

“唉！”曹操被儿子诓骗了还兀自不觉，“小孩子没长性，去找彪儿他们玩吧……我听你有些咳嗽，天还没暖和，多穿衣服啊！”

曹冲顺口答应一声，欢欢喜喜离开了，过了二门跑出去老远，瞧见哥哥弟弟们正围着李成笑呢，大伙见他来了无不连挑大指。曹冲得意洋洋，却见李成仍是满脸忧色：“马鞍之事已无碍了，老伯还愁什么？”

李成叹了口气：“今日之劫躲过了，可老奴仍不免一死……不怕列位公子笑话，老奴身有重病，若今年还拿不到治疗之药，老奴必死无疑。”

曹冲眨巴着眼睛：“寻药又有何难？吾父权倾朝野，什么东西弄不来？就是宫中的御药也取之便来。老伯是府里的老人了，只管开口去要，爹爹会给您的。”

李成苦笑摇头：“弹打无命之鸟，病治晓源之人。我这个病呀，唯有本县的活神仙华佗才能治。”

“华佗？还活神仙？我们怎么没听说过此人？”众孩童叽叽喳喳。

“公子们都是京里长大的，自然不知道。本乡本土之人哪个不晓得华佗先生？那真是妙手仁心药到病除，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好。老奴这病十八年前就有了，每日咳嗽不止痰中带血，难倒了多少医生啊！最后求到华先生处，吃了人家一剂药就没事了。可华先生说这病没有根治，十八年后还要再犯，又送了我一剂药到时候再用。前几年我有亲戚也得了这病，我一时大方就把那剂药送人了。”说到这儿他面露懊悔之态，“原以为还能见到华先生，哪知前日我去拜访他，他不在家。刚才我冒雪又去，还是不在。找乡里打听了才知道，华佗被广陵太守陈登请去看病了。此至广陵远隔千里，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再过几日又要启程回京了……老奴恐怕熬不过今年喽……”这老兵说着说着又咧开嘴哭了。

“世上哪有此等事！隔了十八年的病岂会再犯？以讹传讹无稽之谈。”曹真只当是笑话。

李成却坚信不疑：“公子不知华佗的本事。他只要看你一眼，就能知道你有病无病、病得有多厉害。昔日有个卸了任的县令去拜访他，生龙活虎言谈无异，华佗却说他已病入膏肓死期将至。那县令只当疯言疯语，哪知回家路上就觉头晕目眩，从马车上栽下来就断气了！乡里许多百姓都是亲眼得见，若不然怎会称他华神仙？”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说不定这华佗真有过人之能。”曹冲张着小手替他抹去眼泪，“老伯也别哭，冲儿若没料错，华佗回归有望。”

“哦？小公子怎么知道？”

“扫平狼烟复兴社稷乃爹爹夙愿。陈登本拥兵自重之人，以前叫他当太守不过是抽出手来对付河北，现在袁绍败了，爹爹岂会再容他独霸一方自作威福？我料不出一年半载，爹爹定要将陈登调离广陵！那时候华佗相随而至，老伯不就有救了嘛。”

李成却仍不乐观——纵然如这孩子所言，谁知那时还来不来得及？但曹冲一番好意总是要谢的，李成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老奴蒙公子大恩无以为报，若侥幸不死，日后为公子牵马坠蹬。即便让这老病熬死了，我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要报答您的恩德！”

曹丕在一旁看得冷汗直流：这小子不但深谙父亲心性，连朝廷大事也洞若观火，难怪父亲偏爱他。今日之事李成私下一念叨，全府下上都得说这孩子体恤下情……他才六岁啊！将来还不知精明到何种程度呢！

正在此时又闻一阵马蹄声——曹纯冒雪从军营而来，来至院口跳下马急急渴渴往里奔，手里还攥着一卷文书。

曹真见了好奇：“子和叔叔，军中有事吗？”

“喜事！喜事啊！”曹纯笑逐颜开，“主公昔日的老朋友楼圭要来投奔咱们啦！”

故旧相投

草长莺飞阳春又至，冰雪已渐渐消融，万物都在复苏之中，田间也忙碌起来。有了朝廷的特殊优待，沛国百姓的耕种变得异常顺利，许多农民领到了耕牛、耧车（播种机械），甚至军队也被派来协助垦荒，战乱以来的无主之地又恢复了耕作——这一切都是沾了曹操的光。

曹操信马由缰眺望田间景象，心绪格外畅快。粮乃军之本，民以食为天，只要有粮食任何问题皆可迎刃而解。屯田兴农积蓄产出这是他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基础，也是历代称霸之人的不变法则。他遥望远处，见一群百姓正搬运石料木材，准备修缮学馆，不禁勾起旧日记忆，扭头朝楼圭笑了笑：“子伯，还记得那年咱们随桥公游逸，倾听他老人家教诲之事吗？”

楼圭欣然点头，却没有作答，他这十几年的建树可比曹操逊色多了。昔日他与王儁、许攸同为曹操之友，又都受到过桥玄的栽培，走的道路却截然不同。王儁依照夙愿做了隐士，关起门来著书立说校点经籍，不问世间沉浮；许攸先跟随袁绍建功河北，继而又在官渡投奔曹操，出谋划策大展权谋，也得到了钱财富贵。论才华楼圭绝不输于他们，昔日志向比他们都高，这些年却默默无闻几同虚度。

自董卓乱国伊始，楼圭回到家乡南阳，原打算兴兵举义干一番事业，不料叫袁术先声夺人。楼圭耻为人下不愿在其帐中效力，自己拉了一小支队伍游弋南阳以北。可乱世中这样的小势力实在太多了，若无依靠根本无法自存，后来袁氏兄弟豫州交恶，楼圭缺兵少粮实在混不下去了，只得放下架子依附刘表。荆州是中原避难者首趋之地，群贤毕至少长云集，名头响亮之士数不胜数，楼圭这颗小星星显不出什么光亮。开始时刘表还拿他当个人物，曾叫其北上武关招纳避难之人，日子久了便将其闲置一边，渐渐形同白丁。他若再不做些什么，恐怕此生便要随波逐流了。时逢刘备兵败投至荆州，刘表宽厚接纳待为上宾，楼圭预感刘表必与曹操彻底决裂，便来至谯县转投故友，希图能有一番作为。

“子伯啊，往日之事如隔万里，我还以为咱们此生没有再会之期了呢。”曹操上下打量着他，“不过你一点儿也不显老，我却俨然一个老兵痞喽！”楼圭也已年近五旬，却须发如墨，连根白茬都没有。他身高九尺相貌伟岸，坐在马上也比曹操高一大截，俩人微服出行并辔闲游，不知情者必以为楼圭才是当朝司空，曹操倒似个猥琐老奴。

楼圭手托须髯道：“孟德休要这么讲，这毛发皮囊又有何用？当年桥公就曾有言，我辈之作为日后皆不及你，如今看来岂不是确之凿凿？世间男儿自当慕大，我若处在你这个位子上……”说到这儿他戛然而止。楼圭生平一大短处就是好拿自己与别人攀比，常言“我若是你就当如何如何”，似乎自己比天下任何人都高明似的。他也知这毛病不好，可就是时常管不住自己的嘴。

曹操心里清楚，再好的朋友分开久了也会有隔阂，何况又是纵横捭阖的乱世，即便当年志同道合，现在却已是天壤之别，许多话不能再彼此推心置腹了！楼圭其人与许攸不同，非财货爵位所能驾驭。曹操既爱其才又畏其志，虽心怀戒备却佯装亲切，拍拍楼圭的肩头：“有什么话只管说，咱们之间还有何忌讳的？我记得当初你曾有言‘男儿居世，会当得数万兵千匹骑著后耳’，现在还有没有此等志向啊？”

楼圭听他这么问，心里很不好受，当年壮志未有一日忘怀，只是命运多舛难以如愿。这些话他又不好对曹操明说，只能叹息道：“年少狂言还提它作甚，现在不过是混沌度日罢了。”

曹操亦知他言不由衷，笑道：“麒麟岂能埋没田野？若贤弟不弃，在我军当个司马，等过一阵子我再表奏你为校尉、将军，你看如何啊？”

此话正中楼圭下怀，他却不敢喜形于色，矜持着道：“既来相投，全听孟德安排吧。”

“哈哈哈……”曹操仰天大笑，“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还是一个有志量的人啊！今后你我兄弟共谋大事，安定江山复兴社稷，岂不是一桩美事？那回营之后我就正式任命你为别部司马，统领兵马随军听调。咱们既是老朋友，有何要求但提无妨。这与当年又有何不同？”

“是是是。”楼圭虽连连应声，却不禁回头望了一眼——就在不远处许褚带着几十个披甲武士，时刻保卫曹操安全，就算是他与朋友闲游也不例外。这样机警戒备，这样的地位差距，又岂能与当年同日而语！

楼圭还在暗暗感叹老天不公，又见曹操背过身去转移了话题：“那刘备到荆州之后境遇如何啊？”

楼圭略一错愕，马上清醒过来。封官许诺不过是走走形式，人家真正在意的是自己带来的消息，他赶紧答道：“刘表待刘备确实异于常人，每日与其饮宴畅谈，似乎有意遣其屯兵新野抗拒明公。”他说到这里刻意把称呼由“孟德”换成了“明公”。

“哼！”曹操冷笑一声，“刘表真是一点儿长进也没有，当初扶植张绣阻挡老夫，如今又端出大耳贼。叫别人给他挡箭，自己躲在襄阳逍遥快活，听说最近他还僭越礼制郊天祭地，实在不晓用兵之事。刘备可非张绣之流，弄不好玩蛇反遭蛇咬啊！”他算是深有体会了，“前番官渡之战，刘表本欲袭我，适逢长沙太守张羡作乱才勉强作罢。如今张羡父子败兵身亡，长沙复归刘表，他以何人接替张氏之位啊？”

“南阳张机。”

“张机？”曹操不敢相信，“那个研习医术的张仲景？”

“正是此人。”楼圭答道，“张氏乃南阳望族，刘表虽杀张羡父子，还是要用其族人。张仲景乃族中衰微支系，用此人为太守，既可借张氏之人望又不必担心尾大之事。况长沙一役吏民死伤，又逢恶疬纵横，感染伤寒而死者近半，张仲景深通医道，除治理政务之外还能悬壶济世普济众生。”

曹操却大加讥讽：“《说文》有云：‘医者，治病工也。’说穿了不过是巫医百工之流[2]，非君子所为。刘表用这么个不务正业之徒当郡将，岂能安境保民？就算他能医伤寒，难道还能医天下之苦？”

楼圭见过张仲景，绝不似曹操说的这般庸碌，却不便反驳，顺着说：“刘景升用人差矣！当初命别驾韩嵩入都拜谒天子，您表奏其为零陵太守。韩嵩回去后被刘表猜忌，责备其首鼠两端。前番官渡鏖战，韩嵩力阻刘表出兵，被刘表投入监牢至今受囹圄之苦。如此鼠肚鸡肠不纳良言，岂能得人拥护？内外诸事不过依靠蔡瑁、蒯（kuǎi）越罢了，襄阳之人皆道刘景升高堂坐啸，蔡、蒯二族才是荆州的真主人。”

曹操愈加冷笑：“当初刘表单骑赴任没有根基，得蔡、蒯两家相助站稳脚跟，杀苏代、诛贝羽、结黄祖、延揽清流名士，立下天大功劳，刘表哪还驾驭得了？我自小就识得蔡瑁，乃颇有心计之人，听说其妹嫁与刘表为续弦，结成郎舅之亲。天下社稷之坏多由外戚干政所致，用人最忌讳这一点。至于那个蒯越，当年曾在何进府中充任西曹掾，那会儿刘表还得听人家的呢！”

楼圭颇有感触：“似袁绍、刘表之流虽占据一方，却皆是靠豪强扶持而起，唯有孟德你抑制土豪自掌权威，胜败岂凭空而来！”

这句话说得曹操心里暖烘烘的。抑制土豪自掌权威，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昔日兖州张邈、陈宫之叛令他几无立足之地，今天之强盛是历尽艰险才得来的。曹操扭头注视着楼圭，沉默半晌又道：“天下高明之论多有相通，咱们阔别多年还是心有灵犀啊……愚兄当年遇事不决就爱听听你的见解，如今也是一样。目下正有一桩事难以取舍，还劳子伯为我解之？”

“在下不敢……”

曹操不由他客套便说了出来：“仓亭战后袁绍龟缩河北，我领兵讨之半载不能得胜。而刘表栖于我后，囚韩嵩纳刘备似欲有所行动。现今之际我应该北上讨袁，还是该南取荆州呢？”

“这个嘛……”楼圭意属北上却不便直言。一者方入曹营还没个正经名分，二者他自荆州而来，若坦言刘表尚不可取，难免有回护之嫌。

曹操看得明白：“说了这么半天，你还不愿与我推心置腹吗？你既是我的老朋友，就该尽朋友之责嘛。说对说错都无干系，抉择之权岂不在我？愚兄从不因言语生怨。”曹操指天为誓信誓旦旦。

楼圭见他如此表态，总算鼓足勇气脱口而出：“当北图袁绍。”

“何以见得？”

“天下之威高无过袁氏，门生故吏遍及天下；天下之殷实无过河北，光武因之而得社稷。明公与袁绍对峙数载，方有官渡、仓亭之功，正当趁此之势扫荡荆棘，岂可一旦而弃之？想那刘表身处荆襄乃四战之地，西有刘璋、东有孙权、南有山越[3]，以明公之才虽得之不难，然北方不固又何以保全？”

曹操却道：“话虽如此，然官渡得胜亦不过北弱南强，提兵强取未必轻易得胜……”其实他已经试过一次了，根本打不动袁绍。

“日推月移必有变易，我若是你便北上兖州屯兵备战，只待河北之事稍有变故，立刻提师渡河直捣邺城！”楼圭说得酣畅淋漓，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又犯老毛病了。

可谓一言点醒梦中人，这几日荀攸、郭嘉都曾劝曹操先取河北，甚至连身在许都的荀彧也为此特意来了一封信。可真正打动他的还是楼圭这个计划，兖州与河北隔河而望，稍有风吹草动立刻便知，实是待机备战的最佳所在。曹操明明已定决心，却淡然道：“这个办法倒也可行。其实我早就打算去兖州，大战得胜应该抚慰抚慰那里的百姓，另外我想顺路去睢阳祭拜桥公陵寝。你来得正是时候，我再修书一封调许攸也来，咱们昔日同受老人家厚恩，理当一起拜祭。”

“两全其美，甚好甚好。”楼圭一吐高论颇觉痛快。

“时候不早了，咱们回营吧。”曹操拨转马头，“回去我就正式任命你为别部司马。不过……因与袁绍交恶士卒多有死伤，自中军以下缺员甚多，恐怕没有多余士卒可供你调遣。你且与郭嘉等人同参军机，日后招募新军再归你统领吧！”

楼圭颇不甘心：“孟德莫非耍笑？司马无兵岂不成了空头衔？”

“哈哈哈……”曹操一笑而置之，“许都建宅粮饷照发，愚兄岂能亏待你？士兵早晚会给你补上的，咱们是老朋友了嘛！”说罢打马扬鞭先走了。楼圭无何奈何，只得苦笑相随。

两人带着卫兵回归屯兵之处，离着寨门甚远，就见前方熙熙攘攘。恍惚见几个卫兵正围作一团殴打什么人，旁边还有个破破烂烂的平板车，车上坐着个衣衫褴褛之人。曹操不禁皱眉，招呼许褚道：“你去问问怎么回事，若有作奸犯科之辈送交县寺治罪；若士卒无故滋事，我要狠狠责罚。堵在大营门口打人，这成何体统！”

曹操本无暇关注此等小事，本可遣散人群回去理事。但自从官渡得胜，士卒如释重负军纪松弛，今天出了这样的乱子，正好杀几个人作法立威，因而驻马辕门冷森森盯着人群，把刚才打人的几个兵吓得直哆嗦。许褚问明缘由过来汇报：“启禀主公，士卒非无故滋事，乃是有人冒认官亲！”

“胡说！”那挨打之人听到许褚的话一跃而起，“我明明就是官亲！何言冒认？”

许褚见他嘴硬就要下令拿人，曹操举手拦住，仔细打量这个人：披头散发满脸污垢，春风料峭的时节仅穿了单衣，破破烂烂露着肮脏的臂膀，寻不到腰带系了条草绳，脚下连鞋都没有。一旁平板车坐的似乎是个老妪，白发苍苍皱纹堆垒，穿了件脏兮兮的破棉袄，吓得低着脑袋不敢看人——这分明就是一对乞丐嘛。

曹操摇了摇头：“流散之民无以生计倒也罢了，冒认官亲实在可恶，送交县寺治罪。”说罢便不再理睬了，打马就要进营。

那穷汉还欲辩解，众军兵一拥而上就要捆绑，那人避无可避索性放声大呼：“你这老儿好大胆子，我若寻到叔父一一相告，他老人家位高权重，非要了你的命不可！”

“且慢！”曹操猛然驳马，又瞅了那肮脏的穷汉一眼，这才看出此人年纪其实不大，“放开他……你说要我这老儿的命？好啊，那我这老儿倒要问个明白了，你那叔父究竟是何人啊？”

那穷汉真是被打怒了，叉着腰大言不惭：“你问我堂叔父还是问我那大名鼎鼎的族叔？”

“哦？”曹操暗自咬牙，“我都想认识认识。”

“我那嫡亲的堂叔乃是明亭侯、都护将军曹子廉，我那族叔就是当朝司空曹孟德！”

曹操差点气乐了：“如此说来你还是侯门之后喽。那你看我这老儿又是何等样人呢？”士兵们瞧出来了，曹操根本不认识他，都捂着嘴嘿嘿直乐。唯有楼圭暗暗咋舌——曹孟德啊曹孟德，身为当朝宰辅对一介小民还要锱铢必较，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那人听出他有意挖苦，厉声骂道：“我瞧你这老儿乃鼠肚鸡肠、阴狠毒辣、嫉贤妒能一无赖奸贼！”

许褚深知曹操易怒，这一嗓子嚷出来，此人非千刀万剐了不可。不等发话便上前按住那穷汉，喝道：“好大的胆子，竟敢辱骂曹公，不要命了吗？”

哪知那人不惧反喜，挣扎着大喊大叫：“他就是曹公……叔父！是我啊！我是休儿啊……你不记得孩儿了吗……”

曹操原被他骂得脸色铁青，忽听“休儿”二字，心中怦然一动：当年族叔曹鼎之子早丧，留下遗腹子名唤曹休，孤儿寡母惨淡度日，后来兵荒马乱逃难在外，乡里人都以为他们已经死了。莫非眼前这个年轻人真是曹休？想至此愈加仔细端详，无奈他印象中的曹休还是个小娃娃，根本辨不出真伪。

正在焦急之际，忽见那平板车上的老妪放声大哭：“放开我儿啊……你们快放开他……我的老天爷啊……”

“住手！”曹操跳下马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车前——虽然老妇白发苍苍形容憔悴，可昔日容貌尚可辨认，果真就是那寡居的嫂嫂。

“哎呀，我的老嫂子！您、您……您还活着啊！”

妇人都吓懵了，衣袖遮面颤颤巍巍。

曹操一把扒开她手：“您看看我，我是阿瞒呢！”

“嗷……”妇人尖叫一声伏倒恸哭，“苍天有眼祖宗保佑，总算见到亲人啦……我那没有福的、不长眼的、蹬了腿儿的亡夫啊……”老太太见到曹家人，不禁想起了自己男人。

穷苦妇人不通礼数，曹操也怕旁人看笑话，赶紧劝：“老嫂子，别哭别哭，回家乡见亲人，应该高兴才对啊！”

曹休跪倒在地，以膝当步爬到曹操身前：“叔父大人，我是休儿、是休儿啊！孩儿刚才无礼，给您赔罪了。”说着话就要磕头。

“苦命的孩子啊……”曹操赶忙抱住，“你们跑到哪儿去了，叫族里叔伯好生挂念。我那老叔曹景节就你这一个孙子，若死在外面，岂不断了我那老叔的后？”

曹休边哭边说：“当年董卓之兵抄掠豫州，我娘带着我逃到邻县我外祖家，哪知我外祖一家人尽数遇害，连房子都叫西凉兵给烧了。又有山贼草寇趁乱剪径，我娘慌不择路跟着流民一路南逃就此离别故土。到了南阳一带，袁术又到处抓人当兵，我娘怕我遇害又沿江而下去了淮南，母子二人乞讨为生，赶上荒年连野菜都挖不到，又过江逃到吴郡。辛亏遇到个好心的官，收留我母子进了郡寺衙门，我给人家充了役童，娘亲为人家缝缝补补，不过糊口而已。”

曹操听他母子受了这么多苦，不禁潸然泪下：“孩儿啊孩儿，为何不来寻叔父？”

“兵荒马乱道路不通，哪知您在哪儿啊！后来过了几年才闻听您迎接圣驾建了朝廷，可是江东之地年年打仗，想回也回不去。我母子身处他乡又不敢向旁人透露与您老的关系。”曹休说到此处越发伤情，“我那祖父在世之时何等显贵，吴郡衙门大堂影壁上还有他老人家的画像呢！我们想家的时候就跪在他画像前痛哭一场……”

曹操心头一悸，四叔曹鼎曹景节曾当过吴郡太守，可那老爷子并不是什么好官，贪污受贿屡遭弹劾。没想到他死后多年，儿媳孙子在他昔日为恶之地供人驱使苦受煎熬，还要天天对着他的画像让他看！这难道就是报应……

曹休抹了抹眼泪，咬着牙颤巍巍道：“我母子忍着，直忍到孙策遇刺孙权继位，江东之地收了兵马，这才敢跑回来。千辛万苦倒也不惧，可是我娘的腿……”

曹操这才注意到，老嫂子这半天一直坐在车上，连士兵打她儿子都不曾移动分毫：“老嫂子，你这是……”

“瘫了！”妇人拍着车板，“吴郡潮热水土不服，我天天洗衣干活，两条腿早残废了。这苦命的孩儿，花尽盘缠打了这辆小车，千里迢迢推着我回来的……我这孝顺的孩儿啊……”

听到此处曹操简直被震慑住了，蔫耷耷盯着曹休——虽然这孩子衣衫破烂、满面污垢，但眼神中分明流露出坚毅果敢的气质。自吴郡到谯县辛辛苦苦推着老娘回乡，这是何等的毅力，又是何等的孝心！人一生之苦莫过于离乱，去的时候娘亲抱着年幼孩儿，回来之时儿子推着残废的老娘……曹操呆立半晌，摸着曹休的头道：“孩子，你是我曹家的千里驹啊！自古忠臣出于孝子，你日后必成大器！”

母子俩伏在车前痛哭多时，曹操将他们接入营中更衣贡食，匆忙叫来曹洪，叔侄相认又是一番悲喜。曹休母子背井离乡多年，其田产早已荒废，曹操索性把他们留于自己宅中，还挑了十多个精明能干的婢女伺候嫂子，又吩咐属下要以公子之礼对待曹休，一切吃穿用度与曹丕等人无二。曹氏夏侯氏两家连饮数日庆贺团聚，谯县之民获朝廷恩惠也是喜气洋洋。

旬月有余，汝南太守满宠发来军报，境内叛贼余党已尽数剿灭，刘辟、龚都之首级传往京师报功，于禁、乐进等戡乱之将班师回转。曹操的回乡之旅不得不就此结束，继而北上兖州，等候出兵河北再讨袁绍的时机。

[1] 王侯颁布的命令称教；天子颁布的称敕。

[2] 汉代视行医为下等人所为，归为巫师术士，与工匠、商贾算作同流，不能入仕为官。在华佗、张机之前，东汉有名医费长房悬壶济世，也是既治病又捉鬼，未形成独立的职业体系。

[3] 山越，古代南方的少数民族，现今壮族、侗族、苗族等许多民族在汉代通称山越，因为支系繁多又称“百越”。汉代时山越势力还很强大，几乎覆盖江苏、江西、浙江等地，后来才逐步被汉民族同化。

第四章 袁绍一命呜呼，曹操少了一个心腹大患

祭拜桥玄[1]

睢阳县之北五里风景甚是怡人。树林密布松柏森森，又毗邻缓缓流淌的睢水，河水沙沙鸟鸣啁哳，来至此间令人心绪爽朗。就在苍松翠柏之间，矗立着一座陵墓，其下长眠的就是前朝太尉桥玄。对于曹操而言，桥玄不仅是他早年仕途的导师，还是一位忘年交，昔日种种恩德厚待是他一生都不会忘却的。所以曹操北上兖州的途中特意绕道睢阳前来拜祭。

地方官早将陵墓周遭清扫干净，设摆了铜鼎香案，太牢[2]祭品一一陈列。曹操亲自上香主祭，楼圭、许攸捧上贡酒，有桥玄之子桥羽一旁伺候陪祭，其他幕府掾吏、军中部将也随之磕头叩拜。曹操提前写好了一篇诔（lěi）文，命新任记室[3]刘桢陵前诵读：

故太尉桥公，诞敷明德，泛爱博容。国念明训，士思令谟。灵幽体翳，邈哉晞矣!吾以幼年逮升堂室，特以顽鄙之姿，为大君子所纳。增荣益观，皆由奖助，犹仲尼称不如颜渊，李生之厚叹贾复。士死知己，怀此无忘。又承从容约誓之言：“殂逝之后，路有经由，不以斗酒只鸡过相沃酹，车过三步，腹痛勿怪。”虽临时戏笑之言，非至亲之笃好，胡肯为此辞乎?匪谓灵忿，能贻己疾，怀旧惟顾，念之凄怆。奉命东征，屯次乡里，北望贵土，乃心陵墓。裁致薄奠，公其尚飨。

洋洋洒洒的诔文念罢，曹操将一尊酒洒在陵前：“伏惟尚飨，永世感恩……晚辈还要行军，不再打扰您老人家安眠，就此别过。”又恭恭敬敬深施一礼，这才带领众人出了林子。

楼圭手捻须髯叹息道：“老人家一世英名享誉朝野，到头来也只有这一片山林为伴，有时候我就在想，人这一辈子图的到底是什么呢？”

“别想了。”曹操边走边道，“天下未平岂可做这无病呻吟？还是想想如何继承老人家遗愿，如何复兴汉室安定黎庶。”

许攸一旁插了话：“孟德、子远你们说说，咱们当中谁最像他老人家呢？”

“那还用问，自然是孟德喽。”楼圭脱口而出。

“也未见得。”许攸嘿嘿一笑，“若论敌对羌人带兵打仗的本事，自然孟德更胜一筹，但若论气概非凡之处，子伯兄也尽得真传嘛！”

楼圭也笑了：“这么说来，那老人家诙谐性格可叫你许子远给学去了，咱们三人各得其长嘛。”

“你们还忘了一人，”曹操扭头道，“若论淡薄名利谁又比王子文更像他老人家呢？”他一提到王儁，楼圭、许攸都不说话了。论起对桥玄的孝敬，其实他们都比不了王儁，老人家的这座陵墓还是王儁与桥家一同修造的呢。只是王儁甘老林泉修身无为，在荆州武陵郡做了闭门隐士，百姓感其贤德自愿追随的竟有百余户。他非但不接受刘表任命，就连曹操假天子之命征其为尚书，他都不来。今日祭拜桥玄独缺王子文，不能不说是一大遗憾。

桥玄之子桥羽走在最后面，见他们皆有惆怅之意，凑过来道：“曹公不必伤怀，刘表非称霸一方之才。有朝一日收复荆襄之地，您与子文还有再遇之期。”

“但愿如兄长所言。”曹操仰面叹息。

桥羽又诚惶诚恐道：“曹公与列位大人前来拜祭家父，在下荣幸至极。不过太牢之礼乃是朝廷祭祀先王所用，今日曹公将其赐予家父，在下实在惭愧难当。”桥羽年过五旬，是个忠厚本分之人，觉得今天的祭礼僭越了。

曹操满不在乎：“哈哈哈！老人家在世之时与我玩笑，说他过世以后我要是从他坟前路过，若不带上肥鸡美酒凭吊一番，车过三步就叫我肚子疼！如今曹某人发达了，老人家要肥鸡美酒，我赠他太牢大礼。‘不僭不贼，鲜不为则。投我以桃，报之以李’，这也是小弟一片感激之情，桥兄必不在意。”他把僭越礼制不当回事，别人自然不敢追究，桥羽赶紧点头称是。

说话间已出了林子，大队军马早在官道上列队等候，曹丕为父亲牵过马匹。楼圭、许攸双双作揖道：“请主公上马。”处在昔日故旧的位置上，背后称呼表字，人前呼号主公，他俩的尺度一定要拿捏好。

曹操挥手示意他们退下，朝曹丕点了点头：“你误打误撞推荐的那个刘桢还算个人才，文章俊逸不输于路粹、繁钦，今日朗诵祭文也颇为得体。能交到这样的朋友也算你有长进了。”

曹丕几时得过曹操夸奖？高兴得眉飞色舞，搀父亲上了马，心下暗暗有了主意——父亲喜好诗赋文章，今后要多下苦功！

“下官恭送曹公！”桥羽与睢阳县众官员齐向曹操拜别。

“起来吧。”曹操又看了一眼桥羽，“我事情太多也记不清楚了，桥兄如今官居何职啊？”

“在下现充豫州从事。”桥羽虽忠厚老成，能力却不出众。

曹操想了想，忽然面露微笑道：“自从那刘备叛变，任城相糜芳随之而去，现在这个职位还空着。我叫荀令君草拟诏命，桥兄就去补这个缺吧。”

从豫州属官到二千石俸禄的郡守，中间不知跳了多少级，桥羽赶紧推辞：“在下何德何能受此提拔，还请明公收回成命……”

“桥兄无需推辞，您资历深厚当得起这位子。何况昔日桥公在世之时曾以妻子之事相托，这也是我一片美意。兄长家里境况还好吧？”

桥羽拱手答道：“托曹公之福，一切事务都随心，只是两个小妹不得回归。”桥玄晚年曾得一对女儿，生得花枝招展，乡人唤作大桥小桥。当年二女随桥玄父子隐居江淮，赶上兵荒马乱，又被江东士卒掳去。孙策见此二女甚是喜悦，娶大桥为正室之妻，又将小桥配与爱将周瑜为妻。那孙郎周郎都是俊秀人物，桥家姐妹本流离江东之地，谁料将错就错得配佳婿倒也称心。只是孙策遇刺身亡，大桥年纪轻轻守了寡，加之南北相隔时局微妙，无法北上与兄长团聚了，守着儿子孙绍孤独过日。

曹操淡然一笑：“江东孙氏已不复往日之威，待我戡定河北之地，有朝一日饮马大江替兄长迎回令妹便是……”他脑中不禁浮想联翩，当年这二位妹妹小小年纪就异常秀美，不知如今出落得何等模样？

就在他想入非非之际，后面传来一阵哄笑，回头一瞧——曹丕、曹真、曹植等公子和一大群部将正围着中军校尉王忠指指点点，每个人都乐得前仰后合。军队是大有规矩的，士兵不可以随便哄笑，曹操正欲询问，猛一眼瞧见王忠的马上拴着一具骷髅，忍不住“扑哧”也乐了。

这王忠乃是京兆人士，年纪不过三十出头，却归附曹操甚早。他原是关中亭长出身，天下大乱之际领着一支亦兵亦匪的队伍南下武关劫掠为业，只因灾害年月抢不到粮食，竟残杀流民大吃人肉。后来出武关正遇到替刘表招揽逃难士人的楼圭，他非但不从还奇袭楼圭抢了许多财物，这才转而北上投至许都。曹营上下都知他吃过人肉，刚才也不晓得谁与他玩笑，趁拜祭桥玄之时偷了他马鞍边的干粮袋，还弄了副骷髅绑在上面。众兵将见了岂有不笑之理？

王忠的脸臊得通红，眼珠子瞪得都快流出来了，跳着脚地喝骂：“谁干的？有种的给老子站出来！”

曹操忙止住笑，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三军之中谁这等无礼，还不出来给王将军赔罪？再不出来老夫可要严惩了。”他说话时眼睛瞧着自己的儿子们——这帮小子笑得最欢，八成就是他们干的。

果不其然，曹彰、曹植笑呵呵推出一个瘦小的仆僮来。那人跪倒在地：“请主公见谅，是诸位公子叫我与王将军玩笑的。”

“哼！开玩笑也要有个分寸……哪找的枯骨？”

那僮仆忍着笑答道：“人有穷富瓦有阴阳，您拜祭的桥公自然是陵寝肃然，可路边白骨曝天无人照应的野冢有的是。随便捡一副有何打紧？”这小子说起话来底气十足，对曹操殊无敬意。

当下人的哪有这么回主人话的，还有没有规矩了？曹操听着有气便要叫人痛打这厮一顿，哪知留神细看，这小子似乎还不到二十岁，生得瘦小枯干尖鼻瘪腮，虽然穿着下人的衣服，却根本不是自己府里的。他愈加火起：“你是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那人含糊答道：“小的是伺候公子的下人。”

“一派胡言！府里之人老夫岂能不识？若不招对定按细作处置！”

那小子真是铁嘴钢牙：“小的不是细作，就是您府里的下人。”

“还敢顶嘴？”曹操胡子都撅起来了。

“万一是您记错了呢？”他竟还敢敷衍。

众公子知他底细，眼见事情败露此人性命堪忧，赶紧一齐跪倒：“请父亲开恩，这位兄弟乃是家乡故旧，名唤朱铄。”

“朱铄？”曹操眼珠一转，猛然想起曹丕请托之事，必是他不得准许，把这小子混到仆僮堆里从谯县带出来的。扭头再看曹丕，早吓得面如土色了。曹操依旧不饶：“你好大的胆子！敢在我眼皮底下干这种事，老子自有家法管你！”

曹丕还没说话，朱铄站起来了，挥着麻杆般的小胳膊，拍着排骨般的胸口嚷道：“明公不必为难公子，是我没羞没臊非要跟来。您若瞧我不顺眼，一刀宰了我也就罢了，公子又没干什么犯歹的，与他有什么相干？有什么话您都冲我说吧！”

曹操自得志以来还没见过敢这么顶嘴的人，好像他还一肚子委屈似的，气得破口大骂：“呸！宵小之辈也配跟老夫讲理？我先管教儿子，再宰你也不迟。”

众将一见曹操要责罚儿子，哪有睁眼看着的道理，纷纷出来讲情。连王忠都说话了：“主公别生气啦，公子这不也是体恤乡里，替您行善事吗？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说几句错话难免的，您大人有大量，哪能同他一般见识？您就开开恩饶了他们吧！”楼圭、许攸也讲情，桥羽也跟着说好话。

众人的面子毕竟是大，曹操怏怏瞪了曹丕一眼：“刚才白夸你那几句了，到底不是个成器的东西！这件事倒也罢了，以后留神皮肉！”一番话说得曹丕躲老远，“姓朱的小子，你给我滚回家去！老夫府里容不下你这等撒野之人。”

王忠在众将中年纪最轻，这些日子与曹丕、曹真处久了也颇有些攀附之意，索性好人做到底：“算了吧！这小子跟着走了这么远，别轰他走了。他是主公同乡，回去岂不折了您的面子？”

曹操瞥了王忠一眼：“这小子顽劣不堪，刚才可还戏耍你呢？”

“那有什么打紧？”王忠拍拍马上的骷髅，嬉皮笑脸道，“末将以前是吃过人肉，也不怪别人笑话。一会儿行军我边走边啃这骨头，还解闷呢！”众将瞧他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无不捧腹大笑。

曹操也笑了，捂了捂嘴道：“老夫府里不要无礼的奴才。”

“我要我要！”王忠一把拉起朱铄，“我还就喜欢他这混蛋劲儿！在我营里当兵正合适。他连主公您都不惧，还能怕敌人吗？”大家又一阵哄笑，却没人觉察出他有阿谀曹丕之意。

“有你这样的将军，才有他这样的兵，随便吧。”曹操也不计较了，驳转马头吩咐道，“时候不早赶紧启程。”

军令次第传达，不多时前队将就行动起来，曹操也带着中军兵将前行，众夫人和公子的车马紧随其后。王忠寻了个空子一猛子自后军窜到前面，凑到曹丕身边：“公子啊，别着急了。明公素来脾气率直，骂过也就不计较了。”

“方才多多依仗将军之力。”曹丕赶忙道谢。

“末将能为公子效劳不胜荣幸。”王忠讪笑道，“那姓朱的小兄弟跟公子不错，末将岂能叫他当寻常一兵？且在我营里充个军吏，以后再找机会给他报功。我向公子保证，不出三年定保他当个司马，如此安排您看可好？”

“多谢多谢……”曹丕连连抱拳，心中暗暗盘算，若是军队里能有几个朋友，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邺城挽歌

曹操并不知道，就在他离开睢阳前往兖州之时，他的老朋友兼对手袁绍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其实自从仓亭战败，袁绍的身体就垮了，虽然这一年里他还强打精神调兵遣将，但那不过是被执着和高傲支撑着才没有倒下。等到曹操退归河南，他终于一病不起，所有的医药全无效力，渐渐病入膏肓……

建安七年（公元202年）五月的一天，卧病已久的袁绍突然感觉精神好了一些，浑身上下轻飘飘的，堵在胸中的那口闷气竟也通畅了不少。身边的姬妾、仆僮见他比平常多吃了小半碗粥都纷纷贺喜，袁绍也朝他们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但是笑归笑，广博多知的袁绍心里很清楚，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吧。妻子刘氏已经暗地里命人置办棺椁探勘坟地，三个儿子也偷偷吩咐仆人们裁制孝衣，以免大限到来之日手足无措。莫看袁绍倚在榻上动不了，但这一切他都知道。河北这片地盘是他辛辛苦苦奋斗来的，对于这“一亩三分地”上所有的人、所有的事他都十分了然，就像对自己的身体一样地了然。

正因为袁绍能预感到自己死后将会发生什么，所以他必须要在撒手人寰之前把一切交代明白。趁着今天精神好，他把三个儿子都打发出去，叫他们把州府、军队的要员都找来，还特意嘱咐他们说话要客气、礼数要做足。等儿子们都走了，又吩咐仆人为他梳洗、更衣，尽量恢复往日的仪态；甚至命人将卧房窗户敞开，放放屋里的药味，绝不能熏到跟他打天下的这帮老弟兄们。

逄纪、审配、郭图、辛评、荀谌、崔琰、陈琳等人都各自忙着，接到三位少主子的邀请，赶紧放下差事心急火燎赶了过来，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恐怕就是最后一面了。不到半个时辰，诸人就在幕府大堂上凑齐了，在三位公子的引领下低着头穿廊过屋，一直来到袁绍的病榻边。

“参见大将军。”大家齐刷刷跪倒在地，眼睛紧盯着膝下的砖缝，没有一个人忍心抬头看这位行将就木的主子。当初袁某人何等威严、何等英武、何等不可一世，现在又会是怎样的惨淡不堪呢？

“你们抬头……”袁绍的声音平静而轻柔。

众人颤颤巍巍抬头观看：事实出人意料，袁绍斜靠在床榻上，脸色惨白眼窝凹陷，几个月的煎熬身子早就瘦了下来，原本肥厚的一双大手变得异常纤细，颤悠悠朝他们抬了抬。刘氏夫人满面愁容坐在他身边，亲手捧着一碗水，轻轻吹着热气。但即便此时此刻，袁绍的发髻仍旧梳理得整整齐齐，似乎还抹了点油，身上还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色绸衣。那矜持的微笑、自负的表情、肃穆的眼神与往日一般无二——袁绍毕竟是袁绍，哪怕到将死之际也要留住威严。

“主公……”逄纪只觉鼻子一酸，忧伤滚滚上涌，却不敢哭出来，强忍着把眼泪化作一阵幽咽的抽泣；审配、辛评等人哪里还忍得住，也跟着唏嘘起来。

袁绍木然注视他们一会儿，微微摇头道：“你们何必要哭呢……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人终归是要死的……”

一听“死”字出口，刘氏哽咽了一声：“夫君你别……”

袁绍不满地瞪了妻子一眼，若不是身体不允许，他定会骂一句“男人讲话，轮不到你插嘴！”但是他现在没那么大气力了，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多口，缓了缓气接着说：“我是行将就木之人了，但是扫平狼烟统一天下之大业还要继续，我身后之事……”

听他这么一说，所有人都不哭了，撩着眼珠子注视着袁绍。此时此刻伤心固然是有的，但大家都更关心继承他位子的将会是谁，这不但关系着日后的大业，也牵扯着自己的身家利益啊！

袁绍似乎是故意在吊他们的胃口，说到这儿突然话风一转，感慨起来：“我袁氏一族，自高祖父袁安之时就颇受皇恩，故而有四世三公之贵……拯救黎民、恢复皇统乃是我袁氏应尽之责。回想桓帝灵帝之时，宠信宦竖禁锢善类……开鸿都门学，使寒微之徒登堂入室；设西园悬秤卖官，纵容奸邪小人身居高位。伦理败坏、纲常沦丧、世风不古，这天下焉能不乱？我少壮之时便有惩奸除恶之心，奈何天不遂人愿，董卓进京群小为患，终至不可收拾……”说到这儿袁绍示意刘氏喂他一口水，吃力地咽了下去，叹口气接着道，“本将军经营河北近十载，灭公孙败黑山笼络幽州旧部，原打算一举克复中原。哪知奸贼曹操……”提到老对头，袁绍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两下，不过马上又恢复常态，“曹操诡计多端，招诱我叛党、焚毁我粮草，使我惨败于官渡。唉……这也是天数茫茫没办法的事……”

诸人不禁垂下了眼睑——何为天数茫茫没办法的事？分明是急功近利不纳忠言，又在用兵之时迟于行、疏于备才导致的。时至今日袁绍还是顾及脸面，不肯承认失败，甚至还因为几句谗言把满腹忠心的田丰给杀了，面子真就这么重要吗？不过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无常迫命油尽灯枯，谁是谁非已不重要了。

袁绍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抬了抬手：“显思①，你过来……”

袁谭听父亲在这个节骨眼上叫自己，料定继承家业有望，实是心花怒放，却故作抽泣，跪爬几步来到榻前，拉住袁绍的手道：“父亲，您有什么事嘱托孩儿？”

袁绍一改平日训教的口吻，抚着袁谭的脑袋，和风细雨道：“我袁氏乃汝南望族，本是极为孝悌的……可是自你叔父袁公路兴兵南阳，与为父公然为敌，后来又僭越自立，把咱们袁家的脸都丢尽了……人之将死其言亦善，鸟之将亡其鸣亦哀。你要记住我的话，要以袁术之事为鉴，团结兄弟厚待族人，我袁氏才复兴有望……”

① 袁绍三子成年，长子袁谭字显思、次子袁熙字显雍、三子袁尚字显甫；另有幼子袁买，年纪尚小。

在场之人多是河北豪族，平日与骄横自负的袁谭相处不睦，这会儿见他父子如此温存，冷汗都下来了，全然没品出袁绍这番话的弦外之音；刘氏夫人也坐不住了，端着碗的手直哆嗦。她本是袁绍续弦之妻，袁谭、袁熙乃前房所生，若不立她生的袁尚为嗣，以后她母子的日子可好受不了！

袁谭料想此事已是板上钉钉，按捺住兴奋，伏在父亲腿上放声痛哭：“孩儿一定牢记父亲之言……呜呜呜……”

“谭儿莫哭，为父的话还没说完呢……”袁绍出人意料地提高了嗓门，“我袁氏一族原本枝系茂盛，可恨董卓老贼把持朝政之时将你叔祖袁隗、族叔袁基满门杀害，为父每每想起此事都悲痛难抑……听说官渡对敌之时，那汝南酷吏满宠又诛戮我族不少帮支子弟，我袁家是彻底衰落了。所以今日为父将你过继给袁基，以续他那一支的后代香火。”

“啊！”袁谭闻听此言犹如五雷轰顶，眼泪都吓回去了，“父亲您不要孩儿了吗？”

袁绍抚着他头缓缓道：“你胡说什么啊……刚才为父嘱托的话没听见吗？要以你那不成器的叔父袁公路为鉴，团结兄弟厚待族人。过继到那边，你依旧是我袁家的子弟，有什么不同呢？”

有什么不同？继承大将军之位、统领四州兵马、与曹操一争天下，权力地位雄心壮志……全都没指望啦！袁谭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父亲只看中袁尚不看好自己。当初他受命统领青州之时，袁家在那里的地盘只有一个县，是他冲锋陷阵攻城夺地，逐田楷、败孔融、剿黄巾，辛辛苦苦为父亲打下一个州的！官渡之战更是不离父亲左右，指挥军队鞍马劳顿，可到头来父亲非但不传位给他，反而要把他过继出去。袁谭实在不能接受这样的安排，他要据理力争：“父亲您怎……”

“别再叫我父亲了。”袁绍深知袁谭的性子，今日若不把他压制住，以后难免惹出祸来，便强打精神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瞧着他，那严厉的目光宛若两把尖刀，“从现在起你就是过继之人，要叫我叔父……叔父……”

袁谭还欲再问，却见袁绍的眼神冷若冰霜，那父亲加主公的双重威严把自己满腹怨言都顶了回去。他不能抗拒也不敢抗拒，想放声大哭，又不知该哭父亲还是哭叔父，便撒开袁绍的手伏倒在地呜咽着。

父子之间岂能真的无情？袁绍看在眼里痛在心头，可还是咬着牙道：“不要哭了，多少事还指望着你们呢……你现在就去前面布置灵堂吧，吊唁宾客迎来送往之事还得由你照应。丧事过后也不必急着回青州了，就留在邺城为你弟弟出谋划策……去吧去吧……”说完话袁绍把眼一闭把头一扭，再也不看他。袁谭恍如冷水浇头，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刘氏夫人立刻招呼了几个仆僮，生生把袁谭架了出去。

等到袁谭的呜咽声渐去渐远，袁绍才慢慢睁开眼睛，这番痛心处置太过伤神，但觉五内俱焚身躯沉重，无论看谁都恍恍惚惚尽是重影，情知大限将至刻不容缓，赶紧又呼唤二儿子。

袁熙二十出头，相貌颇为清秀，但为人沉默寡言，多少有些懦弱。今日眼见生离死别，他眼泪都快哭干了，哆哆嗦嗦跪倒在榻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袁绍叹了口气，和颜悦色道：“你们兄弟三人中，熙儿你是最让我放心的……以后要继续遵从孝悌之道，好好待你的兄长和弟弟。牢记防微杜渐，可千万别让奸邪小人离间你们兄弟的关系。”袁绍这席话表面上是对袁熙说的，可眼睛瞅的却是老三袁尚。

“是……”袁熙早就泣不成声。

事已至此再无什么悬念，继承袁绍事业的就是三子袁尚。以审配为首的河北士人总算长出了一口气，逄纪、荀谌等人无话可说，刘氏夫人也放宽了心。唯有郭图与辛评面沉似水——郭图是颍川士人，又与审配等人素来不睦，已与袁谭暗通款曲多年；辛评与他一样是颍川人，与本地土豪的关系也不好。

袁绍不能再等了，来不及解释什么，赶紧呼唤道：“尚儿，你过来……”

袁尚跪在审配和逄纪中间，闻听呼唤抹了抹眼泪，爬到父亲眼前。他刚刚二十岁，在三个儿子中长得最像袁绍，平日里待人温文尔雅，很有些贵族子弟的气质。袁绍凝视他片刻，忽然严肃起来，拍着他的肩头道：“给列位大人施礼。”

袁尚先是一怔，继而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连忙转过身朝堂上所有的人深深一拜。这可把在场之人都吓坏了，审配、逄纪抢步上前把袁尚搀起来：“主公，我们可受不起公子的礼啊！”

“应该的。”袁绍点了点头，“我决议……决议……”他想说“决议把家业连同官位传与此子，请诸位排除私念鼎力辅保”，但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直觉喉咙仿佛被什么人扼住，动动舌头都异常吃力。审配、逄纪见此情境泪涕横流，跪在袁绍面前朗声盟誓：“皇天后土神人共鉴。我等辅保少主继承大业，一定忠心耿耿永无二心！”别人见他俩领了头，无论真情假意也只能纷纷磕头附和。

即便听了他们的表态，袁绍心里还是不无忧虑。倒不是怀疑审配、逄纪的忠诚，而是废长立幼有悖礼法，这三个儿子将来的微妙关系实在令人不放心！可他又只能这样决定，选择袁尚绝非因为偏爱，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平心而论袁谭是长子又有战功，是万万不能搁置一旁的。但袁谭为人刻薄寡恩，又缺少谋略，与河北诸多豪族之间没有处好关系，这就大大妨碍了以后的道路。袁绍统治河北的原则是重用豪族抑制百姓，与豪强共治天下，力图建立一个森严的等级秩序。若官渡得胜有了新地盘立袁谭倒也罢了，可这一仗打输了，不但血本无归内部矛盾也开始凸显，今后的首要任务是保守疆土恢复实力，这可能要三五年的努力，更要靠河北大士族鼎力扶持。袁谭与审配他们的关系处不好，人心不齐怎么能与曹操抗衡呢？至于老二袁熙，忠厚到家就是窝囊，选他为主恐怕会使河北豪族盲目扩张，物极必反将来难免尾大不掉。挑来选去可堪其位的就只剩下老三了，袁尚自小聪明又能礼贤下士，那些豪强趁他年幼搞些兼并土地之类的勾当倒无伤大雅，以他的天资加之历练，日后能处置好。只有立袁尚才能兼顾内外，把河北豪族都绑在袁氏这驾马车上。

但袁尚继位意味着废长立幼，袁熙倒也罢了，老大袁谭久在青州，既有兵马又有郭图扶持，定不肯善罢甘休。何况还有一个外甥高幹，自从掌握并州后渐渐难以驾驭，俨然已成国中之国，可绝不能再闹出兄弟相争的事了。所以袁绍要把袁谭过继出去，摘掉他身上的血统优势，并禁止其离开邺城掌握军队，唯有如此才能避免祸起萧墙。可即便这些举措都完成了，袁绍依旧惴惴的，眼下没问题，可日后怎样又有谁猜得到呢？只能尽人事，而不能知天命，智者千虑或有一失啊……

千不怨万不怨，只能怨自己急功近利败于曹操，把大好的情势给葬送了。袁绍想到这儿愈觉天旋地转，胸臆间仿佛也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息怎么喘也喘不匀；一瞥眼又瞅见了跪在远处面如死灰的郭图，想叫过来训教几句，又说不出话来，只能抬起手颤巍巍指着他。

逄纪何等敏感，赶紧把耳朵凑到袁绍嘴边，又点头又称是，假装听到了什么，然后转过脸朗声道：“郭公则，主公有令传你。少主继位局势不稳，暂罢你都督之职，河北兵马自即日起交军师审配统领！”

郭图见他假传号令立时无名火起，但回头一望——不知何时，袁尚一派的李孚已带了十几个铁甲卫士守在门口，个个刀枪在手杀气腾腾，倘若敢违抗他们的意思，立时就有性命之虞。郭图敢怒不敢言，只得咬着牙拱手道：“属下遵命……”

审配把手一摊毫不客气：“公则，你把兵符拿来。”

郭图强压怒火，不情不愿地自怀中摸出虎符，递到审配手上。审配接过来在袁绍眼前晃了两晃，袁绍连点头的气力都没有了，只是眨眨眼睛——总算放心了！他的手摸索着伸到榻边，攥住一把小梳子，吃立地举到胸前梳理着胡须。

刘氏知道他的脾气，哪怕死也得死得有面子，想接过来帮他的忙，袁绍却攥得死死的不肯松开，硬是要自己来。众人见他还这样死撑着，一个个又垂下了泪水。袁绍哆哆嗦嗦梳理了几下，忽然颤抖着嘴唇，挣扎着道：“都出、出……去……”

审配等人已肝肠寸断，重重磕了个头，望了主公最后一眼，呜呜咽咽退了出去。郭图愤满胸膛，但袁尚继位已成定局，现在连兵权都被人家夺去了，只能跺着脚忿忿而去。辛评也是反对立袁尚的，一者他将来必然遭受排挤，二者他总觉得废长立幼后患无穷，但事已至此就算有千言万语袁绍也听不进去了，何况辛氏与曹操的军师荀攸有亲戚关系，只要说错话难免被打成内奸，他只得唉声叹气跟着郭图走了。袁熙不是刘氏所生，又眼瞅着弟弟继承了家业，自觉呆在这里有碍，连望父亲最后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颤抖着跪到了门外。

卧榻边只剩下刘氏和袁尚，袁绍眼神游离地瞅了他们一眼，又咕哝道：“出……去……”袁尚还想再说点儿什么，刘氏一把将儿子搂住——她太了解丈夫了，心比天高的袁大将军绝不允许任何人看见自己断气，哪怕妻儿也不行！

母子俩撤去袁绍的靠背，让他平平稳稳躺下，赶紧哭哭啼啼往外走，脚还没迈出门槛，忽听袁绍竭尽全力嚷了最后一句话：“千万别难为谭儿……”

“诺！”母子俩噙着泪答应了，这才退至外面跪着。

袁绍用尽全力喊完，听到他们答复，终于缓缓合上了眼睛。能做的他全做了，身后事怎样就是想管也管不着了，子孙自有子孙福，就由着他们去闯吧！

人都是孤孤单单来的，去时也没人送得了，最后时刻还是要留给自己。弥留之际的袁绍回忆自己一生，可谓惊涛骇浪大起大落，曾经英气勃发却又惨淡收场，但是除了官渡之败也没什么可后悔的了。细论起来他这辈子的风光超过了开辟家业的老祖宗袁安，比起父一辈袁成、袁逢、袁隗也毫不逊色——行了，对得起祖宗，对得起老袁家这个姓啦。

袁绍什么都不想了，年少时的友情、建立功业的激情、君臣情、父子情、夫妻情……一切都不曾真正装进他灵魂里，他灵魂里只有顽强的自尊。他也不再费力喘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被生命最后一刻的痛苦煎熬着，却岿然不动犹如神明塑像，竭力保持威严和矜持。这种自尊是与生俱来的，四世三公侯门之后，贵族的自尊永远伴随着袁绍。曹操可以在战场上击溃他的军队，却永远也不能击溃他的高傲。

永远不能……

兖州备战

自曹操与孙权达成默契之后，张纮被朝廷授以会稽东部都尉之职，带着所谓规劝孙氏归降的使命回到江东。与此同时孙权也放开限制，允许避难江东之士北上返乡。在这些人中，名气最大的就是王朗与华歆。

王朗字景兴，东海郯县人，是先朝太尉杨赐的得意门生，以通晓经籍而著称。战乱之际他奉陶谦之命至西京朝拜天子，被任命为会稽太守。孙策攻占江东之时他坚守顽抗终究不敌，在逃亡交州的路上被孙策擒获，虽没有被处死，但一家人自此被拘禁在曲阿，后来几经辗转吃了不少苦头。

华歆字子鱼，平原高唐人，早在二十年前就已是声名赫赫的人物，华氏家族也曾与颍川陈氏齐名。他在战乱时担任豫章太守，后来孙策势力壮大，他迫于无奈献城投降，此后被孙氏兄弟留于帐下，表面上礼数有加，其实也不过是客客气气的软禁。

这俩人都已四十多岁了，可是脱离江东来到许都，颇有脱胎换骨重获自由之感。京城一干名士若孔融、郗虑、荀悦之流纷纷前来道贺，荀令君更是大笔一挥，任王朗为谏议大夫、华歆充任议郎，两人摇身一变就成了朝廷要员。但是朝廷的实际主宰曹操未在许都，为了礼数周全两人还需再辛苦一趟，前往兖州浚仪县面见曹操。

幕府长史刘岱早把一切安排妥当，派了两架舒适的马车将二人安安稳稳送到目的地。一路上吃喝有人伺候，几乎是下了马车就踩在县寺的青砖地面上，鞋上连点儿泥都没沾。此处还有个司空主簿王必负责接待，叫仆僮伺候他们又是沐浴又是更衣，上等的吃食端到眼前，就差一口一口往嘴里喂了。这般贴体安排搞得他们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可就是见不到曹操本人。直等到第三天午后，王必才通知他们见曹操，备下两匹好马带他们出了县城。

约摸行了五六里，曹军的大营迎入眼帘。但引路的王必依旧不停，绕营而走又走了三四里，行至鸿沟[4]沿岸才勒马。浚仪以东是鸿沟分叉之处，主流顺势南下，而向东南分出的支流便是睢水。此时这里热闹非常，无数的士兵光着膀子、挥着铲子正在河口劳作，似乎是要挖出一条渠。王必对看得发愣的王华二人扬了扬手：“二位大人，请这边走。”随即领着他们上了一处林荫密布的小山包。

两人放眼打量，山包周围有士兵防卫，上面搭了座简易凉亭。亭中有两个人，其中一人似是小官，正趋身捧着一张羊皮卷比比划划说着什么；另一人身穿锦衣，注视卷宗正在聆听——若不是曹操还能是谁？王必将二人领至近前，识趣地退了下去。两人看出曹操正在听属下汇报，正犹豫着该不该过去打扰，却见他一边看卷宗，一边开口道：“二位大人过来坐吧。”

华歆与王朗对视了一眼，若不行礼就落座有失上下之分，可又见曹操面前已摆好了两张坐榻，情知人家早候着他们，便安然就位。那个汇报的小官年纪轻轻，长得黑黪黪的，见来了俩重要人物，赶紧住了口就要告退，曹操却道：“你把话说完。”

“诺。”那人接着道，“若按此图修成，此渠便可沟通汴水、睢水，其间百姓皆可获益。”

曹操手捻胡须：“你的预想虽妙，不过渠道绵延非一日之功，老夫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走啊。”他来兖州主要目的是调集粮草，并关注河北军报，若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就要提兵北上。

“这倒无甚大碍，可招募百姓一并出工，上至浚仪下至睢阳，都是要挖的，把沿途各地的百姓都动员起来应该不难完成。”

“嗯。”曹操点点头，“你是老行家了，一切都按你说的办。只是不要过度劳伤百姓。我是来施恩惠的，不是来结民怨的，过犹不及。”

“诺。”那人收起羊皮卷，“那下官告辞了。”

“且慢！当朝二位名士在此，你这后生岂能不见？”曹操笑呵呵道，“让老夫亲自为你引荐吧。左边这位是王景兴王大人，高才博雅享誉东土；右边这位是华子鱼华大人，清纯德素名冠颍川。”

王朗、华歆惊得瞠目结舌——他俩平生从未见过曹操，王必也没过来介绍，他怎么会晓得谁是谁呢？两人暗自称奇，诧异地对视一眼，竟连那小官朝他们施礼都忘了客套。

曹操知道此二人非同一般，若不拿出些本事也难叫二人服气自己。其实他表面看文书，却一直用余光扫视着他们。华歆乃是献城投降，在孙策手下还是颇受礼遇，不愁吃不愁穿，因而皮肤光滑、毛发葱郁，脸型也稍微胖乎一些；王朗城破之际仅以身免，流离江东多受磨难，虽这几日休养得不错，但眉梢眼角略有倦怠之意，须发也干枯许多。两人虽然都是四十多岁、穿着相似，但一个曾为座上客，一个曾为流浪人，怎么可能分不出来呢！

王朗忍不住发问：“敢问曹公，您是怎么辨别我们俩的？”

曹操微微摆手笑而不答——这本是层窗纱，只要一捅就破，但要的就是高深莫测。他拉着那个年轻的官员道：“二位大人，此位是河堤谒者袁敏，精通水利后生可畏啊。”

“哦，久仰久仰。”王华二人明明不熟悉，也要跟着客套。

袁敏深深作揖，陪笑道：“在下还要谢谢二位大人，托了您二位的福，我那三哥避乱交州，也可以与许都往来通信了。”这袁敏是袁涣的小弟弟，袁家四杰涣、霸、徽、敏，如今唯有老三袁徽身在交州不得团圆。曹操与孙权达成妥协，不但羁留江东之士可以北归，连信件也可以送达交州了。

华歆说话温文尔雅：“袁大人谬奖了，此乃曹公之力也。非但我等得以北归，就连庐江刘子台的旧部刘晔、蒋济、仓慈等人也被释放，刘子台之妻王氏夫人也回来了。”刘勋其人贪得无厌，却颇有些艳福。他妻名唤王宋，乃是江淮一带有名的美人，而且贤良淑惠颇得族人赞誉。

“你去忙你的吧。”曹操让袁敏离开，又客套道，“长途跋涉而归，又辗转来到浚仪，一定辛苦了吧？”

华歆微微颔首：“蒙曹公和朝廷列卿关照，一路上衣食饱暖倒也无恙。”事实并不皆如其所言。华歆毕竟被孙氏奉为宾客，他启程时有江东臣僚士绅千余人为之送行，车马仆僮相随如云，自然没受什么罪。王朗可惨多了，在曲阿闻知消息，一家老小连马匹都是临时雇的，其子王肃还不到十岁，也得帮大人背负行囊，这一路上吃的苦头可不小。但华歆既然这么说，王朗也只好随之点头。

曹操其实知道其中有别，特意拍了拍王朗的手：“二位大人放心，许都虽小还是能为你们安置好住处的……”又客气好半天才转入正题，“二位大人是有幸得归了，可不知江东还有何人物未能得返？”

王朗知他必有这一问，早就想好了：“汝南许邵、许靖兄弟原在我处避难。后来许邵病死，孙策破城之日我逃亡被擒，许靖倒是跑到交州去了，曹公应该将其召回朝中。”

提到这对兄弟，曹操忍不住想笑，当年他设计威逼许邵给了他“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这个风谣评语，曹操这个名字才在士林中陡然而亮。许邵虽然已死，许靖岂能不从兄弟口中风闻他是个什么人物？恐怕此人是不会来的。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敷衍着：“那就有劳景兴写信劝他回来吧。”

华歆一举一动甚是气派，手捻长须道：“其实还有两人颇为可用。有个孙邵，字表长绪，乃是北海人士，孔文举任北海相时曾任为功曹。还有前任吴郡太守盛宪，字孝章，他虽是会稽人士，却与孙氏不睦，跟孔文举也是至交好友。”

“哦，可以考虑考虑。”曹操听得明白，这两个人与孔融的关系似乎比华歆、王朗更近一层。曹操平素只把孔融当个幌子，用其招贤纳士，可并不希望他真的管事。

王朗不明就里，却又道：“在许都居住几日感触颇深，昔日旧友相逢共论时事倒也畅快。文举兄对我们言讲，朝廷正在用人之际，希望我们共参朝政矫正世风。我等虽没有什么治军之才，也能坐镇风雅吧？”

“是啊。”华歆欣然点头面露得意。

曹操淡淡一笑，倏然回头指了指山包后面道：“二位请看，在那乱林野草之中有三座坟茔。”

王华二人顺着他的手看去，果有三座小焚，碧油油生满杂草的坟头，前面仅有低矮的石碑，字迹泯灭难以辨认，其中一座碑已经断裂了。王朗感到莫名其妙：“曹公叫我们看着荒冢为何？难道您识得所葬之人？”

“当然识得。”曹操软声细语道，“当中那座断了碑的正是这浚仪县大名鼎鼎的人物边让边文礼，左右乃是袁忠袁仲甫、桓邵桓文林。”

王华二人闻听此言惊得一身冷汗，仿佛浑身骨头节都酥了。曹操当年为兖州刺史，诛杀边让、袁忠、桓邵三位名士，又将其满门屠戮，此事传得沸沸扬扬，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哪料这家伙时隔多年无半分悔意，还坐在孤魂冤鬼切近之处谈笑风生。二人顷刻间明白了，曹操的用意很明白，只要对他有半分抗拒和诋毁，下场就与边让等人一样。这样的情势下，还谈何共参朝政矫正世风？

曹操见二人面露畏惧之色，甚是满意——朝廷大事皆出自家手笔，别人只需各司其职称颂赞扬就够了，用不着议论是非品头论足。华歆、王朗这些名人都有针砭时政的毛病，这可不利于他的施政统治。有一个孔融就够了，再不能有第二个。

华歆木讷片刻恢复了常态，满脸和善地道：“《诗经》有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君子之人若能谨小慎微，何至于亡国败家？由此观之，边文礼三人还并非是十分的君子啊。”

王朗白了华歆一眼，郑重道：“天下之理多变通。君子慎行确实不假，但那‘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又是说与何人听的呢？曹公恕在下斗胆一言，此三人虽自取死路，其情还是可悯。”

曹操微然一笑，心里已经有数。华歆这厮是个老滑头，表面光滑一触即溜，其实从他投降孙策颇受礼遇就能看清；王朗毕竟是与孙策斗过一阵子，风骨更挺硬些，学问也不错。想至此曹操又道：“景兴所言也是，此三人却有些才华，我也不会忘了。边让有一门生名唤杨俊，乃河内郡人士，老夫还不是照样征辟到府里为掾属。还有前几天我族弟曹洪想要辟用此地一个叫阮瑀的人当书佐，被人家断然拒绝，我也不记恨。他不是不想为武夫效力嘛，我把他招进我的府里，这也算人尽其才吧！我记得孝灵皇帝即位之时，民间有一歌谣‘白盖小车何延延，河间来和谐’，光禄大夫刘倏推荐孝灵皇帝继位，窦武与宦官侯览从其言。后来侯览残杀了刘倏，朝廷百官无不愤怒，于是又征刘倏之弟刘郃入京担任高官，上下舆论从此和谐无事。”

昔日阉人以杀戮除异己。以邀买收人心，难道如今朝廷也要循此之道？正在二人品味之时，忽闻问安之声，兖州刺史薛悌带着一个从员来到山包下。

曹操脑子转得很快，刚才还在跟宿儒玩玄机，一看见薛悌又想起公务了：“孝威啊，调集军粮之事办得怎么样？”

薛悌面有得色：“东平来的最后一批粮已运到，兖州各部的粮食都已齐备。”

“嚯！好快啊！”曹操甚是满意，“任峻这几日身体不适，多多偏劳你了。”典农中郎将任峻是曹操妹夫，一直总督粮草之事，他这一病差事麻烦了不少。

薛悌拉过身边那从员道：“不敢欺瞒明公，这次督调军粮皆此人之力也。”

曹操瞅了瞅那人——二十多岁浓眉大眼，身材高大体态俊美。不禁心中喜欢，笑问道：“你小子叫什么名字？官居何职？”

那人跪地回禀：“在下陈留董祀，蒙朝廷不弃、曹公恩典、薛州将提拔，现勉力充任兖州从事。”

曹操听他不但长得好能办事，还很会说话，笑道：“别给他薛悌卖命了，我任命你为典农都尉。”

“谢曹公。”董祀还真不客气。

“莫要骄傲。”曹操敲打道，“过去枣袛在兖州屯田有功，惜乎天不假寿，以后这边差事你要接着他办好。任峻有病在身，不要打扰他静养，此番出兵老夫命李典、程昱监运军粮，你直接跟他们交差吧。”

薛悌插了话：“李典还未回来呢。”曹操此番到兖州，也要安抚百姓吊祭亡故，所以派出使者往平阳县祭祀鲍信、往己吾县祭祀典韦，各赐少牢之礼。卫兹之子卫臻在夏侯惇帐下为吏，准其回襄邑祭父；李典也回乡祭祀李乾、李整等人了，他家在山阳郡，比别人离得都远。

“既然如此那就等他回来再说吧。”曹操示意他们退下，过了片刻又猛然想起什么，“且住！”

“曹公还有什么吩咐吗？”薛悌二次转回。

“鲍信忠勇一世，实在死得可惜。你写个奏章递到许都，让令君给他儿子封个侯位，要亭侯级别的。另外典韦也有个儿子，还念过几天书，叫……叫……”

“典满。”薛悌提醒道，“这孩子年纪还小呢。”

“不管多大了，也让令君照顾一下。招入太学当个童子郎，以后再慢慢栽培嘛。”曹操说罢，别有用心地看了看王朗、华歆，“他们的父亲生前都为老夫出过力，我当然不能亏待喽。”

王华二人这半天算是彻底看明白了。朝廷的局势远不似孔融预想的那么简单，现在曹操不受任何约束。一个小小从事只要他喜欢就可以提升为都尉，汉室天下的侯位由着他封，即便是太学都可以随便往里塞人。简而言之一句话——谁对他曹某人好，谁就能升官发财；反之似边让那等有才而不能为其所用的，杀了也不能让别人用。

一切都看清晰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华歆矜持微笑默默不语，王朗二目空洞不置一词。曹操见他们已然服气了，又把话往回收：“二位也无需多虑，朝廷百废待举，要做的事还多着呢。前日荀令君信上说，地方课税租调之法不妥，这就是财政大事，还有钟繇也在想办法安定关中，此亦事关大局。二位大人回去后多帮他们参详参详。老夫在外面打仗，朝廷就多多仰仗列位了。”

“蒙公信赖。”华歆受制孙策多年也算有心得，起身作揖道，“《中庸》有云：‘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我等用心效力朝廷，其他无问也就是了。”

“嗯，华卿不愧谦谦君子，这样很好。”曹操挺满意。

王朗也站起告辞：“曹公军务繁忙，我等不便再搅扰，尽快回去协理政务，多为荀令君出谋划策。”

“甚好。此处河工要紧，恕老夫不能远送了。”

“不敢不敢……”华歆与王朗手拉着手，踩着棉花一般下了土山。曹操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中暗笑——拥彗折节有利有弊，用好了可以天下归心，用不好也会招致毁谤，经过这番开导，他们应该不敢与孔融尿到一个壶里去了。

他呆呆地出了会儿神，忽见郭嘉与荀衍慌慌张张跑来。郭嘉年纪轻，在前面连蹦带跳喜形于色；荀衍乃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在后面嘘嘘带喘，跑得上气不接下去——什么事叫这素来沉郁的老家伙这般着急？

曹操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猛然站了起来：“袁绍出事了？”

“恭喜曹公！贺喜曹公！”郭嘉乐呵呵蹦上山来，“刚刚得到消息，袁绍死啦！”

“是吗……”曹操倏然一阵轻松，但不知为什么，轻松过后竟还有一阵淡淡的悲凉与失落。

“千真万确！”郭嘉笑得跟朵花一样，“而且河北臣僚废长立幼，以其三子袁尚继承大将军之位。这个未经大事的孺子岂是曹公您的对手？哈哈哈……”

曹操茫茫然望着远方，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袁绍年轻时的音容笑貌仿佛就映现在滔滔河水之上。荀衍隔了半天才气喘吁吁跑过来：“袁、袁绍……死……”

郭嘉拍着他肩膀道：“我都说完了，您歇歇吧。”

荀衍一屁股坐倒，白了郭嘉一眼：“你这小子……”荀家在河北有些关系，这情报乃是他弄来的，却叫郭嘉听说后抢了先。

曹操捏捏眉头定定神，似乎毫无兴奋之态，冷冷道：“出兵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办。”

“在下知道！”郭嘉脱口而出，“需拿掉广陵太守陈登！”他简直就是曹操肚子里的蛔虫。

荀衍却道：“陈元龙治理广陵并无过失啊？”

这叫曹操怎么回答呢？陈登确实没有过失，但他太不让人放心了。昔日他背叛过吕布，又与刘备相处融洽，且颇得广陵百姓拥戴，更重要的是他手握一部分兵马。有野心、有智谋、有人望、有兵马，这种人岂能不防？现在要大举北伐，万一陈登背后造反可就不妙了。

郭嘉知道曹操羞于开口，替他对荀衍解释道：“后院堆了把柴禾，虽然未必会着火，可总要防患于未然吧。”

都是精明人，道理一点就透。荀衍点点头，但脸上仍显忧色：“但是陈登不好动啊，以前令君想要调他入京，广陵百姓差点上万民表！”

曹操早有主张：“改东城县一带为东城郡，迁任陈登为东城太守，叫他离开广陵。另外陈矫、徐宣是他的左右手，再给毛玠通个气，征辟此二人入幕府为掾，剪去他的左膀右臂。”

郭嘉提醒道：“先前刺史严象已死，若再调陈登离开，防御孙氏还要再选一人，扬州刺史可还缺着呢？”

提到前任扬州刺史严象，曹操对此人甚不满意。他赴任扬州以来几乎是脚踏两只船，一边向朝廷歌功颂德，一边向孙氏卑躬屈膝，实在不堪其任。最后死于庐江李术之手，曹操私下也觉他罪有应得，不过看在他是荀彧举荐的面子上，不说出来罢了。如今另择接替者，可要精心挑选了。曹操闭目沉思，把曾在幕府任职的掾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半晌才道：“刘馥曾在扬州避难，规劝袁术部下投靠于我，此人对朝廷忠心耿耿，而且是沛国相县人，与老夫是半个同乡。就派他接任荆州刺史吧……友若兄，你现在就去给令君写信办这几件事。”

