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Content

- Chapter_1

- Chapter_2

- Chapter_3

Chapter_1

导读 永恒的恋人

曾经有人说：歌德是世界上的一粒爱情种子。

那么，《少年维特之烦恼》这本书的萌芽或许始于1772年，当时歌德正在法兰克福北部的小镇威兹拉尔帝国法院实习，在一次社交活动中邂逅了美丽温柔的夏绿蒂·布甫，并对她一见钟情，但造化弄人，绿蒂已和参事秘书凯斯多纳缔结婚约。歌德初来此地，便与他二人建立友好的情谊，但对绿蒂的情感也深陷至无法自拔，然而绿蒂仍执意坚守与未婚夫的盟誓，在社会陈规的压力与百般无奈中，歌德只好听从友人的劝慰，压抑内心澎湃的情感，黯然离开威兹拉尔。在伤心之余，他又听闻一位在大学时就认识的朋友，因爱上友人之妻，不堪失恋之苦而自杀。在叹惋与沉痛中，歌德完成了《少年维特之烦恼》。

故事中的主角因为爱恋不能圆满而自尽，但现实生活中的歌德却在创作里、从痛苦中破茧而出，重获新生。就如同他在《诗与真》中所说：“任何令我快乐或痛苦的事，乃至所从事的工作，我都渴望将其转变成文字意义、化为图像、融为诗，借此对自己做个了结，不只报道出外在事物及对它的了解，也为了求得内心的安宁。”歌德并没有真地选择死亡作为解脱困境的方法，反而将激情与悲愤投射在创作上，也才有后来旷世巨作《浮士德》的诞生。

少年维特几乎是作者身影的幻化，也代表了德国文学狂飙时代的青年特质—— 聪明、敏锐，有着纤细的心灵与满腔的热情，反抗陈腐僵化的传统，追求独立自由的意志。《少年维特之烦恼》深深打动了同时代的青年，少年维特也成为当时年轻人崇拜的偶像，风靡一时。《少年维特之烦恼》奠定了歌德在世界文学史上不朽的地位。

《少年维特之烦恼》全篇大都以书信体的方式进行，近百篇长短不一的书信，呈现第二人称的对话语境，那种絮絮叨叨的亲切感，将读者带入了维特的内心世界，随着维特新奇的眼光和纤细的感性，听他娓娓述说哲理、艺术、人生、社会、自然、爱情以及生活里的喜怒哀乐与悲欢离合。篇篇如行云流水，令人低回沉吟。难怪读者只要一捧书，往往不忍释卷。

故事开始于1771年5月4日，维特着手写信给挚友威廉，抒陈一段新生活的开始及纯朴的乡民境况与童稚的天真可爱。直到6月16日的信函中，他的生命有了关键性的改变，在一场宴会中结识了少女夏绿蒂，她迷人的风采、贤淑的举止，顿使维特如痴如醉，就像遇到磁石山：“只要船只太靠近磁石山，所有的铁质霎时被吸引，所有的钉子都会飞向磁石山。”自此，歌德神魂都被吸附了去，不能自持。

但这场甜蜜的追寻却也是不幸的开端。夏绿蒂早有婚约，不能成全这段感情，而维特像一个孩子般期望夏绿蒂的垂青，生活都已被爱情占据，即使他喜欢的绘画也无心为继，整个人不断在渴望幸福与陷溺痛苦中挣扎摆荡。最后在失恋的煎熬下，不得不黯然离开。

10月20日，维特来到使馆工作，暂离爱情的愁苦烦恼，但他耿直的性情、高洁的思想与昏昧、虚伪的官僚阶级格格不入，处处受挫，在这庸俗的环境中，既然寻不到安身立命之处，不如归去，又重回小镇，再度陷入情感的难题里。

这期间夏绿蒂已和亚伯特步入婚姻的殿堂，而重新归来的维特，压抑的情感如狂涛般将自己淹没，“她的容姿多么执拗地追随着我呀！无论醒时或在梦中，她都充满着我的心……我闭上眼睛，她的眼睛就像海洋、像深渊似地显现在我的面前。”愤懑和抑郁越来越根深蒂固地盘据他整个心灵，使得他身心日渐萎靡。夏绿蒂既爱他又同情他，然而顾及伦常的规范，她劝他转移心思，不要再空想迷恋下去。在最后一次情人的会面时，维特为夏绿蒂朗诵欧希恩的诗作，念到激动处，两人不禁相拥而泣。维特已明白彼此的爱情结合无望，加上村民遭受不幸凸显出社会的腐朽，在一连串事件的打击下，维特最后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全书结尾在1772年12月岁末寒冬。在短短一年半的时间里，主角由一个生机勃发、热情洋溢的青年步向自取灭亡的悲剧下场，其命运仿佛紧扣着大自然的行板，经历了春花灿烂、夏日浓阴、秋风萧飒、冬雪沉寂的四季节令，自然的景象仿佛与维特的心境互相呼应，情景交融。

《少年维特之烦恼》之所以一直感动着无数读者，是因为作者塑造了典型又鲜明的人物形象，并道出了全人类共同的记忆—— 那份年少的爱恨痴狂以及一首唱不尽的永恒的青春恋曲。

前言

关于维特的所有故事，我已经将能探查到的事实，小心地收集在这里，并借由本书呈现在各位眼前。我知道，各位读者将会感激我这么做。各位将由衷地敬佩和热爱他的人格品德，更为他的命运一掬同情之泪。

有着高贵灵魂的你，倘若现在正和维特有同样的感受，那就从他所承受的这些痛苦中得到安慰吧；要是你因为命运的作弄，或者是因为你曾经犯下的一些过错，而无法找到一个亲密知己，那就让这本小书与你为伴吧。

第一部

1771年5月

5月4日

我的心中真是快乐啊，我终于离开了！我最亲爱的挚友，人的心真的很奇怪！离开了你，一个让我如此挚爱的你，一个我原本以为离不开的你，我居然还这么高兴！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会原谅我。我所有过去的那些亲密关系，肯定都是命中注定的，然而这一切不正是为了让我的心备受折磨吗？可怜的莉奥诺拉！这不能怪我，谁叫她那散发出独特魅力的妹妹让我赏心悦目，而她那可怜的心却对我萌生爱意，这是我的错吗？不过，话说回来，我难道完全没有错吗？我难道没有鼓励她付出感情吗？我难道没有沉浸在她那完美纯真的快乐言谈之中，尽管那一点都不好笑，但我们大家却经常开怀畅笑？我难道没有……不过，哦，是什么样的男人，竟敢如此大胆地责怪自己！亲爱的朋友，我答应你，我会改的，我将不再像以往一样，不断沉思命运加诸我身上的种种琐事。我将尽情享受眼下，让过去的全都成为过去。你说得没错，我最好的朋友，要是人类不如此运用他们的想象力，执著于回忆过去的种种不幸—— 只有上帝知道人为什么会这样—— 而是试着活在当前，那么世界上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痛苦磨难了。

烦请你告诉我的母亲，我将尽快办妥她交代的事情，而且一有新消息就会立刻告诉她。我已经见过我的姑妈了，我发现她远不像我的家人所说的那么不容易相处，她是一个活泼、性急但是非常热心的人。我告诉她，我的母亲对于她保留部分的遗产感到相当不满，她告诉我她这么做的理由和动机，以及她愿意将之全数交出的条件，而且那甚至远超过我们的要求呢。简单地说，我现在不想多谈这件事，只要告诉我的母亲一切都很顺利就好了。从处理这件小事上我又发现，在这个世界上，误解和疏忽比奸诈和恶意更令人感到困惑。毕竟，奸诈和恶意绝对是相当少见的。

除了这些事情以外，我在这里可以说非常快乐。在这个有如天堂般的地方，独处是甜美的，它安慰了我的灵魂，早春时节也以它丰富的景致温暖了我经常颤抖的心。每一棵树、每一处篱笆都花团锦簇，这一切让人想要变成一只金龟子，遨游于芳香花海中，汲取所有需要的养分。

这座城市本身并不特别令人心旷神怡，但是围绕在它周遭的大自然却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美丽。这里的山丘峰峦交错，形成一处处极其迷人的山谷，已故的M公爵在其中的一座山峰上建造了一座花园，这个花园很朴实无华，而且一进入就会立刻感觉到它不是出自于熟练的园艺学家之手，而是由一颗渴望独处沉思的敏感心灵所设计的。我曾经在这座花园的一座日渐荒废的凉亭，为思念这位已故的花园主人而流下很多眼泪，那里曾经是花园主人最流连忘返的地方，而现在已经成为我最喜欢逗留的地方了。不久后，我将成为这座花园的主人。短短几天，这里的园丁就很喜欢我，而他的未来也将因为我的出现而更美好。

5月10日

一种奇妙的平静感觉充满了全身，就像是让我满心欢愉的可爱早晨一样，令人感觉神清气爽。我独自一人在此，尽管相当孤单，但是在这片似乎是专门为我这样的灵魂所创造的乡野间，我还是快乐地享受这里的乡居生活。我是如此快乐，亲爱的朋友，我完全沉浸在只有自我的快乐中，以至于我的艺术创作毫无进展。我现在无法画出任何东西，连一笔也画不出来，然而和过去比起来，我现在更可称得上是一位伟大的画家。每当雾气从可爱的山谷中冉冉升起，围绕在我四周，正午的太阳总会停歇在那片幽暗得让光线都无法穿透的浓密森林的顶端，一道道稀疏的阳光悄悄投射到这圣境之中。这时候我躺在那条从山涧飞溅而下的小溪畔，身边的绿地遍布了成千上万各式各样的小草，还有那些数不清数量也说不出样子的各种小虫在绿草间组成的纷扰的小天地，总让我感觉更贴近自己的内心。我能感觉到全能上帝的存在，是他以自身的模样创造了我们。我也能感觉到博爱之神的气息，他支持着我们，让我们飘逸于永恒的幸福之海中。随后，当眼前的事物都黯淡下来，而天地有如一个我挚爱情人的倩影般停歇在我的灵魂之中时，我经常憧憬和沉浸在这样的思绪之中：要是在纸上呼口气，就能让心中如此丰富而温暖的一切都鲜灵活现，并让它成为照亮灵魂的明镜，正如你的灵魂是照亮上帝灵魂的明镜，那该多好啊！但是，我的朋友啊！这远超过我能承受的负荷，而我只能屈服于这些景色的力量和宏伟壮丽之中。

5月12日

我不知道这个地方是因为有专门愚弄人的灵魂出没，还是因为我的心中充满了天堂般温暖的绮丽幻想，我周遭的每件事情都变得有如天堂乐园般美好。在邻近小镇入口附近有一处清泉，这里的泉水让我深深地着迷，就像美人鱼和她的姐妹一样。我沿着小山丘往下走，来到一处有拱形圆屋顶的小屋前，那里有大约二十几级往下的石阶，可以通往一处清澈的水源，那是从大理石岩缝间涌出的泉水。沿着泉水上方有一座小墙，高耸的树木让各处充满绿阴，真是清爽宜人—— 所有这一切都让这个地方变得如此迷人又让人激动。每次只要我经过这个地方，就很难不在此待上好一阵子。女孩们都会从镇上跑到这里来提水，这是最普通的任务，而且是必须做的家务，古时候就连国王的女儿也不能例外。每当我坐在那里，古代亲族社会的一景一物就会再度浮现在眼前：我看见他们，我们的先祖们，在喷泉处相遇并相爱，我还感觉到那些仁慈的灵魂们如何在水井和清泉上空自在地翱翔。我想，任何曾经在夏天走过一段长路后来到这里，享受过这里沁凉的泉水并为之神清气爽的人，都会了解我的感觉。

5月13日

你问我，是不是应该将我的书寄给我？我亲爱的伙伴，我恳求你，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让那些书打扰我。我不想再得到什么指引、鼓舞和刺激，我自己的内心激起的风暴已经够多了。我现在需要的是摇篮曲，而且我在荷马史诗中已经找到很多了。我经常借由这些史诗让我那难以控制的沸腾热血平静下来，因为你无法想象有任何东西像我的心一样，如此变幻无常，如此捉摸不定。我的朋友，关于这点我还需要告诉你什么吗？你经常看见我承受着转变之苦，从悲伤变为极度欢喜，从忧郁的甜蜜变成致命的激情。而且，我对待我那可怜的心，就像它是一个生病的小孩一样，竭尽所能满足它的所有渴望。关于这点，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因为有很多人极不赞同我这样的做法。

5月15日

此地简朴的村民已经认识我，而且对我很好，特别是孩子们。当我第一次加入他们，亲切地向他们问这问那时，有些人还以为我想要捉弄他们，有时候甚至还会斥责我，草率地要打发我走。我并不怪他们，反倒是对于从前经常观察到的事情，有了更鲜明生动的感触特定身份、地位的人经常和一般人保持冷漠的距离，就好像他们很害怕会因为和一般人太过熟悉而失去他们的尊贵一样。另外，有些肤浅的家伙和心怀恶意的人，外表看起来一副谦卑屈尊的模样，实则傲慢的态度更加伤害可怜的村民们的情感。我清楚地知道，我们生来就不平等，也绝不可能平等；但是我坚信，那些认为应该和所谓下等人民保持距离，以便获得他人尊敬的人，都应该被谴责，因为他们无异于那些因害怕被攻击而逃离敌人的懦夫。

不久以前我到过泉水边，看见一个年轻女孩，她是某个人家的佣人，她将水瓮放在最低层的石阶上，等着同伴们帮她将水瓮抬到头上。我走下石阶看着她：“要我帮你忙吗？”她害羞地涨红了脸说：“哦，不，先生！”“别客气！”我说。她调整好头上的垫子，然后我就帮她拿起水瓮。她谢过我之后，就走上石阶离开了。

5月17日

我在这里结识了各种各样的人，但是至今还没有找到志趣相投的知心朋友。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吸引这么多人，很多人喜欢我，而且变得越来越喜欢与我亲近，但是我总是感到很抱歉，我们只能短暂为伴。你问我这里的人怎么样，我肯定会这样回答：就像其他任何地方的人一样！人类只有一个样，大多数人为了生活，在他们的生命中大部分的时间里都劳苦度日，至于剩下来那些极少的休闲时间，却反而平添他们许多烦恼，使他们不得不试着做些无意义的事情来消磨这些时间。唉，这就是人的命运啊！

然而，他们都是非常好的人。无论什么时候，每当我忘了自己，而与他们一同享受人类仅存的一点快乐时，我都能和大家围坐在一起共享美食佳肴，并且坦白直率地笑谈一切；也能在适当的时间，安排一趟马车之行或是一场舞会—— 凡此种种，都对我有良好的影响。只是我绝对不能忘记，我的身上仍然还隐藏着很多其他力量，所有这些潜能正逐渐腐朽退化，而我必须小心地将它隐藏起来。啊！它纠结了我的心，然而，受到误解，正是像我这样的人命中注定会发生的。

唉！我年轻时候的女朋友已经离开人世了！唉！我为何会与她熟识呢！我应该对自己说：你是个笨蛋，居然想要寻找人世间根本就找不到的东西。但是她曾经是我的，我曾经感觉到她的心，她伟大的灵魂。她的存在似乎让我的一切都超越了原来的我，因为我总竭尽所能表现自我。仁慈的上帝，在我的灵魂中，有没有一种力量是我仍未善加利用的？在她面前，我不是曾经把宇宙最自然奇妙的情感都抒发出来了吗？我和她的交往，不是一直都交织着最微妙的情感，带有最巧妙的睿智，种种一切都留下了天才的印记吗？但是现在，唉！她先我而生，却也在我之前先进入坟墓。我永远不会忘记她，不论是她坚定的内心，还是她超凡的毅力。

几天前，我遇见了一位名叫V的年轻人，他是个心胸开阔而且长得还蛮讨人喜欢的人。他大学刚毕业，尽管他不认为自己是个哲人，但总认为他知道的事情比其他人多。从很多事情上看来，他很努力学习，简而言之，他的确相当博学多闻。当他听说我绘画画得不错而且又懂希腊文（这在此地可算是两大特殊才艺），于是就来看我，并且表现他所知道的各种学问，从巴妥克斯谈到伍德，从迪派勒斯谈到温克尔曼，他还强调他已经读完了苏兹的《理论》第一篇，而且他还拥有海涅研究古文明的手稿。不过我才不管他说什么呢。

我还结识了另外一个好人，他是公爵派驻在当地的官员，可以算是当地的镇长，他是一个诚实、个性正直的人。大家都说，每次看到他和他九个孩子在一起的情景，都会感觉很温暖，特别是对他的大女儿，人们更是赞不绝口。他邀请我到他家坐坐，而我也正准备近日前往拜访。他住的地方离这里有一个半小时的路程，那个地方是公爵来此打猎时居住的一处庄园。自从他的妻子过世之后，他发现无论是住在镇上或是公家宿舍，都会让他触景生情、感觉痛苦，于是他在得到公爵允许之后，就搬到庄园去住了。

我在这里也遇到一两个怪异的人，我觉得他们的一切都让人很厌恶，尤其他们刻意表现出和人很热络的那种朋友关系，这点让人相当无法忍受。

再见了！你将会很满意这封信的，它完全是事实的记录。

5月22日

人生不过是一场梦，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感触，而这个想法也不断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当我看见那些禁锢人类活力和洞悉力的种种限制时；当我看见人类的活动只为了满足一些需求，而这些需求别无目的，只能延长我们可怜的存在的时间时；当我看见我们从某些特定的探索中得到安慰，用消极认命的态度，如梦幻一般，却宛若囚徒，替四壁漆上华丽的图样和明亮的光彩时—— 威廉，所有这一切都让我哑口无言。我退缩到我的内在自我之中，在那里我发现了一个新世界。诚然，这是一个世界，一个宁可充满模糊认知和朦胧渴望而不愿拥有创造力和生命力的世界，然后，每件事都在我的各种感官前游动，而我一直对外在世界微笑，就像在梦境中一样。

我想，有识之士都认定，孩童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有渴望。但是在这个世界上，大人就像孩子一样举步蹒跚，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又该往哪里去；行为很少有真正的目的，像孩子一样，受到蛋糕和藤鞭的驱策。没有人愿意相信这点，然而对我来说，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我知道你对我这种说法会有什么反应，我还相信你乐于承认，那些像孩子一样的人是最快乐的。他们只活在今天，带着洋娃娃到处跑，替它们将衣服穿上又脱掉，蹑手蹑脚地在妈妈锁糖果的柜子旁东张西望，最后，终于拿到他们渴望的东西时—— 腮帮子里塞满了糖果，还会大声嚷着：“我还要！”这些人真的是很快乐的人。还有一些人也挺开心的，他们将寒碜的差事，甚至是他们的热情，都冠上美名，假装自己所从事的事情是促进人类快乐和幸福的伟大事业，像这样的人也很快乐！要说谁能认识到，所有这一切可能造成的后果谁能观察到，每一个富足的民众，如何快乐地将他小小的花园整修成一处乐园；甚至是一个相当不幸的人，如何在他沉重的负担下，满怀耐心地努力前进；以及所有的人，如何殷切企盼能多看到一点阳光—— 谁要是看到了这些，就能保持内心平静，并且为自己塑造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而且他也会很快乐，因为他是人类的一分子。然后，不管他可能会遭受到怎样的限制，他的心中都永远保留有这种甜蜜的自由感觉，他会知道，自己随时都可挣脱牢笼。

5月26日

你知道我向来随遇而安，只要找到怡人的地方，便可简朴地过日子。在这里，我又发现一个吸引我的地方了。

距离这个小镇大约一个小时路程的地方，有一个叫做渥尔汉姆的村庄，它的位置紧邻着一处山丘，这很有趣，而且当你离开村庄沿着山上的道路往上走时，突然之间整个山谷的全貌会尽收眼底。旅馆的老板娘人很好，总是笑口常开，而且以她的年纪来说，可以说是非常活泼的，她忙进忙出，帮客人倒啤酒、葡萄酒和咖啡。这里最有特色的是那两棵菩提树，它繁茂的枝叶让教堂前的小广场充满绿阴，广场四周围绕着一些农舍、谷仓和农家庭院。过去我很少会发现这么亲切又迷人的地方，而且我还常把我的小桌子和椅子从旅馆搬到广场，在那里品尝咖啡和阅读荷马史诗。我第一次到这里来时，是相当意外的。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我漫步到这几棵菩提树下，发现了这个冷冷清清的小广场。那时候大家都到田野工作去了，只有一个年龄大约4岁的小男孩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约6个月大的婴儿，婴儿坐在男孩双腿间，紧靠着他的胸膛，男孩的双臂圈起，自然形成给婴儿坐的椅子。那个小男孩动也不动地坐着，不过他深邃的双眼却不断环视着周遭。我深深地被眼前这幕情景所吸引，于是就在这两个孩子对面的犁具上坐了下来，开始欢天喜地地画起这两个兄弟的模样我还将那个最靠近他们的篱笆、谷仓门和几个破旧的车轮都画进来。一个小时之后，我发现自己画了一幅精心布局而且非常有趣的素描，画中没有一丝一毫自己的想象。这让我更有决心，在自己的未来要与大自然保持密切关系。大自然是无限丰富的，唯有大自然能够造就出伟大的艺术家。对于规定，大家可能有很多话要说，就如同有很多话可以用来赞美中产阶级社会一样。因为一个信奉上述原则的人，绝对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荒唐事；同样地，一个让自己受到社会传统规范所造就的人，绝不会变成一个令人无法忍受的邻居或是一个引人侧目的恶棍。从另一方面来看，不论怎么说，所有的陈规却可能破坏大自然的真实感觉和外貌。你可能也会反对这样的说法，认为这么说太过严重，还会认为陈规只不过是用来限制和除掉过度繁茂的藤蔓而已。我亲爱的朋友啊！我能给你打个比方吗？这和爱是一样的，就像现在如果有一个年轻人全心喜欢上一个女孩，他会整天和这个女孩在一起，浪费他所有的精力、财富，为的是要向她证明他每时每刻都深爱着她而且始终不渝。如果这时候冒出个庸俗的人，有地位的人，他会对这个年轻人说：“年轻人，爱一个人是天经地义的，但是你必须爱得有理智。好好计划你的日子，有些时候得工作，有些时候—— 闲暇的时候—— 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估算一下你的财力，除了你个人所需以外，可以买些礼物给她，只是不要太过频繁就好了—— 也许是在她的生日或是类似的节日送给她。”

如果这个年轻人按照这个指示去做，他肯定会变成社会上有用的一员，而且我应该向任何一个公爵引荐，让他成为内阁成员；但是他的爱情将随之逝去，而且如果他是一个艺术家，那么连同他的艺术也将会永远逝去。啊，我的朋友！为什么天才的潺潺细流如此难以转化成为波涛汹涌的奔流，激发令灵魂为之惊心的波涛呢？亲爱的朋友！这是因为有很多冷静沉着的绅士住在河的两岸，他们知道何时会受到危险的威胁，并及时筑堤和修渠，否则他们的庭园宅院、郁金香花床和高丽菜园都会遭到洪水冲毁。

5月27日

我知道，我太过志得意满了，只会沉迷于打比方和巧言雄辩，都忘了告诉你那两个孩子最后如何。我在犁具上坐了快两个小时，完全陶醉于一个画家在作画时的那种感动之中，这在昨天我写给你的信中已经做了片断的描述。黄昏的时候，一位年轻妇人出现了，她走到那两个孩子面前，在这段时间里这两个孩子一动也没动。她手挽着一个小篮子，从很远的地方就开始呼唤：“菲利浦，你真是个好孩子。”她跟我打招呼，我谢过她之后就站起身来，问她是不是这两个孩子的母亲。她回答说：“是的。”然后顺手拿起一块面包给那个小男孩，她抱起那个小婴儿，慈爱地亲吻着他。“我叫菲利浦帮忙照顾弟弟，”她说，“因为我得带我大儿子到镇上买白面包、糖和一个砂锅。”这时候篮子的盖子正好开着，我看到了这些东西。“我本来想做些汤给汉斯喝的（汉斯是她最小的儿子），但是老大调皮得很，昨天在和菲利浦争着喝粥时将砂锅打破了。”我问她怎么没看见老大，她还来不及说出他在草地上赶鹅，就看见这个孩子老远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根棒树树枝要给他的弟弟。我继续和这个妇人聊天，并且得知她是一位校长的女儿，她的先生到瑞士去接收一个堂兄的遗产。“他们有意欺骗他，不让他取得遗产。”她说，“而且都不回信给他，所以他才会亲自到那里去，现在只能期望他没事，从他离开那天起到现在，一直都没有他的消息。”这时候我必须向他们告辞，深感遗憾，但是我给了孩子们一人一枚硬币，另外也给妇人一枚，请她下次到镇上时，替小儿子买个小面包，随后我们就分别了。

我亲爱的朋友！容我告诉你，当我感到完全不知所措时，我激动的情绪常会因为见到像这样的妇人而平静下来。她自在平静、快乐地活在她的小世界里，日复一日设法收支平衡地过生活，看到落叶时也不会有其他想法，只知道冬天就快要来了。

自从那次开始，我经常会到那里去，孩子们都和我熟了，他们会在我喝咖啡时拿到糖吃，傍晚时和我分享我的面包、奶油和酸牛奶。每个星期天，他们也少不了我给的零钱，即便如果我上教堂之后没去那里，也会委托旅馆老板娘代为分发。

他们都和我很熟了，还告诉我各种事情。我特别喜欢看他们和村里其他孩子玩，那种自然流露的天性，你抢我夺毫不掩饰，一派天真无邪。

孩子们的母亲老是担心，她会说“打扰先生”，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说服她放了心。

5月30日

前几天我写给你的信中提到有关作画的想法，这对作诗来说当然也一样。一个人唯一需要的是知道什么是最好的，然后有勇气将它表达出来，当然，说的确实比做的还要容易。今天我遇到一件有点戏剧性的事情，如果真实地将它写下来，将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田园诗，但是为什么我会谈到诗、戏剧和田园诗？当我们亲眼见证一些自然的事件时，我们总是非得付诸文学将之挥洒出来吗？

如果你期望在这段开场白之后，我会谈到一些高贵而且不一样的事情，那你可就要再次大失所望了。强烈吸引我同情的只不过是一个乡下的年轻人而已。一如既往地，我是一个很不会说故事的人，而且如往常一样，你会以为我在夸大其词。这又是发生在渥尔汉姆，渥尔汉姆总是会有一些出色的人和意外的事。

那天，有人邀请我到菩提树下喝咖啡，我不是很喜欢那些人，于是我必须找些理由拒绝他们。

这时候，一位年轻的农夫出现在附近的一间房屋前，而且很快就开始动手修理前几天我画过的那副犁具。我很喜欢他的样子，所以就去和他聊天。我们很快就认识了，正如我和其他这类人相处时会发生的情形，我们很快变得很熟。他告诉我他在帮一位对他很好的寡妇，他告诉我很多关于她的事，而且对她赞不绝口，于是我很快就猜出，他已全心全意爱上这位妇人了。他告诉我，她不再年轻，她的前夫在世时对她很不好，所以她不想再结婚了。从他的言语中，可以明显察觉到，在他眼中她是何等美丽又迷人，而且他有多希望她能嫁给他，好让她抹去前夫留下的伤痕回忆。我应该一字一句重复他所说的话，这样就能生动地重现这个男子的痴情、爱意与忠贞。是的，我必须具备伟大诗人的天赋，以便忠实地对你描述他的外貌有多亮眼、嗓音有多悦耳以及他的眼中隐藏的热情之火。哦，不，文字无法传达出他整个人柔和的内在，对此，再说任何一句话都是多余的，这只会让我显得更加笨拙而已。特别令我感动的是，他很担心我会误会他和她的关系，或是怀疑她的高贵。尽管她已经不再年轻，但是她的迷人却仍然让他无法抗拒地受到吸引。我无法形容出当他提及这些事情时容光焕发的神情，只能在我灵魂深处重新体验。我从来没见过一个这么热切渴望而又是如此纯粹的心。是的，我可以说，这么纯粹的爱情，我连想都没想过，做梦都不曾梦到过。请不要责骂我，如果我向你承认，每当忆及其人之无邪与率真，我的灵魂就霎时充满喜悦；这种为爱奉献的柔情的画面无时无刻不出现在我的脑海里，这令我仿佛被烈焰所燃烧，心中不禁满是渴慕与相思。

我应该尽快找时间去看她，或者，经过深思之后，我应该避开她，我应该经由她的爱人的眼睛来看她。要是她真的出现在我眼前，可能反倒不符合我如今想象的模样，那我又何必破坏我已经拥有的美丽画面呢？

1771年6月

6月16日

为什么我不写信给你？而你，个读过书的人，竟会问我这点？你应该够聪明，猜得到我在这里很快乐，因为—— 简单地说—— 我认识了个让我心动的人，那种感觉很奇特。我已经……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对我来说，如果要我按照时间先后对你说，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我如何遇到这个可人儿，这实在不太容易。我现在心满意足而且很快乐，所以无法好好说出这件事情。

一个天使！……算了，每个人都会这样唤他心爱的人，不是吗？我甚至不知该如何向你描述她有多完美，或者为何她这么完美，我只能说她完全掳获我的心了。

她是那么天真又聪慧，善良而坚毅，内在如此沉静，生活却十分活跃。

这些全是傻话，这些抽象空洞的字眼实在很难描述真实的她所拥有的任何一点特质。也许找个时间……不，不要另外找时间了，就是现在，我要告诉你所有的事情。如果我现在不说，那就永远都不会说了。因为—— 不要对别人说—— 从我开始写这封信到现在，我已经三度想将笔放下，装上马鞍，骑马去找她。尽管我发誓今天早上绝不会这么做，但是我不一会儿就会跑到窗口，看看太阳已经爬得多高了。

我再也无法忍受了，我必须立刻去看她。我回来了，威廉，我现在正要吃晚餐，然后再继续写信给你。看到她在一群可爱活泼的孩子当中，那是她的八个兄弟姐妹，真是快乐啊！

不过如果我继续用这种方式写下去，你可能会搞不清楚是开头还是结尾。那么，听着，我现在要强迫自己详细告诉你这整个经过。

几天前我写信告诉过你我认识镇长S先生，而且他还邀请我到他的庄园拜访，或者，不如说是他的小小王国。我一直没太在意这件事，而且如果我没有意外发现这处僻静之地隐藏的宝藏，那么我很有可能永远不会去。

这里的年轻人在乡间举办了一场舞会，我很高兴答应他们参加。我邀请了一位心地善良、美丽但是我却不感兴趣的女孩当舞伴，我还雇了一辆马车，载着我们和她的表妹一起参加舞会，并顺道去接S先生家的夏绿蒂。“你待会儿会看到一位很美丽的女孩。”当我们前往庄园的马车经过森林里一条宽阔清静的马路时，我的女伴这样说。“小心，不要爱上她哦！”她的表妹补充说。“这话什么意思？”我问。“她已经订婚了，”这是她的回答，“对方是一位非常杰出的男士，不过他现在不在这里，他父亲过世了，他去处理父亲的后事，而且也顺道去应征一个重要职位。”我对她们说的这个讯息并没有特别印象。

当我们到达庄园大门时，离太阳下山还有一刻钟左右，当时的空气很闷热，天际四周已经明显聚集了一小处灰白色的云，小姐们很担心可能会有雷阵雨。我当时只好假装自己是个气象专家，希望能消除她们的恐惧，尽管当时我自己也开始觉得忧心忡忡，深怕暴风雨会中断我们的欢乐。

我下了马车，一位女仆人走到大门口，要我们稍等片刻，绿蒂小姐很快就会下来。我走过庭院，继续朝着精心建造的庄园走去，当我走上屋外的台阶、走进房门时，眼前出现迷人的情景，那是我毕生所见最美的景象。在大厅入口处有六个小孩，年纪从十一岁至两岁不等，他们围绕着一位中等身材且面貌俊俏的年轻女孩，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洋装，手臂和胸前都系着粉红色的蝴蝶结。她的手里正拿着一条黑面包，根据每个孩子的年龄和胃口，把面包分切成块，和善地分给每个小孩，一人一块，每个孩子都等不及面包切好，两只小手臂举得老高，拿到面包之后就天真地大声喊出“谢谢”。之后，有的带着他们的晚餐，蹦蹦跳跳快乐地跑开了；那些个性较安静的孩子，则慢慢地走到大门，看了看陌生的客人和他们的绿蒂姐姐待会儿要搭的那辆马车。

“请原谅我，”她说，“麻烦你们来接我，而且还让小姐们等。刚刚忙着换衣服并做好各项出门后家里仍得办的事，竟忘了该给孩子们晚餐了。他们不愿拿其他人切给他们的面包，只要我切给他们。”我和她客套两句，整个灵魂都被她的外表、声音和高雅的举止所吸引；当她跑进房间拿她的手套和扇子时，我才有足够的时间，从我的惊讶中恢复过来。这时候，孩子们站在不太远的地方，从一旁打量着我，我走到年纪最小的那个男孩身边，他长得相当可爱，当他往后退缩时，绿蒂正好从她的房间走回来，于是她说：“路易斯，和叔叔握握手。”于是这个小男孩放心地照着做，这时候我忍不住亲吻了他，完全不管他的小鼻子还留着鼻涕。“叔叔？”我握着她的手问，“你认为我够资格成为你们的亲戚吗？”“哦！”她开心地笑着说：“我们亲戚圈子很广，如果你是他们之中最差劲的一个，那才叫人遗憾呢！”临走的时候，她告诉苏菲要好好照顾弟弟妹妹，苏菲是她最大的妹妹，大约十一岁，并要她在父亲骑马回来时代她问候一声；她告诉其他孩子要听苏菲的话，就像他们听她的话一样。有些小孩答应乖乖听话，但是有个约六岁的金发孩子却说：“可是她不是你啊，亲爱的绿蒂姐姐，我们比较喜欢你。”两个年纪较大的男孩已经爬上马车后面，在我的恳求下，获准让他们一起坐马车到树林边，但他们得答应不打架而且会紧抓着马车。

我们好不容易调整好位子，小姐们开始彼此寒暄，谈起彼此的穿着打扮，特别是她们的帽子，并开始聊起待会在舞会中会见到的人。聊着聊着，绿蒂请马车夫停车，叫两个弟弟下马车，他们则坚持要再次亲吻她的手。年纪较大那个文雅有礼，较年幼的那个则鲁莽轻率地多，她再次和他们道再见后，我们的马车就上路了。

一路上，表妹问绿蒂是否已经看完最近寄给她的那本书。“还没有，”绿蒂说，“我不太喜欢那本书，我可以还给你了，而且先前那本书也好不到哪里去。”我问她说的是什么书，她说出书名时确实让我大感惊讶。我沉浸在她说每件事情时表现出来的个性特质中。她所说的每个字都展现出清新的魅力，她的聪明才智闪现出来的光芒也完全洋溢在她的脸上，而且当她感觉到我能了解她的想法时，似乎更加神采飞扬。

“在我年纪较小时，”她继续说着，“我最喜欢看小说。每逢星期天我总爱坐在角落里，心情随着主人公珍妮小姐的遭遇而起伏，天知道那个时候我有多快乐啊！我不否认，这类书对我仍然具有吸引力，但是现在我很少有时间可以看书了，所以必须找些合我口味的书来看。我最喜欢的作家，必须能带我进入我自己的内心世界，书中描述的每件事情就像是发生在我周遭一样，书中描述的故事无论如何都要像我自己居家的生活一样有趣而动人，我的家当然不是天堂乐园，但是它却是我那无可言喻的快乐的来源。”

听了她这番话，我试着隐藏内心的激动，但终究没有成功，因为当我无意中听到她切中要点地谈到有关《维克菲德牧师》和有关的某某时，我情不自禁地一股脑儿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过了一阵子才发觉到，绿蒂开始跟另外两个女孩谈话，她们已经坐在那里被冷落了好一阵子了。那个表妹不时对我嗤之以鼻，我却完全没留意到。

话题转移到跳舞的欢愉上。“如果这种热情是一种缺点，”绿蒂说，“我欣然承认，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跳舞更美好的了，只要我心里有事，我就会开始在我那台老是走调的钢琴上弹首双人对舞曲，然后心情就会变好了。”

她说话时，我望着她深邃的眼眸，心中一片欣喜。我整个灵魂都被她温暖的双唇和红润的脸颊深深吸引！我迷失在她动听的谈吐中，有时竟没听见她述说想法时所用的若干词语！—— 你如此了解我，应当可以想见当时这些情景。

我走下马车，就好像是在梦境里一样，我们停在即将举行舞会的那栋房子前面。我是如此迷失在梦境中，迷失在周围暮色将沉的世界中，几乎没有注意到从灯火通明的舞会大厅里飘出来的音乐。

两位绅士，海尔·奥德兰和另外一个记不得名字的人—— 谁能记得这么多名字啊？—— 是绿蒂的舞伴和表哥，他们到马车车门前迎接我们，然后就各自挽着他们的女伴，我也和我的舞伴一起走上楼梯。