“诺。”荀衍这口气刚喘顺溜，又领命下山。

“火速修书到徐州，叫臧霸、孙观、尹礼他们继续攻打青州，牵制敌人兵力。再命钟繇密切注意并州高幹动向，有何异常报至军中。”曹操脑子里早已筹谋多日，时机到来之际下达军令滔滔不绝，“晓谕三军除河工外一律整理行囊，明日一早点卯，辰时大军开拔。夏侯惇所部回转许都戍守，其他远近各军不必来此集结，全部赶往官渡会合。命程昱先行一步押运粮草到官渡，李典回来后火速赶上。”

他说一句郭嘉便掐一个手指头，心中默念一遍，最后拱手道：“主公放心，属下立刻安排这五道军令！”

“好记性，快去吧！”曹操又冲山下的许褚招招手：“仲康替我打点行囊，派些亲兵护送家眷回许都，打仗用不着他们。”许褚想吩咐仆僮快去办，曹操却道，“你也去吧，老夫想独自静一会儿。”

所有人都走了，只有曹操一人矗立在山头。他与袁绍之间的恩恩怨怨已成过往云烟，现在只剩下对老朋友的怀念了。他隐约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打败袁绍，袁绍那孤傲的性格似乎是永远不可能被打败的。若论两军交锋会斗于疆场，他绝不输于袁绍，但若论附庸风雅延揽天下名士，即便他拉上一个傀儡天子也只能与袁本初争个平手。时至今日曹操还颇为在意自己是“宦竖遗丑”，可袁绍即便蒙土地下依旧却带着“四世三公”的美丽光环，世间之人都是一个脑袋两只眼，怎么身份地位的烙印会这么深呢？

他回想往昔直到夕阳余晖将至，仍久久不能释然……

[1]  即乔玄，古时，姓氏“乔”写作“桥”，故《后汉书》中所记为“桥玄”，此处依旧《后汉书》。

[2] 古时祭祀贡品的等级。一般祭祀天子用太牢，即猪牛羊三牲；祭祀诸侯用中牢，有牛羊而没有猪。

[3] 记室，起草文书的秘书官。

[4] 鸿沟，又名蒗荡渠，中国历史上第一条沟通黄河、淮河两大水系的人工运河。始开于战国魏惠王时期，后又经秦、汉、魏晋、南北朝逐步完善，其支流繁多。

第五章 进军受阻，曹操退兵缓图河北

黎阳之战

袁绍病逝之后，审配、逄纪等人拥立其第三子袁尚为河北之主，继任大将军、邟（kàng）乡（今河南省汝州市）侯，兼领冀青幽并四州牧。袁熙领幽州刺史、高幹领并州刺史，两人坐镇地方如故；身为长兄的袁谭名义上依旧是青州刺史，却被扣留在邺城，解除了一切军政权力。曹操获知变故，调集兵马再度北伐，兵锋直指黎阳（今河南省浚县）。

黎阳城不但是黄河沿岸防守重镇，还是袁氏大本营魏郡门户所在。此处一旦失陷，曹操将来往大河南北将不受制约，以后的战事会完全陷入被动。袁尚从未遇到过大阵仗，得知军报手足无措。袁谭久欲脱困自请率军御敌。他毕竟常随父征战，在军中有威望，况且袁氏一族亲自上阵有助于稳定人心，大敌当前顾不得兄弟矛盾，袁尚只得同意他前往。

袁谭信心十足抵达黎阳，调遣各部人马，原以为可以给曹操来个迎头痛击，哪知阻止曹军渡河的第一仗就被打得惨败。以后屡屡出击却连战连败，两军自建安七年（公元202年）九月始交锋，袁谭非但未能阻挡曹军，反而损兵折将一退再退，时至建安八年三月，曹军已逼于黎阳城下……

“张郃、高览这俩叛贼真真可恶，我非把他们乱刃分尸不可！”袁谭怒气冲冲回到县寺，满身尘土面带晦气——又一场反攻失败了。

逄纪见他脸色不善，赶紧亲自倒了一碗水，捧到袁谭面前：“大公子不必着恼，喝口水消消气。”

袁谭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叫我什么？”

逄纪赶紧纠正：“属下错了，是将军！将军请饮……”既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袁谭进驻黎阳之日自封车骑将军，逄纪明知这官号未经请奏来路不正，但既在其手下听命，也不敢公然反驳。

“哼！”袁谭气哼哼接过水来，只抿了一小口便甩手将碗摔了个粉碎。他也是一肚子不痛快，原指望打几场胜仗重树大公子的威信，没想到一败再败越发名誉扫地了。更可恶的是袁尚、审配派逄纪充任监军，明为帮忙实是监视，外有强敌内有眼线，这仗越打越窝囊。

逄纪明知他对自己恨之入骨，但局面总要撑下去，把辅佐袁绍的耐心拿出来，满脸讪笑道：“将军切莫着急，曹军不过一时得势。咱只要守住黎阳扼制要道，曹军战不能战进不能进，天长日久自然退军，到时候咱们追击于后必能得胜。以逸待劳岂不更好？”

“庸人之见！兵法有云：‘凡守城者，以亟伤敌为上，其延日持久以待救之至，不明守者也！’亏你这老儿还是追随我父多年的，连这点儿浅薄道理都不懂。”

“将军高见，老朽不及。”明明是歪理，逄纪却不敢与之辩驳。

袁谭一门心思建功立业，打好了将来便有资格与弟弟分庭抗礼，把位子抢过来也未可知，利欲熏心岂肯坚守不战？他一屁股坐在大堂上，把玩着佩剑冷森森道：“自官渡之败，曹贼猖獗日复一日，我袁氏基业岌岌可危。若不给老贼个教训，他日后必得寸进尺，河北将永无安宁之日。这仗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坚守不出非妥善之计，不可长敌之锐气，挫己之威风！”

逄纪素来善于揣摩人心，岂能不解袁谭是何居心？但是现在绝非翻脸之时，一者兄弟反目必叫曹操坐收渔利，二者自己还身在袁谭的刀俎之畔呢！于是不加辩驳，转而道：“将军的道理不假，但是连战数月损兵折将，如今兵不满万半数带伤，再拼下去只怕守都守不住了。”

袁谭拍拍大腿，叹了口气：“父亲在世之时河北何等强盛？即便打了败仗，曹操也夺不去半寸领地。现在他才去了半年多，冀州变成何等模样？高幹昔日落魄为父亲所养，刚刚占据并州就以怨报德不听调遣，三弟竟奈何不了他。还有！我明明担任青州刺史，却不准我回平原管辖，现今臧霸、孙观等辈蚕食东土郡县，这样下去如何得了？我观三弟年幼无知目光短浅，又未经战事不谙军务，长此以往必折辱父亲威名。真真可恼可恨……”

说来说去还不是惦记那个位子？逄纪心里清楚，口上却敷衍道：“将军莫要伤怀，事在人为嘛！《易传》有云‘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只要将军能与……”说到这儿他顿住了，现在袁尚继承大将军之位，袁谭又自称车骑将军，总不能说“将军与将军”吧？他想了片刻才接着道，“只要将军与主公同心协力，保守领地抚慰百姓，只需数载便可重振昔日声势。高刺史虽对调遣之事有些意见，毕竟还是咱们河北的人。至于青州之地嘛，本处大河以南，现今局势危机顾不到那里。只要保住河北之地，日后克复也是易如反掌。曹贼南有刘表、孙权，关中诸将亦未十分归心，天长日久必然有变。”

“天长日久？”袁谭腾地站了起来，“我最恨这句话，天下大事坏就坏在‘天长日久’这四个字上了。”他丧失继承大位的机会，可算有了切身体会，现在想来若是趁老爹卧病之时逼其就范，抢到了位子何至于有今天？

逄纪听出他话里有话，再不敢随便搭茬，赶紧把脑袋耷拉下去。哪知袁谭咄咄逼人：“逄元图，我命你再写一封书信，火速发往邺城，叫袁尚发兵救援！”

“在下已经接连发出三封军报了，必是援军尚在整备之中，将军再等等看。”

“呸！”袁谭揪住他衣领怒喝道，“你是发了三封军报，但是里面写了什么鬼才知道！”

逄纪一把年纪了，吓得瑟瑟发抖。他确实三次写信到邺城，也提到了援兵之事，要求却不怎么强烈。一者若是袁谭改攻为守黎阳或可保住，未必要靠后续部队；二者袁谭进驻黎阳以来，自封车骑将军，把军队将领都换成自己心腹，归郭图统一指挥，又派心腹部将严敬到临近的阴安县接管了那里的军队。如此安排下，派过来的士兵都成了袁谭的私人部曲，这样不清不楚搞下去，只怕曹操退兵之日便是兄弟反目之期，此等隐患不可不防。

袁谭左手抓着逄纪脖领，右手探至腰间缓缓拔剑：“你这老滑头，时时刻刻掣肘于后，像防贼一样防着我，当我是瞎子吗？你明着写信救援，暗里却叫三弟按兵不动，对不对？本将军今天就以扰乱军心之罪宰了你！”

逄纪握着他手腕连连告饶：“将军息怒！将军息怒！在下真的已请命发兵，此事确之凿凿。日后回到邺城一览书信便知……况且在下一样身处前敌，若不与将军同心同德，一旦黎阳失守，我这条老命不也要丧于此地吗？将军一定要相信我呀！”

袁谭听他说得倒也有理，将佩剑还匣，松开手就势一推，把逄纪推了个跟头：“你既与我同心，那就再写一份军报，叫三弟立刻发来援兵。曹操已逼近城下，待援军一到，我出城与他再干一战。”

逄纪狼狈爬起：“此事干系重大，是否等郭图回来再商议……”

“还商议什么？郭公则在敌楼指挥战事，哪似你这老儿一般鬼鬼祟祟躲在城里？我意已决，你现在就给我写！”

逄纪不敢再违拗，心中暗骂审配，非叫自己当监军，这不是与虎同眠吗？他趴在帅案上编告急文书，袁谭就揣着手在一旁盯着，哆哆嗦嗦字都写走样了。可刚写了不到一行，就见郭图急急忙忙闯进来。

袁谭一愣：“公则，有何军情？”

郭图身披铠甲面色铁青，脸上刀刻一般的皱纹微微发颤，似乎有什么事令他气愤难当。明明听到袁谭问话，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逄纪，口气冷得能冻死人：“启禀将军，邺城援军已到。”

“甚好！”袁谭精神一振，“马上传令，开北门迎他们进城。”

郭图却连腿都没动，冷笑道：“我已自作主张把他们放进来了，若再请您的令，只怕这会儿援军早被曹操围歼了。”

袁谭听这话头不对，又问：“邺城发来多少救兵？”

“一千人。”

“什么？”袁谭不敢相信，“多少人？”

郭图拱拱手，阴阳怪气道：“启禀将军，您那好兄弟就给您派了一千援军！”

逄纪听得毛骨悚然——我的三公子和审大军师啊！你们若不发兵就一人都不要派，既要发兵就该亲率大军而至。只派一千人来助阵，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嘛！

他慌里慌张赶紧解释：“必是主公把数目搞错了，我这就把信写完，请将军稍……”

“去他娘的吧！”袁谭一脚将帅案踢翻。霎时间竹简砚台满天飞，墨汁把帅位的屏风都染了，泼逄纪一个满脸黑。袁谭气得双目喷火，仿佛一只饿急的老虎，在大堂上转来转去：“好啊……真好！我的好弟弟竟欲置我于死地！眼睁睁看着我吃败仗都不发兵，其实何必还叫这一千人来陪我送死，干脆给我送杯鸩酒不就成啦！他能坐那个位子还不是爹爹偏袒他，可惜老爷子瞎了眼！”

郭图更是恚怒不已：“审配这等乱国奸臣，坐拥部曲挟主自重，废长立幼败坏家邦。只要我郭某人还有三寸气在，岂能与他善罢甘休？有朝一日必将这群河北的土豹子斩尽杀绝！”他倒不是恨袁尚，而是恨审配等冀州豪强夺了他的权。

“父亲啊……您老人家何等不公，偏袒老三任意胡为，竟将孩儿过继于外人，如今受此欺凌！他们要逼我死啊……”袁谭仰天高呼，也不知哪一句真的触动了心肠，泪水竟滚滚而下。

逄纪披头散发坐在地上，瞅着这两个狂徒歇斯底里，过了半晌才斗胆道：“将军别哭了，三公子继承大位已成事实，还望您深明大义以家国之业为重啊！将军自幼熟读史书，岂不闻吴楚七国谋乱之事？孝景帝与其弟梁孝王刘武甚是不睦，可朝廷危难之际，若非梁王坐镇睢阳独抗强敌，周亚夫便有天大本领又岂能直捣贼穴力挽狂澜？平定七国之日，天下人皆道刘武是贤王，富贵皆在他人之上。现今之际将军便是主公的梁王，万不可意气用事。黎阳非不可守，愿将军坚据城池勿与敌战，只要能逼曹操退兵便是莫大之功，日后主公怎会亏待您！将军万万明鉴……”

“休要提那梁孝王之事，他的墓都叫曹操刨了！”袁谭利欲熏心不愿听他再言，“再说那孝景帝乃轻徭薄赋一代明君。他袁尚又算什么？他乃刘氏婆娘养活的狼崽子！刘氏那老母狗就不是个东西，父亲刚刚去世，她就把当初与其争宠的五个姬妾都弄死了，还要剜眼割舌断发刺面，怕她们九泉之下与父亲重逢。此等阴狠妒妇给我娘提鞋都不配，又能生下什么好种？我看河北之事非坏在他们母子手上不可！”

逄纪呆呆怔在那里，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袁谭这番恶语真的是说继母和兄弟吗？他恍恍惚惚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实，这撕破脸皮刀刀见骨的情景，像是十几年前袁绍、袁术兄弟反目的重演！他不禁悲从中来仰天高呼：“大将军啊！你在天有灵睁眼看看！他们要毁你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啊！你在世时河北君臣同心同德，岂料过世刚刚半载就出乱子，悔不该一时之仁叫大公子领兵，河北难保矣……”

在袁谭听来，他说什么话都是辱骂自己，一气之下抓起逄纪：“你这卑鄙小人，若非你屡进谗言何至于此？”说罢在他肚子上狠狠打了三拳，又一把推给郭图。郭公则岂是善类？抓过脖领又一记耳光：“逄元图，你这无耻龌龊之徒，田丰就是你进谗言陷害致死，又假传号令夺我兵符，有何面目做此无病呻吟！”袁谭还不解气，朝他后心又是一脚，踢得他跄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逄纪被他们打得骨断筋折口吐鲜血，赤红的血液和乌黑的墨汁交织在一起，染得满身都是，恰似他这无耻谄媚而又赤胆忠心的一生。他自知今日难逃活命，迷离着眼睛瞅着袁谭，喃喃道：“将军道我是卑鄙小人，可我逄纪一生忠于袁氏……就算我谗言害死田丰……那也是想身居其位给你们袁家效力，也是为了你父之脸面……想当初我与你父同在何进幕府，决心共谋天下大事，结成生死之交……非我出谋划策，你父子哪能取下冀州？你小子哪能今天这般颐指气使？我好恨……恨你这不成器的忤逆儿郎！河北基业早晚毁于你手……”

袁谭见他还辱骂自己，抽出佩剑寒光一闪——逄纪半生毁誉皆归尘土！

那郭图心肠毒辣，见一剑了结还不解恨，抽出剑来又在尸身上猛刺数下方才止住。两人激愤之下杀了逄纪，气是出了可眼前的仗又该如何？两人拄着长剑四目相对，一言不发只是喘息。

“报——”一个小校慌慌张张跪倒在大堂口，“将军，敌人大举攻城！”

“慌什么？”郭图喘着粗气瞥了那小校一眼。“你去前面传令，敌楼之上密排弓弩，给我狠狠射！曹军人马虽众还攻不下这城。”

见那小校走了，袁谭抹了抹脸上的汗水道：“今日已杀逄纪，我与老三势同决裂。我看与其在此处与曹贼纠缠，倒不如舍弃此处直捣邺城，抢回大将军之位。”

“万万不可。”郭图比他冷静得多，“今曹贼大军在前，若不抗拒反而兄弟操戈，曹贼必乘势追击于后，我军必乱。即便将军侥幸夺回大位，日后还有何脸面立于河北之地？倒不如保守黎阳先拒曹操。”郭图固然怨恨袁尚、审配，却更恨曹操，夺取大位不是目的，真正的目的是辅保袁谭消灭曹操一统天下。

“哼！我若保守黎阳不出，与逄纪之议有何不同？那不还是中了袁尚、审配之计？”

郭图沉着脸想了一会儿才道：“咱们调动阖城兵马以及百姓与曹贼一战。若能得胜，将军可占据黎阳，积蓄粮草坐收民望，招青州旧部前来会合，日后再讨邺城；若不能得胜，归拢残兵回归邺城。”

“逄纪已死，咱们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将军差矣……”郭图嘿嘿冷笑，“两军阵前局势多变，你我将兵败之由推给这死鬼，谁能知晓实情？再者将军之父临死前过有过遗训，袁尚必不敢谋害将军受人以柄。况且邺城还有辛评等人愿为将军效力，将军又素有带兵之望，只要妥善经营积蓄实力，待曹操退兵之后再举事也不迟。那时没有外敌，不过是兄弟之间算账，夺来大位旁人又有什么可说？”

“好！就依公则之计。”袁谭收起宝剑步出大堂，对手下嚷道，“逄元图妖言惑众离间我骨肉兄弟，已被本将军处死，将其枭首示众晓阅三军！另外，给我击鼓鸣锣召集所有兵马和城内百姓，明日打开城门全力一战，誓与曹贼拼个你死我活！”

袁谭、郭图定下计谋，但实际情况没他们想象的这么乐观，河北军久吃败仗士气低靡，加之伤亡严重，已不堪出城硬战。而曹军接连取胜气势大涨，人人都似下山猛虎。两军交锋之际。河北降将张郃、高览率领所部当先突击，河北军一触即溃，丢盔卸甲狼狈逃窜。至于那些被卷入战争的无辜百姓，都命丧沙场做了孤魂怨鬼。黎阳军民死亡近万，被曹军杀得尸骨堆山血流成河。

袁谭一战惨败，仅率数百骑兵突围而走，将近邺城才遇到袁尚亲领的大队援兵。郭图诬陷逄纪离间兄弟惑乱人心，袁尚明知是假，但大敌当前顾不得私怨，顺水推舟将罪责归于逄纪。兄弟俩合兵一处回转邺城，貌合神离地商议御敌之策。但是黎阳落入曹操之手，河北门户已完全敞开。

长驱受阻

这次北伐并不似曹操预想的那么顺利，袁谭处处向战全不按章法用兵，倒叫曹操忙了好一阵子。不过真正令他头疼的并非眼前之敌，而是并州刺史高幹。

袁绍的外甥高幹自官渡以来就向西面笼络人心，通过威逼利诱控制关中诸将和地方豪强，还拉拢到司隶校尉钟繇的外甥郭援，用他与其舅公然作对，严重破坏了曹操不动干戈招诱关中的计划。在官渡之战中镇守险地的河内太守魏种已病逝，而河东太守王邑又非曹操心腹，对并州的防御整体趋于薄弱。高幹见曹操与袁氏兄弟打得不可开交，趁此机会突然发难，在关中掀起风浪。

高幹起兵攻入河东郡，擅自任命郭援为河东太守，猛攻真正的太守王邑。随之响应的不仅有地方豪强土匪草寇，甚至还包括匈奴单于呼厨泉，关中之地一片大乱。钟繇凭借威信集结已归顺朝廷的诸方势力，领兵围攻呼厨泉所驻平阳县；高幹、郭援得讯立即回救平阳，并鼓动西凉军阀马腾、韩遂反叛，随之夹击钟繇。事已至此，钟繇不但不能攻克平阳，反而要应付敌人两路救兵，陷入了腹背受敌的险境。

曹操深知此中利害，钟繇一旦失败，关中诸将必然见风使舵倒向高幹，朝廷将丧失对关中的控制，这几年来辛苦经营的成果都将毁于一旦。但他羁绊于冀州，别说无法脱身，就是临时撤退也救不了钟繇。既然后顾不得，就只有横下心来往袁氏的大本营邺城进军了。

《孙子兵法》有云：“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曹操自然晓得这个道理，甚至还在批注时特意加上一句话：“兴兵长驱深入，拒其都邑，绝其内外，敌举国来服为上，以击破得之为次也。”意思是说打击敌人就应该长驱直入，一举端掉敌人老巢。现在如果攻克邺城，冀州全境必将闻风而降，并且可能撼动河东的不利局面。

邺县自古就是兵家重镇，战国时曾为魏国陪都，西门豹担任邺令，整治不法移风易俗，引漳河之水修建渠道，开辟出大面积良田，自此邺县又成为富庶之地。但邺城所在之地距离冀州南界很近，在袁绍逐鹿中原之际是便利条件，可一旦敌人自南面打进冀州，其地理位置反而成了不利因素。因为从黎阳城出发北上，至邺城仅有一百五十里。在这区区一百五十里中，袁尚连续派出部队阻击，都被曹操击溃，时至建安八年（公元203年）四月，河北军已无力进行大规模抵抗，曹军主力深入邺县境内……

“曹公有令，继续前进暂不扎营……”传令官尖锐的呼喊声传得很远很远。

虽然已经入夏，但过酉时之后天色还是暗了不少，这样行进下去恐怕就要摸黑扎营了。好在接连打了好几个胜仗，敌人不来进犯了，甚至连零星的斥候都看不到。上至将领下至官兵，每个人斗志都很高，匆匆忙忙赶了半天路，却没有喊累的，放心大胆地在田地树林间穿行。然而中军虎豹骑保护下的曹操等人，却被焦急的情绪笼罩着。

军师荀攸、祭酒郭嘉以及许攸、楼圭都围绕在曹操身边，但这并不能缓解大家心中的疑虑，因为接下来的一步棋很难抉择。几个军中谋主都默默无言，低头看着前面的路，还是曹操先打破了沉默：“此处离邺城还有多远？”

许攸曾在河北效力近十载，简直成了此次出征的活地图，望了望远处隐约出现的村庄：“大概还有十几里吧？”

“这么大的一座城，将近十几里岂会望不到城楼呢？”郭嘉与他玩笑惯了，“您会不会记错了？”

许攸瞪了他一眼：“我他妈还能错？睁开你那睡眼好好瞧瞧吧，路东那一大片地已经是狗头军师审配的田产啦！你又不是没在河北呆过，故意跟我装糊涂吧？”

郭嘉抿着嘴嘿嘿直乐，楼圭可没有这么好的心情，抓着缰绳低声道：“天色晚了所以望不了那么远，若是我统……”他克制了一下老毛病，“我觉得咱们该扎营了。”

“不行！”曹操一口否决，“战事不能再拖了。钟繇那边没有消息，咱们只能进不能退，必须迅速制敌！”

“邺城乃河北第一坚城，即便我军至此也不能顷刻得胜，说不定还有场旷日持久的攻坚战呢。”楼圭的口气暗含一丝埋怨。曹操许诺他为别部司马统率一部军队，官封得挺快，却没有半个兵直接归他调遣。

“早到晚到一样。”许攸倒是想得开，“反正钟繇就是出了事咱们也救不了，干脆向前走吧。”

“我倒不是挂念那边，是怕咱们急着赶路中了敌人埋伏。”楼圭解释道。

许攸又顶了回来：“以我度之不会再有埋伏了，袁家有多少兵马我心里有数。狗子袁尚被咱击退数次，归拢残兵都来不及，岂能再来招惹？况且咱们已上坦途大道，不利于伏兵。”

曹操也是这么想，却回头问荀攸：“公达怎么不说话？”

这位大军师阴沉着脸，听到问话隔了半晌才回：“我有些搞不明白。钟元常做事甚是谨细，无论是胜是败总会有个交代，可至今没有平阳的消息，而且咱们后续的粮草也没送来……”

“那有何惧？咱们又不缺粮。”许攸大大咧咧。

荀攸瞥了许攸一眼，心头暗想——难怪袁绍、审配看不上你，终究是投机取巧的本事，见识还差得远呢！

曹操却一语中的：“那有何惧？军报和粮草都不到，这很不正常！审正南、郭公则都是老奸巨猾之人，岂能这么容易叫咱进邺县？一定是……”一定是河北军绕到后面封锁了河道，我军渡不过河，所以军报粮草过不来。曹操明明这么想，却不能说出口，万一叫士兵听见了，一传十十传百，嚷得全军皆知，那仗就没法打啦！

郭嘉不似许攸那般真糊涂，他心里有数表面轻松：“主公别想太多，已经留荀衍、贾信守黎阳了，真有意外他们会报过来的。咱们小车不倒只管推！”

曹操暗暗叹气，这仗真没想象的那么简单，本以为袁绍一死河北就垮了，哪知还有如此多的困难。看来袁本初的确不简单，已经把部下完全拉拢住了，立袁尚为嗣也非单纯之举，袁绍临死还留了一手……他不敢再想下去，举起马鞭再次传令：“前军不要停歇，到邺城城边扎营。”

“前军不准停歇，到城边扎营……”传令声又此起彼伏响了起来。

此番出征，曹仁居左、曹洪居右、夏侯渊在后，于禁、乐进、张辽、朱灵等将都在前阵，不过张绣、刘勋已退到了第二线的位置，充当先锋的是张郃、高览。他们是河北降将，对冀州的地形再熟不过，领的路都是最近便的。

眼看已至申末时分，天快要黑了，劳碌一天的士兵开始松懈。有的与身边伙伴交头接耳，有的哼起了家乡小曲，有的从干粮袋里抓豆子吃。往来报讯的斥候也疲乏了，加之天暗不好认路，马跑得慢多了。反正敌人已经被打得溃不成军，今晚到了邺城边上安营落寨好好睡上一觉，明天攻城可就该玩命了。

约摸又行了二三里，在最前面盘查的几个斥候发现前方出现了一群百姓。其实这也是行军中的常态，尤其现在已到了邺城附近，河北豪族居多，佃农自然更多。莫说村户茅屋，有模有样的庄园都路过三四个了，有几个寻常百姓不新鲜，一会儿他们看清状况准得吓跑——作威作福也是当先行的乐趣嘛！

哪知这几个百姓偏偏不跑，甚至还招着手呼喊。来投降的老百姓吗？斥候兵有些拿不准，有两个胆大的纵马迎了上去，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忽见那帮百姓手里倏然多了几张弓！两个兵丁大惊失色，赶紧拨马欲逃，可是哪里跑得过飞箭？当场被射死。后面的人瞧见变故便要调转马头报讯，不料还没举起马鞭，就听弦声铮铮又来一阵箭雨——俱都连人带马变了刺猬。

张郃与高览是老搭档，带兵打仗有默契，一个督前一个押后。这会儿高览恰在先锋军前，正与心腹小校说话，忽闻喊杀声震天动地，只一错愕，洋洋洒洒的敌人已涌过来了。这些兵什么服色都有，有穿盔甲的、有不穿盔甲的、还有灰布裹头的，刀枪剑戟各种兵刃都有，乱七八糟全无阵型。但他们人数众多铺天盖地，倏然竖起的旌旗似密林一般；加之天色已晚朦朦胧胧，不知后面还有多少，光这阵势就够骇人的啦！

曹军这几日遇敌交锋，差不多将河北主力击溃了，短时间内不可能再集结起来，怎料还有这么多人呢？突然来袭全无防备，曹兵还未交手就已怯阵。高览是条硬汉子，事已至此拔剑出鞘：“跟我冲啊！”先锋军已经乱了，诸人自保且难，哪有人还敢跟他往前冲？一时间人喊马叫乱如蜂窝，曹军毫无准备就与敌人撞在一起。这帮敌人与众不同，不要命地往前闯，都没听见什么兵器碰撞声，就将先锋军冲了个稀巴烂，一个逃百个逃，丢下兵器就往后跑。张郃在后面还想阻拦呢，一言未发就被乱军撞得险些倒地。

第二部是刘勋督前队，这守财奴正打小算盘呢，光琢磨夺取冀州之后如何多捞田产，想来想去觉得凭自己昔日与曹家的交情，一定少赚不了。哪知还乐着呢，败军已经过来了。眨眼的工夫也乱了。刘勋举起大刀片子：“他妈的！不让老子赚钱老子宰他全家老幼！杀呀！”他倒是豁得出去，可只有心腹亲兵跟着他玩命。

张绣督的是后队，过申时不扎营他已经饿了，饶是凉州勇士骑术过人，一手举着肉干，一手攥着水袋，连吃带喝两腿夹着马，竟不耽误赶路。他一口牛腱子刚咬进嘴，忽闻一阵大乱，败兵已过来了。张绣把吃的东西一扔，顺手自亲兵怀里抢过银枪，一个银龙摆尾刺倒两个迎面涌来的逃兵。这枪扫过嘴里的肉也咽下去了，随即嚷道：“有大军殿后慌什么？谁再敢逃格杀勿论！”可他管近管不了远，还是有逃兵自左右溃散……如此这般一队冲一队，曹军人马似被大浪席卷了，敌军与败军搅在一起，所到之处犹如乱麻。

闻听前方骚动，曹操赶紧勒马，命中军将领史涣、韩浩速调所有盾牌手、长矛兵护在中军之前——不单是防敌人，更是为了防败军，主帅部队若是乱了，全军就都乱了！毛毛躁躁慌了一阵子之后，盾牌已安排妥当，换步兵在前人挤人顶住盾牌，除虎豹骑外所有骑兵退到后面以免马匹受惊。曹休率虎豹骑围个圈子，把曹操等人护在当中，又传令给夏侯渊，叫他勒住后军不要再动。

喊杀声越来越大，天色也越来越黑，为了避免被敌人突袭，中军连一支火把都不敢点，曹操等人只能昏昏沉沉呆在黑暗中。一会儿东面有小校报告：“曹仁将军前军遇袭！”一会儿西边来了消息：“曹洪将军被败军冲乱阵势！”

“这是怎么搞的！”曹操气得直拍马鞍。

郭嘉接茬道：“自官渡到现在，咱们没打过一次败仗，这帮武夫们难免骄傲。加之今日多走了半个时辰，士兵也懈怠了。”

“哼！当年我追袁术连赶四城，破刘备往复千里，也没一个兵敢松懈。看来得好好整顿军纪啦！”

“不着急慢慢来。”郭嘉一点儿也不慌张，“敌军阵势松散，这么摸黑打，咱乱他也乱，少时就分不清谁是谁了。”

事情确如郭嘉所料，开始时曹军是败了，但时候一久便发现敌人并不甚强，既然双方的建制已经打乱，索性就拼个痛快吧！两军士卒各寻对手捉对厮杀，嘈杂的嚷叫搅成一片。等过了酉时天色大黑，这仗实在没法再打，曹军鸣锣聚兵，河北军裹在其中乱乱哄哄往外拥，虽然大部分突出乱阵四散而去，但被曹军围歼的也不少。

待军兵渐渐安静下来，中军这才点燃火把。张绣、刘勋等将寻着亮凑过来，一个个杀得跟血瓢似的，瞧他们这幅模样，曹操也没心思责怪他们了，先下令清点死尸。许攸等瞪着满地的死尸，百思不得其解：“袁尚主力早就被咱们打散了，如今哪杀出这么多人来？而且这些人服色不一铠甲不齐，打仗连阵势都没有，倒像是一窝土匪。该不会是黑山贼张燕的兵马吧？”

“不对。”楼圭也是紧锁眉头，“刚才那恶斗，敌人没有万人也有八千，哪家草寇能有这么多人？黑山张燕与袁氏乃是雠仇，也绝不会在此时出手相援。”

荀攸思索良久，俄而环顾四周猛然醒悟：“我明白了……这些队伍不是袁氏兄弟之兵，也不是土匪，更不是黑山所部。”

“你什么意思？”曹操这会儿脑子都乱了。

“唉……”荀攸连连摇头，“主公怎么忘了，袁绍入主冀州以来扶植豪强为其效力，那些人田宅地业在此间，若是各家发动私人部曲，顷刻之间便能凑出万余兵士。”

“何止万余？单审配一族家兵佃户就有数千。”许攸也醒悟过来了，“只要那狗头军师传句话，说今年不收田租了，或者放贷的钱不要了，所有的部曲佃户都要出来打仗！难怪旗帜衣甲参差不齐呢。”

曹操闻听此言一阵悚然——好厉害的土霸王！我于官渡之战坑杀敌人将近八万，自仓亭至今连战连捷，想不到还有如此多的人能上战场。我只道袁绍纵容豪强号令不齐，不料这招原来也有好处，我攻其地虽冲着袁氏，但也触了这帮土霸王的眉头，他们岂能不与我拼命？此间豪强无数兵家充足，无休止地耗下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攻破邺城。倘若钟繇战败，我这里又迟迟不胜，那许都可就……他越想越害怕，不禁抬头眺望远方。借着朦胧的月光邺城已遥遥可见，那突兀的城池、漆黑的城墙犹如一只庞大的怪物矗立在平原之上；敌楼还有零星火光晃动，那是守城军兵在巡查，想必强弓硬弩滚木礌石早就预备好了吧！

正在曹操发愣之时，张郃满脸悲怆跑了过来：“启禀曹公，前军折损近半，高览战死乱军之中……”他与高览在袁绍帐下时就是好兄弟，投靠曹营也是并肩而战，伙伴战死怎不痛心？

在敌人家门口吃了败仗，还糊里糊涂折损一员大将，所有人都不再吭声。昏暗的火光下也瞧不清曹操的表情，隔了半晌才听他长叹一口气道：“把高将军尸首裹了好生葬埋，等战事完结我再追表其功……原地扎营，明日再议破敌之计。”

“咱们不过是小小受挫仍可再战，难道这就要撤退？既然张将军所部受损，末将愿为先锋，再遇敌人杀他个片甲不留！”朱灵第一个发起牢骚。

刘勋也咋呼道：“他娘的！死几个人算什么，我看咱们还是接着往前杀，老子就不信捣不了袁家狗子的贼窝！”

“对对对……”他俩一闹，其他将领也跟着起哄。

“放肆！”曹操瞪了他们一眼，“老夫传令谁敢不从？你们越来越没规矩了，这么松散的阵势也叫人家杀得大乱，还有脸在我面前嚷？谁再多言留神军法，回去再跟你们算账！”说罢掉转马头当先领路而去，众将也灰头土脸各带各的兵去了。

大军方扎下营寨，便自黎阳追来三份军报——原来袁尚麾下魏郡太守高蕃趁曹操深入之际绕到黄河岸边，铺开阵势切断了曹军补给；留守黎阳的贾信兵力有限，加之高蕃又有阴安守将严敬接应，故而始终不能破敌，平阳军报也传不过来。关键时刻押运粮草的李典、程昱赶到，二人以粮船为掩护突袭高蕃，这才冲散敌军防线。

高蕃一败平阳捷报也到了，原来马腾首鼠两端，虽应高幹之邀共同起兵，其实也对战事颇多顾虑。钟繇派出使者前去游说，凉州刺史韦端也修书规劝，马腾最终临阵反水，遣其子马超率部突袭高幹军，不但解了钟繇之危，西凉部将庞德还当阵斩杀了伪太守郭援，高幹败归并州境内。匈奴呼厨泉见援军溃败，只得开城投降——关中之地有惊无险逃过一劫。

但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第三份军报。曹操此番北伐之前已命徐州诸部攻战青州以为策应。而那位土匪出身的昌虑太守昌霸竟趁臧霸、孙观等人北上之际，率部占领东海诸县举兵造反。昌霸一直不愿为朝廷卖命，自被招安以来几度反复，算来这已是他第四次造反了！这个土匪头似乎身有反骨，兵力只有数千，却没完没了折腾，实在叫人哭笑不得。

行军打仗一整天曹操也累了，看罢这有喜有忧的三份军报，实在不想再讨论下去了，朝众将摆了摆手：“快到三更天了，你们回去休息吧，明日再议攻打邺城之策。”众将方挨了顿训，耷拉着脑袋都走了，荀攸、楼圭等也离了大帐，唯有郭嘉整理衣冠落在最后。

“奉孝有何话说？”曹操瞧他一步三摇不紧不慢就知道有事。

郭嘉立刻止步，灿然一笑凑到他身旁：“我军现已兵临邺城，主公可想好破敌之策？”

“不愧是年轻人，半夜还有这么大精神。”曹操打了个哈欠敷衍道，“邺城坚固难取，最好诱袁尚出来交战……不早了，明日再议吧。”

郭嘉却没有告辞之意，又问：“倘若袁尚坚守不出呢？”

“无非大军围困待其粮草耗竭。”

“今夜之败主公亲眼所见，河北豪强部曲甚多，若兵围其城势必纷纷来扰，况青州、幽州尚有兵马，倘来援救又当如何？”

曹操想了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围住邺城正好打援。”

哪知郭嘉接着又问：“若是袁尚弃城而走，另寻他处落脚，咱们是不是还要继续围城呢？”

这不都是废话吗？曹操这会儿累了，想打发他走，却见郭嘉满脸的坏笑，这才明白过来：“你小子跟老夫绕什么弯子，是不是有了什么鬼主意？”

“在下这点儿心眼哪逃得过主公的慧眼啊！”郭嘉还不忘了奉承，“不过在下以为，现在咱们该退兵了。”

“退兵……好不容易打到这里，轻易退兵岂不是前功尽弃。”曹操虽这么说，但刚才在路上也曾默默考虑过。

“在下试为主公析之。”郭嘉已从曹操无奈的眼神里看穿了他心思，“今我军虽至邺下，然深入敌境众兵环伺，袁氏兄弟凭借坚城不肯出战，倘幽州袁熙发来人马又需分兵敌之，身在险地攻不能取，此乃眼前一忧也。”郭嘉背着手侃侃而谈，“再者并州高幹虽败，然其势力染指关西已久，未尝不能卷土重来，若河东之地再生险情，钟繇是否还能勉强得胜？此亦二忧也。况且荆州刘表近得刘备相助，若我军羁绊于此，天长日久有机可图，发兵抢占南阳进犯许都，那时又当如何？”

曹操不得不点头：“你这三忧所虑极是，老夫也曾想过，但讨贼至此不可轻易言弃。若叫袁尚谨守河北休养生息，凭冀州之丰饶，不久必复昔日之势……”

“不可能了！”郭嘉一阵冷笑。

“你怎敢下这个断言？”

郭嘉把头探到曹操耳畔道：“请恕在下直言，假若袁谭不是出兵厮杀，主公有几成胜算？”

他这话问得曹操一愣，但是平心静气想想，郭嘉问得有道理！高蕃屯兵河上阻断了粮道，高幹又在河内大闹一场，如果袁谭再坚守城池拖住自己，恐怕这场仗的结果会完全翻转，落败的不是袁氏兄弟而是他曹某人！想至此曹操突然感到一阵后怕，越发感到袁绍余威不散，自己所取得的战果都是侥幸。

郭嘉容他考虑了一会儿才道：“主公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吧？可事情偏偏就这么巧，袁谭穷兵黩武急功近利，屡屡为我所败，乃至溃不成军难以再战。袁尚眼见其兄受困就是不发大军相救，最终黎阳失陷。您不觉得这对兄弟的举动有些反常吗？”

曹操仿佛被劈头浇了盆凉水，所有疲劳一扫而光，手据帅案眼光熠熠道：“你是说……他们兄弟之间……”

“然也！”郭嘉坐到他身边解释道，“袁谭乃袁绍长子，拓地青州广有战功，又在军中颇具势力，然勇而无谋为人骄横。袁绍传位三子袁尚，此儿虽能求同合众安抚豪强，却未经阵仗资历浅薄。兄弟二人本就颇多嫌隙，又有郭图、审配各奉其主交斗其间，越发矛盾重重。今我军大兵压境，两方迫于形势合作互保，若我军不再攻战，兄弟得缓一时必生内斗！”

“你的意思是……”

“主公可暂时撤军，假作南征刘表之态以促兄弟阋墙，待其变乱而后击之，河北之地一举而定也！”

曹操虽觉有理，但还有些犹豫：“胜败之道勿求于外啊。”

“主公何须再虑！”郭嘉斩钉截铁道，“昔日齐桓公尊王攘夷九合诸侯，到头来五子争位却将其饿死宫中，皆因嫡庶不分长幼无序。袁本初生前令三子一甥各领一州，袁谭袁尚各拥党羽争权夺利势同雠仇，此萧墙之祸折骨断筋更甚外敌！主公岂不闻前代谚语：‘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

这一席话不亚如当头棒喝，曹操初闻之下低头凝思，俄而仰天大笑：“哈哈哈……好！想当年袁绍、袁术气狭任性手足相攻，今袁谭、袁尚也要步其父辈之后尘啦。且容他们鹬蚌相争猖狂一时，老夫坐收渔人之利。即刻传令三军，明日回归黎阳准备撤退。”

“且慢。”郭嘉又笑呵呵拦住，“撤军之际还有几件大事要办。一来今年谷物将熟，主公当趁袁尚不出抢割其粮；二来邺城周匝豪强佃农居多，咱们不妨迁百姓归往河南削其劳力；三来阴安县毗邻敌我边界，若取此地与黎阳成犄角之势，咱们便可粮道通顺不受敌制。”

“桩桩件件皆依奉孝之计！”曹操愁了半日这会儿总算痛快了，“任峻抱病卧于军中，就令夏侯渊代其督办军粮之事吧。”

郭嘉补充道：“妙才将军虽平易近人但性情急躁，主公还要多加叮嘱才是。”

这又给曹操提了醒，接连得胜使军中骄傲轻敌的情绪极度膨胀，该整饬一下军纪了。他随手拿过一卷空白书简，笔走龙蛇写了道军令：

《司马法》云“将军死绥”，故赵括之母，乞不坐括。是古之将者，军破于外，而家受罪于内也。自命将征行，但赏功而不罚罪，非国典也。其令诸将出征，败军者抵罪，失利者免官爵。

写罢吹了吹墨迹交给郭嘉：“将此令传阅众将，叫他们都给我规矩点儿！今日之退乃为明日之进，别叫他们随便议论泄露军机。”

郭嘉心里有数——兴兵以来屡遭危难，一直是宽纵诸将以收人心，如今势力已壮大，就要黑下脸来讲规矩了！他虽这么想，嘴上却逢迎道：“主公这笔字写得实在是好……”

“奉孝劳苦功高，传过军令也早些休息吧。”曹操手捻胡须望着这个年轻人，心头说不尽的喜爱。郭嘉虽是军谋祭酒，谋略却不弱于军师荀攸，而且三十出头前途无量，日后诸多大事恐怕要偏劳于他了……

有了整饬军纪战败抵罪的教令，众将再不敢松懈怠慢。曹操回军攻打阴安之时，果然人人奋勇有进无退，张辽、乐进当先攻入城池，杀死了袁军守将严敬。

袁尚始终不敢出战，曹军趁机抢割了邺城附近的粮谷，既而威逼周匝百姓迁至黄河以南，把邺城方圆近百里变成了无人之地。之后留贾信分兵镇守黎阳，命荀衍监察袁氏兄弟动向，遣夏侯渊督办兖豫徐三州军粮，张辽往东海征讨叛贼昌豨，曹操本人带着大军回了许都。这次北伐又没能成功，不过在郭嘉参谋下一个全新的计划产生，曹操要假意兵伐刘表，促使袁尚、袁谭自相残杀……

第六章 曹操假意征讨刘表，挑起袁绍二子争权

假意南下

曹操采纳郭嘉之计，回到许都后即命夏侯惇分兵南下，摆出一副觊觎荆州的姿态，暗中却命驻守黎阳的荀衍、贾信时刻注意袁氏兄弟动向，秘密军报自黎阳至许都每日往来不断。

事情的发展果如郭嘉所料，曹操一走，这对兄弟的矛盾果然激化。袁谭提议追击曹军，向袁尚索要更多的兵马铠甲；袁尚疑心他要拥兵自重，拒不拨付军队。加之两人心腹各奉其主争权斗势，审配跳出来追究逄纪之死，郭图辛评则指责审配擅权。事情越闹越僵，进而导致兄弟二人分立幕府在邺城各行其是——兄弟之争已一发不可收拾。

这日午后又有河北军报送入幕府。适逢曹操入宫，荀攸不敢怠慢，更换冠戴携带军报进宫寻找。穿仪门过复道，在中台[1]、乌台[2]等处转了个遍也没见到曹操的影子。料是他上殿面君去了，正在无可奈何之际，忽闻阵阵欢笑之声，却见曹操领着宠儿曹冲，与尚书令荀彧、安南将军段煨、侍中耿纪、议郎周近、尚书左丞邯郸商、尚书右丞潘勖以及一个不相识的年轻官员说说笑笑自御园转来。

荀攸把军报往怀里一揣，赶紧过去见礼：“参见曹公与诸位大人。”

“什么要紧事竟把我们大军师忙到省中来了？”曹操满面喜色开着玩笑。

“倒也没什么……”荀攸出了名的嘴严，当着这些幕府外的朝臣绝不吐露军机，“西鄂县长杜袭受明公之召现已到京。”

曹操明知他说假话，却将错就错对诸人道：“你们还不知道这个杜袭杜子绪吧。前年刘表趁我在河北之时袭击西鄂县城，事出突然毫无征兆，百姓也多半在外耕种，杜子绪临时只凑了五十多人戍卫县城。但就凭着这五十多人，竟然与荆州兵抗争半月有余，杀死敌军数百，当真了不得！老夫还师后刘表也收兵了，但偷袭西鄂之仇、容留刘备之罪一定要与刘景升算清楚。老夫不日就将南下征讨荆州，正好招杜袭问问其兵势如何。”他时时不忘装出兵伐刘表的姿态。

“是是是，曹公运筹帷幄卓识远见，此番南下必定马到成功，那刘表以卵击石必定束手就擒。”侍中耿纪乃中兴功臣耿况之玄孙，因祖上恩荫拜官袭爵，虽然常与荀彧参谋政务，但自知不是曹操一党，所以小心翼翼随时美言。

荀彧倒是有感而发：“昔日杜袭、赵俨、繁钦三人同受征召，是在下与曹公一同接见的。我以为杜袭性刚、赵偐忒柔、繁钦失于谄媚，曹公却不以为然照例授予他们官职。这几年来繁钦打理公文兢兢业业，赵俨在朗陵县令任上以柔克刚安定豪族，如今杜袭也大有作为，看来曹公果能用人之长。我虽统理政务多年，实不及曹公远矣！”

曹操知道荀彧不会逢迎拍马，听了这话自然暗自得意，一旁那个年轻官员更是大加褒扬：“其实见子若见父，曹公六七岁的儿子尚且如此聪慧，更何况父亲啦！”一句话把大家都说乐了。原来西域于阗国[3]曾进贡朝廷一头驯象，置于御园之中，之前曹操就是领着曹冲和荀彧等人去看大象了。众人都是中土人士，从没见过这么庞大的动物，曹操好奇使然想知道这大象的重量，可哪里去寻能称象的秤去？荀彧、邯郸商等人都无可奈何，反倒是小曹冲想出了办法——置象于池塘大船之上，在船帮处刻划水痕位置，再取石头等重物搬到船上，使其压到痕迹的位置，反过来称这些重物，而重物的重量就是大象的重量。此法一出人人拍手称妙，都夸曹冲是少年天才。

议郎周近不但精通西域诸族语言，而且熟读经籍，跟着凑趣道：“《易经・乾・象》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如今曹公要南下用兵，而于阗国恰逢此时进贡大象，岂不是大吉之兆？”潘勖、邯郸商等纷纷点头附和。

荀攸全没把这大象的事放心上，只是瞅着那个陌生的年轻官员，见此人二十出头面庞黝黑，却穿着崭新的青色朝服，腰佩黑授官印。此等年纪担任议郎之职，实在是太少有了。曹操觉出荀攸诧异，连忙引荐：“公达，我来引荐。这位乃凉州刺史韦休甫之子，名唤韦诞字仲将。他奉父命陪伴于阗使者进京，刚刚被任命为议郎。”

荀攸虽未见过却有所耳闻。西凉刺史韦康膝下有三个儿子，长子韦康字元将，这两年常来许都传递公文，三子韦熊未及弱冠，这韦诞自然是那个老二。荀攸又看看邯郸商，倏然意识到曹操绝非闲来无事领这几人逛御园，刚才必有一场深思熟虑的谈话。邯郸商早在西京之时就被朝廷任命为凉州刺史，适逢三辅动乱无法成行，所以凉州刺史之职一直被韦端占据。韦氏乃京兆大族，占着这个刺史之位名义上听朝廷管辖，实际也是盘踞武威诸县的小割据。曹操把韦家人与邯郸商约到一处，必定想透过韦诞传信，叫其父让位给邯郸商，朝廷就可以直接掌控凉州事务，也不必再担心高幹从中作梗了。

曹操见荀攸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料定必有紧急军情，便朝段煨等人扬了扬手：“御园也逛了大象也看了，咱们也该散了吧。段将军难得入朝，韦议郎又刚刚升官，今晚老夫做东，请诸位到舍下饮宴。”

老将段煨此番入京既是陪伴西域使者，也是受钟繇之托汇报关中军情。他年岁大了好热闹，又是武夫心性，听说酒宴很高兴：“曹公赐宴末将不敢推辞，但只是咱们几人又有何趣？还是请您营中众将都来，那更热闹一些。”

“哈哈哈……”曹操可不想把这次微妙的宴请变成武夫大会，“老将军休要给他们好脸色，那帮将领实在是不成气候，这几日我刚下令整饬军纪，叫他们好好操练吧。您老放心，一会儿我便派人遍请京中要员都到我府，少不了陪您的人！”

“全听明公安排。”段煨满是皱纹的老脸笑得跟朵干菊花似的。

曹操话风一转：“不过老夫还有些事跟令君商议，请诸位先到我府中去吧……冲儿，你也回家去。”

段煨早看这孩子喜人，哪管身在皇宫，竟一把将曹冲抱了起来：“曹公放心，我带小公子回去。我还想听听这小家伙都懂得些什么呢！”曹冲也不怕生，揪着段煨的白胡子咯咯直笑。

辞别了诸人，曹操与荀彧、荀攸来到台阁；耿纪、潘勖都很识趣，早看出他们有私密之言，忙招呼阁内的尚书、令史都退了出去，又把大门随手掩上。荀攸这才拿出军报——原来袁氏兄弟争夺大位在邺城爆发械斗，袁谭兵少落败，与郭图、辛评等出逃城外，打着车骑将军青州刺史的幌子到处招募人马，又叫他在青州的部下快来冀州帮自己抢位子。但青州诸部多为地方土豪，只想保全私利不愿参与内斗，加之他们抵御臧霸、孙观等侵扰已有多年，实在对袁谭丧失信心。青州部将刘询在漯阴县举兵造反，只短短几日光景，举城叛乱者不计其数，唯有别驾王修、东莱太守管统有心追随袁谭，率领兵马北上响应，这场手足恶斗已无可避免。

荀攸觉得时机已经成熟，建议再次北伐。曹操却不着急：“我看还早得很嘛……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袁氏兄弟虽已交恶，毕竟还是一家人。老夫若此刻北伐必然促使二子复合，联起手来先与老夫为敌，上次不就是教训吗？奉孝与我讨论过此事，与其强攻硬取不如由着他们手足相残，闹到损兵折将民心丧尽，咱们再坐收渔利。”

荀攸有所顾忌：“坐收渔利固然是好，但也要把握好尺度，倘若袁谭被袁尚攻灭，这渔利也就没了。”

“放心吧，我相信奉孝之言，这小子的话错不了！”曹操笑了笑，“传书臧霸、孙观等将，叫他们尽快进兵。冀州且由着他们兄弟闹，但青州可以趁乱收取，若刘询等人愿意归顺朝廷最好，若是不降一律诛灭。有劳令君起草两份诏书，命吕虔调任徐州刺史、臧霸兼领青州刺史，白送的地盘焉能不要？”

荀攸又道：“此事不简单。辽东太守公孙度依旧觊觎青州，当年袁绍在世他不敢动手，现在派人抢了沿海好几个县，还给那片地方起名叫‘营州’，要设什么营州牧！怎么对付他呢？”辽东虽属于幽州地盘，却是“国中之国”不听袁氏调遣。那公孙度东侵高句丽、西驱乌丸，甚至把扶余国[4]都吞为自己领地，将抢占的外邦土地设立为辽西、中辽二郡，最近还自称“辽东王”，简直是海外天子，现在他东北的地盘抢够了，又跨过海峡抢青州来了。

曹操一阵冷笑：“公孙度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以为打败那些边疆小蛮就天下无敌了。奉孝前几天跟我商议此事，我决定让朝廷给他个武威将军、永宁侯的爵位，他若是识趣归降最好，若执迷不悟我就跟他干！”

“派何人去传诏。”

“奉孝推荐凉茂，我看很合适。”

荀攸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但心里还是感觉酸溜溜，似乎郭嘉那一介祭酒比他这个军师更受重视。他努力忽略掉心中的妒意，转而道：“您方才邀请韦诞与邯郸商共游御园，可是为了更换凉州刺史一事？”

“不错，前番平阳之战好险啊！”曹操眼中流露出一阵后怕，“若非临时说动马腾，后果不堪设想，只怕关中之地全落入高幹之手了。”

“听说马超部下一个叫庞德的战将当阵斩杀郭援，后来钟繇认出自己外甥的人头还哭了。一家人各为其主，实在令人叹息。”

“高幹是袁本初的外甥，郭援是钟元常的外甥，想不到老夫的大事险些坏在这俩外甥手里！”曹操不怎么关心别人的感受。“马腾迷途知返也算有功，不妨晋升他为征南将军。但此事可一不可二，倘若他再拿反叛要挟朝廷还能纵容他吗？还是需要一个朝廷亲任的刺史去监控马腾，韦端毕竟也是一方割据，不会事事都向老夫禀报。”

荀攸却不这么认为：“韦氏虽然有欠公义，毕竟在凉州有些名望，若派一个外人当刺史，只怕那些将领不买他的账。再者邯郸商值得您相信吗？有了严……”他本想说“有严象在扬州失败的先例，这类事可要慎重”。但严象的推荐人荀彧就在一旁，因而把话咽了回去。

“这倒无妨。”曹操明白他的顾虑，“邯郸商乃兖州陈留人士，我已向万潜、薛悌询问了，此人忠顺严明格外可靠。另外我听韦诞说，他父亲早有离开凉州之意。咱们可以招韦端入朝授予高官，反留其子韦康在凉州继续统领部曲，这样既能控制凉州又可掌握韦氏的人质，弄好了还能给凉州武夫们作个表率，那些土豹子们，做梦都想当大官呢！”

荀攸总觉得曹操设想得太简单了，不过河北若定便能震慑关西，这番安排似乎也无碍大局：“既然韦氏愿意，此事也罢了。不过西凉之地不可马腾独大，马腾与韩遂虽盟为兄弟却屡有矛盾，何不升韩遂官职，使二人互相牵制，谁也不能独霸凉州。”

“好提议！”曹操眼睛一亮，“韩遂这人老夫早年就认得，他父亲与我是同年孝廉，他本人也曾游学洛阳，还拜会过何进呢。不过那时他还叫韩约字文遂，后来被北宫伯玉胁迫着造了反，把名字对调掩人耳目，名约字文遂变成了名遂字文约。毕竟是个念过书的，知道造反羞于见人，应该比马腾聪明得多。这样吧……马腾为征南将军、韩遂也升任征西将军，一个征南一个征西，叫他们争去吧！”

荀彧翻着案头凌乱的表章补充道：“最近武威太守病故，段煨推举名将张奂之子张猛接替此职，但此人身在弘农咱们没见过，能不能予以重用呢？”

曹操笑了：“昔日段颎与张奂不和，因征讨羌人之事互相攻劾，段颎依附宦官王甫，张奂嚷着为党人翻案，没想到他们死后兄弟子侄倒挺合得来。张猛张叔威乃将门虎子，段煨的眼光应该不会错，再说他兄长张昶还在朝中为黄门侍郎，不会对咱有二心。邯郸商为刺史，张猛为武威太守，就叫他们一起赴凉州上任吧，还能互相照应。”他沉默片刻，又想起件事，“令君啊，新近征辟的掾属到齐了吗？”

荀彧拿起份书札递给他：“这是毛玠刚刚转过来的，这些人已到了十之七八。自广陵来的陈矫、徐宣，河内的杨俊，荆州逃归的刘廙（yì），外任召回的杜袭，还有刘勋旧部刘晔、蒋济、仓慈等人都在其列，只有司马懿拒不就任。另外我擅自做主又添了三人。”幕府属员常常变更，曹操每用一批人就会择其有才者放以地方县令，久之再晋升为郡守，如此地方要员就会被幕府之人占据，完全听命于曹操。如今老一代何夔、刘馥、袁涣、凉茂、司马朗、郑浑、徐奕等已外放，急需补充新人。

“别人倒也罢了，陈矫、徐宣我要单独见见，不知陈登是否甘心离开广陵。”曹操接过名单看了看，见末尾补了张既、杜畿、韦康仨名字：“令君为何增补此三人？”

荀彧娓娓道来：“张既字德容，左冯翊高陵县人，官拜新丰县令。平阳之战就是他替钟繇说降马腾的。”

“有胆有识。”曹操点点头，“另外二人呢？”

“杜畿字伯侯，京兆杜陵人士。他是个老资格，历任京兆功曹、郑县县令、汉中府丞，后因汉中张鲁作乱，在荆州避居数年最近刚回到关中，如今在京兆尹张时手下充任功曹……”说到这儿荀彧忽然笑了。

“哎呀！”曹操瞟了他一眼，“老夫几时见令君笑过？莫非这杜畿有何可笑之处？”

“不瞒曹公，我发现此人实属偶然。这杜畿与侍中耿纪乃是至交好友，前日晚间前来拜会，两人秉烛叙话聊了一整夜。在下那日正好留宿台阁，就睡在耿纪隔壁，他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杜畿针砭时弊颇有见识，且与曹公笼络关中不战而定的策略不谋而合。所以昨天我就质问耿纪‘有国士而不进，何以居位？’生生要来了此人履历。”

“哈哈哈……”曹操也大笑不已，“荀令君之进善，不进不休。我看天下之人才，早晚被你网罗个尽！”

“曹公过奖了。”荀彧拱手谦让。

曹操又一把拉住荀攸道：“相较之，荀军师之去恶，不去不止。一切破敌之妙计老夫都要倚仗你。由你们二人为老夫左膀右臂，何虑大事不成？”

荀攸倒没什么，荀彧此刻却对他所言的“大事”深表怀疑，转而道：“还有这韦晃，也是京兆韦氏一族，以耿介公正著称。”

“很好，这三个人都可以用。妙就妙在他们都是关中籍贯，多用些这样的人，关中之地还愁不稳固？段煨刚才跟我说，年纪大了不想再战了，我看等平了河北就召他进京，给个九卿级的官职，也给关中诸将竖一个归附朝廷的榜样。”

荀攸却道：“段忠明之事暂且不急，以在下之见当速召河东太守王邑入朝。此人身为郡守，却对高幹僭立郭援之事毫不在意，高幹攻入关中他竟戍守城池不肯出战，这明摆着是袖手旁观，想见风使舵当不倒翁嘛！”河东太守王邑是西京时期任命的，他在天子东归时曾贡献过一批粮草，帮助流亡朝廷在安邑驻足，因此受封大司农、阳亭侯。但此人实力薄弱不思进取，白白瞅着曹操将天子迎走，他至今还带着自己那点儿人马屯驻在河东。朝廷倒也对得起他，大司农头衔一直给他挂着，侯位也未剥夺。

曹操想了想道：“早该把他调回来，不过此事要用策略办，王邑久镇河东必有党羽，若因调他而与关中豪强结怨，就因小失大了。”

“我再考虑考虑，看有没有两全之策。”荀彧又从案头拿起两份书简，“关于征辟掾属，孔融也推荐了一人，会稽盛宪……”

“不用此人！”曹操一把推开，“我听说过，盛宪与孔融私交甚笃，这朝里有一个疯子就够烦的了，不能再用此等人物！”

“诺。”荀彧咽了口唾沫又道，“另有一位我要特别推荐给明公，乃是山阳高平人，名唤仲长统，此人既通经籍又远见卓识，潜心撰写了一部《昌言》。在下已拜读过了，言辞精辟切中要害，不亚于扬雄之《发言》、桓谭之《新论》、王符之《潜夫论》，乃当世宏才！我已将他招到舍下，随时听候明公任命。”说着话又把书简塞回曹操掌中，“这是《昌言》其中一卷《理乱篇》，请您过目。”

荀彧推荐的贤才不少，但极少给人如此高的评价，竟能与扬雄、桓谭并论，这个仲长统必然有超凡之处。曹操越听越感兴趣，便迫不及待读了起来：

豪杰之当天命者，未始有天下之分者也。无天下之分，故战争者竞起焉。于斯之时，并伪假天威，矫据方国，拥甲兵与我角才智，程勇力与我竞雌雄，不知去就，疑误天下，盖不可数也……

只看了这么几句曹操便觉恼火！什么叫“伪假天威，矫据方国”，什么又是“不知去就，疑误天下”？这话读来读去倒像是批判他不肯还政天子。曹操心里厌恶，但瞧着荀彧的面子又不好说别的，只道：“文章虽好不一定真有才干，征召的掾属够多了，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荀彧之所以没把仲长统写到名单里就是想单独举荐，以他之见此人非小小掾属所能限量，大可以跻身庙堂为一代名臣，哪知曹操两句话就打发了，忙争辩：“仲长统确是难得之才，还请您……”

“以后还有机会嘛！”曹操不待他说完就站了起来，“今晚我要在幕府设宴，有劳令君与军师替我广邀群臣，越多越好。另外把陈矫、徐宣以及其他掾属也叫去一起赴宴，借这机会让大伙互相认识认识。老夫回去陪段煨他们，台阁之事令君多辛苦吧……”其实他还有一层用意，要把兵伐荆州的假戏做足，借这场酒宴弄得朝廷百官无人不知，京师传言沸沸扬扬，这样袁尚、袁谭得知消息才能放心内斗。

荀彧还欲再替仲长统说两句好话，却见曹操头也不回出了大门。荀攸瞅了他一眼，低声道：“天下之事皆由曹公之意，即便身负大才若不和光同尘又能如何？文若啊，咱们不论进善还是去恶，也要适可而止把握分寸。”

荀彧没想到这位比自己大六岁的侄子会说出这话，呆呆愣了半晌，也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

文采风华

曹操对广陵太守陈登始终心存芥蒂，一来是因为他先前有过背叛吕布之事，二来更是因为他曾与刘备私交甚笃。当年孙策意欲北上，曹操急着与袁绍决战不敢节外生枝，所以权且让他留驻广陵，并加封伏波将军，用他充当阻挡孙策的盾牌。可孙策一死他就没有利用价值了，在曹操看来反而可能是隐患，所以命其离开广陵转任东城太守，并把他的左膀右臂陈矫和徐宣召入了幕府。

曹操会见诸位新任掾属，一一见过聊上几句，却把陈徐二人留了下来。陈矫早在平灭吕布时就被曹操认识了，官渡之战时还曾赶到曹营搬请救兵，曹操对他颇为赏识，今日相见格外高兴：“数载未会，季弼有些发福了？”

陈矫很会顺藤爬：“在下得曹公的恩信故而得肥。”

曹操却无心听他玩笑：“我听说陈元龙转任东城太守之际，广陵百姓依依不舍，还有人举家带口与他一同迁徙，可有此事啊？”

“确是不假。”陈矫实话实说，“陈郡将在广陵任职这些年，秉公执法劝课农桑，剿灭海盗南御外敌，百姓安居乐业感念其德。因而听闻陈郡将迁官，父老乡亲甘愿相随，就是背井离乡到东城去垦荒，也要跟着陈郡将……其实是曹公用人有方，陈郡将才能享誉一方受民爱戴嘛。”

曹操听得哭笑不得，简直有些嫉妒陈登，但这个人名望如此之高，即便离开广陵也不能小觑：“动乱年月百姓多遭离乱之苦，好不容易遇上陈登这样的好官，自然愿意跟着他过好日子。不过……”他话风一转，“各地郡县本有民籍，随便迁徙对民生之计不利呀。”

陈矫眨巴眨巴眼睛，似乎体会到话外之音，如今他已被曹操辟入公府，吃秦向秦吃楚向楚，便随着道：“广陵之地乃是蒙曹公之德才得以安定，人心向背天日昭昭，陈郡将这些年也是时常跟我们倾诉对您的敬仰。况且……”

“怎么了？”

陈矫微抬眼皮：“非是在下背德妄言，陈郡将似乎命不久矣。”

“嗯？”曹操一愣，“此话怎讲？”

“陈郡将身患气闷之症已有多年，病发之时胸中烦闷食水不进，去年春天此病又犯，胸臆痛楚面红耳赤，比以往严重许多。眼看关乎性命，便请名医华佗来调治，一副汤药灌下去，竟吐出两升虫子来，赤头红身后尾生鳞，摇摇摆摆还是活的……”

曹操听他描述便觉恶心，赶紧摆手制止：“不要再讲了，这到底是什么病？”

“华佗先生言道，此乃生食鱼肉[5]所致，而且陈郡将自幼有此癖好，患病太久已不能根除。此番虽驱出两升虫子，但五脏六腑早受其害，三年之内必然再次发病，那时就算扁鹊复生也救不了！”

曹操巴望着陈登早早下世，嘴上却假惺惺道：“元龙才智超凡却患不治之症，老天何等不公！不过世间方士巫医皆爱危言耸听，切脉之时说是疑难之症，治愈之后便自夸其能。这个华佗其实与老夫还是同乡，虽有些微末之才，但他说无救也未必确之凿凿。”

“明公奔忙在外有所不知，华佗并非江湖术士，他不单精通岐黄之术，且通晓经籍颇有才干，虽望闻问切皆按章法，却并不以此为业，一般达官贵人想寻他看病也不容易。皆因陈郡将之父陈汉瑜任沛国相时曾举他为孝廉，凭着这层私交才请得动他。”陈矫满脸认真，“在下有个建议，明公何不征辟此人留于府中，一来给他份正经差事，二来明公若有小恙也可令其化解。”

徐宣自给曹操行过礼就在一边站着，直听到此处才插话：“季弼所言差矣！子曰‘君子不器’，巫医、百工、庖厨、倡优之流，绝非士大夫所属。华佗不行正道之事，反钻研方术伎俩，岂不是本末倒置？季弼如今身为幕府掾吏，不向主公荐举大才之人，怎么偏偏提此左道倖进之徒呢？”他与陈矫虽都是广陵人，又皆在陈登帐下效力，共事多年却甚是不睦。官渡之战时一个借兵曹军，一个平叛海西，都为击退孙策立过功劳，才能也不相上下，就是互相瞧不顺眼。

陈矫是个洒脱俊逸之士，言谈举止比较随便；徐宣却是刻板教条之人，以德行方正著称，两人性格宛如针尖对麦芒。今天徐宣当着曹操挑错，陈矫哪里肯依，反唇相讥道：“在下举荐华佗乃为明公身体着想，哪里扯到这般大道理？徐宝坚啊徐宝坚，你真是人如其名，坚得这般不通人情！”

徐宣正色道：“君子之人不可妄言，你讥讽我名也忒过分了。”

“难道你不曾到处传扬我的家事吗……”

曹操久闻二人不和，却没料到沾火就着，眼见徐宣脸色凝重正襟而立，陈矫满脸绯红渺目侧视，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赶紧打了个圆场：“宝坚之言虽是正理但未免过苛，其实喜好岐黄之术未必不是好事，至少可以治病救人嘛。人生在世祸福莫测，就比方他陈元龙，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连江东孙策都被他挡回去了。哪知只因爱吃几口生鱼，就把一生葬送啦！”

正说话间王必进来报事：“启禀主公，列位大人前来赴宴，已到大门口。”

“哦，快快有请。”曹操忙起身，带着陈徐二人下堂。杜畿、刘晔、仓慈等新来的掾属都在院子里站着，见他出来赶紧一齐行礼。曹操挥手叫他们平身：“少时宴客你们也不要回避，我命人在院子里设摆桌案，你们随便聊聊，日后共事也当互相了解。”

“谢主公赐宴。”众人异口同声。

曹操刚要走，又见曹丕也站在人堆里：“你怎么也在此处？”

曹丕出列道：“回父亲的话，植儿去寻丁家兄弟了，冲儿玩了一天这会儿回去睡觉了，彰儿嚷着出去骑马，我不放心叫子丹兄陪着他去了……”

“我没问他们。”曹操一瞪眼，“我说你怎么不在后面念书，跑到这儿胡溜达什么？”

“兄弟们都不在，孩儿便与刘桢、阮瑀他们讨论诗文，听见外面人声嘈杂，所以过来瞧瞧。”曹丕边说边往后退。

“别走了！为父宴客，你留下来跟着支应吧。”

“唉！”曹丕总想在人前露脸，这次总算如愿了。

幕府门前车水马龙，应邀的诸位大臣已自行按朝班排好了次序，自司徒赵温以下共来了三十多位，个个衣裳齐整冠履端庄，拱手寒暄如沐春风。曹操率领众掾属出来迎接，每个人都是再三揖让才迈入府门——在曹操家他们敢不客气吗？

这会儿阖府的家丁仆僮也忙活开了，设摆桌案搬运酒坛，另有些乐工安置编钟瓦缶丝竹管弦，预备着伴宴。曹操一把拉住司徒赵温：“来来来，赵公与我一同上座。”

赵温乃蜀郡成都人士，早年初入仕途曾有狂言：“大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以后几十年官升得倒是很快，自西京时期就已位列三公，不过当初有李傕、郭汜乱政，如今是曹操独揽大权，飞是飞不起来了，只能老老实实伏着。他年近七十，这些年当幌子也当出心得了，加上一嘴软绵绵的蜀中口音，说起话来珠圆玉润：“曹公是主我等是客，老朽不敢以客欺主啊！”说罢也不等曹操再让，一屁股坐到了东首头一席上。他算给别人做了样子，后面孔融、华歆、王朗、郗虑、耿纪、荀悦、周近等都依次坐了，唯有荀彧坐镇中台没有来；西边倒不那么拘束，丁冲、董昭都是曹操心腹，另有黄门侍郎张昶、议郎金旋等关西籍贯的人陪着段煨、韦诞入席，即将赴任的邯郸商也插到了中间。至于幕府的众掾属不过是沾沾喜气，在院子里为他们另外列席。唯有曹丕是个稀罕物，左右都靠不着，在廊庑之下设了个独座，倒是里里外外都能瞧清楚。

曹操当仁不让坐了主位，吩咐动乐开宴，又一眼打见贾诩在堂下与许攸同坐一席，赶紧招呼刘岱：“把贾文和请到堂上来，他是当过尚书令、执金吾的人，又是凉州籍贯，理应与段将军他们同列。”

少时饭菜如行云流水般拜上每个桌案——五味脯[6]、八合齑、青蔬果菜，另有西域使者进贡的葡萄、青州诸将献来的鳆鱼，饮的是赊店陈酿、浓香老醪；丝竹乐工各司其能，单演阳春之曲，真是钟鸣鼎食，富贵无边！

《礼记》有云：“夫礼之初，始诸饮食。”幕府平日饮食倒也寻常，今天可特别费了一番心思。酒食菜品确是一流，无奈寡宴薄饮无人谈笑。西边大多是有差事之人，低声嘀咕讨论关中局势；东边都是摆模样的官，正襟危坐无话可谈，只一个孔融随随便便；至于堂下那般掾属更不敢随便多言了。曹操平生喜欢吃鱼，这会儿却也提不起兴致，只要一伸筷箸就想起陈登腹中那两升虫子，索性举起酒来没话找话：“伏国丈与杨公怎么没来啊？”

众人听他提起伏完与杨彪，还以为他有意责难，赵温干笑道：“伏国丈这几日犯了痰气，卧于病榻来不了；杨大人还是足疾的老毛病，出门不方便。他们未来还望曹公见谅。”

伏完患病是真的，杨彪的足疾可是自罢免太尉之日就有了，乃是不问世事的借口。曹操也懒得计较这么多，只道：“最近时令不好，侍中刘邈卧病在床，我那妹夫任伯达也病着呢。”刘邈也算是曹操的恩人，虽然在玉带诏之案时闹了些别扭，但曹操还是挂念老人家的，如今年逾古稀，也是快入土的人了。至于任峻的病也不轻，最近连屯田的差事都不得不放下了，曹操请御医为他治病，又将其转任为长水校尉，让他留在许都安心休养。