我们跳了几分钟的舞，我一个接一个地邀请每个女孩跳舞，但是那个最不讨人喜欢的小姐，偏偏最不情愿拍手示意结束我和她的共舞。绿蒂和她的男伴开始跳起英国舞来，你能想象，在第一次回转，她和我们交叉而舞时我有多高兴。你应该看看她跳舞的模样啊！她全心投入，全神贯注地跳着舞，自由自在、无忧无虑，仿佛不在意任何事情，一切动作都十分和谐。我可以肯定，在那些时刻，所有的事情都已从她的眼前消失了。

我请她跳第二首双人对舞，她答应和我跳第三首，并且用最迷人的坦率态度向我说，她非常喜欢跳德国舞。“这里的习俗是，”她继续说，“跳德国舞时，要和原来的舞伴跳，但是我的舞伴华尔兹跳得很不好，如果我能放过他，他一定很感激我；你的舞伴也不会跳华尔兹，所以一定也不喜欢跳。不过在跳英国舞的时候，我注意到你华尔兹跳得很好，如果你希望与我跳德国舞，请去征求我的舞伴的同意，我也会去向你的舞伴打招呼。”我牵起她的手，表示接受建议，而且我们都同意，在这段时间，她的舞伴应该陪伴我的舞伴。

舞蹈开始了，我们尽情享受拥有彼此的时光，并以各种方式交互挽着彼此的手臂。她的动作真是高雅啊！开始跳华尔兹时，所有的舞者都像星宿运转一般快速旋转，刚开始的时候，大部分的舞者都跳得很不好，脚步有点乱。我们很聪明，先让其他人跳个够，当笨手笨脚的人离开了舞池，我们才进到场中，和另外一对舞者，也就是奥德兰和他的舞伴，一起在舞池中大显身手。我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好，简直飘飘欲仙！手臂挽着最美丽的可人儿，和她一起像风一样地旋转着，这时候周遭的一切全都消失了—— 真的，威廉，我对自己发誓，我绝不允许我心爱的女人，一个我渴望的女人，和另外一个男人一起跳华尔兹，即使这么做可能会毁了我，我也要坚持到底。你会了解的！

我们在舞曲之间绕着大厅缓缓转了几圈，以便让呼吸恢复平稳。然后她坐了下来，我替她拿了仅剩的几个柳橙过来。这些柳橙让我们恢复精神，然而当她礼貌性地将一小片柳橙递给邻座那个贪心的女孩时，我的心却有如刀割一般。

在跳第三首英国舞的时候，我们是第二对。当我们舞着，并且不断和其他在舞池中跳舞的人交会时，天知道当我勾住她的手臂、凝视着她那坦率、纯真的快乐眼神时，心中是何等快乐啊。我们跳到一位女士面前，她虽不年轻，但风韵犹存，先前已引起我的注意。她微笑地看着绿蒂，举起一根手指警告着她，而且每次旋转过她的身边时，都会听到她故意念了两次“亚伯特”这个名字。

“谁是亚伯特？”我问绿蒂，“恕我如此冒昧问你。”她正要开口时，我们为了八字图形舞而不得不分开。当我们舞过彼此身旁时，我似乎看到她若有所思、眉头不展。“我为什么要瞒你呢？”她边说着边将手伸出来给我，准备一起跳全体步行舞，“亚伯特是一个很好的人，我和他已经订亲了。”这对我来说当然不是什么新闻了（在马车上两位小姐已经告诉我这件事了），然而现在我却觉得仿佛乍听此事，因为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她对我而言已经变得十分珍贵，而我先前却始终未把这件事和她联想在一起。我顿时乱了舞步，变得心不在焉，跳进别的队伍里，把整个队伍弄得乱七八糟。还好绿蒂沉着冷静，她又拉又扯地总算让整个舞池恢复秩序。

当天边开始闪电时，舞蹈还没结束，我一开始以为那只是夏日常见的雷电而已，可是闪电越来越强烈，雷声几乎淹没了舞会的音乐。此时，三位小姐跑出舞蹈的队伍，她们的舞伴也跟着跑出来，舞池一片混乱，音乐也停了下来。当我们在尽情享受欢乐的时候，如果受到意外或是可怕的事情所惊吓，感受自然比平时更强烈，部分原因固然是由于不同情景两相对照之下，对比尤其鲜明；更主要的原因是，我们的感官变得比较敏锐，反应也就强烈许多。这时候我注意到很多小姐脸上显露出惊恐的神情，最聪明的一位坐在角落，背对着窗户，用双手捂住耳朵；第二个跪在她的前面，将头藏在她的双腿间；第三个躲在两人之间，泪流满面地抱住她的姐妹们。有些人急着要开车回家；有些人一脸茫然，无心抵抗那些居心不良的“美食家”，听任他们亲吻芳唇。有些绅士已经到楼下安静地抽根烟，其余的宾客都赞同女主人提出的好点子，随她一同进入一间有百叶窗和窗帘的房间。我们一到那里后，绿蒂就开始将椅子围成一圈，邀请大家坐下来，一起玩个室内游戏。

我看见不只一位男士蠢蠢欲动，伸长脖子，想要博取厚赏。

“要开始玩‘数数’喽，”绿蒂说，“我绕圈走，你们必须依序报数，每个人都得报出自己轮到的数字，但是得报得飞快，稍有迟疑或是犯错就必须被打耳光，就这样一直数到一千为止。”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真是有趣，她伸出手臂开始绕着圆圈走。“一”第一个人开始数；他的邻座接着数“二”：“三”下一个接着数，然后一直数下去。接着绿蒂越数越快，直到有人犯错—— 啪！一个巴掌落在他的脸上，当大家还在哈哈大笑时，另外一个耳光接着出现—— 啪！而且越来越快！我自己也被打了两次，我觉得她打我的力道比其他人还重，我却暗自欣喜。还没报到一千，现场已一团混乱，而且笑声四处响起，游戏只好提前结束。朋友们成群结队进入地下室。暴风雨已经结束了，我跟着绿蒂回到大厅去，一路上她跟我说：“他们在玩游戏的时候，完全把暴风雨和其他事情都忘光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腔才好。“其实我也很害怕，”绿蒂继续说，“为了替其他人壮胆，自己假装很勇敢，结果真的变得比较勇敢了。”

我们一起走到窗户旁边，远处依然传来隆隆的雷声，大雨点啪啪地落到大地上，一阵阵令人神清气爽的玫瑰花香飘进屋里，充满在温暖的空气中。她用臂肘斜靠在窗户边，双眼凝望着周围的景色。她抬头看看天空，然后又看看我。我看见她的双眼充满了泪水，她将手放在我的手上说：“克洛普斯托克！”（译注：克洛普斯托克为德国一位抒情诗人。）我立刻想起此时她心中回荡的伟大诗歌，她用这个名字激起我的情感，令我内心为之澎湃，我再也无法承受，我低下头亲吻她的手，不禁流下快乐的眼泪。我再度凝视她的双眼—— 高贵的诗人啊！如果你曾经看过她眼中的深情，那该有多好啊！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愿从其他人的唇边，听到你那经常受人亵渎的名字！

6月19日

我忘了前几天故事说到哪里了，只知道当我上床睡觉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如果我能当面和你聊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写信，那我可能会让你一直到天亮都还保持清醒。

我还没告诉你，在舞会结束后，我们乘着马车回家时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我今天还是没有时间告诉你。

那天的日出无比美丽。在我们四周尽是滴水晶莹的森林和清新的田野！我们的同伴都打着盹，绿蒂问我要不要也小睡一会儿，用不着太在意她。“只要能看着这双明眸，”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说，“我就不会睡着。”马车抵达她家大门口时，我们始终未合眼。女仆人静悄悄地打开了门，她告诉绿蒂她的父亲和弟妹都很好，此刻仍在睡觉。我请她允许我当天再去看她，接着我就离开了。她答应我的要求，而且那天我也再去看过她。从那个时候开始，日月星辰依旧继续在运行着，而我，再也分不清白昼与黑夜，整个宇宙都被抛到身后去了。

6月21日

我的日子过得相当幸福，上帝留给信徒们过的日子也不过如此。无论将来我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再说我不曾拥有过生命中最纯真的欢笑了。你知道，那就是我在渥尔汉姆的日子，我现在已经完全在此定居了。这里离绿蒂家只要半个小时路程，这里让我感觉像自己的家，而且我也在这里找到了所有的快乐。

在将渥尔汉姆当成是我漫步的好去处时，我又怎会知道那里竟然离天堂这么近！我到处闲逛时，经常远眺那个猎庄，有时是从山上，有时是从河对岸的平原，如今那里已经蕴藏了我所有的渴望了！

亲爱的威廉，我曾经多番思索，人如何用雄心壮志来扩展自己的眼界，如何创造出新的发现，如何到处悠游翱翔；同时也曾思索人如何屈服于限制，毫无质疑就接受规矩的内在本能。当我来到这里，从山上往下看那可爱的山谷时，眼前每个景物都吸引着我，那真是奇特的感觉。那里有座小森林，啊！若是我能在树阴下小睡一会儿该有多好！那里是山顶，啊！若是我能从那里俯瞰大地广阔的景观，那该有多好！那里是峰峰相连的山丘和熟悉的山谷，啊！若是我能流连其中、乐而忘返，那该有多好！—— 我匆匆赶去又回来，却仍然没有找到我希望发现的东西。啊！那和未来一样遥远啊！一个巨大、昏暗不清的物体在我的灵魂前面，我们的情感迷失了，就如同我们的眼睛迷失了方向一样，我们长久以来就渴望向生命妥协，让自己沉浸在快乐的幸福源泉之中。唉，但是当我们真的到达之后，“那里”变成了“这里”，一切却一如往昔，我们依然贫穷、狭小，灵魂渴望的却是已经流逝的安慰。

因此，就连最放荡不羁的浪子，到最后仍旧渴望回到他的故乡，在自己寒碜的小屋里、在妻子的怀抱中、在儿女的围绕下、在维持生活的辛苦工作中，找到他浪迹天涯却始终未寻获的快乐。

日出时分，我散步到渥尔汉姆，在旅馆的花园里采摘一盘青豆，坐在一旁边看我的荷马边剥下豆荚，然后在厨房找了个锅子，切了些奶油并将青豆一起放入锅中煮，盖上锅盖，坐在一旁，这样我才可以随时摇动一下锅子—— 这时候，那些追求潘尼洛普的登徒子宰杀猪牛并切而烹之的情景，栩栩如生地出现在我眼前。感谢上帝，古代宗族社会的习俗，如此自然不造作地与我的生活交织在一起，这令我心中充满宁静、真实的感觉。我现在真的很快乐，我感觉到一个人将自己栽种的高丽菜端上桌时那种简单而天真的快乐。他享受到的不只是高丽菜的美味，还有那些栽种菜苗的美丽早晨以及浇水灌溉的怡人黄昏，因此在他体验过植物成长的快乐之后，瞬间又再度沉醉在所有已逝去的快乐时光中。

6月29日

前天，一位医生来这里拜访镇长，正好看到我和绿蒂的弟妹在一起玩。有些孩子爬到我身上，有些在跟我打闹，我则搔他们的痒，惹得他们大哭大叫的。那位医生非常古板，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他在说话时总是一边整理袖口的折边，还一边扯扯胸前的装饰花边我看见他将鼻子抬得高高，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样。我猜想他可能会认为，我这样做有失身为一个有识之士的尊严。然而，我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沮丧，由着他大发议论，谈论着非常合乎理性的事情，我则将孩子们弄倒的纸牌重新立起来。之后他还在镇上到处向人抱怨，镇长家的小孩们原已经够顽皮了，但是现在维特把他们宠得更彻底、更不像话了。

是的，亲爱的威廉，孩子们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还要贴近我的心灵。当我看着他们，就好像在这些小家伙身上，看到所有美德、所有力量的种子。我在他们的固执中，看到他们未来坚强的个性；在他们的淘气中，看到足可应付人世险境的快活态度，他们是如此自然而且天真无邪！—— 这时候，我总是想起人类良师的那句金玉良言：“除非你能变成他们之中的一员！”然而，我最亲爱的朋友，我们却把和我们平等的他们视为臣仆，而我们原本应该视他们为典范才对。我们根本就不希望他们拥有自己的想法—— 我们难道没有自己的想法？凭什么我们有这样的特权？难道是因为我们年纪较大、较聪明？—— 慈爱的上帝啊，当你从天堂往下俯瞰人间时，不也是只看到大孩子和小孩子；你的儿子不是早已宣扬，你在那个年纪的孩子身上看到了更多的欢笑。人们相信他，但却不听他的话—— 这已经是老生常谈了—— 而且只会用自己的方式教导孩子……再见了，威廉！我不想再唠叨了。

1771年7月

7月1日

绿蒂能给病人带来安慰，我这颗可怜的心能够感受得到，事实上我内心所受到的煎熬，比任何躺在病床上的人还要严重。她将到镇上陪一位贤良的女士，据医生说，这位女士生命垂危，希望绿蒂能够在她的病床边陪她走完最后的一程。一个星期前，我和绿蒂去拜访某地的一位牧师，那是一个山间小村，离此大约一个小时的路程。我们在下午四点左右到达那里，绿蒂带着她二妹一起去的。我们走进长着两棵高大胡桃树的牧师公馆时，这个善良的老牧师正坐在门前的长椅上。他看见绿蒂，变得非常有精神，甚至忘了自己正支着他那根多节的拐杖，试着要站起来迎接她。绿蒂连忙跑上前，扶他坐下来，她则坐在他的身边，向他转达父亲最诚挚的问候，还把这位老人家最受宠爱的小儿子，一个又脏又丑的小男孩，搂在怀里。你应该看看她的谈话是如何抓住老牧师的注意的，她刻意提高声音以便让他半聋的耳朵能够听得见她告诉他，有些健康的年轻人莫名其妙地就死了；她称赞他明年夏天去卡尔斯巴德温泉疗养的决定；她又表示，他的气色比上次他们见面时好多了。这时候我则是和牧师的妻子客气地寒暄。老牧师变得非常活跃，因为我无法自己地赞美起他那美丽的胡桃树，而且告诉他树阴浓密令人感觉相当愉悦，他开始口齿不清地谈起这些胡桃树的历史。“我们不知道，”他说，“是谁种了较老的这棵树。有人说是这位牧师，又有人说是另一位。不过，后面那棵较年轻的树，和我的妻子同岁，到了十月就满五十岁了，那是她的父亲在她出生的那天早晨种下的。他是这里的前任牧师，我无法形容他有多爱这棵树，当然我也一样。二十七年前我还是个穷学生，第一次踏进这个庭院的时候，我的妻子就坐在树下的木头上编织东西。”绿蒂问起他的女儿，他说她和赫尔·史密特先生到田园去看工人们工作了。接着老人又继续说着他的故事：有关他的前任牧师和女儿如何越来越喜欢他，以及他如何变成他的第一个助理牧师，然后变成他的接班人。故事还没讲完，他的女儿和史密特一起穿过花园回来了。她热情地欢迎绿蒂的来访，我得坦承，她的确非常讨人喜欢：一个活泼开朗、身材凹凸有致的棕发女孩。在乡间小住一段时间时，有她为伴应该会很愉快。她的追求者（很显然就是史密特）是一个有教养但个性矜持的人，尽管绿蒂不断试着要打开他的话匣子，他仍不愿加入我们的谈话。最令我苦恼的是，我从他脸上的表情可以明显看得出来，他不和别人沟通，是因为他的固执和闷闷不乐，而不是因为他的聪明才智受限。这个事实变得越来越清楚，因为后来我们大伙一起散步时，当佛德蕾克偶尔和绿蒂换位置，与我一起走时，这位男士原本就有点黝黑的脸，这下子明显变得更阴沉了，绿蒂赶紧拉拉我的袖子，提醒我别对佛德蕾克太过殷勤。最令我讨厌的事，莫过于人与人之间互相折磨，特别是正处于生命黄金阶段的年轻人，他们应该是最能享受快乐的人，却用一张闷闷不乐的脸，将原本就不多的美好日子全都糟蹋了，等到日后醒悟过来，一切都为时已晚了。这件事真的让我很生气，因此当我们傍晚回到牧师公馆，围坐在桌边喝牛奶，谈到世间的欢乐和悲伤时，我忍不住拾起话题，猛烈抨击人们常会表现出来的阴郁情绪。

“我们人类常会抱怨，”我开始这样说，“我们拥有的好日子实在太少了，坏日子却很多；但是，我认为这种想法是错的。如果我们愿意打开心胸，享受上帝每天赐予我们的幸福，我们就拥有足够的力量，能够承受任何时候发生的不幸。”—— “但是我们无法控制我们的性情啊！”牧师的妻子说，“这和我们的身体情况息息相关！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什么事都显得不对劲。”—— 我承认她说得没错。“那么，”我接着说，“我们应该把性情乖戾当成是一种病，看看是否有药可以治疗。”—— “说的没错，”绿蒂说，“对我来说，我认为这大半要靠自己的努力。我有过这样的经验，每当有事困扰着我，或有事让我感觉很忧郁，我就会站起身，在花园里跳几支舞曲，坏心情就会不见了。”“这就是我想说的，”我接腔道，“情绪不好就像惰性一样，因为那其实就是惰性，我们原本就具有这两种强烈的倾向，然而如果我们够强壮，能够支配自己的心情，那么工作就会快速而且轻易地完成，我们也就能在活动中发现真实的快乐。”佛德蕾克非常注意地听我们的对话，但是她的年轻男人却反驳说，一个人无法成为自己的主人，更难以成为自己情绪的主人。“我们现在谈的是一种令人不愉快的情绪，”我回敬他，“每个人都会想要摆脱这种情绪。没有一个人知道它的力量能有多大，除非经过彻底的试验。一个病人自然会遍访所有医生，而且只要能够恢复他长久以来渴望的健康，再多的痛苦、再难入口的药，他都不会排斥。”我注意到老牧师正竖起他的耳朵，竭力想要聆听我们讨论的重点，于是我提高嗓门，并转向他：“布道的时候，会抨击那么多罪恶的事情，”我说，“但是我从未听过有人在布道台上抨击过坏脾气。”“镇上的牧师都应该这么做，”老牧师说，“尽管农夫没有坏脾气，但是偶尔在布道时涉及一下，应该不会有什么坏处，至少这对我的妻子和镇长会很有帮助。”这时候每个人都笑了，老牧师也跟着大家开心地笑，直到他开始咳嗽才停下来，我们的谈话也因此而中断了一段时间。然后那个年轻人再次开口说：“你认为坏脾气是一种罪过，我觉得这种说法太过夸张了。”“一点也不。”我反驳他，“如果一件事会伤害自己，也会伤害别人，那就称得上是罪过。我们无法让彼此快乐，这还不够吗？难道非得要剥夺彼此心中偶尔出现的些许欢乐才够吗？请告诉我，有哪个情绪不好的人还能勇敢地将它隐藏起来，独自承受，而且不会伤害到别人的快乐！之所以坏脾气，可不就是因为暗自憎恶着自己的卑微无价值，对自己不满，其中往往还掺杂着因愚蠢的虚荣而激起的某种妒意？我们看见别人快乐，但是这个快乐并不是我们带来的，于是感到无法忍受。”这时候绿蒂给我一个微笑，她注意到我在说话时的激动情绪，而且佛德蕾克眼中泛着泪光，似乎在鼓励我继续说下去。“有些人真的很糟糕，”我说，“他们经常滥用自己的力量控制别人的心，而且剥夺他们心中自然产生的简单快乐。世界上所有的礼物、所有的恩惠，都无法取代因充满嫉妒情绪的暴君所破坏剥夺的内在快乐。”

在这个时刻，我的整个心充满了各种情绪和感触，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我不禁热泪盈眶。

“如果人们能够每天警告自己，”我大声说，“人只能为朋友做一件事，那就是让他们快乐，并与其分享，让他们更加快乐。当朋友的灵魂受到暴虐的激情所折磨，或是受到悲伤所打击时，你能够给他们一丁点儿的安慰吗？”

“到了最后，当致命的疾病攻击了你深爱的人，她是你曾经一起共度青春岁月的人，她筋疲力尽、可怜地躺着，看不见的双眼盯着苍天，冷汗在她苍白的前额一颗颗冒出，而你站在床边，像个受到诅咒的人，心中充满绝望，却一点儿也帮不上忙。你的心被痛苦所噬咬，情愿牺牲一切，只要能激励这生命垂危的人一丝丝的生命力、一丁点儿的勇气……”

当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忆起了自身经历过的一个类似情景，这使我完全无法克制自己，于是拿起手帕捂住眼睛，离开了大家。直到绿蒂提醒我该走了，我才回过神来。在回家的路上，她责怪我，说我遇事太易激动，还告诉我这样会毁了我，我应该好好珍惜自己！哦，我的天使，为了你，我应该好好活下去！

7月6日

她陪在生命垂危的朋友身边，始终朝气蓬勃、活泼可爱，她的出现总是能减轻朋友的疼痛，无论她到哪里都能让人们感到快乐。昨天傍晚，她和玛莉安娜以及她最小的妹妹一起去散步，我知道以后特意赶去与她们会合，一道儿闲逛。一个半小时后，我们回到镇上并在喷泉处驻足片刻，那里曾经是我如此深爱的地方，现在它将变得千倍珍贵了。绿蒂坐在矮墙上，我们就站在靠近她不远的地方，我环顾四周，啊！我心灵备感孤独的那段时光的情景，又栩栩如生地重现眼前。“亲爱的喷泉，”我说，“我已经很久没有来这里歇息，享受你的清凉了；有时候我会匆忙路过此地，但是却没能好好看你一眼。”—— 我往台阶下看，绿蒂的小妹正小心翼翼地端着一杯水走上来。我看看绿蒂，深深地感觉到她对我的重要。这时候，小女孩拿着杯子走近我们，玛莉安娜想要从她那里接过杯子来。“不行！”小女孩带着甜美的声音大叫，“应该你先喝，绿蒂姐姐！”小女孩如此坦率、善良地说出这些话，令我大喜，一时不知如何表达我的感动，就将这个孩子抱起，热情地亲吻她几下，她立刻开始尖叫，哭了起来。“你这样不对。”绿蒂说。—— 我感觉到相当迷惑。“来这里，亲爱的，”她边说边牵起小女孩的手，带她走下阶梯，“赶快用清澈的春泉洗洗脸就没事了。”我站在一旁，看着小女孩捧起水搓洗她的小脸颊，她一副深信不疑的模样，以为这神奇的泉水可以洗去遭到玷污的痕迹，这样就不会长出丑陋的胡子了。我听到绿蒂说：“好，可以了！”（但是小女孩还是一个劲儿地洗着脸，好像多洗总是有益一些）—— 威廉，我告诉你，我从来没有怀着如此虔诚的心参加一场洗礼。当绿蒂走上来时，我真恨不得跪在她的跟前，就好像跪倒在先知前，让他用圣水洗净全身的罪恶一样。

那天晚上，我内心充满了欢喜，忍不住把这件事说给一个我认为还算聪明有见识的人听，但是他的反应让我大失所望！他说，绿蒂的做法欠妥，大人不应该欺骗小孩，这样会导致错误的观念和迷信，而孩子们应该从小就不接触这种坏影响才对。—— 我这才想起，这位朋友的家里一个星期前才有人受洗。因此，我立刻改变话题，但是我心里仍然坚信这个真理：我们应该用上帝对待我们的方式来对待孩子；当上帝让我们沉醉在善良的错觉当中时，正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候。

7月8日

我们真是孩子气啊！我们多么渴望得到关注的眼神啊！我们要到渥尔汉姆去了，小姐们正准备坐马车去，当我们一道儿散步时，我以为我在绿蒂眼里看到了自已—— 但是，我真是个傻瓜。原谅我吧，要是你能看看那双眼睛就好了。我必须写得简短一点，因为我已经困得眼睛快睁不开了。呃，小姐们都上了马车，我和年轻的W先生、萨尔斯塔德、安德隆都围站在马车旁边。马车里的小姐们隔着车门和年轻人聊天，那些年轻人都很活泼、健谈。我试着抓住绿蒂的眼神，但是，唉！她的眼神从这位年轻人飘到另外一位，却从来没有落在我的身上！而我站在一旁，眼里却只有她！我的心向她道别了上千次，但她就是没有注意到我！马车开走了，泪水涌上我的眼睛。我目送着她离去，看到她的帽子伸出车窗，她转头回望—— 啊！是在看我吗？亲爱的朋友，这个疑问一直困扰着我的心。我唯一的安慰是：她可能是回头看我！也许吧！晚安！我真像个孩子！

7月10日

每当在聚会中听到有人谈论起她，我都会变得迷迷糊糊的，你真应该看看我当时的模样！要是有人问我喜不喜欢她，情况更严重。—— “喜欢”！我不喜欢这个像是毒药的词语，是哪种人会只是“喜欢”绿蒂，而他的心却没有完全被她占领？“喜欢”！前几天还有人问我是否“喜欢”奥西恩（译注：奥西恩是古代爱尔兰一位吟游诗人）呢！

7月11日

M夫人病得很严重。我为她的生命祈祷，因为我想替绿蒂分担她的痛苦。我偶尔也去她女友家看望绿蒂，今天她告诉我一件很奇怪的事情。M老先生是一位很难相处、吝啬小气的人，他一辈子都在折磨他的妻子，而且对她相当刻薄，但是她总是有办法应付。几天前，当医生对她放弃希望之后，她派人找了她先生来—— 绿蒂当时也在屋里—— 并对他说：“我必须向你坦白一些事情，以免我死后造成混淆和困扰。一直到现在都是我在操持家务，我尽可能节俭。但是，你必须原谅我，这三十年来我一直瞒着你。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你只给我一小笔钱来作为伙食费和其他家用。当我们的家务越变越大，事业也成长了，你却不肯相对地增加我每个星期的家用金。你很清楚，当我们开销最大的时候，你还要求我每个星期只能用七块钱。我总是一声也不吭地接收这笔钱，但是我从每星期的收入中拿了些钱，因为没有人会怀疑你的妻子会偷自己家里的钱。我没有乱花这些钱，就算没有向你坦承这一切，还是可以心安理得地离开人世，但是我想到之后可能会有其他妇人来照顾这个家，她可能会为此困惑着，到底该如何达到收支平衡，因为你会坚称你的前妻凭这么一丁点儿钱就应付得过来。”

我跟绿蒂谈到，竟然有人可以糊涂到这样令人无法置信的程度，家里开销明显增加了，七块钱却还够用，从不怀疑其中有隐情。不过，我自己也认识一些人，他们还以为家里点了先知的“用之不尽明灯”，从来对此都不以为怪。

7月13日

不！我并没有自欺欺人！在她深沉的眼眸中，我的确看到了她对我和我的命运真正的同情。是的，我感觉得到—— 这一点我可以相信我的心—— 她的确—— 啊！我能用笔墨形容这种有如置身天堂的感觉吗？—— 她的确爱着我！

她爱我！—— 在我自己的眼光中，我变得何等珍贵啊，我有多么—— 因为你了解我，所以这话我可以告诉你—— 我有多么欣赏我自己啊，只因为她爱我。

这是我的幻想，还是真实的感受呢？我不认识那个曾经令我担心会危及我在绿蒂心中地位的男人，然而，每次绿蒂带着温暖、有感情的口吻说起她的未婚夫时，我却感觉自己像个被夺走所有荣誉和头衔的军人，连宝剑也被没收了。

7月16日

哦，每当我的手指不经意地碰触到她的手，或者我们的脚在桌子底下碰触到的时候，我的血液总是立刻奔流至全身。这时候我会立刻缩回，就像是碰到了火一般。但是，总有一股力量驱使我再度往前伸，而眼前的一切都让我感到头昏目眩。她那天真、正直的灵魂并没有看出来，这些小小的亲密动作如何地折磨着我；而且每当我们说话时，她会将她的手放在我的手上，谈得起劲时，还会将身子靠向我，这时候从她口中传来幸福的呼吸传达到我的双唇，让我几乎要昏厥过去，就好像被雷打到一样。威廉啊！如果我胆敢……她对我如此信任……你了解我的意思！不，我的心没有那么邪恶！只是软弱，非常软弱！而这不就是邪恶吗？

对我来说，她是神圣的，在她的面前，任何渴望都该歇息。当我和她在一起时，连我自己有什么感觉都拿捏不出来，好像我的每条神经都纠结在一起了。她经常在钢琴上弹奏动人的曲子，她触键有如天使一般动人，如此简单却如此脱俗！那是她最喜欢的曲调，每次当她弹奏出第一个音符时，我所有的疼痛、困惑和郁闷，就会完全得到治愈。

当我被她那简单的曲调迷住时，任何有关音乐魔力的古老传说，我都深信不疑。她深知该在何时弹琴，每当我心情烦躁时，音乐就会响起，于是我心中的困惑和黑暗就会立刻烟消云散，而我又可以自在地呼吸了。

7月18日

威廉，世上如果没有了爱情，这个世界对我们而言还有什么意义！一盏没有亮光的神灯又有什么用呢！一旦点燃光明，五彩缤纷的影像就会立刻投射到白色墙壁上，即使只是瞬间飞逝的影子，也会让我们像个孩子一样地站在它前面，为神奇的影像欢欣鼓舞。我今天没能去看绿蒂，我有个非赴不可的约会，没办法去绿蒂那里。该怎么办呢？我派我的仆人到她家去，只为了可以接近一个今天看过她的人。我焦急地等着他回来，看到他回来时我真是高兴，如果不是因为怕难为情，我还真想抱住他的肩膀，亲他一下呢。

有人说，将波隆那石放在太阳底下，它会吸收太阳光，接着将它置于暗处仍会发出一段时间的亮光。现在这个仆人就让我有这种感觉，想到她的眼光曾经投注在他的脸上、上衣纽扣和外套衣领上，都让我觉得这些东西变得相当神圣而且珍贵。在那个时刻，就算有人要拿一千个银币来换他，我都不肯。每次他一出现，总让我感觉相当快乐。威廉，但愿你不会笑我。这些事情让我如此快乐，这一切难道还算是幻觉吗？

7月19日

“我要去看她，”我今天一大早醒来，见到光彩绚烂的太阳时，就忍不住叫嚷着，“我要去见她！”今天，我没有其他的愿望，一切的一切，都没有比这个心愿更令人期待的了。

7月20日

你建议我应该和公使去x地，这让我无法接受。我不喜欢受到其他人的差遣;而且，我们都知道，他是个让人很讨厌的家伙。你在信中写道，家母希望我做些积极的事情，这让我觉得很可笑。我现在不是很积极吗？不管我数的是豌豆还是扁豆，又有什么不同呢？世上的每件事，说穿了其实都一样乏善可陈。因此一个人如果只为了金钱或荣耀，完全没有依照自己的热情、志向来做事，这样的人真可说是个傻瓜。

7月24日

既然你如此关心我，希望我不要荒废绘画，那我宁愿不谈这事，免得必须向你承认，我已经很久没作画了。

我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我对大自然，即使只是一颗小石头、一株小草，也从没有如此丰富、深刻的敏锐感触。然而，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想法，我的洞悉力如此贫乏，一切东西在我的心头漂浮摇摆，让我无法捕捉到任何影像轮廓。但是我想，如果我有黏土或是蜡笔，情况可能会好一点。要是当下的情况持续下去，我会去弄些黏土来，而且我会好好揉捏一番，即使最后只做出个饼也无所谓。

我动手画了三次绿蒂的画像，但是三次都失败了，这让我非常失望，因为过去我画类似这样的肖像都还画得很成功呢。最后我还是放弃了，画了一张她的剪影，只好以此为满足了。

7月25日

是的，亲爱的绿蒂，我愿意帮你处理并照料每一件事情，请继续—— 给我任务吧，越多越好。但是也请你帮个忙：不要再将沙子洒到你写给我的信里面了。今天我收到你的信时，立刻把信按到嘴唇上，结果竟让沙子跑进牙齿缝间了。

7月26日

我下了很多次决心，决定不再那么常去看她，但是一个人如果真的能够坚持决心那就好了！我每天都屈服于诱惑，并且相当郑重其事地对自己承诺，我明天一定要远离她。但是，当明天来临，我又会发现一些无法抗拒的理由让自己去找她，不及细想，早已又在她身边了。只要前一晚听到她说：“你明天还会来找我吧，对不对？”有谁能不去呢？或者她会给我一些差事，而且我认为当面告诉她结果比较恰当；抑或是天气实在太好了，我散步到渥尔汉姆，而既然已到了那里，只要半个小时就到她家了啊！—— 我是如此靠近她的灵气，转眼之间，我就到她面前了！我的祖母曾经告诉我一个有关磁石山的故事，只要船只太靠近磁石山，所有的铁质霎时被吸引，所有的钉子都会飞向磁石山，可怜的水手就会在逐渐瓦解的甲板间沉没。

7月30日

亚伯特已经回来了，我应该远离她了。即使他是最好、最高贵的人，是在各方面都令我觉得甘拜下风的人。看到他，看到他将如此完美的人据为己有，还是让我相当难以忍受。他竟拥有她！别再说了，威廉，新郎归来了！一个杰出、和蔼可亲的人，让人不得不喜欢他。幸好他回来的时候我没有参加欢迎会，否则我的心肯定会被撕裂。他如此彬彬有礼，从未在我的面前亲吻过绿蒂。愿上帝保佑他！我必须爱他，只因他如此善待绿蒂。他对我很亲切，但是我怀疑这是绿蒂的杰作，而不是他自己的灵魂驱使他这么做的。因为女人对这方面的事情都相当细心，而且都有她们的道理。如果她们能让两个热爱她的人和睦相处，对她们总是有好处的，不过这很难做到。

在相处期间，我无法否认，亚伯特确实值得我尊敬。他的外表相当沉着冷静，这和我无法隐藏的慌张个性，刚好形成强烈的对比。他的感受敏锐，而且他知道自己拥有绿蒂。他似乎很少发脾气，而你是知道的，坏脾气是一种罪恶，我最讨厌的就是人类的坏脾气。

他认为我是一个敏锐而且有智慧的人。我对绿蒂的爱慕、对她一言一行的赞赏，都让他感到快乐，而且让他更爱她。我不确定，他有时是否也会醋劲大发，令她难受。换成是我，我将无法完全不受嫉妒这个恶魔的控制。

顺其自然吧！我和绿蒂的快乐时光已经过去了，我应该称此为愚蠢还是幻觉呢？管它叫什么名称呢！事实就是事实。现在的情况，早在亚伯特回来之前我就知道了。我知道我不能向她提出任何要求，也没有要求过任何事情。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尽管她如此甜美迷人，我也一直克制对她产生任何欲望。然而这个傻瓜现在只能干瞪眼，因为另外一个男人来了，而且已经将这个女孩带走了。

我紧紧地咬着牙，嘲笑自己的悲惨命运。如果有人说，反正已经无计可施了，不如自行退出，我会更加嘲笑他们。不要拿那些脑袋空空的人来烦我！我在森林里漫步，当我到达绿蒂的家时，看见亚伯特正和她坐在花园的凉亭里，我掉头就走，表现得粗野又狂暴，而且开始做出各种无聊的举动。—— 绿蒂今天对我说：“看在老天的分上，请不要再像昨晚那样胡闹，你那样轻狂浮夸，实在难看！”—— 请不要告诉其他人，我总是等到亚伯特很忙的时候，敏捷地跑到绿蒂那里；而且，当我发现只有她一个人在时，我总是特别快乐。

1771年8月

8月8日

那些要求我们要屈服于无法逃避的命运的人，实在令人难以忍受。亲爱的威廉，请不要误会！我说这话时，绝不是针对你而说的。基本上，你是对的，只有一点我有不同的意见：在这个世上，我们很难用“非黑即白”的方式来处理事情；所有的情感和行为模式都会有很多不同的样貌，就像是在鹰钩鼻和朝天鼻之间，还有很多不同的鼻子一样。

如果我同意你的观点，却又企图游走于“非黑即白”之间，你应该不会生气吧。

你会说：“或者，对于绿蒂你还有些指望，不然就不要抱任何希望。很好，如果是第一种情况，那你就必须试着度过难关，试着让你的梦想实现。否则，就要收敛自己，想办法停止这种不幸的热情，不然的话，它必定会耗尽你所有的能量。”我亲爱的朋友！你说得很好，而且说得很容易呀！

然而，对于一个长年备受病痛折磨、生命逐渐耗尽的人，你能有什么要求呢？你能要求他给自己一刀，毅然了结悲惨的生命吗？病魔除了在耗尽他的体力之外，不也同时在摧毁他让自己远离病魔所需要的勇气吗？

8月8日夜

我把日记扔在一旁有好一段日子了，今天无意间又翻开来，我很惊讶地发现，我自己竟眼睁睁地、一步步地陷入眼下的窘境。我清楚地看见自己的情况，却又表现得十分幼稚。我现在依然看得很清楚，但是情况仍没有任何改善。