只说了这么两句又冷场了，曹操干脆叫曹丕上来给列位大人敬酒。诸人哪敢劳烦这位曹大公子，真有几位朝廷大员不顾身份避席还礼，倒把年纪轻轻的曹丕弄得一脸尴尬。曹操见这帮人实在无趣，灌了盏酒道：“今日老夫设宴，一为酬劳列公辅保朝纲劳苦功高，二也是因南征荆州向大家辞行。这般冷清成何样子，谁能吟首诗歌助助酒兴？”

众大臣被他说得面面相觑，却无人敢于站出来。曹操索性一摆手：“既然如此，先叫我府下的掾属抛砖引玉吧。繁休伯、路文蔚，你们打这个头阵如何？”

繁钦就坐在堂口，闻听召唤与路粹对望了一眼，赶紧出席跪倒：“启禀主公，我等行文录事多年，这把年纪也没有什么别致的才情，且叫年轻人出来显显身手吧。”他说的年轻人是新近入府的阮瑀与刘桢。他们才二三十岁，却皆以诗文见长。曹操素爱附庸风雅，将他们由书佐[7]提升为记室[8]，拿着令史一级的俸禄，却很少草拟表章，多是陪着曹丕等公子吟诗作赋。

“也好……”曹操莞尔，目视刘桢道，“公幹！你小子快快作出一首为列公助兴，难道还要老夫下去拿你吗？”

刘桢为人诙谐又甚好卖弄，满心要酝酿一首佳作，听见招呼却不肯出列，笑嘻嘻拱手道：“请主公恕罪，在下一时不济，还要再思量思量……不过元瑜兄是文思泉涌之人，且叫他打头阵吧！”他又把这贴膏药粘到了阮瑀身上。

曹操嘿嘿直笑：“不愿第一个出来又不直说，你小子心眼还挺多的。那元瑜就来作一首，少时他若不及你，老夫命人灌他酒。”

阮瑀无可奈何只得离席上堂，给在座之人作了揖道：“敢问主公，要一首何等题材的？”

“今日非是会文，不过为列公佐酒，哪有这许多讲究？你随便作出一首便是。”

阮瑀心中暗想：今天这般阵仗，不知又要作出多少诗文。我是头一个被点将的，若是上来就铆足了劲，刘桢的诗再精彩也品不出滋味了。倒不如规规矩矩作上一首应景的，但求中庸也好做人……想至此手捻胡须慢慢吟道：

阳春和气动，贤主以崇仁。布惠绥人物，降爱常所亲。

上堂相娱乐，中外奉时珍。五味风雨集，杯酌若浮云。

“不错不错……”华歆就是个老好人，第一个开口称赞。他一说话别人都跟着响应，叫好声一片，气氛马上热闹起来，曹操也点头而笑。

群声嘈杂之中，孔融提高嗓门嚷道：“不好不好！这等平平淡淡的东西怎能说是佳作呢？”

老先生挑刺本不该辩白，但阮瑀只当是逢场作戏哄曹操一乐，便斗胆走到孔融面前：“敢问孔大人，在下这篇哪里不尽如人意？”

“从头至尾皆不如意。”孔融吃了尊酒，微笑道：“先说这第一句‘阳春和气动’，敢问元瑜，现在是几月天呢？”

“大人指摘的是，不过咱们作诗之人图的是意境，今日大家欢聚一堂共赴盛会，岂非人情暖过春意？”阮瑀振振有词。

“也罢，老夫且饶你这一错。”孔融乐呵呵还有话说，“第二句又是什么‘贤主以崇仁’此言谬矣！所谓贤主乃是当……”

华歆听这话头心怦怦直跳，孔融竟要把“贤主”是曹操还是皇帝分辨明白！他赶紧举起酒来，不待其把“当今圣上”说出口，便起身敬酒：“列公请饮……”他是个老滑头，第一个先敬丁冲。丁幼阳这醉猫就是贩夫走卒敬的酒也要喝，随即嚷道：“来来来，诸位同饮！”众人纷纷相敬乱了半天，硬是把孔融后面的话给盖下去了，等到人声稍歇，只听了后半句：“这‘五味风云集’说他做甚？难不成你要把佳肴写个遍？若容你再编下去，只怕‘海阔鳆鱼跃，葡萄满堂飞’都要出来了！”这话逗得大伙直笑。

“古人曰‘五行配之五味’。故烹饪者，做熟也，调和五味之谓也。此中大有深意，老大人岂能不知？”阮瑀背着手有问必答。

“牵强啊牵强……”他二人还在你来我往争论不休，忽听身后有人赞道：“好字！真真妙笔！”原来韦诞能写一手好字，在西州颇得人喜爱，他又年纪轻好卖弄，在阮瑀吟诗之际找刘岱要了一大张蔡侯纸[9]，随着词句就写了下来，这会儿举起叫大伙观看，众人无不赞誉。

“请曹公过目……”阮瑀接过纸来，快步捧到帅案前。

曹操定睛观看——这幅篆字写得铁画银钩一般。虽不及那位大名鼎鼎篆字名家梁鹄，但年纪轻轻有这样的笔法也很不凡了。曹操连连颔首，赞道：“后生可畏啊……若是再加勤勉，日后之造诣不可限量。”

“多谢明公夸奖！”韦诞这小伙当仁不让。

“这幅字老夫收下了。”曹操招手唤刘岱，“你去叫人取一条玉带赠予韦公子，权作交换之礼……哦，再拿些绢帛笔墨赠予元瑜。”

刘岱也跟着凑热闹道：“我替主公拿个主意，搬一箱子绢帛过来，后面不知还要作多少诗，干脆一并赏了吧。”

“好好好，由着你去办！”曹操这会儿高兴，干什么都行。

曹丕看得眼热，突然有了主意——我若也在人前作首诗，岂不是人人夸奖，父亲也要高看我一眼？随即也道：“烦劳也给我拿卷书简来。”他不敢公然夸口，打算先酝酿酝酿，写出来再说。

刘桢早在堂下准备好了，待阮瑀出来，还不忘客气客气：“多谢兄长口下留情，给小弟留余地了。”大步流星迈上堂道，“诸位大人，在下也有了一首，请大家指点！”说罢甩起大袖边歌边舞：

鸣鸢弄双翼，飘飘薄青云。

我后横怒起，意气凌神仙。

发机如惊焱，三发两鸢连。

流血洒墙星，飞毛从风旋。

庶士同声赞，君射一何妍！

他不到三十岁正值韶光，又生得相貌英俊，长袖善舞衣袂翩翩，时而摇摆仰俯，时而状若射鸢，真真精彩绝伦，引得堂上之人无不抚掌欢笑。曹操正喝了一口酒，听到“发机如惊焱，三发两鸢连”不禁“噗”地一口全喷了出来，继而仰天大笑——这小子何等伶俐？袁尚、袁谭兄弟阋墙，老夫要的正是箭射两鸢啊！

“好！”西首众人又举起幅字来，乃是黄门侍郎张昶所书。想那张家父子两辈子的狂草，这般家学凤舞龙飞一般。曹操双挑大指：“诗好字更好，妙哉妙哉！”

张昶已是年近七旬之人，站起来谦虚道：“老朽献丑，诸位实在过誉。若先父、家兄在世，不知比我这两笔强多少！”这倒是实情，他父张奂张然明，不但仗打得好，草书也是一绝；而他兄长张芝下笔如神天下无双。张昶也有几下子，却远不如父兄，不过是张奂、张芝都死了，显出他的本事来了。

段煨那老兵痞就坐在张昶身旁，一把拉住他手道：“老兄弟，这就够他们瞧的了！今日关东人吟诗，关西人写字，他们是文的，咱们来武的……喝酒吧！”

众人顿时一团哄笑，曹操乐得前仰后合，头巾都坠到菜里弄湿了。刘岱也会做人，取了双份的绢帛递与刘桢，给张昶的不仅有玉带，还有一柄雕饰精美的玉如意——反正是官渡之战得来的，曹操又不用，敞开来送也是替他买人心。

曹丕琢磨了半天，可就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写得雅致似阮瑀，写得豪放像刘桢，想自己别具一格作一首，丁冲、孔融、段煨这几个大叫驴一嗓子接一嗓子，把他脑子都搅乱了。磨叽了半天才想出一句，还没落笔又见孔融站了起来：“段忠明，你这老兵痞，是不是笑话我关东没有豪迈之士啊？老夫就来作一首，叫你竖起耳朵好好听听！”他这一放话，在场之人就连曹操都安静了，全知道他是此中魁首。但见孔融拾起筷箸，轻击杯盘，仰天高歌起来：

岩岩钟山首，赫赫炎天路。高明曜云门，远景灼寒素。

昂昂累世士，结根在所固。吕望老匹夫，苟为因世故！

管仲小囚臣，独能建功祚？人生有何常，但患年岁暮。

幸托不肖躯，且当猛虎步。安能苦一身，与世同举厝。

由不慎小节，庸夫笑我度。吕望尚不希，夷齐何足慕！

“哈哈哈……”这诗作得狂狷霸气，不少人听得喷饭大笑。段煨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真有你这老狂夫的，岁数越大狂得越没边了。‘吕望老匹夫’‘管仲小囚臣’，我看你如此不服老，别在堂上坐着，干脆下去与那帮后生小子同列[10]吧！”

众人都笑，曹操非但不喜反而心有恚意：这胆大包天的孔老鬼，竟敢当着我的面诵这等诗篇！‘吕望尚不希，夷齐何足慕’，太公吕望都看不起，伯夷叔齐全不值一提，这话究竟冲谁说的？难道他诽谤我有意谋朝篡位？但看着又不像……算啦，喝酒吟诗算不了大错，况且现在老夫还用得着你。不过这桩事我且记下，你道管仲只是小囚徒，休怪将来一日我叫你当囚徒！

这堂上有的是细心之人，郗虑、王朗、荀悦等人都听出弦外之音，全拿余光暗暗注视曹操脸色。渐渐地所有人都感觉到气氛不对了，一会儿工夫大堂竟安静下来，唯有孔融满不在乎还在笑。董昭轻拉贾诩一下，捂嘴嘀咕道：“文和，曹公似乎生气了……”贾诩却好似没听见，低头照吃照喝。

正在冷场之时，坐于上位的司徒赵温突然开了口：“诸位大人，今天这鳆鱼羹炖得真是鲜美啊！”

华歆赶紧接过话：“是啊，西域的葡萄也很甘甜。”这俩老滑头倒是一唱一和，打破了尴尬局面，其他人也赶紧没话找话，这也就对付过去了。

可能曹操也感觉出自己失态了，渐渐挤出一张笑脸，站起身朗声道：“今日列位高才皆有佳作，老夫也来凑个热闹，步乐府古韵歌一曲《善哉行》，还请列位雅正。”一听主角要开唱，大堂上下无不抚掌逢迎，两旁的丝竹乐工早有准备，赶紧拨转宫商各司其妙。曹操绕出帅案，一边环视众人，一边引吭高歌：

古公亶父，积德垂仁。思弘一道，哲王于豳。

太伯仲雍，王德之仁。行施百世，断发文身。

伯夷叔齐，古之遗贤。让国不用，饿殂首山。

智哉山甫，相彼宣王。何用杜伯，累我圣贤。

齐桓之霸，赖得仲父。后任竖刁，虫流出户。

晏子平仲，积德兼仁。与世沈德，未必思命。

仲尼之世，王国为君。随制饮酒，扬波使官。

他嗓音宽洪嘹亮，诗句立意高远，将古公亶父[11]、太伯仲雍[12]、伯夷叔齐、仲山甫[13]、管仲、晏婴[14]、孔丘几位先贤的仁德一一唱出，真君子正道之歌！在座大臣有多半不是曹操心腹，但听着这慷慨激昂的大雅之韵，谁还能怀疑他辅保汉室的真诚？不过细心之人都能听出，前番孔融指桑骂槐贬损古人，曹操却避实就虚褒扬先贤，两人立意实是针锋相对。

孔融听出这是冲自己来的，心中暗笑——贬者未必是贬，褒者也不一定就出自真心，歌颂圣人哪个不会？看人不能听其怎么说，关键要看怎么做。

其他人可顾不了许多，赶紧避席跪倒：“曹公文采超凡德追先贤，我等望尘莫及。”

“哈哈哈……”曹操得意洋洋，想再向大家敬酒，忽见主簿王必急急忙忙跑上堂来，谁都没理径直奔至他身边耳语了几句。

“可恶的大耳贼……”曹操满脸笑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老夫有些军务要办，诸位大人随意。公仁、文和，你俩随我来！”

“诺！”董昭、贾诩连忙起身，快走几步跟着他转入后堂。

他们这一走，大堂的气氛立时沉寂下来。谁有心思在这里饮酒赋诗，不过都是逢场作戏。华歆、王朗等人低头不语只是用餐，段煨与张昶、邯郸商小声议论他们的事，至于堂下刘桢、阮瑀和新招来那帮掾属更不敢随便议论什么，唯有孔融大说大笑挥洒自如。

这一静下来曹丕反倒文思泉涌了，他一手托腮一手信笔，不紧不慢地还真写出一首自己满意的诗来，本想等父亲回来再献上讨巧，哪知闷坐多时也没动静。过了好一阵子，刘岱忽然从外面走上堂来，作了个罗圈揖朗声道：“我家主公突有要务，不能陪各位大人饮宴了，请诸位大人恕罪。主公还道，请大家吃喝随意，千万不要拘束，少时若要离开也请自便。”

主人不出来，这酒还喝什么？司徒赵温第一个起身告辞。曹操不在他的官最大，他要离开满堂的人都要跟着送，似段煨、张昶等辈也就趁机走了，华歆、孔融、王朗等名士揖揖让让联袂而行。其他官员喝口酒、吃口菜、闲谈几句也散了，掾属们三三两两离去，最后连抱着酒壶不撒手的丁冲都走了，临出门差点儿叫装绢帛的箱子拌个跟头。杯盘狼藉的大堂中最后就剩下曹丕一个人，这当众展示才华的机会又错过了，为何总不能如愿呢？他深深叹了口气，抓起刚写的那首诗，茫茫然下了大堂。

“公子！”刘桢送客回来，与曹丕走了个迎面，“刚才我看你搦管凝思，不知有何佳作啊？”

“什么佳作不佳作，就是这么个玩意儿。”曹丕举给他看：

东越河济水，遥望大海涯。

钓竿何珊珊，鱼尾何簁簁。

行路之好者，芳饵欲何为？

“噫！”刘桢惊呼一声，“惜乎惜乎！方才没能拿出与大家共赏，此首乃今日之魁首也！”

“哼！”曹丕只当他是献殷勤，“你莫要拿我取笑，这寥寥几句也值得大惊小怪吗？”

刘桢摇摇头：“在下并非奉承公子，您的这一首确有高明之处。《诗经》有云：‘箬（ruò）藿竹竿，以钓于淇。岂不尔思，远莫致之。’此乃世间相思之态。这一句‘钓竿何珊珊，鱼尾何簁（shāi）簁’可算尽承其美了。佳作……佳作……”

“其实我自己觉得也不错。”曹丕瞧他摇头晃脑如痴如醉，似乎不像是安慰之言。

刘桢沉吟半晌，笑道：“方才元瑜那首《公宴诗》不过小试牛刀应景而已，我那一首《射鸢》歌大风赋猛士，贵在一石二鸟，为大家取个乐。孔融那老儿狷狂不羁盛气凌人，不过也是他生平志向所在，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别人真还比不了！至于主公那首《善哉行》乃是彰显先贤之仁，自不敢望其项背。通盘看下来唯有公子这一首最妙，袅袅轻轻正合心境。想来公子年近弱冠，必是情窦已开，思慕美人乃世间男子之常情啊！”

“休要拿我取笑，”曹丕脸色微红，心下并不赞同他看法。这首诗写的并不是相思之情，合了《诗经》之语其实是误打误撞。但刘桢乃此中高手，他若真心说好那必定是不错，日后寻个机缘巧合再拿给父亲瞧瞧，肯定能得一番赞誉。想至此他连连道谢，又闲话几句打算回转后堂，哪知还未走到二门，忽听一个陌生的声音自背后呼唤道：“公子请留步。”

曹丕回头一看——是新征召来的一个掾属。此人不似刘晔、杜畿等那般出众，刚才在人堆里坐着，不显山不露水半句话都没说，曹丕连他名字都不晓得，便搪塞道：“先生有事吗？”

那人恭恭敬敬作揖道：“恕在下冒昧，能不能将您手里那篇诗文给在下瞧瞧？”

曹丕不知他意欲何为，上下仔细打量：此人二十四五岁，说话略有些兖州口音，个子不高脸庞白皙，五官相貌皆不出众，留着刚蓄起的毛茸茸的短须，身穿一袭普通掾吏的皂色深衣，没有冠戴仅是一根黄杨木的簪子别顶——不过就是个平凡的小人物。

那人见曹丕不搭言，忙解释道：“公子莫要误会，在下只是听说您颇有文采大笔华翰，想要亲眼瞧瞧您的诗作罢了。”

曹丕料他是个阿谀倖进之徒，若不给看必定纠缠不休，便没好气道：“你看看便是，不过我后堂还有要事，你快着点儿！”

那人接过竹简，低着头猫着腰一身谨慎之相，小声默念了一遍，遂将诗文递还，赞道：“好诗好诗！‘行路之好者，芳饵欲何为？’这世上之人纷纷攘攘追求名利，却不知那仅是芳饵钓钩。人之一生犹如大江东去，争来争去最终为的又是些什么呢！”

“你……”曹丕大吃一惊，心下暗暗称奇，这才是此诗的原意呢！方才刘桢没有品味出来，他还以为自己功力不够，现在却叫此人解了个明明白白，当真人不可貌相。他赶紧收起公子哥的做派，正襟拱手道：“敢问先生高姓大名仙乡何处？”

“不敢当。”那人规矩还礼，“在下吴质，陈留定陶县人。”

“久仰久仰！”其实曹丕根本没听说过，但听其解诗便觉他是个人物了，“方才我与刘公幹言谈，他道这诗仅是相思之意，我还以为自己功力不够弄巧成拙了呢！还是先生心明眼亮。”

吴质不但会解诗，更会解人情：“刘公幹非不能深解其意，而是整天操书弄札少了几分平和心境罢了。恕在下直言，公子这诗文非是您这样的身份轻易能作的，此感慨之言必是有感而发，莫非公子有何不如意之事？”

曹丕脸一红，这话怎么能轻易吐露呢？摆摆手道：“不过稍有些惆怅之意，没什么要紧的，情之所至偶得此诗。”

“哦。”吴质并不反驳，又默默吟诵了一遍，低声道，“有两句话在下姑妄言之，公子姑妄听之，若说得不对还请见谅。在下风闻曹公亦颇喜诗赋，精通《诗经》深谙音律，但似公子这般年纪时也未必能写出这样的作品，公子已青出于蓝，不过……”他话说一半突然蹙眉而止。

“不过什么？”

“在下为公子考虑，这篇诗文万万不要让令尊过目。”

“啊？”曹丕一愣，“为什么？”

吴质的声音越发低沉：“公子已是舞象[15]之年，《周礼》有云‘舞象者，舞武也，谓用干戈之小舞也’，公子这个年纪还是前途正盛好勇争强之时，游猎骑射控弓走马，思慕英豪壮志凌云，怎好做此无病呻吟？曹公天生意气超凡，公子的兄弟们又多，个个一表人才，曹公若是见到您做这样的诗，恐怕……嘿嘿……”牵涉萧墙之内的话他就不说了。

一言点醒梦中人，曹丕不禁打了个寒战——父亲鼎盛春秋，前日小妾李氏又添丁进口产下一子，取名唤作曹整，这大大小小各房兄弟们也有十多个了。冲儿受宠自不必说，就是彰儿、植儿、彪儿他们也不次于我，父亲见了这篇诗文，若误以为我不思进取整日哀怨，岂能瞧得上我……他猛然醒悟，真有相见恨晚之感，赶忙再次施礼：“多谢先生指点，承教承教！”

吴质始终保持笑容：“得见公子诗文，果真名不虚传，在下大饱眼福三生有幸。天色不早公子还有家务，在下就此别过。”

“先生慢走。”曹丕想留下他再说几句，但是众仆僮来来往往有碍推心置腹，又见校事官赵达、卢洪溜溜达达走过，此等隐秘之言岂能叫这两个小人听去？

吴质恭恭敬敬连退数步，这才转身而去，刚走了几步忽然又扭头道：“对啦！公子既然喜欢诗赋一道，何不多做些行军阵仗类的作品呢？若有一日父子相伴出征，三军将士高唱公子之凯歌，那该何等雄壮啊！哈哈哈……”

[1] 中台，即尚书台，是尚书等官员办公的地点。

[2] 乌台，即御史台，又称宪台，是御史中丞等官员公办的地点，因西汉时御史台院子里的柏树上总是落有许多乌鸦，因而常常被称为“乌台”。

[3] 于阗国，汉代西域属国，今新疆塔里木盆地南沿一带。东汉名臣班超曾一度收复西域，驱逐匈奴势力，被任命为西域都护；后因长期的羌汉战争，至汉桓帝年间东汉彻底丧失了对西域的控制，但仍有部分国家与中原有友好关系。据《后汉书・献帝纪》记载，建安七年于阗国曾派使者到许都进贡驯象。

[4] 扶余国，古代少数民族国家，在今鸭绿江一带，辖境内有多个部落，其中包括一部分朝鲜族、满族的祖先。

[5] 陈登所患之症，疑似现今“肝吸虫病”，属于寄生虫疾病。根据古人尸体的解剖发现，中国自秦汉时代便有此类疾病，发于东南沿海之地，多因生食鱼虾等海产品而感染

[6] 五味脯、八合齑，汉魏时期著名的菜肴。五味脯，是用牛、羊、鹿、野猪、家猪的肉脯制作的主菜；八合齑，是用蒜、姜、橘、梅、栗黄、粳米、盐、醋一起捣碎制成的佐餐酱汁。中国在汉末时期还未出现“炒”的烹饪方法，多以蒸、煮、烤、腌制菜品为主，而且一般配有佐餐的酱汁，与西餐饮食颇为相似。

[7] 书佐，公府一般的文书佐官，地位在掾属、令史以下。

[8] 记室，全名为记室令史，是三公、大将军身边专职草拟表章的，地位较书佐要高。

[9] 蔡侯纸，即东汉蔡伦造纸术制造的纸。中国造纸术发明虽早，但使用并不广泛，东汉仍以竹简、绢帛、羊皮等为主要书信载体，做工精细的纸张是很宝贵的。

[10] 曹丕日后著有《典论》，其中将孔融、刘桢、阮瑀以及后来归附曹操的陈琳、王粲、徐幹、应玚并列，推崇他们七人的诗赋文章，被后世称为“建安七子”。

[11] 古公亶父，周文王之祖父，率领周族由豳地迁往岐山，使周室自此兴旺。

[12] 太伯、仲雍，两人是古公亶父之子，让位于周文王之父季历，兄弟远走山越建立吴国。

[13] 仲山甫，周宣王时期名臣，总揽王命品德高尚。

[14] 晏婴，字平仲，后世尊为晏子，春秋齐国大夫，经历灵公、庄公、景公三朝，才智过人治国有方。

[15] 舞象，指男人十五岁至二十岁之间。

第七章 袁尚袁谭同室操戈，曹操坐收渔人之利

郭嘉献良策

曹操派夏侯惇分兵南下，乃是假意讨伐荆州，不料刘表不明其意玩起了真的。他闻知夏侯惇率部离京以为大战将至，马上授以刘备兵权，令其抢先攻占南阳诸县，屯兵博望县（今河南省方城县西南）以北阻挡曹军。夏侯惇、于禁、李典与刘备连连交锋，战事竟渐渐不可化解。

建安八年（公元203年）八月，与曹军僵持多日的刘备利用地势巧设伏兵，自行烧毁营寨假装撤退。夏侯惇、于禁率部追击陷入重围，多亏留守营寨的李典及时救援，二将才勉强得脱，但兵马折损严重不得不转攻为守；刘备率部挺进至叶县，眼看就打入豫州界内了。曹操迫于形势只得假戏真做，率领大军进驻西平与刘备对峙。

而南边的战事打响，袁氏兄弟的内斗也变得无所忌惮。袁尚亲自率部攻打其兄，袁谭一败再败只得逃奔青州平原县归拢残兵，袁尚乘胜追击，将平原城团团包围猛烈攻打。此时袁谭前线战败后方造反，已陷入绝境，与郭图等人筹划再三，只得派辛评之弟辛毗向曹操投降，恳请兵发冀州救其脱困——袁氏兄弟自相残杀之甚，竟到了与虎谋皮的程度。

辛毗奉命闯出重围，几经波折来到曹军前线，先寻到军师荀攸，恳请其在曹操面前力促此事。而此时前有刘备为患，后方出现良机，曹军又面临着两难的抉择……

中军帐里已争论半天了，始终没个定见，但是绝大部分将领觉得袁氏已乱，相较而言刘表才是大敌，主张先破刘备直捣荆州。先前吃了亏的夏侯惇、于禁更是力促此议，只有许攸、郭嘉、楼圭等少数人同意接受袁谭投降回军北上。

曹操端坐帅案皱眉凝思，也久久不能抉择。在他看来袁尚固然是心头之患，可大耳贼更是令人头疼的角色，直捣荆州的想法他还没有，可是绝不能让大耳贼趁虚而入，一旦主力调归北上则豫州边界空虚，若再来一次博望之战那样的惨败，许都可就危险喽！刘备非不能战，只是十余年来未有立身之基，如今他有刘表为后盾，甲胄充足粮草不缺，可就不能小觑了。

荀攸瞧着许攸、楼圭与诸将辩理，始终紧锁眉头不置一词——此事虽是他包揽，却不方便多言。只因辛家与荀家同为颍川大族，两家有联姻关系。荀攸的姑母嫁与辛氏，其子辛韬与辛毗论起来还是同族兄弟。辛毗闯出平原后忌于交战多年不敢面见曹操，先去了趟许都寻辛韬接洽，是拿着荀攸姑表弟的引荐文书找过来的，而且此番请降还牵扯着辛氏几十口人命呢！这公事里面掺着私情，不少人有所风闻，倒叫荀攸不方便表态了。

曹操早就注意到荀攸今天有些反常，几度欲言又止，便抬手止住众人议论：“军师有何高论？”

荀攸拱手道：“此事颇多隐晦，又涉及在下亲眷……”

“唉！为国举贤尚且不避其亲，何况军务，你但言无妨。”

荀攸站了起来：“在下以为先取河北乃主公本愿，不可轻易废止，还是出兵北上为妙。”

话音未落夏侯惇便反驳道：“军师请恕末将无礼。河北之位袁绍本已传与袁尚，袁谭自号车骑将军谋害其弟，此人连手足之情都不念，又怎会真心投降我军？况青州之地尚未全境克复，王修、管统皆与之同谋，固然我军此番北上可以袭破袁尚，那袁谭招诱其部乘势做大，反收袁尚之地抗拒我军，咱们岂不是又空劳一场？除一敌而立一敌，到头来又像前两次一样无功而返。”

于禁也随着道：“眼下之困非在后而在前，若不能将刘备击退，只怕想回军也办不到……”

“你等休要插嘴！请军师把话讲完。”曹操皱着眉头呵斥道。

“多谢主公。”荀攸暂把胸中顾忌抛开，款款走到大帐中央，“天下方有事之时，群雄无不操干戈兼并邻地，唯刘表坐保江汉之间，假张绣、黄祖、蒯祺等外藩御敌，其无四方之志可知矣！袁氏本据冀青幽并四州之地，带甲者十余万，袁绍以宽厚得众，又借豪强而自固。倘若袁谭、袁尚二子和睦以守其成业，则天下之难未息也。而今兄弟交恶竞夺大位，此势不两全之仇！袁尚之势大，若纵其剿灭袁谭则河北之地复归一统，其力亦专，力专则难图也。主公不可坐视不理，正该趁此时机将其兄弟一并殄灭，则天下可定矣……在下之言还望主公与诸位将军详思。”

这番话正说到曹操心坎里，但于禁所虑也对，眼前的问题是怎么甩掉刘备这个包袱，便转脸又问：“公仁、文和，你们有何高见？”

董昭与贾诩是曹操特意调至军中的。董昭虽不以军谋见长，却曾在河北当过魏郡太守，可以凭其人脉发挥作用；贾诩素来善于计谋，但身负祸乱长安之罪、计害曹昂之仇，自从归顺以来凡事三缄其口，唯恐招曹操猜忌。这会儿两人都是闷坐杌凳，低着头一言不发，听到问话也仅是摇头——一个想说无话，一个有话不说。

曹操感觉脑袋有些发蒙，最近他身体不太好，可能过于操劳了，此刻实在拿不定主意，便踱至帐外透了口气。楼圭悄悄尾随到他身边，低声道：“孟德，天下之势暂且不论，咱们奔忙多年已将近知天命之时了。我若是你……”话说一半情知犯了老毛病，赶紧收了口。可这半句话在曹操听来却已如炸雷相仿。眼看已快入冬了，遍地草木大半枯黄，这一年又要过去了，曹操也即将踏入五十岁，安定天下的路还很遥远，这时候必须要搏一搏……想至此他突然转身道：“就依军师之计，准许袁谭归降，择日开拔北上！”

这个决定一出口，在场之人都在叹气，有人感觉庆幸，有的人却是无奈。于禁抱拳道：“主公！前敌之事如何脱身……”

“会有办法的，容老夫再思再想。”曹操一甩衣袖，“我意已决，散帐吧。”他话未落音，就见曹洪自辕门快步而来，离着老远就嚷道：“他娘个蛋的！大耳贼又他妈来骚扰前营，张绣已跟他们干上了。大伙也别愣着，快带兵帮忙啊！”

现实是不能无视的，这种状况根本无法收兵。夏侯惇、于禁又望了曹操一眼，见他还是没有半分更改之意，只得摇头而去。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走了，荀攸想再说两句，但是碍于事态却不便多言。贾诩也一步三摇往外走，却被郭嘉叫住：“文和兄，请暂留一步。我有计策献于主公，有劳您一同参详。”

曹操回转帅案摆弄着正在注解的兵法，待旁人走了，才问郭嘉：“你小子又有什么话说？”

郭嘉满面谄笑：“我观主公之意虽决，但仍忧于眼前之敌，特与文和兄为您解忧。”

曹操抬眼一瞧——贾诩是留下了，却慢悠悠往角落里一站，耷拉着脑袋只给个耳朵，便道：“你不要牵扯旁人，有什么破敌之策赶紧说！”

“南阳诸县已落入刘表之手，大耳贼又只是每日分兵缠斗，不肯列阵交锋，我军虽众，欲速取亦不可得，但或可令荆州自行退兵。”

“哼！”曹操斜了他一眼，“你该不会是想联合孙权出击江夏吧？那根本行不通，江东正有山越作乱，我还听说刘表之侄刘磐屡次自南路侵扰，孙权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工夫帮咱们？”

郭嘉方要辩解，又见帐口处跪倒一个斥候兵：“启禀主公，张辽将军自东海回军，监军武大人要即刻面见您。”监军武周与张辽脾气不和，又常在用兵策略上发生争执，刚开始两人吵架还有点儿原因，后来就没具体问题了，就是互相瞧着不顺眼，动不动就跑来告状。

“知道了。”曹操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我叫张辽去平昌霸之乱，他又跟武周顶起来了。前半个月他俩就发来书信各自说理，全是芝麻绿豆的小事，我都懒得管了。你看于禁与监军浩周[1]，有苦同吃有酒同饮，俩人从来没红过脸。怎么张辽与武周就不行呢？实在不行就把这两头倔驴分开吧。”

郭嘉却不赞同：“张辽脾气直，不似于禁那般会做人，与诸将的关系处得不好。武周是个耿介之人，有他在一旁约束，张辽多少还能收敛一些，我看把他俩拴在一起是对的，吵吵闹闹不至于犯大毛病，分开未必是好事。”

武周脚底下真快，斥候刚走他便气哼哼闯进来，扯着嗓子就喊：“启禀主公，那张文远拒不服从主公之命，竟私会昌霸准许其投降。我接连劝阻他都不听，不但违反军令还把昌霸带到这儿来了，请主公狠狠惩办这个目无军法之徒！”

曹操无奈地摇了摇头——张辽草莽之气难脱，还是舍不了跟昌霸那帮人的义气。军法明明规定围而后降者不赦，他竟全不放在眼里。但是张辽毕竟是曹操器重的大将，当初为了收服他没少花心思，昌霸不过是一方小寇，因为这点儿事处置张辽实在不忍心。曹操抚着帅案苦笑道：“伯南辛苦了，张辽之事就交给老夫办，你这几天鞍马劳顿又受了委屈，回帐休息去吧。”

武周情知他又要和稀泥，厉声道：“主公不能这样啊！您得秉公而断！张辽也太……”

“好啦好啦，我都知道了。”曹操不想听他说了，“张辽乃是一介武夫，不晓得什么规矩法令，你不要与他一般见识。等他来了我好好劝劝他，一定叫他给你赔罪。”

“在下岂为区区意气之争？”武周连连拱手，“前日主公也曾发下教令严申军法，今日张文远若能任意胡为，那明日满营众将都不听主公调遣，长此以往怎么得了？况且那贼徒昌霸，已是第四次造反，若还宽恕便是纵容，天下不法之徒以为主公处事宽纵，必然稍有不顺便要举兵，举兵不利便要投降，如此循环往复天下必乱啊！”

武周所言句句在理，曹操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郭嘉接过话头：“伯南兄说的固然不假，可昌霸与臧霸、孙观、尹礼、吴敦同是徐州之将，又都是莫逆之交。昔日主公扫灭吕布，划东土诸郡归他们自治，如今臧霸等将广有功劳。现在这时候治死昌霸，岂不是寒诸将之心？张辽将军大事化小也是一片苦心，伯南兄就不要过苛了。”

“对对对！”曹操赶紧就坡下驴，“奉孝说得有理，伯南你放心，这些事老夫心里都有数，你就不要再挂怀了，等张辽来了老夫亲自为你们和解。”张辽是勇猛善战的爱将，武周是效力多年的心腹，手心手背都不能伤。

武周还欲反驳，却有小校来报：“张辽将军告见！”他听罢此语竟一甩衣袖扬长而去，恰与张辽走了个迎面，俩人错身而过就好像互相都没瞧见一样——这对将军和监军，简直是冤家对头。

张辽进了大帐匆忙跪倒：“末将参见主公！”

曹操正琢磨怎么教训他，随口答了一声：“起来吧。”

张辽却依旧跪着：“末将没有按军令行事，请主公治罪。”

明知是违抗军令还要坚持自己的做法，这等人拿他怎么办？曹操叹口气：“叫我说你什么好？算了吧……一会儿你回营给武伯南道歉，下次他再告到我这儿，老夫绝不饶你！”

张辽在曹营也不是一天两天，早料到是这个结果：“谢主公宽恕，在下以后一定谨守军令。”这话说了无数遍，说完两人该闹还闹。

“昌霸在哪儿？”

张辽手指帐外——曹操并未见过昌霸，这会儿但见有一大汉袒胸露背自缚双臂跪在大纛之下。此人生得虎背熊腰肚大十围，浑身都是黑黢黢的汗毛，一张紫微微的大胖脸，满脸横肉阔口咧腮，大耳朝怀翻鼻虬髯，二目突出眶外。绑是绑上了，但仰着脸撇着嘴毫无请罪之态，两只大眼珠子转来转去东张西望。

“难怪这厮诨号叫做昌豨[2]，果然是头无法无天的野猪！”曹操不禁冷笑，“你是怎么劝降他的？”

张辽拱手道：“末将与夏侯将军兵围三公山日久，巡视之时发现昌霸总在山上注视我们，他的兵戍守山头放的箭也越来越少，我了解这厮的脾气，定是见我军势大心中犹豫，不知该战该降。我便伪装成信使上山与之洽谈，他便投降了。”

他说得轻巧，曹操惊得汗流浃背：“此非大将之法啊！”

张辽满不在乎，憨笑道：“无碍的，我与这厮也是老熟人了，到他家喝了一顿酒，还见着他婆娘孩子了呢。”

曹操连连咋舌：“文远啊文远，可真鲁莽，舍弃兵士独入虎穴，若是那厮翻脸无情把你害死在山上，你叫三军将士听谁指挥？活该武伯南骂你！”

“主公无须多虑。”张辽笑道，“谁不知主公之威信著于四海，奉天子以讨不臣。末将依仗主公之威便如奉诏行事，那昌豨胆子再大又岂敢害我。”

郭嘉一旁暗笑——张文远也学坏了，会拍马屁啦。

果不其然，曹操听了他这番“大道理”顿觉面上有光，换了张好脸色：“话虽如此，不过以后万万不可再行此举。”

“诺，末将日后一定以大局为重。”张辽连忙应承，又替昌霸说情道，“昌霸既已到此，念在他主动归顺，主公是不是……”

“是不是可以从宽发落？”曹操哼了一声，“老夫举兵以来遇敌无数，就没有一个似他这般难缠的，若造反一次也就罢了，这已经是第四回了。即便他没多少人马，老夫也不能光跟他耗费光阴啊！从古至今哪朝哪代有人谋反四次而不诛？”

张辽毕竟与昌霸是朋友，又道：“这次他真的是诚心归附，还带来两个儿子，愿意留在京师作为人质，求主公再饶他一次吧。”

“这……”曹操又望了一眼帐外那个愣头青，“好吧，将其二子留在军中，念他在东土有些名望就不撤他的职了，裁去一半兵马放他回去吧。”张辽可算松了口气，便要招手唤他进来，却被曹操拦住了，“不必了！他一个草莽之徒岂配与我说话，你转告他，这次全看在你张文远的面子上，叫他从今以后服从调遣，再敢胡作非为老夫随时取他性命！”

“末将替昌霸谢过主公。”张辽再次跪倒。

“罢了，松开绑绳叫他滚……你回去休息吧。”曹操饶恕昌霸全是为张辽，这员将为人最是义气，若能成全这番仗义，以后张辽征战疆场时必定加倍出力。

张辽果真感恩戴德：“既然有敌当前，末将岂敢休息？安顿昌霸之后我便带兵屯驻前营，与张绣共御刘备。”

“好样的！这才像个真正的将军！”曹操治军最大的特点就是对那些武夫不吝褒奖，总能把人哄得高高兴兴为其卖命。

等张辽走了，郭嘉提醒道：“我观昌霸相貌非是善类，此人日后必定还要造反，文远因私义而误公事矣！”

曹操点点头：“昌霸可不可信无足轻重，此人一再造反早把信誉失了，以后谁还愿意与之共事？他那点子兵裁撤之后还剩几百，即便再闹也闹不出什么花样了。他既愿意献子为质，老夫就给张辽、臧霸他们个面子，但愿这厮能从此安分。”

郭嘉却道：“《易经》有云‘过涉灭顶’，一为过，二而涉，三次不改便要灭顶。如今昌霸已闹到第四次，即便主公饶恕他又心中何安？一个人若是能造反四次，也就不在乎再有第五次了。此乃天性使然……”说到这儿他话归原题，“这就好比刘备与刘表，大耳贼自举兵以来弃公孙、反吕布、叛主公、逃袁绍，这种人还能指望他忠于刘表？反之刘表其人生性又过于谨慎，与主公和而战，战而和，这次他还是要和解的。”

“你有这么大的把握？”曹操不甚赞同这种人性之论。

郭嘉又绽出一缕得意的笑容：“主公若是不信，还请文和兄道破此中玄机。”

“嗯？”曹操都把贾诩忘了，这才注意到他还在大帐角落处站着，双手插袖低头看地连大气都不出一声，说了半天话，仿佛这大帐里没他这人一样。曹操不禁笑道，“文和，奉孝请你说说荆州之局势。”

“呃……”贾诩往前走了两步，还是低着脑袋，“在下实在不知奉孝所指何事……”

郭嘉也真放得开，一把揪住贾诩胡子：“你这老滑头装的什么糊涂，说两句话主公还能吃了你？方才当着众将我给你留面子，现在也该开口了，说说当初你跟张绣在南阳的时候，刘表是怎么对待你们的吧。”

“哦哦哦。”贾诩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慢悠悠道，“当年在下与张将军寄居南阳，屡次与……主公请恕罪。”提起往事他还不忘请罪，“屡次与主公交战，刘景升既怕主公南侵，也惧张将军在南阳坐大，故而提供军粮辎重皆是适可而止无有剩余，刚够养兵而已。”他说到这儿就不往下讲了，默默后退一步。

“主公还未了然？”贾诩不说，郭嘉却要把话挑明，“当年刘表助张绣屯于南阳，不过是以其为盾阻挡主公兵势，现在刘备亦如是。想那刘备再三反复信誉远逊于张绣，刘表非是失目之人岂能不知？他意在占据南阳保护襄阳，本无征战北方之志，如今南阳已经到手便可见好就收。若是容刘备继续北上染指汝南，或是进一步兵进许都，那刘表又有何好处呢？若事不可解刘备战败，主公顺势而下，战火将至襄阳，他必受其殃；若刘备侥幸得胜，则趁机自立与之反目，他岂不是方去一敌又树一敌？”

“此言有理！”曹操猛省，“既然如此当如何处置？”

郭嘉早把办法想好了：“可遣一使者越过刘备直接找刘表议和，将南阳一郡暂且让与刘表，仅留叶县为日后南下通路，他必定立刻叫刘备罢战回屯，眼前战事可解。”

“嗯……”这办法似乎行得通，不过叫曹操低头去向刘表求和，这也太损一贯的威名。

恰在此时贾诩顺口嘀咕了一句：“其实刘景升挺多疑的。”

郭嘉闻听此言心头豁亮，马上改口道：“主公也不必低头求和，可遣人至襄阳散布谣言，就说刘玄德之威势不可挡，主公您大有撤退之意，那刘表必定主动来找咱们议和。”

“好！就依奉孝之计。”

贾诩拱手道：“既然主公之意已决，在下就此告退。”

“有劳文和，你去吧……但要谨守此计不可泄露。”

“诺。”贾诩低着脑袋驼着背，小心翼翼退出帐外。

曹操捋髯而笑：“这个贾文和，总是这么如履薄冰。不就是怕人重提他兵犯长安之事吗？当初定计害死我儿我都没有追究，为何不能推心置腹坦诚相待呢！也忒多虑了吧，你说是不是？”

郭嘉低头不语心里有数：坦诚相待谈何容易，如今您是不拿他当罪人，谁知道日后会不会变卦？刚才他那一句刘表多疑分明就是提醒我，成竹于胸却不多言，此人大智若愚啊……

“奉孝！”曹操一声呼唤打断了他的遐想，“你曾在河北为吏，可认识那个辛毗？”

“自然识得，此人便是辛评辛仲治之弟。”

“原来是他？哼哼……”曹操不禁冷笑，“当年许都方建，令君多用你们颍川同乡为谋，老夫也曾假天子之命征辟过辛氏兄弟，他们却信誓旦旦忠于袁氏，恐怕没想到会有今日吧？”

郭嘉却道：“辛评虽附庸袁谭，然其为人坦荡，非郭图那等刚戾顽固之徒；就是这辛毗也能言善辩颇具才干。”

“我不放心的就是这能言善辩颇具才干！若袁谭并未困笃，他在这里夸大其词，老夫贸然出兵袭破袁尚，岂不是一场辛苦皆为他人？元让方才那番话还是很有道理的。”曹操还是不乏顾虑，“袁谭虽受困平原，但他在青州还有多少别部还搞不清楚。你既与辛毗相识，不妨再去摸摸底。”

郭嘉灵机一动：“我与荀衍、董昭虽曾在河北任职，但转投主公多年，现在袁氏帐下的士僚并不熟悉。即便略识一二，也不可能知道此时此刻邺城之内的状况，主公此番北上需不需要联系内应之人？”

“那自然是求之不得。”如果联系到内应，可鼓动二袁麾下临阵倒戈，弄好了里应外合拿下邺城也未可知。

郭嘉把手一揣：“主公不必四处去求，我看就是这个辛毗啦！”

“奉孝愿劝降此人？”曹操不大相信，“此人敢闯重围来为袁谭搬兵，可见是袁氏死党。”

“哈哈哈……”郭嘉仰天大笑，“辛家兄弟确对袁谭忠心耿耿，不过却有一件难事握在咱们手里，非主公出力不能解决。”

“什么难事？”

郭嘉却笑而不言，只道：“主公若信得过我就给我几天时间，并叫军师暂避辛毗一时。在下凭三寸不烂之舌，定叫他归附主公帐下，不但对主公吐露实情，而且还要心甘情愿为您开山辟路联结内应！”

曹操初时只当戏语，但又一琢磨，自官渡以来件件事都不出郭嘉所料，便信了八九成：“能说降此人最好，但莫要拖延日久。”

“办这事用不了几天。在下可以保证，在荆州使者到来之前必叫此人归顺，绝对误不了您的大事。主公就等着好消息吧。”说罢郭嘉深施一礼，笑呵呵退了出去……

辛毗投诚

辛毗字佐治，颍川阳翟人，董卓乱政之际他与兄长辛评前往河北避难，被当时的冀州牧韩馥录用，转而归属袁绍帐下。曹操奉迎刘协迁都许县之后，以荀彧为尚书令，因为军中几任谋主戏志才、荀攸、钟繇、郭嘉都是颍川人，所以也曾想拉拢他们至自己帐下。无奈辛氏兄弟对袁绍忠心耿耿，根本就没理睬什么司空辟令。但岁月流转本末舛逆，现在轮到辛毗觍着脸来求曹操了。

最近几日辛毗心中急如火焚，曹操明明已答应回军北上，可一连数日丝毫拔营起寨的动静都没有。荀攸也避而不见，只弄来个郭嘉陪着他东拉西扯，今天观观士卒操练，明天逛逛附近山川，却对发兵之事丝毫不提，可把辛毗急坏了——救不救袁谭倒也罢了，这还关系着辛氏几十口的身家性命呢！

原来袁谭逃出邺城之时情势危急，郭图是早有准备了，已把家眷秘密迁至军营，可辛氏兄弟单单跑了一对，满门老小来不及转移全被审配扣押了。辛毗之所以敢闯重围搬请曹操，一是救袁谭脱困，二来也是想借曹操之力，或逼袁尚放人，或打破邺城救出家眷。因怕事情难办，他还特意托了辛韬与荀攸的人情。曹操拖延一日，全家人就在牢里多受一天的罪；若袁尚攻克平原灭了袁谭，辛氏满门也必然以同罪论斩。再这样拖下去可怎么得了？

直熬到第五天头上，眼瞅着红日西落又是一天，辛毗实在憋不住了，索性硬闯中军大营嚷着要见曹操。守门军兵哪肯依，横住刀枪死活不让进。辛毗直喊了半个多时辰，没惊动曹操却把嘻嘻哈哈的郭嘉给闹出来了：“这大晚上的谁在这儿搅扰啊……哟！佐治兄不在客帐好好休息，怎闹到中军大营来了？莫非是伺候的小军有所怠慢？哪个敢小觑您，只管告诉小弟，同乡人为你出气。”

辛毗一见他，气就不打一处来：“姓郭的！你少要敷衍，快带我面见曹公面议出兵之事。”

郭嘉大大咧咧打了个哈欠：“佐治兄何必这般着急啊，主公已经答应援助袁谭，不过是战事吃紧，一时抽不开身罢了。”

“哪里有什么战事吃紧？”辛毗横眉立目怒不可遏，“一连数日曹公坚守不战，倘若如此只令偏将把守关隘便可，何必还在这里耗下去呢？我看曹公必不相信我此番诚意，故而叫你假意搪塞于我，这件事一定要当面说清楚！”

“何必呢。”郭嘉一副稀松态度，“此乃曹公与袁氏之事，又不关咱们痛痒。”

“这……这……”辛毗心中叫苦，又不便当面道破家事，想了想才道，“身为朝廷宰辅就当言而有信，岂可弃诺言于不顾？”

“哟！您还真是振振有词。想当初官渡之战时，袁绍命陈琳修撰檄文遍传天下，辱及曹公祖父三代，左一个奸佞右一个悖逆的，怎么这会儿又拿我们曹公当朝廷宰辅了？”郭嘉咯咯直笑。

“你、你少说废话！”辛毗不与他饶舌，“快带我去见曹公！”

郭嘉倏然收起笑容：“你当真要见？”

“一定得见！”

“好吧……军兵闪开道路，叫辛先生去见主公吧。”郭嘉说着话也退到辕门边。辛毗总算闯过一关，不过怎么说动曹操才是更难的，他整理整理衣冠，便思虑说辞迈步往里走，却听郭嘉在一旁叹息道：“长胳膊拉不住短命鬼，不听良言非要找死，我又能何如啊？唉……小弟与你也算同乡，我在这儿等着给你收尸吧。”

辛毗猛回头：“郭奉孝，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郭嘉把手一揣，挑着眉毛道：“佐治兄一进此营死在临头，难道还不知道？”

“胡言乱语！”辛毗甩袖便去，可走了两步又禁不住回头看看，见郭嘉抱着肩膀莞尔而立，丝毫没有跟过来的意思，实在耐不住好奇，“你方才言我将死，究竟是何意？”

郭嘉乐呵呵走上前：“咱们两军相争各为其主，有些话本不该说。但我与兄长又是同乡，还是想提醒你几句。”

辛毗咽了口唾沫，耐着性子道：“你说吧，愚兄洗耳恭听。”

“兄长岂不闻‘烛之武退秦师’之事？袁氏与曹公本为雠仇，今袁谭一旦受困求救于外，救与不救于我家曹公有什么好处呢？袁尚、袁谭乃是兄弟，皆可为河北之主。若曹公助袁谭而破袁尚，日后收归冀州的还是袁家人，一场辛苦又为谁忙？”

辛毗连忙狡辩：“我家将军并非借兵，乃是诚心投降……”

“别来这套纵横捭阖之辞啦！”郭嘉努努嘴，“这话骗得了谁呀？今日说句归降，明日破了袁尚就该跟我们翻脸了。”

“若曹公不信，袁谭可遣人质。”

“人质？”郭嘉仰天大笑，“你们那个车骑将军，连手足之情都不念，如此狼心狗肺之徒，区区人质又算得了什么？”

一句话把辛毗问得哑口无言，好半天才搭茬道：“那还有……还有青州等河南之地，也可、可让与曹公。”

“辛佐治！你死就死在这句话上啦！”郭嘉把眼一瞪，“青州之地除了平原、乐安皆已叛乱，臧霸、孙观日日攻城夺地，青州早晚必属我家曹公，何劳袁谭相赠？况且这天下十三州哪里不是汉室天子的？曹公奉天子以讨不臣，就是要扫灭狼烟归为一统，你胆敢说这样的话，岂不是认定青州之地姓袁吗？曹公不杀你还等什么！”这番话把辛毗吓得面如土色。

郭嘉见他有所动容，便又和缓下来，“曹公明智叡断非同等闲，兄长那般说辞连小弟都说服不了，怎能撼动他老人家呢？若再一时激动言辞失当，曹公恼怒将你处死，那你这满腹才志一世富贵岂不付诸东流？你一人死倒也罢了，可怜辛家数十口性命也都没指望喽！”

“你……”辛毗见他捅破窗纱大吃一惊，既而又想到荀攸这几日避而不见，料是早就跟郭嘉说明白了，哭笑不得长叹一声，“原来你已知其中隐情。”

“岂止我知道，就连曹公也知道。”郭嘉自然而然攥住辛毗的手，一边摩挲一边道，“其情可悯其仇可恨，无奈当此乱世这样的事太多了，曹公即便仁义也爱莫能助。不过小弟倒能给兄长一些建议，要想说动曹公回军北上，救家眷脱苦海倒也不难，但不能基于袁谭之利益，当为曹公而谋啊！”

辛毗默然点头，可转念一想——不对！受袁谭所托却为曹公谋，这岂不是背主投敌了？他抬头欲争辩，却见微微火光下，郭嘉的笑容宛如春风一般友善，竟一时无言可对。

“佐治兄，有句话从你一来我就想说了。昔日光武爷中兴之时，麾下大将马援有云‘当今之世，非独君择臣也，臣亦择君矣’。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仕。袁绍在世之时虽不能胜过曹公，却也兼并四州成一方之英豪，那时兄长抗拒征辟不肯南归实属当然。换言之即便袁绍已死，其诸子若能谨守孝悌休养生息，继续辅保他们也说得过去。但是袁尚、袁谭兄弟阋墙，同室操戈，视亡父基业如草芥，累万千将士死于内斗，河北之民饱受其苦，就是袁本初生前重用的那些豪族也没得着什么好处吧！如此昏聩之辈保他们作甚？”

这些道理辛毗岂能不懂？不过一则他保袁氏已久颇有顾念，二则卖主求荣遭人唾骂，三则其兄辛评辛仲治乃袁谭死党，是万万不可能转投曹操的。

郭嘉已看穿他心事，又软语道：“请兄长再思，何人扣押你家族老幼，还不是袁氏兄弟吗？以小弟之见你与袁氏非是主臣乃是仇人！若非他们兄弟不睦，何至你们兄弟之家眷蒙囹圄之灾？方今之计唯有助曹公破袁氏夺邺城，才是复仇之正途！”

“自古忠义不得两全，我兄弟既保了袁谭便顾不得许多。”辛毗依旧振振有词，但底气已不足了。

“佐治兄若真无贪恋家眷之意，岂会托荀攸为你说情？”郭嘉又使出激将法，“恕小弟直言，今日你若不改投曹公麾下，只恐日后遭天下人耻笑。”

辛毗也是性情中人，一闻此言火往上撞：“笑我何来？”

“嘿嘿嘿，笑颍川辛氏兄弟有眼无珠错保庸主，日后曹公扫平河北，我们这些同乡做高官骑骏马，你家破人亡还要披枷带锁受辱军中！”

“可恼！”辛毗气得红头涨脸，背着手在辕门怒冲冲转了好几圈才慢慢停下脚步，但口风已经变了，“若能救一家老小脱难，我个人之名节倒也罢了，当年陈登受吕布之使反为曹操而谋，至今也无人说他什么不好。但我临来之时兄长再三嘱托，若我归降曹操，日后有何颜面见兄长仲治？”

郭嘉摆摆手：“凡事都有通融嘛。想荀令君之兄荀谌，不也是在邺城为官吗？就是那十头牛拉不过来的郭图，论起来还是我同族呢。辛韬与你也是同族，各为其主有什么相干？他日曹公平定河北之后，念及你的功劳也不会亏待仲治兄。天下大势如此，佐治兄不过早到了一步，令兄早晚也要步您的后尘。好好思量一下吧，袁氏兄弟相争，害的不仅是亡父之基业，还有帐下之士大夫，还有三军之儿郎，还有千千万万无辜百姓啊！你们兄弟那点忠心与这些相比孰重孰轻，掂量掂量吧。”说到最后，郭嘉几乎就是央求。

在幽暗火光照映下，人影修长犹如鬼魅。郭嘉直勾勾望着辛毗，而辛毗紧锁眉头只是冥思，守门卫士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辕门之下寂静无声，连草丛夜虫的鸣叫都能听见。过了好一阵子，辛毗才缓缓吐出口气，以低得几近幽咽的声音颤巍巍道：“事已至此……那愚兄也只得……只得……”他不好再说下去，这就算是委婉投诚了。

郭嘉不叫他犯难，赶紧深施一礼：“佐治兄，深明大义日后必得朝廷倚重！”说罢拉着他便走。

“上哪儿去？”辛毗愣住了。

“哈哈哈……曹公早就等着你呢！”

辛毗到此方悟——他们早就串通好啦！可话已出口反悔无益，也只能咬牙认命了。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曹操早备下酒菜，歪在那里边饮酒边看书呢，对面还空设了一张坐榻。郭嘉带着满面含羞的辛毗进来，曹操很自然地点了点头，似乎已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郭嘉推了辛毗一把，可辛毗抱着拳头实不知是该叫“明公”还是该叫“主公”，一时呆立无语。曹操也不为难，亲自满上一盏酒道：“辛先生，千里奔波效命朝廷，老夫先敬你一盏。”

辛毗双手接过这小小酒盏，感觉真有千斤之重——此酒当然沉重，“千里奔波效命朝廷”这酒未喝之前保的是袁氏，一旦过了咽喉主子就是曹孟德啦！情势如此辛毗不敢再想下去，猛地仰脖灌下去，连这卖主之酒是何滋味都没敢细品。

“请坐吧。”曹操指着对面早已设好的坐榻。

酒都喝了还装什么忠臣？辛毗也不退让，一屁股就坐下了。

曹操手捻胡须笑道：“老夫只问你一句话，袁谭投诚是真是假？该不会假老夫之手破袁尚，他自己坐收渔人之利吧。若是有诈老夫且叫他们兄弟再自相残杀一时，我趁此机会先定荆州。”

“是真是假又有何异呢？”辛毗此刻已拿定主意，既然为曹操而谋，就得显出些真本事，不能叫郭嘉等人小觑了，索性放胆道，“明公无须问是真是诈，只论情势便可。”

“哦？”曹操不禁皱眉，“此话怎讲？”

辛毗娓娓道来：“袁氏手足相伐，非他人离间所致，兄弟二人都以为夺得大位天下便可定于己也，同室操戈全不识天下之大体。今求救于明公，可知其何等昏聩。袁尚虽困袁谭而不能克，此乃力竭也。兵革败于外，谋臣诛于内，兄弟阋墙国分为二，连年战伐，甲胄生虮虱，加以旱蝗饥馑并臻，国无囤仓行无裹粮，天灾应于上，人事困于下，河北之民无论愚智皆知土崩瓦解，此乃天亡袁尚之时也！”

曹操万没想到辛毗竟能讲出这么一番大道理，赶紧为他再满一盏酒。辛毗不退不让仰头就喝，接着又道：“兵法有云‘有石城汤池带甲百万而无粟者，不能守也’。今明公往攻邺城，袁尚若不还救，邺城必失无处可归。若还救，袁谭则将追击其后。以明公之威，击困穷疲弊之寇，无异于迅风之振秋叶矣！老天赐袁尚与明公，明公不取而伐荆州。荆州丰乐国未有衅。仲虺[3]有云‘乱者取之，亡者侮之，推亡固存，国之利也’。方今二袁不务远略而专务内斗，可谓乱矣。居者无食行者无粮，可谓亡矣。朝不谋夕民命靡继，明公此时不取欲待何年？若袁尚灭了袁谭，再逢来年五谷丰登，又改悔前失休养生息，明公岂不是错失了良机？如今出兵乃袁谭相请，名正言顺利莫大焉。况且四方之寇莫大于河北，河北平则三军盛，三军盛则天下震，天下震则明公扫灭狼烟统一四海大业可成矣！”

辛毗一口气将天下局势和盘托出，曹操听得连连拍案——好个辛佐治，此人非泛泛之辈啊！他一把攥住辛毗的手：“老夫受教匪浅啊！有佐治前来搬兵请降，无论真假老夫一律准降。”

“那出兵之期呢？”辛毗连忙追问。

“这……”曹操又顿住了——这边是没问题了，未知刘表、刘备是否还要纠缠。

正在此时就听帐外一声报事，王必匆匆忙忙跑了进来：“启禀主公，刘表派荆州别驾刘先前来议和！”

“议和？哈哈哈……”曹操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了，拍拍辛毗肩膀，“我看一两天内便可回军。”

公事已说私事尚存，辛毗虽羞于开口，可还是忍不住央求：“望明公早日克复邺城，救我满门老幼脱囹圄。”

“那是自然！”曹操起身吩咐王必，“去跟刘先说，南阳之地老夫不争了，且叫大耳贼速退，老夫也尽快收兵。咱两家就此罢战！”

王必都听糊涂了：“他若问咱们为何无故攻伐荆州呢？这场仗可是咱们挑起来的啊！”

“哼！这乱世之中老夫想打谁就打谁还要什么理由吗？”他说罢又觉自己失口，这么回答太失当朝司空的身份，便又改口道，“他若真这么问，你就说天子责刘表久不遣使朝见有失臣子之道。至于要议什么，不在这里谈，叫他随老夫回到许都，到天子金殿上说去。明白了吗？”

“明白！”王必口称明白，心里糊涂着呢，上支下派怎么吩咐就怎么办呗。

曹操伸手拉起辛毗：“老夫之言你都听到了，来日回转许都奏明天子，咱们立刻兵发黎阳解袁谭之围……到时候，可还有劳你之处啊！”

辛毗知他说的是带兵引路、联结内奸之事，连忙应承：“明公放心，在下竭尽所能。”不为曹操还得为家眷呢。

“天色不早，我送佐治回帐安歇。”郭嘉拉着辛毗谈笑风生而去。

曹操望着郭嘉背影不禁暗叹——刘表之退辛毗之降，一切皆如奉孝所谋。使老夫成大业者，必此人也！

[1] 浩，作为姓氏念（gào），现今此姓已极为罕见，相传周武王分封西北地区有浩国，后世以此为姓。此处提到的于禁监军浩周，字孔异，就是上党人士。

[2] 豨，野猪之意。

[3] 仲虺（huǐ），又名莱朱，殷商时期的名臣，曾辅佐商汤，与伊尹并为左右相。“乱者取之，亡者侮之”之语见于《左传》引述。

第八章 天子的反击，曹操被吓得魂飞魄散

许都备战

建安八年（公元203年）十月己巳，这是一个平凡而又不平凡的日子，虽然未发生什么变故，但这一天是立冬，许都朝廷恢复了废止十五年的立冬大礼。尚书令荀彧为此筹划已久，曹操也特意脱离军队提前赶回许都参加典礼。

按照礼制的规定，此日夜漏未尽五刻（即太阳升起之前），满朝文武都要换上皂色礼服，到都城黑郊（北郊）迎接第一缕北风，然后回府换上绛色礼服入宫朝贺，这红衣服一直要穿到冬至，还要在皇宫演八佾之舞、总章之乐，整个仪式才能结束。在此期间朝廷各个署衙都暂停理事，皇宫也不进行朝会听政。

曹操是前一晚赶回许都的，来到幕府根本没来得及合眼天就快亮了，赶紧换好了红色礼服登车出城，随着百官的队伍来到北郊行礼。这样重大的场合他不能不参加，因为谁都清楚，没有曹操亲临的典礼是根本没有意义的。而之所以恢复这种仪式，就是向天下证明，大汉朝还是大汉朝，一切规矩礼法还在。

行过迎气之礼，天还没有大亮，曹操赶紧把荀彧叫到自己马车上。“曹公要去哪里？”荀彧捂着嘴直打哈欠，看来昨晚也没有睡踏实。

“立刻入宫。”曹操却显得精力旺盛，“我只能在许都停留一日，明早就得领军北上，所有事务都要在今日之内处理完。”

“按礼制咱们必须换上绛色吉服，还是先回府吧。”

“不必，我已命王必取来送至省中了，连你的那一套也叫他去办。荆州别驾刘先还在我府里等着朝觐呢。”

“哦。”荀彧有些怏怏不快。按照礼制规定，行过迎气之礼就不能再进行朝会了，曹操这是自己恢复礼制，而又亲手破坏。

曹操哪有心思考虑这些，满脑子都是打仗的事：“钟繇的奏报我已经在路上看过了。河内太守王邑拒不入朝，其手下范先、卫固假借民意要求挽留，一定又是高幹搞的鬼！这小子与袁家兄弟是一窝狼，我若出兵河北，他必然还要在关中作乱，恐怕会比上次更厉害。据闻崤山一带的黄巾余寇屡屡与高幹往来，这支人马也不可小觑。”崤山的黄巾首领张晟（shèng），因惯骑白马绰号“张白骑”，手下有匪徒一万多人，因为关中势力不一，这支黄巾余党不但没有被剿灭，近些年反而不断壮大，俨然成一方割据，与弘农众多土豪互为表里，私底下还和刘表勾结。这支部队若再被高幹染指，南北之敌将会串通一气。

反常的是荀彧却一点儿都不着急：“情势不同了，高幹已掀不起风浪了。”

“哦？”曹操极少见到他这般乐观。

“民心向背已然分明，天下战乱已久，关中百姓氏族都企盼安定，即便有几个好乱者又能如何？王邑并无野心，只是贪恋实权不肯入朝，范先、卫固那些人不过是跟着瞎闹，至于黄巾张白骑，也不再是喊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太平道徒了，全是为了一己私利。以朝廷之威明公之武，这帮小敌根本不值一提。前番郭援攻河东，绛邑县长贾逵宁死不肯投降，郭援将其投在枯井里，只一夜的工夫就被人放走了。您说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曹操很想听他的高论。

“因为人心思安，士庶皆知朝廷威信，不想再打仗了。前日弘农郡竟遣来功曹孙资入朝呈上计簿[1]，北方战乱十五年了，终于重见地方计吏啦！这证明咱们的努力没白费，明公若一举扫平河北，荆州刘表何足挂齿？天下就要平定啦！”荀彧格外激动。

曹操连拍大腿：“借令君之吉言，老夫必定旗开得胜马到成功！给贾逵、孙资升官，在朝廷表彰他们！”但是嚷过之后他又渐渐冷静下来，“话虽如此，但高幹之变不可不防。关西诸将恃山川险要战马精良，公然征讨势必生乱。张晟寇崤山、渑池间，南通刘表北连高幹，卫固这帮人又跟着闹，这也足以为害一时。河东背山带河四邻多变，乃当今天下之要地也。令君还应为我举荐一个萧何、寇恂那样的才智之士接管王邑领地。”

荀彧微然一笑：“这个人选我早已引荐给曹公了。”

“谁？”

“就是杜畿啊！”

“杜伯侯……”曹操真有些舍不得。那杜畿很被看重，虽然才进幕府几个月，论恩宠却超过了所有的掾属。曹操很重视京师舆论，而先前任命的赵达、卢洪等校事人品猥琐遭人唾恨，所以又设司直一职，作为司空下属专门监察朝廷百官，命杜畿充任了这一职位；此后没过多久就转任护羌校尉，跻身朝廷大员；曹操驻军西平之际，又升县为郡，让杜畿领西平太守监察诸军——数月之间连升三级，自幕府建立以来，还没有一个掾属蹿升这么快。

“就是他！”荀彧连连点头，“此人勇可当大难，智可应猝变，又是京兆人士，熟悉民情人脉广博，镇守河东非他莫属。”

“好吧，让杜畿当河东太守，召王邑速速入朝不可抗命。”说罢曹操顿了一会儿，似乎漫不经心地问，“令君是不是对老夫设立司直官有什么意见啊？”

又是校事又是司直，搞得许都百官缄口不言，荀彧怎能没意见？可他也不好当面批驳，只委婉道：“当年孝武皇帝雄才大略，只因重用江充那等挑拨是非的小人，才落得太子冤死、轮台罪己，明公当引以为鉴。”

曹操也不反驳，却说：“你若不提孝武帝杀子之事倒也罢了，若细说起来当初还是丞相司直田仁打开城门，放跑太子刘据的。可见这类官员也是有好有坏的。如果说校事官是江充，那司直官就是田仁，君子与小人老夫都要用，还都要用好。”

说话间已到皇宫门口，马车就不能继续前行了，曹操与荀彧携手揽腕入端门，穿仪门来到御园中。因为冬至罢朝，四下里静悄悄的，无论朝臣还是郎官都回府邸了，只有零星的羽林虎贲把守各个宫门，二人去至中台更换了绛色礼服，又来到玉堂殿下。许都皇宫也在一步步修缮扩大，今年又增了几座宫阙，殿前的青铜刻漏也是重新铸造的。这会儿太阳才刚刚升起来，照得这些精美的铜器熠熠生辉。

荀彧虽折腾了半宿，但心情还不错，好久没跟曹操畅谈意趣了。他漫步在皇宫庭院中，望着簇新的刻漏、日晷[2]道：“我记得昔日洛阳南宫有一对浑天仪、地动仪。”

“没错，孝顺帝朝太史令张衡亲自督造的，据说为了制造这两件东西他花费了将近四年。惜乎最终毁于董卓那场大火了。”曹操语气中竟有几分嘲讽。

“我想召集博士和工匠重铸这两件东西。”

“重铸？”曹操笑了，“这两件东西有什么用呢？就说那地动仪吧，张衡造它之前就地震，造它之后依旧地震，不能救民于危难反倒给朝廷添乱。自从有了这地动仪，三公罢免又添了一条地震，庞参、王龚都是那时候的辅弼良臣，不也是因为地震罢免的吗？就是孝顺帝也不得不下罪己诏。张衡奏疏里写得明白，‘妖星见于上，震裂著于下，天诫祥矣，可为寒心。今既见矣，修政恐惧，则转祸为福’。他本想铲除奸佞报效君王，结果却误伤良臣到处结怨，满腹忠心反办了错事，最后因为谗言迁往河间任国相。说他坏话的不光有小人，也有君子，都怕他以灾异之事上书弹劾啊！董仲舒说‘视前世已行之事，观天人相与之际’。我朝这天人感应之说实在是厉害。”

“您信这些吗？”

曹操摇摇头：“我从来不信什么天意天命！”

荀彧双目炯炯望着他，不知该说什么——不信天命的人固然不会被谶纬迷信之说所迷惑，但不信天命也意味着什么事都可以做！最最可怕的是现在不信将来却信……荀彧不敢再往下想了，岔开道：“张平子的奏章你竟记得这般清楚，实在不简单。”

曹操白了他一眼：“令君当我是何人，自小就是鲁莽武夫？当年我任议郎，也没少在洛阳东观博览群书。记得那年御园里跑进一条顶着冠戴的狗，我还与陈耽联名上书，扳倒了宦官一党的太尉许戫（yù）。世事多舛，想不到如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光滑圆润的握笔杆子的手，如今因为岁月流逝和战事奔波早已经变得粗裂，每一道皱纹里不知饱含了多少血腥和人命！

荀彧也叹了口气：“我当年担任守宫令，只管为天子保存笔墨，如今是尚书令，天天指挥尚书、令史舞文弄墨了。”

“令君当年未成名之时，何颙（yóng）就说你有王佐之才，有今天这般位置乃是理所应当的。”

“王佐之才……”荀彧一阵苦笑。王佐之才确实不假，不过佐的究竟是谁呢？

曹操忽然想起件事：“我南下之前曾上书请封十几个人的侯位，别人都具表谢恩了，怎么令君不肯接受呢。”他这次表奏的都是当年协助举兵的功臣，有的已经在朝为官、有的是将军、有的是掾属。表夏侯惇为高安亭侯、荀攸为陆树亭侯、钟繇为东武亭侯……荀彧名列榜首，请封为万岁亭侯。

荀彧默然望着宫阙，从袖子里掏出卷竹简：“您是说这个吧。”

“你没将它呈递天子？”曹操接了过来，果然是自己亲笔写的：

臣闻虑为功首，谋为赏本，野绩不越庙堂，战多不逾国勋。是故曲阜之锡，不后营邱；萧何之士，先于平阳。珍策重计，古今所尚。侍中守尚书令彧，积德累行，少长无悔，遭世纷扰，怀忠念治。臣自始举义兵，周游征伐，与彧戮力同心，左右王略，发言授策，无施不效。彧之功业，臣由以济，用披浮云，显光日月。陛下幸许彧左右机近，忠恪祗顺，如履薄冰，研精极锐，以抚庶事，天下之定，彧之功也。宜享高爵，以彰元勋。

“遵照明公之意，天子要看的文书岂能不经我手……”荀彧话中带了几分无奈。

“令君也忒自谦。”曹操把表章递还给他，“我这上面写的哪一条不是令君的功劳，一个小小的亭侯你都不愿意接受吗？还是将他转奏天子吧。”

荀彧呆呆地摇了摇头：“一者在下不过是因明公之信赖才能主持朝政，算不得什么天子亲命，不敢说有什么功劳……”

“胡说八道！”曹操一甩衣袖，“你为尚书令难道没有天子诏命？莫非又是孔融那厮疯言疯语？”

荀彧不说是，却也不说不是：“即便没这样的闲话，在下也不敢领受。您提到的这个封邑，乃是新郑县万岁亭，轻易不与外臣。荀某何德何能，敢僭越这‘万岁’二字？”

“不过就是个地名，无须考虑太多。以令君之功就是封在那里又有何不可？如今朝廷辅弼乃是你我，老夫征战于外，令君辅政于内，享其功劳理所应当。你若实在过意不去，不妨也学学老夫，三让而后受之嘛！”曹操不禁大笑。