8月10日

如果我不是个傻瓜，应该能够过着最美好、最快乐的生活。我目前所处的境况很令人愉悦，实在很难得。啊，我们的心灵总会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快乐，这句话说得真对！我已成为这个迷人家庭的一员，父亲爱我有如儿子一样，孩子们也爱我有如父亲一样，而且还有绿蒂！就连杰出的亚伯特，他也从未发过脾气破坏我的快乐，他总是用温暖友善的态度对待我，除了绿蒂，我好像是他在世上最为珍惜的人了。威廉哪！听到我和他一起散步时如何谈到绿蒂，会令你感到愉悦的。我俩的关系是世界上最荒谬的了，但是，每次一想到这点，我却往往感动得流泪。

他常和我谈起绿蒂仁慈的母亲，说她如何在临终前把家务和孩子们托付给绿蒂，如何把绿蒂托付给他。从那天开始，绿蒂变成了一个全然不同的人，她妥善周到地接管所有家务，俨然变成孩子们真正的母亲。她无时无刻不在工作，积极付出爱心，但同时又保有她善良快活的本性。—— 当他和我说这些事的时候，我走在他身旁，并摘起路边的小花，小心地将它们绑成花束，然后丢入路旁的河水里，看着它们悠然地漂到下游。—— 我不记得我是否在信里告诉过你，亚伯特要留下来长住，他在公爵的宫廷里找到一份待遇优厚的差事，他在那里相当受到重视。我很少见到有人像他一样，处理事情很有条理又很勤奋。

8月12日

亚伯特必定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昨天，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事。我去向他道别，因为我突然很渴望到山间骑马，此刻我就是在山上写信给你的。当我在他的房间来回踱步时，我看到了两把手枪，就说：“能将你的手枪借给我旅行的时候用吗？”“没问题，”他回答，“如果你不怕麻烦，自己装上子弹，我将它们放在这里只是摆摆样子而已。”我将其中一把拿了下来，这时候他继续说着：“自从有一天不小心出了岔子后，我就不再碰这些东西了。”我很好奇，想听听他的故事。他说：“我和一位朋友在乡下住了三个月了，我随身带着两把没有装上子弹的手枪，这样让我能安心睡觉。在一个下雨天的午后，我闲坐在屋里，真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我们可能会受到攻击，届时会需要用到手枪—— 你知道人有时候就会这样胡思乱想。于是我将手枪拿给仆人清理，并装上子弹。那个仆人和女仆们嬉戏闹着玩，想要吓吓她们，天知道，手枪竟然走火了，那时装药棒都还在枪身里，却突然射出来打中其中一个女仆的右手拇指，把它都打烂了。我当然必须赔偿她的损失，并偿付医药费。从那天起，我所有的手枪都不装上子弹。但是，亲爱的朋友，小心谨慎又有什么用？危险总是突如其来！虽然……”你知道，我一直非常喜欢这个家伙，除了他说“虽然”的那一部分。因为不用说也知道，任何常理都不免例外，但是他也太小心谨慎了，每当他认为自己说得太过草率、琐碎或不完全确切的时候，他就会不停地修饰、修正、补充或删除，直到最后有关此话题已无话可说为止。这次他说得太过仔细了，到最后我根本听不下去，我突然觉得很无趣，而且粗暴地将枪口压在我右眼上方的额头。“别这样！”亚伯特大声喊叫，将我手中的枪抢走，“你在做什么？”“里面又没有装子弹。”我说。“即使如此，你也不该这样！”他不耐烦地回了一句，“我无法想象，有人会蠢到拿着枪射自己，光是想到就让我感到厌恶。”

“为什么你们这些人，”我大叫，“在讨论任何行为时，都会立刻说：‘这样做很愚蠢，那样做才聪明；这样做很好，那样做很差劲！’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是指你确实已经发现某件事情的内在情况吗？你真的知道如何明确解释，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而它又为什么非发生不可的原因吗？如果你真的知道，就不会如此草率地妄下断语了。”

“你必须承认，”亚伯特说，“某些行为无论如何都是罪恶的，不管动机是什么。”

我耸耸肩，承认他说得没错。“但是，亲爱的朋友，”我继续说，“即使如此，也有一些例外。窃盗的确是一种罪恶，但是一个人为了养家糊口而偷东西，他是值得同情还是应该受到惩罚？一个丈夫因为义愤，杀了不忠贞的妻子和她的奸夫，谁该成为第一个向他丢出石头的人呢？一个年轻女孩，因为无法抗拒的爱情欢乐而失了身，又该由谁头一个来谴责她呢？这时候，即使是冷酷无情的法律，也会被感动而不忍心给予惩罚。”

“这是全然不同的事情。”亚伯特反驳道，“一个人受激情左右，因而失去思考能力时，他可能因此而被认为是一个醉汉，或是被当成是疯子。”

“哦，你们这些理智的人！”我微笑着大喊，“激情！烂醉！发疯！你们只是站在那里，没有任何真实的同情，你们这些道德学家，只会谴责醉汉、嫌恶疯子，像利未人（译注：圣经中协助管理圣所的人）一样从一旁路过，感谢上帝没有让你成为像他们一样的人。我自己曾经不只一次喝醉过，我的热情离疯狂从来都不远，可是我从未有过任何自责，因为我从自己的经验中获知，凡是完成伟大或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事情的人，总是被人称为醉汉或是疯子，即使是在日常生活中也不例外，这实在令人无法忍受。我们总会听到人们批评那些行事作风稍微自由、孤高或出人意料的人：‘那家伙醉了，要不就是疯了！’你们这些清醒的人实在可耻啊！你们这些贤明的人实在应该感到羞愧啊！”

“现在，你又开始任性了。”亚伯特说，“你对每件事情总是爱夸大其词。你现在拿我们讨论的自杀和伟大的事业相比，这当然是大错特错，因为自杀怎么看都是懦弱的行为。死亡肯定要比勇敢承担生活的苦难要来得容易许多。”

我正想打断他，因为没有任何一种争论会像这样激怒我，当我说出肺腑之言，别人却拿陈腔滥调来敷衍我。但是，我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因为我听过太多这样的谈话，而且受到这样的困扰很多次了。因此我中气十足地回答：“你说这是懦弱？请不要被表象所误导了。一个在暴君残忍的统治下痛苦呻吟的国家，最后终于群起对抗，挣脱枷锁，你会说这是一种懦弱的行为吗？一个人因为家里着火而恐惧，却能用尽全力把他平静时几乎无法移动的重物扛走了；一个人因为受到侮辱而气愤不已，却赤手空拳与六个对手较劲，并击败他们，你能称这样的人是懦弱吗？我的朋友，如果竭尽所能意味着坚强，那为什么过度竭尽所能反而成为懦弱呢？”亚伯特看着我，然后说：“请不要怪我这么说，你所举的例子和我们所谈的主题，根本不相关。”“也许是吧，”我回答，“经常有人责怪我，说我的联想方式不合理，他们说这是荒唐可笑的。让我们看看，是否有其他的方式，想象当一个人决定抛弃一般人皆可承受的人生包袱时，他可能会有怎样的感觉。因为只有能感同身受的人，才有权利讨论这样的事情。”

我继续说：“人性有其限制，它能承担欢乐、痛苦到某种程度，但是一旦超过那个程度，就会瓦解了。因此，问题不在于一个人是懦弱还是坚强，而是在于他确实能承受的痛苦程度，不论是在心灵上还是在生理上；而且我发现，称一个结束自己生命的人是胆小鬼，就像称一个死于恶性发热的人是胆小鬼一样不适当，也一样都很奇怪。”

“谬论！真是谬论！”亚伯特大声嚷着。“没有你想的那么荒谬，”我回答，“你应该会承认，我们之所以称一种疾病为不治之症，是因为它会猛烈地破坏自然机能，消耗一部分力量，或者因此大大地让它失去作用，以至于无法扭转颓势，恢复和重建生命

Chapter_2

的原有秩序。”

“现在，我的朋友，让我们将同样的道理应用在心灵上，让我们看看一个身在受限制领域中的人，看看他对环境的印象如何影响着他，他的思虑如何左右着他，直到最后，积压已久的激情让他彻底失去冷静，从而摧毁了他。”

“一个镇定、明理的人对于这个不幸的人所处的情况，会试着给予建议，却徒然无功；他就像一个站在病床前的健康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的生命力传送给生病的人。”

亚伯特认为所有这些都太笼统了，于是我又向他提起那个在河里被发现而且已经溺毙的女孩，再度告诉他这个女孩的故事。—— “她是一个性情很好的年轻女孩，在狭隘的生活圈子中成长，每个星期做些家务活，唯一的消遣娱乐，就是星期天穿上她逐渐添置齐全的美丽行头，和朋友到镇上逛逛。遇上盛大节日，也许还跳跳舞。此外就只有和隔壁邻居闲聊，一场吵架啦，一个丑闻啦，兴致勃勃地一聊就是几个钟头。这个女孩蕴藏着热情，在男士的讨好谄媚之下，迟早会浮现热切的渴望。就在她觉得之前有意思的事情都逐渐变得索然无味时，她遇见一位男士，无法抗拒地被一种奇怪、不熟悉的感觉所吸引。她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忘了她周遭的世界，听不到、看不到、感觉不到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事情。她不再沉醉在不断变化的虚荣心所带来的空虚快乐之中，她的渴望牵引着她直接追求她唯一的目标—— 她想成为他的人，在永远的两人世界中，寻找她未曾有过的快乐，体会所有她渴望的欢乐。他的再三承诺，让她更加肯定了她的希望；他的大胆爱抚燃起了她的渴望，并让她整个人感到飘飘然，期待着能得到极致的欢愉。她让自己达到兴奋的高峰，然而最后，当她张开双手要拥抱她的希望寄托时，他却抛弃了她。她不知所措，几乎要发疯，她发现自己正站在深渊的边缘，周遭一片黑暗，她无处可逃，没有安慰，没有希望！那个她曾经以为是生存重心的人已经离开了她，她不再看到眼前铺陈的宽广世界，或者其他可能取代她失去的一切；她只感觉到自己的孤单，仿佛被所有的人遗弃了，她被自己内心可怕的痛苦逼上绝路，于是她将自己投身到无底深渊，将她的痛苦溺毙在死亡的怀抱中。一一亚伯特，这样的故事不只发生在一个人身上。现在请你告诉我，这个例子不就像是一种疾病吗？当矛盾的力量彼此挞伐时，大自然找不到出路，病人只有死路一条。”

“那些袖手旁观的人，只会说：‘愚蠢的女孩！她应该等一等！让时间来发挥力量，她的渴望就会失去力量，而且有可能会出现另外一个愿意安慰她的男人。’说这话的人应该感到羞愧。这就好像一个人说：‘这个笨蛋，竟然因为发热而死亡！他应该等一等，直到体力恢复，活力好转，等到他的血液循环中的骚动平静下来之后，所有的一切都会好转，那么他就会活到今天了！’”

亚伯特并没有完全抓住我的比较重点，于是提出一些反对意见，他所提的抗议当中有一点是，我所说的毕竟只是个单纯的女孩！而他无法理解的是，一个聪明有才智的人，内心应该不是狭隘的，他能够以宏观的角度来看待事情，怎么会为她辩解呢。—— “我的朋友，”我大叫，“人不过就是人，而且一个人拥有的那一丁点儿的聪明才智，根本无法对抗热情的愤怒和人性的局限。而且……这点我们另外找个时间谈吧。”我边说边拿起帽子，内心充满了感触！我们还没了解彼此的想法就道别了。在这个世界上，想要了解另外一个人是何等困难啊！

8月15日

人在这个世界上，缺少不了爱情，这确实是事实。我感觉得到绿蒂并不想失去我，而且孩子们也希望我每个早晨都出现在他们家里。我今天到那里，原本是要帮绿蒂的钢琴调音的，但是我根本没时间做这件事，因为孩子们一直跟前跟后，要我说故事给他们听，而且绿蒂也要我依孩子们的话去做。我替他们切晚餐的面包，他们现在从我手上接过面包的样子，就像从绿蒂手中接过面包一样。我说了一个公主被精灵照顾的故事，这是他们最喜欢听的故事。我从这些相处的过程中学会很多事情，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而且我很惊讶，我给他们的印象竟然如此深刻。有时候我会在故事中加油添醋，但是我下次讲的时候就忘记了，他们还因此告诉我这个故事和上次讲的不一样；所以现在我开始练习背诵整个故事，从开始到结尾都不做任何改变，就像在念经一样。这件事让我体会到，一个作家在第二版修订他的著作时，即使修改之后使作品更富有诗意价值，还是有损原貌。第一个印象总是最能让人接受，即使最不可思议的事情，我们也会信以为真；因为这些事情会立刻在我们的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要是谁胆敢抹杀或消除这些痕迹，我们就会诅咒他。

8月18日

事情真的必须这样吗？凡是能使人快乐的事情，最后总是必定会成为其悲惨的根源吗？

生活在大自然中那种丰富和温暖的感觉，曾经充满我的内心，让我拥有幸福的感觉，甚至让我觉得犹如身处天堂乐园般，但是现在这种感觉却变成令人无法忍受的折磨，好像一个无处不在紧跟着我的恶魔。以前我经常从岩石边鸟瞰河的对岸山丘间那些丰饶的山谷，看到一切都充满生机、欣欣向荣。这些山脉从山脚到山顶全都覆盖着高耸、茂盛的树木；蜿蜒的山谷隐藏在赏心悦目的林阴中；河水在沙沙作响的芦苇中潺潺流过，倒映出在晚风之中划过天际的闪亮云朵；当我聆听小鸟为森林带入生命的悠扬叫声时，仿佛有上百万只的虫子在落日余晖的红色光芒中跳着舞，最后一抹晚霞惊醒了草丛中的甲虫，使它们唧唧叫了起来。围绕在我身边飕飕飞舞交织的声音，将我的注意力吸引到脚下的泥土。在那里，青苔从我脚下坚硬的岩石中奋力汲取营养，在干燥沙丘的斜坡上生长的金雀花，向我揭示大自然热情而神圣的内在生命。我将这所有的一切热烈地带进温暖的心中，那种感觉就好像自己是个富足的上帝，在无尽的宇宙中，种种美丽的样貌不断鼓励激发着我的灵魂。高耸山岭围绕在我身边，在我眼前展现险峻的绝岩峭壁，激流从天倾泻而下，溪流从下方蜿蜒而过。我看见地底深处有一些深不可测的力量，让大自然的生命产生互动的作用。在大地之上、穹苍之下，还群聚了各式各样的生命，肆意展现姿容。而人类为求安全都聚居在自盖的小屋中，竟自以为统治着这辽阔的世界！可怜的愚蠢笨蛋，将每件事情都看得很渺小，只因自己是如此微不足道啊！从这个高不可攀的群山，横越过杳无人迹的荒地，来到未经探索的海洋尽头，到处都有永恒的造物主的气息，就连每一颗小小的尘埃也为他赋予自己生命而欢喜。啊！长久以来我就渴望拥有一双翅膀，像飞过我头顶的仙鹤，自在飞翔，飞到没有尽头的海洋彼岸，只为了浅尝一口来自上帝那溢满的酒杯中令人欢愉的生命佳酿，并竭尽个人有限的力量，去感觉自己的内在生命与造物主赐与的祝福，即使只是片刻也好。

我的朋友，唯有想起那些美好的时光，我的内心才能平静下来。即使光是努力回想，并且用语言再次表达那些难以用笔墨来形容的感觉，都能提升我的灵魂，但是却也因而加深我对现状的痛苦。

这就好像我的灵魂有一幕窗帘被拉开了，无止尽的生命场景在我的眼前转变成开启的墓穴。当一切流逝而过，一切都以闪电般的速度消失，我们的生命被洪流卷起、淹没，在岩石上撞个粉碎时，你能说这就是生命吗？没有一个时刻不会消耗你和你的生命，也没有一个时刻不在做破坏者，不得不如此。一次不具伤害的散步都会残害上千只可怜的小虫子；你的一小步可能摧毁蚂蚁千辛万苦才建造起来的窝，并且将一个小世界践踏成坟墓。啊！这虽然不是世界上最广为人知的大灾难，不是冲走整座村庄的洪水，不是吞噬村庄的地震，但同样令我难过；我的心仍为大自然的破坏力量所磨损，如果大自然不造就任何东西，那它也不会破坏相邻的事物和它自己了。我满怀焦虑、踌躇不前，天和地的交织力量围绕着我！我唯一看到的就是一个永远在吞咽和反刍的怪物。

8月21日

今天早晨，当我试着从恼人的梦境中唤醒自己时，我伸开双臂想拥抱她，却扑了个空。在快乐而且纯真的梦境中，我挨着她坐在草地上，握着她的手并不断地亲吻着。当困意尚浓时，我摸索着她，却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清醒了，此时眼泪从我受到压迫的内心一涌而出，想到无望的未来时，我不禁痛哭出声。

8月22日

真是悲惨，威廉！我浑身充满活力，却变得不安而且无事可做。我不能如此游手好闲，然而同时我却无法做任何事情。我没有了想象力，大自然不再敏锐，而且厌恶看书。如果连我们都唾弃自己，那么自然一事无成。我发誓，有些时候我真的很想当个工人，那么我就能在每天早晨醒来时，知道即将到来的这一天的若干目标、希望与追求。我常羡慕亚伯特，看他埋首在文件中，我常会想象，如果我能和他一样，那该有多好。曾经不止一次，我思索着要写信给你和公使，希望能在公使馆里谋份差事。你曾经向我保证，我应该不会被拒绝，因此我自己也这样相信。公使一直很喜欢我，而且经常鼓励我要努力找些事情来做。有些时候，我也会认为这是我应该做的事。但是，后来我仔细想想，我记起了关于一匹马的故事，那匹马厌倦了自由，于是让人替自己装上马鞍和马具，然后就为人操劳到死。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亲爱的朋友，我长久以来一直渴望有所改变，会不会是由于一种紧追不舍的内在忧愁与不耐烦所造成的呢？

8月28日

有件事情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如果我的病有可能被治愈，那么这里的这些人大概肯帮忙医治。今天是我的生日，一大清早我就收到亚伯特请人送来的小包裹，我一打开就看见一只粉红色的缎带。当我第一次看见绿蒂时，她的衣裳系着好几个这样的装饰，我还经常求她送一个给我。小包裹里还有两本十二开的书：一本是威特斯汀版的袖珍本荷马，那是我一直想要拥有的版本，这样我每次外出散步时，就不需要再拖着我那本尔尼斯蒂版的大开本荷马了。你看！他们总是能知道我的愿望，他们为我精选这包含友情的小小礼物，对我而言，这远比那些耀眼的礼物还要珍贵千倍，那些耀眼的礼物侮辱了我，也不自觉地泄漏了送礼者的虚荣心。我一再地亲吻缎带，每呼吸一口气，都让我想起那些一去不返的快乐日子，并将它深深埋入心中。威廉，这就是生活，我不会有丝毫抱怨的，欢乐丰富的生活都只是昙花一现的幻影。许多花朵凋谢了，却不留下一点痕迹只有少许的花朵会结出果实，也只有少数的果实会成熟！然而，仍旧会有足够的果实留下来。但是，唉！我的兄弟啊！难道我们应该忽视成熟的果实，拒绝享用它们，而任由它们腐烂吗？

再见了！这是个很美的夏天，我常坐在绿蒂家的果树上，用一根长长的棍子采摘树梢的梨子，绿蒂就站在树下，等我将树枝压低时，接取我钩给她的果实。

8月30日

不快乐的人啊！你难道不算是笨蛋吗？你难道没有欺骗你自己吗？这种无休止、狂烈的热情又有什么用呢？我不再祈祷了，除了向她祈祷；我的想象已不再出现其他影像，只除了她的模样，在这世上我只看得见和她有关的事情。因此我度过了很多快乐时光，直到我为必须再次强迫自己离开她而哭泣为止。哦，威廉，我的心究竟激励我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啊！我时常待在她身边两三个小时，欢喜地欣赏她的姿态、她的举止、她说话时超凡的谈吐，此时我的神经慢慢变得紧绷，双眼逐渐模糊，耳朵再也听不到她说的话，就好像有一个刺客快速地紧抓住我的喉咙。我想稍稍平息紧张神经的努力总是白费，却反而更加深我的困惑。威廉哪！在这样的时刻，我经常怀疑自己是否仍然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有时候忧伤挥之不去，要不是绿蒂答应让我放心地将双眼伏在她手上痛哭一场，否则我就必须离去，我必须到开阔的地方，在田野间毫无目的地到处游荡。攀爬上陡峭的山峰于是变成我的快乐，在无路可走的森林中走出我的路，让草丛伤害我，让荆棘刺伤我，这样我才会感觉好过些，不过也只有一点点而已！我经常又累又渴地跌坐在地上，或者在孤寂的森林里、在死寂的夜里，当一轮明月高挂在天空，坐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让我受伤的双脚得到舒解，然后在半明的月光中，精疲力竭地沉醉入平静的睡梦中。哦，威廉！一间独居斗室、一件粗衣和一条荆棘皮带，对我那渴望爱慕的心，将是最甜蜜的安慰了。再见了！除了坟墓，我看不见这个悲伤的尽头。

1771年9月

9月3日

我必须离开了！谢谢你，威廉，因为你，让我摇摆不定的心终于做出决定了。已经有两个星期了，我不断地思索着要离开她，我必须离开了，她现在又到镇上来了，住在朋友那里。还有亚伯特……还有……我必须离开了！

9月10日

这是怎样的一个夜晚啊，威廉！现在的我可以忍受任何痛苦了，我将不会再见到她了。哦，如果我现在能倒在你的肩上，用成千上万的欢喜泪水，向你诉说我现在澎湃如暴风雨般的心情，那该有多好。现在我只能坐在这里，调整着呼吸，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等待早晨的到来。破晓时分，我吩咐人准备的马车就要来了。

她仍然安详地沉睡着，全然不知道她将再也见不到我了。我忍着痛苦决定离开，昨晚和她聊了两个小时，我竟然丝毫没有透露出我要离开的意图。天啊，那是怎样的一次谈话啊！

亚伯特答应我，他会在晚餐之后立刻和绿蒂到花园来。我站在高大的栗子树下的斜坡上看着夕阳，这是我最后一次站在那里，看着太阳从可爱的山谷和缓缓流动的河水间落下的情景。我以前经常和她站在这里，看着美丽的景色，而现在……我在这条让我如此深爱的大马路上来回踱步，在我认识绿蒂以前，我就经常被一种神秘的力量吸引来到这个地方。而在我们刚认识时，当我们发现彼此都很喜欢这个地方时，我们两人有多高兴啊！这里真是我所看过的最浪漫的地方，非任何艺术所能描绘。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棵栗子树之间广阔的视野，不过，我记得曾经在信中跟你提过很多次，那些山毛榉木长得像墙一样高，把人团团围住；灌木一丛又一丛地生长着，使得马路变得越来越阴暗，最后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天地，四周有一种毛骨悚然的孤寂感。我仍然感觉得到，当我第一次在日正当中的时刻来到这里时，有种奇妙的感觉围绕着我。我有种朦胧的预感，觉得这种地方有可能会让我既欢喜又痛苦。

我沉醉在离别和再会的甜蜜与痛苦的想法中将近半小时之久，我听到他们爬上斜坡小径上的声音，于是我立刻跑去见他们，并且举起绿蒂的手，深情地亲吻着它。当月亮升上林阴茂盛的山头时，我们正好走到斜坡的顶端，我们闲聊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幽暗的凉亭前。绿蒂走进去，并坐了下来，亚伯特坐在她旁边，我也坐下来，但是我内心激动的情绪让我无法久坐在她身旁。于是我站了起来，站在他们前面，在那里来回踱步，然后又坐了回去，当时真是个令人难以忍受的情况啊。绿蒂要我们注意看月光洒在斜坡上的美丽景致，并照亮了山毛榉树的尽头，这真是一幅可爱的画面，周遭一片漆黑，因而更加突显出这个景色。我们都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她说：“每次在月光下散步时，我都会想起过世的亲人，而且，没有一次不受到死亡和来世的感觉威胁着。我们还会有来世，”她继续说着，她的声音充满了感情而且颤抖着，“但是，维特，我们还会找到彼此、认识彼此吗？你有什么感觉？你有什么想法？”

“绿蒂，”我握住她的手，热泪盈眶地说，“我们会再见面的，今生和来世都会。”这时，我的声音哽咽了。威廉，她难道非得在我因别离而深感痛苦时这样问我吗？

“我很怀疑，那些离去的亲人是否知道我们的情况？”她继续说，“他们是否感觉得到，当我们一切都过得很好时，我们还是满怀温情地记得他们？每当我在宁静的夜里坐在母亲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身边时，他们围绕着我的样子，就好像当年围绕在她身边的情景一样，这时候我母亲的模样总会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于是我抬起头来望着上苍，带着渴望和眼泪，希望她会有片刻能看到我们，并看看我如何遵守她临终时我对她许下的承诺，我答应代她尽善母职。这样的感觉让我想大声喊出来：‘原谅我，亲爱的母亲，如果我没有像您那样照顾他们。哦，我已经尽力做好每件事了，他们不是已经穿暖吃饱了吗，更重要的是，他们不是已经受到照顾和关爱了吗？要是您能见到我们之间和谐的气氛，亲爱圣洁的母亲呀！您将会满怀感激地感谢上帝，在您临终的时刻，曾经含着苦涩的眼泪恳请他保护您的孩子们啊。’”

她就是这么说的！哦，威廉，有谁能重述她说过的话呢？冰冷的文字哪能传达出她的灵魂中绽放出的超凡花朵呢？亚伯特温和地打断她：“亲爱的绿蒂，这让你太激动了，我知道你的灵魂已经完全沉浸在这些想法之中，但是请你……”“哦，亚伯特！”她回答，“我知道你并没有忘记那些夜晚，我们一起围坐在小圆桌旁，那时候爸爸正好外出旅行，我们已经送小孩们上床睡觉了，当时你经常随身拿着一本好书，但是你却很少有时间读它，难道有什么事，比和母亲细腻的灵魂交流来得更有价值？她是一个美丽、温和而且总是很活泼的女性啊！只有上帝知道，我经常在床上含着泪祈求他，让我也能像我的母亲一样的好啊。”

“绿蒂，”我哭着跪在她面前，执起她的手，让我的眼泪浸湿了她的双手，“绿蒂，愿上帝祝福你，也愿你母亲的灵魂祝福你。”“如果你能认识她，那该有多好。”她紧紧按住我的手说，“她是最值得让你认识的人。”我几乎要晕厥过去了，我以前从来没有接受过如此崇高的赞美。她继续说着：“然而，我的母亲却在人生正值璀璨的时候过世了，当时她最小的儿子才六个月大。她的病并没有拖很久，临终前，她很平静而且安详，只担心她的孩子们，特别是最小的那个。最终的一刻逼近前，她对我说：‘将他们都带到我这儿来！’于是我将他们全都带进她的房间。最小的那个什么都不懂，而较年长的那些孩子们都非常激动，他们围绕在她的床边，母亲举起双手为他们祈祷，一个接一个地亲吻他们，然后要他们一个个离开。她对我说：‘当他们的母亲吧！’我握住她的手并且答应她。‘你答应的可是一件大事哦，我的女儿。’她这样说，‘你要像母亲一样关心他们、照顾他们。我经常从你感激的眼泪中，看出你能感受到当一个母亲的重要，也请你同样如此对待你的弟妹，并像忠诚和顺的妻子似的，照顾你的父亲，抚慰着他。’她要求见父亲一面，但是他已经离开屋内，试图要将他那无法忍受的悲伤隐藏起来，他已经完全崩溃了。”

“亚伯特，你当时也和我们一起在房间里。她听见有人走动的声音，问那是谁，然后就将你叫到她旁边。她仔细地看看你又看看我，最后她放心了，因为她知道我们将会很快乐，我们会很快乐地在一起的。”亚伯特将绿蒂抱在怀里并亲吻着她，哭着说：“我们是很快乐啊！将来也会很快乐的！”平常一向表现得很冷静的亚伯特颤抖了起来，我更是无法克制住自己。

“维特，”她又开始说，“这样的一位女性却不能不去世啊！亲爱的上帝！我有时候会想，当我们的生命中最亲爱的人离开我们时，没有人比孩子更感到痛切。事隔许久之后，他们仍然会抱怨，是那个黑衣人将他们的母亲抬走的！”

她站了起来，我这才从恍惚之中醒了过来，全身颤抖着，但是仍然跪在那里，而且仍然握住她的手。“我们必须走了，”她说，“太晚了。”她试着缩回她的手，但是我却将它握得更紧。“我们会再见面的。”我大声嚷着，“我们还会找到彼此的，不论我们变成什么样子，我们还会认出彼此的。我要走了。”我继续说着，“我是自愿要走的，但是如果硬要我说‘永远’，我将无法忍受。再见了，绿蒂！再见了，亚伯特！我们将会再见的。”“是的，明天，我想明天我们就会再见了。”她轻声地回答。我听到“明天”这两个字的时候，真是感慨万千啊！哦！她抽回她的手，全然没有起疑。他们走下大马路，我站在月光中看着他们的背影，我扑倒在地上放声痛哭，直到眼泪完全流干了，才又站了起来，跑上山坡。在那里我仍然可以瞥见，她穿的白色衣服正在花园大门附近高耸的菩提树阴中移动，当我伸出双臂，她的倩影就消失了。

第二部

1771年10月

10月20日

我们在昨天到达这里了。公使大人不太舒服，所以想留在家里几天，要是他不那么难以相处的话，所有的事情都会很好。我总感觉命运已经准备了一些试验在等待着我，但是我不会失去勇气的！一颗轻盈的心能够承受任何事情！一颗轻盈的心？当那些字从我的笔尖写出来时，我大笑了起来，哦，只要再多一点点轻盈的心情，我就会成为天底下最快乐的人了。什么啊！我身边那些缺乏天分和才能的人就经常自夸自满，我又为什么要对我的能力和天赋感到绝望呢？上帝啊！你赐给我这一切，为什么不保留一半，而改留给我自信和满足呢！

耐心！耐心！情况会改善的。因为，我亲爱的朋友，我承认你说得没错，我每天看到各种人，观察到他们如何生活，因此对自己比较宽大了，不再过于苛求自己。确实，我们天生就很喜欢拿自己和别人做比较，我们的幸与不幸完全取决于我们拿自己去比较的人与事因此，最大的危险莫过于孤独无依。我们那天生就不受拘束的想象力，因为诗词的幻象滋养，创造出自己是最下等人的种种想法，因此，其他的每一件事情似乎都比较美好，其他的每一个人也都比较完美。这是很自然的，我们经常感觉到缺少他人明显具有的特质；而且把自己拥有的一切优点加诸另外一个人身上，另外还会加些理想的品质。在这种方式的作用之下，一个快乐又完美的人因而形成—— 我们的想象力创造出来的完美人物。

反之，我们如果不管自己的弱点与困难，只是一直奋勇向前，就会发现，虽然途中时有延迟和阻碍，我们也比那些乘着帆船或划着船前进的人走得更远、完成更多事情。而且，如果我们和其他人并驾齐驱甚至超越他们，那么我们将感受到一种真实的价值感。

1771年11月

11月26日

我开始懂得享受这里的生活了，这里最大的优点就是有很多事情可做，还有各种各样的人，他们带给我很多新的乐趣。我和C公爵变得很熟，我越来越欣赏他，他是一个聪明、心胸开阔的人，从来不会因为他敏锐的洞察力而变得冷漠，反而散发出更多的友谊和感情。每次我送信给他时，他总是对我的事情很感兴趣，从我说的第一句话开始，他就知道我们能够了解彼此，而且他能和我说些他无法对别人说的话。他对我的坦白态度，我再怎么赞美也是不够的，这世上最令人感到温暖愉悦的事，莫过于看到一颗向我们推心置腹的伟大心灵。

1771年12月

12月24日

公使让我相当困扰，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了，他真是世界上最吹毛求疵的笨蛋。他做事时一板一眼而且小题大做，就像个老太太一样，他从来不满意他的工作，因此也从来不满意其他人的表现。我做事很快，而且会在工作交代下来之后就立刻完成，但是他总是退回我的文件，并且说：“这很好，但是最好再看一次，我们总是能找到更好的字眼儿，更准确的冠词、连接词。”这真的会让我发疯！……任何一个“和”、任何一个连接词都不可以省略；我偶尔写了几句倒装句，那就像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而且，如果不用传统的语法处理那些冗长的句子，他就无法看懂任何一个字。和这样的人一起工作，真是沉重的负担啊。

C公爵的信任是我唯一的补偿。有一天他坦白地告诉我，他多么讨厌公使的缓慢迟钝和卖弄学问。“这种人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困难，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但是，”他补充说，“人必须认命，就像旅行的人必须越过山头。当然啦！如果没有那座山阻挡，旅程会短一点，路途也比较轻松，但是它就在那里，非得越过它不可！”

我的老上司也感觉到，公爵看重我远胜过他，这让他很不甘心，因此他一抓住机会，就在我面前毁谤公爵，我当然会反驳他，但是这样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而已。昨天我甚至脾气失控，因为他的话其实是针对我说的。他说：“公爵很擅长处理人情世故，因为他做事总是很迅速而且文笔流畅，但是就像所有文人一样，他缺少坚实的文学基础。”然后他就一副很做作的样子，好像在说：“这下你感觉到刺痛了吧？”但是我一点也不受影响，我只会看不起会如此思考以及会做出这种事的人。我毫不让步，用可观的热情避开他的攻击。我反驳他说公爵在个性和学识上都很值得尊敬。“我从来没见过任何一个人，”我继续说，“兴趣如此广泛，也没见过有人对世事这么了解。”他完全听不懂，所以我就离开了，不想再被更多令人憎恶的事情充塞心灵，或听他再说些无意义的话。

这一切全都是因为你的缘故，是你告诉我应该接下这份工作的，这样才能在工作上创造出美丽乐章。工作！如果连种马铃薯的人或是驾着车到镇上贩卖谷物的人，都没有比我做得还多，那么我将在我目前受困的奴役船上再做十年苦役。

身处在这些讨厌的人之间是相当悲惨而且无聊的！他们野心勃勃，时常探查其他人的行径，只为了要比别人多那一小步；他们还将最下贱轻蔑的热情毫无掩饰地显露出来。就像有个女人，逢人便大谈其贵族出身与领土，每个人都忍不住这么想：“这个女人真是个笨蛋，竟然为她那微不足道的贵族身份和领土而骄傲自大。”但是更糟的是，这个女人其实只是本地一个官员的女儿。你看，我根本无法了解人类，如此低俗无知、自甘堕落。

事实上，我一天比一天更清楚地知道，亲爱的朋友，以自己的观点来评断他人是多么愚蠢的事情。由于我是如此专注在自己的事情上，我这颗心又是如此狂乱。哦，如果他们能让我走我的路，我也会很高兴让其他人走他们自己的路！

最令我生气的是那些可耻的社会状况，当然，我和其他人一样，都知道阶级区分有其必要性，而且我自己也从中获得很多好处；但是他们不应该阻碍我享受世上那一点点的快乐、一丝丝的欢笑。

有一天，我在散步时认识了迷人的B小姐。在这个僵化陈腐的生活当中，她仍保有非常自然的本性。我们谈得很投机，分开时我请求她答应我让我去拜访她，她一口就答应了，因此我无法等到最适当的时机就打电话给她。她不是本地人，暂时住在姑妈家里。我十分不喜欢那个老太太，但是我仍表现出很在意她的模样，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将谈话转到她的身上。不到半小时我就几乎猜到她的一切了，而且之后这个女孩也和我证实了：她亲爱的老姑妈一无所有，没有财富，没有任何智能，只有显赫的家世，因此她只能靠着这些享受老天留给她的最后一点乐趣。听说她年轻的时候非常美丽，可是蹉跎了生命，玩弄了很多可怜的年轻人，步入中年后，只好屈就于一位老官员，他则得到她那一笔微薄的嫁妆，和她共度晚年。如今她孑然一身，晚景凄凉，如果不是她的侄女如此迷人，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她。

1772年1月

1月8日

多么可怕的人啊，他们的心思全投注在一些礼节上，他们整年都反复思索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让自己坐上更高的位置；倒不是由于他们没事可做，不是的，刚好相反，正因为这些琐事使他们的工作不断累积，以至于让他们没办法迅速处理更重要的事情。上星期在一次雪橇聚会上，有人开始争吵起来，把整个活动都断送了。

这些笨蛋无法了解地位的高低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位居高位的人未必是重要的角色。一国之君经常听命于公使，而公使却听命于书记大臣们！那么谁才是头子呢？我相信只有一眼就能了解下属的人，才有足够的力量或机智，利用他们的力量和热情以促成自己计划的实现。