荀彧万万不能理解，曹操为什么还笑得出来？这些年来他与曹操之间似乎多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再也找不回在兖州创业时的亲近感了。他收起表章沉默了片刻才道：“还有些事情我早就想跟您说了。陈群守孝期满回朝后，头一件事就是参奏郭嘉，指责他聚敛财货不治行俭，家族群小在外面胡作非为！还有在您家乡任县令的袁涣也上书称丁斐以权谋私聚敛民财，借拨发屯田耕牛之机中饱私囊，许子远、刘子台也不遑多让。还有……”他不好意思再提曹洪敛财之事了，已经说过无数遍了。

曹操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可还是觍着脸皮道：“他们都是有功之人，出生入死受过罪，也不便管得太苛嘛……陈群回来是不是带着他那同乡邓展？此人颇有武艺，令君表奏他一个官职吧。”

荀彧见他故意转移话题，接过话茬又问：“表奏之事自然要办，可那几个不法之徒您怎么处置？”

曹操拍拍荀彧的手：“有劳令君劝劝陈群、袁涣他们，给大家留个面子，也是给老夫面子嘛！我也再去狠狠训他们，叫他们规矩一些，聚敛来的财物该还的就还，咱们息事宁人为妙。”

这纯粹是和稀泥，丁斐、曹洪那帮人都是上古的貔貅转世，从来都是只进不出，吞下去的财货岂能往外吐？至于郭嘉不治行俭，那些糊涂账可怎么算啊？荀彧见他这般态度也无可奈何，叹息道：“暂依明公之言吧。不过治律者不可犯律，否则受损的乃是朝廷，丧失的乃是民心，还望明公三思。”

“是是是，老夫记下了。”曹操又点头又哈腰。

“还有，关于征辟盛宪之事，孔融再三向朝廷诉说。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啊？”

“唉！孔融那厮真是可恨，凡事都要给老夫找麻烦。”

“明公不要怪他，他也是为朝廷着想。那盛宪曾任会稽太守，与孙氏有些嫌隙，您若不征他入朝，只怕将来他丧于孙氏之手。明公若见死不救，岂不有损威名。还有那孙邵，虽曾为孔融的故吏，但也是一方才士嘛……”

“好好好！”曹操摆了摆手，“就依孔融之意，咱们暂且图个耳根清静。”

“还有仲长统……”

“不行！此人绝对不行。”曹操一口咬定，“老夫不否认《昌言》乃一代奇作，可若依此法治国是根本行不通的。乱世不可循常规，眼前打仗才是最重要的。若不能平定河北、扫灭荆州，一切都只是不切实际的空谈。”这固然是一个理由，但更重要的是曹操断章取义读到仲长统那句“拥甲兵与我角才智，逞勇力与我竞雌雄，不知去就，疑误天下，盖不可数也”，给他留下了恶劣印象。

荀彧早料到他会反驳，早想好了说辞：“明公莫要把这仲长统当白面书生，他也曾游历四海，而且还曾为并州座上客，高幹格外看重此人，而他却以为高幹难成大事，故而弃走京师的。您若是把他带入军中，若并州有变，随时都可以请他参谋啊。”

“哦？”一提到有益于军情，曹操的态度马上变了，“那就……征他为掾属。”

“不行不行！‘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一般掾属怎能尽其才？”

“依令君之意呢？”

“最小也得给个参军！”荀彧一口咬定。

“不过是参谋并州军务，岂能一入幕府就为参军？”

荀彧恳切道：“明公若能取下冀州，此人必有大用……”

“大用？也罢！就依令君之言。辟仲长统为幕府参军，即刻至行辕报到，明日就随我一同北上出兵。”曹操来了精神，“还有鲜于辅、田豫、董昭等所有跟河北沾得上关系的人全都随军出征，老夫要一举勘定四州之地！”

“愿明公一战成功。”荀彧见他肯用仲长统，颇感欣慰。

曹操扫了眼刻漏：“已过了辰时，天子也该梳洗过了，老夫不能再耽搁了。”说罢他快步走到殿前黄钟畔，吩咐宫役速速敲钟。

皇宫上至卫兵下至杂役都是沛国谯县籍贯，哪个不识得曹操？赶紧晃动击锤敲响大钟——钟声乃是召集朝会的信号，只要钟声一响，哪管什么冬至夏至，所有朝臣必须火速进宫。曹操只在许都停留一天，必须要把荆州刘先的朝觐对付过去。

那悠扬的钟声传得好远好远，荀彧也不敢怠慢，回中台去取上殿用的笏板了。曹操望着荀彧消瘦的背影，不知不觉竟叹了口气，他也觉得自己与荀彧离得越来越远了，似乎已经有了某种摸不透的隔阂。不过这些事他并未深思，觉得只是一个主军一个主政，军政之间无法避免的小摩擦罢了，完全没把这些分歧与他专擅朝政的所作所为联系起来。

毕竟，如何打好眼前这一仗才是曹操想得最多的……

魂飞魄散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满朝文武谁也不会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幕。曹操给他们的印象素来是专权跋扈犹如猛虎，可今天的表现简直像只绵羊。荆州别驾刘先奉刘表之命来到许都，一来是朝觐天子，二来也为和解交兵之事。

哪知刘先代刘表献过表章之后，便开始历数曹操之过。什么假借圣命攻害诸侯，无故兴兵侵犯荆州，把此次南阳之役的责任完全推给曹操，而且公然称南阳郡本来就是荆州之地，理应由刘表管辖。别驾不过是州刺史手下佐官，若无特殊原因根本无权上殿，这位刘大别驾非但见了天子，还敢当殿谤击当朝宰辅，满朝文武都瞧得目瞪口呆，皆以为曹操定会取此人性命。哪知他竟手捧笏板一言不发，不论刘先说什么都忍气吞声，甚至答应了放弃南阳的要求。

刘先这番咄咄逼人的举动莫说曹操一党，就是素不相干的大臣都有些看不下去。玉堂殿本是庄严之地，诸臣却忍不住交头接耳，有人见他抨击曹操暗暗称快，有人视此事为朝廷的奇耻大辱，倒也有人为曹操愤愤不平。光禄勋郗虑乃是兖州山阳人士，素与曹操一党亲善，见此光景出班插言：“方才刘别驾所言皆属虚妄，南阳一郡虽在荆州，然更属天子，难道刘荆州如此抢占朝廷之地非是悖逆吗？”

刘先在荆州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见识非比寻常。他早把南阳之战的始末揣摩了个八九不离十，料定曹操急于回军北上，在这个紧要关头提出再苛刻的条件，曹操也是非妥协不可的，趁着这机会得痛快就痛快，故而才敢当殿大言不惭，没想到半路上会杀出个郗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是无法争辩的理由，虽说曹操专擅朝政，但只要把天子抬出来做幌子，一切理由都会不攻自破。饶是刘先脑子快，略一思索强辩道：“昔日刘使君单骑赴任，有定宗贼、逐袁术之功，故而西京之时朝廷加封其为镇南将军、荆州牧，封成武侯，有假节之权，既有假节之权便能节制一州。下官若没记错曹公亦有假节之权，节制的恐怕还不止一州吧？”

曹操虽然面无表情，但心里早已火冒三丈了，只是迫于形势不能发作罢了。这会儿郗虑出来辩驳，他也是暗暗希望能给刘先点儿颜色瞧瞧，哪知人家却给自己丢了过来，他实在是按捺不住了，冷笑道：“不错，本官确是身兼兖州牧之职。不过国家大事唯祀与戎，刘使君在荆州私自郊天，恐怕这就不在假节之权了吧？”

臣子郊天是为僭越，曹操以为这句话能把刘先压制住，哪知人家依旧有词：“刘荆州汉室肺腑，处牧伯之位，而遭王道未平，群凶塞路，抱玉帛而无所供奉，修章表而不获达御，是以郊天祀地，昭告赤诚！”

刘先这句“王道未平，群凶塞路，抱玉帛而无所供奉，修章表而不获达御”分明是指责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阻塞王道悖逆天下。群臣闻听此言马上安静下来，所有的眼睛都偷偷地瞄向曹操。大殿上霎时一片寂静，连殿外刻漏滴水的声音都能听到。曹操手捧笏板一动不动，二目中已渐渐显出杀意，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刘别驾所言‘群凶’为谁？”

“举目皆是！”刘先也不知是恐惧还是满不在乎，就是不肯抬眼正视曹操。

“举目皆是？”曹操终于站起身来，出班一步道，“本官有熊罴之士步骑十万，奉辞伐罪谁敢不服？刘别驾把群凶列举出来，我愿替天子剪除国贼。”说这话时他左手执笏，右手已紧紧攥住剑柄——宫殿之上本不能携带兵刃，但曹操凭迁都之功，已获剑履上殿之权。但若是在御驾面前行凶，那他一手炮制出来的尊王礼制就荡然无存了。

刘先蓦然转过脸，对着曹操一揖：“汉道陵迟群生憔悴，无忠义之士翼戴天子绥宁海内，使万邦归德。岂不闻恃兵则民残，民残则众叛？当此时节不能使百姓安民守业，反而穷兵黩武，只怕蚩尤[3]、智伯[4]之事又要复见于今啦！”众人听他竟拿战败身死的蚩尤、智伯比曹操，都吓得真魂出窍，全把心提到了嗓子眼，连瞄都不敢再瞄曹操一眼。

哪知隔了半晌，曹操竟慢慢松开了佩剑，狰狞的面孔挤出一缕微笑：“好……好……老夫就依刘别驾之言，安民守业不动干戈。也请您转告刘荆州，请他也不要再行无益之事，咱们就此罢兵吧。”

“诺。”刘先深施一礼——他心里也打鼓，面对曹操这样的人物，即便嘴上再硬，心中又岂能不惧？

荀彧在一旁看着，手里都攥出汗来了，见事态有惊无险赶紧出班跪倒：“臣奏请天子，刘别驾乃是外臣，今供奉朝觐之事已毕，可令其退至馆驿，改日再加封赏。”

皇帝刘协不过是个傀儡，荀彧之言岂有不依之理？但还未及开言，曹操忽然厉声打断：“令君所言差矣！刘先千里迢迢来至京师，不辞劳苦觐见天子，此忠义之举何待来日再赏？不妨现在就赐刘先为武陵太守。”武陵郡亦属荆州界内，别驾晋为太守，这已是很大的升迁。

刘协细若游丝般轻叹一声，摆摆手：“就依曹公之言吧。”

“谢陛下。”刘先跪倒谢恩，“臣愿陛下万岁永康！”起身又朝曹操拱了拱手，“也多谢曹公。”这才整理衣冠慢慢退至殿外，心中暗自思量——我凭停战之事顶撞曹贼，他非但不怒反升我官职，这厮有刚有柔倒是条好汉，刘景升论才论智都比之不及，只怕荆襄之地终要落入这厮之手啊……

殿上文武眼瞅着刘先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下了玉阶，提了良久的心才渐渐放松，半晌无人再发一言。荀彧考虑到曹操违例召集朝会，若冷了场甚是不妥，便出班再奏：“臣禀奏陛下，青州刺史臧霸前有捷报递来，北海、东莱等郡已被王师克复，还请诸位大人商议，该以何人权领两郡政务。”

刘协挥了挥手，面无表情道：“那就议一议吧。”

其实谁都知道议了也是白议，最终拍板的还是曹操，这不过象征性地走走程序。司徒赵温手捋白髯笑道：“青州新近克复，当选德高望重之人为郡将。光禄勋郗鸿豫乃郑康成之门生，在北海为人敬仰又颇受曹公青睐，不妨任他为郡守矫枉一时。”赵温是出了名的圆滑，搬出郗虑这个人选，既不失朝廷的威严又不伤曹操的面子。郗虑就坐在赵温下首，听他举荐自己，虽明知必不能如愿倒也觉得有面子。

哪知此言未落，对面的少府孔融就驳斥道：“赵公所言差矣，统辖一郡文修武备，非郗鸿豫所长也。”他也真拉得下脸来，当着人家的面如此批驳，非但得罪了郗虑，弄得赵温也下不来台。

满朝文武皆知郗虑亲善曹操，孔融如此不留情面哪个敢再议下去。正在此时天子却不冷不热发了话：“统辖一郡非其所长，那鸿豫何所优长呢？”话语间竟有一丝幸灾乐祸的口气。

孔融回道：“以臣下观之，郗鸿豫可与适道，然未可与权。”所谓“可与适道”就是说郗虑和光同尘随波逐流，除了攀附曹操没有什么真实才干。

那郗虑也是郑玄门下高足，口舌之利不输孔融，岂容他这般奚落？立刻高举笏板反唇相讥：“臣下才力不逮，可与适道未可与权。然孔文举昔任北海相，政散民流兵败城失，其权安在也？”汉廷朝臣最讲求礼仪，孔融说长论短已是忌讳，他这般冷嘲热讽更过分，殿上之人无不尴尬。唯有曹操心下称快，他早就对孔融不满了，郗虑这番驳斥也算帮他出口恶气。不过他只是暗暗冷笑，不想却有人忽然放声大笑——不是别人，是御座上的天子。

刘协左瞅瞅右看看，见这两个九卿大员犹如斗鸡，心里已凉到了冰点——好啊，真好！就是这么一群无能的臣子，国难当头权臣擅政，非但不能同心协力拥护朕，还互相诟病内斗不休。就凭你们这帮不成器的臣子，我大汉社稷焉能不亡？曹操老儿焉能不夺朕的江山……想至此不由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那悲凉的惨笑萦绕在雕梁画栋之间，把所有人都惊呆了。

荀彧心下越发忐忑，赶紧奏道：“朝会诸事已议，请陛下散朝吧。”

刘协兀自狂笑，不知不觉间已有两滴泪珠潸然滚落，所幸有冕旒冠遮挡。他只是无力地扬了扬手：“走吧……快走吧……曹公且留一步，朕还有话说。”

这般公卿大臣大多是陪衬，哪里有半点儿抗拒曹操的胆量，终于盼到这场唇枪舌战的朝会结束了，赶紧起身辞驾，似一群老兔子般仓皇而去。孔融与郗虑木然对视良久，各自挤出一丝冷笑，随着朝班也退了。荀彧知天子一肚子委屈，今日先是失态大笑，又要单独留曹操，实在是对他们君臣不放心，不声不响也留下了。曹操倏然觉得这气氛有些诡异，跪倒在丹墀道：“不知陛下留老臣还有何吩咐。”

刘协呆呆地看着他，心不在焉道：“荀令君退下。”荀彧不禁皱眉，但王者有命臣子不得不尊，与曹操对视一眼，也缓缓退了下去。

刘协又指指当殿伺候的黄门官、虎贲士：“你们也退下吧。”这些人虽然为天子近侍，却是曹操选拔的乡人，猛然听到天子的这般安排竟不知该去该留，瞪着两眼瞅曹操，见他微微点头，这才窸窸窣窣退下。

清冷大殿上只剩下君臣二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许久未发一言。不知为什么，曹操渐渐感觉这气氛沉寂得令人窒息，特别是隔着王冠珠帘观察不到天子丝毫神色，忍不住开口：“陛下留老臣所为何事？”

刘协闻言不答，又呆坐了好一会儿，忽然亲手摘下了皇帝的冕旒冠。大臣是不能轻易仰视天子的面目的，曹操也不敢破这个规矩，连忙低下头去，却听他道：“曹公，你抬头来看看朕。”

曹操觉他这话冷得像冰一样，连忙请罪：“臣不敢仰面视君。”

“不敢……”刘协似乎笑了一声，“朕恕你无罪，你只管抬头看看朕吧……”

天不怕地不怕的曹操这会儿竟微微颤抖起来。明知这个天子毫无实权，可还是忍不住畏惧他的一言一行——这就是皇权的威慑，也是一个臣子的道德底线。

曹操颤颤巍巍抬起头来，轻轻扫了一眼这青年皇帝，赶紧又低了下去——刘协面庞白净清癯，相貌颇为英俊。而与之不协调的是，他眉梢眼角间多了几分优柔惆怅，那双又圆又大的眸子似乎已没有一丝光泽，宛如干枯的古井；尤其令人不忍目睹的是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鬓边竟已有了几缕白发！

刘协的表情既非愤怒也非幽怨。他曾将眼前这个权臣恨入骨髓，意欲杀之而后快，也曾经因董贵人之死悲痛欲绝肝肠寸断……但到了现在，已经都麻木了，天下人已不再记得他这个皇帝了，满朝文武唯曹操之命是听。他早就没了期望和痛苦，所剩的只有茫然的现实：“曹公有多久没来见寡人了？”

这个问题曹操答不出来，他真的记不起自己有多久没有面见天子了。整日南征北战劳碌奔忙，耳边所闻多是歌功颂德赞美之言，仿佛天子只有在他冠冕堂皇招降纳叛时才真的存在。他伏在那里木讷良久，始终回忆不起上次面君是几个月前的事，便请罪道：“老臣征战在外久不朝见，实在是记不清了。但臣之辛劳乃为陛下之江山社稷，待臣殄灭叛贼大功告成之日，再……”

“朕不想听这些。”刘协打断了他的冠冕文章。

曹操听这话头，以为刘协又要发泄不满，赶紧顶了回去：“老臣一定要说。”

“那你就说吧。”刘协无奈地摇了摇头。

“诺。臣之所作所为或有失当之处，然一心所为陛下。倘能殄灭叛贼统一天下，则汉室之社稷昏而复明，上可告列祖列宗历代先皇，下可慰黎民百姓芸芸众生。臣明日还要领兵北上征讨逆臣袁尚，还愿陛下能……”曹操说了一半猛一抬头，不禁呆住了——刘协根本没在听他讲话，而是抬头仰望着宫殿的雕梁，完全是漠不关心的神情。

曹操见他如此模样，心中甚为不满。若是别人敢这么无视自己，他不把那人宰了也要痛责一番以泄恨，无奈这个人是皇上，总要恪守些臣子之道，只得阴森森试探道：“莫非陛下对老臣有何不满？”

刘协似乎全无惧意，依旧抬着头淡淡道：“没有……朕不怨你，朕谁都不怨……朕只是在想，这座宫殿闷得叫人透不过气来，就像只囚笼一样，把朕捆绑在这里，全然不知一年四季花开花谢……还记得《庄子・逍遥游》有言：‘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朕真的想摆脱这憋闷的一切，去一个无所羁绊的地方……”

曹操突然自脊梁后面升起一阵凉意，感觉这空灵的话语如此鬼魅，简直不知该如何答复，磕磕巴巴道：“陛下若、若是觉得气闷，何不带着皇后皇子们到御园中散散步。”

又是一阵令人煎熬的沉默……刘协忽然晃悠悠站起身来，手指着龙书案直勾勾看着曹操，咕哝着嘴唇道：“曹爱卿，你若真愿意全心全意辅保朕，就请让朕乾纲独断吧。若是不愿辅保朕，请君高抬贵手放我走吧……我甘愿永居林下世代为民，这个位子你来坐！”

曹操闻听此言犹如五雷轰顶，惊得汗流浃背跌坐在地。

刘协竟露出一阵春风般的微笑，兀自手指着龙书案，口气平淡得犹如清水一样：“你只管来坐这个位子，朕只想要……要自由。”

霎时间，曹操被这个年轻人彻底击溃了！倘若他是抱怨、是辱骂、是咆哮，以曹操的性格都敢以牙还牙。可是他竟要把皇位拱手奉赠，这等伦理纲常的变故岂是凡夫俗子能承受的打击！莫说曹操还不曾有这样的念头，即便夜深人静时在被窝里偷偷想过，也不敢这么做啊！况且天下尚未平定，曹操自诩奉天子以讨不臣，若是他自己先不臣，还凭借什么去征讨别人？还有何脸面立足世间？岂不千夫所指，归为王莽一流，被天下人的唾沫淹死！

曹操突然打了个寒战，感觉如芒在背五内俱焚，脑子里出现的唯一反应竟是逃跑。逃吧……天不怕地不怕的他此刻仿佛一个打败仗的逃兵、一个被人家发现的窃贼。他连辞驾的勇气都没了，慌慌张张连滚带爬出了玉堂大殿，哆哆嗦嗦只下了一半玉阶，猛然脚底踩空——自七八级玉阶上滚了下去。

“曹公摔倒了……”十几个殿前武士边叫嚷边跑过来搀扶。

“别过来！”曹操的冠戴磕掉了，足下一履不知甩到何处去了，额角也被玉阶磕得红肿，却迅速跪爬起来，擎剑在手厉声断喝，“谁也不准过来！谁敢过来……老夫就杀了他！老夫杀他全家鸡犬不留！”他那声嘶力竭的声音沙哑得都走样了。

众武士不明就里，只得怵生生向四下散开。

曹操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环视着这群人——虽然他们都是夏侯惇选拔的，都是沛国谯县的同乡，但他们手中依旧有武器。汉家旧制三公掌兵权者，入见天子时当有虎贲士护从。此时此刻曹操内心充满恐惧，眼前的一切都叫他感到不安。即便这些人不想谋害自己，可若是他们手里的武器没有拿稳，碰到自己身上又何等可怕啊！太恐怖了！每个人都如此恐怖！

逃吧！继续逃吧！许都皇宫，以后再也不要来了……想至此曹操愈加喊叫，直等到亲眼看着那些不知所措的虎贲士退回到殿门，才举着利剑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宫门方向而去。就这么哆哆嗦嗦跑出去好远，才见许褚督率幕府的心腹部从迎面而来。

许褚本在仪门伺候，是听到叫嚷赶过来的，一见曹操五官扭曲状若中邪，也吓了一跳：“主公为何此等模样？”

曹操一头撞在许褚臂弯间，只是不住晃脑袋，沉沉地喘着粗气。众卫士也吓坏了，揉前胸的揉前胸，拍后背的拍后背，为他收起宝剑整理衣冠，许褚见他这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焦急询问道：“莫非有人意欲行刺主公？”

“没有……没有……”曹操瞪着惊恐的眼睛咕哝着。

“宫中若有变故，主公不便提起，何不向令君诉说？”

这句话才算把曹操拉回到现实中。他眼睛一亮，又渐渐黯淡下来——如此暧昧之事如何向荀彧开口，若再传扬出去岂不闹得沸沸扬扬？他把牙一咬，掐住许褚臂膀，恶狠狠道：“今日之事不许向任何人提起……你去告诉丁冲、郗虑，把今日当值的侍卫黄门全部杀掉！”

“为什么？”

“不要问为什么！杀掉！”

许褚还算心地良善：“他们都是咱沛国同乡，若无罪诛戮，您日后何颜面对家乡父老。”

“那……那就撵出京师永远不许再入许都！”

“诺。”他不肯明言，许褚也不敢再问，只得搀扶他慢慢吞吞出了端门。许多有差事的掾属见他久不出来，都已在宫门外等候了，曹操直至坐上马车才渐渐不再颤抖，闭上眼睛愁眉不展，只一个劲儿叹气。陈矫小跑着来到他身边禀道：“主公，刚从东城传来消息，陈元龙七日前病发而亡。果如华佗所料，恰好是三年啊！”

陈登之死在曹操看来本是件好事，但此时他却打不起精神，只是摆摆手：“我知道了。”

恰在此时忽听一阵马蹄声响，自正南奔来三骑，乃是曹丕、曹真和曹休。这小哥仨今日格外精神，身披武服头戴皮弁，腰里跨着佩剑。曹真当先驰至车前，跳下马来跪倒在地：“恳请父亲带我一同出征，为朝廷效力！”一言未毕曹丕也到了：“子丹之言亦是孩儿所思，孩儿已过舞象之年，该追随父亲建功立业了。”曹休也说：“我母子蒙叔父恩养，正该上报天子下报叔父之恩，请您带我效力疆场吧。”

曹操蔫耷耷坐在车上，看着这三个孩子——天下父母都是一样的，他也并非不看好曹丕。只是这些年人们都在议论他曹某人，他可不愿让儿子过早染指朝廷仕宦之事，一者为避口舌，二来怕他们自恃身份有专横跋扈之举。如今这一切都不同了，此时此刻他只想把整个家族武装起来，让子侄在身边保护自己……曹操一反常态伸手拉住曹丕：“既然你们愿意，到中军虎豹骑挂名，为父不能假公济私厚此薄彼。但你们要住在我的中军营里，一定要带兵保护好为父的安全！”

曹丕既感兴奋又觉诧异，父亲今天的口气与平日大不相同。未及多问，又见王必挤进人群扑倒车前：“启禀主公，刘老常伯薨了。”刘老常伯乃侍中刘邈。

曹操闻言又是一阵叹息——刘邈虽因玉带诏之事为保梁王一族与他闹得不快，一番胡搅蛮缠硬是把王子服勾除了宗籍，改易为李氏之后草草结案。但是老人家毕竟是对他有恩之人啊。忽然想起玉带诏，曹操刚刚放下的心又紧张起来，那张血淋淋的绢帛似乎又浮现在眼前——“诛此狂悖之臣耳！”末尾那个“耳”字殷红的一竖拉得很长，似乎还在滴血。

王必跟随曹操以前曾是刘邈的属下，铁铮铮的汉子这会儿哭得泪人一样，见曹操一脸茫然，还以为他也在伤感刘邈之事，跪爬几步抓住车沿：“刘老常伯无后，恳请主公准属下留在许都为老大人发丧，已报故主知遇之恩。”

曹操讷讷地点了点头：“此番出兵你留下，给刘邈发丧之后，你把家丁部曲聚起来，再招募些亲族子弟，给我另组一支人马。”

“再组一支军队？”王必很诧异。

“对！老夫要你带领这对人马时刻保护幕府和家眷的安全！”

“属下明白。”

曹操揉着额头又嘱咐道：“你替我转告元让，叫他小心戒备许都周匝，千万不要大意。”

“诺！”

“还有……告诉卢洪、赵达，要把满朝文武都给我盯得死死的，任何风吹草动速报我知。再把那个精通剑术的邓展叫到军中保护我，不用再跟毛玠打招呼了，马上叫他来！”

“诺！”王必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变得这般小心，但还是件件照办；曹操这才稍觉安心，歪着身子靠在车上。

众人都瞧出曹操这会儿脸色不对，以为他头痛的老毛病又犯了。陈矫插言道：“我观主公气色不佳，那名医华佗已离广陵多日，听说在彭城一代游历，何不将他招来为主公调理一番？”

“老夫没有病！”曹操疲倦地倚在车上，“即便有也是心病，绝非江湖术士能医得好的……”

曹丕却道：“父亲莫要拒人于千里，那华佗善医顽疾天下皆知。您还记得去年暴死的那个老军李成吗？当年华佗为他治病，说他十八年后旧病复发，至去年病逝不整整是十八年吗？”

陈矫也道：“陈登、李成之断皆应验，主公不妨召他随军听用，即便您身体康健，为众将治治创伤也是好的。”

曹操也乏了：“由着你们办吧……走！”

许褚凭轼高喊：“主公起驾，回幕府。”

“不不不！”曹操连连摆手，“不回幕府，马上出城去行辕。”

“明日出兵北上，主公不在府中休息一晚吗？”

曹操眼里竟流露出一丝惊恐：“不要等明天了，今晚就走！越快越好！”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个由他亲手缔造的许都十分可怕，似乎随时都会有人冲出来要他的性命。他再也不愿在这个地方多呆了，还是快点儿投入战争吧，两军交锋的战场也比这里安全得多。

自这次事件之后，曹操至死再没单独觐见天子……

[1] 汉代地方每年向朝廷上报政治、经济、司法报告唤作“上计”制度，负责递送的人称“计吏”，所递送的汇报材料叫“计簿”。

[2] 刻漏、日晷，古代计时装置。刻漏以滴水刻度的方式计算时间，把每天划分为100刻，每刻大约15分钟；日晷是凭借影子估测时辰。

[3] 蚩尤，上古传说中的九黎族部落酋长，因侵犯黄帝部落，被炎帝、黄帝在涿鹿之战时联手击败。

[4]   智伯，即荀瑶，春秋时晋国末期的六卿之一，智氏剿杀了中行氏、范氏，在晋阳之战时却被赵氏、韩氏、魏氏共同击败，自此晋国分为韩赵魏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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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旧疾复发，华佗治好了曹操的头痛

与狼结姻

曹军进驻黎阳，袁尚唯恐邺城有失，舍弃平原回救，因急于撤退反被袁谭趁势追击，折损了不少兵马；其部将吕旷、吕详战场失利，又痛恨他们兄弟不成器，失望之下率数千兵马向曹军投诚——曹操开始坐收渔人之利啦。

时至建安九年十月末，袁尚所部已尽数龟缩邺城不敢再战，袁谭还觍着脸皮跑到黎阳拜见“大恩人”。曹操也真对得起他，莫说设宴安抚，连城门都没让他进，还在城下列摆兵阵以作防备，只带着诸谋士在敌楼上与其会面。

惨淡的日光下一切都是白蒙蒙的，袁谭带着人马来到城楼之前。昔日袁绍统帅的威武之师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袁谭东拼西凑的杂牌军。这支队伍根本谈不上阵势，松松垮垮拖了将近二里地，有些连铠甲都没有，受困数月粮草不济，面黄肌瘦无精打采。自城楼放眼望去，满眼都是猥琐不堪的景象，潦倒的将领、疲惫的士卒、羸弱的战马、生锈的兵刃……唯一醒目的只有那面“车骑将军”的纛旗，在料峭秋风中招摇着，就像他的主人一样兀自感觉良好。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曹操只打量这支部队一眼就料定袁谭必亡，他手扶女墙亲自喊话：“哪位是车骑将军，请出来与老夫一叙！”

过不多时只见两匹快马自人群中闪出——前面驰的是袁谭，后面跟随郭图。虽然兵势衰弱，但袁谭这车骑将军的面子还要讲，他头戴红缨兜鍪，身穿镔铁铠甲，外罩猩红战袍，依旧透着潇洒气派。郭图也还是那副阴狠刻薄的模样，布满皱纹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只是鬓间又新添了几缕白发。袁谭快马疾驰，眼看要到曹军近前，郭图恐曹操突放冷箭，忙把他叫住，距城池一箭之地与曹操对话。

“末将袁谭参加曹公！”袁谭马上拱手面有得色。

事到如今竟还不知羞愧，曹操暗暗冷笑。许攸也在城楼上，一见昔日逼得自己投敌的冤家落魄至此，心里说不尽的痛快，扯着尖嗓子嚷道：“大胆袁谭！你已归顺朝廷，还不下拜更待何时？”

曹操瞥了许攸一眼：“子远何必这般苛求，老夫不过官拜司空，人家可是车骑将军啊！”这席话说得楼上众人掩口而笑，可是一低头，却见袁谭真的跳下马来，规规矩矩跪倒在地。

眼见此人拜伏于地，曹操心头一悸，既觉可笑又觉可悲——固然他与袁氏是雠仇，毕竟早年与袁绍有朋友之义，想当年同朝为官共抗阉党，袁本初意气风发桀骜不驯，现在看着这个不孝儿屈膝于敌丧尽亡父颜面，四世三公之族由此而衰，心中岂能不悲？

曹操真有乱箭射死这个败家子的冲动，却不动声色攥紧拳头，嘴上安抚着：“许子远不过戏言，袁将军也忒多礼，老夫可不敢领受你这一拜，快起来吧……”

袁谭非但不起，反而向前跪爬了几步：“若非曹公相救，末将死无葬身之地！下跪见礼乃出自真心，曹公活命之恩末将铭记在心。生我者父母，活我者曹公！”说罢摘去兜鍪连连叩首。

天下的蠢人都以为自己能轻而易举欺骗别人，殊不知越是夸张的表白越失败。曹操知他是虚情假意，也跟他玩起了虚伪：“将军太过客套，老夫不过遥作声势，是将军勇猛过人刚毅果断才将袁尚击败！老夫与汝父同殿为臣相交深厚，也曾征讨董卓并肩而战。当年我入主兖州之时也颇得汝父相助，至今每每忆起感恩不尽，如今将军有难，老夫焉能坐视不理？”其实这话假得不能再假了，难道官渡之战坑杀八万就是曹操对袁绍的感恩吗？

袁谭撅着屁股趴在那里，一副狗对主人献媚的摸样，信誓旦旦：“末将归顺曹公，自当肝脑涂地效死以报。”

“非是归顺老夫，乃是归顺朝廷，从今以后咱们同为天子效力。”这番话曹操不知说过多少遍，以前每次出口都兴致盎然，可今天再说却味同嚼蜡。

袁谭还是不肯起来，撩着眼皮试探道：“末将既已是朝廷之人，不敢再僭越名号，请曹公另赐官爵。”

曹操听他主动要官，不禁皱起眉头——袁谭这个车骑将军是自称的，青州刺史是暂领的，并无正式名分，倘若假朝廷之命给他一个，日后再领兵剿灭他岂不是自己打自己脸？而他光脚不怕穿鞋的，破罐破摔想翻脸就翻脸，这个官还是不能给。曹操正思虑如何应对，一直趴在女墙边的郭嘉先喊开了：“袁将军，任命官职非等闲之事，我家曹公需修表请奏朝廷。你被庶弟所逼失却侯位，若是朝廷恩准，可将汝父之爵尽数转赐与你，我家曹公日后还要请你助一臂之力共讨袁尚。如今你且暂领青州刺史，待朝廷批奏之后再正式授你官职！”

袁谭半信半疑，说把父亲的一应官爵都给自己，似乎不太可能，但是曹操既要借己之力讨袁尚，也说不定会大发慷慨。他思量一会儿还是乐呵呵道：“多谢曹公一番厚赐。”这才慢吞吞爬起来。

曹操瞧他这副狼狈相，简直厌恶到了极点，可还得微笑着把事办完：“袁将军，听说你有个女儿？”

袁谭也预料到他可能会要人质，赶紧答复：“劳曹公关照，小女年纪尚小，不过四五岁。”

“嗯。”曹操点点头，“老夫恰有一子，名唤曹整刚刚两岁，将军若是不弃可否将爱女嫁于吾儿？”

这样荒唐的孩童联姻其实就是人质约定，不过有话不明说，也算给袁谭留了面子。袁谭哪里还敢拒绝，赶忙两次跪倒：“在下贱女得配曹公虎子，荣幸至极！”

“哈哈哈……咱们已做了亲家，岂能再行此大礼？”

“曹公说得是。”袁谭也是满面堆笑，“小女就在军中，在下这就遣人送至城内，不知曹公可需三媒六证之人？”

“我看辛佐治便可，老夫将他留于帐下，我与将军一干事务皆由此人经手，日后若有差失老夫也要向此人问罪！待咱们破了袁尚之后，我再将其归还将军帐下。”其实辛毗已被表奏为议郎，根本不可能再回去，曹操这么说是为了迷惑袁谭。

“也好……”袁谭不明就里，还在为曹操扣留他一个智囊而惋惜。

“将军首战告捷，还需安抚郡县，老夫就不留将军多呆了。还望你速回平原整顿兵马，来日共讨袁尚。”曹操希望他赶紧走，回平原整备人马接着跟袁尚互相残杀。

其实袁谭也不想留，也愿意尽快回去召集兵马囤积粮草，日后先灭袁尚再战曹操恢复河北之地，彼此心照不宣：“既然如此，末将告辞了。”

“亲家一路珍重，日后灭了袁尚我帮将军夺回乃父官爵。将军若想重领四州州牧已是不可能了，不过只要将军肯为朝廷出力，这冀青幽并可以任取其一，老夫可令将军划地而治！”曹操说这般鬼话连眼都不眨一下。

袁谭跨上战马假惺惺道：“在下为朝廷效力，为曹公尽命，安定天下不求一己之荣。”

若不求一己之荣何至于跟弟弟争得你死我活？曹操并不戳穿：“将军深明大义，真是国家之福、百姓之幸、乃父之荣耀……”这话实有挖苦的味道。

“末将一定不负明公所期，日后好好报答您！”袁谭也意味深长地回了一句，拨马欲去。可刚扬起马鞭又想起件事，赶紧回头，“还有一事相求曹公。末将所部粮草吃紧，可否……可否……”

连粮食都没了，还没完没了厮杀。曹操心里嘲笑，脸上却装出副犯难的样子，咋着嗓子对身边的人说：“哎呀！袁将军缺粮，咱们有富裕粮食吗？”

都是聪明人，见其明知故问就知道该说什么，卞秉挤眉弄眼道：“启禀主公，我军也没有余粮啦！大军方至黎阳，辎重粮草还没到。不怕列位笑话，末将现在还饿着肚子呢！”卞秉就是管辎重的，他在这儿站着岂能没粮？

“唉……袁将军真是大幸，能找咱们求粮，可不知咱们的粮食寻谁去借。”郭嘉也跟着起哄。

董昭见他们都充黑脸，便出来扮白脸：“话虽如此，袁将军既然张了口，若颗粒不给岂不失了朝廷脸面？再者倘若袁将军无粮，如何回平原布兵呢？”

曹操手捻须髯假意沉吟，仿佛下了多大决心似的，这才一拍女墙答复道：“袁将军切莫见笑，老夫军中尚且乏粮。但你既然开口相求，也不能坐视不理。就在军中今日粮草中匀出一百斛相赠，另外还有些麦屑糠皮一并给你了，先拿去解燃眉之急吧。”这点粮食不过是曹军的九牛一毛。

“这就感恩不尽了……”袁谭再三道谢，方驰马而去。

曹操望着袁谭马蹄扬起的烟尘不禁冷笑——袁本初，这就是你养的好儿子！你一生爱惜脸面，留这样的不肖之子在世上岂不是耻辱？老弟可要抢你的河北之地了，这不单是为我自己，也算是老朋友帮你清理门户……他尚在遐想，又见郭图还愣在城下，正仰头怒视着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犹如利刃一般。

曹操被这目光瞪得浑身难受，赶紧转过脸去：“老夫很讨厌郭图这个人。方才借粮那番欺瞒之语，只怕骗得了袁谭，却难骗此人。”

郭嘉斜了自己的同族远亲一眼，笑道：“郭公则不能求同合众，当年我归附主公之时曾有意劝他同来，他却道追随袁本初别无二志。现在祸到眼前还不醒悟，袁谭作乱有一半是他挑拨出来的。他也算个聪明人，行事却如此偏激，八成是疯了！”

楼圭笑呵呵挖苦道：“说来巧得很，昔日桥公家传的《礼记章句》中引《大戴礼》一句话，我看说郭图与袁谭正合适。‘富恭有本能图，修业居久而谭[1]’，只不过他俩图者不图，谭者不谭，倒像是一个疯子保一个傻子，郭图不能富恭守本，袁谭也休想修业久存！”众人闻听无不莞尔。

荀攸却摇头叹息：“我与郭公则也算旧交。当年南阳名士阴修为颍川太守，以钟繇为功曹、荀彧为主薄、郭图为计吏，又举我为孝廉。当年大家在一处谈天论地如同兄弟，现在他却离我们这么远，谁能想到啊……”眼望着郭图愤恨一场无奈而去，他越发沉吟不已。

“老夫与袁绍何尝不是至交？”曹操捻髯苦笑，“事到临头又能如何？这天下人情忒薄，就是……”就是天子也未必能竭诚相待，这想法再强烈也不能当众说出来。

其实千难万难，最难的还是辛毗，他已经暗通书信给兄长辛评了，可是辛评不但不考虑归降，还回书骂他叛国投敌有辱辛氏家门，今天袁曹相会，辛评竟连面都没露，实在是不愿意认他这个弟弟了。辛毗心头犹如刀割一般，望着渐渐散去的袁军呆呆出神。

“佐治！交给你的事情办好没有？”

辛毗听到问话，赶紧回过神来：“启禀主公，在下已联络到邺城将领苏由。此人颇受袁尚重用，可于我军攻城之际举兵内应。”

“很好。”曹操拍拍他肩膀，“封官许愿老夫不在乎，尽可能拉拢些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要扫平河北全境还需多费心机。”

“诺。”对于辛毗来说，现在扫平河北固然要紧，更重要的则是救家人脱苦海，审配之偏执也不逊于郭图，家眷在邺城如在虎口。

这时忽听许褚粗暴的吼叫声：“站住！你们什么身份？竟敢硬闯敌楼还有没有规矩啦！”他手持长矛守在楼阁口，不准任何闲人随便登楼。

“仲康！”曹操叫住许褚，“为何喧哗？”

“降将吕旷、吕详吵着要见您。”

“现在同为朝廷之将，你何必计较他们身份？叫他们进来吧……”把朝廷二字挂在嘴边不知不觉已成了曹操的习惯，但是自从出了金殿之事，他再提及这两个字却感觉酸溜溜的。

许褚闪开道路，吕旷、吕详也自知是降将，早把佩剑摘了，一出阁门就拜倒在地：“我等向主公请罪！”

“何罪之有？”曹操见他俩每人手中都捧着只锦囊，“这是什么？”

吕旷战战兢兢道：“刚才袁谭命部从送其女入城，有个仆僮模样的人找到我们兄弟，说袁谭希望我们继续做袁氏之臣，不保袁尚可以去保他，还留下这两枚印。”

“哦？”曹操打开锦囊观看，原来是两枚四四方方的将军金印，大小倒有四寸许，分量着实不轻，便不再多看放回吕旷掌中，“既然是袁谭送你们的，那就收着好了。”

“不敢不敢！”吕旷吓得金印脱手，匆忙顿首，“我二人已经归顺明公，岂肯再为袁氏卖命。河北之民深受其苦，河北之兵皆遭其害，我二人视袁谭已如雠仇。明公若不信我们诚意，我等就……就……”

曹操屈膝拾起金印，固执地塞进他们怀里：“老夫几时怀疑你们了？那袁谭不修恩德痴心妄想，仅凭两枚金印就想拉拢两员大将，天下哪有这般容易之事？你们既然肯来上缴，那老夫照旧赐给你们，另外我再给你们每人加一颗玉印。”

“玉印？”二吕对望一眼。

“老夫念你们投诚有功，表奏你二人为列侯。”

“啊！”二吕呆了半晌，忽然齐声表态，“我兄弟肝脑涂地誓死追随主公！”这吕旷、吕详虽称不上什么名将，但曹操有意千金买骨，只要厚待这两个人，就不愁其他河北之人不来投降。

“哈哈哈……”曹操仰面大笑，瞧着二人下城而去，又对众人道，“我早料到袁谭乃是诈降。他打算让我攻袁尚，然后得以趁这个时机招募兵马抢占地盘。等我破了袁尚以后，他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再趁我军疲弱之际对老夫下手。可他忘了一点，袁尚若破，我军士气旺盛，有何疲弱给他利用呢？此真无用之计！”

许攸此番抱着复仇的心态而来，早就迫不及待，搓手道：“阿瞒兄，咱们下手吧！先灭了袁尚狗子，然后再把袁谭除掉。”

“不必着急。”曹操沉得住气，“袁谭想坐收渔人之利，可是老夫何尝不想，看谁最后得逞！兄弟之争再甚也是家务，可袁谭向我屈膝如同叛国投敌，他们兄弟之仇恨愈烈，袁尚岂能再容这叛徒做大？这哥俩都是宁予外敌不予家奴，等着瞧，我料他们势必再起干戈，咱们只需坐山观虎斗，择机而动便可……传令各营，明日一早全军南撤。”

“主公有意收兵？”众人面面相觑。

“既来之则安之，并不是收兵。”曹操微然一笑，“淇水[2]正经黎阳以南，咱们引水注入白沟[3]，日后我军粮草可直达邺城。‘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作好一切准备，就等着时机到来！”

“明公高见，我等不及！”

曹操已把朝廷里的不愉快抛到一边，仗虽未打却已胸有成竹。他眺望着远处的山峦，长长地舒了口气——忽然有一阵歌声隐约传入耳中：“你们听，这是什么歌？”

正说话间那歌声越来越清晰，似是首激昂的军歌，众人低头找寻，但见城下将士各司其职，铡草的铡草、喂马的喂马、运粮的运粮，可无论干什么都高高兴兴哼着歌。一人唱百人唱，声音越来越齐，最后终于汇成了震天动地的歌声：

千骑随风靡，万骑正龙骧。

金鼓震上下，干戚纷纵横。

白旄若素霓，丹旗发朱光。

追思太王德，胥字识足臧。

经历万岁林，行行到黎阳。

“妙啊！妙啊！”曹操格外兴奋，回头扫视众人，“这诗大长我军士气，是何人所作？”

众人纷纷摇头，记室刘桢从人堆后面挤了过来：“启禀主公，此乃大公子所作。”曹丕自那日得吴质点拨，早就盼着展示才能的机会，一路上连着写出三首军旅之作，安排曹真、曹休、王忠、朱铄等人四处传唱，几天下来连火头军都会了。

曹操听说是儿子写的，明明心里已乐开花，却装出一脸挑剔：“词句粗陋了些，不过教给当兵的唱还凑合。”说罢扭脸朝着城外，不叫旁人看出自己的喜悦。

刘桢也是曹丕的好友，赶紧趁机美言：“这几日公子甚是用心，不单是写了诗，这会儿还在城中抚慰百姓呢！”曹操的儿子哪个能不夸？刘桢开了这个头，其他人纷纷赞誉，都说他们是父子英雄一脉相承。

董昭低着头凑到曹操身边夸道：“贤愚相较高下立判，袁本初之子皆是无能庸才，曹公之子乃是人中英杰。”

“过誉啦，不过一首诗嘛。”曹操目视远方微然含笑。

“得佳儿以传祖业乃人生一大快事。”董昭边说边注意着他的表情，“本朝父子俱为名臣的为数不少，昔日李郃、李固两代贤良，周景、周忠父子三公，那杨家一门四代宰辅更不用说，我看曹公之子也是大有可望！试想将来大功告成，您还政天子退归林下，再观公子辅保朝纲大展雄才，岂不是美事？”

曹操初时还挺高兴，但听到“大功告成”“还政天子”，脸上的笑容不禁凝固了——天子尚幼我已半百，况且他如此忌恨于我，倘若我退归林下大权奉还，岂能容我儿孙再立朝堂？只怕那时连我满门老小的性命都……一想到日后之患，曹操便觉脑中隐隐作痛，笑容愈加收敛了。

他脸上的微妙变化早被董昭瞧了个清清楚楚。

神医华佗

黎阳的会面使曹操完全看清了袁谭的嘴脸，虽与其结为亲家，却依旧按兵不动，坐视他们兄弟自相残杀。另一方面在淇水河口下枋木以筑堰，使河水流入干涸的白沟，保障了直通邺城的粮道，一切就绪只等袁氏兄弟再次交恶。

乱世之中永远不乏蠢人，袁绍在世之时独霸河北名动天下，两个儿子却连他半分明智都没学到，还把父亲临终嘱咐他们兄弟要和睦的话都当做了耳旁风。哥哥袁谭为了兄弟内斗不惜投靠外敌与虎谋皮，而弟弟袁尚明知外敌在畔还想侥幸消灭兄长。

至建安九年（公元204年）二月，袁尚见曹军在黎阳毫无动静，而袁谭在平原招募人马颇有复振之势，便留军师审配、大将苏由镇守邺城，亲自率领大军再赴平原与兄长拼命。曹操见机会已到，即刻领兵向邺城进发。那守将苏由早与辛毗私下串通好了，要在城内举兵以为内应，不料机密泄露仓促举事，被审配所部击败，逃至洹水与曹军会合。但因为这场乱子，审配错失了阻击的时机——河北重镇邺城竟一仗未打就被围困了。

曹军堆砌土山、架设云梯、挖掘地道，想尽一切办法攻城。袁尚与袁谭交战正酣，无法领兵回救，派沮授之子沮鹄驻守邯郸、武安县长尹楷驻军毛城，保护邺城通往幽州、并州的要道，等待两路救兵和粮草。曹操岂能容他得逞？立刻将兵马一分为二，命曹洪继续围困，自己则率部连战，先取毛城再陷邯郸，就此切断了西北两路的救援。冀州人心撼动，易阳县令韩范、涉县县长梁岐举城投降，被曹操加封为关内侯。不到三个月的工夫，各处营屯无不望风归降，邺城已俨然一座孤城了……

但邺城乃袁绍根基所在，毕竟非寻常之地可比，加之军师审配又是块极难啃的骨头，想要拿下城池绝非一日之功。好在辛毗、董昭、许攸等都曾效力河北，由他们轮番上阵策反劝降，每天都有官员士兵坠城投降。这样一边打一边劝，邺城的势力逐步削弱，粮草也在不断消耗中。战事进行得异常顺利，曹操也渐渐忘了许都的不愉快，每日除了寻查营寨，就是在帐中批注兵法，一边观望袁谭、袁尚的动静，一边等待邺城情势的变化，可谓是以逸待劳。

今天与往日一样，荀攸与郭嘉、楼圭在大帐筹划下一步的打算，辛毗、许攸又举着白旗到城下喊话去了。曹操反倒浑身轻松，优哉游哉整理着自己注解的兵法，当看到“佚能劳之，饱能饥之，安能动之。出其所必趋，趋其所不意”，此语倒像是说眼前的战事，他感觉如获至宝，不禁提笔注道：“绝粮道以饥之。供其所必爱，出其所必驱，则使敌人不得相救也。”写罢又一边默念一边微笑。

路粹正帮荀攸打理书简，见他面露喜色，赶紧凑过来逢迎：“主公近些年抄注的兵书可真不少，《三略》《六韬》《司马法》《尉缭子》《孙子》《墨子》《孙膑》，足足有十三大箱，稍微总结筛选一下，便是从古至今最为绝妙的兵书啊！”

曹操抚摸着这一摞摞的书简，摇头微笑道：“老夫昔年曾有志向，要编纂一部《兵法节要》。可如今天下不仅狼烟四起，黎民百姓嗷嗷待哺，绝非一部兵法就能解决问题的，还要有复兴社稷、经世济民、拯救苍生的长久之策。前日仲长统对老夫说了一番话，可谓至理名言，‘国之所以为国者，以有民也；民之所以为民者，以有谷也；谷之所以丰殖者，以有人功也’。自黄巾之乱以来，百姓死亡荒疾纵横，天下户口不及当年三分之一。即便老夫扫尽狼烟归于一统，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他本对仲长统有些芥蒂，但接触的日子久了，竟对他的政论渐渐产生了兴趣。

荀攸忽然拿起一份奏报递了过来：“主公请看，这是令君自许都转来的，江东孙权出兵江夏了。”

“哦？”曹操以为自己听错了，赶忙拿过来看——原来孙权自承接父兄之位以来励精图治，短短三年多的时间竟重振了声势，进而再次兴兵攻打江夏，欲擒黄祖报杀父之仇。可更值得主意的是，孙权出兵之前竟将朝廷刚刚决定征辟的前会稽太守盛宪给杀了，而另一位避难名士孙邵却被孙权任命为长史，心甘情愿留在了江东。这无异于发出信号，孙氏与曹操之间的短暂妥协已经终结了。

曹操一阵皱眉，手指轻轻敲打着这份奏报：“难道孙权这小子真想跟我翻脸？”

路粹讪笑道：“孙权打黄祖可是好事！他与刘表再起争执，主公正好专务河北……”

“住口！”曹操瞪了他一眼，“你晓得什么，做好你自己的差事！”在他眼中，路粹、繁钦、刘桢这帮人再有才华也是刀笔吏，只能充当他的口舌，是不能对重要军机发表个人意见的。

果然，荀攸也不认为这是好事：“孙氏原本善战，黄祖却已年迈，我恐非是其敌，若令其占据大江东西之险，日后必复成大患。当早作防备啊。”

“防备嘛……”曹操想了想，“可令刘馥在合肥修缮城池以作防戍之策，只要能稳固淮安之地，老夫日后便可收拾孙权孺子！”新任扬州刺史刘馥无法到孙氏占领的丹阳赴任，便在合肥落脚，最近招募流民兴治芍陂[4]，颇有些建树。

郭嘉在一旁插了话：“属下有一计，可助主公保守淮南无碍。”

“快快道来！”曹操现在越来越看重郭嘉的计谋了。

“主公既在中原兴民屯，何不在边镇之地兴军屯？属下保举仓慈出任典农都尉，此人本就是淮南土人，又担任过郡吏。令他回去招募百姓训练兵马，边耕作边戍守，自给自足加之合肥建城，定可保江北之地无虞。说不定还能给主公练出支善战之军来呢！”

“妙！妙啊！”曹操不禁抚掌而笑，“就派仓慈打理此事，不过不要让他当屯田校尉了，既是军队屯田，理应有所区别。老夫另给他个官职，就叫‘绥集都尉’。绥集者，保境安民也。”

“主公立意深远，我等望尘莫及。”什么时候出主意，什么时候拍马屁，郭嘉早掌握得炉火纯青。

曹操笑了片刻，又想起另一件事：“孙策方死之时，刘表之侄刘磐常自负其勇骚扰江东，为何最近非但不见动静，反叫孙权转守为攻了呢？”

一旁面无表情的董昭也插了话：“我曾听华歆言道，孙权任命东莱太史慈为建昌都督，此人精于骑射，帐下之兵也颇为骁勇，刘磐几番败于他手，已不敢再东去挑衅了。”

“东莱太史慈……”曹操早知道这个人，当初孔融为北海相，被黄巾围困城中，就是太史慈凭借箭术闯出重围搬来的刘备救兵。后来孔融调回许都，太史慈辗转投至已故扬州刺史刘繇麾下。孙策与刘繇为敌之时，他只率领一兵出外巡哨，恰与孙策及其部下一十三骑遭遇，竟还撒马一战。孙策夺去太史慈护背短戟，太史慈也挑了孙策兜鍪，两人倒是不打不相识，日后刘繇落败，太史慈却被孙策收到了帐下。如今孙权不仅留住了孙邵等避难士人，也留住了太史慈这样的勇士。孙策兵势鼎盛之时，江东父老称其为“小霸王”，看来孙权也不比他那个霸王兄长逊色，果真是一门英杰啊！现在虽然不能分身，但也要想办法剪除孙氏的羽翼，似太史慈那样的勇将，若能招回朝廷为己所用该有多好啊。

他正思考制约孙权之法，忽见许褚飞跑进帐：“启禀主公，现有任峻族弟任藩来至军中，急着面见主公。”

“他来做什么？莫非……”曹操脑子里嗡的一声，不祥的预感猛然涌上心头。果不其然，转眼间便见任藩身穿孝服、哭哭啼啼跪倒在帐前——任峻病逝于许都！

任峻任伯达不仅是曹家的女婿，而且是曹操的重要膀臂。他早在讨伐董卓之时就在曹操身边，是从最艰难的时候闯来的，官渡之战主持运输粮草，河北军数次企图抄绝曹军粮道，都被他一一化解。而他更大的功劳在于推广了屯田之法，支撑起朝廷逐渐庞大的武装，使曹操可以放心大胆地征伐天下。屯田之议始于枣祗而推行于任峻，如今这两个先后而逝，曹操岂能不悲？

眼望着报丧的任藩以膝当步爬到他跟前，曹操实在控制不住了，泪水似断线珠子般止不住地往下流；众谋士与任峻相交多年，也有几人大放悲声。曹丕、曹真、曹休就在旁边的帐篷里，听见哭声赶紧过来劝，东一句西一句说了半天，曹操才渐渐止住哭声，他拉着任藩的手再三叮咛：“伯达正值壮年不幸病故，人虽不在了，但是功绩尚在爵位尚存，你速速奏请朝廷将他的封爵世袭其子任先。老夫征战在外顾不上伯达丧事，先儿年岁又小，还劳你与族中诸兄弟多多费心。”

“在下自当尽心……”任藩早已泣不成声。

楼圭唯恐他再在这里待着惹曹操伤怀，赶紧搀扶起来好言好语拉着去了。曹操兀自唏嘘不止，正难过间又觉脑中隐隐作痛，眼前恰似天旋地转般，看东西竟渐渐模糊起来。他以为是泪水迷眼，狠狠揉了几下，哪知非但不见好，连身旁的人看着都有重影了，不禁害怕起来：“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主公！”众人瞧他神色不对，也顾不得难过，一股脑儿围过来。

曹操只觉眼前一片昏花，什么都瞧不清楚了，张开双手一阵乱摸，不留神把帅案上的表章推了个稀里哗啦，既而又抱住脑袋打起滚来：“啊！我的头……啊……痛煞我也！”

众人见状吓得脸色煞白——他自玉带诏那一年落下头疼的病根，虽时常发作，却极少闹到今天这般程度。大家唯恐他磕伤，一拥而上拉胳膊的拉胳膊、掐人中的掐人中。郭嘉眼疾手快，扒开嘴给他灌了一大碗温水，依旧没有半分缓解。但见曹操二目眯缝宛若失明，额头的汗水顺着发髻往下淌，不住喊叫呻吟。

楼圭早就瞧出不好，已寻了军中一老一少两个医官来。这俩人见曹操如此光景，也是格外诧异，一个切脉一个翻眼皮，立刻诊治起来。过了半天老医官才把曹操的手放下，捋髯道：“主公血气不和，又有头疼之症，似是风寒所致。”

另一个却连连摆手：“怒伤肝，悲伤肺。主公可能是痰迷了，悲情过度乃至眩晕头疼。”

“不对不对……若按你所论之症，不至于如此厉害。”

年轻的也不服气：“我看是你老人家错了，五月天气何来风寒？”

这两人是在宫中给皇上看过病的，这会儿却各执一词争论不休，迟迟拿不准病因，众谋士越想越害怕。曹操闭着眼睛一个劲摇头，只嚷着头疼眩晕也说不出别的什么。有道是父子连心，曹丕急得直跺脚：“父亲……您究竟怎么啦？”

曹休背着手转了两圈，忽然猛拍脑门：“哎呀呀！华佗先生不是被陈季弼召到军中了吗？何不请他来看看呀！”

一句话算给曹丕提了个醒，两人联袂出帐寻找，直跑到后营大帐才看见陈矫——正拿着算筹与程昱、卞秉等清算军粮呢。二人说明曹操病势，本以为他马上就会叫华佗来治疗，哪知陈矫面露难色：“华佗其人脾气怪诞，他虽至军中却不愿为医，恐怕……”

曹丕真急了：“这等时候岂能耽搁，快把他找来。”

陈矫啧啧道：“若要请他相救，恐怕还须公子亲往。”

“好好好！只要他肯来医，便叫我作揖磕头也成啊！快些带路！”曹丕不由分说拉着他便往外走。

华佗又名华旉（fū），字元化，虽然是曹家的同乡，彼此间却从未有过交往。他自幼熟读经史，又曾游学徐州，被陈登之父沛国相陈珪（guī）举为孝廉，但因通晓养性之法、岐黄之术，又善待穷人疗民疾苦，做学问的才能反而被行医的名气掩盖。沛国乡民都说他是神仙再世，任何疑难杂症皆能药到病除，以至以讹传讹，说他曾刮骨疗毒、断肠洗胃、劈脑取虱，甚至生死人肉白骨，可断神鬼阴阳。

不过华佗本人从未以行医为业，仅将其视作爱好，因而陈矫召他入营为医，他满心的不愿意，但又迫于曹操之威没有办法，只好屈身前来。陈矫敬重华佗之才，又素知曹操轻慢巫医之人，便在后营专门为他立了一座小帐，派两个小兵每日伺候，他心情好的时候便给受伤的将士瞧瞧病创，不高兴了就把帐帘一撂，任谁也不理。

这会儿真是不巧，那位华先生又把帘子撂下了，只打发一个仆役模样的年轻人在外面给兵丁包扎伤口。曹丕哪管许多，不顾陈矫阻拦，驱散帐口之人迈步便往里闯。一掀帐帘顿觉药味扑鼻，又见书简成札药匣堆积，当中睡榻之上卧着个白发白须的长者，手中攥着一卷书简，正遮住脸面，看得有滋有味呢。

“你可是华佗？”曹丕满腹焦虑，全然忘了礼数。

哪料那长者竟浑似没听见，翻了个身，头朝里继续看书。曹丕乃侯门公子，几时见过这等无礼之人，气得正要叫嚷。曹休在后面一把拦住，陈矫毕恭毕敬朝长者背影作了个揖：“打扰华先生安歇了，曹公子特来拜会您。”

华佗头也未回：“在下鄙陋，不敢劳贵人多礼，公子请回吧。”他说话的声音轻灵缓慢，可在曹丕更觉无礼，已是火往上蹿，陈矫一边捂住曹丕的嘴一边道：“曹公子此来是恳请先生为主公治病的，烦劳先生辛苦一趟。”

华佗依旧未动，只是淡淡问道：“曹公哪里不适啊？”

陈矫礼数有加：“曹公罹患头痛症已久，在京之时曾请御医调治，却还是时好时坏。今日发作愈疾，双眼视物不清，还请先生相救。”

“头痛症？”华佗竟哈哈大笑起来。

曹丕一把推开陈矫的手，怒冲冲道：“先生既奉征辟来至营中，就当竭力服侍我父。身为军医非但不去医治，闻知主帅病重竟还幸灾乐祸，究竟是何居心？”

“公子差矣。”华佗依旧脸朝里躺在那里，不紧不慢道，“在下非笑曹公病重，乃是笑军中庸医不谙病理。浅而近者为头痛，深而远者乃头风。头痛猝然而至，易于解散；头风发作不休，愈发愈烈。罹患此症多为忧愤恼怒所致。怒而伤肝郁而化火，气火俱逆于上以犯头顶。若风气逆乱甚疾，则头晕气闷目不能明……请恕在下直言，曹公此番用兵并未有困，近来数日也未曾辛劳，恐怕离京之先便已有郁怒在胸，冬春交构又逢虚火，今日必是遇到焦急之事勾起老毛病来了吧？”

曹丕闻听此言惊得呆呆发愣，满腹恚怒丢得一干二净。那日许都皇宫之事虽不明详情，但想来就是曹操郁怒之源，而任峻之死岂不是病发之因？这些并未告知华佗啊！此人单听症状便可推断个八九不离十，难怪被喻为神医，又想起陈登、李成生死之事，越发觉得太怠慢他了，赶紧整理衣衫深施一礼：“晚生曹丕给先生见礼，刚才慢待先生了。”

“公子多礼了……”华佗这才翻身而起。曹丕仔细端详——但见他身高七尺骨骼清奇，穿一身湛青粗布衣衫，鬓须如雪枯枝别顶，虽是年高之人却面庞白皙不见皱纹，隆准口正细眉长须，眼窝深凹二目炯炯；那双精细修长的手攥着一卷书简，既非《内经》[5]《本草》[6]，亦非《难经》[7]《素问》[8]，却是六经之一的《春秋》。举手投足仿佛都那么轻飘飘的，果然是仙风道骨气质非凡。沛国百姓讹传此人乃神仙下世，甚至说他已经活了一百多岁，此言虽荒诞可笑，然而他修身养性鹤发童颜却是不假的。

曹丕越看此人相貌越喜，料定他熟知病源必能医治，赶忙二次施礼：“烦劳先生施展岐黄之术治愈我父之病，在下必当重谢。”

“言重了。”华佗微笑着托住他手腕，“在下虽不曾拜谒过曹公，亦知他是喜怒不定性情中人。但人之喜怒哀乐，过之皆有损伤，怒则气上、喜则气缓、悲则气消、恐则气下、惊则气乱、思则气结。令尊日理万机忧怒于心，又长年奔波不得休养，加之年至五旬疠气愈重，筋骨脾胃亦不似昔日那般健旺，染上头风这等毛病也属正常。只要他收摄心神缓和气息，日常不忧不怒勿急勿躁，此症必能有所缓解。”

“缓解？可是……”

华佗不等曹丕说完又道：“这样吧，在下开个药方，请曹公身边的医官再加参详便是。”说着便要取笔简书写。

陈矫觉出他有搪塞之意，连忙伸手拦住华佗：“华先生且慢，曹公病症甚急，还是请您亲往一趟吧。”

华佗微然一笑道：“曹公身边的医官想必也是供奉天子之人，虽然未必手到病除，也属此中高人。在下不过是山野游医，岂敢在高人面前造次。”

“先生此言差矣！”陈矫赔笑道，“您奉征辟而来，便是曹公掾吏。如今主上有疾，岂有推脱之理？纵然有御医照应主公，他若用令调您，您焉能不往？况且还要看在公子这一片孝心的面子上呢！”

华佗面上浅笑心中犯难——他本是通晓经籍有志仕途之人，原想跻身朝堂效力于天子，但逢此昏乱之世，有道是“春秋无义战”，既不能混迹于割据之徒，精研医道悬壶济世也罢了。领曹营这份差事其实是被逼无奈的，若真给曹操治好病，被他看上留于身边怎能再浪迹九州治民疾苦？况且他现在又正计划编纂一部医书，若被曹操拴在身边，可就顷刻不得空闲了。再者，通过陈登调任之事，他便知曹操乃是固执猜疑之人，能不能遵从医嘱把病养好还在两可呢！万一治不好又是何等下场？

陈矫一再说好话：“先生素有仁爱之名，曹公乃当今朝廷之宰辅，身系天下万千子民。先生若治愈曹公之病，便是救了无数黎民，此等厚德之举安可不为？有道是‘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医者，父母心嘛……”

华佗眼瞳深邃得犹如幽谷一般，手捻银髯良久才道：“贵者处尊高以临臣，臣者怀怖慑以承之。曹公乃当今天下极贵者，在下不过是一山乡野老，恐难以逢迎周全。”

“哎呀！”曹丕又给他作了个揖，“我父症急头晕目眩，先生既然悬壶济世，岂能见疾而不救？”

华佗一介布衣竟受了曹丕三次礼，顿觉于心不忍，皱着眉头道：“要在下小施伎俩倒也可以……不过，我平生有‘五不医’。”

“愿闻其详！”曹丕毕恭毕敬道。

华佗正色道：“自用意而擅改药方者，不医；将身不谨难养其病者，不医；骨节不强不能使药者，不医；好逸恶劳小病大养者，亦不医。”

曹丕边听边点头，也觉他说得有理。这几条都是指病人不听医嘱延误病情的，似华佗这般百治百灵的人物，若是有一个患者不听话而病笃，岂不是坏了岐黄妙手之名？但掐指算来却只说了“四不医”，忙问：“还有何种人不医呢？”

华佗一阵苦笑，叹息道：“公子岂不闻扁鹊见齐桓公[9]之事？固执多疑讳疾忌医者，万不能医！”

曹丕犹豫都没犹豫便道：“华先生，我父乃当朝宰辅，通情明理礼贤下士，非是讳疾忌医的田午。况疾在我父之身，痛在我父之体，岂能不从先生之言？您莫要再顾虑了，快快随我来吧！”说罢拉起华佗便走，陈矫、曹休也是左推右拽。

华佗实在没办法：“但愿能如公子所言……列位且慢，待小徒带上医用之物。”原来那仆役模样的年轻人，乃是替他采药的弟子李珰之。

曹丕三人簇拥着华佗回到中军大帐时，曹操已不似方才那般叫嚷，却兀自倚在那里呻吟不止，眼神还是恍惚游离。众谋士急得团团转，宛如热锅上的蚂蚁，那两个医官依旧一筹莫展，还在争论病源何在呢。

既来之则安之，华佗也不再客气了，绕开医官三步并作两步来至曹操身边，仔仔细细打量一番，便叫弟子点燃一盏油灯。华佗自怀里掏出一只布包，从中摸出四枚银针，在灯火之上稍加炙烤，便要伸手扳曹操的头。许褚正托着他腰，见这白须老者手持针砭之物，忙一把护住：“大胆狂徒，竟敢在当朝司空头上动针！”

给曹操治病谈何容易？莫说他本人，就是身边之人都不好通融。曹休一把扯开许褚：“这位是华佗先生，刚招募来的医官……先生莫怕，请速速用针吧。”

华佗见旁人不再啰唣，就迅速扳起曹操的头，让他在榻上坐好，又轻探臂弯拆开他顶上发髻，只说了声：“在下得罪。”两枚银针已迅速刺入——一在两眉正中、一枚立于头顶心。

两个医官看得目瞪口呆，也不再争论了，痴痴道：“《素问》有云，‘头痛及重者，先刺头上及两额两眉之间[10]中出血’此等应急之法咱们怎生忘却了，这位先生好快的身手！”

这两针下去曹操深深出了口气，华佗扶着他后颈和风细雨问：“敢问明公，眼前昏花是何情状？”

曹操眯缝着眼睛，浑浑噩噩道：“细碎如雪……”

华佗又下一针，在后颈左边[11]。此针刺完他招了招手，叫曹真、曹休帮忙架起曹操双臂将其扶稳，他则一边按摩着曹操后脑一边说：“我为明公找寻病处，若有痛感便请告知。”

曹操头晕眼花也不知何人正为自己诊治，只无精打采应了一声，任他在自己头上按压找寻，忽然感觉钻心之痛，不禁放声大呼：“啊！是这儿……”言还未毕，华佗毫不犹疑便在那里下了一针，痛得曹操左摇右摆，亏了曹真他们拉得紧才没有伏倒。

帐中之人都吓坏了，医官更是怒斥道：“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此乃庸医所为！”

华佗却微然一笑：“岂不闻‘以痛为输’[12]之法？宣发患处，通络止痛也。”他边说边轻轻捻着四处银针。

说来真有如神助，不过片刻功夫，曹操竟觉痛楚减轻，也不哼哼唧唧了，慢慢睁开眼睛，看东西也清晰多了，四个下针之处麻麻的，还渐渐有了热感。华佗示意众人快快放下帐帘，避免他受风。

那两个医官看得双挑大指：“先生好手段……真是针到症解……我等受益匪浅啊……”

许褚狠狠瞪着他们：“现在都明白了，要你们有何用？还不快滚！”一句话吓得二人抱头而窜。

曹操脸色好转，渐渐有了笑容，缓缓开了口：“多谢先生医治。”

华佗却道：“我观明公气色尚佳、体质尚壮，故而急于用针暂解痛楚，还请明公恕在下唐突。不过此乃治标，非能除病，少时还需为明公诊脉探源。”

董昭也精通一些养生之法，听他这么说，连连拱手：“望而知之谓之神，闻而知之谓之圣，问而知之谓之工，切脉而知之谓之巧。先生神圣工巧俱全，必定是位了不起的名医啊！”

曹操这才想起，让人家治了半天都没问人家名姓。陈矫在旁详细引荐，方知是故乡之人。华佗乃是孝廉之身，又系名臣陈珪所举，比之寻常巫医身份高出万倍，众人不免与他寒暄客套。过了片刻，拔了曹操身上之针，为之换上干净衣衫，华佗又叫他躺下，坐在一旁为之切脉。

曹操这会儿俨然无碍，躺在榻上不禁想起了头疼以前料理的事务，深深叹了口气：“老夫真真悔矣！若知华先生之灵妙，就该请您至许都为任峻诊疗。倘有先生妙手，伯达何至于英年早逝……子丹、文烈，你们去看看任藩走了没有，替老夫多加抚慰。”曹真与曹休依命而去。刚放下这件事，他又想起了江东孙权，赶忙嘱咐郭嘉：“你替老夫至书孔融，叫他与张纮通信，凭私下关系问问孙权出兵之底细。也怪老夫急于求成，当初错放了张子纲，想不到此人真就放胆保了孙权，实在是可恼……”

华佗看病从来是人家求到家门口，头一遭遇到曹操这等三心二意之人，提醒道：“请明公收摄心神静默一会儿，不要心挂旁务。”曹操自以为症状已消便没大碍了，原不甚相信他这一套，不过碍着方才救过自己的面子没有多言。

正在此时又闻外面人声嘈杂，有兵丁隔帘来报：“启禀主公，有邺城守将冯礼掘开突门[13]放我军进城！”

“什么？”曹操一把甩开华佗蹦了起来，“进来！”

那兵丁这才进帐跪倒：“张绣将军所部三百余人已从突门攻进去了，可是审配从城上以巨石坠击，洞口又堵死了。”

见曹操一脸关注，郭嘉赶紧拦住：“三百多人未必能杀关夺门，主公安心看病，在下去看看。”说罢慌里慌张跟着那兵丁去了。众人又搀扶曹操坐下，这会儿早忘了什么病，一半心思飞出去了，议论半天才想起伸手叫华佗接着切脉。

“不必了，刚才已经差不多了。”华佗手捻白须道，“果不其然，明公之病起于心肝之间。”

“哈哈哈……”曹操笑了，“先生莫非故弄玄虚，老夫乃是头痛，何言病及心肝？”

“《内经》有云：‘行气血，营阴阳，决生死，处百病。’百病之源皆在脉络血气。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气无血不存，血无气不行；气行血则行，气荣血则荣；血行风自灭。《素问》又云，‘心主血脉，诸血者皆属于心。’主公血不养心，心神不宁，则发惊悸，此其病之一也。”华佗恐他不懂，又道，“昔日大禹治水，乃行疏浚之法，水流通常自然无恙。血脉如同其理，痛者不通，通者不痛。”

曹操只当他是个医者，没料到竟还举出史事来了，更觉好笑。

华佗却一本正经：“明公平日动辄恚怒，故而肝络有损，气逆行上于头，阻于脑络，故头风眩晕目不能明。脑为髓之海，此病若不除根日后危及周身百脉啊！”

曹操实在憋不住了，冷笑道：“先生方才施救，老夫感恩不尽。但我自以为周身强壮，年至五旬尚未怠于骑射，不至于似先生所言吧。”

华佗叹了口气，耐心解释道：“急则治标缓则治本。在下不治便罢，既然治病便要除根。只要明公加以调养再服用在下调治之药，数年之内必有起色，不过切忌忧思动怒啊！”

曹操虽不信他说得这么严重，但也当他是一片好心：“先生不必多言了，老夫依从你便是。”说罢亲自拿过笔墨书札。

医官再有本事毕竟是卑微之流，不能用主帅的几案，曹操肯亲手递他笔墨已经是很大面子啦。华佗双手接过，退到一旁书写药方，又招呼弟子李珰之取过药匣，单选川穹、当归、葛根、蜈蚣等物，另教士卒起火打水准备熬药。众人这才又围到曹操身边关切询问。

曹操平生未有大病，瞧着那满匣子的药材甚是好奇，见一物状若枯藤蟠虬，上面还有手指般的五个分叉，竟忍不住自李珰之手中夺了过来，笑道：“这是何物？生得如此奇特？”

李珰之一脸的忠厚相，也未遇到过这么大的官，未说话先磕头：“此药唤住当归，乃神农氏所尝，能驱温虐去寒热，还可以给将士们治愈金创呢。”他虽不会治大病，但长年伴着师傅制药，于药理药性一道已是高手。

“当归……当归……”曹操默念两声忽然眼睛一亮，“奉孝！速取一小匣来，将当归置于其中，选派妥善细作南下扬州建昌县，把此物交与太史慈！”

董昭初始一愣，继而恍然大悟——太史慈是北方青州人士，辗转流落南方归于孙氏，而此药恰唤作“当归”，岂不是隐喻他应当归来之意吗！哎呀主公，身在病中仍有此等细心，真非常人可及！

说话间郭嘉也回来了，后面跟着辛毗、许攸，还有个浑身是土的陌生人。

“情况如何？”曹操腾地站了起来。

郭嘉连连摇头：“审配已将突门堵死，进城的三百兵士和冯礼都战死了……”

“唉！”曹操一拍大腿，“就差一点儿……好可恶的审配！”

许攸拉过那个浑身是土的人道：“快快快！来拜谒曹公。”

那人跪倒便拜：“在下魏郡功曹张子谦，归降来迟，死罪死罪。”他是趁乱坠城来降的河北官员。

“免礼免礼！城内情势如何？”曹操双手相搀——张子谦这一介小吏不算什么，他关心的是城内讯息。

张子谦开门见山：“邺城实在难打。审配恐城中士卒二心，所以调集部曲家兵登城协助戍守，又叫子侄接管了各门的防务，看来是要跟曹公抗拒到底啦！”

“城内还有多少粮草？”

“粮草即将告罄，百姓苦不堪言。但审配战前已调集了不少牛马牲口。”张子谦直言不讳，“审正南这人是袁氏死党，又生性偏执，即便断粮也要抵抗到死。而且袁尚前几日遣人送来消息，说袁谭连连败绩，他可能很快就会回来救援，明公当早想对策啊！”

曹操紧蹙双眉：“我本有意围城打援，但若是审配与袁尚串通一气里应外合，战事还有变数。得想办法切断邺城内外的联系，大家有什么计策？”

邺城方圆近四十里，即便有三五万人也不可能围周全，各处营寨力量分散，袁尚与审配来往通信总是可以渗透，想要做到滴水不漏，根本不可能——荀攸、董昭等纷纷摇头，就连郭嘉都沉默不语。曹操见他们都没办法，微微叹了口气。

“咳！”这时许攸重重咳嗽了一声，“就这点儿小事还至于叫明公与诸位愁成这样？”

“嗯？”曹操回头瞅了他一眼，见许攸摇头晃脑得意洋洋，紧着捋他几根稀稀疏疏的小胡子，心知他必然有了主意，“子远有何办法？”

许攸把手一揣，尖声尖气道：“阿瞒兄！你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当初怎么擒的吕布难道忘了？”

他仗着与曹操的老交情直呼其小名，众谋士都觉厌恶，曹操急于问计也没往心里去：“当年掘泗水以淹下邳才拿住吕奉先，此处虽有漳河之水，奈何邺县乃是大城，怎么还能用水淹之计？”

“不能水淹，可以用沟堑困死他们啊！”

曹操笑了：“我说许子远啊，邺城方圆四十里，要围城挖一条壕沟岂是寻常之事？审配不可能坐而受困，倘若出来袭击为之奈何？”

“哎呀！我的司空大人，你可真急死我喽！”许攸竟凑过去一把揪住曹操耳朵低声道，“白天咱们……到了晚上再……”

曹操眼珠一转，不禁拍手大笑：“好！好！好！”连叫了三声好，便伸手招呼许褚，“速速为老夫备马，再叫上一队卫兵，随我去漳河勘察地形。”

“主公的身体……”荀攸等人意欲劝阻。

曹操一摆手：“老夫已然无事，敌人未灭我焉敢得病啊。”说着话顶盔贯甲便往外走，早把刚才的病痛忘了个干净。

华佗赶忙拦住：“明公稍待一时，用过药再去。”

曹操觉他小题大做，笑道：“草药煎好暂且置于帐中，老夫回来再用也不迟嘛！”说罢绕过华佗出了大帐，又回头道，“华先生之针既能解老夫之痛，即日起就挪到中军来，随时为老夫调治！你放心吧，老夫位极人臣亏待不了你……”

华佗见他不听医嘱又如此安排，心中暗暗叫苦——从今往后恐怕是要拴在曹某人身边了。方才他虽未直言，却明明不信我所言病理，只未把那句“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说出来罢了，加之喜怒无常动辄激奋，又不用心调养，只想凭针砭之术速愈……老天啊老天！非是我华佗无能，曹操这病虽不重，但实在是难以除根啊！

[1] 谭，广大，宏大。意为业安居于久而自大也。

[2]  古黄河支流，在今河南省北部。

[3] 即现今卫河的上半段，远在太行山区。汉时古白沟已几近干涸，曹操这次工程使淇水向东北注入白沟，一直通向海河，在天津市入海。

[4] 芍陂，春秋时楚国令尹孙叔敖始建的淮河水利工程，后人又称其为“安丰渠”，在今安徽寿县以南。汉末刘馥对芍陂进行了修复和扩建。

[5] 《内经》，即《黄帝内经》。

[6] 《本草》，即《神农本草经》。

[7] 《难经》即《黄帝八十一难经》。

[8] 《素问》即《皇帝内经素问》。这四部医书是先秦至东汉之前古人编纂的重要医书，也包含了生理学说、阴阳学说。

[9] 此处的齐桓公，并非是春秋五霸之姜小白，是战国田氏齐国的第三代君主田午，因田午曾迁都上蔡，故而某些典籍也称其为“蔡桓公”。

[10] 百会穴、印堂穴，医头痛，东汉尚无具体穴位之说。

[11] 天柱穴，医目眩眼花，《针灸甲乙经》记载，因眼花程度不同，针刺左右有别。

[12] 以痛为输，见于《黄帝内经》即后世所谓“阿是穴”，此穴不固定，乃是指在痛患之处左近下针，因找寻此穴时病人因疼痛喊叫“啊……是”，故而得名。

[13] 突门，古代城墙的一种暗门。只留城墙外侧薄薄的一层墙壁，内侧掏空再安排伏兵，守军推倒薄墙突然袭击可以杀攻方一个措手不及。而这种暗门只有城内才看得见，使用后又可以完全砌死，所以攻方不易发觉也无从下手。在战国时期就有这样的防御活动门，《墨子・守城》里有相关记载。

第十章 围城打援，曹操赶跑了袁尚

来去自如

建安九年（公元204年）五月，曹操闻知平原战事有变，一改对邺城的强攻战术，铲平土山填塞地道，另行挖掘壕沟将邺城围绕一周，用以断绝邺城与袁尚的联系。挖掘之时曹操小施伎俩，只命士兵挖得又窄又浅；审配在城上望得清楚，心想这样窄的壕沟一跃可过，也未及时派兵出来破坏，反嘲笑曹军白费力气。哪知曹操计中有计，趁守军懈怠之际下令全军将士连夜赶工，仅仅一夜之间就绕邺城挖出一道长四十里、宽两丈、深两丈的沟堑，并掘开邺城以西的漳河，将滚滚河水引入沟堑之内。审配欲救为时已晚，邺城与外界完全隔绝，非但军报无法传达，粮草也几乎告罄，每天都有百姓死于饥饿。审配被地形所困无法突围，唯一希望就是期盼袁尚快些回军救援。

曹操也已有了决战的准备，一面派斥候往复打探袁尚军情，一面沿沟下寨封锁要路。邺城乃河北第一大城，规模绝不亚于许都，四围墙高将近三丈，仅外郭城门便有七道之多，其中城南就有凤阳、中阳、广阳三座城门，是攻守双方对峙的重点。曹操为了确保这一路的防守，不但把中军大营设置在了南面，还沿沟构建寨门，分派士兵日夜把守，传令各部将校司马每日都要亲自巡查，严防袁军细作混入包围圈……

这些日子郭嘉除了到中军帐参研军机，只要有空就主动下到各营巡查。皆因前不久有家人从许都传来消息，陈群弹劾其不治行俭聚敛财货之事已不了了之，他料到必是曹操对荀令君有所美言，故而愈加感念曹操之恩，做起事来也更加尽心。他一改平日那派文士的作风，身着武服头戴皮弁，亲自体察将士疾苦，每逢遇到部将修葺辕门运输粮草，还主动派亲兵过去帮忙，倒也颇受大家的爱戴。

这日晌午华佗来给曹操扎针灸，曹丕、曹真、曹休也在一旁伺候。见他们父子谈笑风生其乐融融，郭嘉不声不响退出大帐，又带着亲兵沿着营间马道前去巡查。这次北伐格外顺利，士兵们也是举重若轻既轻松又不失纪律，各部将领司马依照命令出来巡查，往来如穿梭一般严密。不知不觉已到了正午，各处的火头军都在埋锅做饭，缕缕炊烟青云直上，郭嘉忽然闻到一股扑鼻的稻香味，也感到腹中咕咕作响，便拨马向北回营用饭。哪知刚过了两道寨门，又见大群军兵围在一处看热闹。

郭嘉命亲兵驱散人群，但见两个小兵正光着脊梁跪在地上受鞭刑，一旁正有员督将身披铠甲手拿令箭，坐在马上骂骂咧咧：“打！给我狠狠地打！这等顽劣之徒不好好教训，上了战场可怎么得了！”他手下三个亲兵听命行事，把鞭子挥得似轮盘一般，将那俩受刑之人打得皮开肉绽连连告饶。军中虽然纪律森严，但也不能用刑过苛，似这般堵在马道上鞭笞士卒实在是不多见。

“住手！为何动用酷刑？”郭嘉赶忙喝住。

那员将赶忙跳下马来拱手道：“末将参见郭祭酒，请恕甲胄在身不得施以全礼。您老人家巡查营寨多多辛苦，这般时候还不用饭，叫末将心里怎生忍得？”他鞭笞士卒时凶得像头老虎，见了上差却恭顺犹如绵羊，郭嘉明明才三十多岁，竟称其为老人家。围观士兵听了他这番马屁话，都不禁嗤之以鼻。

郭嘉本想好好斥责他一顿，却听他脱口叫出自己，还一个劲说好话，张手不打笑脸之人，郭嘉也客气了不少，翻身下马问道：“你是哪一部将领，为何在此鞭打士卒？”

“启禀郭祭酒。”那员将凑近两步道，“末将是张绣将军麾下司马，奉我家将军之命巡查营寨。”说着口气一变，指向受刑之人，“这两个小子把守寨门，刚才见火头军把饭做好，竟抛下大门去偷食战饭，若叫袁军细作混进去那还得了！您说他们该不该打？”

“不敢不敢！我等实在没有擅离职守……”那俩小兵被打得血肉模糊，连连向郭嘉磕头辩解。

“还敢不承认！”那员将把令箭往脖领间一塞，揪起其中一人顺手就是一记耳光，打得那兵趴在地上直哎哟；另一人马上改了口：“将军恕罪，我等知错了，下次不敢啦……下次不敢啦……”

那员将啐了一口，气哼哼道：“郭祭酒，您看到没有，这就是俩瘌骨头！方才我教训他们几句，他们还敢顶嘴，这不打不成啊！”

郭嘉一直在打量这员将——见他岁数正值壮年，宽额大脸，隆准阔口，一张黄焦焦的面皮，颔下没留胡须，这几日寻营从未遇到过。但这张面孔看着又是如此熟悉，况且人家一口一个“郭祭酒”叫着，好像还与自己很熟。军中各部将校甚多又屡有迁调，有些面熟叫不出名字倒也不稀奇，此人想必以前有过接触。郭嘉倒觉释然，抬头看看寨门上的大旗，不禁笑了：“这里是夏侯渊将军的营寨，你乃张将军麾下，到这门口处罚士卒，人家当然不服了。”

哪料那员将竟还一本正经：“曹公治军一视同仁，无论哪位将军属下，违反军纪都应处罚。末将既然走到这里，看见了自然要管！”

郭嘉听他振振有词，也不好碍了他一片好心，只道：“要管倒也罢了，只是做事不要忒苛。处罚士卒是为贯彻军法，不是为了泄私愤，你抽几鞭子便是了，这样没完没了打得血肉模糊，他们还如何上阵？你看看四下里多少人瞪眼瞅着，这样恣意而为岂不有碍军心？”

“是是是，您教训得对。末将一介粗人哪有您这般见识啊？承蒙你老人家的教训，末将受益匪浅。我军有您这样的仁义之士，实在是三军幸甚，何虑邺城不破袁氏不败……”那员将点头哈腰连连夸赞。

郭嘉见他这副谄媚相，忍俊不禁，打断道：“好啦好啦！你别在这儿恶心我了，快放了这两个人，接着巡你的营吧。”

那员将对他分外恭敬，可一转脸立刻又摆起那媚上欺下的架势，大喝道：“看在郭祭酒的面上，本官把你们放了，但罚你们不准用饭，继续把守寨门。你们若不服只管找你们将军诉苦去，有什么话叫你们将军冲我来说吧！”那俩小兵不敢还口，忍着痛诺诺而退。

郭嘉一旁冷笑——好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夏侯渊岂是轻易招惹的，既是亲眷又是大将，你一个小小营司马敢发这等狂言，以后有你小子受得了！郭嘉忍着笑二次上马准备回营，那员将又凑过来：“末将恭送郭祭酒，战场之事瞬息万变，还望您好自为之。”说罢微然一笑，与手下三个亲兵也上了马。他刚才鞭挞士卒的狠劲不少人都看见了，这会儿见他举着令箭过来，都避得远远的，而他却鸡蛋里面挑骨头：“你们是哪一部的，都给我精神些……马道之上不准埋锅造饭，快快挪开……你们几个是瞎子吗？在栅栏边起灶，若是引起火来你们担待得起吗……”他大模大样看见谁管谁，指指点点一路向东而去。

郭嘉又好气又好笑，也不便插手多管，领亲兵接着走自己的路。可不知为何，那个司马的脸庞却总在脑海中映现，似乎那个人的名字呼之欲出，可就是想不起究竟是谁，便回头问亲兵：“刚才那个司马你们认识吗？”

“小的也不认识，想必是刚刚提拔小人得志，瞧他那副横样儿！最讨厌这等媚上欺下的东西，他哪像张绣将军的属下啊，这做派倒似于禁调教出来的人。”这亲兵也是什么都敢往外说。

“住口！这等话岂是你该讲的。”郭嘉虽嗔怪，心下也觉好笑。

“属下知罪……那人拍了您那么多马屁，难道您也不认识？”

郭嘉苦笑摇头：“他识得我，我却不认得他……却也不是不认得，就是想不起名字来。”

亲兵也笑了：“说来也不怪先生，张绣将军麾下都是关西子弟，忽然窜出来个中州口音的司马，必是别处新调来的。”

郭嘉猛然勒马：“怪哉！此人确是中州口音，张绣乃前军劲旅，又是归降之人，部曲调动焉能不报知主公？刚才他向我施礼，说战场瞬息万变，叫我好自为之，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越想越觉奇怪，竟嗅到一股诡异的味道，“不行！我要回去看看！”

几个亲兵都以为他太过多虑，却哪敢多言，跟着他回转曹洪营寨附近——那员将早就没影了，只有刚才受刑的两个小兵还倚在寨门处哼哼唧唧。

郭嘉点指二人：“刚才责打你们的那个司马呢？”

这不问还好，一问这俩倒霉蛋，二人连滚带爬伏倒马前：“请郭先生为我们做主啊……我们真的没有擅离职守啊……”连眼泪带鼻涕全下来了。

“究竟怎么回事？”

那俩小兵边哭边诉：“我二人奉命把守寨门，那个司马硬是要往里闯，我找他要令箭。他非但不给还问我们认识他吗？我们哪知他耍什么滑头，就实话实说不认识，他说今天叫我们认识认识！他手下的亲兵也不问青红皂白，抓住我们就打……他官职大，我们也不敢还手……”

“可恶！”郭嘉也回忆起那人向他回话之时把令箭插到脖领里，并未交来验明，“你们蒙冤被打，为何不报告你家将军？”

“我家将军奉主公之命押运粮草未归，不在营里啊！”

郭嘉恨得咬牙跺脚：“事情不会这般凑巧，那人必是袁尚派来的细作，要混入包围圈去邺城报讯！”

旁边亲兵插了话：“那他怎么认得您呢？”

这句话可给郭嘉提了醒，一想到袁氏麾下，那张宽额大脸又浮现脑海之中，这次他立刻辨出那人是谁——冀州从事李孚李子宪！

官渡之前郭嘉曾到南阳劝张绣归降，恰逢袁绍也派李孚去游说，两人还在张绣面有一番舌战。那时的李孚文质彬彬大袖翩翩，今天不过是剃去胡须、染黄面孔、换身衣装罢了，可举动俨然就是一个作威作福的武夫。郭嘉暗暗惊心此人改扮手段之高，不敢怠慢分毫，一面差派亲兵直奔沟边辕门报信，一面马上加鞭直奔营寨中军大帐。

曹操刚拔针灸还在用饭，郭嘉急急忙忙闯帐而入：“启禀主公，河北从事李子宪闯围送信！”华佗正收拾药匣抬眼瞅了郭嘉一下，立时惊愕——此人有疾！

“什么？”曹操却未发现，只是关心军情，“他带多少人马来踹我营，为什么斥候不来禀报？”

“只有四个人。”郭嘉来不及解释清楚，“主公快快下令彻查营寨，稍有迟缓他就……”

话未说完外面一阵大乱，韩浩跌跌撞撞跪倒帐前：“主公！有敌人混入军中作祟，已闯出寨门涉水往邺城而去！”

曹操大吃一惊，赶紧抛下饭碗奔出去看。郭嘉、许褚、曹丕等带着亲兵紧紧跟随，一路往北直来到邺城南面壕沟寨门边——但见辕门四敞大开，守卫的那些兵丁倒是都在，却都被绑在栅栏之上，嘴里塞了个严严实实。放开众人才问明，都说刚才来了个举着令箭的司马，指责他们嬉戏闲话守门不专心，叫手下的三个亲兵把他们绑了起来，要行鞭笞之刑以示惩戒。哪知刚刚绑好还未用刑，那四人竟打开辕门扬长而去。曹操得知其情气恨得咬牙切齿，这时侯又听邺城之上欢呼动天——李孚已顺利进城了。

千小心万小心还是叫敌人混进去了，曹操气上心头，不顾众将和儿子的劝阻，命士兵搭设便桥，要亲往邺城城下一窥。人多好办事，众士卒搬运木板辕车不多时就在沟上搭好浮桥，许褚、邓展、韩浩、史涣一干心腹率领亲兵保着曹操到了切近，城上一举一动瞧得分明。邺城被困已五月有余，今日可算得了袁尚的消息，每个士兵都兴奋得喜极而泣，还有人挥动旌旗向曹军招摇炫耀。

曹操不禁大骂：“好个李孚贼子，竟敢耍此卑劣手段！老夫一定要……”此语未毕只闻“嗖”的一声，竟有支冷箭擦着他耳畔而过，正射中身边一个亲兵的喉咙，那兵当即栽倒坑中丢了性命。

“好厉害的弓箭手！险丧吾命！”曹操又吃一惊抱头而退，众亲兵慌慌张张掩护；城头的袁兵正在兴头上，一片喊杀之声，乱箭齐下犹如飞蝗，不少亲兵被射死在沟中，韩浩、史涣各自带着箭伤才保着曹操退过浮桥逃回辕门。

这时营中诸将闻讯都来了，曹洪焦急禀道：“刚刚有斥候来报，袁尚舍了平原回军救援，一路急行军而来，离邺城只有三十里了！”

“哦！”曹操没想到袁尚会来得这么快，“袁谭动向如何？”

“袁谭并未在后追击，率兵北上似乎要攻打渤海诸县。”

“嘿嘿嘿。”曹操不禁苦笑，“这小子果然居心叵测，想要袁尚与老夫二虎相争，他趁机扩大地盘。可惜小聪明挽救不了他的颓势。”

曹洪却很紧张：“袁尚所部一万有余，装备精良多有骑兵，分派各处的队伍还在逐渐聚齐，请主公速下决断！”

“不用着急。”曹操回望城上，“他既然派李孚进城，必是想约会审配里应外合夹击我军。进去就还得出来，你等各归营寨留心把守。老夫亲自在此坐镇，我就不信千军万马抓不住一个李子宪！”郭嘉却摇头不已——当年官渡之战，李孚能偷过豫州直奔南阳，眼前这连营又算什么？人家既然敢进去，想必就有把握出来。

众将领命而去，曹洪却不肯走，又建言道：“袁尚此来兵势甚大，我军四散包围力量分散。军法有云‘归师勿遏’，不如暂且闪开道路让袁尚进城，咱们再回师力战，将其一并困入城中。”

“不忙，”曹操冷笑道，“且令斥候再探详情。”

曹洪有些着急：“袁尚兵马离我军只有三十里了，倘若……”

“老夫自有主张。他远道而来不可能马上动武，况且约定之人也未出城，等探明了动向再说吧。”

曹洪怏怏而去。有人搬来张杌凳，曹操在辕门内大摇大摆一坐。中军将士列阵于门外，一个个守在沟边拉弓搭箭，只要李孚出来立刻被射成刺猬。而且为防止敌人大举突围，军令早已传到各营，沿壕沟一周四十里，每处关卡都作好准备。

三军将士严阵以待，约摸过了一个多时辰仍不见敌人动静，可派去探听消息的斥候却似流水般跑回来禀报：

“袁军离城二十五里！”

“袁军离城二十里！”

“还有十九里……”

不论来人说什么，曹操都是一句“再探！”便打发了，直到天色渐晚灯火初明之际，有人来报：“袁尚大军停于十七里外的阳平亭，准备安营立寨。”

曹操的脸色倏然凝重，竟从杌凳上站了起来，把那个报事的斥候叫到眼前亲自嘱咐：“阳平亭是官道大路，侧面有西山滏水之险，你再去仔细探查，袁尚是在大路扎营还是凭借山势扎营，回来速报我知！”

那斥候领命而去，曹操却渐渐紧张起来。他再也不坐了，在辕门处绕来绕去，时而絮絮叨叨自言自语，时而双手紧握作祈祷状。又过片刻忽闻接连几声巨响，邺城南面凤阳、中阳、广阳三道大门竟同时打开；曹军早就铆足了劲头，可是未及放箭所有人都呆住了——出来的不是李孚，也不是袁军，而是数不尽的百姓！

城池被困五个多月，断粮已久，这些百姓早就饿疯了，全都面黄肌瘦骨瘦如柴，出了城门以为死里逃生，像三股洪流般推推搡搡往外涌。有的举着白旗高喊投降，有的拿着火把照亮道路，有的什么也不顾只想逃出战场。曹军先是一阵错愕，又想起军令未变，紧跟着层层箭雨马上射了出来。

袁曹相争黎民何罪？可怜涌在前面的百姓都做了箭下之鬼。可是后面还有人不断涌出，而且多为老弱病残，拥挤间又听轰隆巨响——三道城门复闭，竟把数千无辜之人扔到了战场上。

前有雄兵后退无路，这些百姓都红了眼，会水的就跳进壕沟死命往外扑腾，刚摸到岸边就被曹兵的大刀剁掉手指。更多的熙熙攘攘涌上浮桥，又被曹军枪刺箭射，死尸成片地栽入沟中。惨叫声、求饶声、咒骂声、哭爹喊娘之声震天动地，眨眼间已有几百人丧于曹军之手，连沟堑的水都染成了血汤子。

曹操万没料到事情会到这一步，被这残酷的景象惊得呆立不动。荀攸跑过来拉住他袍襟苦谏道：“主公快快放路啊！倘残杀无辜百姓，朝廷之师威信何在？”

“唉！”曹操讷讷地瞅着眼前的屠杀，“李孚必定藏身其中，倘若不杀尽这些百姓，他就会趁乱跑去给袁尚送信。可若是杀尽这些百姓，非但老夫脸上无光，邺城内军民鉴于此恨更要抗击我军了。这真是左右为难啊……也罢！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当此时节不可与民结怨。速速传令，我军不得阻拦，让开道路叫百姓出城！”

士兵渐渐停止放箭闪开马道，曹操也退回中军大营，但是四十里壕沟岂是片刻就能尽皆得令？不知有多少无辜之人丧命！老百姓惨绝人寰的呼号声笼罩着整个连营，每个营帐都听得清清楚楚。曹洪逆着奔逃的人流挤进中军：“主公快快下令盘查，李孚必定就在其中。”

郭嘉无奈摇头：“天色晚了，大海捞针岂能找到？让他去吧……”

曹操微合二目紧锁眉头：“我忒轻河北之士了，袁本初坐镇冀州近十载，手下高人数不胜数。李子宪进出我营游刃有余，还不知袁尚究竟在何处下寨呢？”这才是他现在最关注的。逃亡百姓多有失散，娘找孩子弟寻兄，直哭闹了小半个时辰才渐渐安静，各营间马道上到处都是血迹、尸体、包裹行囊，曹操目睹这凄凉的景象越发焦急，向着营外望眼欲穿。

众将从未见过他这般紧张，连双手都在不住颤抖。

不知望了多久，天已经黑了下来，忽闻一阵嘚嘚的马蹄声，那个斥候的身影在火光中渐渐清晰。曹操实在按捺不住关切的心情，竟不顾身份迎了上去，一把抓住那兵的马缰绳，厉声问道：“袁尚扎营在大路还是在山麓？”

那兵被他吓了一跳，怵生生道：“沿、沿西山扎营。”

曹操似乎不信：“再说一遍，在何处？”他声音中竟有一丝颤抖。

那兵倒沉住气了，拿出尚武精神，跳下马来单膝跪地，鼓足底气朗声回答：“启禀主公，袁尚在阳平亭山麓扎营！”

曹操深吸口气倒退两步，似乎如释重负，摆摆手打发斥候走了。曹洪见他不紧不慢的，急得嚷了起来：“咱们赶紧撤围吧，袁尚大军已落寨，李孚也溜了，再不撤可就叫人家夹击了！”

“对啊！”众将纷纷附和。

于禁素来受曹操器重，也苦口婆心道：“兵法有云‘归师勿恶’。我军包围邺城兵力无法集中，若袁尚全力以赴攻我一点，审配在内接应，里应外合中间开花，这几个月的战果可就毁于一旦了。”

“嘿嘿嘿……”曹操一直在笑，开始时是莞尔一笑，听了众将的话转而仰天大笑，“吾事就矣！袁尚覆灭已成定局，老夫赢了！我曹某人已经拿下冀州啦！哈哈哈……你们不信吗？”

于禁与曹洪对视了一眼，不明白他何以如此断言。荀攸、楼圭、许攸却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郭嘉更是凑趣：“恭喜主公！贺喜主公！冀州入手，扫灭袁氏近在眼前。”

曹操见众将还满脸懵懂，笑呵呵背起手来：“等着瞧吧，马上就会应验。”说到这儿他竟叹息一声，“本初啊本初，你这两个儿子却都不争气啊！即便有审配、李孚之辈，不能尽其才又有何用？这么容易就把你辛苦争来的地盘拱手相让……败家子可恨啊……”

曹洪呆呆瞧了他半晌才问：“那我军现在如何应对呢？”

“给我日以继夜紧盯邺城，不出三日敌人必全力突围。审配困兽犹斗千万要小心。”

“倘若袁尚……”

“不用理那个败家子！”曹操不耐烦地撇下一句，便溜溜达达回大帐了。

痛击袁尚

就在袁尚驻军西山的第二天子夜，邺城守军在审配的鼓动下作好了里应外合全力一战的准备。

数千兵卒集结在城南的空场上，一色的白布裹头以便辨明敌我。前几排的敢死士身披重铠，推着辕车、突车、平板车，以备填塞壕沟搭建便桥。为了准备这些材料，他们把城内民房都拆了，已作好奋死一搏的准备。列于中间的是审配精心调教的弓弩手，他们早搭弓上箭铆足了劲儿，只要冲出城门就给曹军一个下马威。后面的大队伍除了袁尚留下的部队，还有审配的部曲家兵，甚至还有不少百姓自愿加入。管他什么枪矛戈戟、锄头棍棒、斧头镰刀，只要是能杀人的家伙都拿起来啦。

所有人都静静地站着，各种兵刃在幽幽火光照耀下闪着阴森的微芒。战争还没开打，将士却已同仇敌忾，透着杀气又略带些恐怖和悲壮。审配就屹立在城头上，他也是身披软铠头裹白布，手里紧紧攥着佩剑。为了这场仗他把宝物财货甚至连姬妾都赏给将士们了，身为冀州第一豪族，他要誓死捍卫袁氏统治。秋夜的凉风凛冽吹来，他那紫微微的脸膛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却一动不动凝望着城外。

曹军连营黑黢黢静悄悄的，透着一丝幽深莫测的沉寂，似乎曹操和他那帮将领已经睡熟了，只有壕沟辕门还留下卫兵巡哨。那些插在寨墙边的火把每隔十几步才有一支，断断续续沿着壕沟围成四十里的大圈子，颇像一条首尾相衔的火龙在盘睡，从城楼上望去还挺温馨的。但审配心里清楚，一切都是假象，以曹操之老谋深算绝不会如此松懈，那平静的漆黑中不知藏着多少伏兵呢！即将到来的必是一场硬仗……忽然，那突兀的山影隐约间闪了几丝火星，又转瞬即逝，过了一会儿点点零星逐渐清晰起来，继而越聚越大成了一片映天的火光。

审配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五个多月了，事到临头他没有任何做作的豪言壮语，只是回头向亲兵咕哝了一声：“时候到了，行动吧。”

轰隆隆……城门开启声犹如闷雷击碎了深夜的宁静，而紧接着那河北军的呐喊声更似瓢泼大雨骤然而起，敢死士、弓箭手自南门倾泻而出，疯癫般扑向曹军的防御。但是正如审配所料，对面幽暗的连营马上沸腾了，眨眼间无数火把冲天而举，把邺城四围照得白昼一般，战鼓齐鸣势如奔马，营寨间条条马道上的士卒都往壕边涌，川流不息好似成群的蚂蚁。

河北弓箭手一齐放弦，飞蝗般的箭雨立时向曹军寨墙飞去，射得守门军士连连倒退，曹军后队的箭马上又还击过来。敢死士哪管前面有多少敌人，只是推着车低着脑袋往前冲，有些人干脆大吼一声，连人带车一并蹈进壕沟里，为后面的人垫路。大队军兵紧跟着一拥而上，可只有少数人能冲过便桥，其他会水的不会水的都往沟里扑腾，踩着填塞物和死人往前扑。

“守住！守住！”曹军督将尖厉的叫嚣声仿佛是从后脑勺挤出来的，兵卒在弓箭掩护下举着长戈大戟贴到寨墙边，只觉面前火光闪耀水声拍击，眼花缭乱什么也看不清楚，干脆把家伙探出栅栏一通比划；没几下就被城上袁军的箭稀里糊涂刺死，后排的兵赶紧从死人手里接过家伙，把尸体往脚下一踩接着冲锋——无论突围的还是防守的，此刻都疯狂了。

曹操早就出了中军大营，在战场外数丈之地观望，即便是这样的距离还瞧不清楚，却能听到喊杀中夹杂的铮铮箭声。有了上次的教训，他可算明白审配的弓箭有多厉害了，轻易不敢向前半步，就在原地聆听亲兵往返探报。即便如此众将还是很担心他的安全，外层由曹纯督率虎豹骑围了一个大圈子，里面还有许褚、邓展等人举着盾牌挡在他前面。荀攸、郭嘉等人也都穿了铠甲，却是自己举着盾牌，手心都攥出汗了。

正看得焦急之际，张绣麾下监军王选带着亲兵赶来：“袁尚军自南面攻打我营。”

曹操连头都没回一下：“叫他攻吧，他啃不动张绣那块硬骨头。”

“主公不调兵抵挡吗？”王选有些错愕。

“放心吧，袁尚军心不齐打不进来。”曹操一边探头一边道，“你替老夫到各处传令，除了最外围的寨子留人，其他兵都调到这里来防守，今夜不管袁尚就打审配！”

王选都傻了：“这、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郭嘉瞥了他一眼：“叫你去你就去呗，啰嗦什么！”

王选怏怏而退，众人继续凝视战场。约摸打了小半个时辰，审配军依旧奋勇，曹军有寨墙为据，邺城的弓箭手就竖起辕车作掩护，躲在后面放冷箭；那些冲锋的兵士更是不顾死活前仆后继，冒着流矢与曹军恶斗。忽然间就听一阵轰隆隆巨响，南路的整座寨门都被河北军掀倒了，曹军被拥得不住倒退，后面的兵不明就里转身欲逃，竟自相践踏起来。

眼见战事告急，曹操拔出佩剑喝道：“后退者斩！”

传令官跟着呐喊起来，将士们再三用力，前推后搡总算把敌人又逼了回去。但战事依然胶着，跃过沟壑的袁军已经与曹兵肉搏起来，枪矛刺出一道道血泉，大刀削得断臂横飞。曹兵顾及同伴不敢再放箭，可是邺城突围的兵都是抱着必死之心而来，城上的弓箭手不管敌我只是一个劲猛射。

有亲兵跑回来禀报，南面的寨墙全塌了。曹操啧啧连声：“好个审正南，真要跟老夫玩命啦！”

荀攸提醒道：“以攻为守逼敌自退。”

“好！反正这仗打得这么狠，我料他也无力再来一次了。”曹操朗声传令，“告知全军将士，推倒寨墙一齐攻城！”

传令官一传十、十传百，不多时邺城周匝四十的内寨墙全被曹军自己推倒了，将士们就拿它们当桥攀过壕沟向里冲。有些眼疾手快的人架住云梯就往上爬，虽然这样攻城力量分散不能得逞，却把审配的突围计划打乱了，城头守军赶紧放下弓箭搬石头往下砸。一时间东面、西面、北面处处告急，唯有南面还在搏杀。

这时又见西面拥来一支小队，为首的是监军浩周：“启禀主公，袁尚军攻张绣不下，转而西移攻于禁将军营寨。”

“哼！”曹操不禁冷笑，“你告诉于禁，守住寨门稳扎稳打。就让袁尚在外面转悠吧，东西南北哪边他也进不来。

“诺。”浩周领命而去。

战场局势渐渐起了变化，在曹操以攻为守的战术下，河北军终于被逼得后退了。东西两面的曹兵涉过壕沟都往南边来增援，虽然河北军三面受敌斗志不减，却已无力再翻转局面。杀乱建制的两军将士互相刺着、砍着、劈着，火光照耀下似乎每人都是血肉模糊狰狞可怖。忽然自头顶上响起一阵沉闷的锣声——审配终于被逼得鸣金了。

可是杀到这个份上哪是想退就能退的？似乎有火把引燃了辕车，凤阳门前竟冒起了浓浓黑烟，茫茫之中士兵为了自保胡乱挥着兵刃，什么敌人同伴都倒在血泊之中，所有人都杀红了眼、挤成了堆、滚成了团……又是轰隆隆的巨响，凤阳门已经关闭。曹兵攻不进去了，但还有百余名河北勇士也被拒之门外，紧接着又闻一阵梆子响，自城上落下数不清的滚木礌石，一阵烟尘腾过，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所有在城门前奋战的两军将士都完啦。

曹操举目环视火热的战场，东西两面攻城战还在惨烈地进行着。他揉了揉肩膀道：“到此为止吧，不用再打了……”

“报！”又见监军武周气哼哼而来，“袁尚攻于禁营寨不下，转而又攻我营，张辽不听主公之令，竟打开寨门出去应战了！”

“嘿嘿嘿……”曹操反倒笑了，“伯南，这次是你错了。有道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袁尚军两攻营寨不下，还能掀起多大风浪？等着瞧吧，一会儿文远准有好消息。”

战场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众人保护曹操小心翼翼来到掀翻的寨墙前——两军士兵的尸体数不胜数，已经把壕沟填平了。而邺城门前的惨状更是震撼人心，射死的、砸死的、战死的各种各样的尸体都被滚木礌石压得稀烂，残肢断臂鲜血脑浆铺满了大地，在那幽幽火光衬托下就像是鬼府地狱。

曹操正要吩咐收尸，又闻梆子声响，城上又要放箭了，赶紧退回连营：“审配果真是条硬汉，事到如今还要继续抗拒。可惜他那主子不成器，连老夫的寨子都进不来，白白叫他奋战一夜。”

果不其然，武周满面喜色又回来了：“启禀主公，袁尚已撤退。他们看着人多势众，张辽出去一打，他们反倒撤了！”

曹操欣然点头：“袁尚救援不力，自此军心撼动，想战也战不下去了。传令全军将士，回营休息一阵，待天亮之后分兵一半随我去战袁尚，老夫要痛打落水狗！”

袁尚本想里应外合，结果来了个里外受挫，灰溜溜逃回阳平亭，又恐曹军追击连夜拔营起寨，转而退到漳河沿岸下寨，想再商议下一步的对策。哪知曹操一招得手步步紧逼，丝毫不给他喘息的余地，次日午时就率兵追到了漳河岸边，立下营寨就开始叫阵。

袁尚军围着曹营转了半宿攻不进去，又撤退立寨明显示弱，到了这会儿哪还提得起士气。可是曹操惹也惹不起、躲也躲不起，袁尚不出来就下令全军攻寨。曹兵都在兴头上，一个个挺抢射箭就往里攻，打得袁尚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从午时一直闹到傍晚，最可气的是曹操还弄来几十面战鼓没完没了地敲，又声称要包围袁尚大营，吓得河北军人人自危，再这样下去连守都守不住了。袁尚眼前被曹操所逼，非但邺城救不了，其他地盘又被袁谭攻打，无奈之下只得恳求停战，命阴夔、陈琳为使者到曹营请求投降，以为权宜之策。

“前番是袁谭请降，现在袁尚又来请降，你们叫老夫怎么相信啊？”曹操眯缝着眼睛打量着过营请降的二人。

阴夔是个懦弱之人，见了曹操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哆嗦。陈琳比他出息得多，双手捧出一卷竹简：“这是我家主公的亲笔降书，还请曹公接纳。”

许褚一把抢过降书递到帅案前，哪知曹操接过来连看都没看，甩手扔进了炭火盆里：“不必看了，不准他投降！”

陈琳急得直跺脚：“那是我家将军亲笔……”

“亲笔？”曹操哈哈大笑，“当年袁绍征讨我的檄文也是亲笔？”

陈琳吓得半个身子都木了——官渡之战时他奉袁绍之命草拟讨伐曹操的檄文，把曹家三代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说曹操的祖父曹腾是奸邪宦官，与五侯狼狈为奸迫害忠良；说曹操的父亲曹嵩是乞丐携养的野种，巴结宦官品德败坏；说曹操是王莽、董卓一类的奸贼，偷坟掘墓无恶不作……这个仇可还没完呢。

陈琳曾在何进府中为掾属，与曹操也算老相识了，多少知道点儿他的脾气，越是软蛋越没好下场，索性跪倒在地朗声道：“在下与曹公之怨另当别论，但是我此来为的是军国大事。还望曹公怀宽厚之德饶我家主公。”

“我凭什么饶他？”曹操猫戏耗子一般盯着陈琳。

“袁氏占据河北十年，素有士人之望。曹公若能不计前嫌饶恕我家主公，则河北之士无不感激，天下割据纷纷效仿，统一大业可成矣！”陈琳这番话纯粹是捭阖之士那一套，统一天下岂能这么容易？若真的光靠仁义就能得天下，古今多少英雄都白活了。

曹操就是想戏弄他，阴森森道：“袁氏无情无义，兄弟之间尚不能和睦，怎可能与老夫推心置腹。今日准降明日必反。”

陈琳拱手道：“我家主公不是已经被您击败了吗？”

“袁尚靠山扎营我就知道他必败无疑！”曹操猛然变脸，“若是在大道安营则怀救亡根本，统帅不顾生死，将士自然尽命。可袁尚却是循山而来，仗还没打就想凭险自保，他若能胜才真见鬼呢！袁绍为他留下偌大一个冀州，到了危难关头他都不能鼓舞士卒拼命一搏，此等无用之辈我要他何用？有这等无能的主子，我都替审配寒心，替昨夜白白送死的突围将士寒心！”

陈琳本人又岂能不寒心？听敌人口中说出这种话，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他职责在身，只能再次央求：“非是我家将军不愿奋战，实乃将士离心不能凝聚，所以……”

“所以想摆个阵势吓吓老夫，叫我知难而退？”曹操一阵冷笑，“可惜我曹某人不是吓大的，是刀尖上滚过来的！将士离心是他自作自受，兄弟阋墙同室操戈，当兵的哪还愿意为他们卖命？”

陈琳欷歔不已，连连磕头：“请明公网开一面，就准许我家将军投降吧，就算看在我家先主的面子上。”

“不准！”曹操凶巴巴道，“你陈孔璋当年草拟檄文之时可曾给过我面子啊？”

这一句话问得陈琳无言以对。

“回去告诉袁尚，叫他洗干净脖子等着受死吧。我替他老爹清理不肖之子，这就是最大的面子！”曹操一挥衣袖，“普天之下只能由我曹某人说得算，袁氏兄弟绝不能留，我要他们死他们就得死！没什么可说的，走吧！”这算明明白白把老底端出来了，再无挽回的余地。

阴夔伏在地上涕泪横流：“袁本初！先主大将军啊……属下无能保全不了幼主，有负您临终嘱托……呜呜呜……”

曹操见他哭得凄惨倒也动容：“虽然懦弱倒也算个忠臣，念在你那点儿忠心，老夫也不加害你们，派人把你们安安全全送回大营。但明天一早还要继续攻打，刀枪无眼你们好自为之吧！”说罢一摆手，有亲兵闯上来架起二人就往外推。

“且慢！”于禁跨出一步，“姓阴的可以放，陈琳不能走。当初草拟檄文辱及主公祖父三代，岂能便宜了他！”

“对！对！把他乱刃分尸！”众将厉声呐喊。

曹操抬手拦住：“两军交锋不斩来使，何况今日他乃求降之人？等着瞧吧，袁尚之溃近在眼前，老夫与他马上还要重逢，到时候再算檄文那笔账。”陈琳听得毛骨悚然，还未及多言就和阴夔一起被推了出去。他俩一出去，曹操赶紧又吩咐：“告诉前军将士，只要他二人进了营就继续给我敲鼓，狠狠敲他一夜，要把袁尚狗子的胆吓破！”

这会儿华佗煎好一碗药，亲手捧到曹操面前：“主公这几天都没好好服药，现在仗打赢了，赶紧趁热把药喝了吧。”

曹操全没在意，兀自向众将夸耀：“老夫这一番威吓，袁尚求降不得必定连夜逃窜，只要一逃人心溃散各自逃生，以后想聚兵也聚不起来了。”说着话他一拍华佗肩膀，“此所谓病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

华佗一哆嗦，碗儿脱手落地摔得粉碎，半日心血又白费了。曹操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哪管别人花多少心思，瞅着华佗无奈的窘相，竟哈哈大笑起来……

第十一章 策马夜谈，董昭怂恿曹操谋取天下

大势已去

建安九年七月，袁尚救援邺城失败，在漳河沿岸被曹操打得狼狈不堪，派使者请降又不被允许，惊恐之下连夜奔逃至祁山[1]驻扎。曹操追打落水狗，如催命鬼使一般尾随而至，又将袁尚营寨包围起来，二话不说就是一通猛攻。

河北军眼望着漫山遍野攻来的曹兵，吓得浑身颤抖，连武器都举不起来了——其实若不跑，袁尚鼓舞人心还可勉强自保，一逃再逃，疲于奔命，军心溃散，斗志没了，士气没了，人心没了，连抵抗能力都没了。有人吓得抱头鼠窜，有人放下兵刃跪倒请降，还有人投降心切干脆掉转枪头奔着袁尚大帐就杀……袁尚部将马延、张顗（yǐ）临阵倒戈，营寨立时被曹兵攻破，河北军全线崩溃。袁尚眼见大势已去，将士兵、粮草、辎重乃至印信符节都扔下了，只带了几个亲兵趁乱而逃。

将怀必死之心士无贪生之念，如今一军统帅都跑得没影了，士兵又岂能为这样的主子卖命？狼烟散尽，战场上一片萧索，昔日袁绍麾下威风凛凛的河北军彻底完了，只剩下一群惊魂未甫跪地乞活的可怜虫，燕赵勇士的慷慨骁勇早已随着袁氏家族的没落而丧失殆尽……

曹操立马山下，眼望着败落的袁军营寨，喜悦之情已溢于言表。这一仗打下来，袁尚的家底算是彻底输干净了，无兵无粮就让他逃吧。幽州袁熙兵微将寡，并州高幹远隔重山，曹操不用再管袁尚了，就叫他那个视为雠仇的兄长去收拾他吧。

士兵检索袁尚抛下的东西，辎重器物竟还有十好几车，其中不乏珍宝珠玉之类，曹操不禁讥笑：“当初袁绍战官渡就带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袁尚还真像他爹爹。惜乎不谙军务，比他爹差得远呢！”

马延、张顗丢下武器，在虎豹骑的监视下来到曹操马前，双膝跪倒放声高呼：“我等归顺来迟，望明公恕罪！”

“无罪有功，快快请起。”曹操见这俩倒戈之将人高马大、虎背熊腰，想必也是骁勇之人，不禁啧啧道，“袁尚有你们这样的勇士，却不能奋力作战，真真可笑可恨。”

马延是个粗莽之人，不禁破口大骂：“不瞒明公，我早就不愿意跟着袁尚干啦！兄弟仇杀窝里斗算他妈什么东西？见了敌人就知道逃，这仗打得真他妈窝火！去他娘的，老子投靠曹贼，不给他卖命了！”他光顾着说话痛快，竟习惯性地把“曹贼”二字带了出来。

曹营众人见他这么说话当即就要拔剑翻脸，曹操却笑呵呵拦住：“不碍的不碍的，老夫于他们无恩，叫一声贼又怎么了？以后老夫善待河北士人，他们还会拿我当贼吗？哈哈哈……”

张顗比马延有涵养，跪倒道：“明公请恕罪，我等之所以现在才来投奔，非是怀侥幸之心，也非跟随袁尚执迷不悟。而是我等起于草莽，受袁绍提拔身归行伍，应报已故先主的知遇之恩呢！怎知袁尚兄弟这般不争气……”七尺高的汉子说到这里竟虎目带泪，马延也是惆怅不已。

曹操心中思忖——袁本初啊袁本初，你果然是我曹某人之劲敌，即便死了，还有这么多人怀念！虽有官渡仓亭之失，若非你早早地一命呜呼，我也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拿下冀州。说句凭良心的话，我根本没彻底击垮你，而是欺负你那俩傻儿子才成功的啊……想至此曹操越发感觉到笼络河北人心是何等重要，忙端出一副袁绍故友的姿态：“老夫曾与袁本初同朝为官抗击阉竖，深知其英伟之处，我此来不仅是为了将河北之地收归朝廷，其实也是为他教训不孝之子啊！”其实这话假得不能再假，但哄骗马张这等草莽武夫倒也有效。

二将止住悲声，各自从怀里取出一枚锦匣，恭恭敬敬递到曹操面前。许褚、邓展恐其中有诈，抢先接过打开检查一番才捧给曹操看。但见是一枚金印、一枚铜印。

金印乃是袁绍的大将军印。当年曹操逢迎天子建立许都，自任为大将军，以袁绍为太尉，袁绍耻为曹操之下意欲以此发难，曹操不敢招惹，赶紧把大将军的位置让给他，还命孔融给送去这枚金印。现在印在人亡可谓物归原主了。再看另一枚铜印，也是镌刻虎纹，上雕着“诏书一封，邟乡侯印”八个篆字，乃是袁绍私造，早年举义兵号令天下所用，当初曹操就是看到袁绍把玩这枚印，才决心与他分道扬镳的。想来袁绍还曾展示过一枚罕见的无暇玉璞，似乎有意在大功告成之日将其刻为玉玺，抱着它身登大宝，可是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那玉璞也不知坠落到何处尘埃了……

曹操摆了摆手，叫路粹替他收了，回去贡献朝廷。这时又听一阵欢笑之声，张绣骑着高头战马神情肃穆而来，身旁有一群小兵还扛着几个大物件——金钺、白旄与纛旗。丢了金钺就丢了生杀予夺之权，失了白旄便失了设立军队的名义，没了纛旗一军统帅的威严何在？

今日之战又是张绣率先杀入敌营夺取旗帜，曹操不禁拱手：“张将军劳苦功高啊！”

张绣下马拜贺：“全仗明公神威赫赫！”正因为他与曹操有杀子之仇，所以打起仗来格外卖力，而且不敢居功自傲。

曹操连挑大指：“将军不愧是老夫的好亲家！老夫要请奏朝廷，再给将军加千户封邑。”

可把张绣吓得不轻。他已经是千户侯了，再加一千莫说曹营众将比不上，满朝官员除了曹操无人能出其右。张绣摆手推辞：“末将不敢接受……”说着话摘去兜鍪就要叩首。

郭嘉在一旁心明眼亮，赶紧过来搀扶，趁机凑到他耳边低语道：“您与主公有仇，主公反而给您高官厚禄，这是做给天下人看啊！若是不接受，岂不有碍他大公无私之美誉？”

张绣这才醒悟，但受了这份厚赏心里依旧惴惴，他不愿再提此事，回头摆了摆手：“小的们，把主公的仇人推来！”

伴着一阵喝骂，众亲兵把陈琳推了过来。这会儿他已万念俱灰，披头散发双臂被绑，肩头架着长矛，两眼空洞地瞅着地，脚步踉跄得如同梦游，前番替袁尚乞降曹操没跟他算旧账，这回绝对在劫难逃，新账老账一块儿算吧。

曹操微微含笑瞅着他：“陈孔璋，咱们又见面了，果如老夫先前所言吧？”他早就传下军令，见到陈琳一定得捉活。

陈琳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是低头不语。

“阴夔怎么没与你在一处？”

陈琳低语道：“已死于乱军之中。”阴夔可不似他这般受“优待”，撞见曹兵当场就被宰了。

“寻找阴夔尸体，忠臣要好生安葬！”曹操冷笑一声，却又道，“生者未必欢，死者未必悲。战死了或许是便宜，活着可更受罪……嘿嘿嘿……”

一阵奸笑听得陈琳直打寒颤，不知曹操要用何种极刑折磨自己。他想开口求饶的，但毕竟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当初又与曹某人同在何进府上为宾，若低三下气乞活非但让曹操看不起，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他心下着急，低着脑袋暗暗思考如何应对。

果不其然，曹操阴笑片刻倏然把脸一变，厉声断喝：“陈孔璋！老夫与你何怨何仇？撰写檄文竟把我曹家骂得那样不堪！即便两国交锋互相诋毁，又与我祖、我父何干？今日你若不给老夫说个明白，我把你碎尸万段寸磔（zhé）军前！”

千刀万剐近在眼前，陈琳也来不及多想，前趋一步跪倒在地：“檄文之事乃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你说什么？”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陈琳这个回答看似轻描淡写，其实大有深意。他以箭自比，那控箭的弦就是袁绍，袁绍叫他写檄文他只能照办，这就如同弦发箭而箭不能自制。

曹操听罢此言一时无语，微微回了下头，只见路粹、繁钦、刘桢、阮瑀等人都在他马后垂手而立。他若有所悟——若这事反过来，我若要路粹他们写文章骂袁绍，他们又岂敢不写？彼此还不是一样嘛！陈琳的身份比他们高多了，何进秉政之时就是幕府主薄，也算小有名气之人，如今正是笼络河北人心之时，我何必非要置他于死地呢？马延、张顗为将，在战场杀我的兵都可以原谅，何必难为一个以刀笔为剑的文人呢？算了吧……

曹操渐渐收起怒色：“松绑吧……好一个‘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然袁本初可为你之弦，老夫有何不可？我任命你为记室，自今以后为我掌管文书。老夫要你这支箭射谁，你就给我射谁！”

“谢曹公宽宏……”陈琳死中得活，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士兵为他松开绑绳，荀攸、陈矫一左一右搀起——想当年荀攸与他同为何进府中掾属，而陈矫与他是广陵同乡，天底下当官的跑不出一个圈子，私情厚着呢。

这时掌管军械的卞秉来了，一手夹着账簿、一手攥着算筹，离着老远就哈哈大笑：“主公，这一仗打下来咱们可发财喽。袁尚把家底全给咱扔下了，光是铠甲、兜鍪就有两万副，还有长矛、弓弩、盾牌不计其数，足够您再装备几支人马啦！”

曹操高兴之余又有几分惊惧。他所带领的部队是有朝廷正经名分的王师，可也不曾有这么多的铠甲兜鍪，许多偏师还在用布帕包头，人家袁氏乃一方割据，竟有这么多精良军械，这还是在官渡丢了一半呢！曹操不得不承认，袁绍十年来积蓄的实力非他所及。想至此愈觉战事不容耽搁，即刻拨马传令：“我军在此休息一晚，降卒暂交与朱灵、张郃、马延、张顗等河北旧将统领，明日回转邺城与曹洪会合。”

“诺！”众将齐声领命，那响亮的声音直冲天际，曹军之威已是天下无人能及。

回军之际曹操又向朝廷修下表章，夸耀自己的功劳：

臣前上言逆贼袁尚还，即厉精锐讨之。今尚人徒震荡，部曲丧守，引兵遁亡。臣陈军被坚执锐，朱旗震耀，虎士雷噪，望旗眩精，闻声丧气，投戈解甲，翕然沮坏。尚单骑遁走，捐弃伪节钺，大将军邟乡侯印各一枚，兜鍪万九千六百二十枚，其矛盾弓戟，不可胜数。

这份表章在曹操看来也不亚于震慑袁尚的战鼓，只不过它这次所震慑的却是天子刘协……

玄而又玄

曹操回师邺城，将缴获的节钺印绶用长枪挑着给城上的士兵看，守军见袁尚已败没人再来救他们，士气就此崩溃，更多的人坠城投降。但河北军师审配是个宁折不弯的人物，还是不肯开城投降，内无粮草外无救兵也要抗争到底，甚至又击退了曹军两次攻城。

袁尚溃逃之后去了故安，袁谭连连吃亏总算逮到个报复的机会，马上率领兵马前去追杀，袁尚一蹶不振无法抗争，只能舍弃城池继续逃亡，这次索性跑到幽州投靠二哥袁熙去了。袁尚一离开，冀州算是彻底没希望了，各个县城投降的文书似雪片般飞入曹营，袁谭在名义上已经降曹，剩下的就只有这座茕茕孑立的邺城了。面对如此情势，曹操决定不再攻打了，只把军队围绕邺城密密麻麻屯驻，就拿恐惧和饥饿充当武器去跟审配最后一战吧……

眼看已经到了七月底，审配已经垂死挣扎半个多月了，还是没有投降的动静。但邺城的守军已经陷入绝望了，还没到夜晚士卒的哭泣声都传得很远很远，只是慑于审配之威不敢叛逃罢了。

这是个漆黑的傍晚，天边只挂着一弯新月，云层又阴又低，仿佛世间万物都被扣在一只大碗下，昏昏沉沉幽幽暗暗。曹操骑着马一路向南巡视营寨，陪在身边的只有董昭和许褚那般卫士。也是胜利在即心中欢喜，一行人渐行渐远竟脱离了连营，来到邺城以南的荒原上。

借着微微的火把和朦胧的月光，众人举目四望，眼光所及之处皆是落败景象。邺城周匝过去也是人烟稠密百姓众多，可是打了半年多的仗一切都面目全非了。老百姓或已逃亡或躲入城中，阡陌荒废了，民房都被曹军拆去立寨墙、搭浮桥了，豪强的庄园土垒早被曹军捣毁，所有景致都是破破烂烂的，不闻鸡鸣犬吠之声，反而能听到远方夜狼的嚎叫。

曹操的好心情似乎受了些影响：“前几日得到军报，公孙度竟把我送与他的永宁侯印绶给了他儿子公孙康，还扣押了使者凉茂。这个狂徒不识抬举，还真要与我翻脸。”

“边鄙之徒坐井观天，早晚是主公刀下之鬼。”董昭和颜悦色。

“得业易守业难，即便拿下邺城，要恢复往日之貌恐怕还需数载之功啊！”

董昭却没放在心上：“主公奉天子之命征讨四方，黎民自然爱戴敬仰，战事已毕劝课农桑屯田惠民，用不了多久自然人烟稠密车水马龙，这邺县民殷国富根基厚，重新发展不是什么难事。”他说话之时举目四顾，见不远处一座不甚高的土坡，指道，“主公骑马累了吧，咱们登上那土坡，去望望邺城的动静如何？”

“也好。”曹操这几天坚持服用华佗的药，头疼的毛病已大有好转，这会儿一点儿也不困，索性活动活动回去好睡觉。

这个荒土坡实在没什么特殊的，登上去也是索然无味，只是借着高度能看邺城看得更清楚一些。但见城上黑压压雾蒙蒙的，只有几盏零星的灯火，似乎守军已丧失了生活的期望，纯粹就是在等死。董昭似乎随口叹息道：“为了争夺这座邺城，不知有多少人为之血染疆场，又有多少人抱憾而终啊！”

曹操觉他无病呻吟：“公仁啊，你是大风大浪闯过来的人，为何也作此书生之叹？自古帝王将相之功皆由人命换来，虽白骨蔽野血流成河，也必为后人敬仰。”

“在下并非叹千古功业，叹的是邺城这祥瑞之地。”

“祥瑞之地？”曹操甚是不解。

“这邺城非寻常县城能比，可助成万世之霸业！”

曹操笑了：“哦，你说的乃是齐桓公之事。当年桓公尊王攘夷，筑五鹿、中牟、邺等九座城池拱卫华夏之邦。”

董昭沉默了片刻，又解释道：“明公错会在下之意。我说的不是春秋之霸业，乃是当今天下之霸业！”

曹操愣了一阵，继而又放声大笑：“公仁啊，你在给我说笑话吧。哈哈哈……神神秘秘作此方士之态。”

董昭用余光扫了他一眼，觉得他这次笑得很不自然，继而又道：“笑话也罢闲谈也好，不过让明公开心解闷，整日忙于军务也够操劳的了。在下曾在袁本初麾下当过魏郡太守，熟知此地一些掌故旧闻，明公可有兴趣听听啊？”

“好啊，你说吧。”曹操望着董昭雍容的脸，预感到他要讲出件不平凡之事。

董昭清了清喉咙：“明公熟读诗书通晓经籍，上古久远之事在下就不说了，想必您也都读过。在下就说那黄巾的首领张角……”

曹操赶紧打断：“咳！公仁怎么提起反贼来了？”

“反贼也罢英雄也罢，俱是作古之人，此处又不是朝堂金殿，咱们说说又有何妨？”董昭见他不再反驳，继续道，“那黄巾张角本是巨鹿人士，也曾读书为吏，精修奇书《太平经》，能书符念咒为人治病，门生徒众本乡最盛，但起兵之日却舍近求远偏偏在邺城举事，兵势骤起先攻真定，不南下反而北上，明公可知其中缘故？”

曹操渐渐听进去了，不禁蹙眉摇头：“此事诚不可解！当年张角之徒马元义在京畿遭擒，被先帝车裂于洛阳市集，我也曾亲眼得见。张角闻知此事仓促举兵，纠合天下八州之众，是想要倾覆大汉社稷。按理说要行此非常之事，该火速进兵河南，他不但不急着南下，反而起于邺城北取真定，此举不合乎常理啊！”

董昭捻髯而笑：“明公若依用兵之道自然想不通，但听音辨意也就不神秘了。邺城举事先取真定，其实就是取义‘大业可定’嘛！”

听他这么一说曹操便明白，倒觉一阵释然：“这张角毕竟是江湖术士，凭这等手段愚弄百姓，又能成什么大事？”

不料董昭又道出一句更加意味深长的话：“张角是个愚民之贼，但袁本初、袁公路兄弟可不是江湖术士哦……”

“这与袁氏又有何相干。”曹操慢慢收起笑容。

“此中干系非同小可，倒与一句谶语有关。”董昭说到这儿突然戛然而止，转而建议道，“邺城审配尚有少许兵马，若发现主公在此窥探，偷开城门派兵突袭可大为不妙。还请主公将火把熄灭吧。”

曹操觉得董昭的顾虑有些多余，邺城缺兵少粮已是囊中之物，怎么有能力突破重围来这儿突袭呢？不过又见董昭二目炯炯望着自己，情知其中似有什么缘故，便抬了抬手道：“也好！把火熄了吧……”许褚一直在后面伺候着，赶紧叫卫兵把掌中火扔到地上踩灭。

今夜是阴天，火光一熄马上黑了下来，四周静悄悄的了无声息，远处邺城敌楼上的几个亮点似在空中悬浮一般。安静了好久，董昭才轻轻呼了口气，缓缓道：“刚才在下说到一句谶语，其实明公也一定听说过，就是《春秋谶》所言‘代汉者，当涂高’。[2]”

黑暗中任何人都瞧不见曹操的表情，只听他缓缓道：“仲康，我与公仁有些事情要谈，你们暂且回避。”

“诺。”许褚不敢多问，料这僻静之处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董昭也不至于谋害主公，便领着人摸黑下了山坡。

待那窸窸窣窣的声音渐远，曹操才又开口：“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原来还是那句害人不浅的话，当初袁术因此语僭位，落得个什么下场，公仁不会不知吧。”

“那是袁公路解得不对，‘当涂’之‘涂’可通‘路途’之‘途’是不假的，却绝非他名字里有个‘路’字就可以应天命。这句话其实另有深意。”

曹操既觉好奇，又有一丝负罪感，讨论这个话题是太过悖逆，因不便开口相问，便揶揄道：“谶纬[3]之学老夫素来不信，可不似袁绍那般用心于此。”当初官渡之战，曹军夺取河北军大营，在袁绍军帐中就缴获了大量谶纬图书。

“信与不信本没什么不同，有人即便弄懂了，不是天命所归又有何意义？其实谶维之学本出于河图洛书，《易经》有云‘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昔日伏羲氏偶见龙马衔甲，赤文绿字，甲似龟背，袤广九尺，上有列宿斗正之度，帝王录纪兴亡之数。孔子虽精研此中奥秘，然不敢改先王之法，于是阴书于纬，藏之以传后王。谶纬之学与《易经》相合，又谕《洪范》五行之理，可见也不是全无道理的。”

曹操见他强辩，冷笑道：“古人之学高深莫测，可今人之谶纬乃牵强附会曲解文意。安能与河图、洛书相提并论呢？”

“也不尽然吧。”这茫茫黑夜给董昭壮了不少胆子，不再看曹操脸色说话，“虽有王莽崇信谶纬伪造符瑞，然不可因一人之故而尽非其学。我朝光武帝乃一代中兴英主，也颇信此道。他在南阳起兵，鉴于‘刘氏复兴，李氏为辅’之说；其登基称帝，则奉赤伏之瑞[4]；祭告天地，皆援谶语为言；他用孙咸为大司马，王梁为大司空，亦以谶文所选；云台二十八将，上应群星列宿；只因夜读《河图会昌符》，而封禅泰山；又设立灵台、辟雍、明堂，[5]宣布图谶于天下。若依明公之言，难道光武爷这些做法都是错的吗？”他把开国皇帝的“成功经验”搬出来，曹操如何反驳？

曹操只是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心中却有无限感慨——若是一年之前问我，我会直言光武帝迷信谶纬是错的，但现在不这么看了。一个人若从平头百姓跻身帝王，那是何等逾越之事？若不借天命相助，何以役使世人？天命说到底还是人意罢了……

“代汉者，当涂高。”董昭半天听不到他回话，便不温不火解释道：“在下曾听太史、博士私下议论，其实‘当涂高’说的是魏阙[6]，这大路两侧又高于路途的自然是这件东西，而魏阙又有朝堂之意。如今明公脚下就是魏郡之土，邺城就是魏室基业发祥之地。若按此论而言，得魏者既得朝廷、得天下。”

说到此处曹操才插话：“魏阙本是楼阁，其实与朝堂无干，不过是《庄子》所云‘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此后书生言之便道其是朝堂。”

哪知董昭却笑了，反问道：“此言具体出自《庄子》哪一篇，明公可知晓？”

“有何不晓，乃是《让王》篇。”这名字出口，曹操倏然沉默了。

“让王……”董昭低声沉吟着，“这天下也是可以相承相让的。‘重生，重生则轻利’，只要有德于天下苍生，谁在那个位置上又有何不同？只是世人冥顽不灵，纷纷舍本逐末，不修文德功业，只是一味追求谶纬名目，所以才纷纷败亡。袁术妄自尊大，张角、袁绍自以为得邺城就可以得社稷，殊不知楚王问鼎，在德不在鼎。能够身登九五安享天下者必须是德济苍生之人……”他说到这儿稍定片刻，又补充道，“换言之，只要是德济苍生之人就有权身登九五安享天下！千古际遇若电光火石稍纵即逝，若不能抓住便只能叫后人扼腕叹息喽。”

这样露骨的暗示曹操岂能听不出来？但不知为什么，他一点儿反应也没有。董昭心里格外忐忑，虽是出己之口入他之耳，但谁知道他能否赞同。刚想偷眼瞧瞧他脸上神色，恰逢一阵更阴暗的乌云飘过，把那最后一丝朦胧的月光也给遮住了，四周一片漆黑，连人影都看不见了，漆黑之中只听曹操轻轻问道：“你……说完了吗？”

“没有。明公还想继续听吗？”董昭又把问题抛了回去，却良久不闻他答复，于是壮壮胆子道，“在下姑妄言之，明公姑妄听之。”

一切都沉寂在黑暗中，两人相对而不相视，董昭的话渐渐深邃起来：“在下曾听到些传言，当初天子被李傕、郭汜所迫，兵败曹阳之时本打算乘船循河向东，到兖州或者冀州安身。可是太史令[7]王立说太白经天、荧惑逆行，天象不利于天子沿河东下，所以才改道北上，渡河过轵关驾幸安邑。”

“真是无稽之谈！”曹操一阵冷笑，“这件事的经过丁冲跟我讲过。当时杨彪反对乘船而下，说弘农有大小滩涂三十六座，河汊交错不利行舟。侍中刘艾曾当过陕县县令，比较熟悉地形，也不同意走水路，皇上是听了他们建议才决定渡河去安邑。这跟天象根本扯不上干系！”

“诚如明公所言，的确有河道的原因。”董昭并不反驳，“可是到安邑之后，天子立即郊祀上帝，若不是天象有变，皇上未脱大难何故急着祭天呢？”

曹操没有说话，似乎是被他的话问住了，发生异相天子祭天，这是完全合乎道理的。董昭见他半天无法作答，继续道：“在安邑落脚之时，王立私下对刘艾说，天象变幻无可更改，可避一时但不可避一世。太白经天、荧惑逆行[8]，两者早晚是要交汇在一起的，而火金相遇乃是革命之象。汉室国祚……国祚……”

“如何？”

董昭压低声音道：“汉室国祚将终，魏晋之地必有新天子将立。”他说到这里只听曹操发出一声叹息，并无其他反应，便越发放开胆，“后来王立又对当今天子说，天命去就五行不常，汉室天下属火德，代火德乃是土德，承继汉室的乃是……”董昭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不知后面的话说出来曹操将有何反应。如果他不幸动怒，那自己一门九族尽皆死于屠刀下；可是若他不怒，那自己日后的富贵就是铁定的啦！董昭虽已决心赌上一把，但话到嘴边还是不禁顿住了。

隔了好半天，曹操又阴沉着嗓子道：“你把话说完。”

“请明公准在下一事，在下才敢说完。”

“什么事？”

董昭磕磕巴巴道：“请明公许诺，在下说完之后，无论明公是喜是怒，都不可加罪在下。”

“嘿嘿嘿……”曹操突然挤出一阵阴森的笑声，“董公仁，这里漆黑一片伸手难见五指，老夫即便答应你这条件，无人目睹无人见证，日后反悔你又能奈我何？”

董昭一激灵打了个寒战：我错了！曹孟德一生何曾受制于人？天子有无尚在他手，当今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制约他！我虽可以进言，却没权利与他谈条件……想至此董昭双膝一软瘫倒在地，明知曹操看不见，还是咚咚磕头请罪。

“木已成舟无可挽回，就凭你刚才说的话我就可以杀了你！”

董昭哆嗦得如同风中的树叶：“明公饶命……”

“为人臣者有可道之言，有不可道之言。倘行错一步，便是获罪于天无可恕也……”曹操的声音似冰雪般寒冷，不过这话却一语双关，似乎是在指责董昭，而又像是提醒自己。

祸到临头须放胆，事到如今只能死中求活。董昭十指狠狠扣着沙土，把牙一咬把心一横，猛然昂头道：“既然说一句是死，都说了也是死，下官满腹忠心为了明公，索性都告诉您吧！天象所示人心所归，承继汉室江山的乃是魏国社稷，日后得天下者必定姓曹……”

“放肆！你妖言惑众！”

董昭只觉颈间一凉，似乎有把利剑已经贴在了脖子上，四下黢黑看不清楚，他再不敢轻举妄动，不顾一切辩解着：“此事千真万确！在下当年奉张杨之命到过安邑，并非道听途说！那太史令王立现还在许都，侍中刘艾为当今圣上记载起居，在下岂敢拿他们造谣……”

“住口！”曹操断喝一声。

这夜晚如死一般寂静，万物都融化在阆阆无垠的黑暗中，没有一丝生息。董昭瘫在地上，感觉自己坠入了无底深渊，瞪大了眼睛却只有满目漆黑，霎时间恐惧如颈间利刃紧紧慑住了他。他一动也不动，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闻远处传来曹操浑厚的声音：“今夜可真黑啊，咱们都成了睁眼瞎，这等时候说的话才真叫瞎话呢！古人又云‘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这些不着边际的话聊聊也就罢了，以后不可再提。”

原来他已经悄悄走远……

清风袭来乌云散去，皎洁的月光又重新铺满大地，一切又都渐渐清晰。董昭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已耗竭，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他呆呆望着曹操带着众卫士远去的背影，依旧感到颈间凉飕飕的，伸手摸了一把——哪里有人把剑架在他脖子上，那不过是偶然吹来的一阵凉风。

董昭笑了，笑自己太过小心，也太过多余。人总是会随着境遇而改变，万事都是水到渠成。世上根本没人能引领曹操的心志，一切都要靠他自己去想……

[1] 祁山，古籍记载又名蓝嵯山，在今河南省安阳市，与诸葛亮北伐屯兵之祁山并非一处。

[2] “代汉者，当涂高”是中国历史上流传时间最长、影响最大的谶语，出自《春秋谶》，也载于《汉武故事》，并于《后汉书》《三国志》《晋书》中多次提到，解释方式不一。

[3] 谶纬，古代图谶和纬书的合称。谶是方术之人编造的预示吉凶的隐语和图画，纬是附会儒家经义衍生出来的一类书。文中提到的《春秋谶》、《河图会昌符》都是两汉间八十一部谶纬书的名目。谶纬是儒家学说衍生的迷信产物，没有科学依据，但其中一小部分也逐渐演变为主流的传统文化，例如“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的三纲理论就出自谶纬。

[4]   赤伏之瑞，刘秀几度被臣下劝进都不肯称帝，直至有人自谶纬中抄录了一张“赤伏符”，上写，“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刘秀看后自以为得天命，继而称帝。