1月20日

我必须写信给你，亲爱的绿蒂，为了避开一场大风雨，此刻我在一个简陋的乡下旅馆酒吧里。自从我来到这个令人忧郁的D城，在陌生人群中游荡这段期间，我连一次也没有想到要写信给你。但是现在，在这间陋屋里，在这个远离人群的狭隘角落，当白雪和冰雹急降在我那小小的窗户上，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在我走进这里的那一刻，你的影像、对你的记忆，突然袭上心头。哦，绿蒂，这是多么神圣、多么温暖的记忆！亲爱的上帝，这是我长久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这么快乐。

如果你能看看我，我亲爱的人儿啊，就会看到我正处在心神涣乱的狂流之中！我的感觉正在逐渐枯竭，我的心没有片刻欢愉，没有过片刻幸福！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我好像正站在一面西洋镜前，看着小小的人和马在我眼前打转。我经常会问自己，人生是否也不全是视觉的幻影，我自己其实也参与那个表演，或者我就像木偶一样被人操纵，有时抓住旁边人的手，竟吓得颤抖着把手缩回来。每天晚上我都计划隔天早晨要享受日出的喜悦，但是每个早晨我都起不来。白天我期待着月光的到来，但是到了晚上我却反而待在房间里，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起床，或者为什么要上床。

让我富于生命行动的酵母已经没有了，让我保持清醒，并在早晨从睡梦中将我唤醒的魔力已经不见了。

在这里我只找到一个女性朋友，就是B小姐，她很像你。亲爱的绿蒂，如果有人能像你的话。“很好！很好！”你会说，“这个家伙开始会说些恭维的话了！”这么说也没错，我最近变得非常会献殷勤，毕竟，我的本性如此。我变得非常机智，而且小姐们都说没有人像我一样会奉承（你会补充说，还有骗人的话呢！因为奉承的话多半都撒点谎，这点你很清楚的）。但是我想谈谈B小姐，她极具灵气，这从她蓝眼睛闪耀的光芒可以看出来。她的身份地位对她是一种负担，因为那无法满足她任何的渴望，她渴望逃离这里的混乱。我们常在一起享受乡村景致的美好时光。啊！我们还谈到你！她经常对你肃然起敬！她这样做并非是碍于情面，而是出自内心的，她很喜欢听你的事，而且相当喜欢你。

我真希望能在那间可爱又熟悉的房里与你促膝而坐，孩子们在我们身边玩耍如果他们变得太吵了，我还能将他们叫到身边，说些吓人的神话故事使他们都安静下来。

夕阳正在白雪皑皑的乡间沉落，暴风雨过去了，而我……必须回到我的牢笼里了。再见了！亚伯特和你在一起吗？你们如何？上帝原谅我提出这个问题！

1772年2月

2月8日

一个星期以来，这里的天气都相当可怕，但是这对我来说却是一种祝福。从我到这里来以后，还没有哪一个好天气的日子没被破坏或糟蹋掉的。现在，每次下着大雨、毛毛雨或者结冰、融雪时，我就想……嗯，屋里的情形不会比屋外还糟，或者反之亦然这倒算是件好事。每当旭日东升，承诺着好天气时，我就不禁要大叫：“现在他们又有个天赐良机，可以彼此破坏了。”没有什么是这些人不能破坏的，健康、名声、快乐、休闲，通通一样！而这种行为，大多是因为无知、愚蠢和心胸狭隘。有时候，我真想跪下来求他们不要再如此恶劣地对待彼此了。

2月17日

公使和我恐怕不再共事了，那个人真是令人无法忍受。他办事和办公的方式十分荒谬可笑，让我无法克制自己去反驳他，而且我经常都是照自己的方式处理事情，他当然无法认同。因此，他最近不断在宫廷里数落我的不是，管理部长也因此责备我，虽然委婉，但是仍然是一种非难。我正想要辞职，却收到他寄来的信。这封信表现出来的宽容大度、智慧和高贵节操，让我看了崇拜得五体投地。他要我不要太过敏感，一方面称许我的效率、对其他人的影响与管理能力，认为它们展现出年轻人值得嘉许的勇气；另一方面也表示，我的做法太过急躁。他并不希望我根绝那些想法，但是要加以修正，把它们导入正确方向，以便产生确实有力的影响。有一个星期之久，我有如打了强心针一般，又找到了自我平衡，心灵的平静与喜乐都是很美好的。亲爱的朋友，真希望这些珍贵美丽的宝藏不会脆弱得不堪一击。

2月20日

亲爱的朋友，愿上帝保佑你，把我未能得到的幸福赐给你们。

亚伯特，谢谢你瞒着我。我一直在等待你们结婚的消息，并且打算在那天郑重地把墙上那幅绿蒂的画像取下，埋在其他文件当中。现在你们是夫妻了，而她的画像仍然在那里，好吧，就让它留在那里吧！为什么要取下呢？我知道我仍然和你们同在，我仍然留在绿蒂心中，这对你也没有任何伤害。是的，在她心中我是属于第二位，而且不会僭越。哦，如果她要将我忘记，我会疯掉的。亚伯特，我真不该有那样的想法。亚伯特，再见！从天堂来的天使！再见，绿蒂！

1772年3月

3月15日

有件事相当羞辱我，我被迫离开这个地方了，这让我咬牙切齿！真是岂有此理！伤害己经造成，这全都是你的错—— 是你鼓励我、强迫我接受一个不合我口味的职位，让我受尽折磨。好啦，我现在这样啦！而你也有你的问题了！而且为了不让你说，这都是因为我的偏激想法毁了所有一切，亲爱的先生，我要在这里细说整件事的经过，平淡而且清楚地，像是年谱一样地写下来。

C公爵非常喜欢我，也很看重我，一如大家都知道的，也如我在信中告诉你很多次的。他昨天请我到他家吃晚餐，那天刚好是贵族阶级的贵妇和绅士来他家聚会的日子，我完全忘了这件事。我从来没有想过，像我这种低级官员在这样的场合是不受欢迎的。很好，我和公爵共享晚餐，之后我们在大厅中边走边聊天，后来上校B也加入我们的谈话。这时候聚会的时间快到了，天知道，我并没有察觉到任何事情。后来，优雅的S女士和她的先生进来了，还带着她那刚孵出来的小天鹅，就是她那个高贵、平胸而刻板的女儿。当他们以传统高傲的贵族方式顺道走过我身边时，他们睁大了眼睛，鼻子抬得老高，让我十分地唾弃和鄙视，决定一等到和公爵寒暄完就要离开。这时候B小姐却进来了。因为每回见到她，我就会变得比较快乐，所以我留下来了，选了她椅子后面的位置，后来只交谈了几句，我就注意到她和我谈话的方式不像平常那么坦率，而是带了点羞愧。这让我很惊讶，“她真的和这里的其他人一样吗？”我有点呕气地自问，很想离开，却又留下来，因为我不相信她会这样做，我不想指责她，希望从她那里得到一句仁慈的话以及……谁知道还有什么。这时候，有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这个房间，男爵F一身法兰西斯一世加冕时的盛装打扮，还有宫廷参事R和他耳聋的妻子，不用说还有捉襟见肘的J先生，他过时的衣服看得出来是用全新的质料缝补的—— 这些人蜂拥而至。我和一些认识的人谈了一会儿，但是都非常简短，我以为……他们只将注意力放在B小姐身上。我并没有注意到在房间的远处尽头，贵妇人们正在交头接耳，还有些耳语传到那些绅士耳中。S女士此时正对着公爵说话（B小姐在事后告诉我所有的事情），直到最后公爵向我走来，将我拉到窗户边：“你知道我们有很奇怪的社交习俗，”他说，“我发现这些人并不希望看到你在这里，不过，我无论如何也不想赶你走……”我打断他：“阁下！我向您致上万分歉意，我早该想到这一点，我知道你会原谅我的不合理行为。我之前有几次一直想离开，但是有个怀有恶意的灵魂一直让我却步。”我微笑地补充说道，并向他弯腰致歉。公爵温暖地握住我的手，代表了所有一切。我转身背对那些不可理喻的人们，悄悄溜出去，坐上一辆小马车来到M镇上，从马车上看着夕阳从山头落下，一边翻着荷马的诗篇，阅读奥德赛如何受到忠实养猪人的款待，一切都是这么美好。

晚上我回到旅馆用晚餐，酒馆里只有一些人，他们在角落的桌上玩骰子，将桌布拉来拉去的。这时候最老实的艾德林走了进来，他放下帽子，坐近我旁边，压低声音对我说：“有什么事困扰着你吗？”“怎么了？”我说。“公爵请你离开他的宴会。”“胡说！”我说，“是我自己想离开那里，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的。”“你能这么轻松看这件事真是太好了，”他说，“重点是所有人都已经在谈论这件事了。”这件事情到这时才开始困扰我，我想象着每个进来用晚餐的人都在看我，而且似乎都知道这件事了。这让我的血脉激烈沸腾了起来。

今天无论我到哪里，每个人都在可怜我，当我听到我那些得意洋洋的对手这么说：“你看这就是骄傲自大的下场，自以为有点小聪明就能忽视所有的规矩。”我真想拿起刀子刺进他们的心脏。因为无论如何，人们都认为人应该独立自主，我还真想看看有谁能够容忍居于上风的恶棍对他的中伤。如果那只是无中生有，那还比较容易不去理会。

3月16日

每件事情都在和我作对。今天我在大道上遇见了B小姐，我无法克制自己不和她说话。当我们离她的朋友有段距离之后我告诉她，那天她伤害我有多深。“哦，维特，”她带着深深的感叹说，“你是了解我的心的，怎么能这样误解我当时的困惑呢？从我走进那个房间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一直在为你受苦啊！我预见到现在发生的每一件事情，有好多次我都想警告你，而且话都已经到了舌尖了。我知道S女士和T女士，她们宁愿和她们的先生一起离开，也不愿和你一起待在那里；而且我知道公爵不可能冒着让她们不高兴的危险……现在这已经成了丢人的丑事了！”“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问道，隐藏起我的紧张，因为前一天艾德林告诉我的事让我觉得非常不安。“它已经让我付出很大的代价。”这可人儿含着泪说。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也准备好扑倒在她的脚边了。“告诉我实情。”我嚷道。眼泪滑下她的脸颊，我几乎要发疯了。她擦干眼泪，没有任何掩饰。“你是知道我姑妈的，”她开始说，“她当时也在宴会上，用她那锐利的眼睛仔细观察着这一切。维特，我昨晚已经受苦了，今天早晨还听她长篇大论批评我和你之间的友谊，被迫聆听她说些贬低你、破坏你名誉的话，而且无法为你辩护，但是我真的很想为你说些话。”

她说的每个字都像利刃一样刺痛了我的心，她并没有感觉到，不告诉我这些话对我反而是极大的慈悲，她继续告诉我说，会有更多耳语变成八卦，那些人会因此而幸灾乐祸。对于我因为自大和瞧不起他人所受到的惩罚，那些经常为此责骂我的人，此时应该会相当快乐。所有这一切，威廉，我必须从她那里才能得知，而她也以最深表同情的语气对我说这些话。我完全崩溃了，到现在还很生气。我希望有人有勇气公开责骂我，这样我就能将刀子刺进他的身体，如果我看见了血，肯定会感觉好过些。今天我已经有好几次拿起刀子，想要用来舒解我那窒息的心。听说有一种高贵的种马，当它们体内过热而且受到追捕几乎快死亡时，就会本能地咬开血管，以恢恢复呼吸。我经常有这样的感觉，真想打开我的血管，让自己得到永恒的自由。

3月24日

我已经将辞呈送到公爵那里了，希望能获得批准，也请你原谅我未能先征求你的同意就这么做。我必须离开这里，你会提出种种理由要我留下来，这些理由我都知道，因此，请在我母亲面前替我说些好话。我自己也没办法，她必须接受这个事实，我也帮不了她。当然，这对她将会是一种伤害，眼看儿子开始有光明的前途，有朝一日可能会当上官员或公使，现在却突然全都没了。不论你提出多少我可能留下也应该留下的各种设想，都已经够了，我一定要离开了。但是你可以知道我的去向，让我告诉你，有个亲王……他听到我的意向之后，极希望我能与他同行。他邀请我到他的庄园去，在那里度过美妙的春天。他答应我到时候会让我完全独处，我们很了解彼此，所以我会把握这个机会，和他同行。

1772年4月

4月19日

谢谢你寄来的两封信，我没有回信是因为我把信收藏了起来，直到公爵接受我的辞呈为止，因为我很担心家母会向宫廷的管理部长说情，而破坏我的决定。不过，现在一切都已定案，我的辞呈也已经批下来了。我无法告诉你他们是多么勉强才批准我的辞呈，还有管理部长在给我的信里是怎么写的，你如果知道了，一定又会开始为我感叹了。这个世袭的王储送我二十五个金币当做离职的礼物，还附上一张字条让我感动得流泪。几天前我寄信向母亲要钱，现在就不需要了。

1772年5月

5月5日

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因为我出生的地方离我会经过的路上只有六里远。我很想再回去看看，怀念一下往日快乐的时光。我计划要从母亲当年带我离开的那个门进去，当时她因为丈夫过世才会带着我离开她熟悉且热爱的地方，将自己关在现在这个无法忍受的小镇上。再见了，威廉，我将会告诉你旅途中的一切。

5月9日

带着朝圣的渴望，我结束了这次回出生地的朝圣之旅，有很多没有预期到的情绪占据了我。在前往S镇的路上，大约离镇上十五分钟路程的地方，我请车夫将马车停在一棵高耸的菩提树下，我下了车，要他继续往前行进，因为我想要走走，以一种全新的方式享受我心中的每个记忆。当我还是个孩子时，那棵菩提树是我散步的目的地，现在人事已非啊！在那段日子里，在我的快乐而天真无邪的童年中，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要离家远行，到一个不知名的世界，为我热切而渴慕的心灵寻找所有的欢乐和满足。现在我已经从那个广大的世界回来了，哦，我的朋友，带回来的是如此破碎的希望，以及许多落空的计划。我眼前看见的山峰，曾经是我渴望的目标，我习惯坐在这里数个小时，渴望到山的另一边去。我完全受到吸引，我的心和灵魂都被吸引到眼前的森林和山谷之中，眼前的景色是如此令人心旷神怡而且充满神秘。如果我知道我必须在某个时间回家，我会很不情愿离开这个心爱的地方！当我越来越接近这个小镇时，我凝视着所有熟悉的小花园房子，打心底不喜欢那些较新的房子，还有其他种种改变。我从那个城门进入，现在我又想起曾经走过的路了。亲爱的朋友，我不想再谈任何细节，因为详细描述让我非常愉悦的事情，可能会让你觉得单调乏味。我已经计划要住在一间可以俯瞰市场的房间了，就在我的老家旁边。当我往学校的方向走时，我注意到那个学校已经变成一家商店了，在那里有个心胸宽广的老妇人曾经陪伴我们度过童年时光，而那些我曾经忍受过的不安、焦虑、眼泪、心灵的阴暗，至今仍然记忆犹新，以致我每走一步都激起更多的记忆。没有任何一个朝圣者能够在圣境中遇到这么多神圣的记忆所在，或者找到充满如此虔诚情感的灵魂。我再举千百个例子中的一个来说明：我沿着河往下走，来到一个农场，那是我之前经常散步的地方。我们男孩子习惯在这里比赛，用扁平的石头打水漂儿。我清楚记得我经常站在这里，看着河流的流向，心中充满绮想，想象着河流流经的地方，我随即发现，我的想象力是有限的。我知道河流会一直往前流，而我已经完全迷失在看不见的遥远乡间。你看，亲爱的朋友，那些光荣的先人们虽然能力有限，却是相当快乐啊！他们的情感和诗歌多么天真无邪呀！当尤利西斯说起不可测的大海和无垠的大地时，每件事情都是如此真实、深刻、感动、亲切而且神秘。和任何学童一样，我知道地球是圆的，但这样的知识又有什么用呢？人们其实只需要一小片土地就能安居了，至于长眠所需的土地就更少了。

我现在已经来到亲王的庄园了，和这位绅士相处得很好，因为他很单纯而且真诚，但是他的身边总是围绕着一群奇怪的人。那些人我一点也无法理解，他们很显然不是坏人，但是他们看起来确实不诚实。有时候我觉得他们给我一种诚实的印象，但是我无法相信他们。另外一件让我很后悔的事情是，亲王喜欢道听途说，而且别人告诉他的事情，他都会相信。

此外，他欣赏我的聪明才智远胜过我的心灵，然而，我的心却是唯一让我感到骄傲的东西，也是我所有的力量、快乐和痛苦的源泉。任何人都能够知道我所知道的事情，唯有我的心只属于我。

5月25日

有些事情本想等到事成之后再告诉你，如今事情未成，告诉你也无所谓。我想当军人，投身到战场上；那是我心中深藏已久的渴望，也是我和亲王来这里的主要原因，因为他在某个地方担任将军。有一次和他一起散步时，我告诉他这个想法。他建议我不要去，除非我有强烈的渴望，而不是一时的冲动，否则就该听他的话。

1772年6月

6月11日

随你怎么说都可以，我一刻也不想再留在这里了。有什么用呢？我整天无所事事，无聊透了。亲王对我非常好，然而我感觉不到我属于这个地方。基本上来说，我们并没有共同点。他是个聪明的人，却是属于平庸的那种，和他讲话和读一本文笔很好的书没什么不同。我再待一个星期，就会启程再度开始流浪了。作画是我在这里做过的最好的事了。亲王爱好艺术，但是如果他没有受到虚假的科学方法和陈腐的观念所限制，他对艺术的感受会更敏锐。当我带着热情和想象力，与他谈起自然和艺术时，他总是自以为聪明地冒出一些老生常谈，这令我很生气。

6月16日

这是真的，我只是流浪者，也是这片土地的过客！但是，难道你们就不是吗？

6月18日

我想去哪里呢？我很确定地告诉你，我在这里必须再多待两个星期，然后打算去访问某地的矿场，但是告诉你实话，根本不是这样，我只想再接近绿蒂一点，这就够了。我取笑我的心，而且任由它去。

1772年7月

7月29日

不，这真是太好了！一切都太好了！我—— 做她的先生！哦，上帝啊，你创造了我，如果你赐给我这种无法言喻的快乐，那我终生将向你祷告。我不会有异议—— 原谅我的眼泪，原谅我的痴心妄想吧！她—— 做我的妻子！如果我能将天下最可爱的女孩拥在怀里……威廉，每次我看见亚伯特把手放在她纤细的腰上时，一股震颤就会传遍全身。

我能这么说吗？为什么不能，威廉？她和我在一起应该会比和他在一起还要快乐，哦，他不是那个能满足她内心所有需要的男人啊。他缺乏某种敏感度，缺少某种……任你怎么说都可以。举例说，在读到一本心爱的书当中的某个篇章时，他的心不会和绿蒂的心产生共鸣，但是我的心却和绿蒂的心以同样的节奏在跳动；在许许多多的时候，我们俩的感觉经常都很一致。亲爱的威廉！他真的以全部的灵魂在爱她，但用这样一种爱情对待任何别人也并无不可！