[5] 灵台、辟雍、明堂，都是古代的礼制建筑；灵台是用于观看天文星象的；辟雍是用于讲授礼仪的；明堂是用于发布政令的。但是王莽、刘秀时代的这三个建筑，都用于宣布图谶，是国家性质的谶纬传播机构。

[6] 魏阙，又名阙、双阙，古代礼制建筑，指宫门两侧的瞭望楼。

[7] 太史令，也简称太史，是古代掌管编写史书、天文历法等事务的官员，隶属于太常寺之下，地位不高。

[8] 太白，即金星；荧惑，即火星。所谓“太白经天、荧惑逆行”，其实是指金星与火星在天文观测上出现重叠，从现今角度来看，不过是行星运动的正常现象。

第十二章 邺城失陷，曹操攻破袁氏大本营

邺城失陷

转眼已到了深秋八月，天地间一片肃杀之气，凛冽的西风席卷着枯叶败草奔向无垠的远方，一去不回。不知有多少无助的生灵将在这个残酷的季节里终结它们的生命。哪怕它们曾生机勃勃，曾摇曳多姿，曾毫无顾忌地向这个世界展示自己，但到头来终究逃不过死亡。正如这座曾经辉煌又饱经磨难的邺城，再强硬的抗拒也改变不了陷落的宿命。

粮食吃完了，马匹杀光了，树皮剥尽了，草根挖绝了，唯一能充饥的办法只剩下人吃人啦！可是以邺城现今的情势，恐怕连人都不能再吃了。被曹军围困半年之久，百姓和士卒饿死者、病死者、逃亡者不计其数，为了掩护李孚出城送信又放出去一大批，突围一役之后更是没活着回来几个，若是再肆无忌惮地纵容吃人，只怕连守城兵力都不能保证了，那还怎么抵抗曹军？虽然濒临崩溃，但为数不多的河北军依旧继续坚守，不过大家心里都明白，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失陷只是早晚的问题。如果说袁尚战败之前邺城尚存一丝希望的话，现在已没任何盼头了，所有人都是为审配的忠诚和固执而战。

这位河北的大军师已连续在城头站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休息，早被风霜折磨得不成人样了。他须发凌乱面如枯槁，由于饥饿和疲劳站得都有些打晃了，但仍手扶女墙兀自坚持着。他那布满血丝的红彤彤的双眼依旧犀利，还在凝望城外期盼着奇迹发生：或许袁尚还会领兵回来，或许大公子袁谭能浪子回头共御曹贼，或许荆州刘表将发兵奇袭许都，或许豫州后方会有人叛乱，甚至或许会有个霹雷从天而降恰巧击死曹操，或许再或许……但这一切都是不切实际的空想罢了。

蓦然一阵凉风拂过，夹着阵阵腐臭的气味，把审配从游离的思绪拉回到现实。城边壕沟中都是河北将士的尸体，他们是为突围而战死，因为处在两军弓箭射程之间，过了半个月也没人敢去收尸，现在已经腐烂、发臭。遭受这样的厄运并非是他们作战不力，而是那位来接应的少主子根本攻不进曹军营垒，这才白白葬送了他们的性命。自从袁尚败走，曹军的营垒已越来越向邺城集中，四面八方围得水泄不通，而曹操缴获的白旄、金钺、军旗就悬挂在辕门处，时刻冲击着守军的心理防线。审配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袁氏即将败亡。

“邺城将士听真！罪臣袁尚已抛弃尔等逃亡幽州……速速开城门迎接王师……曹公有令，若尔等主动献城朝廷概不论罪，若抗拒到底城破之日邺城鸡犬不留……邺城将士听真！罪臣袁尚已抛弃尔等逃亡幽州……”曹军每天一次的劝降喊话又开始了，这次来的是辛毗，骑在马上高举白旗，所带的几十名士卒抻着脖子使劲叫嚷，个个都是得意洋洋的表情。

审配一见此景气上心头，自腰间摘下画雀弓，习惯性地随手摸箭，意欲射辛毗落马，但摸来摸去箭囊中空空如也，这才想最后一批箭也已射光了。便随手捡起一块石头使劲砸去，那石头不过轻轻地画了一道弧线便坠落到城下的尸堆中，离着辛毗还八丈远呢。审配怒火兀自不消，趴着女墙破口大骂：“辛佐治，你这个厚颜无耻的小人！食袁氏之禄反而谄媚国贼，卖主求荣败坏家邦，你这人面兽心的东西有何脸面见河北父老？我恨不得食尔之肉、寝尔之皮！”

辛毗隐约听到了他的喊话，赶紧策马凑前几步仰首喊道：“正南兄别来无恙啊？连日守城辛苦不少，恐怕城内什么吃的都没有了吧！小弟有几句良言奉劝审兄。”

“呸！”审配又骂道，“休要废话！你这卖主求荣的龌龊之徒，花言巧语还能骗谁？”

卖主也非辛毗本意，但事已至此恰如黄泥巴抹在裤裆上，不是屎也是屎了。辩解毫无益处，他只得厚着脸皮劝道：“审兄道我是卖主求荣之徒……也罢！小弟暂且承认，我是出卖了大公子，但袁氏兄弟昏聩暴戾，此等无道之主保他作甚？识时务者为俊杰，曹公乃奉王命征讨，降之未为不义！”

“一派胡言。”审配故意冷笑，“曹贼乃狭天子以令诸侯的僭逆之人。攻城夺地所为一己私利，大丈夫就该敢作敢为，此等冠冕堂皇之言岂能欺瞒世人？你当天下之民都是傻子吗？”

辛毗见他固执不听，索性又看着城上的士兵喊道：“城中的百姓和将士苦若倒悬，审兄难道就狠心叫他们活活饿死吗？谁没有父母，谁没有妻儿，难道就不为他们考虑了吗？”说着他扔掉白旗拱手一揖，“小弟愿替邺城百姓请命，愿审兄以苍生为念开城投降……”

这席话正触到守城兵士的心思，众人无不凄然，有两个眼窝浅的当场落泪。审配见此情景不禁恐惧——想要玉石俱焚为袁氏殉节看来并不容易。弓箭已射光了，滚木礌石也没了，现在守城用的是自民房拆下的砖瓦和兵卒的尸体。曹军只要再猛攻几日，这座城池肯定失陷，但人家偏偏不攻了，根本不屑于耗费军力，只需用饥饿和恐惧做武器就足够了。绝望感就像可怕的伤寒，只要萌生就会迅速蔓延开，当初信誓旦旦保卫袁氏的将士都被传染了，每天都有人坠城投降，而辛毗、董昭、许攸等还在想方设法招降纳叛。人总是会有求生欲望的。如此下去必然哗变……怎么办？究竟该怎么办？

审配咬了咬牙，猛然断喝道：“住口！少在那假仁假义，你岂是为邺城百姓请命？你为的是你家的亲眷，乃是一己私心！”他甩脸呵斥军兵，“来人呐！把辛氏满门给我押到城上来！”

辛毗闻听此言颜色陡变：“你、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嘿嘿嘿……”审配笑得恐怖狰狞，“我要您好好体会背信弃义卖主求荣是何种下场！”

辛毗瞧他那笑容吓得毛骨悚然：“你、你若敢动他们一根毫毛，城破之日我饶不了你！”

“哈哈哈……”审配仰天大笑，“我根本就没打算活着！”

他们这一吵一闹惊动了曹营，不少兵士围拢过来。但见片刻工夫城楼上拥拥挤挤站满了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身披枷锁哭哭啼啼。审配卖狂道：“辛佐治，我恭喜你，你那结发之妻已饿死狱中了！”

辛毗闻听这刺心之语一阵感伤，十几年来夫妻恩爱，想不到她到死都未能见上最后一面……还未缓过神来，又见审配抓过一中年妇人按到女墙之上——乃是他兄长辛评之妻。那妇人早就吓得涕泪横流，伏在墙头瞅着兄弟呜呜地哭。

“嫂夫人！”辛毗喊得声嘶力竭青筋暴起，“审正南，你这疯子意欲何为！”

“我意欲何为？哈哈哈……”审配二目流出凶残之光，朝身边的士卒轻轻挥了下手——但见寒光一闪鲜血狂喷，那妇人的头颅已坠落城下。

“嫂夫人……”辛毗恨得连拍马鞍，又见城上士兵推搡过来一位老人，“叔父大人！审配你快住……”话未喊完那颗白发苍苍的脑袋已经掉下来了。

“啊……”辛毗大叫一声坠落马下，狼狈爬到城边，抱住那血淋淋的人头放声痛哭，“叔父啊……我要为你报仇……”

审配兀自狂笑：“你要寻我报仇吗？糊涂啊糊涂，若不是你出卖河北之地，岂会害他们身首异处？”他原本是想借杀人立威防止士卒投降，但此刻却被一种强烈的泄恨感所纠结，行事越来越扭曲。城上众家眷见此情景都知大限将至，大人哭孩子闹，有人要逃脱却被死死摁住动弹不得。行凶的都是审配的私人部曲，不单城下曹兵瞧得撕心裂肺，连城上的守军都被这残忍的景象吓住了，不少人扭过头不敢再看。

审配劈手给身边一个吓哭的士兵一个大耳刮子：“睁开眼睛给我看清楚，背主投敌就是这等下场！接着给我杀！”虎狼之士毫不手软，又抓过辛毗的爱妾，把脑袋往女墙垛口一架，二话不说就是一刀。

温香暖玉的美人头颅坠地，辛毗疼得肝肠寸断，抱着满是血污的人头哭得昏天黑地。正在悲伤之时又听得一声闷闷的碰撞声，回头来看——年仅四五岁的侄儿被活生生丢下城来，摔得骨断筋折当场丧命。抬头再看，审配又举起他那刚刚两岁的儿子，辛毗惊得魂飞魄散，再不敢咒骂，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你不要动我儿……饶了他！饶了他吧……我求求你，求求你啦！”

“我饶了他？你怎不饶了袁氏呢？哈哈哈……”审配把孩子往城下死命一扔，继而仰天狂笑，那凄厉的声音宛如号哭。

辛毗连滚带爬扑过去，抱起坠落的孩儿来看，跌得肚破肠流早就一命呜呼了。父子天性痛彻心扉，他哭得肝肠寸断，仰天大呼：“审正南，你是个畜生！袁氏兄弟相争与我辛氏一门何干呐……你也别张狂得意，你杀我妻儿老小，城破之日我也要杀你妻儿老小！”

“哈哈哈……呜呜呜……”审配说不清是笑还是哭，“杀我妻儿老小？我两个儿子在官渡时就被曹军俘虏了，到底被坑杀在哪里你去问曹贼吧！至于妻妾早被我杀光了，她们的肉都给士兵分食干净了！哈哈哈……呜呜呜……接着杀！杀啊！”

颗颗人头似下饺子般三三两两坠下城楼，辛毗抱了这个抱那个，溅得浑身是血，最后尸横遍地辨也辨不过来，干脆伏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为了解救亲人背弃袁氏，想不到反害得全家人惨死。审配喉头格格作响，笑得前仰后合：“还想杀我妻儿，我早就家破人亡了……哈哈哈……”无论城上城下的将士，都是几度出生入死，可谁也没目睹过这样的人伦惨剧，都低着脑袋捂着耳朵，不忍再看再听。

转眼间几十口人命丧刀下，连辛氏的家奴都未能逃过一劫，最后只剩下辛毗十四岁的女儿，闺名唤作宪英。审配识得这丫头，当初与辛家交往，还曾夸这孩子聪明呢。如今却要亲手置她于死地。辛宪英眼看满地都是汩汩流血的空腔子，也顾不上难过了，吓得瑟瑟发抖。审配依旧不饶，一把将她抱起，举过女墙想给辛毗看。却见辛毗已哭得昏死过去，被几个兵抬着回了大营。

审配似乎有些失落，倏然止住了笑声，摸着宪英的脸颊柔声道：“多好看的丫头啊，惜乎赶上这世道，又生在辛氏门中。你娘她们都死了，我也不想留你在世上受罪，这就送你去见她们吧。”说罢抽出佩剑要亲手杀这女孩。

“住手！”一声断喝响彻敌楼，众人抬眼观瞧，只见有一人踏着血迹登上城来。三十多岁，身高八尺开外，面似银盆目若朗星，一副虬髯甚是潇洒——来者是曾在袁绍麾下充任骑都尉的崔琰（yǎn）。

崔琰字季珪，乃是清河望族之后，早年也曾受业于经学泰斗郑玄，与郗虑、国渊悉属同门，被袁绍任命为骑都尉。袁绍死后二子争位，袁谭、袁尚都千方百计想要拉他到自己身边。崔琰左右为难辞官索性不做，哪知这对兄弟惹也惹不起、躲也躲不起，袁尚一气之下将他打入囹圄，多亏阴夔、陈琳等再三求情得以脱难，现在虽居于邺城，却已是一介布衣。

审配慢慢放开孩子，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你来这儿做什么？谁放你上来的？”他知崔琰是个义士，因此话语中并无嗔怪之意。

崔琰从腰间掏出一枚令牌晃了晃：“我奉夫人之令而来，命你赦免辛氏兄弟家眷！”袁绍之妻、袁尚之母刘氏也被困城中，听说审配要杀辛家满门吓了一跳——若容他做出这样的事，将来城破之日袁氏满门还能活命吗？赶紧派人请崔琰出来阻止。

审配见他为此而来，手指满地死尸咯咯笑：“都在这儿……”

“这这这，唉！”崔琰一阵叹息，“瞧你干的好事……快把他们收尸成殓。”

“哼！有没有人给我收尸还不一定呢，我还给别人收尸。”审配啐了口痰。

崔琰见他一副玉石俱焚的架势，忙端出教训的口吻：“你听着，主母叫我跟你谈谈……”

“到现在还有什么可谈的？你回去告诉主母，我已决意与邺城共存亡，定不负先主知遇之恩，其他无益之言不必再说。”审配已猜到那妇人有贪生之心，眼见救兵无望，八成是动了投降苟活的念头。

崔琰厉声喝问：“审正南，你还不醒悟吗？”

审配木然盯着城下的曹兵，过了良久才喃喃道：“我也知道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但先主创业不易，征战河北多年岂有半日轻闲？可如今……”他一度哽咽，又转而挤出一缕凄凉的惨笑，“少主领兵救援，连影子都没看到就叫曹操杀败了。嘿嘿嘿……完喽……可即便大势已去，我也不愿苟且偷生。我审某人受先主厚待，唯有抗击到死以报知遇之恩！”

哪知崔琰听了他这番发自肺腑的表白，非但没被触动，反而发出一阵轻蔑的冷笑：“你若要殉节我绝不拦阻，但被你残杀的辛氏族人何罪？城中百姓又有何罪？这半年来死人已经够多了，你还要拉剩下的人陪你一同殉葬吗？别忘了夫人和主公的家眷还在城里呢，你希图成就忠义之名，难道不怕累及妇孺受戮吗？”

在审配看来这一切似乎都是理所应当的，只是淡淡地道：“昔日田横为齐殉节，死者五百余众，无人讥他固执，反道他是一代烈士！为妻者尽节，为子者尽孝，这又有何话讲？我杀辛氏满门就是杀他个不忠不孝！”

“好一个为妻者尽节，为子者尽孝！”崔琰越发冷笑，“先主过世未及周年，袁谭、袁尚兄弟就反目成仇同室操戈。袁谭不但叛国投敌，还在居丧期内与曹操结成姻亲；袁尚苦苦逼迫其兄，可遇到曹操却畏惧如鼠，大敌当前不能全力挽救父亲遗留之城，又使生身之母身陷险境。你还指望他们做孝子吗？你怎不杀他们个不忠不孝啊？”

审配一时语塞，沉默良久又道：“他们当不当孝子我不管，但我要做忠臣！”

“忠臣？我看你是沽名钓誉，要以死博取烈士之名！”

这句话正挖到审配痛楚，他恶狠狠瞪了崔琰一眼，却忍耐着没有发作：“随你怎么说，我意已决要与邺城共存亡，你一介布衣休要多事。来人呐！把这个妄论军机之人给我哄下城去，若敢再来定斩不饶！”

“我有主母所赐大令，谁敢……”

崔琰话未说完，令牌就被审配一把夺过，随手往城下一丢：“这里我说的算，都是快死的人了，还听什么大令？轰下去！”

两个亲兵架住崔琰双臂就往后推，他却大呼道：“审配啊审配，你身负三条大罪，即便死了不过贻笑千古，成全不了忠臣之名！”

“且慢！”审配火往上撞，举起剑来逼视崔琰，“叫他把话说完，这般大言不惭，我倒要听听我究竟身负何罪。已经杀了这么多人，再多一个也无所谓。”

好个不怕死的崔琰，踏着死尸三步两步走到审配面前，任那剑锋对着自己胸口，指着审配的鼻子喝道：“袁氏四世三公蒙受国恩，先主举兵为的是造福天下，解黎民倒悬之苦，你为全一己之名滥杀无辜，又置百姓生死于不顾，本末倒置谈何忠臣？此乃一罪也。你不管主公家眷之难，行此险事招致滔天大祸，连累袁氏满门都要随你一并身死族灭，不能保全主公妻室谈何忠臣？此乃二罪也！”

审配根本听不进这些话，把牙咬得咯咯直响，将佩剑架到了崔琰脖子上，似乎待他说完就要结果他性命：“好啊，你还敢说这第三宗罪吗？”

“我当然要说！”崔琰毫无惧色朗朗而言，“河北之所以有今日，你姓审的难辞其咎，败坏家邦有你之罪，有何脸面自诩忠臣？”

“信口雌黄！”审配揪住崔琰衣领，“我赤胆忠心报效两代主公，何谈败坏河北基业！”

“你好大忘性！”崔琰一把推开他手，“若非你与郭图各拥一主自相残杀，河北岂会落到这步田地？主公要你辅保袁尚休养生息，可没叫你挑拨是非排除异己！你觉得那些投降之人猥琐不堪，可你又比他们强多少？国破家亡已在眼前，还不知错吗！将来你若与先主重逢九泉之下，有何脸面见他！”

哐啷！审配一阵悚然，宝剑应声落地。他倒退两步倚到墙上，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不停地摇脑袋：“不对……不对……我是为了河北安定才这么做的，我还写了一封信给袁谭，劝他赶紧罢手兄弟和好，千叮咛万嘱咐托李孚亲手交给他……”

崔琰不容他狡辩：“大错已然铸成，祸到临头才知补救，晚矣！废长立幼国之大忌，当年你就不该鼓动先主为非。你身负大罪根本就死不足惜，希冀忠义之名倒也可悯，却叫无辜之人陪你一同受难，这岂不是错上加错？”

审配沉沉地低下了头，似乎后悔之意，但他生性执拗，随即又咬牙切齿道：“罢罢罢！忠义之臣也好，死不足惜也罢。错一步是错，满盘皆输也是错，木已成舟悔又何用？士兵听令，给我准备柴草积城内紧要之处，倘若曹军攻入马上放火，绝不能给曹贼留下片瓦。”崔琰对人的态度够强硬了，审配不仅硬而且狠。

“诺！”那帮死士爪牙领命而去。

崔琰左遮右拦也阻挡不住，急得破口大骂：“明知是错死不悔改，真乃独夫民贼所为！”

“独夫民贼我也认了，反正我要与曹贼周旋到底！”说罢审配拾起佩剑，又恢复了一脸凶相，揽住辛宪英脖子就要杀。这时忽闻城外一阵骚动，放眼望下去，见曹军熙熙攘攘自营寨奔出，无数旌旗齐往东面涌去，“怎么回事！城东怎么了？是幽州救兵吗？主公带兵杀回来啦！”他竟由此萌生出幼稚的期望。

袁尚溃不成军怎么可能回来，有兵卒慌里慌张跑上城楼：“大事不好，东门戍卒打开城门放曹军进来啦！”

审配脑子里嗡的一下子——完啦！

正错愕间觉左手一疼，小宪英狠咬他一口，挣开手臂便逃。城上士兵猝闻大变，脱战袍的脱战袍，扔武器的扔武器，一哄而散各自逃生，小孩往人堆里一钻就不见了。

崔琰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喃喃道：“打仗打仗，年年打月月打天天打！打到最后别连为什么而打都忘了。是生是死正南兄自便，我得回幕府去，以后就要靠他曹孟德庇护河北百姓了。咱们各行其是，各自珍重吧……”他向审配深深一揖，脚步蹒跚而去。

“终于完了……”审配愣了片刻，竟渐渐感到解脱的轻松，不慌不忙向左右道，“可有忠义之士愿随我一同殉节？”

主公都逃得没影了，众将士不过慑于审配之威不敢跑，现在曹军都进来了，大伙也算趁机解脱，都去顾老婆孩子了，哪还有心思管他？士卒四散而尽，只剩下几十个审氏的部曲，有一员家将喊道：“兄弟阋墙猪狗不如，我才不管袁家的事呢！但我们这些门客吃审家的、喝审家的，审家对我等有高天厚地之恩。大人既愿为袁氏殉节，我等也愿为您而死！”

“好！”审配提了口气抖擞精神，“尔等随我尽忠！”众门客各持兵刃悲凉呐喊，冲下敌楼逆着逃跑的人流冲入曹军阵中……

审配死节

建安九年八月二日，河北重镇邺城陷落，围城战历时六个多月，旷日持久伤亡甚重，累及丧命的无辜百姓更是难计其数……

东门校尉审荣迫于形势开门投降，于禁、乐进等部率先冲入城中。在袁尚落败之后又拖延了一个月之久，邺城的守军早没了抵抗之心，只有审配一党拼命搏杀，最后几乎尽数被曹军杀死。不过他们有的是因为感念先主袁绍而战，有的是为审配尽忠而亡，究竟有没有人为袁谭、袁尚兄弟殉葬，恐怕没人能说清楚。

短短一个时辰之后，曹军已占领邺城各处冲要，剩余河北军尽数投降。为防止反复生变，所有俘虏一律押解出城。这些兵都已缴械，双手被绳索捆绑着，几十个人拴成一串被曹兵像牵牲口一样牵出来，经过这半年多的抵抗，所有人都已骨瘦如柴神情萎靡，脚步踉踉跄跄，就像一具具行尸。

曹操早就出了大营来到城下，望着俘虏队伍还有落入自己手中的坚城，渐渐压抑不住心头的狂喜，回首对众谋士夸耀道：“老夫举兵以来战无不胜，深以为忌者唯河北兵多势众，如今总算是除了这心腹之患，自此之后天下再无强敌也！”

“主公神威，天下无敌。”众人齐声附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曹操张开双臂仰天狂笑，那声音在空旷的门洞中回荡着。

荀攸心头一悸——公然自诩战无不胜，难道忘了兖州之乱、宛城之失？曹孟德似乎有些飘飘然了。

许攸却在一旁摇头晃脑道：“阿瞒兄！若非老弟我献出漳河围城之计，焉能攻下邺城？当初官渡之战通风报信的是我，如今攻打邺城立下首功的还是我，我这老朋友够义气吧？”他公然声称自己功劳，旁人听了不禁嗤之以鼻。

曹操这会儿高兴，全没放在心上：“不错不错，子远功劳卓著。”

许攸毫不客气：“我立下这般功劳，阿瞒兄还不赏我？昔日我在河北本有产业，乃被豪强侵夺，别的赏赐老弟也不敢奢望，请阿瞒兄多分我一些田地，老弟也学学那审正南，做一方的大财主也好啊！”

曹操的笑容慢慢收敛了：“许子远，你真是不长进，半辈子的老毛病就是改不了，你在许都纵容家仆强占民田以为我不知吗？若要治你的罪，十次都治了！”

许攸本想捞实惠，不想没吃到羊肉还惹了一身骚，瞧他变脸只得诺诺而退。曹操见许攸老实了，也不好一点儿情面不顾，又大度起来：“说你几句记在心里就行，有功我还是要赏的。等邺城的事情处理完，少不了你的好处。”

“多谢阿瞒兄！”许攸闻听有钱又高兴了。

“嗯！你叫我什么？”

许攸私下里说话爱称呼他的小名，但当着众人就不该这么叫了。方才他正在兴头上，许攸叫了两声全没当回事儿，现在又追究起来，吓得赶紧改口：“多谢主公……”

“这还差不多。”曹操又看了看楼圭，“子伯随军有功也该升赏，即日起自别部司马晋升为校尉。”

“谢主公。”有许攸的教训，楼圭可叫不错了。想他当了这两年的别部司马，手底下半个兵都没有，现在升为校尉了，应该可以带兵了吧？他想开口询问，却见曹操早把脸扭过去了，根本没下文。

说话间但见刘勋带着几个亲兵正鞭笞摔倒在地的河北士卒。原来俘虏中有一些是常年随军的老兵，见曹军如此押解吓得三魂出窍——早听说官渡之战时曹操就是这么押解俘虏的，结果夤夜之间坑杀七万多人。想至此吓得腿肚子直打颤，越走越害怕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大伙的手都被绳子连着呢，有一个摔倒全都倒，又累又饿，越想越怕，倒下了就爬不起来。刘勋正押着队伍，以为他们是故意捣乱，抡起鞭子便打。

荀攸见状一阵皱眉，赶紧向曹操谏言：“昔日主公曾坑杀士卒，故而河北军民有畏惧之心。如今已得冀州当宽厚待民以收人望，万万不可再行当年之事。”

董昭也凑上一步，别有用心道：“军师所言极是，邺城绝非一般城池，主公的人望最重要啊！”

曹操知道董昭指什么，忙传下将令，不准打骂河北降卒，禁止进城士兵抢劫民财，袁氏家眷及一应官员都要予以保护，如有冒犯者就地正法。传完令他还想亲自上城在百姓面前露露脸，却被众谋士拦下了，理由是刚刚夺城若有歹人暗藏行刺可就麻烦了。正在这时又听得一阵刺耳的喝骂声，曹洪带着一队兵把五花大绑的审配推出城来。

审配的兵死伤殆尽，可本人却没有死。他本想为袁氏英勇殉节，但是家兵护主心切把他藏到了枯井里，想叫他逃过曹军搜查，再设法逃出邺城继续追随袁尚，可惜还是被发现了——坐守孤城抗拒半载，岂能这么容易叫他死了？兵丁把审配捆得结结实实，用绳子牵着拉出城。

这家伙到了此刻依旧戾气不减，上身被捆得动弹不得，下面还拖着一条伤腿，可还是骂不绝口：“尔等狂徒休要猖狂，我河北之主还未死呢，他会回来找你们算账的！生有何欢死有何惧，是好汉就给我来个痛快的……”

许攸一见昔日的冤家对头沦落至此，心中大快，策马迎上前挖苦道：“哟哟哟，这不是咱们河北的大军师吗？方才还在城上卖狂杀人呢，这会儿怎么就捆得跟粽子似的？”

审配想啐他一口，却被兵丁押着怎么也抬不起头来，便反唇道：“原来是贪财害民、卖主投敌、仗势欺人的许子远啊！你还有脸回到邺城来，不怕遭人唾骂吗？”

“你这疯子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反正我现在是高官得做，你不过是阶下囚徒。”

审配斜了许攸一眼：“我乃河北忠臣，你是卖主小人。我虽死在眼前，又岂会羡慕你这摇尾乞怜之辈？看在昔日同为袁氏效力的面子上，我还想劝你一句呢。”

“我不劝你也就罢了，你这死囚还要劝我？”

“当然要劝。”审配一阵冷笑，“我劝你这不义小人快扒了这身当官的皮找个山林避祸去，免得损阴丧德不得善终！”

“你……”许攸被骂得气上心头，抡起马鞭要打。哪知又来了个火更大的，斜刺里飞来一骑直奔审配，到近前连缰绳都没勒，自马上纵身一跃，顺势一脚将审配蹬翻在地，抡起马鞭照面门就抽——正是辛毗辛佐治。

辛毗闻知守军献城，不顾军令飞马驰入，上得城楼但见死尸满地，除了女儿辛宪英，满门数十口尽皆被害。父女抱头痛哭一场，之后便疯了般瞪着眼睛寻审配。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辛毗狠抡皮鞭边打边骂：“千刀万剐的老杀才，你的死期到啦！”几鞭子下去，抽得审配头破血流，顺着眼角往下淌血。曹洪吓坏了，叫他打死如何交差？忙招呼亲兵拉胳膊夺鞭子，抱住辛毗又是劝又是哄。

如此深仇大恨岂是劝得好的？辛毗已被士兵拦腰抱住，兀自跺脚喝骂：“你这畜生，今天我非杀你不可！”

“嘿嘿……”审配被痛打一顿，躺在地上满脸是血，依旧冷笑，“你这狗贼，冀州之败全因你们这帮不忠不义的东西，你想要杀我，我还恨不得杀你呢！”

“我要杀了你！”辛毗面庞狰狞两眼冒火。

审配双臂被缚想站都站不起来，斜眼瞪着辛毗：“你这逐臭之夫如今跟了曹贼，岂有擅自生杀之权？我之生死还轮不到你做主。嘿嘿嘿……”他边说边阴阴地笑，故意气辛毗。

大仇人近在咫尺，已手无缚鸡之力，辛毗却还不能置其于死地，他恨得咬牙切齿。曹洪劝道：“先生不必气恼，且叫这厮苟延片刻，待见了主公自有处置。”说罢回手揪住审配发髻，生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曹操早就带着众谋士溜溜达达过来了，上下打量着这个被绑之人。他只知审配是先朝太尉陈球[1]的门生，又是河北出了名的豪强，不想却是如此执拗刚烈之士。这会儿见他披头散发血肉模糊，强自昂头撇嘴不服不忿，倒也佩服其胆量：“你就是审正南？”

审配猜到眼前这个子不高的老将就是曹操，把脸一扭故意不理。

“跪下！”左右兵士叫道。

审配兀自不跪，辛毗正在他身后，趁这空子窜出人群照定他后背又是狠狠一鞭——这回不但跪下，而且趴下了。许褚见状，一把夺过皮鞭：“主公有发落，不准私自动武！”

曹操叹了口气道：“给他松绑。”

“主公……”辛毗看出曹操竟有留他活命之意。

“佐治不必悲痛。”曹操摆了摆手，“你的家眷乃为国事而死，我赐钱帛将他们厚葬，还要奏明朝廷表彰你辛氏功绩。”人都死了，再怎么厚葬、表彰又有何用？辛毗不禁掩面而泣。

士兵给审配松了绑，他哆哆嗦嗦爬起身来——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伤痛。他竭力想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却因为伤疼直不起身子，伤腿也在剧烈颤抖，只好把脖子梗起来以示不屈。远远看去他那前挺后撅的姿势甚至有些滑稽。

曹操心肠够硬的，可眼见此人这副模样还是触目惊心，心下暗暗盘算——虽说审配做事偏执，但能在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的情势下坚守孤城半年之久，何其刚烈！城破之时不少人甘愿为其死节，又足见他威望之高。昔日袁绍至河北，礼聘的首任军师是卢植。审配既能步卢植的后尘，岂是寻常之辈？若能将其收于帐下，即便只当个摆设也可坐收河北民心啊……想至此曹操微微冷笑道：“你可知献城之人是谁？”

“呸！”审配吐了一口血唾沫，“乞活之辈不知也罢。”

“献城的是东门校尉审荣，他是你侄子吧？”

想不到自己拼死拼活这半年，就为了当个无愧于心的忠臣，最后开门的竟还是自家人。审配又痛又恨：“小侄不争气，才弄到这个地步！”

“那日我窥探前敌动静，你放的箭可真多啊！”因一旁有辛毗，曹操不便直接开口留活命，所以用这话给审配个台阶，他若能说一句“幸而未伤及明公”之类的软话，后面的事也就顺理成章了。

哪知审配却怒吼道：“我还恨箭少，没射死你这奸贼呢！”众将见他还敢顶撞，举鞭又要打。

“慢！”曹操抬手拦住，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放箭是因为你效忠袁氏，所以不得不与老夫为敌，对吗？”言下之意——你若不是保袁氏，保我曹某人也一样忠诚。

审配闻听此言心头犹如刀绞——此贼真乃知己！我审配此生一错再错啊！当初辅保袁绍或许已错，自恃威望怂恿人家废长立幼又错，为袁尚出谋划策致使兄弟反目更是错，困守孤城连累无数百姓丧命是错上加错。倘若我保的是他曹孟德，岂有今日之辱……审配的眼睑慢慢垂下了，可就是一刹那，他又忽然睁大了眼睛——不对，自古忠臣不事二主，好马不配双鞍。我审正南仰慕的是忠义烈士，豫让击衣刺赵襄，田横自刎殉齐国，他们难道就保对了主子吗？自古成王败寇，以错就错不过一死，低头乞活不是我姓审的所为。

曹操初始见他似有动容，可转眼间又摆出那副凛然的架势，不禁皱起眉头，心知这是个直脾气的人，索性把话挑明：“你降是不降？”

审配咬定钢牙：“生为袁氏臣，死为袁氏鬼，不降不降！”

一句话落定，辛毗扑倒在地连连叩首：“在下恳求主公，念在下有领路破敌之功，速将此贼处决，以慰我辛氏数十口亡魂……呜呜呜……”话说一半已是泪流满面哽咽难言。

自关羽走后曹操已有教训，能为己用不计前嫌，若不为己用宁可杀了也不能叫他为别人效力。况且辛毗也是河北降臣，若因审配而不为辛氏报仇，更会让手下寒心……想至此曹操眯起了眼睛，痛下决心道：“老夫成全你做个忠臣，也为辛氏报仇雪恨！杀！”

“哈哈哈……”审配一阵狂笑，“谢谢你这虚伪奸贼，来世投胎姓审的还来找你！哈哈哈……”他的声音如此狰狞扭曲，虽已是将死之囚，却扰得人心绪不宁。众兵士一哄而上，押着他到城门下开刀。

曹操转身搀起辛毗：“佐治切莫悲伤，待来日破了袁谭，再叫你兄弟团圆。我命你为监斩官，你去亲自下令取仇人性命吧！”说着掏出支令箭塞到他手里。

“谢主公……”辛毗这句谢谢，透着无尽的辛酸、幽怨还有无奈。

“放开我！”审配又挣扎着大吼起来，他手被士兵掐着动不了，就蹬着双腿死活不肯走，“曹孟德！曹孟德！老子叫你呢！”

“住口！老实点儿！”众士兵死劲撕掳着。

曹操真有些怵这个偏执狂了，听他撕心裂肺的喊叫感觉如芒在背，索性亲自搭话：“还有什么可说的？”

审配气势汹汹道：“我生是袁氏臣，死是袁氏鬼！我主如今身在北方幽州，我死也要面朝北方！”

天下斩刑都是面南背北的，但审配到死都要面朝北方对着袁尚的方向，这不仅是表现自己是忠臣，也是对投降苟活之人的鞭笞。曹操暗暗嗟叹——燕赵之地义士如此之多，袁绍焉能不兴？有此义士而不知珍惜，袁尚焉能不亡？他扬了扬手：“就准你面北而死。”

审配终于如愿以偿了，再不说一句话，直挺挺面北而跪；刀斧手高高举起大刀。曹操实不忍看下去了，干脆转过头去。

令箭不落审配命在，令箭落地一命呜呼，而手举令箭的辛毗却突然颤抖起来——刚才还慷慨激昂的审配面对死亡闭着眼睛如此平静，他一家性命之丧难道就完全怪这个狂人吗？但若不怪他，又该怪谁？是怪自己，是怪致使他全家被擒的袁谭，还是怪攻打邺城的曹操？究竟谁才是这场悲剧的责任者，或许谁都不是，要怪就怪这令人癫狂的世道吧……辛毗不敢再想，两眼一闭把令箭使劲往地上一摔，继而仰天恸哭……

“用刑已毕。”郭嘉凑到曹操耳边低语了一声。

曹操还是没有回头：“好生埋葬吧。”直过了好一阵子，估摸着士兵已经把尸体拖走了，他才慢慢转过头来。审配的满腔热血染红了城门前的大道，这也是曹操拿下邺城的最后一次杀戮。从今以后这个拥有“代汉者，当涂高”的神秘预言，承载着张角、袁绍遗恨的城池又迎来了新主人。

这时于禁、张辽二将纵马自城里奔出，近前施礼：“城内已搜查完毕，请主公进城！”

“好。”曹操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诸位与老夫一同进城，先往幕府看看。袁氏家眷保护得还好吧？”

于禁有些尴尬，强笑道：“已经有人进了袁府。”

“什么！”曹操生气了，“老夫已传下军令，不准搅扰袁氏家眷，谁这么无法无天？把他抓起来就地正法！”

于禁与张辽对视了一眼，两个厮杀汉一反常态，以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咕哝道：“是、是几位公子……”

该明白时明白该糊涂时糊涂，曹操的子侄违反军令，众谋士扭脸的扭脸、低头的低头、聊天的聊天，都假装没听见。

[1] 陈球，汉桓帝、灵帝两朝名臣，也是陈珪的从父、陈登的叔祖。在文献记载中，陈球碑文有审配作为门生的署名。

第十三章 曹丕抱得美人归，曹操赦免袁氏旧僚

甄氏夫人

邺城大将军府已是满目狼藉，曹军一进城就先扑奔这里，莫说现在袁家没个主事的男人，有也不顶用了。谁不知道曹操屠戮徐州五城、坑杀七万士卒之事？前堂的掾属、令史都慌了手脚，躲的躲逃的逃；还有些因城内缺粮食不果腹，连逃都逃不动了，干脆坐下等死。还真有些忠实的袁氏家兵，吵吵嚷嚷上阁楼放箭，还有的爬上屋顶揭瓦往下打，希图凭此高墙大院最后一战，最后都被曹军射成了刺猬。

后宅比前堂还热闹，大难临头谁还顾得上谁？各处的仆僮、佣人都跑了，空着手跑的就算厚道，还有人趁火打劫浑水摸鱼——反正袁氏兄弟都不在，什么金银财宝琅瑶琮璧，抓一把再溜。丫鬟仆妇都惊了，抱着脑袋满院乱窜。刘氏夫人也弹压不住了，只能与诸女眷抱在一起放声痛哭——听天由命吧。

不多时曹兵就攻进了府门，霎时间各处廊庑堂阁尽数抢占，吵得沸反盈天。可说来也怪，那些士卒喊归喊闹归闹，冲过复道到后院廊檐下就不动了，只把后院困了个严严实实，呼喊声也渐渐平息了——曹操有军令，不准侵扰袁氏家眷。

刘氏毕竟是将军夫人，早年袁绍怎么攻城夺地多少也知道一些，眼见曹军封住后宅，院外的枪戟若隐若现，远处阁楼上的曹兵伸着脖子往这边望；心里已凉了一半——若被获遭擒绝没有好结果。曹操打的是奉天子讨不臣的旗号，八成要明正典刑以彰国法，年纪大的来个一刀之苦倒也干脆，年轻再有几分姿容的被抓去配与披甲之士，后面的日子连想都不敢想。现在早没什么主仆之别了，丫鬟、仆妇、歌伎也都凑到后堂，哭哭啼啼商量对策……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闻远处一阵说笑声越来越近，众女眷拭去泪水，隔着窗棂向外张望，自院外溜溜达达来了一群人，都身穿软甲、头戴武弁、腰挂佩剑，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位年轻将官——此人身高七尺，也是软甲皮鞭，却披着件猩红的大氅；面如冠玉，齿白唇红，一对浓眉斜插入鬓，一双鹰眼炯炯有神，元宝耳、鹰钩鼻，颔下腭上方有些毛茸茸的胡须，两鬓的汗毛倒很浓重，都朝上打着卷。诸女眷还不知道，这位潇洒的青年正是曹操之子曹丕曹子桓。

曹丕今天可算大长见识，进了邺城真有眼花缭乱之感。他虽久居许都，自以为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可一比才知道，人家袁氏的邺城比许都阔绰多了。虽然打仗毁了不少房舍，但那宽敞开阔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府邸是掩盖不住的，只要稍微翻修，这就是当今天下最繁华的地方。他与曹真、曹休并辔而行，又有段昭、任福、吕昭等左右护卫，进了城门顺着南北大道一直走，不知不觉就到了大将军府，举目一看——好贵气的一座府邸，东西宽阔门楼高耸，比自家的司空府大好几倍，简直就是一座小宫殿。三位公子哥商商量量就要进去，若别人驻守还得费些事，正赶上王忠带着朱铄守门，哪还能拦着？

到里面一看更欢喜了：连阁雄伟飞檐翼然，瓦当饰纹斗拱雕兽，锦绣华堂全都是椒泥涂墙，门庭左右栽有常青之木，院中的香鼎铜兽光亮闪闪，影壁上画的是袁氏历代祖先名臣，就连井台都是一色青砖垒的。朱铄这几年颇得王忠另眼相看，年纪轻轻就晋升为君侯，亲自领路带着几位公子哥瞎转悠。曹家子侄往里走，当兵的哪敢拦？不知道的还以为给主公打前站的呢。所有院门、阁门、堂门任意通行，糊里糊涂就进了袁氏后宅。

诸女眷一见来了人，现在保命最重要，真有几个忠心耿耿的婆子、仆妇自告奋勇，冲到近前一跪，抱着这帮人的脚脖子就哭：“诸位好心的将军开恩，饶了我家主人吧！”磕头磕得山响。

曹丕格外诧异，他们几个虽在虎豹骑中，却算不上将官，怎么这帮女人都叫自己将军呢？他年纪轻轻，又不谙民情，殊不知离乱之民看见当兵的都叫将军。

段昭、任福是公子的护卫，虽说眼前的都是女流之辈，可还是丝毫不敢怠慢。他们赶紧脚下用劲，嘴里喊着：“闪开！再敢过来把你们宰了！”那帮婆娘被踢得四仰八叉，再不敢上前，只是跪在地上哭。

曹休最先瞧明白了：“我看咱是误打误撞，进了后宅吧？”

吕昭乃曹氏家僮出身，最知晓曹操脾气：“还是赶紧走吧。主公有令不可犯内眷，咱逛了大半日了，趁着他老人家没到快出去。”

朱铄却道：“虎毒不食子，曹公军法虽严，又怎会怪到公子头上，咱们只管逛咱的，有什么祸我扛着！”

吕昭白了这小子一眼——小小一个军侯，你扛得住吗？

曹丕自出兵以来，编写军歌、礼遇华佗都得了父亲的认可，现在不免有点儿飘飘然了，笑呵呵道：“我父与袁绍本是故人，分道扬镳也是世事使然，我身为晚辈见面又有何不妥？父亲若问起，我自能解释，也用不着你们哪个承担。”说完背着手往前走。曹真、曹休怕犯军令可又好奇，磨磨蹭蹭半天，倒也亦步亦趋地跟着。

朱铄眼睛不大，眼神却很尖，瞧地上有一枝小巧的镶宝玉如意，赶紧拾起来举到曹丕眼前：“这是样好东西，公子快收着。”

“哪来的？”

“树倒猢狲散，谁知哪个兔崽子偷出来掉地上了。咱捡着就是咱的！”朱铄说完就往曹丕怀里塞，低头又捡起一块无瑕玉佩，却揣进自己怀里了，又驱开那帮婆娘不住四下张望。

吕昭一见可吓坏了——若是曹操肯下令，杀人放火挖坟掘墓他都敢干。可现在没将令，私自夹带叫人搜出来可不得了！赶紧呵斥：“小子！财货入公再行赏赐，你这可是偷大伙的！”

“嚷什么？”朱铄一瞪眼，“有本事你也拿呀！袁家今天就完了，这都是灭门产，不拿白不拿！”那些跪着的女人原本已不哭了，听他道出“灭门”二字，又呜咽起来。

曹丕瞧他这副贪婪嘴脸，笑骂道：“不成器的东西，这点儿黄白珠玉之物就把你美坏了。”

朱铄闻听此言灵机一动，扔下手里的东西谄笑道：“公子对这些东西当然看不上眼，可还有更好的东西您可就没见过了。”

“哦？什么好东西，带我去瞧瞧。”

“好啊！”朱铄回头揪起一个仆妇，“带我们去见你家夫人！”

那婆娘吓得都直不开腿了：“就、就在……堂上……”

“哼！”朱铄一把将仆妇推倒在地，又回头换了张笑脸，“公子，跟我来，咱看真正的宝贝去。”

众人一听都心慌了，段昭他们自不用说，曹真刚娶的妻室，曹休出征前也订下婚约，朱铄说的什么好东西早猜个八九不离十。唯曹丕年方十八，也不知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竟嘻嘻哈哈还跟着往里走呢。曹真一把拉住想往回拽，他却挣道：“子丹不必担心，看看便走。”

朱铄狐假虎威已进了后堂，众女眷一见吓得尖叫不已，他拔出剑往门框上一戳叫道：“别闹了！谁再敢出声，老子剁了他！”那些女人过惯了深居简出，养尊处优的日子，哪见过这等狂徒？只吓得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有眼泪也得往肚里吞。

曹丕摇头晃脑上了堂，抬眼观瞧——但见堂上摆设精美，家私华贵，连幔帐钩子都是铜的，几案上摆着楠木瑶琴、翡翠投壶，香鼎不知烧的什么兰蕙瑶草，扑鼻的清香。可再往下看就太惨了——十几个女人哆哆嗦嗦瘫在地上，披头散发钗裙凌乱，有的弄得满面乌黑，也分不清主仆，而幔帐底下、屏风后面还藏着几个，也是吓得抱着脑袋不敢抬头。

段昭、任福、吕昭哪敢随便往里进，拉出军刃在外面侯着，巴望这位大公子快出来，怎知曹丕早有算计。十七八岁的大公子，又常年没有父亲管着，整天跟刘桢那样的风流文人厮混，岂能不通男女之事？府里的侍女丫鬟已然偷了不少，现下就是想看看堂堂袁府私藏了哪些绝色佳人。他本想找几个中意的带回去充侍女，但这会儿见了这般女人的惨相不免大失所望。

朱铄自从军以来就跟着王忠，那王忠当年在关中杀人抢劫吃人肉，什么恶事不通？朱铄也算近朱者赤，凑到曹丕耳畔低语道：“好东西都得洗干净看。”

曹丕笑而不语，只是点头。

朱铄似得了圣诏一样威风，扯着嗓门道：“你们这些贱婢蓬头垢面也忒无礼，都把脸给我洗干净！我们这位公子乃是当今司空曹公之子，你们开罪得起吗？”

刘氏就坐在这堆女人中间，听说洗脸，心头一颤，她半老徐娘自然不怕，可那些儿媳、丫鬟怕被抢去凌辱，故意把脸弄脏的呢。等知道此乃曹操之子，又萌生一丝希望。现在哪还管什么身份、辈分，她连爬几步跪到曹丕面前：“公子恕罪，我乃袁大将军未亡妇刘氏……”

“去去去！”朱铄一脚把她踢开，“现在哪还有什么大将军？快叫她们去洗脸！”这位大将军夫人几时挨过打？今天竟叫一个无赖踢了，虎落平阳遭犬欺，左右丫鬟赶紧搀扶。

曹丕也没斥责朱铄，只是淡淡地道了句：“你们不必害怕，只要肯听话，自不会难为你们。我父子乃是宽厚有德之人。”吕昭在后面一阵冷笑——真是养儿随父，睁着眼睛说瞎话，进人府邸逼人女眷，谈何宽厚有德？

那些丫鬟眼见祸不旋踵，哪敢再抗拒？赶忙到后面端了铜盆来，哆哆嗦嗦水洒了大半，往地上一放赶紧躲开。朱铄手指眼前一个女子：“你过来洗！”那女子岂敢过去，倒退着爬了几步。“不识好歹！”朱铄一猛子扑上去，扯住那女人头发按在盆中，呛得那女人手刨脚蹬死命挣扎。“洗”了那么几下他又一把将女子拉起来，掐着下巴给曹丕看；见曹丕默然不语，回手就是一巴掌：“滚一边去！那个穿红的过来！”有了先前的例子，后面的再不敢抗拒，哭哭啼啼爬过来，捞着水在脸上擦。朱铄骂了声：“给老子快着点儿！”又抓住发髻往下按……

曹真实在看不下去了，对曹丕耳语：“这小子太过分了吧？”

曹丕却只轻描淡写说了句：“你轻着点儿。”便继续打量其他年轻女子。

刘氏瞧得肝胆俱裂，甚至怀疑自己置身噩梦之中——袁绍身死之日，她曾把五个与自己争宠的侍妾断发毁容折磨致死，可现在看来她如今的下场恐怕还不如那五个女人呢！刘氏真想一头撞死在堂上，可有个儿媳正扑在她怀里紧紧抱着她的腰身，想动都动不了。

曹丕正一眼打见那个女子：“夫人怀中抱的何人？”进来这半日，他才算开口叫一声“夫人”。

刘氏似有不忍，却只能无可奈何道：“此乃吾儿袁熙之妻。”

“让她抬起头来给我看看。”曹丕话说得轻佻冷淡，仿佛支使的不是一位贵夫人，而是一个妓女。

刘氏满腔屈辱地扳起儿媳的头给曹丕看——只见一张年轻的瓜子脸，虽故意抹了不少灰，却依旧难掩年轻俊秀。朱铄见曹丕亲自挑选，忙扔开手里的丫鬟，上前扯过袁熙之妻，抓住发髻就要往盆里按。

“慢着！”曹丕一声断喝，上前抓住那女子手腕，端详了片刻，“我自己来……水已经脏了，再去换一盆。”

朱铄又冲着众丫鬟嚷：“听见没有，快换一盆。”

“我叫你去！”曹丕瞪了他一眼，“把盆刷干净了，给我打一盆清水来。”

朱铄耍了半天威风，这回挨了训，却连大气都不敢出，拾起铜盆奔院里井台，刷了又刷洗了又洗，才端来满满一盆。有了先前的教训他可就不敢往地上放了，亲自举到那女子面前。这位大公子挽起衣袖，亲自捧着水为女子净面。这位少夫人生平哪遇见过这等事？左躲右闪又羞又怕。曹丕干这事还真有耐心，非但不恼，还饶有兴趣轻轻柔柔地洗遍她脸上的每寸肌肤。独忙坏了朱铄，端着盆忽左忽右地跟着转悠。

洗毕一时寻不到擦拭之物，这位大公子竟扯起自己的大氅为她拭干。这时再看，无论堂内堂外的男儿尽皆惊叹——她面色晶莹肤色如雪，小巧的鼻梁玲珑有致，眉如墨染眼含秋水，唇若点樱下巴微翘；虽秀发凌乱，却更添妩媚；虽衣衫不整，却胜似窈窕；虽饱受离乱之苦，却难掩绝代芳华；当真是一朵未施粉黛便傲立群芳的出水芙蓉！

众人瞠目结舌呆立半晌，忽听院外又有脚步声。朱铄第一个反应过来：“公子，咱们……”

“滚一边去！”曹丕哪还有心思理朱铄，他的目光一刻不离那美人，左观右观越看越喜，亲手为她捋了捋鬓发；那美人要躲，却被他抓住了肩膀，顺着手臂往下摩挲，最后紧紧抓住她的小手。曹丕早已看痴了，口中默念：“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凰兮凰兮从我栖……”

这时一个厚重阴沉的声音接到：“得托孳（zī）尾永为妃。”

曹丕觉着声音耳熟，这才回过神儿来，回头再看——曹操正怒目横视站在堂口，后面荀攸、郭嘉及许褚、韩浩、史涣等中军将校挤了一院子；吕昭、段昭、任福不知何时被上了绑绳，被几个兵押在堂下，曹真、曹休正跪在地上磕头请罪。至于刚才那位作威作福的朱军候，早就脚底抹油溜得没影儿啦。

美人脸上一阵羞红，赶紧挣开双手，藏到刘氏身后。曹丕才觉害怕，也赶紧跪下：“孩儿参见父亲。”

段昭瞥了他一眼，嘀咕道：“大公子啊，喊了半天‘主公来了’您都不理我，您真行！”一句话说得大伙想笑不敢笑，闭着嘴直吭哧。

曹操恶狠狠瞪着儿子：“为父在城外忙军务，你在这里凤求凰。你这个儿子当得好啊！”

“孩儿不孝！”

“你单单是不孝吗？”

“孩儿有罪！”

“哼！”曹操愈加狞笑，“老夫传下军令，无论何人不得犯袁氏内眷。如今儿子犯了法，若不惩处难服三军将士……来人哪！”

“诺。”堂下众将官齐声应承。

“把子桓、子丹、文烈三人上绑，拉出去各抽三十背花[1]！”曹操自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且慢！”郭嘉第一个跪下说情，“公子首次从戎为吏，不谙军中之法，还请主公宽宥。”他起了这个头别人赶紧随声附和，都是在曹家混饭吃的，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哪位好意思看公子们挨打？就连荀攸也道：“子桓年少无知，暂且饶了这次。”

“不行！”曹操厉声断喝，“今天饶了他，明天别人饶不饶？就是要明明军法！别人打三十，子桓打五十！”不劝还好，越劝打得越多。

曹丕跪爬几步凑到曹操脚畔，仰头道：“父亲打也打得、骂也骂得，但孩儿有一事相求。”

“讲！”

曹丕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来至袁氏女眷中拉起那个美人，扯着她到堂口再次跪倒：“孩儿要取此女为妻，请父亲应允。”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天下哪有随便抢个女子就成亲的？就连曹真、曹休和绑在堂下的吕昭等人都吓一跳，原来只当他随便找个女人玩玩，竟然来真的！

曹操初到之时被儿子气坏了，并没注意到此女相貌，这会儿闻听此言不禁暗笑——你小子出娘胎才几年？没吃过没见过的多了，瞅见一个就当好的。

曹丕又信誓旦旦：“若得此女，孩儿此生心愿无憾。”

曹操又气又恼，当着这么多人说这种话，太给曹家丢脸；可瞧了一眼被他拉着手跪在一边的女人，秀发乌黑可能确有几分姿色，便强压怒火道：“你抬起头来！”

袁熙之妻委委屈屈“诺”了一声，倒似燕鸣莺啼般，只一抬首间，曹操倒吸一口凉气，连退了好几步，顿了片刻随即仰天大笑：“此真吾儿妇也！”众人好奇释然在外面抻着脖子争相目睹，都是“噫”的一声赞叹。

曹丕松了口气——无憾矣。

跪在不远处的刘氏也松了口气——不忧死矣。

军师荀攸却满面惭愧，对曹操耳语道：“是不是先安置刘氏夫人再议他事？”

一句话给曹操提了醒：“哪位是刘氏夫人？”

刘氏跪了半日这才插上一句：“民妇乃袁本初未亡之妇。”这会儿已不敢再说自己是大将军夫人了。

曹操有心询问此女来历，又碍于旁人太多，扭头望了一大圈，见王忠站在人群后面极远处，赶紧伸手招呼：“王忠！老夫命你将堂上所有女眷一律带进侧院回避，好生照看不准侵扰，只留下大将军夫人。荀军师暂留一步，其他人退至前堂各司其职，若无要事不准进来。”

“诺。”这番安排传下去，院里可就热闹开了。大伙不敢多问纷纷退去，只曹丕满心神往，跟在袁熙之妻身后转去侧院，片刻也舍不得离开。至于被绑的段昭三人，早有人解开了绳子，曹操不再提，这就算没事儿了。大伙乱乱哄哄折腾了好半天才渐渐安静。

曹操见没有别人了，这才向刘氏深施一礼：“嫂夫人受惊了。”他早年呼袁绍为兄，故而这般称呼。

“民妇不敢。”刘氏再次见礼。

曹操别的不提先打听那女子，刘氏娓娓道来。原来她乃中山无极人士，已故上蔡令甄逸之女，芳名唤作甄宓（fú）。聪明貌美，喜读诗书，配与袁熙为妻。因为袁熙出镇幽州，甄宓留在邺城伺候婆母，算来比曹丕大五岁，现年二十三。

荀攸在一旁坐着，越听越觉尴尬：“此女已有丈夫，配与明公之子恐怕不妥吧？”只因太碍名声，军师也管起家务事了。

曹操倒不以为然：“老夫听说那袁熙倒是个谨慎之人，惜乎兄恶而弟骄，他处其间又不能居中调和。古人云‘修身正行，不能来福；战栗戒慎，不能避祸’。早晚也是老夫刀下之鬼，他死了还谈什么丈夫不丈夫？我儿既爱娶之便是。怎奈中山路远，就借贵府一用，三日自此迎娶入营！”

“诺。”刘氏跪在那里岂敢多言，心里却是忧喜参半——忧的是袁氏之妇竟归仇人，曹操还当着自己面说要弄死袁熙，可见袁氏男子当无遗类；喜的是自此与曹家添一段姻缘，自己的命算是保住了。

果不其然，曹操道：“袁家之妇既转嫁我儿，老夫也不难为你们。凡袁氏女眷继续居住府中，不准任何人来骚扰。”实际就是软禁。

扔下这句话曹操便领着荀攸下堂了，刘氏望着他的背影又是一拜，心里已谈不到什么痛苦不痛苦，更不敢奢望与儿子能再相见。能平安活着就很不容易了……

曹操满面欢喜，荀攸却闷闷不乐——进了幕府未理政务，先抢人家儿媳，这事办得也太不地道了。当年曹操纳张绣婶娘、收秦宜禄之妻，如今曹丕又抢袁家的媳妇，曹家父子好门风啊！

哪知对面又走来王忠：“启禀主公，有三个人想请您见见。属下已安排他们在东房等着呢！”王忠是机灵人，曹操叫其看管女眷他就明白了——贼不走空，绝色佳人被儿子抢去了，他也不能白来一趟，这是叫我给他物色美人呢！

“你很会办事。”曹操满脸凝重矜持不笑，“带路吧。”

三人边说边走又到了东面一处院落。荀攸不明其理还只当是发现什么贤士，到地方才知道又是女色之事，干脆不进去了，气哼哼在外面等，王忠也找了个由头留在外面。曹操一人入内，但见房里规规矩矩站着三个少女——两人花枝招展、环佩叮当宛若富贵仙子，还有一个相貌清秀未施粉黛，似乎是个丫鬟。

那俩浓妆艳抹的一个姓赵、一个姓刘，是袁府歌伎，刚才见甄氏得公子青睐，另抱琵琶倒也是个好归宿，总比落在当兵的手里强，便有心见贤思齐。何待王忠物色？早就再梳鬓发重涂脂粉，把平日舍不得戴的首饰簪环都挂上了，见曹操进来赶紧上前施礼自报家门。

曹操见这俩女子虽不及甄氏之貌，却也是相貌俊美豆蔻年华，便直截了当道：“你二人可愿从老夫？”

二女齐声称是，尤其那个姓赵的小嘴比吃了蜜还甜：“我们姐妹出身卑贱，能跟着大人乃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曹操哈哈大笑连忙搀起，这俩人顺藤摸瓜拉住他双臂，又是撒娇又是嬉笑，门外的荀攸连连咋舌，索性把脸扭过去不看。

曹操闪目再看，见始终站着不动的那个少女眉目清秀身材婀娜；虽满面惊惧之色，却更显楚楚可怜——丫鬟与歌伎不同，整日里就在后宅伺候内眷，遇到今天这般阵势早吓呆了，连哭都不敢哭。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听他问话，吓得直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姓刘的歌伎恐曹操动怒，赶紧替她回道：“她叫阿骛。”

“阿骛？哪个骛字？”曹操饶有兴趣。

那姓赵的歌伎粗通文墨，拉起曹操的手，用手指写着这个字，嘴上又道：“这阿骛妹子自幼父母双亡，在府里伺候夫人们。大人您是仁心好善，索性连阿骛妹子一起收了吧。”她能说会道又会哄人，写完这个字顺手牵起曹操的胡须，轻轻捋着。

曹操被她哄得美滋滋的，摇头晃脑道：“屈原有云：‘朝骋骛兮江皋，夕弭节兮北渚。鸟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这样一个标致的美人该在锦绣华堂上，当个丫鬟倒是可惜。”

姓赵的歌伎嗲嗲道：“那大人就爱惜爱惜她，我们姐妹三人一起伺候您……”

“哈哈哈……妙！妙！”

“主公！”外面的荀攸实在听不下去了，一咬牙，低着脑袋钻进来，“此番兵取河北为何而来？你岂能一进邺城就先抢人歌姬侍女？这、这……”他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了。

“抢？”曹操笑呵呵道，“你们两个说说，是老夫要抢你们吗？”

那姓赵的歌伎道：“这位大人说错了，我们姊妹是心甘情愿跟随曹公的。”

荀攸一听人家你情我愿，实在难管这事，气哼哼道：“主公乃荒淫无道之人！”说罢拂袖便走。

曹操猛然推开两个歌伎，一把拉住他衣袖，霎时间已换了口吻：“军师且慢！何言老夫是荒淫无道之人？”

荀攸被他抓着一只衣袖，却不好意思回头，只背对着他愤愤道：“贪爱女色，不听劝谏！”

“贪爱女色有何害？”

“乱政祸国！”荀攸脱口而出，“昔日晋有骊姬之乱、陈有夏姬之灾，故为政者当……”

“一面之词！”曹操严厉训教道，“昔日光武帝因慕阴后而奋发，司马长卿因得卓文君而显名。只道好色误国，何不言好色而成大事者？”

荀攸竟被问得一时无语。

“可见贪爱女色未必荒淫。”曹操慢慢放开衣袖，又道，“再说你这‘不听劝谏’四字……军师之职所司何事？”

荀攸当然知道自己的职责是什么：“运筹帷幄，参谋军机！”

“不错。”曹操莞尔，“既然如此，军师为何干问老夫女色之事？”

“这……”荀攸再次语塞。

“足见不听劝谏未必无道。”曹操洋洋得意，“亦可知老夫并非荒淫无道之人。”

荀攸被他强词夺理堵住嘴，还得赔礼请罪，转过身来抱拳拱手，却依旧不肯改口：“属下一时失言，望主公宽宥。然耽女色易误正务，纳袁氏之眷又有碍清名，还请主公三思……”刚说完就听外面刘岱来报事：“启禀主公，府中文书卷宗已按您的吩咐尽数收敛，财物珍宝也已集中封存。被获的三十多个掾吏都押在西院里，听候主公发落。”

曹操听罢笑道：“听见没有？一切妥妥当当。军师说耽女色误正务，可老夫误了什么？我曹某人纵横半世，既要收八荒为一统，又要聚天下美色以纳之。又何悖大丈夫所为？”说到这儿他倏然指向那个婢女阿骛，“我观此女颇有姿容，就将她送与军师为妾，以慰你数载从戎之劳。”

“啊！”荀攸吓一跳，“不可不可！”

“有何不妥？”曹操抓住他手腕，“食色性也，圣人所言，军师纳之无妨！”说着话又招手叫阿骛过来。

荀攸也是快五十的人了，从来端正谨慎，仓皇欲走却被曹操抓得死死的，一步都迈不开，只得连声辞让：“主公好意属下心领，此事万万不可！”

曹操头一遭见他如此狼狈，愈加不肯放，笑道：“此乃一桩美事，军师笑纳便是，有何羞赧？来来来……阿骛，快给军师施礼！”

阿骛已经吓呆了，浑身颤抖不知所措。赵李二歌伎都是机灵人，上去就拉：“好妹妹，还不快给这位大人行礼？”可她就是不敢上前。

曹操把眼一瞪：“你这女子不识抬举！若不肯伺候我家军师，休怪老夫翻脸无情！”

阿骛闻听这话吓得心惊胆战，眼见曹操横眉立目一脸凶恶，被他拽着的那位先生倒是文质彬彬慈眉善目，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跪倒在地抓住荀攸衣襟：“大人救命……大人救救阿骛……”

“哈哈哈……”曹操转怒为喜，“此女与军师有缘啊！军师若是不纳，老夫可就要杀她，救与不救军师自便。”

荀攸方寸已乱，又羞又气又怜又惧，忙拉扯衣襟：“姑娘别哭，有话咱慢慢说……本官都一把年纪了……哎呀！这可如何是好……”阿骛抓到的是救命稻草，如何肯放？只是哭个不停。

曹操见他为难，附耳相劝，这次直呼表字了：“公达贤弟，你莫推辞了。我知你膝下子嗣凋零，此女将来若能为你生下一儿半女，岂不是美事？”荀攸膝下凋零倒也是实情。他原有一子荀缉，聪明好学，无奈刚二十岁就夭折了，后来又得一幼子荀适，却是个病秧子，养得大养不大还难说。不过荀攸从戎多年嘴最严，当初辛毗与辛韬商议搬请曹兵，到了许都辛韬想问出兵与否，荀攸都不肯透露，就更不要说向外人吐露子嗣之苦了。如今曹操提出这件事，倒叫他心里热乎乎的。

但即便如此荀攸还是不依，猛一狠心拽回衣襟，凛然道：“我荀氏乃颍川名门，岂可抢人内眷行此不义之事？”

“哦？既然如此……”曹操捋髯而笑，“刘岱！把这个丫鬟拉出去砍了！”

刘岱哪管什么是非黑白，曹操有话一律照办，上来就拉扯。阿骛哭得泪人一样，紧紧抱住荀攸的腿：“大人救救我！救救我！阿骛这辈子为您做牛做马也心甘……不要杀我……”

荀攸毕竟也是心软，望着这楚楚可怜的姑娘，听她哭得撕心撕肺，猛然将她护在怀里：“我、我……我要了！”

“哈哈哈……”曹操一阵奸笑，“这才对嘛！恭喜恭喜……”随着刘岱出门而去。

不知何时郭嘉也跑来了，满脸轻佻戏谑道：“主公真偏心，赏了军师怎不赏我？”

“嚯！来得真快！”曹操知他风流好色，也是同道中人，“你这馋猫莫非闻到腥味跟来了？”

“在下可是随着脂粉之香而来。”郭嘉摇头晃脑。

“你小子的风流债还嫌少吗？”

“知好色则慕少艾，在下从来不拿女人当麻烦。只要主公肯赏，来者不拒多多益善！”

“偏院里有的是，你自己挑去。要多少老夫给你多少！”

“遵命。”郭嘉越发油嘴滑舌，“人道周文王有百子，难道都是一个娘肠子里爬出来的？可见文王姬妾也少不了。咱们抢女人纳姬妾也算是追慕圣贤吧？”

“哈哈哈……”曹操狂笑不已，“对对对，咱们俩和军师今晚都要好好研究圣人之道啊！哈哈哈……”

荀攸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越发以袖遮面，羞得不敢见人，哆嗦得就像风中的树叶。

袁氏旧僚

后院春意盎然，前院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被获的袁氏旧僚都站在院中央，有的是大将军府掾属，有的是州郡县三级[2]地方官，有的是与袁氏过从甚密的家族首领。挤挤插插好几十人，这会儿多已失魂落魄，加之这些日子忍饥挨饿，站着都打晃。而在他们四周，黑压压围满了曹兵，手里举着长矛，只等一声令下就叫他们命丧当场。

在他们不远处，堆着两座小山。一座是金银财宝布帛玉器；一座是从府里抄没的书籍卷宗，也有军兵看守，不准任何人碰。

曹操一入袁府便有“斩获”，美人入室这会儿正在兴头上，环顾被获遭擒之人，颇有傲慢之态，笑眯眯道：“昔日萧何入咸阳，先取典章宗卷。”说着话竟先朝那堆书简走去。

王忠忙着献殷勤，抢步上前亲手搬过一只大箱子：“主公请看，此乃袁绍遗物，听这府里的仆僮说，是他临死前常看的东西。”

“哦？恐怕又是谶纬之物吧！”曹操信手拿起一卷，仔细看来，上面写着“汝南应仲远撰”六个刚劲有力的篆字。应劭字应仲远，是曹操为兖州刺史时的泰山太守，当年他没及时迎侯曹嵩、曹德父子，导致他们被徐州叛将杀死。事后应劭恐曹操加罪，弃官而逃投靠袁绍。不见此书曹操还一时想不起，一见此书杀心顿起：“应劭是否擒获？”

“不曾擒获。”

“哈哈哈……”被俘掾属中有一人仰天大笑，那声音直震屋瓦，“应仲远死了好几年了，你拿不住他……”

“闭嘴！”王忠蹿上去就要打。

“住手。”曹操拦住王忠，瞥了一眼说话之人——此人三十多岁身高八尺开外，猿背蜂腰双肩抱拢，面似银盆目若朗星，虽也是饥困交加，却依旧声若洪钟底气十足，尤其一副虬髯文人武相，透着潇洒之气；站在那里高人一头，负着手满面含笑，无丝毫畏惧之色。曹操心下暗赞此人相貌，却故意低头翻着书简，只道：“一死就能了之吗？城中可有应氏子侄？”

王忠还在诧异他问谁，那插话的掾属又道：“其弟应珣、其侄应玚皆在城中，你要如何？”

曹操依旧不搭理他，边翻书边恶狠狠道：“许褚听令！”

“在！”许褚把大铁矛一横。

“我命你速把应珣、应玚父子擒至军中，老夫要……”话说了一半他忽然被这书简的内容吸引住了：

夫国之大事，莫尚载籍。载籍也者，决嫌疑，明是非，赏刑之宜，允获厥中，俾后之人永为监焉。故胶西相董仲舒老病致仕，朝廷每有政议，数遣廷尉张汤亲至陋巷，问其得失。于是作《春秋决狱》二百三十二事，动以经对，言之详矣，逆臣董卓，荡覆王室，典宪焚燎，靡有孑遣，开辟以来，莫或兹酷。今大驾东迈，巡省许都，拔出险难，其命惟新……

这是一份表章的抄本啊！曹操猛然想起，九年前迁帝至许都时应劭曾经上书朝廷，并献过一套《汉仪》，自己军务繁忙未曾得见，但据荀彧提及，此书详细记载了朝廷礼仪制度。

曹操放下表章，继续在箱子里找，果然寻到其中一卷，打开一看——密密麻麻记载的都是官职，连俸禄、属员、职责都标注得很明确。倏然间又想起当年在兖州时应劭说过，要编一部匡正礼仪的书等重建朝廷时用。现今朝廷的礼仪是荀彧确立的，必然从此书中获益良多。《管子》曰“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正因为明确了礼仪，许都才能招来那么多人效力。曹操百感交集——应劭虽然叛归袁绍，却为许都朝廷立过大功，自己竟到今天才醒悟。

许褚还等着他后半句话呢，半天不见下文，问道：“将应氏父子擒至军中如何处置？”

曹操把书简小心翼翼卷好，轻轻放回箱子，将错就错道：“我说的不是擒，是请！你听错了！应仲远编撰《汉仪》有功，老夫要将他弟弟应珣辟为掾属，其子应玚让繁钦、路粹他们考较考较，若有才华也给个职位。”

“诺。”许褚听得糊里糊涂，这些事本不归他管，又不敢多问，赶紧领命而去。哪有派大老粗去请人的？众人都觉莫名其妙。

曹操翻着那箱子里的书，除了政论就是兵法：“看来袁本初最后一年真是变了，可惜行将就木，太迟了！”又发现一卷杏黄锦帛包着的卷宗，打开一看——冀州的户籍簿。拿出来仔细翻了翻，冀州民户果然众多，竟是中原豫州的好几倍。曹操心头狂喜，不禁朗声大笑：“若大举征兵可得三十万众，冀州真人口聚集之地！”

话音刚落又有人高声喊嚷：“你早晚步袁绍之后尘，走上国破家亡之道！”

连得胜的带被俘的，所有人都吓一跳，这不是找死吗？曹操甩脸观瞧——又是那个虎目虬髯瞎搭茬的家伙。

插一两句话也罢了，这会儿竟如此咒骂，士兵一拥而上，十几支长矛已顶在他身前身后。那人毫不畏惧，摸着颔下虬髯笑道：“你们杀啊？杀啊！”又瞥了曹操一眼，“在下所言不对吗？”

曹操倒未有何怒意：一者，他实在爱惜此人相貌，尤其这幅虬髯，把曹营翻个遍也找不出一位比此君潇洒的，再者，此人话里话外不像有什么敌意。他只坦然一笑：“先生道我迟早国破家亡是何意？”

那人满脸正气道：“天下分崩九州幅裂，二袁兄弟手足相残，河北之民苦不堪言。冀州方得平定，未闻王师抚慰百姓存问风俗，进了邺城先估算甲兵之数。曹公如此行事还指望冀州百姓拥护你吗？”他本就声若洪钟相貌雄伟，这会儿诤谏直言朗朗陈词，简直像头发怒的老虎。

曹操又惊又奇，惊的是此君风骨挺硬，当面斧正不留情面；奇的是句句讽谏之言，并非袁氏死党。木讷片刻曹操忽然深施一礼：“多谢先生指教……”他平时不轻易屈于人言，今天是故意做个礼贤下士的样子叫河北官员看，“还未请教先生高姓大名？”

“不敢当。”那人还了一礼，但说话还是很冲，看来不是故意倨傲，就是这表情这声音变不了，“在下清河崔琰。”

“啊！”曹操扑哧一笑，“久闻大名，先生何不早言啊？”

崔琰笑道：“早言又能何如？”他连笑也是那副瞪着眼的模样。

“君乃郑康成门下高足，郗鸿豫、国子尼二卿屡次相荐，早知是您何必如此疏远，请过来吧。”

崔琰摇摇了头：“疏远点儿好，若非刚才几度相试，在下怎知明公是否值得辅佐？”

曹操连连点头，心里却暗自侥幸。

这会儿郭嘉、许攸、荀衍、楼圭等一干谋士正从前堂过来，许攸一眼打见崔琰，笑着嚷道：“崔季珪！你这瞪眼虎真是不开窍，别在当中站着，出来啊！”别人都不敢随便说话，唯有他自恃故旧身份敢随便处事，什么教训都没吸取。

崔琰瞅了他一眼，戏谑道：“你当我似你那般不知廉耻？都是老熟人，你什么老底瞒不了我。别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啦！”

这句话可趁了曹操的愿，打心里觉得解气，却道：“听说先生曾被袁氏兄弟下狱，如今已不算这府中掾属，怎么还不肯出来？莫非不愿保我吗？”

崔琰却不明确回答：“在下既不保袁也不保曹，唯保胸怀天下之人。”

“那以先生所见，老夫还不算胸怀天下之人喽？”

崔琰漫指这一圈子甲士：“明公既有志天下，何以甲兵相胁？公与袁氏便有不共戴天之仇，我等何罪？河北官员属吏何罪？这邺城之内的百姓又何罪？审配顽抗半载有余，百姓绝粮苦不堪言，明公还不快放粮救民？胸怀天下，我看明公还差得远呢！”这一番大道理人人都清楚，可是谁也不敢直言。崔琰这么个袁氏遗臣竟当众两番直谏曹操，而且扯着嗓门又吹胡子又瞪眼，四下的人都看傻了。

真是一物降一物，曹操的脾气也不小了，遇见崔琰却一点儿都发作不出来，只是咯咯地笑。其实道理虽一样，但也分谁说、怎么样去说。曹操就是喜欢看他这副仗义执言的模样，这副虬髯配上威严的举止实在是潇洒畅快。

“一切皆依先生之言……”曹操笑罢伸手招呼刘岱，“你去传令给卞秉，叫他放些粮食给百姓。各处人马不得擅自移动，准城内之民出去收敛家人尸骨。”

“诺。”

“慢着！”崔琰竟直接冲刘岱嚷道，“兵荒马乱必有刁徒趁乱杀人，需严禁士绅百姓趁此机会报私仇。还有，城外死尸一律三日内入土，不可重敛厚葬长奢华之风！”

话是有理，可崔琰传令刘岱哪能接啊，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看着曹操。

“你聋了吗？还不照崔先生说的去做！”曹操一阵呵斥。

“诺。”刘岱仓皇而去，嘴里叨叨念念——还未归顺主公就肯听他的，大胡子将来准比我官大呀！

“那这些袁氏旧属又当如何？”崔琰不容喘息又问。

曹操逐个打量这些被俘之人，有的惊魂未甫，有的满面羞愧，有的故作镇静、有的恚怒不平，邺城断粮这么长时间，大多数都脸色不正，受够了折磨。其实奉天子以讨不臣，就该照章办事。《汉律》规定凡是与罪人交关三日者为同罪，何况袁氏下属官僚？但现在局势允许这么办吗？如果要治罪，冀青幽并四州之官哪个没罪？眼前不过是一群运气不好被堵在府里的，外面逃匿的还不知有多少呢。再者，不可能把州郡县三级官吏全部更换，以后治理河北还要用这些人啊……想至此曹操高声宣布：“与袁氏同恶者，一律赦免概不追究。”这就等于说，除了袁尚兄弟以外所有人以前的行为都一笔勾销了。

此令出口被赦者都松了口气，士兵立刻把手中兵器放下了。崔琰整整衣冠前跨几步，规规矩矩大礼参拜：“在下前骑都尉崔琰愿归顺曹公，恳请开自新之路。”

曹操初始还以为崔琰单纯直谏，但见他一拜才明白其中玄妙——赦免是赦免，招揽是招揽，看似绕了一个弯儿，其实分毫都不乱。赦免了就是无罪之人，再把无罪之人招揽过来，这谁也说不出个错字。对自己而言，招揽的是无罪之人，谈不到包庇罪人；对他而言，他被赦免后才投靠自己，也就不存在叛主投敌之说。既无碍于世风，又不僭朝廷法度，这一手真高明啊。

曹操赶忙双手相搀：“先生大才又敢直谏，请起请起。”

崔琰这一降，后面跟着跪倒五六个青年掾吏，都愿意归顺，但大部分人还是犹豫不定。这时人群中有个花白胡须的文士高声道：“多谢明公原宥，在下告辞了！”说罢转身就走。此人似乎很有威望，他这一走不少人也低头跟着走。

这会儿傻子也能看明白，曹操赦免就是为了叫他们归顺，都回家不干了还有什么意义？士兵们又把兵刃拿了起来，吓得那帮人纷纷倒退，曹操真恨不得自毁诺言把那个带头人乱刃分尸。

这时荀衍从兵丛里挤进去，一把拉住那个带头文士：“四弟！你这是干什么啊！”原来此人正是荀衍之弟、荀彧之兄，排行老四的荀谌荀友若。曹操上次与他见面还是十多年以前的事，早忘了他什么模样了，既然是荀家兄弟，那说什么也不能杀了。

荀谌挣开荀衍的手：“阁下莫要孟浪。”

荀衍听此一言宛如置身冰窖之中：“友若何不归降？”

荀谌不容他说完：“在下乃袁氏之臣，卿为朝廷之士。”他说到“朝廷”二字时几乎是讽刺的口吻，“我与卿素不相识，交浅不可言深。”说罢接着往外闯。

“友若！你连亲兄弟都不认了吗？”

“亲兄弟？”荀谌冷冷道，“我没兄弟。我亲哥哥、亲弟弟曾与我发誓共保袁氏成就大业，后来弟弟年轻志短逃了，哥哥也背信弃义。从那儿开始我便没兄弟，我就是个冀州从事，离开冀州我没亲眷。”

荀衍呆呆伫立无言以对。曹操紧走几步凑到近前：“荀友若，你莫要执拗……”

荀谌转身朝曹操深施一礼道：“明公已赦免所有袁氏之臣，我既无罪便可来去自由，岂不闻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难道当朝三公还要出尔反尔吗？”

曹操真被他问住了，略一思索转而又道：“老夫既是当朝三公开府之人，有权辟用士人，我认命你为我幕府掾属。”

荀谌又作揖道：“朝廷征贤尚可不至，三公辟令也可不奉，此皆不犯国法。草民不愿应辟，请容草民甘老林下。明公身为当朝宰辅，该不会自己破坏法度吧？”不愧是荀家兄弟，说起话条条占理，换了旁人曹操管他什么道理不道理，刀子就是道理！可是荀家的人怎么下手？

那些观望之人见荀谌的办法高明，纷纷跪倒在地：“我等也不愿再为官，恳请曹公放我们回家……”他们可没有好亲戚在曹营，边恳求边磕头。

曹操不明白这帮人为何此等态度，犹豫再三最终摆了摆手：“让路……”

士兵分开道路，荀谌带头，乱乱哄哄。许攸与楼圭忽然挤上去，拦回一个皂衣老吏，笑嘻嘻问曹操：“主公看这是谁？”

曹操仔细打量——见此人满脸皱纹，肤色黝黑，须发灰白，但眉梢眼角间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正怯懦地望着自己，似乎充满了恐惧。

“这位先生是……”

许攸笑道：“当年的老朋友怎么都忘了？你们曹家跟人家是老世交。”

“啊！”曹操一阵惊愕，“是元平兄吗？怎么会……”

此人便是先朝太尉崔烈之子崔钧。董卓进京后意欲举兵之人四出逃奔，崔钧逃到渤海追随袁绍，也算袁氏创业之臣。可曹操印象中的崔钧还是那么人高马大赤红脸膛，一团英武之气，怎么会变成这样？

崔钧颤颤巍巍施了一礼：“罪臣拜见曹公，还望您看着先人之面，不要加罪在下……”

曹操倏然失落：“元平兄，我怎么会治你的罪呢！”

“多谢曹公……”说罢这句，崔钧哆哆嗦嗦掉头便跑，险些被石阶绊个跟斗。

曹操望着他的背影痴痴发愣：“怎么会这样呢？”

许攸略知内情：“袁本初待他不好，始终不给他升官，还时常斥责他。他虽有才能不得施展，又惶惶不可终日，能忍则忍如履薄冰……”说到这儿一向懈怠的许攸竟凄然叹了口气，“其实我不也被本初逼到你手下了吗？这还算是好的，像张景明、刘子璜都叫袁绍杀了，一点儿旧情都不念啊……”

“这也不全怪袁绍。”一旁站着的崔琰突然插了话，“他本是汝南人士，来至河北之地必要重用此地之士以收人望。不把那些位高权重的故旧拿下，何以委任本地之人？何以借豪强而自固？”

曹操一阵木然。

崔琰缓缓凑了过来：“河北之治与明公在中原之治大不相同。刚才走的那些人在城外多有田产，佃户成群又筑庄园。可是您在中原为政则反其道而行之，兴屯田抑豪族，官渡之战又坑杀河北之兵八万之多，那些人怎么可能放心辅保您？他们害怕您啊……”

曹操扫视一眼留下归降的这帮人，除了掾吏就是年轻人，真正有名望、有实力的人物只有崔琰。这真是个棘手的问题。那帮豪族之人怕他加害，可他又何尝不怕那帮人？都是望族豪门，若不收其心志，他们各归田宅拒不从命，甚至聚集乡众起来反抗，虽得冀州亦不能安——这就是麻秆打狼两头害怕。

“不就是要老夫给他们吃颗定心丸吗？”曹操喘了口大气，“我有办法……除了我谁也想不到的办法。”

[1] 背花，旧时刑杖之刑。

[2] 邺城为魏郡治所，魏郡为冀州首郡，所以有州郡县三级的官员。

第十四章 曹操哭袁绍，赢得邺城众人归心

狸猫哭鼠

曹操确实有自己的办法，而且是其他人猜不到的办法。三日之后邺城附近的壕沟，死尸已处理妥当，内外吏民也基本安定下来，曹操突然下令，要带领所有部下以及袁氏旧属拜祭袁绍陵墓——胜利者给失败的敌人上坟，这可真是世间奇闻！

袁绍之墓[1]就在邺城西北十六里处，由于他门第显赫，去世时家业未败，所以这座陵墓修得格外雄伟。封土又长又宽，高三丈有余，跟座小山似的，周匝松柏森然，神道两侧塑了不少翁仲、石兽，甚是庄严气派，不过对于臣子而言，这规模似乎有些逾制了。

曹操今天特意穿了身素服，还换乘了一骑白马。至于曹营掾属和河北臣僚，全是一色孝服步行相随，就连护卫的军兵都得系条孝带，队伍洋洋洒洒拉开一里多地，放眼望去满目皆白。有人举着招魂幡，有人捧着香鼎供果，还有乐工唱起吊丧之曲：“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哀恸之气感天动地，加之萧索秋风卷着枯叶纷纷飘过，简直像是给袁绍重新发丧。

拜祭仪式曹操早就拟好了，他的部属一律在西侧列队，让出东道主位置给河北臣僚，袁绍遗孀刘氏带着诸女眷跪在封土谢礼。所有人各就各位，有军兵摆好香案，抬上牲畜果酒，崔琰、崔钧上前把审配、田丰、逄纪、沮授乃至颜良、文丑等人的灵牌一并摆上，作为陪祭。曹操森然道：“袁本初诸子尽皆不孝，败坏家业祸乱河北，虽生而犹死，将他们的灵位也摆上！”

刘岱、吕昭早就准备好了，听令上前把袁谭、袁熙、袁尚连郭图的灵位也摆在供桌上。袁氏核心死党尽在，唯独看着辛毗的面子少放了个辛评，这是将来要赦免的。其实袁谭名义上已经归降，把他灵位摆上颇为不妥，但此时曹操图穷匕首现，也没人敢说什么。

一应物品设摆完毕，奠酒三盏已经斟满，曹操跳下马来当先祭拜。他缓缓踱向供桌，右边看去，崔琰、崔钧、荀谌等满面哀容如丧考妣；左边再望，曹营中人大都满面木然，甚至有人有不悦之色——这场戏不好演啊！短短几步路曹操却走得特别慢，一边走一边回忆年轻时与袁绍共处的往事，怎奈他与袁绍虽曾惺惺相惜，毕竟那是太久远的事情，远远掩盖不住得胜的喜悦。他只好再去想别的，设法把平生所有痛苦委屈都调集起来，想着自己从小没娘的可怜，想起几位叔父的相继而去、父亲和弟弟横遭不测、鲍信的惨死、陈宫的背叛、阵亡在宛城的典韦，还有乱箭攒身尸骨难寻的昂儿……也说不清究竟哪件事触动了悲情，眼泪竟随之潸然而下。

两旁众人瞧得分明，霎时间都惊呆了——有谁知曹操与袁绍之间还有这般真挚的情谊？

泪水滚至腮边，他也恰好走到供桌前，信手拾起一把香，在火盆里点了，恭恭敬敬插在香鼎之中，又拿起一盏酒洒在地上，这才转过身来向众人朗言道：“昔日我与本初同在洛阳为官，那时皇纲不兴家国危难，外有黄巾之叛，内有阉党之患，天下名士莫不禁锢，黎民百姓苦若倒悬……”都是事先写好的诔文，曹操这两天理事之暇花了不少心思背诵，“袁氏一门四世三公，辅保君王燮理阴阳。本初少有志节，广交侠义，剖肝泣血，昼夜忧劳。大将军何进疾于阉党，义心赫怒，故授其以督司，咨其以方略。宦官祸乱之际，本初率师闯宫，抽戈承明，虎啸群阉，击斩凶丑，英勇之举，天下尽知！”

其实这番话大有粉饰，袁绍曾辅佐何进谋诛宦官是不假的，但却行事不慎招致董卓入京，算起来实是过大于功。但人死了便须隐恶扬善，更何况曹操的目的是收买人心，自然要什么好听说什么。在场的河北旧僚都也不曾把他们的主子想得如此高义，可眼见曹操眼含热泪娓娓道来，顺着这话去想，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受困半载的恨意自然已去了两三成。

曹操擦了擦眼泪继续慷慨陈词：“董卓入京霸占朝堂，弑杀少帝诛戮太后。本初父兄并当大位，不惮一室之祸，解节出奔，创谋河外。首倡义军，匡扶汉室，引会英雄，兴师百万，饮马孟津，歃血漳河。可恨故冀州牧韩馥怀挟逆谋，欲专权势，绝其军粮，以至讨贼不成。董贼肆毒，害及天下，袁隗阖门，同日并戮。鸟兽之情，犹知号乎！骨血之仇，岂能忘矣！本初以忠孝之节不能两全，自此立誓，扫灭狼烟，复兴汉室，讨乱诛叛，青史扬名！故运筹帷幄，忠义相从，夺取冀州，始建宏业！”反正袁绍灭韩馥之时曹操还未与他反目，夸一夸于己也无碍，“又黄巾十万焚烧青兖，黑山群寇为虐河北，本初东突西挡，南征北战，兵戈所至，无不披靡！东土群贤，争相影从，幽并烈士，尽皆响应！公孙瓒残害刘虞，虎狼南驰，本初星夜驰骋，与其角力，冒践霜雪，不顾险阻，历经百战，终克易京！所部文武，尽属英杰，依仗天威，拓定四州！”说至此曹操又拿起第二盏酒，在袁绍陵前豪迈地一甩。

河北群僚最值得夸耀的就是辅佐袁绍建功立业时的事迹，想当年诛黄巾、败黑山、消灭公孙瓒，谁不曾立下点儿功劳？谁不曾与袁绍同甘共苦？听他点到此处正触了心中最痛之处，立时号啕大作，悲恸震天。而且曹操说得明白，“所部文武，尽属英杰”指得就是他们。既然都是豪杰，也就无所谓昨非今是，曹操的统治也就顺理成章可以解释为袁氏的延续。不知不觉间，敌对心理已去了大半。

曹操的悼念之辞说到此其实已到了最难之处，因为后面就是袁绍和他反目而战了，夸也不是贬也不是。不过悲痛是互相传染的，他眼见河北群僚哭得昏天黑天，也渐渐情入其中，猛然回忆起他与袁绍在胡广丧礼上的谈笑风生，回忆其拯救党人时的种种努力，还有在何进府上共同度过的那段惊心动魄的日子……忽觉一股悲情似笼住的炭火，连绵不绝地往上涌。曹操竟不由自主地号哭道：“惜乎！惜乎！我与你本情若手足，到头来却势同商参[2]，此是为何？为何！”

这句话一出唇，西边荀攸、郭嘉等几个心腹暗暗吃惊——不对啦！这不是事先预备的诔文，原来的内容是哀叹袁绍背弃朝廷、从此沉沦骄纵，怎么都不提了？

情之所至，哪还记得虚情假义的措辞？什么奉天子尊大义，那些欺世盗名的话都让它见鬼去吧！他转过身凝视着袁绍的坟丘哀号着：“本初！若逢太平之世你我必为肝胆之交，可这乱世之霸主只有一个，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乃不得以而为之！你已仙去，以往仇怨一笔勾销，今日老弟看你来啦……忆昔当年举兵之时你对我言讲‘南据河，北阻燕代，兼戎狄之众，南向以争天下，庶可以济乎？’我却道‘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今日看来你我谁对谁错……你循光武爷起于河北中兴天下之策，本可无敌于天下，却一意孤行藐视群雄，才有今日这般境地。只因为你狂……你狂……你狂什么啊！”曹操擦擦眼泪，漫指东首之人，“你可知麾下群臣含辛茹苦？你可知河北黎民嗷嗷待哺？你可知你死后多少人为你尽节而亡？你为何刚愎自用不纳忠言啊！”人都是看得清别人看不清自己，曹操虽然句句在理，却忘了自己刚愎狂妄之时丝毫不逊袁绍，“本初啊，有道是知子莫若父，也怪你虑事不周立嗣不明，加之二子骄纵愚鲁，致使国破家亡……我好恨呐！恨你养下这两个败家子！”说到此曹操已是涕泪交流，“本初……你我今生惺惺相惜可又势同水火，老弟直言，不能放生你膝下骨肉！但我真的敬你三分，敬你先声夺人敢为天下先，敬你不吝财货散金如土，敬你不惧安危坚如磐石！若论这些，即便你躺在地下，我站在这里，依旧是不如。你我恩怨乃上苍所定，若有来世小弟愿与你并辔而驰！呜呜呜……本初兄……”一番肺腑之言至此而止，可谓大起大落有始有终，曹操伏在香案之上大放悲声。

实话实说有时候比精心筹谋的语言更能打动人，河北群僚听罢越发伤感。有的想起袁绍的知遇之恩，顿足捶胸呼天抢地；有的感于妻离子散国破家亡，幽幽咽咽肝肠寸断；有的痛惜袁氏之败亡，无声抽泣黯然神伤。

刘氏夫人哭得杏眼迷离，一时哽咽扭项回头——又见一座草庐[3]立于陵侧。那是她亲生子袁尚为亡夫守孝住过的，当初袁绍新丧之时，袁尚、袁熙在垩室中守孝，袁谭却被软禁在府中无法尽孝，如此区别对待兄弟安能无怨？她猛然想起袁绍临死前那句“千万别难为谭儿！”，到现在才明白此中深意，悔不听亡夫之言，祸起萧墙家败人亡；回过头来又见三子牌位立于供桌之上，再想见面此生无缘，除非是在黄泉。刘氏又悲又悔又气又恨，但觉眼中牌位左右旋转——竟哭昏在陵边。

西边曹营的人触景生情也有不少哭的，不过情景所致偶然而发。许褚哭的是好兄弟典韦死得悲惨；辛毗哭的是阖家数十口冤魂；曹休哭的是母子辗转避难千辛万苦；国渊哭的是师尊郑玄一代鸿儒薨于军中；李典哭的是杀他叔父的仇人张辽就在身边，却偏偏不能报仇；荀衍哭的是同胞手足就在神道对面，近在咫尺却形同陌路……种种光怪陆离的乱世悲情都在此刻发泄出来。

不过也有心肠硬的，乐进揣着手立于人群之中，哼都懒得哼一声，满脸不屑之色。他乃粗莽武夫，自然不懂曹操收买人心之计，又见身旁邓展也跟着抹眼泪，气呼呼道：“我看你们这帮人都他妈有病！姓袁的跟咱打仗还打出理来了？叫咱们拜祭他，真不知主公怎么想的。你又不认得袁绍，跟着起什么哄啊！”

邓展乃一慷慨侠士，生平重情重义，哭得跟泪人似的，抽泣道：“袁绍好坏我不知道……可我见主公哭得凄惨，也忍不住了……”

“哭什么哭？就不该拜祭袁绍，别丢人啦！”

徐宣也是一脸阴沉，听见乐进的话跟着附和道：“乐将军所言极是，在下也觉得此事不妥。雠仇敌对尚且不论，昔先王之诛赏喜哀，所为惩恶劝善永彰鉴戒。那袁绍素怀逆谋之心，上议神器下干国纪。主公此来尽哀于逆臣之冢，加恩于饕餮之室，绝非正道之礼。即便能得河北士人之心，亦非体面之事。”

离他不远站的就是陈矫，这对冤家没有一件事不争执的，徐宣若说东，陈矫必要道西，这会儿听此言论马上反驳：“宝坚之言差矣！昔日高祖与项羽同受怀王之命，口盟兄弟之约，故项羽死后高祖重敛厚葬，难道那也不是正道？袁绍与主公曾为旧友，讨董之际又为义军盟主，虽东西异路，顾及旧情又有何不对？因公义而讨之，以私恩而哭之，不以恩掩义，亦不以义废恩，这正是主公宽厚之处啊！”这番话正投曹操所好，众人纷纷点头。

徐宣怎肯示弱，立刻反唇道：“既在其位就当慎行，主公非寻常百姓，代表的是朝廷，怎能屈身拜祭敌人？你说的话都是强词夺理。”

“官员百姓本为一体，此人之常情，强词夺理的是你。当初……”

他俩越吵声音越大，吵得其他人也不哭了，都回头瞅他们辩理。荀攸赶紧劝阻：“肃静！有什么话回去再说，既来之则安之，莫要搅扰大家！”军师发话他二人这才压言。荀攸转过头来，却见曹操还在擦眼泪，也不免感慨——陈矫、徐宣所言各有道理，观曹操哭得如此伤痛似乎还真是动了情。可夺人之地又来拜祭，猫哭老鼠岂有真情？或许真真假假，虚中有实吧。就像那婢女阿骛之事，他送我此女究竟是真心惜我无后，还是因为抢夺袁氏女眷名声不好，想拉我与他分谤呢？谁不知我荀某人在军中德高望重品格端正，经此一事恐怕难免要惹来非议喽。或许正因为我在军中威望太高，所以他才要借机贬贬我的名声，那女子……荀攸想到这儿脸色羞红，人家哭陵自己却想女人，实在是天大的不敬。赶紧把脑袋压得低低的。

这一番哭祭足有半个时辰，曹操才渐渐止住悲声，以袖遮面斜眼观瞧，见东首群僚已哭得死去活来，心中暗喜——差不多啦。这才拿起最后一盏酒轻轻洒下，口中默念：“伏惟尚飨[4]……”此言念罢他深吸口气，已然恢复常态，仿佛刚才那个痛哭流涕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料想善始要善终，又亦步亦趋至陵丘下，煞有介事向袁氏诸女眷作了一揖。刘氏夫人几度哭昏过去，跪是跪不起来了，几位姑嫂左拖右拽把她架住，按着脑袋还了个礼——人家握着生杀大权，再不痛快也得还礼啊。

“请嫂夫人节哀……”曹操说到这儿故意提高了嗓门，似乎想让在场的每个人听到，“我与本初兄乃是至交，看在往昔之情不会难为你们。邺城之内袁氏财产我分毫不取，全部还给你们，再加绢帛三车以表存心……”

他说的声音大，东面袁氏遗臣都听见了，又是一阵唏嘘。此情此景确实触人伤怀，以至于所有人都忘了，曹操父子把袁绍的儿媳都抢了；一片哀声中更是没人听清曹操后面说的话：“袁谭、袁熙、袁尚乃忤逆不孝之子，老夫若将他们擒获，国法家法并治其罪，还望嫂夫人大义灭亲。您就当没这几个儿子吧！”

曹操再施一礼退到一边，紧接着河北臣僚一拥而上跪拜行礼。崔琰、荀谌、崔钧、陈琳等都哭得泪人般，后面推推搡搡的令史掾吏也是满面愁容。他们起身再换曹营部属，实在哭不出来的也得捂着脸干嚎两声——曹操都哭了，他们怎能不哭？

待一切礼仪完毕时，许多河北旧僚嗓子都哭哑了，兀自抹着眼泪。曹操端坐马上看着这帮怀念故主之人，叹息良久才领着队伍回转大营。只行了三四里忽见迎面飞来一骑——乃是留守大营的长史刘岱。

“你来做什么？”

刘岱下马禀报：“有袁尚麾下冀州从事牵招谒营投降！”

“我听说过此人，也算忠义之士，你跑来就为了这事，我回去见见不就行了吗？”曹操听说过牵招。当年何氏权朝，何进异母弟何苗为车骑将军，辟用河北名士乐隐为掾属，这个牵招就是乐隐的弟子。政变之日何苗死于乱刀之下，乐隐也随之丧命。牵招不顾兵荒马乱，千里奔波从幽州到洛阳为老师收尸，乃一时之佳话。

“非是单为此人……”刘岱抱拳，“牵招自并州而来。”

“嗯？”曹操嗅到一丝异样的味道，“有何隐情？”

“主公兵围邺城之时，袁尚曾派牵招潜至并州向高幹求救。高幹拒不相救反将其囚禁，他是偷偷逃出来的！”

“拒不相救……此用心何其毒也！”曹操眯了眯眼睛。高幹不救袁尚看似为曹操夺取邺城帮了忙，实则不然。冀州已平定了，接下来要找借口东击袁谭，或者北上攻打幽州。东击袁谭倒还犹可，一旦北上幽州山遥路远，曹军将离并州更远，若高幹趁机进犯关中，大军无法救援，岂不是又来一次险象环生的平阳之战？而且刘表与孙权的交恶已结束，荆州方面可随时出兵接应，崤山附近更有张白骑与之互为表里，南北之敌有会合的可能。一旦关中有失，凉州的联系也会切断，洛阳以西失控，统一北方的战略将全盘打乱。

“主公无须担虑。”不知何时郭嘉已溜溜达达跟了过来，“有一不能有二，上次是高幹出其不意突袭得手，这次钟繇、段煨已有准备，再说河东太守之职已被杜畿接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即便高幹南下作乱也无大碍。”

“无大碍？”曹操捋髯沉吟，“痛虽可止，痒亦不可忍！”

郭嘉已经成竹于胸：“袁谭为争嫡位自叛其家，早就丧尽人心，不难破也。幽州虽在袁熙、袁尚之手，然地广人稀胡汉杂处，更有公孙度割据辽东自成一派，能调动的兵马并不多。现今河北人心动摇，主公何不……”他只说到此处就不往下说了，要是都说了怎显曹操的高明？

曹操经他点拨也明白了：“回营后马上调鲜于辅、鲜于银、田豫等幽州旧部回去招降纳叛。狼崽子盼着我北上，他好趁虚而入，老夫偏偏不走！我要煽动袁熙麾下自己叛变，帮我收取幽州！”

“主公奇谋睿智，属下望尘莫及。”明明郭嘉事先想好引着曹操说，但仍是大唱赞歌。

说话间荀攸、荀衍也赶了上来。

“军师何事？”

“恭喜主公。”荀攸深施一礼，“拜祭袁绍果真是良策！方才崔琰告诉我，大多数人已愿意追随主公、遣散家兵，有些豪族士人还甘愿贡献部分田产归朝廷掌控。人人都道主公有情有义真豪杰，公私分明不忘故旧，论气量比袁本初胜之三分！”

“哈哈……”曹操只笑了两声，立刻忍了回去——后面跟着许多人呢，有道是“哭则不歌”，得意忘形可就让人看出假来了。

郭嘉赶紧替他遮掩：“唉……这都是主公真情所致，叫人不得不感化啊。”

曹操假模假式点点头，见荀衍还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休若，莫非友若还是不肯归降？”

荀衍愁眉苦脸摇了摇头：“他倒是肯认我这三哥了，但又说誓死不保二主，效力朝廷也不干，还是想甘老林泉。我还能怎么劝？”

“既然如此老夫也不强人所难，保不保我由他去吧。”曹操仰天长叹，“袁绍啊袁绍，你帐下义士何其多也！”这会儿扪心自问，刚才那番哭祭假中有真真中有假，竟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课税新法

随着袁氏旧属纷纷归顺，冀州的局面已被曹操稳定掌握，他上表朝廷让还兖州牧的兼职，改领幽州牧；为表示对河北士人的开诚布公，又任命崔琰为冀州长史。不过明眼人都知道，兖州乃曹操起兵之处，实际行政权早被他攥得牢牢的，北伐的军粮都是夏侯渊自那里征调的。让兖州牧改领幽州牧不过是句空话，领是真领，让非真让。

与此同时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传来，拥兵并州的高幹向曹操献书投降。曹操虽然接受投诚，并以朝廷的名义令其继续担任并州刺史，但心里却充满怀疑，招曾在高幹府上为宾的仲长统到帅帐询问。

仲长统，字公理，山阳高平县人，自幼博览群书聪颖好学。他虽年纪轻轻，却曾游学青、徐、并、冀诸州，辗转游历观尽了汉室衰微百姓之苦，有感时事著作《昌言》一书，也因此被荀彧极力推荐，在曹操帐下充任参军。

不过仲长统自进入曹营并无丝毫建树，谈政事他可以，搞军事他可就一窍不通了，这几个月来基本就是糊里糊涂跟着走，即便有差事也是楼圭、郭嘉替他办。一个年仅二十六的年轻人，刚入幕府就当了参军，而且在军营里白吃白喝什么也干不了，旁人能没闲话？仲长统心中惴惴难安，故而今日见了曹操，显得格外紧张。

曹操见他太拘束，指指旁边的杌凳：“你不必紧张，坐过来讲话。”

“诺。”仲长统惴惴不安地坐了。

“老夫只问一件事。依你之见高幹是真降还是诈降？”

仲长统想了半天，觉得万无一失了，才答道：“卑职以为是假降。”

“何以见得？”

“高元才在并州轻财好义，大肆收买人心。”

曹操想来却也不假——郭援是钟繇的外甥，不到朝廷为官，反被他拉拢过去；马腾、韩遂在凉州，他总想设法结好；甚至像张白骑那等黄巾余寇都要交好互助；就连眼前这位文士，当年还不是他座上客？如果没有异志，高幹岂会这样不遗余力？在整个征伐河北的过程中，高幹既不是竭力救袁，也不诚心归顺，似乎在等待从中渔利的机会，此子之阴险好乱实过于袁氏兄弟啊！

想明白这一点，曹操微微点头：“河朔之士有誉，说高元才文武秀出，你曾在他府上为宾，以为其人如何？”

仲长统起身施礼：“当年卑职离开并州，他也曾相送，临别之际我对他说‘君有雄志而无雄才，好士而不能择人’。”

“哈哈哈……”曹操拍案而笑，“说得好！袁尚有难而不救，岂不是无才？纠结亡命之徒岂不是不能择人？公理说得太好了。”

仲长统得了这几句夸奖，心里不再紧张了：“我想向主公推举一人，乃是高幹从弟，先朝蜀郡都尉高躬之子，名唤高柔，字文惠。当年高躬卒于蜀地，高柔千里奔丧辗转三年才还，称得起大孝子，而且高幹对高柔也是信赖有加。主公征辟此人不但可以树声名于天下，还可以为人质，高幹顾念其从弟之困，便不敢再叛。”

曹操暗笑仲长统毕竟是个文人，太相信亲情道德的约束了。袁谭、袁尚亲兄弟尚且自相残杀，一对从兄弟又能有何羁绊？他心里这样想，嘴上却道：“一切皆依你言。老夫不但要征辟高柔，还要派几个地方官去并州。既然他诈降，我就装糊涂，让他们以为我真的相信，看看最后是谁骗了谁！”

“主公睿智，属下莫及。”这种话仲长统是跟郭嘉学来的，说罢再施一礼准备退下。

“公理留步，还有要紧之事商议。”曹操叫住他，满面微笑背诵起文章，“政之为理者，取一切而已，非能斟酌贤愚之分，以开盛衰之数也。日不如古，弥以远甚，岂不然邪？”

仲长统一愣——这不是我的《昌言》吗？

曹操初时断章取义只读了《理乱篇》开头，便先入为主以为仲长统也是孔融一类的人物，不过看荀彧的面子才任命他为参军。这几日休整人马得暇细细品读全篇，发现其文所论不是世俗风气，而是阐述治国之道，又非诸子百家那般空泛，而是详细分了从古至今的赋税改革和变化。曹操如获至宝，这才知荀彧之言不虚。

仲长统听他背自己的文章，乍着胆子问道：“主公以为如何？”

“好！”曹操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老夫原以为荀令君送我个舞文弄墨之人，哪知他早有算计，算定了我能拿下冀州，把理乱安民之士提前给我备下了。”

仲长统惊惶还礼：“不敢当……不敢当……”

“冀州久经战乱百废待举，我欲行之不得要领，若依公理之见当务之急又是什么？”其实这是试探之言，曹操早已想好该干什么。

仲长统脱口而出：“当革袁氏纵容之旧弊！”他出谋划策不得其法，可一说时政两眼烁烁放光。

“此真老成谋国之见啊。”曹操刚才说的都是客套话，见他一言点题才真信服。

仲长统此时真当曹操是个知己，索性一吐为快：“邑有万户者，著籍不盈数百，收赋纳税三分不入其一。招命官职不就，征兵劳役不趋，国之政令不法，兴兵讨之不屈，天下之乱皆因其弊！”

曹操却道：“老夫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然袁绍自占据河北以来，重用豪强委任望族，何以还能兵强马壮粮草充盈？”

“天下之治并非一法，虽皆可兴盛世，本末不同耳。圣人治国本之于民，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故黎民安乐方能兵戈强盛文教昌明，既而不败于天下。袁氏治民皆委任豪强私党，父祖骄纵儿孙膏粱，权柄集于一党，财货聚于家门，非为安民，乃为拥财权以自固！故子弟亲信大半仕途，铠甲兵戈遍列中庭，珍珠金玉盈于其库，舞女歌童充备绮室，狗马饰雕，土木披绣。看似兵强马壮富庶天下，实是剥割黎民竞恣奢欲，道义沦丧官吏无耻，百姓不过一时隐忍耳！若袁绍之辈志士在位，可勉强称盛一时，即便强盛，尚有张燕等流民据守深山誓不归顺；袁绍一死，后辈宵小空有坐而论道之能，既无萧规曹随之德，又无振兴图强之智，那死期还能远吗？”仲长统侃侃而谈犹如行云流水，言辞之激烈反倒有几分豪迈之气。

曹操听得如醉如痴，这些观点他都赞同，其实想得还要更深一层——从朝廷角度来说，豪族与民争产、与国争税；若从曹操自己的角度来看，豪族掌握大量田地和财货，可以依仗权势染指官爵和武装，势必干涉他的独裁，这更是他所不能容忍的。其实哭祭袁绍已经能算是某种妥协了。

曹操想到这儿，早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以公理之见，有何良策可抑制豪强兼并？”

仲长统作揖道：“限民名田[5]，勿令过制。”

曹操听到这八个字，立时沉默不语了。其实荀彧早就在朝廷讨论过限田问题了，侍中荀悦甚至上书要求禁止土地买卖，已被曹操驳回了。原因很简单——不敢。

豪强土地兼并已非一日，秦末已见端倪，日推月移愈演愈烈，多少明君贤相都管不了，想用一刀切的办法解决是不是太草率了？昔日王莽推行王田私属，不但不能安定天下，反而弄得国破家亡身败名裂。光武帝一代雄杰之主，搞一次度田都困难重重。那些太平天子都不行，乱世之中怎么可能成功呢？你若夺人家的田，人家可以不保你，即便保了你也可以造反，昔日兖州之乱的教训还不够惨重吗？就连曹营嫡系人马中也不乏豪强。就拿李典来说，宗族三千余家，田产遍及成武、乘氏诸县，不折不扣的大地主。可人家有功，兖州是李家帮曹操玩命打回来了。泰山吕虔、汝南李通，都是豪强武装起家，只是这些人还算本分罢了。还有曹洪、许攸、刘勋、郭嘉那帮人，求田问舍的账又该怎么算？

单就眼下冀州的麻烦，袁氏统治已久，豪族比比皆是。就连直谏之士崔琰也是其一，如果再把他们惹不痛快了，先前的努力就白费了，哭袁绍不是白哭了吗？以后的仗还怎么打？

曹操低头想了半天，最后感叹道：“治大国若烹小鲜啊……”

仲长统听了这句话便知曹操下不了决心，那些困难他也明白，只有天下一统时才能根本解决，便没再深劝，转而道：“既然不能锄强，那就要在扶弱上下功夫了。主公可适当蠲（juān）免冀州赋税，并教谕各地官吏及郡县大户，令其宽待佃户减少兼并，将战后无主之田分与百姓。”这些办法虽不治本，却能立竿见影。

“好，就依你言。”曹操揉了揉眉头，又道，“河北用兵多年，黎民苦不堪言，赋税不能循中原之数，你看多少才合适呢？”

“十取其一。”仲长统已经想好，“河北的豪强之制在下清楚，少则坐收三成，多则上交一半，就跟屯……”他险些说出“就跟屯田五五分成一样”，觉得不妥赶紧闭嘴。屯田制是曹操的杰作，但产出粮食五五分成却是很高的，只不过这些粮食不是进私家，而是入国家府库，不啻于让朝廷充当最大的豪强地主。好在那些屯民不像寻常的自耕农，是动乱流散之民，根本没有自己的田地，能有田种、有饭吃就很知足了。仲长统依据曹操以往的做事风格下了一个判断，他肯定觉得十税其一太少[6]，还要增加。

哪知曹操却笑了：“十税其一还是太高，我看每亩地收四升粮就可以了。”

仲长统惊得差点儿蹦起来——太低啦！

姑以每户一百亩地，亩产两斛粮食来算，十税其一就是赋税二十斛。若依曹操的办法，每亩地收四升，一百亩赋税只有四斛。况且现今农户已精通施肥之法，亩产近十斛的肥田都有，种得好的人一亩地就把一百亩的税交了。

曹操瞧着仲长统吃惊的窘相，不禁笑了：“单是冀州一地如此，其他州郡依然施行旧法。况且此非定制，还可变更嘛，日后倘若国库空乏再增加，似今年这样的情况就蠲免。”

“那户调[7]呢？”仲长统又问。

“每户出绢二匹、丝二斤即可，严令郡县再收其他杂项。”

租税如此之低，户调如此之少，这真是秦始皇以来未有的。仲长统细细咀嚼似乎摸出点儿门道来了——曹操方得冀州，急于收买人心，况且租税订得低，也就没人愿意当佃农了；虽然不明着对付豪族，其实已抑制住以后的兼并。当然，这么低的赋税不可能长此以往，将来若是天下归一再无兵戈，恐怕就要大改一番了……但是凡事有利就有弊。低租税意味着土地兼并的利益更大？归根结底要看执法者，如果限制严格能缓和兼并；如果限制不严让豪强钻空子，便适得其反。

眼见曹操拿起笔来就要写这道政令，仲长统又想起一桩大忌，不顾身份一把托住他手腕：“主公！减赋易，增赋难啊……”

曹操眼前想的是怎样镇住冀州之士、扫灭青幽的袁氏余孽，哪里顾得了以后的麻烦？推开仲长统的手臂就写：

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袁氏之治也，使豪强擅恣，亲戚兼并，下民贫弱，代出租赋，衒鬻家财，不足毕负。审配宗族，至于藏匿罪人，为逋逃主。欲望百姓亲附，甲兵强盛，岂可得邪？其收田租亩四升，户出绢二匹、丝二斤而已，他不得擅兴发。郡国守相明检察之，无令强民有所隐藏，而弱民兼赋也。

仲长统瞅着这道令呆呆发愣——不论日后如何，眼前冀州百姓是衣食无忧安乐太平啦。曹孟德明明招我来，又仅为顾问不纳我言，看来我倡导的为政之道他未必能真的重视啊！

曹操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又笑呵呵道：“此番邺城之战打得顺利，军粮绰绰有余，还接收了袁绍的府库。过去朝廷时常赏赐朝廷百官，自战乱以来都停了。老夫虽创立许都，但以前钱粮吃紧，力不从心。如今有能力了，老夫打算上书朝廷，请赐三公以下各级官员金帛，而且以后三年一赏，作为常例。”他大把撒钱看似像个暴发户，其实大有深意，这也是买许都百官的心啊！

他抽过竹简刚要修表章，忽见荀攸风风火火闯进帐来：“主公，袁谭兵发渤海郡，跟咱们抢地盘。”说罢这位素来老成稳重的大军师竟然诡异地笑了。

曹操也笑了——袁谭名义上已经归顺，若不争地盘，一时还真寻不到灭他的理由。现在好了，他自己送上门来，这叫谋反。

[1] 现名“前高龙华古墓”，在今河北省沧州市。

[2] 商参，指参星和商星，二者在星空中此出彼没。古人以此比喻彼此对立，不和睦，亲友隔绝等境况。

[3] 古人守孝之期礼法严格，许多人家都在坟地搭设守孝而住的简易房子，称为“垩室”。

[4] 伏惟尚飨（xiǎng），旧时写祭草的格式，写在祭文结尾部分。大意是恭敬地伏在地上请被祭者享用贡品。

[5] 限民名田，西汉时董仲舒提出的政策。主张制定个人田产上限，以抑制土地兼并。但是由于阻力太大未能得以实施。

[6]十税其一，就是收十分之一的粮食作为租税。

[7] 户调，是各类的杂捐，一半是棉花、布帛、蚕丝类，按户缴纳。有学者认为租调制度是曹操在建安九年首创的，但是有些史料证明在汉末已经存在，学界尚无定论。

第十五章 歼灭袁谭，曹操吞并冀青幽并四州

南皮之战

曹操围攻邺城之际，审配曾给袁谭写过一封信，希望他能“改往修来，克己复礼，追还孔怀如初之爱”，与袁尚摈弃前仇联手抗曹。处在兄弟两难之中的袁熙也曾派人解劝，甚至连远在荆州的刘表都曾给他们兄弟各自修书从中调解。但这些良言都被袁谭抛诸脑后，一心要与弟弟斗个你死我活。故而袁尚败走幽州之后，他比曹操还热衷于整垮弟弟，大肆攻战弟弟的地盘。与此同时，曹操派回幽州的旧部不遗余力拉拢煽动，袁熙麾下部将焦触、张南率先倒戈，主臣之间攻战起来。渔阳太守王松更是在幕僚刘放的建议下，举一郡之地向曹操投降。幽州的动乱局面也无可挽回。

袁尚、袁熙一败涂地，曹操还在邺城忙着笼络人心，袁谭趁此机会大肆抢占地盘，将冀州东部的中山、甘陵、安平、渤海、河间等郡国都打了下来，看似声势复振，殊不知是饮鸩止渴。这些地方都已献书归顺曹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更何况袁谭主动找麻烦？这些举动可算让曹操找到了翻脸的借口，立刻致书袁谭谴责其背弃盟约，并将他留于曹营许配曹整的女儿送还以示决裂，继而自邺城出兵向东杀奔而来。袁谭自知实力积蓄得还不够，便放弃平原退到南皮一带戍守。

可是曹操连战连捷一路深入，时至建安十年（公元205年）正月，大军已逼到了南皮城（今河北省东南部）下。袁谭驱逐弟弟、背叛曹操、回绝刘表，把人得罪尽了，自知天下无人肯来相救，若被包围必定蹈审配之覆辙，只好集结所有人马与曹操拼死一战……

两军会于南皮城以东，还未正式开打就已杀气腾腾。袁谭把所有本钱都押在了这一仗上，不但汇聚了所有部队，散财招募了死士，甚至还召集了不少土匪、山贼、强盗、恶霸，把一大批妄想凭借战功跻身富贵的亡命徒都拉到了战场上。这些人有的连铠甲都没有，身穿布袍头缠布帕，手攥着大刀片，与正规部队裹在一起，漫山遍野挤挤插插根本无阵势可言。袁谭披坚执锐亲自督率先锋，一副破釜沉舟的玩命架势；郭图似乎认定今天就是末日，连兜鍪都没戴，披头散发像个疯子，只穿了一件铜片软甲，外罩醒目的大红战袍，驻马高坡之上，双手抱着杏黄色令旗指挥全局；他身后还站着一大群鼓乐手，寒风凛冽的时节却光着膀子，有的敲战鼓敲得挥汗如雨，有的吹号角吹得面红耳赤，那阴沉的军乐势如奔马摄人魂魄。一眼望去，袁军从将帅到士卒充溢着悲壮的气势，倒也令人胆寒。

仗打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可说的？曹操只向传令官吩咐了一个字：“上！”三军将士迈着稳健的步伐，排着整齐的阵势向袁军逼近。张绣的部队再次担当先锋，左有徐晃，右有乐进，后面曹仁、曹洪、夏侯渊、于禁、张辽、朱灵、李典、程昱、刘勋、张郃、路昭、冯楷、张憙、王忠、牛金……各部人马尽皆出动，今天就是剿灭袁军的大决战了。

郭图深知这就是一场赌博，哪还需什么稳扎稳打？干脆高举令旗，使尽浑身力气左右摇晃——袁军似开闸的洪流般叫嚣着向曹兵扑去。

以前打仗还要互放弓箭，长戈对峙一段工夫才会陷入搏杀。今天根本没有这么麻烦，袁军冒着流矢齐拥而上与曹兵撞到一处，开始就是惨烈的白刃战。曹军可不似敌人这般背水一战，哪个有心思撇家舍业跟他们玩命？前排士兵举着盾牌蜷缩身躯，只是抵挡着、招架着、嘴里咒骂着，竭力保持脚下的位置，虽然阵势不乱队伍不退，但还真被这帮亡命徒打得不敢还手。

战鼓咚咚地敲，号角不停地吹，袁谭举着长矛催促士兵奋力向前。郭图状若疯癫，把令旗舞得似车轮一般，还在嘶哑地呐喊着：“给我杀啊！杀啊！”凄凉惨烈的鼓乐声与叫嚣声交织在一起，那些亡命徒好似鬼魂附体，甩着大刀红着眼睛往前冲——这就是豁出脑袋撞南墙，撞开了权势富贵滚滚来，撞不开头破血流不活了，是生是死就这一下啦！

曹操驻马伞盖下观望腾腾沙场，攥着缰绳的手早就出汗了，却还是沉默不言——人不是铁打钢铸的，再硬的汉子也有个累，再高昂的士气也不会用之不竭；只要顶过这一阵子，等敌人筋疲力尽再反攻。

曹军将士人挤人人挨人，后面的兵拿盾牌顶住前面的脊梁骨，每当敌人一浪扑来时，大家就“嘿咻”一声喊着号子挡住，整个队伍竟似顽石般岿然不动——曹军连连得胜，邺城都拿下了，哪会这么容易就崩溃？两军就这么僵持着，直过了半个时辰仍不见袁军懈怠。

张绣、乐进等将都是有血性汉子，从来上阵打仗不顾命，到这会儿还叫人家压着打，实在忍不住了。乐进也不等什么军令了，把掌中盾牌一抛，高举长矛嚷道：“他妈的！以为老子好欺负的，给我杀啊！”这一嗓子喊出来，他部下扔盾牌的扔盾牌、挺枪的挺枪，当即与敌人干了起来。张绣、徐晃等将见有人交了手，索性也跟着拼了。

曹操见那帮兵痞的火都斗出来了，估摸袁军的士气也耗得差不多了，干脆传下命令全军出击，两军将士针锋相对战了起来。人只要逼到死路上总要挣扎，故而袁军拼了这么久仍锐气不减，曹军却也似狂兽出笼一般，这场仗打得异乎寻常的激烈。锋利的镞镝伴着风声像暴雨般从空而降，射穿了铠甲和头盔，迸出一阵阵临死前的惨号；长矛刺入胸腹，带出片片血雾还有白花花的肚肠；大刀呼啸砍过，半个脑袋旋转着飞起，未倒的身躯兀自张着手臂，朝天空喷着沸腾的血液；被大戟插中脖子的战马一声狂啸，踩着敌人和自己人左冲右撞，把骑士摔到半空中；死尸栽倒在地被人腿马蹄践踏着，压成饼，碎成块，碾成泥……所有人都嘶哑地喊着，机械地杀着，忘我地恣睢着。

袁谭并非无能之辈，或许性格品质上有缺陷，打起仗来却不是孬种。当年袁绍派他到青州时只有几个小县城的地盘，是他逐田楷、败孔融、灭黄巾、打海盗把青州玩命打下来的，也正因如此他才不服袁尚继承大位。今天祸到临头袁谭又把昔日的勇武拿出来了，他穿了极厚的铠甲兜鍪，手舞马矟（shuò）竟带着亲兵冲到了前面，士兵见主帅都拼了，更不顾死活往前冲，枪矛折了再拿佩刀，佩刀失了就用手掐，手臂被斩了兀自牙咬、脑袋撞……真是彻底癫狂了。郭图这会儿已把令旗扔了——已经没了章法还指挥什么？这狂徒拔出佩剑往来驰骋，鼓舞全军将士：“快杀啊！攻灭曹贼有你们的功名富贵！全天下的金银美女都是你们的！杀啊……”

这场仗自天亮开始打，拼了两个多时辰依旧难分胜负，堪堪将近午时，所有人都到了崩溃的边缘。身负重伤的士兵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奋死拼杀的勇士脚步已经开始踉跄，晃动兵器胡乱画着圆圈；强弓硬弩连弦都断了，弓箭兵的手早被勒得鲜血淋漓；骑士胯里夹了一上午战马，这会儿两腿全都打颤了。至于袁军那些助威的鼓号早就放下了——都没劲了。只有郭图还在操着破喉咙叫嚣着，已没人听得懂他喊的是什么……双方都已疲乏，但相较而言仍是袁军更盛一筹，毕竟他们是倚着鬼门关打仗啊。即便累透了还喘着大气，踩着尸体继续冲杀；曹军战死的太多啦，阵势逐渐松散，已经有人开始倒退了。

曹操也没料到这仗会打到这步田地。光脚不怕穿鞋的，袁谭、郭图已别无选择了，不拼就是死；但曹操可不能拿金碗碰他们的瓦罐子，并州高幹会不会造反？三郡乌丸会不会趁乱来侵？辽东公孙度已经跨海夺地了。若是把兵马折腾得筋疲力尽死伤惨重，后面的敌人怎么应付？这恶化的战局他实在看不下去了，沉默良久终于开了口：“鸣金收兵……”

“且慢！主公万不可收兵！”

“呃！”曹操没想到有人敢拦令，而且还是虎豹骑的统领曹纯。

曹纯满脸绝然道：“我军千里蹈敌，进不能克退必丧威；况且咱们是孤军深入，倘若没有攻袁谭的城池，则难以持久。敌怀侥幸小胜则骄，我军稍败而惧，以惧敌骄必可克也！请主公发动中军勇士一并向前，我们这些人也要上阵，激励将士继续用命，今天说什么也得把袁谭灭了！”

他话音未落许褚在后面嚷开了：“子和说得对，事到如今咱们也拼吧！俺也好久没杀人啦！”

邓展当啷一声把宝剑拔了出来：“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也开开兵刃吧！”韩浩、史涣等卫戍将领也跟着响应起来。

曹操狠下心来一拍大腿：“好！今日不杀袁谭誓不收兵。老夫久不临前阵了，今天与你们一起上！”

一个“上”字出唇，后面曹丕、曹真、曹休可不干了：“我们说是来打仗，一个敌人都没宰过。父亲何须亲自出马，孩儿替您去战！”

“退下！”曹操一声断喝，毕竟还是护犊子。

三个小子滚鞍下马拜倒在地，曹真森然道：“父亲与诸位叔伯虽身体健硕，毕竟都年近五旬，也该我们晚辈出去厮杀啦！曹家的骨肉难道还能输与外人？”

曹操心头一颤——是啊！我曹孟德已是决心做大事的人了，自家子侄当然要立德、立功、立言，也该叫他们积累些资历了……便微微点头：“好！初生牛犊不怕虎，你们去吧！”

“谢父亲！”曹真欢呼一声再次上马，曹纯却向他附耳道：“你们就跟在我后面，不要乱跑，明白吗？”

“明白明白。”曹真心里也有数。

曹丕也要出战，可还没跨上马就被曹休推了下去：“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岂能都去？你得保护主公周全！”话说得重，私情却在其中——有干儿子有亲儿子，已经死一个曹昂了，还能再叫这位大公子以身犯险？刚抢了袁家的漂亮媳妇，万一再玩出个小寡妇来还了得。曹休表面呵斥，实则保护曹丕安全，以此为由还不丢公子的脸面。

曹丕也很精明，自然明白曹休的好意，拔出佩剑往父亲马前一挡：“放心！万事有我！”假模假式摆出个大义凛然的架势，不明底细之人还真为他叫了几声好。

一人拼命万夫难当，何况袁谭麾下有数万亡命之徒？曹军已渐渐趋于劣势，疲劳的兵士早就失去了战意，不过是虚晃兵刃招架眼前的亡命徒，只盼这场战斗早点儿结束。哪知鸣金之声没等来，却听到一阵激昂的呐喊：“破敌诛贼就在今日！愿立功者随我杀啊……”士兵甩脸望去——但见中军校尉邓展手握长剑奔至阵中。他本不善骑射，凭的是身手敏捷剑术高妙。混乱的沙场上满是兵刃、尸骨，可他蹿蹦跳跃健步如飞，如同在许都大街上游走一般轻松，反而跑在了众骑兵前面，眨眼间就冲到了袁军眼前。

兵刃搏斗讲究“长见短，不容缓；短见长，不可忙”，有两个手持长矛的袁军见来了短家伙，当即凭借兵刃优势一哄而上。怎知邓展看准时机纵身一跃，将两支长矛踩在脚下，猛挥长剑奋力一斩，竟将矛头齐刷刷砍下，继而又向前一跃连出数剑——已将二人刺死在地。

后面袁军可炸窝了，乱哄哄齐向邓展下手。他以寡敌众却不慌不忙，时而斩时而刺，时而左躲右闪，时而舞动长剑犹如车轮，忙中偷闲又取了一人性命。后面曹休、许褚、史涣、韩浩等率领的虎豹骑也到了，都是呼喊着冲入敌阵；袁军搏杀了一上午，被这支彪悍勇猛的生力军突过来，连骑士都惊得四散而开。其实千八百人不可能扭转战局，但对士气影响太大了。众士卒见虎豹骑也上战场了，气势为之一振，不少人重新抖擞精神挺枪而起。正在此时又闻一阵气壮山河的战鼓声，大家回头打量，有一员花白胡须的老将脱去战袍正站在辕车之上奋臂擂鼓——正是曹操本人！

曹操见众人都在观望自己，知道三军必受鼓舞，更装出一副惊讶之态，遥望敌阵高喊：“快看！袁军败了！追啊……”荀攸、郭嘉、曹丕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也跟着嚷：“敌人要逃，快追啊！”

战场上每个人都恰如汪洋中的一滴水，根本看不到全局。后方观阵之人说敌军退了，士兵们信以为真。主帅击鼓亲兵冲锋，胜利就在眼前，将士早忘了疲劳，齐向袁军扑去，虽遇袁军顽抗，还以为只是掩护撤退的断后之敌呢。

到了这会儿袁军已是强弩之末了，万没料到曹军突然振奋起来；强顶一阵见曹兵前仆后继好似猛虎，便放缓攻势稍稍退缩了些。这一退可不要紧，曹兵更以为袁军败了，乘胜追击的劲头全上来了，曹休等将更是带头呐喊：“袁军败了！”有些打前哨的士兵情知有异，但硬叫后面的人拥着冲了上去——那怎么办？拼呗！

但凡拼死命者心中必定怀惧，都是迫于形势才激发出来的。袁军自知背水一战，这会儿满耳朵都是“败了”，又见曹军锣鼓震天人人奋勇，也就认为是真败了——霎时间绝望、无助、悔恨各种悲怆之感一齐袭上心头。有人夺路而逃，有人抛下兵刃跪地乞活，阵势一下子乱了。

袁谭见此情景惊恐万分，赶紧疾呼：“咱们没败！没败！”但他一个人的嗓子哪敌得过成千上万的曹兵，还是止不住溃退；他拔出宝剑要杀逃兵立威，却觉臂上剧痛，有一支流矢正中在腕上，这下把亲兵也吓坏了：“将军中箭啦……逃啊……”事到如今逃命要紧，谁还顾得上主子，前军一溃后面不明就里也跟着溃，败局无可挽回。

袁谭拔掉箭杆还欲再战，回首四顾连亲兵都散了，哪还有人听他指挥？正错愕间曹兵也杀到了，一柄大刀迎面横劈而来，他赶紧伏倒马背，只闻“哐啷”一声——脑袋是保住了，连兜鍪带发髻全被削了去。这一刀把袁谭最后的斗志也给削没了，他惊慌失措拨马而逃。

虎豹骑并不识得哪个是袁谭，但有一个锦绣战袍披头散发的将领在阵中分外显眼，所有人都来追他。袁谭只想逃回南皮城再忍一时，却被自家败兵阻住去路，连踏数人之后终于被战马掀翻在地。他仓皇爬起，眼见举着大刀的曹兵如催命鬼般已涌到了眼前。

此时此刻什么争强好胜之心，什么四世三公之贵都没了，求生欲促使他放声高呼：“饶了我！我能富贵汝等……”话音未落脑袋已被斩飞在半空中。

郭图在高坡上瞧得清清楚楚——完啦。还是完了……终于完啦。或许鼓动袁谭造反的那一天他就猜到是这个结果，其实他早已不在乎生死了，反正不教唆袁谭造反，审配等本土豪族掌权也不会给他这个外来士人好日子过，结果还不都是一样吗？与其在审配的阴影下窝窝囊囊惨淡度日，倒不如拿袁氏兴亡当赌注搏一把，人去留名雁过留声，哪管是善还是恶。现在他赌输了，把佩剑一扔，任凭亲兵四散奔逃，自己端坐马上等待死亡……只是眨眼间的工夫曹军骑兵步兵全到了，宛如一股巨浪迎面打来。

郭图不降不逃，反而一阵狂笑，猛然张开双臂呼喊道：“来吧！来吧！我郭某人死于沙场也算有始有终！哈哈哈……”伴着凄厉的狂笑声，冲在前面的七八支长矛同时刺入他体内。当兵的倒有心留他个全尸，无奈后面不知情的同袍还在咋呼着往前冲，推推搡搡间七八支长矛左摇右摆——竟将郭图的尸身扯成了碎片。

曹操未敢松懈，还在拼命擂鼓，却见疆场烟尘散去，袁氏的兵马已作鸟兽散——成功了！袁氏完了！天下再无强敌啦！打了这么多年仗，最终胜利已不远了，为了这一天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他先是一阵痴然，继而将鼓槌抛向空中，挥舞双臂仰天大呼，“我胜了！万岁——万岁——”

曹丕有生以来未见父亲如此兴奋过，手舞足蹈歇斯底里，便也跟着高呼：“万岁——万岁——”身边谋士、掾属、卫兵都跟着喊起来。

转眼间战场上人喊马叫，所有兵将都挥舞兵器跟着高呼，不过喊的却是：“曹公万岁！”那声音越来越大、越喊越齐，那振聋发聩之声恰如惊天巨雷在平原上回荡，仿佛是要把大地荡平。

曹公万岁——曹公万岁——曹公万岁——

所有人都在叫嚣，唯有荀攸木然地陷入了沉思——曹公万岁？三军将士都在喊曹公万岁。“万岁”二字岂是随便叫的。

曹操还在狂吼不止，郭嘉打马奔来：“敌军余孽尚在，主公还不速速趁势夺取南皮？”

一句话提了醒，曹操跃上战马，拔剑高呼：“夺取南皮，冲啊！”

三军将士此刻都像中邪了一般，叫嚣着、欢呼着、疯癫着向敌城冲去，宛如海啸般席卷而上。袁谭和郭图都死了，谁还有心思守城？南皮城四门大敞，守军丢盔弃甲死命奔逃。冲在最前面的乐进早纵马跃过涧沟，逢敌便杀遇人便刺，当先闯入城内。

曹操驰至城门前勒住战马，看着英勇的三军儿郎，又狂叫起来：“杀啊！杀啊！将袁谭、郭图满门给我斩尽杀绝，你们都是我曹某人的功臣！城里所有的东西都赏给你们！随便抢！”

士兵听闻此言愈加兴奋，举着长矛大戟往里冲，哪管什么百姓、妇孺，逢人便杀，看见东西就抢，恨不得把南皮城掀个底朝天——只要将军肯下令抢，兵与匪都是一样的。

众谋士随后赶到，见此惨绝人寰的情景无不惊愕。突然有个士兵冲到曹操眼前，摘掉头盔往地上一扔，厉声喝骂：“曹孟德！你原形毕露啦！收买人心的勾当不干了吗？”

这句骂不啻冷水泼头，曹操立时清醒过来。身边的亲兵可不管那么多，见有人敢辱骂主帅，七八支长枪立时刺了过去。

“住手！”郭嘉眼前一亮，匆忙跳下马来，“主公留此人活命，他乃冀州从事李孚！”

这小兵果是李孚改扮，见郭嘉道破行藏，放声大笑：“哈哈哈……我以为大名鼎鼎的曹孟德是个爱民如子的仁人君子，想不到是个矫情饰伪的害民贼！”

曹操一激灵打了个寒战——笼络河北人心之事险些毁于一旦。赶紧传令鸣金。他治军素来严格，命令传下三军不敢不退，所幸将士入城不深，只抢杀了城门附近一带。即便如此，无辜丧命者也不在少数。曹操马上拱手道：“先生潜过连营往邺城传书，又神不知鬼不觉混入我军，真乃一代奇士。老夫方才唐突，承教了！”

李孚趋身行礼：“曹公无需多赞，当务之急是稳定城中人心。”

“可有良策？”

“宜令河北新近投诚者进城宣示明教，申明军纪，这样百姓自安。”

曹操自马鞍兜囊里抽出面小令旗，朝李孚一扔：“由你去办！”

李孚眼明手快已经接住，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新近投诚者进城宣教，接了这令旗，可就算投诚了。

李孚这才跪倒在地：“请问宣教何辞？”

“只要百姓能安，说什么都行，随你的便吧！”

“诺。”李孚起身，借了郭嘉的马，喊着，“城内百姓各安故业，不得相侵！”驰入城中去了。

曹操捻髯而笑：“此人可用。”

此时入城抄掠的士兵已退出来了，俘获的、投降的将领也被押解到了，王图、张憙、牛金、严匡等小将都举着敌方人头来请功。一片嬉闹间又见辛毗披头散发跑来，拉住一员被俘之将喝问道：“我兄长辛仲治何在？”

那人双手被绑，已吓得半死，说话吱吱呜呜：“他、他……”

“说啊！”辛毗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他死了。”

“什么！兄长死了？”

那人颤巍巍道：“辛评先生听说你辅佐了曹操，又致使满门家眷遇害，他……他气死了……”

“啊！”辛毗大叫一声晕厥在地。

郭嘉、曹丕赶紧抢上去抱住，又揉前胸又拍后背，好半天才缓醒过来。辛毗脸色苍白，两眼似刀子般死死盯着郭嘉，喃喃道：“当日你劝我卖主归降，是不是早料到有今天？我辛佐治自作聪明，真是瞎了眼啊……兄长……”

“别着急……”曹丕关切地揉着他肩膀，“我父感念您大功，定不会亏待于您。不是还有女儿吗？需为女儿想啊……”

郭嘉确实料到营救辛氏一族非是易事，却没料到会是这么惨痛的结局。此刻见辛毗归咎于自己，吓得倒退几步。又觉脚下一滑，低头看去——踩了具支离破碎血肉模糊的尸体，也不知谁弄来表功的。

虽然那尸体已残缺不全，郭嘉还是认出了那张布满皱纹的、刻板的脸，愈发心神不宁，只觉胸口处一阵阵窒息之感……

议复九州

除了诛杀袁谭之日的那点儿小风波，收取稳定南皮的事务进行得很顺利，有了接收邺城的经验，在李孚宣教之后，曹操回到大营干脆又发了道《赦袁氏同恶令》，把赦免同党、禁止仇杀、禁止厚葬确立为三大准则，这不仅适用于河北，也可用于接收任何城池……

曹操伫立在南皮西门城楼，望着下面密密麻麻无边无垠的兵马。曾几何时这是梦里才有的情景，现在真的实现了。出兵河北不但攻城夺地，还收编了大量兵马，似吕详、吕旷、马延、张顗等都是整部投诚的，还有许多被获投降的。而且眼前的还不是全部，还有留守邺城的、屯驻许都的、派到幽州去的……对于一个将军而言，统领部队越多越觉风光，在这方面曹操已经满足了。

前几日传来喜讯，袁尚、袁熙已被麾下叛将击败，放弃幽州投靠乌丸部落；青州方面也接收得差不多，只有乐安郡还在抵抗——曹操中原霸主的地位已无可撼动。庆功酒喝了，有功之人赏了，归降之人封了，接下来又该忙些什么呢？

校事卢洪就站在曹操身后。他刚从许都赶来，汇报近来朝中情况。不过他所言不是什么军国大事，而是京中达官贵人日常都干些什么、说些什么、与什么人交往——曹操虽不在许都，却对朝中百官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卢洪长得又高又瘦，狗舌头般的一张长脸，他出身低贱，但办事精明强干；曹操明明背对着他，但他还是低着头猫着腰，不敢比曹操高出半寸，口中叨叨念念：“伏完又得了一场病，我听人说皇后最近常常给她爹伏完写信，但伏完从来不看，不是烧了就是退回去。具体写的什么也没人知道……”

“哼！”曹操一阵冷笑——写的什么？无外乎叫她父亲设法制约老夫！惜乎伏完没那个胆子，即便有也不可能办到，急得老病缠身卧床不起，连女儿的信都不敢看了……曹操抬手打断卢洪的话，冷冷问道：“最近华子鱼、王景兴、孔文举都在干什么？”

卢洪汇报道：“华歆每日协助中台打理事务，唯主公之令是听，并无不当之处。王朗除了朝会一概闭门在家，不与人来往。孔融最近没找什么麻烦，但整日在府中聚酒豪饮，总喝得烂醉如泥。”

曹操对孔融的行为越来越不能容忍了。前番攻取邺城，不少大臣都来信祝贺，孔融也写了贺信，却在里面说“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谁不知吕望处死妖妃妲己之事？曹操不明就里，还以为这是哪本古书上说的，回信询问这典故来历，孔融却回信说“以今之事度之，想当然耳”——明摆着讽刺曹丕纳甄氏之事。

故而曹操听说孔融聚饮，立刻关注起来：“他和谁一起喝酒？”

“议郎谢该、太医令脂习，还有杨彪之子杨修。”

“这几个人倒也不会出乱子。”议郎谢该是个做学问的人，除了研习《左传》任何事不参与。脂习是厚道和善之人，虽说与孔融不错，对曹操也唯唯诺诺，况且一介六百石小官能干什么？至于杨修小儿，连他老子都称病不问世事啦。可即便如此，曹操还是不能宽容，悻悻道：“你回去时替我转告荀令君，国家危难粮产不丰，立即禁酒！”

“诺。”卢洪突然想起件事，“最近孔融写了篇文章。”

“什么文章？”曹操提高了警惕。

“我也看不懂，反正是写给陈群的，好像叫什么《汝颍优劣论》。陈群总说他们家乡颍川出贤才，孔融就拿汝南士人跟他比。咳！反正是开玩笑打嘴架呗！”

“玩笑？哼！”曹操可不这么认为——他手下谋士似荀氏一族、郭嘉、钟繇都是颍川人，而汝南是袁绍的家乡。孔融这个节骨眼上辩论颍川之士与汝南之士孰优孰劣，岂不是故意捣乱？曹操倒有心整治孔融，可转念一想，辽东还有邴原、管宁、王烈等名士尚未召回中原，现在还不能杀名士。思来想去无可排遣，恨得咬牙切齿。

这时司空长史刘岱领着董昭上了城楼，二人给曹操见礼。刘岱把董昭留下，自己讪讪而退——曹操早有过吩咐，在卢洪、赵达奏事的时候，若无特别关照不准旁听。

董昭也自觉有碍：“主公唤在下有何吩咐？”

曹操没搭理，见刘岱要走，忙叫住：“你再去拿笔墨书简过来……卢洪，继续说，还有什么事？”

卢洪瞥了董昭一眼，缄默不语。

曹操却道：“不用避讳，但说无妨。”自从那次充满玄机的谈话之后，他已把董昭视为心腹股肱，在某种程度上甚至超过了郭嘉。

“诺。”卢洪接着说，“许都市井有人传言，现在当官的都是出自军功之人，还说……”

“说什么？”

“一群武夫当国……”

“其心当诛。”曹操攥紧了拳头。刘岱正抱着笔墨书简过来，见风头不对放下东西就跑了。曹操思索了片刻，阴沉着脸道：“请公仁代笔，我要写道教令。”

“诺。”董昭领命，但左顾右看城上连个几案都没有，难道趴在城垛子上写？

曹操回过头来一指卢洪：“趴下！”

“啊！”卢洪吓了一跳，又不敢不听，只得伏倒在地。

“你就在他背上写。”

董昭应了一声，盘膝坐于地上，把竹简笔墨往卢洪背上一放——还真合适。

“我说，你来写……议者或以军吏虽有功能，德行不足堪任郡国之选……”说到这儿曹操顿住了，猛然想起孔融当殿奚落郗虑的那句“可与适道，未可与权”，心头一阵冷笑，后面的话脱口而出：

议者或以军吏虽有功能，德行不足堪任郡国之选，所谓“可与适道，未可与权”者也。管仲曰：“使贤者食于能则上尊，斗士食于功则卒轻死，二者设于国则天下治。”未闻无能之人，不斗之士，并受禄赏，而可以立功兴国者也。故明君不官无功之臣，不赏不战之士。治平尚德行，有事赏功能。论者之言，一似管窥虎欤。

这道教令可谓一石二鸟，既驳斥了对军功任官不满的人，也教训了孔融几句。孔融与郗虑当殿争执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曹操点出“可与适道，未可与权”这句话明眼人都知道说谁，就像当众扇了孔融一巴掌。

董昭写罢捧到曹操面前，他连看都没看，只道：“你办事谨慎，我放心！”又问卢洪，“还有何传言？”

卢洪在冰凉硬邦的城砖上趴了半天，腰酸腿疼，半天才爬起来，气喘吁吁道：“也没什么了，再有就是军营里议论的，是关于陈矫的。有人说陈矫是刘家过继之子，娶的婆娘也姓刘，还是本家族妹，都说这不合同姓不婚的规矩，有碍人伦。”

“可恼！”曹操眼睛都瞪圆了——这话看似说的是陈矫，其实与曹操直接相关。曹操之父曹嵩乃夏侯家过继之子，曹操本夏侯氏之后；而曹操的女儿嫁与夏侯惇之子夏侯懋，跟陈家、刘家之事性质相同。说陈矫同姓成婚有碍人伦，在曹操听来与说自己有什么分别。

董昭也悟到这一层了，却不把此事往曹操身上引，转而道：“随意妄言乃古今之一害。孝顺帝朝司空第五伦公忠体国一代能臣，却有人说他殴打丈翁，事后查明第五伦先后娶了三个孤女，根本没有丈翁！”这席话说得曹操连连点头——第五伦与袁绍高祖父袁安互为政敌，两人同为贤臣却政见相左，拿第五伦说话也有贬低袁家之意。董昭只三言两语就把火引到别人身上了。

曹操捋髯片刻：“再写一道整治风俗的教令……”

卢洪差点儿哭出来，刚伸直腰，窝窝囊囊又跪下了。董昭不知是故意捉弄他，还是真有什么要紧话要说；不忙着动笔，又向曹操建言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请主公这道教令不要直论陈矫之事。”

“你的意思是？”

“方才主公引用佞臣之言‘可与适道，未可与权’……”董昭不提孔融，却干脆来了个佞臣，“在下以为发此议论者，其心实难测也！适道者，顺归世事，亦大德也，何损之有？老子曰‘和其光，同其尘’乃处事为政之道。天下人若能适道而行，国必无乱矣。那些大胆妄言之人有的出自无心，有的品行低下，还有的居心叵测，乃是蓄心险恶结党乱政之徒。主公当以斥责妄言批判结党为下，统一舆论申明是非为上！”他颠倒是非，把随波逐流说成是与时俱进，把谈论事实都归为结党谋逆。言外之意就是请曹操下令，今后全天下人都要老老实实听其一人之言，遵其一人之命，称其一人之德，不允许出现其他议论的声音。

曹操只淡淡道：“我明白，你写吧。”说罢酝酿片刻又娓娓道来：

阿党比周，先圣所疾也。闻冀州俗，父子异部，更相毁誉。昔直不疑无兄，世人谓之盗嫂；第五伯鱼三娶孤女，谓之挝妇翁；王凤擅权，谷永比之申伯，王商忠议，张匡谓之左道：此皆以白为黑，欺天罔君者也。吾欲整齐风俗，四者不除，吾以为羞……

这道教令写完，董昭大感失望，这说的不是统一言论，还是泛泛而谈，可又不好再说什么。卢洪这充几案的差事实在比监视人更难，跪了这半天，双腿发麻爬不起来。曹操走到他面前冷冷道：“知道今天为什么让你趴着吗？”

卢洪翻着母狗眼：“属下不知……”

“因为你借职务之便勒索民财，以为我不知吗？”曹操早有算计，他对卢洪、赵达说过，谁办差尽心谁升任掾属，甚至可以充任司直，可两人只能升任一人。所以卢赵二人不仅仅盯着别人的错，还在互相挑错，谁有什么劣迹另一方马上打小报告——这就是高明之处。

卢洪连连磕头。

曹操劈头盖脸教训道：“你就是老夫的一条狗！我叫你咬谁你才能咬谁，不能随便乱咬，更不能出去胡作非为！不然人家骂的是我！”

“小的知罪……知罪……”卢洪体似筛糠连连叩首，“我是狗……是狗……”

说到这儿曹操叹了口气，又换了一副和蔼的嘴脸：“行了，这次老夫就不加罪了。只要你们时时处处为我着想，我自不会亏待你们。当了这半天的几案，我赏赏你，你去找刘岱要笔赏钱，也好拿回去气气赵达，叫他也加把劲儿！”曹操不但要用小人，还挑唆他们互相争斗，以免被他们串通蒙蔽——监视人这一套，是跟父亲曹嵩学来的。

“谢主公，谢主公。”

“去吧！”

卢洪跪了半天，又磕头磕得头昏眼花，想站都站不起来了，真跟条狗一样，爬着就走了……

城楼上只剩下曹操与董昭两个人了。董昭刚才的建议没有被采纳，垂首侍立不敢再多言，曹操则目光炯炯凝望着城外，好半天才开口：“公仁，你是不是觉得我那道教令说得太轻了？”

“不敢。”

“其实你说得很有道理，只是……路要一步一步走，不能迈得太大，也不能迈小了。你的建议还是太早了，现在还需要有人说话。”曹操心里已有算计——他可以走上九五之尊，但绝不能孤独地走下去，必须要有一大群人出来唱赞歌，这也是要别人与他分谤，等天下一统的时候再行禁论之法。

“诺。”董昭只是应了一声。这毕竟是阴谋诡计的东西，做下属的既不能反驳，也不能称颂，顺口搭音是最好的应对。

“所以……”曹操转过身来，“我叫你来是想问问你，现在迈哪一步才不远不近。”

董昭早就未雨绸缪，但还是装作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憋了半天才道：“河北之地刚刚收复，天下久乱当复古制以正世风。若以在下之见……可恢复九州之制[1]！”

董昭说得似乎为天下苍生，实际暗藏玄机。改易九州意味着天下行政区域重新划分，十三州合并成九个，仅对冀州而言就增添了原本属于幽州、并州的领地，甚至连原属三河的河东郡都归进去了。曹操现在有冀州牧的兼职，又有假节之权，凡冀州统领下的郡县他可以不经朝廷请示自行施政。也就是说冀州几乎等于曹操的独立王国，如果恢复古制把冀州扩大，再加上一个原本就在其掌握的兖州……

另外还有一层意思很隐晦，九州之制汉家天下并未推行过，只有篡汉立新的王莽曾经搞过。现在把这个提出来，岂不是一个改朝换代的信号？曹操刚才说想叫人说话，这个制度变革不啻指鹿为马，此议一出赞成者、反对者各自表态，也就泾渭分明了。

曹操脸上仅是木然，连董昭也瞧不出他在想什么，隔了好久才淡然道：“摸着石头过河……你就试试吧。”

“诺。”董昭明白了，“你就试试吧”就是默许自己上表朝廷提出改易的建议，曹操自己不直接参与。董昭似有为难，咕哝着：“在下只怕……怕……”

“怕荀令君反驳你？”曹操把话挑明——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怕？能有今天这般成就乃是他与荀彧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共同营造的结果。而荀彧是什么样的人，曹操能不清楚吗？天下大义是辩不过的，只有凭这些年的相濡以沫、这些年共同创业的默契和感情去感化他……

董昭把头压得很低，连大气都不敢出。他明白凭实力根本斗不过荀彧，无论幕府还是朝堂甚至军队，找不出一个跟荀彧没关系的人。惹怒了荀文若，人家骂你一句谄媚小人，其他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你淹死！

“这样吧。”曹操提出个想法，“你不要上表，先写封信给令君，私下里说说，等火候差不多再公开建言。”

“诺。”董昭虽然答应，但心里还是不甚释然。

“放心吧，你与令君都是我股肱之人，即便小有争执，老夫也不会有偏有向的……”

“报！”刘岱、许褚等人跑上城来，“主公！有人为袁谭收尸！”

“哦？！”曹操一愣，“老夫已传令，替袁氏收尸者死！倒要去瞧瞧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又回头看看董昭，“大抵就是这样，你看着办吧。两道教令少时把它发出去……”

刘岱、许褚带路，也不下城了，索性从西城楼直接绕到南面。走着路曹操还不忘交代刘岱：“你明天与丕儿、真儿、卞秉回许都一趟。”

“主公有何吩咐？”

“把老夫所有家眷接到邺城去。”

“搬家？”刘岱很意外，“住到哪里？”

曹操咯咯笑道：“我已命邓展他们去邺城，逐刘氏一家出府了。”

刘岱身为司空长史是绝少提意见的，但今日却觉曹操出尔反尔有些过了：“此举恐怕不妥吧？将袁氏遗孀扫地出门，会不会招致非议？”

“哼！此一时彼一时也，现在已不是老夫哭祭袁绍的时候了，袁谭死，袁尚逃，两道教令发下去，那些河北旧僚谁还敢对老夫说三道四？”曹操也不看刘岱，双眼只瞅着脚下的路，“老夫兼任冀州牧，内眷随官合情合理。把刘氏一家轰出邺城府邸，钱财可以还给她们，府邸得给我留下，那是本官的州牧府！”说话间已到了南门城楼，许攸、楼圭、陈矫、仲长统等早到了，正对着城下指指点点。

放眼望去只见密密麻麻有好几十具尸体曝天——那是袁谭与郭图全家，连那个象征性当过曹操儿媳的小姑娘都在其中。就在袁谭的尸首前，有个身材瘦削破衣烂衫之人正被士兵绳捆索绑。曹操放开嗓门嚷道：“老夫有令，袁谭叛国叛家不忠不孝，有收尸者与其同罪，你是何人？敢以身试法！”

那人被士兵压着跪倒在城下：“青州别驾王修。”

“王修？王叔治？”城上的人交头接耳。

曹操也没料到这个人自投罗网：“你虽是袁氏之臣，痛改前非尚可宽恕，但是为袁谭收尸乃不赦之罪！”

王修抽泣道：“在下受袁氏厚恩，又曾在袁谭手下为官，若得收敛谭尸然后就戮，死无所恨也！”

仲长统最是心善，凑到曹操耳边低声道：“不忘故主乃义士所为！主公就饶了他吧。”其实岂用他多说？王修在青州名震一方，又曾担任别驾，得此人如得半个青州的民心啊。

“就依公理之言。”曹操顺水推舟卖个人情，冲着城下吩咐，“王叔治！若按朝廷之律本当将你处死，老夫念你忠义法外开恩，准你收敛袁谭尸骨！”他以前从来都是把朝廷顶在头上，现在索性自己站出来收买人心了。

“谢明公……”王修纳头便拜。

“你叫老夫什么？”曹操摆了摆手，“叫得不对不准松绑！”

“谢使君……”

曹操还是不理睬，木然盯着他。

王修清瘦的身子颤抖了几下，思虑半晌无可奈何，只得一个头磕在地上，颤巍巍道：“谢主公……”

“松绑吧！”曹操笑了，“你既叫我主公，就算是幕府掾属了，三日后营中听差。”他既要干大事，必要将天下之才竭泽而渔。

见眼前的事处理完了，陈矫挤到曹操身边：“主公方才哪里去了？军师刚才急着找您。”

曹操笑道：“我帮你辟谣出气去了。”指的是教令的事。

“嗯？”陈矫不明就里。

曹操也不多解释：“军师何事寻我？”

陈矫一五一十道：“焦触假幽州刺史之职，召集阖州官员歃血为盟，宣示归顺主公。但境内匪人赵犊、霍奴趁乱造反，还勾结了乌丸人，据说袁尚、袁熙也参与其中，正在集结队伍打算杀回幽州。鲜于辅虽与护乌丸校尉阎柔联手，恐内外交困不能退敌，请您派兵支援。”

“连乌丸人都被他兄弟勾来了。也罢，老夫一并收拾！”

“还有，”陈矫又道，“也是刚刚才得到的消息，辽东太守公孙度身染急病，已于三个月前暴亡。”距离遥远通讯不便，三月前的消息到今天才知道。

“哦？死的好啊！”公孙度野心勃勃而又勇武善战，甚至扣押了朝廷派遣的乐浪太守凉茂，也是曹操潜在的敌人，“谁人继承他统领辽东？”

“公孙度并无嫡子，庶长子公孙康继位。”陈矫撇了撇，“据说这个公孙康比他老子还狂妄，非但没释放凉茂，还自称‘辽东王’，把您赐予的永宁侯印绶擅自转给了弟弟公孙恭。这对兄弟根本没把朝廷放在眼里嘛！”

“不忙，咱们一个一个对付。” 曹操倒是沉得住气，“代我传令，全军将士休憩准备，三日后北上救援幽州，先打退乌丸再说。”

陈矫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用全军前往吧？”

“没错，就是全军出击。”

陈矫满脸忧色：“大军北上远离中原，若并州高幹反了……”

“他不反怎么去打？我要的就是他反！”曹操此刻的笑容颇为狰狞，“四海之内不可留一患！调荀衍为监军校尉，权领冀州军政事务；分乐进、李典两部偷偷回转冀州防备高幹，略有造反迹象马上出击。”他畅快淋漓地传完令，忽觉有些冷清，今天既没人与他共论战术，也无歌功颂德之声，“军师和奉孝呢？”

仲长统回禀：“奉孝胸闷气短告假休息呢！可能是看了郭图的尸体，心有不忍了。他不在，军师也不好离开中军大营。”

“唉……”曹操摇头苦笑，“当初问他赦不赦郭公则，他一口咬定不用管，现在杀了又不忍心，就看在奉孝的面子上把郭图的尸首也安葬了吧。”

其实这也是朝令夕改，明明说不准收敛，最后袁谭、郭图的尸首也都入土为安。可曹操不自觉，别人明白又敢说什么呢？

[1] 九州之制，《尚书・禹贡》记载的地理划分方法。九州为雍州、冀州、梁州、兖州、豫州、青州、徐州、荆州、扬州，汉代自汉武帝施行十三州制（部分时期为十二州），并未采用九州之制，唯王莽所立新朝曾短期执行。

第十六章 移居邺城，曹操迈出代汉自立的第一步

征讨高幹

果如曹操所料，并州刺史高幹听说曹军主力北上讨伐乌丸，深知这是最后的机会，立即囚禁了许都派遣的官员，再次起兵造反；与之串通一气的还有崤山的黄巾匪首张白骑、弘农的豪强张琰，以及河东太守王邑旧部卫固、范先等人。但这一切都在曹操的算计之中，不可能再掀起上次那样的风波了。

河东太守杜畿不负荀彧推荐，小试牛刀耍了耍手腕，便控制住了卫固、范先的部队；渑池县令贾逵与张琰虚与委蛇，也将其骗出城外。张白骑兵马所到之处，各县池都已紧闭城门严阵以待，攻不能取掠无所获，手下的兵又是东拼西凑来的，只得联络荆州刘表共同行动。但荆州援军还没到，钟繇已调来了西凉马腾的大军，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各路叛军击溃，张白骑、卫固、张琰等叛贼尽数被诛；刘表丧失内援，也只得再次放弃北伐的打算。高幹原计划声东击西奇袭邺城，可各路响应之兵相继失败，他派往冀州的军队也被荀衍打得全军覆没。反倒招惹来乐进、李典翻越太行直逼上党郡要塞壶关，这场叛乱之火不但没伤到曹操，反而烧到高幹自己身上了。

建安十年八月曹操大军抵达幽州，诛杀了反贼赵犊、霍奴，并与度辽将军鲜于辅、护乌丸校尉阎柔会合，陈兵犷平要与三郡乌丸决战。那些乌丸人不过借袁氏的名义趁火打劫，哪会真为袁尚、袁熙报仇？一见曹操气势汹汹而来，情知招惹不起，带着抢劫的财物连夜逃出塞外，袁氏兄弟迫于形势也只好舍弃故地相随而去。

三郡乌丸不战而逃，幽州局面也大体安定。曹操立刻回军向东，赶往太行山口与乐进、李典会合，将数万大军逼近壶关[1]，又分派各路人马严密封锁了并州南下的要道，高幹的末日已经不远了……

太行山脉自北向南割断了晋中高原与华北平原，上党郡地处并州与冀州交界，是沟通太行东西的要道。上党郡因“郡地极高，与天为党”而得名，此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而壶关更是险中之险，就处在太行山峡谷之间，整个县境受地形限制两边窄中间宽，就像把壶的形状，故而得名。此处南北山势陡峭，其间或崖或谷或林或泉地形复杂，唯有一条崎岖缠绕的窄道可以通行，被当地人称其为“羊肠坂道”，果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前番高幹明明是假意投降，曹操却不问真伪全然准许，固然是有先破袁谭、袁尚的考虑，而更重要的则是慑于壶关地势。倘若不把背后的敌人消灭干净，他是绝不敢犯此天险的。如今只剩下高幹未平了，曹操才下决心孤注一掷。

羊肠坂道弯弯曲曲百转千回，两旁除了断崖就是绝壁，根本没有能下脚的地方，最窄的路段只能通过一两个人。到了这里兵马越多越麻烦，乐进、李典轻兵涉险尚且不易，曹操数万大军又正逢冬天可谓难上加难。士兵都挤在崎岖的羊肠小路上，拉成了长龙，一天也走不了十几里地。辎重运输更成了难题，有马匹却只能牵着走，粮车全靠人力推拉，不知累垮了多少棒小伙。发放口粮也改了规矩，从后面的车上取食物，一个一个手接手往前递，从早晨一睁眼就开始传递口粮，有时半天工夫才能传到最前面。这本就是个寒冷的冬天，山岭间的风力更是猛烈，耳畔满是北风的呼啸声，穿再多衣服都挡不住寒气，士兵打着哆嗦行走在险道上，只要一个趔趄就滚落悬崖之下摔得粉身碎骨，推车的人稍不留神，整车粮草军械就掀下去了。

曹军受尽千辛万苦总算踏入壶关地界，虽然没有悬崖了，但寂静幽谷又冷清得吓人。道路颠簸不平，始终不见人迹，峡谷阴冷积雪不化，乐进、李典先行留下的标记完全被冰雪覆盖，什么都找不到，部队几乎是一边清雪一边推进，硬是在没有路的地方开出路。而且此处还是潞河发源地，水流交错瀑布众多，常常要搭便桥才能通过。曹操咬紧牙关一路坚持，总算是挺了过来，当大军与乐进、李典会合时已经是建安十一年正月了。

与人斗最终的胜负成败还算有迹可寻，与天地相搏不到最后未敢轻言结果，这一路成功走下来，三军将士真比打胜仗还高兴，简直就是绝境逢生。曹操将兵马屯于壶关城外，又把自己的中军大帐安置在了北边的百谷山[2]山麓，俯瞰着整个战局。不身临其境不会明白，高幹之所以敢造反就是靠这座雄关峡谷，这样的天险靠人力是夺不下来的，先前派来的乐进、李典虽然拖住了敌人，对于攻城战却一筹莫展。即便曹操亲自至此，也想不出什么良策，唯一的办法就是困，等敌人粮草殆尽开门投降……

虽然已步入春天，但老天爷仍旧没有回暖的趋势，尤其到了夜里北风呼啸不停，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徜徉，简直就像是厉鬼在哭泣。中军帐里虽点了不少炭盆，却一点儿都不暖和，自边角灌进来的风吹得人脑袋发蒙。曹操实在难以入睡，索性披上裘衣到帐外观望。

军帐设在半山腰上，本来壶关远近都可以一览无余，但此刻却被黑暗掩盖了。火把照不出几丈远，一切都模模糊糊，士兵们早就睡熟了，只有谷中零星的几团火把在摇曳，宛如梦幻一般。不知何处传来一阵阵凄厉的嚎叫，那是林间豺狼的声音，这凄冷的夜晚连蛰伏的畜生都难以忍受了。而远处的壶关城却灯火通明照如白昼，连关下的鹿角拒马[3]都映得清清楚楚，高幹被困三个多月仍旧毫不懈怠，不知还要围困到多久，该不会又像审配那样冥顽不灵吧？

“主公还没歇着吗？都快三更天了，您要保重身体啊！”随着声音自远处攀着山道上来一人，举着火把渐渐走近。

曹操借着火光才慢慢看清来者那英俊清癯的脸庞：“哦……是奉孝啊，寒夜清冷北风呼啸，老夫不能成寐。你怎么也没休息？”

郭嘉将火把交给守寨的亲兵，紧走几步来到近前：“方才押运粮草的人报告，咱们后队的粮车都坏了，恐怕要耽误些时日。”

“粮车坏了？”

“是啊。”郭嘉苦笑道，“又是羊肠坂道，又是河谷颠簸，还要过便桥，大部分车的轮子都散了，瘫在谷口过不来。我跟卞秉商量了一下，派几百兵去伐木，赶制新的车轮好把粮食弄过来，光靠人力背终究不是办法呀！再有两天粮食还不到，大家就要饿肚子了。另外饮水也是个问题，这边的涓流都上冻了，至少还要再等一个月才能开化，现在大家都嚼冰吃，太伤脾胃。”

“明早我就传令，战饭暂时缩减为一日两顿，等粮运到之前大家都忍忍吧。至于喝水，要让他们把冰煮化了再用，初春正是容易得病的时节，真要是吃冰吃出什么毛病来，蔓延开可不是闹着玩的。这该死的鬼地方……”曹操咒骂一句，侧眼看看郭嘉，见他眼窝深陷神情恍惚，“你这几天太辛劳了，自从来到壶关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也听不见你说笑了，整日就知道瞎忙。像这粮草的差事也用不着你挂心啊！”

郭嘉欠身道：“属下蒙主公知遇之恩，理当竭力相报。”

曹操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了，戏谑道：“瞧你说得这般正经，大半夜的就咱们俩人，这又是做给谁看呢？不该你的差事你去忙，老夫也不奖赏你，此所谓‘非其鬼而祭之，谄也’。”

郭嘉全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满脸郑重的表情：“谄媚不谄媚日后自有公论。在下不畏旁人之言，但求主公知我一片心意。”

“哦？”曹操似乎揣测到了，自从陈群弹劾他不治行俭聚敛财货之后，郭嘉比以前更尽心尽力了；却也不便把这层窗纱捅破，只笑道，“有些事你不必多想，必要之时老夫自然会替你想。”

郭嘉茫然摇头：“主公不肯怪罪是您的宽宏，但属下应该去想。兴兵打仗本为安定黎民，而属下却居功自傲侵占百姓之财，这不是出尔反尔吗？在下从来但问功名处事不端，可是最近几天却在反思，我平生之所为错处实在是太多啦！”

“功业未就你想这么多作甚？”曹操一阵蹙眉，“透露你一个好消息，老夫已上表朝廷，封你为洧阳亭侯。你不总羡慕令君、军师他们有爵位吗？现在你小子也有了。”

“多谢主公。”郭嘉虽然道谢，却不怎么兴奋，“在下出身一般，资历浅薄，也没什么大功，原不敢与军师他们比肩。我儿郭奕尚幼，他日后若有什么不规矩的地方，还望公主海涵。”

曹操如坠五里雾中，这哪还是放荡不羁嬉笑怒骂的郭奉孝，怎么变得这般小心谨慎了？不禁觉得好笑，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小子今天怎么了，竟说些糊涂话。这些年来你何尝尸位素餐了？老夫平灭河北全凭你的计策。莫说你家里有些不肖之人犯点儿小过，就是真有什么错也可饶恕。《周礼》的‘八辟’[4]难道不是圣人所留？论功、论能、论勤你哪一条不占着？不要胡思乱想了！”

郭嘉心里确实藏了件不便明言之事，也只能顺口搭音：“诺。我不想了……不想了……”

曹操见他似乎释然，回头吸了一口凉气，又望向幽黑清冷的山谷，喃喃道：“高幹这小子确实是条狼，若不将他铲除早晚又成祸患。老夫已经决定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下壶关，只要并州平定，北方之地就再无大患了！至于荆州刘表、益州刘璋、江东孙权不过各据一隅，凭我之雄兵又有朝廷正义之名，极易破也！”

这次郭嘉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称赞他英明神武，而是实事求是：“北方一统已近在眼前，乌丸、公孙度不过边庭小寇，主公也该提早考虑南下之策了。如今江东已非当年的荒蛮之地，听闻孙权自江夏回军途中又派部将朱治、贺齐镇压了山越，抢占了不少地盘。您给太史慈送去当归至今没有回音，足见孙权善于稳固人心，主公万万不可小觑江东。”

曹操却根本没入耳，只盯着幽幽山谷愣神，生出无限遐想，过了半晌竟吟出一首诗来：

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羊肠阪诘屈，车轮为之摧。

树木何萧瑟，北风声正悲！熊罴对我蹲，虎豹夹路啼。

溪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延颈长叹息，远行多所怀。

我心何怫郁？思欲一东归。水深桥梁绝，中路正徘徊。

迷惑失旧路，薄暮无宿栖。行行日已远，人马同时饥。

担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悲彼东山诗，悠悠令我哀。[5]

郭嘉听这诗里一片凄凉沧桑，透着哀婉之情，全然不似即将胜利的心态，倏然意识到曹操也有心事——“悲彼东山诗，悠悠令我哀”，《诗经・东山》是赞美周公的诗篇，可是曹操究竟是想当周公那样的圣人，还是想当王莽那样卑鄙的篡国者呢？北方一统近在咫尺，两条路都摆在他面前，他会怎么选呢？

郭嘉渐渐意识到这是个很可怕的问题，绝非自己应该参谋的，劝曹操代汉自立太狠心了，而劝他不要这么干又太违心了。自己这帮人说穿了多半都是攀龙附凤，欲为自身与后代谋富贵，曹操要是将来不掌权力，他还能为谁效力呢……郭嘉毕竟不是董昭那种人，况且这件事恐怕已经与自身无碍了。他不敢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忙拱手道：“主公还是早点儿休息吧。”

“好。”曹操还沉浸在诗意中，“你也回去歇着吧。”

“属下想巡视一遍营寨再去睡。”

“哎！自有巡夜之人，用不着你操心。”

郭嘉深施一礼：“属下得展平生之志全凭主公赏识，多受些累是应该的，就是操劳至死也难报主公之恩。”

“胡说八道！怎么好端端地提到死呢？军中谋士就数你最年轻，今后的事情老夫还要多多倚靠你呢！”

郭嘉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多亏天黑才没被曹操看清。他咬着后槽牙忍着悲痛道：“属下不胡说了……不胡说了……”

“这就对啦！”曹操打了个哈欠，“老夫休息，你也去休息，明天还要商议战事呢。”

郭嘉作揖恭送曹操进帐，自己却没有回去睡觉，依旧深一脚浅一脚地下了山。守营卫兵见他忘了火把，赶紧呼喊：“郭先生！您的火把……”他似乎充耳不闻，兀自踏着漆黑的山路而行，在寒风中巡视营寨。

并州平定近在眼前，一切安好，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冷风呼啸着，郭嘉却浑然不觉，完全沉寂在自己的思绪中。不知不觉间又来到华佗的帐篷前，见里面竟然还亮着灯火，没有多想便不言不语一头钻了进去。

华佗与李珰之似乎刚刚睡醒，这会儿正在整理药匣行囊，见郭嘉浑浑噩噩撞了进来，都吓了一跳。

郭嘉没有一句寒暄的话，颓然坐倒在地上：“华先生，这深更半夜的，你们收拾东西要去哪里啊？”

华佗与弟子对视了一眼，强作笑颜道：“此处百谷山，相传是神农尝百草之地，我们师徒也要去采些药。趁着天未亮早去早归，以免误了曹公的差事。”

“有事弟子服其劳，华先生何必要亲自去呢？”郭嘉说话时始终耷拉着脑袋。

华佗干笑道：“珰之年纪尚轻，还需老朽指点一二。”

“哼！”郭嘉斜了他师徒一眼，“我看华先生是想弃官逃役远走高飞吧？”

“你……”一句话把华佗师徒问得脸色煞白。

郭嘉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身子，双目炯炯望着华佗：“在下胸闷气短之症日久，自从去年以来越发厉害，前日我痰中带血，来向先生问病，您既不施针石又不用汤药，只道我这毛病没有大碍，一年半载必能痊愈。在下越想越觉诧异，夜不能寐倒想问问，若不施药此病又如何根除呢？”

华佗一时语塞，想了想才道：“先生至河北水土不服，不过是一时犯了痰气，安心休息几日便好。”

“先生所言差矣！在下未随曹公之前曾在河北为吏，何言水土不服？”郭嘉戳破谎言，“该不会我病入膏盲大限将至，先生不忍明言吧？”

华佗医人无数倒还矜持，那李珰之是个老实人，吓得手里一松，药匣子掉落在地，草药撒得满地都是。华佗回过神来，边收拾东西边喃喃道：“郭先生切莫胡思乱想，人无千日之好，闹点儿小毛病又有什么可怕的……”

郭嘉进来之时瞧他们收拾东西，心里已凉了八九分，这会儿又见他们此等狼狈之相，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叹息道：“华先生不必隐瞒，在下跟随主公出生入死，早把这些事置之度外了。”他话虽这么说，声音却颤悠悠的，“医者有父母之心，岂能见死不救？先生既然这么搪塞我，想必是治不了我的病，若是连您都治不好，那还能指望谁？这就是郭某人命中注定啊！”

华佗眼见隐瞒不住了，无奈叹了口气，作揖道：“先生果真聪明绝顶，要骗您实在是太难了。实不相瞒，您的病已……已无药可医。”

虽然此事已经坐实，但亲耳所闻时郭嘉还是感到一阵眩晕，手扶几案撑住身子：“此病因何而起？”

“那就要问先生自己了。”

“此言何意？”

华佗情知害怕也没用，索性也坐了下来：“天下人多半口是心非行事不检，自以为能欺骗全天下的人，实不知最最欺骗不了的实际上是自己。敞开门论的是天下大事，关上门图的是酒色财气，人前高谈阔论，人后莺歌燕舞，其实伤的都是自己啊！你所患之症乃是恶瘵（即肺结核），又名痨病，乃不治之症。最近一年你瘦了不少，难道不自知吗？咳血还仅仅是开始，《素问》记载，痨病者‘大骨枯槁，大肉陷下，胸中气满，喘息不便，内痛引肩项，身热脱肉破’，渐渐你就都感觉到了。瘵者，疾苦也。痨者，辛劳也。光是辛劳疾苦也罢了，常言说十痨九色，恐怕你于男女之事也多有损耗吧？老朽早就看出你身患顽疾，但束手无策怎好明言？惭愧惭愧……””

郭嘉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这病说穿了就是他自作自受。颍川郭氏本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他个人的出身更远不及郭图一脉，这半生全靠卖弄自己的本事才混到今天，若不因赶上这乱世，他能不能出人头地还在两可呢。正因如此，郭嘉自受曹操重用以来也在拼命地享受，强索民田娶妻纳妾，每逢回到许都总要夜夜笙歌酒色流连，陈群告他一个“不治行检”实在是不冤。而他又是个要强的人，真才实学，阿谀迎逢，凡事都不肯落在人后，处处争强好胜。酒色伤于内，万机损于外，耽于功名富贵无一日之安闲，落这么一个结果又有什么意外？想明白这些，郭嘉一阵苦笑：“承蒙先生点拨，反正事已至此，在下只问您一句话，我还能活多久？”

华佗面有为难之色，犹豫了半天，还是低声下气道：“老朽已经告诉您了。”

“一年半载必能痊愈……原来如此，到时候一命呜呼，自然也就没有病了。”郭嘉点点头，想起华佗预言陈登、李成死期之事，断然错不了的，不禁反复沉吟，“一年，最后的一年……一年……”过了半晌又道，“先生之所以打算趁夜而逃，是怕主公强迫您为我治病吗？”

“啊！”华佗当真吃惊匪浅，心道——此人到了这般时刻还能洞察秋毫，当真是奇谋之士！

世间最残酷的事莫过于眼睁睁看着自己生命的流逝，明知死期却无可挽回，所以华佗不忍实言相告。可是更令他担心的是，郭嘉乃曹操宠臣，对其器重不亚于子侄。眼见这病症已神仙难救，若是道出真相，曹操硬逼他救郭嘉一命，他束手无策到时候如何收场？华佗又是摇头又是叹气，三分为的是郭嘉，倒有七分为的是自己。

郭嘉早摸准了：“先生想得太简单了。您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岂不是折了岐黄妙手之名？况且主公眼看就要踏平河北，只怕天下虽大却难有您安身立命之处。您也跟随主公一段日子了，他是什么脾气您也清楚，若是不告而别再被抓住，是什么下场您不会预料不到吧？”

华佗木然无语，可心里明白，结果只能是死路一条。

郭嘉起身道：“在下感念先生实言相告，就助您躲过此劫以为回报吧！先生无需逃亡，等再过数月可以家中亲人有疾向主公告假，一者您为他医治头风有功，二来又是谯县同乡，主公必不阻拦。到时候您回转家乡故里，在下正好……”话到此处他哽咽了一声，“正好病发而亡，主公以为我是染急病而亡，才不会归咎于您。您既能躲过此事，又可保留医官之职以为进阶。”说罢他礼也不施，踉踉跄跄便往外走。

华佗对着郭嘉的背影深深一拜：“老朽感激不尽……”他早就想过这个办法，只是无法开口相求罢了，“能逃过此劫已是侥幸，至于保留医官之位以为进阶嘛……仕途非老朽平生所愿。只要能保留有用之身，继续为人治病就够了。实不相瞒，自第一天入曹营老朽就不愿领此差事，我多想做那闲云野鹤啊！”

郭嘉手掀帐帘，不禁回头望了望华佗——人与人是不一样的。他这辈子想的就是高官厚禄显耀门楣，故而弃袁归曹屡献奇谋，哪怕是逢迎献媚的小人手段也无所不取；至于那些无心官场闲云野鹤的人物，他都一概视为不思进取鄙陋之徒。但今天耳闻华佗这番话，郭嘉似有所悟，又恭恭敬敬还了一礼，这才落寞而去……

他步履蹒跚回到自己寝帐，既没有点灯火也没有唤亲兵，独自坐在漆黑之中。有些事是该好好想想了，论献计献策他不比荀攸、荀彧等人功劳小，论资历也不算浅了，可是人家几年前都封侯了，自己现在才混上爵位？难道仅仅是因为自己的出身比他们低？还有，自入曹营已有十余载，还仅仅是军师祭酒，不过是掾吏之流，从来不曾晋升，这又是为什么？现在想来似乎很清楚了，不是曹孟德不想提拔自己，是自己的气度还不够，品行还难入那些正人君子法眼。在曹营中虽然名声响亮，只怕在朝臣眼中自己不过是小人得志吧。这几天他夜夜噩梦缠身，倒不是惧怕死亡降临，而是辛氏几十口亡魂和那位尸骨不全的族人总来纠缠他，还有辛毗那怨恨的眼光，也时不时映现在脑海中……细想起来平生亏欠之人还真是不少呢！

郭嘉一动也不动地坐着，想把自己三十五年来的美好事情都回忆一遍，可脑子里却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他要追求的美好仍旧在明天，而不是在过去。意识到这点，两行泪水簌簌滑落。为什么哭呢？是悲哀，是悔恨，是留恋，还是心有不甘？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抹去泪水站起身，想到外面吸几口凉气，掀起帘子才发现天就快亮了。半山腰上看得分明，红彤彤的旭日即将东升，新的希望就要到来，春暖花开不远了，天地间还是那么生机勃勃，恰如曹操的霸业也是前程似锦。

望着这唯美的景致，郭嘉渐渐又笑了——人本就是人，不必用心考虑怎么为人；世本就是世，何必费尽心机处世？我郭奉孝壮士之胆、谋士之智、辩士之舌，无愧乱世弄潮的大丈夫，何虑他人之言？莫说还能活一年，哪怕只一天又怎样？朝闻道夕可死矣，若能换一轮红日上天，此生又有何憾！

平定河北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高幹虽有些文武之才，但并州毕竟处于包围之中，士卒疲惫粮草殆尽。他苦苦支撑了半载，至建安十一年三月，壶关守将不堪疲惫终于献城投降，并州天险尽失。高幹奔赴匈奴王庭求救，单于呼厨泉有了上次平阳之战的教训再不敢与曹操为敌，情知这是个祸头，连见都不见就把他赶出了平阳。并州受困已久将领不愿再战，曹军几乎兵不血刃就把各郡城池拿下了，高幹走投无路便乔装改扮，带着几个心腹自关中绕道南下投靠刘表，不想半路被上洛县一个小小的捕盗都尉识破，当即被获斩首——并州就此平定。

忆昔袁绍开辟河北，苦战了近十载才得来冀、青、幽、并四州，只因儿子们内斗不休难承大业，把河北基业拱手送与他人，袁氏轰轰烈烈的统治如昙花一现黯淡收场。改旗易帜、重设官员、笼络人心、丈量土地，一切又都改弦更张。不单州郡地盘尽数便宜了曹操，就连袁绍的幕府宅邸也成了曹家产业，那位丧夫失子的刘氏夫人早被客客气气“请”了出去，曹操的妻妾内眷却兴高采烈迁居进来，自此新人换旧主，这座带着神秘谶纬的邺城变成曹操的家了……雕梁画栋，锦绣华堂，数不尽亭台楼阁，婢女仆僮穿梭如云，掾属从事充盈房舍，这座州牧府可比许都的司空府还气派。不过还算本色不丢，府邸虽大，各处陈设器具一律还是朴实无华的。

曹操终于能大模大样挺直腰板号令中原了，他满脸孤傲坐于堂上，听着新旧属下汇报着好消息，这种满足感实在太舒服了。

此时此刻在堂上如履薄冰连连叩拜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叱咤一时的黑山军统领张燕，他终于带着百姓们走出了深山老林，拜服到曹操脚下。据说此人原本姓褚，身形矫捷精于骑射，故而绰号叫“飞燕”，因秉承大贤良师张角的教义故而改姓张，此人当年拥数十万农民军，攻城略地驰骋疆场，与袁绍、公孙瓒斗得不可开交，也算得一时之雄。不过现在跪在曹操脚边却像个怯官的老农，再也提不起昔日英气来了——天下总共十三州[6]，曹操自己就坐拥黄河南北七州之地，势力还涉及到西凉、江淮、幽燕，这等威力普天之下何人不惧？

“明公颁布政令，改易袁氏苛政。每亩只缴四升田赋，河北能逢宽仁之主，又有气壮山河之军，我黑山百姓焉能不降？”张燕这番话虽然是溢美之词，但也算扪心无愧。黑山农民军名义上还有十万人，其实大部分是老弱妇孺，真正能上战场的不过十之一二，已算是苟延残喘。如今租税降到这么低，谁还造反呢？更重要的是曹操与袁绍对待农民军的态度截然不同。除了黑山外，当年活动于河北的农民军还有刘石、青牛角、黄龙、左校、郭大贤、李大目等大大小小几十支队伍，都被袁绍剿灭了，当真是尸骨如山血流成河。可曹操对待农民起义却不是斩尽杀绝，固然他是想保留这些人口种地供粮，但毕竟与农民军的关系是结怨而不结仇。所以张燕誓死不降袁绍，却可以接受曹操。

这会儿曹操完全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昔者天下昏乱仁德不兴，袁绍暴戾残害百姓，逼得人没办法才造反。你今来降那是从善之举，老夫上表朝廷任命你为平北将军，加封安国亭侯。”

官是不小，侯位也挣下来了，不过有无实权就另当别论了。张燕叩头谢道：“多谢朝廷宽宏、曹公栽培。我身为黑山百姓之首，能为这十万饥民寻条生路就已经很庆幸了……不过在下还有一不情之请。我那家眷妻儿久在深山，家乡真定县也没什么产业了，还请曹公再开洪恩，准许我家小到许都安家，让他们享享富贵吧。”

此言一出，旁边陪着的许攸、楼圭都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张燕——真没想到，这么一个贼头还有此等算计。这不是享富贵，这是送人质啊！曾经拥数十万兵马的一个人物若不给曹操点儿把柄怎能平安终老？这老小子真会说话，明明是送人质，还要弄得好像求着曹操一样。其实也不足为奇，都是曾经沧海品过世态炎凉的，大老粗也能历练成聪明人啊！

曹操自然同意，顺水推舟：“很好，不过叫他们远离故土也不妥，连点儿乡音都听不到。我看就别去许都了，在邺城安家吧，体面宅邸有的是，将军随便挑！老夫出钱为将军整修。”今后曹氏的大本营要改到邺城，没必要再把人质弄到许都去了。

“不敢当不敢当……”张燕连连叩首，“若是没有什么差遣，在下就……”

“去吧去吧！早把家眷安排办好，将军也就安心了。”其实曹操自己也能安心。

张燕诺诺而退，到堂口正与家将吕昭走个迎面，这位平北将军竟恭恭敬敬退到一边给小将让路。吕昭进门汇报：“启禀主公，前天从袁氏府库里搜出来那三套家私都给卞氏夫人送去了。那套金丝雕花的几案夫人嫌奢华，毛竹编的又说太素了，结果挑了那套黄松木的。”吕昭本家奴出身，故而里外杂务都能干，“夫人还说‘取上者为贪，取下者为伪，故取其中。’”

“嗯。”曹操点了点头，对卞氏的选择很满意，但什么也没说——当朝三公可没有当众夸妻的。

他不夸别人可得夸，楼圭赶紧双挑大指：“夫人真是贤德啊，与明公相得益彰！”

曹操不禁莞尔，吩咐吕昭：“诸内眷自许都过来也不清闲，你去吩咐后堂摆宴，请诸位夫人都到，也叫子桓他们夫妻出来相陪。”甄氏虽是抢来了，夫妻倒也和顺，过门才一年多便产下一子，名唤曹叡，颇得曹操喜爱。

“诺。”吕昭去办了。

许攸笑道：“哎呀阿瞒兄，真是新主换旧主。昔日袁绍的妻妾在这府里勾心斗角，有下人就说是这宅子风水不好。如今你妻儿在此处却能其乐融融，可见还是袁绍福薄，镇不住这地方。我看他非但打仗不如你，治家也不如你啊！哈哈哈……”

曹操听得美滋滋的，嘴上却道：“还是说点儿正事吧，袁尚、袁熙逃出塞外在何处落脚，要马上查清楚，这个祸根必须得除。还有那辽东公孙康越来越不安分了，竟然派部将柳毅与海盗管承接洽，难道还真要跟老夫抢夺青州不成？”

楼圭根本没把辽东之敌放在眼里：“公孙康虽有其志，然不逢其时。高幹坐拥一州，大军所到尚且瓦解冰消，何况辽东郡边陲之地？若是我指挥兵马，先取袁尚兄弟，根本不用理他。”

许攸扑哧笑了：“提到高幹有个笑话你们听说没有？抓获他的是上洛都尉王琰。我听人传言，王琰擒获高幹之后，她老婆在家哭得昏天黑地，说他丈夫原本是小官穷官，骤然立下大功势必要富贵起来，以后娶小纳妾跟她争宠可怎么办啊！哈哈哈……天下都是妻以夫荣，她却怕男人富贵易妻，你们说可笑不可笑？”

哪知这句话说完，曹操的脸色却黯淡了，继而一言不发起身回转后堂了。

楼圭用胳膊肘捅了兀自大笑的许攸一下：“你这张臭嘴，整天胡说八道，又失言了……”

“这有什么失言的，”许攸还大大咧咧的，“笑谈嘛！”

“笑谈？你不知孟德把原配丁氏逐走之事吗？还敢说什么富贵易妻，不想活了吗？”

许攸瞠目结舌，直拍脑门：“哎哟！忘了忘了！”

“哼！”楼圭斜了他一眼，“整日里自恃有功信口胡言，早晚招灾惹祸，以后说话谨慎些吧！”

许攸不服：“别光说我，你就没说错话？你刚才拿自己与他相比，老毛病犯了都不自知！这张嘴就给自己身子惹祸吧！”这俩自年轻时就爱斗嘴的家伙又开始口角起来，说来说去还真难分伯仲……

曹操确实被那句“富贵易妻”刺痛了——王琰不过一个小小都尉，家里事都传得沸沸扬扬，世人又该如何议论当朝三公呢？恐怕免不了说他无情无义喜新厌旧吧！他耷拉着脑袋漫步踱过游廊，忽然又听到一阵袅袅的歌儿伴着琴声：

有美一人，被服纤罗。妖姿艳丽，蓊若春华。

红颜韡烨，云髻嵯峨。弹琴抚节，为我弦歌。

清浊齐均，既亮且和。取乐今日，遑恤其他。

“妙啊！好美的词句……好甜的歌声……”曹操不禁暗赞，寻着声音来到后堂，正见曹丕抚琴，儿媳甄氏边歌边舞，右侧坐着卞氏、环氏、秦氏、王氏、杜氏、尹氏、周氏、李氏等夫人，刚刚纳的两个小妾赵氏、刘氏也在一旁侍立；而曹彰、曹植、曹冲、曹彪、曹玹、曹均、曹林等大大小小的公子则在另一边就座，连曹节、曹宪两个女儿也来了，何晏、秦朗也在席间，只那些尚在襁褓的没有抱来。

甄氏正唱到妙处，一抬眼瞅见公爹，脸上羞得绯红，赶紧施礼：“孩儿参见爹爹。”众妻儿也赶紧施礼的施礼、下跪的下跪。

“都起来吧。”正位给曹操空着呢，他大步走过去看了看几案上的菜，只有几样精致果蔬并无鱼肉，也没有酒——想必又是卞氏提倡节俭刻意安排的。

老子来了，儿子们就不能坐着了，都规规矩矩在席前站着。曹操盘膝而坐：“新婚无大小，规矩以后再讲，今天都随便些吧。”招手唤过最爱的曹冲和五岁多的曹林，左右腿上一边一个。大家这才敢坐。曹冲摆弄着父亲的胡子，笑道：“刚才的歌爹爹听着可好？”

“好！好！”只要小曹冲一撒娇，曹操什么不愉快都没了，“歌美琴好，词句更妙。”说罢轻轻扫了甄氏一眼——如今的甄宓稍加粉饰淡扫蛾眉，穿一袭湛青的落地长裙，更显娇媚动人。其实若不是曹丕下手快，这女子还说不定归谁呢。

曹冲又笑眯眯道：“这么好的词句，爹爹知道是谁写的吗？”

曹操看看曹丕：“不像子桓所作，以他之功力还写不出这等微妙之作。”一句话说得曹丕满面惭愧。

曹林乃杜氏所生，小小年纪说话还有奶音呢，手指东边道：“我知道，这是植儿哥哥写的！”

“哦？”曹操诧异地盯了曹植一眼，不相信，“你写的？不会是刘桢、应玚他们代笔吧？”

曹植年方十六，个子不及曹丕高，但哥俩同是卞氏所生，相貌极为相似，兄弟一样的文静白皙，不过曹植的眼睛更大一些，更显聪明伶俐。闻听父亲发问，曹植起身道：“此等诗赋皆书儿女之态，不过是孩儿游戏之作，哪里敢劳记室代笔？”他也揣着亏心呢，无人代笔不假，但小叔子写这类曲子给嫂子唱，这也不怎么妥当。

曹操并没察觉曹植对甄氏的倾心，只道：“既然你说是自己所作，那便再作一首叫为父听听……坐下想！”

曹植应了一声，却道：“孩儿倒是能作，不过恳请父亲……”

“什么？”

“孩儿斗胆，请允许孩儿饮酒才想得出来。”

卞氏一阵蹙眉：“植儿！你……”

曹操摆摆手：“你别管！给他酒……不！吩咐下人多取些酒来，你们也喝。今日家宴破破例，也别太素净了。”

少时丫鬟把酒端来，每张几案边都有一缶。没过多大工夫曹植便笑道：“孩儿已经想好了。”

“唱来听听。”

曹植双目望向窗外，面带微笑，如同看到了春天一般，抑扬顿挫慢慢吟道：

揽衣出中闺，逍遥步两楹。闲房何寂寥，绿草被阶庭。

空穴自生风，百鸟翩南征。春思安可忘，忧戚与我并。

佳人在远道，妾身单且茕，欢会难再遇，兰芝不重荣。

人皆弃旧爱，君岂若平生。寄松为女萝，依水如浮萍。

赍身奉衿带，朝夕不堕倾。倘终顾眄恩，永副我中情。

这首还是写佳人，却是弃妇之诗，词句优美饱含情感，也亏曹植怎么酝酿出来的，当真动人心肠。曹操本在前面听了许攸的话，脸上无光才躲过来的，不想儿子的诗又触了弃妇之事，不由自主地往丁氏身上联系，竟不由自主地跟着默念起来：“欢会难再遇，兰芝不重荣……人皆弃旧爱，君岂若平生……别唱了！”

曹植吓了一跳，赶紧跪倒：“孩儿作得不好，请父亲责罚。”话虽这么说，但他也不晓得自己错在何处。

“不！”曹操苦笑道，“这诗很好，美极了……你不但诗写得好，而且很孝顺，要了酒却根本没喝。其实是故意编个理由，想让诸位娘亲也喝酒高兴，对吧？你很懂事啊……”

曹植见谎言被戳破，又听父亲连连夸奖，脸上一阵晕红，诸位夫人也交头接耳纷纷称赞。曹丕却面有尴尬之色，看看矜持而笑的曹植，又看看父亲怀里的曹冲，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沉甸甸的。

曹操惆怅难安，招手唤赵氏、刘氏道：“你们也来唱上一首吧。”

这俩歌姬出身的女子连忙推辞，赵氏尤其能说会道：“诸位公子和姐姐们都在，我们哪敢随便造次啊。这不成了笑话了嘛！”

“无碍的，唱吧！不过唱旧曲，莫唱植儿的。”曹操想换首曲子缓解一下伤感，哪知二夫人不明就里，竟唱道：

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

裁成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

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这是昔日班婕妤所作的《怨歌行》，她本汉成帝宠妃，后来成帝移爱赵飞燕姐妹，班婕妤幽居深宫作此歌排遣心中郁闷——又是一首弃妇之作。

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曹操真是心烦意乱，为何怎么躲都躲不开呢？他放下两个儿子，起身道：“还有不少公务办，你们尽兴吧。”说完唉声叹气又离开了。垂头丧气信步来到花园中，忽听到背后有人呼唤：“夫君……”回头一看——卞氏跟了出来。

“你出来做什么？陪她们饮酒吧，告诉孩子们，今日尽兴，随便一点儿没关系。”

“你想什么我都知道……”卞氏轻轻拉住丈夫臂腕。

是啊，天底下还有人能比卞氏夫人更了解他吗？曹操拍了拍她的手，话匣子再也关不住了：“你说我是不是老了？在外面打仗怎么就把丁氏的事忘了呢！她现在还在许都住着吧？当初就该一并接过来，如今弄成这样，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放！叫天下人说我什么啊！”他有对丁氏的愧疚，但更重要的是怕人笑话。

卞氏温存一笑：“我早替你想着呢。过来时把她带上了，卞秉、丁斐帮忙在城外为她找了个小院子，还有仆人伺候。”

“啊！”曹操喜出望外，一把抱住卞氏肩膀，“贤妻啊，你太好了……不过既然来了，为什么不直接带进府里？”

“姐姐不愿意来。”卞氏摇摇头，“若不是丁家的人编瞎话说要迁居，她连河北都不来。依我说……你是不是……”她不敢往下说。

“我去接她！”曹操不执拗了，“说什么也要把她带回家，毕竟她是我的夫人啊。”

“她脾气硬，你多说点儿好话，可千万别和她吵了。居家过日子息事宁人为上，你们和睦比什么都好。”卞氏连连叮嘱。

“好好好，你说什么我听什么，你说话永远这么好听。”曹操边说边伸手摸着卞氏的鬓发。

“老夫老妻的，你这是干什么呀……”

“哎哟妻啊，你有白头发了。”曹操一阵惊讶。

卞氏一阵苦笑：“我已过不惑之年，哪能没白发？你去照照镜子吧，白头发一大堆喽！”

“华佗精通养生之术，回头我去问问，看有没有什么你们女人吃的补药。唉……天下大局已定，只要再降服乌丸，南下扫灭江东，就不用再打仗了……到时候咱好好享受以后的日子，我一定好好待你。”这句话曹操从年轻时就在说，已经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了。

卞氏实在不敢奢望真有那么一天，但还是顺着他说：“好啊……好啊……不过别光对我们好，还要对丁氏姐姐好。”

其实世间妻妾都希望丈夫爱自己多一点儿，绝少有劝丈夫对别的女人好的。可是卞氏的聪明正在此处，丁氏即便回来也不可能再和曹操恢复往日的感情了，这件事无论成与不成，给丈夫留下贤德印象的都是她自己。说是真心撮合，未免小看了她的心眼；说是蓄意邀宠，似乎又有违卞氏的善良厚道，真中有假假中有真吧——俗话说得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卞氏与曹操可谓绝配。

无法回头

曹操迈下马车，只望了一眼那僻静的院落便觉心旷神怡。没想到邺城附近还有这么小巧精致的地方，既朴素又不失典雅，葱郁的篱笆、高大的桑榆、古朴的井台，还有草丛间那几朵不知名的小花，一切都符合丁氏的喜好，看来卞秉、丁斐果真没少费心思。

当朝司空接闹别扭的老婆回家，这等事恐怕还是开天辟地以来的头一遭，自然不能嚷出去惹人耻笑。故而曹操只乘了一驾普通的马车，连亲兵卫士都没带，只有许褚赶车，卞秉、丁斐骑马相随。

卞秉搀姐夫下了车，指着这院子道：“此处原本是审家的一处庄子，如今院墙已经扒了，附近的田地也分了，只留了几处院落。您放心，现在住的都是府里的家奴仆妇，一来跟着主公这么多年给大伙添点儿产业，二来正好伺候夫人起居。”

曹操满意地点了点头，走上前伸手欲推柴扉，又顿住了，回头道：“这院子里的人……”

卞秉又抢着答道：“仆人早叫我打发回家了，这会儿只有夫人一人，姐夫只管进去。”什么时候叫主公、什么时候叫姐夫，卞秉已掌握得炉火纯青。

“嗯。”曹操怕他们偷听私房话，拂袖道，“你们且往后站。”

“诺。”卞丁二人忍着笑退了几大步，连许褚也牵着马车向外移了移。曹操这才推门进院，明知没人敢跟进来，却还是顺手把门带上，夫妻相会搞得像做贼一样——说来说去还是放不下这张脸。

这个院子十分简单，左右有几间小房似乎是厨下和仆人们住的，正房的门敞着，可以依稀看见房里的情形。丁氏就背对着大门坐着，手里顷刻不停地忙着，传来吱扭吱扭的声响，她又在织布了——织机是她唯一的伙伴，自进了曹家的门，她便整日忙针织女红，就好像家里要靠这营生过日子似的。曹昂死后她更是把织机当成了命根子，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即便到了这里，她还在织，真不晓得她织那么多布、绣那么多香囊都是给谁用的。

曹操蹑手蹑脚迈进房门，这才看清楚妻子——头发已经全白了，穿着一袭粗布钗裙，单看这背影简直就是一个乡下村妇。顷刻间，曹操悲从中来，伤感一阵阵往上涌。路上他还在料想丁氏见到他会是何等表现，是愧疚还是倨傲？现在看来谁对谁错早已不重要了，彼此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还有什么儿女情长。还是解了心结，平平稳稳的过日子吧。他突然开始害怕面对丁氏的脸，不知那张虽不漂亮却曾经年轻的脸现在已苍老成什么样。

丁氏早知道曹操要来，这会儿窸窸窣窣听得有人摸进房里，已猜到是谁。但她既没说话也没回头，只是手里停了片刻，便又吱扭吱扭地推起了织机。

曹操在她背后站着，酝酿了好半天也不知该怎么开口，最后只好轻轻咳了两声，觍着老脸低声道：“我来了……”

吱扭吱扭……吱扭吱扭……

“你还好吧？”

吱扭吱扭……吱扭吱扭……

莫说叫他坐下说几句亲近话，丁氏连头都不回一下，硬是把这个身份高贵的丈夫生生晾在了那里。曹操见她倔强之性丝毫未改，心头便有几分不满，可环视屋中，只有几件古朴的几案和摆设，连个妆奁盒子都没有，又打心眼里可怜她——将就了吧，把年轻时说甜言蜜语的本事拿出来，拉下脸继续哄吧。

“年初咱昂儿的祭日，我正在并州打仗，也脱不开身，就叫丕儿他们在府里设灵位拜祭了。”死去的儿子是丁氏唯一记挂的，曹操拿儿子说事，希望能勾她说话。哪知丁氏还是不理不睬，便又接着道，“咱昂儿若还在，今年也快三十了。我可能是老了，近来做梦总梦见咱儿子，要是他还在，我父子并辔而行纵横天下该有多好啊！”这倒是句真心实意的话，“如今河北大局虽定，青州却还有些乱子，辽东公孙康趁火打劫意欲抢占沿海之地。若有咱昂儿在，大可命他提一支劲旅替老夫荡平贼寇，我便可以放心出关根除袁尚之患，待大功告成我父子合兵一处挥师南下……”

曹操痴痴地说了半天，才意识到这不是跟诸将商讨战事，赶紧住了口，又往丁氏身前凑了两步：“我知你不喜纷扰，此处山清水秀又没有那么多的达官显贵，你喜欢吗？前几天环儿她们还说起你，大伙都说你好，孩子们也很念你的好……”说着话曹操试探地伸出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丁氏虽没有抗拒，却仍旧低头推着织机。

“咱回家吧，都一把年纪了，这么不即不离的，像什么样子？”曹操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眼见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软磨硬泡道，“算我错了，我不该轰你走，为夫向你赔礼还不行吗？听见没有啊？难道我不休你你却要休我？真要与我断绝夫妻情分？”

吱扭吱扭……吱扭吱扭……

丁氏头也不抬一下，手底下机械地忙着活，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曹操呆呆望了她半晌——妻子也太执拗了，或许昂儿之死对她的伤害太深，或许是那日我打了她因而怀恨在心，或许这女人还有许多无法理解的心结打不开。该怎么办呢？算了吧，再让她想些日子，兴许过个一年半载她就想回家了吧。

曹操还抱着一丝侥幸，拍拍她肩头道：“你不理我，我可要走了。过几天再看你，你再好好想想。”说罢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蹭，希望她能开口挽留，可是直走到门边，丁氏还是没有反应，曹操只得长叹一声，出门而去。

“曹阿瞒……”

曹操忽然又听到丁氏的呼唤，踏出门槛的脚又收了回来。那阔别已久的声音，是在他未得志之时安慰他度过无数个哀怨之夜的声音啊！

“你、你肯跟我回去吗？”曹操声音颤巍巍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简直就像是抓到了糖的孩子。若说他还爱着丁氏似乎太违心了，但那感情却是共历患难超越一切的亲切和依恋。

丁氏并没有回过头来，但手中的织机已经停下，似乎屏住呼吸在下很大的决心。

“怎么样？跟我回家吧！咱们好好过日子……”曹操觉得只要再加把力气，一定可以把她领回家。

但丁氏没有答复，就这么背对丈夫呆坐了好久，忽然慢吞吞道：“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为什么？”虽然是夏日，曹操却从头顶冷到了脚底。他霎时间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仿佛心底的某种东西被掏空了，一切都丧失了似的。此刻再没有什么当朝权臣的尊严了，他不由自主地恳求道：“不行！你要跟我走！你必须跟我走！你是我妻子啊……我、我从今以后一定对你好！”说着话曹操抢步上前抓住丁氏的臂膀，“你打我！你打我啊！要不你骂我，你出出气啊！我从今后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我今后……”

“算了吧！”丁氏挣开他，口气冷得像冰一样，“你别再跟我赌咒发誓了，我不会再到你家去。”

“你说什么……”曹操愕然呆立，“为什么？”

丁氏浑身颤抖，连头也都不抬一下：“为什么？因为我听够了你的谎话！我不会再相信你了。”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不单单是我，普天之下还有人相信你曹阿瞒说的话吗？”

曹操一阵眩晕，连连倒退几步，伸手扶住门框才没有摔倒，丁氏此言犹如一记重锤，把他击得体无完肤，五脏六腑都碎了。连他自己都记不清自己承诺过多少次要好好对待妻子的，可那些信誓旦旦的话真的兑现了吗？丁氏已经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吱扭吱扭……吱扭吱扭……

织机再次响起，丁氏又开始织布了，是那么决然那么专注，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什么人都没来过一样。只有失魂落魄、打了败仗般的曹孟德呆立在那里。此时此刻他不是什么当朝权臣，也不是什么神威赫赫的将军，只是一个被妻子抛弃了的可怜虫。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恍恍惚惚踱至院中，在炎炎烈日下站着，仿佛是想让骄阳驱走心底泛起的寒意……

卞秉、丁斐就在篱笆外，虽然听不到里面说些什么，可却能隐约看见其中情形。这时节正是热的时候，谁走在外面都寻阴凉，可曹操却顶着太阳在院里站着。二人见此情景已猜到丁氏不肯回去，倒有心进去劝曹操几句，可没他发话又不敢，两口子的事儿外人怎好跟着瞎掺和呀。

约摸过了一刻工夫，曹操才踩着云朵般开门出来，脸色白得像纸一般，看那没精打采的神情，仿佛转眼间老了十岁。丁斐这才敢上前搀扶：“夫人还不肯回去？她就是脾气太倔，您莫要挂心，改天我叫内子来劝劝她……”

曹操根本没听见丁斐说什么，颤巍巍回到车上，歪着身子闷坐良久才低声道：“她不愿再跟着我了，我看也不必强求……你去跟她商量商量怎么办，她若还想嫁人，找个好人家把她嫁了，若是想回乡，我多出财帛送她回谯县养老。”

丁斐万没料到费尽心思竟换来这么个结局，心中暗暗叫苦——说的真轻巧，你曹孟德的女人改嫁，天下哪个男人敢要啊？都年过半百了还被休回家，还有何脸面见家乡父老？她哪也去不了，这辈子就算毁啦……丁斐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敢说，只支吾道：“三十余载夫妻之情怎能说断就断，我再去劝劝她吧……”忙不迭跑进院去。

曹操连连摇头——亲自去都不顶用，丁斐又能如何？即便是把她别别扭扭领回去，还有什么意义？丁氏已经寒心了。他索性等都不等了，朝许褚摆了摆手，有气无力道：“回府吧……”

许褚只管令行禁止，至于曹操的家事是不问的，扬起鞭子赶车便走。素来热心好事的卞秉这次一句话都没说——丁氏被休已成定局，这对于卞氏意味着什么？水到渠成正合适。

车子动起来，帘子垂下了，曹操张开双臂躺在了车板上。他觉得累，不知为什么，一辈子活到现在从没这么累过。以前遇到这样的事他必然会头风发作，可是经过两年的治疗，这病已经不怎么犯了。可是今天曹操多希望自己头痛，这种清醒实在比头痛还要受煎熬。他基本上算功成名就了，却不是那种他想要的感觉。仿佛心目中渴望的那扇门打开了，里面却不是自己原本心仪的东西。丁氏最后那句话始终在他脑海里回荡着——普天之下还有人相信你曹阿瞒说的话吗？

或许真是这样的吧！他说过要好好对妻子，结果却把她害得身心憔悴；他说过要安定百姓，却纵容亲信部下侵占民财；他说过要招揽天下名士，却不准他们随心言论；他说过要复兴汉室，但却走到今天这样一个尴尬的境地。丁氏说的一点儿都不假，他曹孟德的话天下人还能当真相信吗？

但是曹操仍觉委屈，并不是他不愿意兑现诺言，而是世事使然，他不能那么做。难道真为了儿子的仇就杀死张绣，失一骁勇之将？真的严苛约束部下，不准那些出生入死的人在战争中捞些实惠？真的要让那些清流名士自由言论，绊住自己后腿？难道真的要现在就还政天子，等待清算的屠刀……翻开青史看一看，古来功成名就之人比比皆是，但又有谁真的不曾违背自己的本愿和诺言？万事无愧于心的人这世上存在吗……这是一条不归之路，其实从踏上第一脚的时候就注定无法回头，将要到达何方，连走路的人自己都不能确定。动情的表演和言语能欺骗别人，但哪骗得了自己？

马车进了邺城，转眼间回到幕府门前，卞秉赶忙亲自撩起车帘，曹操还未下车又见荀攸、董昭、崔琰、郭嘉迎上前来——去的工夫太长，好多事还等着抉择呢。

施礼已毕崔琰抢先禀奏：“青州乐安太守管统拒不投降，请主公发兵讨之……”

荀攸捧上一卷竹简道：“刚刚发来军报，袁尚、袁熙与乌丸首领蹋顿屯兵柳城，此患不除河北难安……”

郭嘉也似连珠炮一般禀奏：“辽东公孙康集结兵马，其前部都督柳毅已在管承策应下登陆，劫掠沿海之地。青州黄巾呼应而起，围攻济南城。昌霸又跟着反啦，这已经是第五次了……”

“都住口！”曹操感觉脑袋都要裂开来了，不禁大吼一声。所有人都不说话了，胆怯地望着他。

他也知失态，稍稍缓了口气，又软语道：“今天我什么也不想听了。能处置的你们自己安排，处理不了的……明早再说吧。”

“诺。”众人不敢多问。

明明有此吩咐，董昭还是慢慢蹭到车边，以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道：“关于改制九州之事……令君有封书信给您。”曹操命董昭写信与荀彧商讨，可人家直接就把信回给曹操，荀彧的洞察力太强了。

“哦。”关于这件事，曹操还是不得不关注，“拿来我看看吧。”

董昭知他今天脾气不顺，都没敢劳他的手，自己展开文书，亦步亦趋捧到面前给他看：

今若依古制，是为冀州所统，悉有河东、冯翊、扶风、西河、幽、并之地也。公前屠邺城，海内震骇，各惧不得保其土宇，守其兵觽（xī）。今若一处被侵，必谓以次见夺，人心易动，若一旦生变，天下未可图也。愿公先定河北，然后修复旧京，南临楚郢，责王贡之不入。天下咸知公意，则人人自安。须海内大定，乃议古制，此社稷长久之利也。

荀彧绝顶聪明之人，恢复九州意味着什么，他不会不清楚。现在致书表示反对，意味着什么曹操也不会不明白。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是借口，说到底荀彧绝不允许任何人改易刘氏的大汉王朝。其实又何止一个荀彧，天底下不知有多少人还依恋着大汉。怎么办？该不该继续往前走呢……

曹操半晌无语，一阵摇头，又一阵点头：“令君言之有理，若非他提醒……老夫又错了。”本性无法改变，他又开始言不由衷。不过再怎么掩饰，在场之人也能感觉到——曹操与荀彧之间已经出现裂痕了。

董昭见他不反驳荀彧，便也顺着说：“令君之见老成谨慎，九州之议不妨暂且搁置……”搁置并不等于放弃。

荀攸也接过信看了看，看得心惊肉跳，却按捺心绪避重就轻道：“另外令君还主张修复旧都，这提议很好。昔日洛阳被逆贼董卓焚毁，按理说早该重建了，但这些年四方征战，朝廷府库又不甚充足，一直没有条件。现在河北大定，是该考虑考虑了。施工的石料，还有人工是个问题，河南人口稀少，最近还在闹灾……”荀攸只想岔开那可怕的话题，他滔滔不绝往下说，其实说的什么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了。

董昭瞥了他一眼，赶紧把话拉回来：“天下荒乱已久，需要修整的岂止一座洛阳城？四方之地何处不曾饱受刀兵之乱？要办的事多着呢。就拿宗室王国来说，现今齐、北海、阜陵、下邳、常山、甘陵、济北、平原这八个国就很不成样子。宗室诸王或死或亡，后裔又散居民间，说郡不郡说国不国，搞得朝廷政令难以推行……”说到这儿董昭低下眼睛，故意不看曹操，“既然这样不便，我看干脆把这八个国都废了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荀攸等人可吓坏了——废除刘氏诸侯国！这是何等犯忌讳之事，而且一口气就废八个，叫天下人怎么想？这个提议实比改易九州更触君臣之大防。

“想必令君也不会赞同吧……”曹操却不慌不忙，轻轻拍了几下大腿，倏然抬头扫视众人，“你们觉得如何？”

他猛然把问题扔回来，众人猝不及防。

荀攸感觉心头似刀绞一般难受，想反对，想怒吼，想阻止，但面对曹操，满腹之言竟全然扼于喉间，硬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固然这是惧怕曹操的喜怒无常，而更重要的是，这些年来是谁出谋划策推着人家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反对曹操又与反对自己何异？

崔琰却已经麻木，昔日袁本初刻玺怀逆，今朝曹孟德议废诸国，天下乌鸦一般黑，当初袁绍强盛之时这股风就刮过的，大同小异都是玩过的把戏。其实谁做皇帝有什么不同？只要百姓安居乐业，谁统治天下都无所谓。崔琰但觉无可无不可，再者他入曹操麾下，猝遇这么敏感的问题，也不便多说什么。

董昭放这个话是故意试探曹操，看将来的事该如何做，做到什么程度，哪知人家太精明，不表态又扔回来了。眼见别人都不表态，他这个始作俑者也不好极力撺掇。

故而三人都低头不语，大气都不出。至于一旁伺候的卞秉，干脆装没听见，和许褚有一搭无一搭谈论家常。眼见大伙都不表态，曹操摇了摇头，也不再追问下去，缓缓走下车来，只淡淡来了句：“此事以后再议，我想独自静一静。”便抛下呆立的众人，径自走向府门。

“主公啊！”谁也没料到，这个节骨眼上郭嘉一反常态站了出来，那满脸郑重的表情与往日的嬉笑怒骂大相径庭，“难道就因为伯夷、叔齐洁身自好不肯仕周，武王就不伐商纣了吗？”

曹操的脚步戛然而止。

这话的弦外之音令人不寒而栗，就连置身事外的卞秉也惊住了，霎时间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

…………

过了好一阵子，曹操才慢慢回过头来，没有瞧郭嘉，而是把目光投向董昭：“废国之事……就按你说的办吧，不必再征求别人意见。早早处理完，别耽误了正事，还要继续打仗呢！”只说了这两句，便迈步进了府门……

“诺……”众人望着他的背影参差不齐地应了一声，有的喜悦，有的欣慰，有的惆怅，有的已麻木，没人再说一句话，各自想着心事。只有树叶间的知了不停地叫着，咒骂着这令人燥热不安的夏天。

废除八国的信号已经发出，后面的路不言而喻了。反正再喊复兴汉室也没人信了，那就放手去干吧。

不归之路无法回头，狠狠心，接着往前走吧……

《卑鄙的圣人：曹操》第7部即将出版，精彩预告：

曹操力排众议出塞远征，击败少数民族乌丸、逼降辽东公孙康，结束了北方战乱；刘表病逝、刘琮归降，征伐荆州的过程也异乎寻常的顺利。这一系列战果让曹操的野心急剧膨胀，他废三公、杀孔融、自任丞相，篡汉称帝之意呼之欲出。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的曹操，由于大意轻敌又缺乏水军经验，在长江赤壁遭逢人生最大一次惨败，亲手葬送了自己的统一大业。曹操、孙权、刘备三分天下的格局俨然已经形成！

紧接着袁术余党叛乱、西蜀刘璋断交，原本顺从的西凉诸部也蠢蠢欲动。称帝之路屡屡遭挫，曹操陷于骑虎难下的尴尬境地！与此同时，他的两个儿子曹丕、曹植兄弟之间一场旷日持久的夺嫡斗争也悄然拉开序幕……

[1]壶关，今山西省长治市壶关县，太行山大峡谷所在地。

[2] 百谷山，今名老顶山，是太行山峡谷的北山坡，相传是神农氏尝百草之地，属于太行山脉。

[3] 拒马：一种木制的可以移动的障碍物，通常用于堵门，阻止敌军行动。

[4] 八辟，是《周礼》中关于减免刑罚的记载，对于亲、故、贤、能、功、贵、勤、宾这八种情况的人可以从宽处理。后来至曹操的孙子曹叡制定新律法，将“八辟”改为“八议”正式写入法典，后世继承一直延续到清朝。

[5] 本诗名《苦寒行》，属汉乐府“相和歌・清调曲”。

[6] 十三州者，司隶、冀州、青州、幽州、并州、兖州、徐州、豫州、荆州、益州、凉州、扬州、交州。至建安十一年，曹操占有司隶、冀、青、并、兖、徐、豫七州，而幽州被其控制大半，凉州马腾、韩遂等名义上属于朝廷管辖，扬州在长江以北的地区也被曹操涉足。

Table of Contents

第一章 曹操接连重创河北军，袁绍性命垂危

第二章 后院起火，曹操休掉糟糠之妻

第三章 衣锦还乡，曹操大肆封赏乡亲父老

第四章 袁绍一命呜呼，曹操少了一个心腹大患

第五章 进军受阻，曹操退兵缓图河北

第六章 曹操假意征讨刘表，挑起袁绍二子争权

第七章 袁尚袁谭同室操戈，曹操坐收渔人之利

第八章 天子的反击，曹操被吓得魂飞魄散

第九章 旧疾复发，华佗治好了曹操的头痛

第十章 围城打援，曹操赶跑了袁尚

第十一章 策马夜谈，董昭怂恿曹操谋取天下

第十二章 邺城失陷，曹操攻破袁氏大本营

第十三章 曹丕抱得美人归，曹操赦免袁氏旧僚

第十四章 曹操哭袁绍，赢得邺城众人归心

第十五章 歼灭袁谭，曹操吞并冀青幽并四州

第十六章 移居邺城，曹操迈出代汉自立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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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曹操接连重创河北军，袁绍性命垂危

第二章 后院起火，曹操休掉糟糠之妻

第三章 衣锦还乡，曹操大肆封赏乡亲父老

第四章 袁绍一命呜呼，曹操少了一个心腹大患

第五章 进军受阻，曹操退兵缓图河北

第六章 曹操假意征讨刘表，挑起袁绍二子争权

第七章 袁尚袁谭同室操戈，曹操坐收渔人之利

第八章 天子的反击，曹操被吓得魂飞魄散

第九章 旧疾复发，华佗治好了曹操的头痛

第十章 围城打援，曹操赶跑了袁尚

第十一章 策马夜谈，董昭怂恿曹操谋取天下

第十二章 邺城失陷，曹操攻破袁氏大本营

第十三章 曹丕抱得美人归，曹操赦免袁氏旧僚

第十四章 曹操哭袁绍，赢得邺城众人归心

第十五章 歼灭袁谭，曹操吞并冀青幽并四州

第十六章 移居邺城，曹操迈出代汉自立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