一个讨厌的人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的眼泪已经流干，我已经无法集中思绪，再见了，亲爱的朋友。

1772年8月

8月4日

我不再独自受苦了，所有人的希望都破灭了，他们的期望都落空了。我去看了那个我在菩提树下认识的好妇人。她的大儿子跑到我面前，高兴的呼喊声将她也带来了。她看起来垂头丧气，开口竟是：“仁慈的先生，我的小汉斯死了！”那是她最小的儿子。我沉默不语。“还有我的先生，”她继续说，“口袋空空地从瑞士回来了，如果没有一些善良的人帮助他，他可能被迫沿路乞讨，才回得了家，他在路上还得了热病。”我不知该怎么说，拿了些东西给那个孩子，她请我收下几个苹果，我收下了，并带着悲伤的回忆离开了这个地方。

8月21日

一切都瞬息万变，跟翻转双手一样地快速。有时候，我仿佛看到比较幸福的前景，可惜却只有短暂的一刻！当我迷失在幻梦中时，无法不这么想：“如果亚伯特死了会怎样？你会！她会……”有了这个荒唐的想法之后，我开始狂奔，一直跑到悬崖边，才害怕得往后退。

我走出城门，沿着第一次去接绿蒂参加舞会的那条路走时，感觉到人事已非！所有一切都过去了！过去的痕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过去的情感连一个心跳声也没有留下。我觉得自己就像个鬼魂，必须回到已经烧成灰烬、化为废墟的城堡中，因为他在青春年华时建造了这座城堡，里面摆满了华丽的东西，临终时还满怀希望地将一切留给他心爱的儿子。

1772年9月

9月3日

有时候我无法理解，怎么还会有另外一个人爱着她，怎么会有人敢如此爱着她，因为我是如此全心全意地爱着她，心里只知道有她，世界上除了她以外，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9月4日

是的，事情就是这样。如同秋天来临，而我的心中和周遭也是秋意渐浓。我的树叶已经转黄，邻近的那些树木也已开始落叶了。我刚到这里时，不是写信告诉你一个年轻农夫的事吗？我在渥尔汉姆又向人问起他，听说他已经被解雇，没有人知道他到哪儿去了。昨天我在前往另一个村庄的路上，无意中遇见了他。我和他谈了起来，他告诉我他的故事，我感动莫名，等我向你仔细说明，你便会了解为什么。不过，为什么要说明呢？为什么不将我的悲伤和忧虑留给我自己就好了？为什么要让你跟着烦恼呢？为什么我总是给你理由来怜悯我、责骂我呢？算了！这可能也是我的宿命之一吧！

刚开始，这年轻小伙子带着受到压抑的悲伤、难掩的羞涩回答了我的问题，但是很快地，就好像他突然再次认清了自己、认清了我，他开始带着自信向我坦承他所犯下的错误，感叹自己的不幸。亲爱的朋友，如果可以，我会重复这个年轻小伙子所说的每个字，让你自行判断！他坦承，事实上他是带着一种愉快的怀旧心情告诉我的，他对雇用他的女主人的感情与日俱增，到最后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甚至不知道当他说话时，头应该转向哪里。他吃不下、喝不下、睡不着，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梗住了喉咙。他总是做不该做的事，而且忘记他该做的事，就好像有个邪恶的灵魂在控制他一样。直到有一天，当他知道女主人在楼上的房间时，他已经走上了楼，或者应该说有股神奇的力量吸引着他。当她抗拒他的要求时，他几乎强迫她就范，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上帝可以为证，他对她的意图一直是很坦荡的，而且他最热烈的期望就是她能嫁给他，并和他共度余生。谈了一会儿之后，他开始支支吾吾，仿佛很想说出更多的事实，却缺乏勇气说出口。最后他有点羞愧地坦承，她允许他做些亲密的小举动，而且不吝于建立亲热关系。他的谈话中断两三次，一再地强调他提到这一点并不是要破坏她的名声，他仍如以往一般爱她和尊敬她。他之前从没有在其他人面前提到这件事，现在告诉我只为了要让我相信，他不是个矫情做作的人，也不是神经病。而且现在，亲爱的朋友，你将再度听到我那首老歌，那是我会永远重复的：如果你能亲眼看看这个站在我眼前的人，就如同他现在站在我的心灵面前一样，那该有多好！要是我能向你描述每个细节，让你了解我为什么—— 不得不—— 对其命运深表关切就好了。不过，这已经够了，就像你了解我的命运一样，你同样会清楚地了解，是什么吸引着我遇到所有不幸的人，特别是这个人。

当我重读这封信时，我发现我忘了说明故事的结局，其实也不难想象。这个女主人当时采取防卫，就在那个时候，她的哥哥进来了。她的哥哥一直很讨厌这个年轻小伙子，很想赶他走，因为他很害怕无子嗣的妹妹再嫁，自己的孩子便会失去继承权（那是他急于想要得到的遗产）。女主人的哥哥立刻高声叫他滚蛋。女主人哭了，因为即使她想要再让他回去工作，也是不可能的了。她现在聘请了另外一个农场帮手，但是听说这个人已经造成她哥哥和她之间不可弥补的决裂。她几乎确定要和这个新来的人结婚了。这个年轻小伙子说，他决定在她结婚之前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在这里向你重述这件事时，并没有过度夸张煽情，事实上，我说得乏善可陈，因为我用的是常规的道德语言来讲述此事。

这种爱、这种忠贞、这种热情，正如你看到的，不是诗人捏造出来的，它是活生生的，它以最纯真的形式存在于那些我们称之为粗俗没教养的人身上。我们这些有教养的人—— 被错误教导成一无是处的人—— 我请求你，请带着敬意来读这个故事吧！今天我在写这封信时，我很平静，你可以从我的笔迹中看得出来，那不像我以往的笔迹那样潦草凌乱。好好读这个故事，最亲爱的朋友，并将它记在你的心里，它也是你朋友的故事。是的，所有这些都已经发生在我身上，未来也一样会发生，我甚至不及这个可怜的小伙子一半的好性情，或者像他一样坚决。我几乎没有勇气拿我自己和他相比啊。

9月5日

绿蒂的先生到乡下地方出差，她写了一封短笺给他，信是这样开头的：“我最亲爱的人啊！快回来吧，我万分快乐地等待着你。”一个朋友来访，带来亚伯特的讯息，说他因为某些事情耽搁，无法如期回家。绿蒂的短笺因此没有寄出去，我在晚上无意间发现了它。我看了看，笑了起来，她问我为什么笑。“人的想象力真是个天赐的礼物啊！”我大声说，“有一时片刻，我竟以为这是你写给我的信呢。”她没有回答，而且似乎不太高兴，我只好保持沉默。

9月6日

在决定丢掉那件蓝色套装之前，我的内心挣扎万分，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和绿蒂跳舞时穿的衣服，但是它已经非常破旧了。我订做了一套新的衣服，衣领和袖口都和那件一模一样，我还订做了另外一件黄色的背心和裤子。

但是，穿上的感觉却不太一样，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一段时间后我会比较喜欢它吧。

9月12日

她出门几天去见亚伯特，两人一道儿回来。今天，我走进她的房间时，她迎向前来欢迎我，我极为快乐地亲吻了她的手。

一只金丝雀从镜子那边飞过来停在她的肩上。“一个新朋友，”她说，并呼唤它飞到她的手上，“那是孩子们送我的礼物，它多甜美啊！看它，每次我给它一点面包屑，它都会拍打翅膀，轻巧地啄食。它还会亲我呢，看！”

她用甜美的双唇要亲吻小鸟时，那只小鸟也凑近她的双唇，仿佛能够感受到绿蒂给它的快乐。

“它也应该亲亲你。”她边说边将小鸟递给我。小小的鸟嘴从她的唇移到我的唇，被鸟嘴轻触的那一刻，我好像吸到一股芳香的气息，仿佛预先尝到了爱的喜悦。

“它的吻可是有所图的，”我说，“它找到食物后就会飞回去，只是亲吻一下并不能满足它。”

“它也会从我的嘴里拿走食物，”她说着，用她的嘴唇提供一些面包屑给那只小鸟，此时她的唇边带着快乐的笑容，洋溢着天真无邪的爱意。

我转开视线，她不该这么做的！她不该用这样天真无邪和欢乐的画面激起我的想象力，唤起我在单调生活中沉睡已久的心。但是，又为什么不该呢？她是如此相信我！她也知道我是如此深爱着她！

9月15日

威廉，看见人们对于世上仅存不多的珍贵事物没有任何感触或感觉，真的会让人发疯。你知道那些胡桃树，我曾和那位好牧师还有绿蒂一起坐在树下。天知道，每当我想起这两棵高贵的胡桃树，心中总是洋溢着欢喜！它们让牧师公馆的庭院变得亲切而且凉爽啊！茂盛的枝叶多么美丽啊！让人想起多年前种下它们的善良老牧师。镇长经常提起其中一位的名字，那是他从他祖父那里听来的，听说那位牧师是一个大好人。每当我坐在树下，心中就会燃起对他的崇敬之情。告诉你，镇长昨天说他们决定砍掉那些树时，我看见他的眼里泛着泪光。砍掉！我很生气，气到想杀了那个砍下第一刀的狗东西。

如果我看见自己的院子里有一棵树快要老死了，我也会很沮丧的。亲爱的朋友，在这件事当中，至少还有一点值得安慰的，那就是人类的同情心！整个村庄的人都为此抱不平。我希望现任牧师的太太能从村民赠送的奶油、鸡蛋和其他礼物逐渐减少的现象上，注意到这一点，她可真伤了这个地方不少人的感情，因为砍树的罪魁祸首就是她—— 新任牧师（我们的老牧师已经过世了）的太太。她是个干瘦、多病的女人，这让她有理由对世上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也因此没有人对她感兴趣。一个愚蠢的女人，假装博学多闻，高傲地想要检视教会的法规，想要对基督教新教派的改革有所作为，但对拉瓦特过度的狂热却不以为然。她的健康状况很糟糕，这让她在上帝建造的国度里无法找到任何令她快乐的事情，也只有这样的人才会想到要砍掉我的胡桃树。你看，我几乎无法承受这份震惊！试想一下她的理由，树叶落下让她的庭院又湿又脏;树木挡住了阳光;胡桃成熟时，孩子们会用石头去扔胡桃，让她神经紧张，而且会在她思考肯尼卡特、赛姆勒和米赛李斯之间的争议时干扰到她。当我看到整个村庄的人有多不高兴，特别是老人家时，我就问：“为什么要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呢？”“这是村长的意思，”他们回答，“我们又能怎么办？”不过，公理终得伸张。村长和牧师打算平分卖树得到的利益（牧师从未从他太太的怪癖中得到任何好处，这次终于逮到机会了），但是财税局对于这些树木生长的地方仍然握有产权，于是将树卖给了出价最高的买主。这两棵树现在还横倒在地上呢。哦！如果我是亲王就好了，我会知道怎么惩罚牧师的太太、村长和财税局！如果我是亲王……但是，如果我真的是亲王，我还会去为领土上的树木而烦恼吗？

1772年10月

10月10日

只要看见她黑色的眼眸，我就感觉很快乐了！但是让我生气的是，亚伯特似乎不像他所希望……我所……期望的那么快乐，我并不喜欢用省略号，但现在我只能用这种表达方式……我想我已经将我的意思说得够清楚了。

10月12日

欧希恩已经取代荷马在我心中的地位了。这位崇高的诗人向我开启了一个很棒的世界！我跟着他漫游，穿过石楠丛，在那里狂风四起，在飘忽的薄雾和朦胧的月光中，先人的灵魂随着狂风呼啸而过。我从山里、奔流的怒吼中，听到先人在墓穴隐隐约约的哀嚎声，还有女孩悲伤痛哭的声音。她在四块盖满青苔、绿草丛生的石头边哭泣，那正是她的爱人、她已故的英雄的墓地。之后我遇见了那位四处漫游、白发苍苍的诗人，他在这片广阔的石楠丛林里寻找祖先们的足迹，最后找到的却只是他们的坟墓；他凝望着夜空中的星星，闪耀在滚滚浪涛中，不禁悲从心来。我看到往日岁月的光荣，存活在英雄的灵魂中，这友善的星光曾照亮勇士们的冒险旅途，月光也曾照亮他们挂满荣耀花环的归乡船只。我在诗人眉间读出他深深的悲伤时，看见最后和最孤寂的勇者步履蹒跚、筋疲力竭地走向他的坟墓，在已故同伴无助的阴影中，饮着新鲜而苦涩的欢乐之水，然后见到冰冷的地球和高耸的草地，于是大声喊出：“有旅人即将来到，他知道我的模样，而且他会问：‘那位诗人在哪里啊？芬格尔伟大的儿子在哪儿？’他的足迹将踏过我的坟墓，他将在这世间找我，但一切都将是枉然。”—— 唉，朋友！我希望像一个高贵的武士拔出我的剑，让我的主人从慢慢消逝的生命痛苦中获得解脱，就让我的灵魂随着这位得到自由且受到尊崇的主人去吧。

10月19日

哦，这种空虚，我的胸口感觉到一种可怕的空虚！我常在想：如果能再次将她紧拥在心窝上，哪怕只有一次，这空虚便会填满。

10月26日

是的，亲爱的朋友，我越来越可以确定，任何人的存在都是非常非常渺小。有个朋友来拜访绿蒂，我到另外一个房间坐着，翻开一本书，却怎么也无法专心阅读，于是就拿起笔来写些东西。我听到他们非常小声的说话声，谈些不重要的小事，并交换镇上大大小小的新闻：这个女孩的婚礼如何，那个人病得很严重。“她一直干咳，颧骨都凸出来了，而且还昏倒过几次，我看她的生命剩下时日不多了。”这个朋友这么说。“N的健康也很差。”绿蒂应和说。“他严重发肿。”另外一个又接着说。我丰富的想象力将我带到这些不幸者的病床边，当那两个小女人像陌生人一样在谈论有人快要过世时，威廉，我仿佛看见他们不情愿地抗拒死亡。我环视着这房间，看见在一旁有绿蒂的衣服和亚伯特的文件，还有那些家具，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如此熟悉，即使是这个墨水瓶也是。我心想：“看看你对这个家有多大的意义！大体而言，你的朋友都很尊敬你，你也常让他们感到很快乐。没有他们，你似乎是活不下去的，然而—— 如果你离开他们，如果你真的离开了这个圈子—— 他们会不会因为失去了你，感到生活有所空虚呢？而这种感受会持续多久呢？”哦，人生真是变化莫测，即使是在人真正能证实自己存在的地方，或是在他给人留下最不可磨灭印象的地方，在心爱的人的记忆中、灵魂中，他也终将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非常快速！

10月27日

每当我想到人类竟如此吝于为他人付出时，就会恨不得要撕裂胸口或是敲碎脑袋。哦，如果我感觉不到爱情、欢笑、温暖和快乐，那就没有其他人能够给我这些了。

10月27夜

我具备一切，但是都被我对她的感情吞噬掉了；我具备一切，但是没有她，一切都会变得没有意义。

10月30日

好多次我都几乎要拥抱她！当我看着这么可爱的人在眼前走动，却不被允许伸出双手碰触她，天知道这是多大的折磨。毕竟，伸出手这个动作是人类的最自然反应，孩子们不是都会抓住眼前的一切东西吗？更何况是我？

1772年11月

11月3日

我躺在床上睡觉时经常怀抱着一个希望，是的，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不要再醒过来。隔天我睁开眼睛，再次看到阳光，感觉很沮丧。哦，如果我是个很情绪化的人，那我就能将一切不愉快都怪罪在天气上，或是在失败的事情上，那么压迫我、让我无法承受的负荷将会减轻一半。我真是悲惨啊！我很清楚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错！够了，我所有悲哀的来源全都隐藏在心中，而之前这些却是我所有的快乐来源。不久之前，我还因为丰富的情感而陶醉不已，无论到哪里都像是走进了天堂乐园，而且一颗心随时渴望要拥抱世界。我难道不再是那个我了吗？现在这颗心已经死了，再也散发不出幸福的光彩。我的眼泪已经哭干，我的感觉不再因为泪水的释放而焕然一新，眉头紧蹙成焦虑的皱纹。我忍受着可怕的痛苦，因为我已经失去了生命中唯一的快乐了—— 这个神圣、撼动人心、帮助我创造出周遭的世界的力量已经消逝了！我眺望窗外远处的山头，看见晨曦穿透山头上的浓雾，照耀平静的草地，在落叶的柳树之间，小河像风一样缓缓流向我。哦，当这个光辉的大自然把令人赞叹的景象呈现在我的眼前，美丽的景色却无法在我心中激起一丝丝的快乐。我站在上帝面前，像是一口枯干的水井、一个破掉的水桶。我经常扑倒在地上，恳求上帝赐予我眼泪，好像农夫在天干地枯时祈求天降甘霖一样。

但是，我觉得上帝不会因为我们的苦苦祈祷，就赐予我们雨水或阳光，而那些我一回顾就痛苦的时光，为什么当时又感觉幸福呢？因为我那时耐心地等待圣灵降临，用颗全然专注、深深感谢的心，拥抱他赐予我的欢乐时光。

11月8日

她责怪我不知节制！哦，她如此诚恳地责备我！我不知节制的行为是：往往一拿起酒杯来，便将整瓶都喝完。“不要这样，”她说，“想想我吧。”“想！”我说，“还需要你告诉我吗？无所谓想不想，你无时不在我心中。今天我还到你日前从马车上下来的地方坐过……”她开始转移话题，说些其他事情，以免我再说下去。亲爱的朋友，我迷失了！她要怎样对待我，我都听任她了。

11月15日

谢谢你，威廉，谢谢你的温暖同情和好意劝告，请你不要担心，就让我继续承受痛苦吧，尽管我无精打采，但是我仍然有足够的力气支撑下去。我对宗教一直怀有深深的敬意，你是知道的。我觉得那是很多绝望灵魂的支柱，也是很多寻死者的安慰。只是—— 宗教对所有人都一定有效吗？当你看着这个大千世界时，你会看到很多人，不论是否听过教义，宗教对他们毫无意义，将来也不会有任何意义，难道它就会对我产生意义吗？上帝之子耶稣不也曾经说过，圣父交托给他的那些人，他必与其同在？如果我不是圣父交托给他的人，那该怎么办？请不要误会，别以为这些天真的话中含有任何戏谑的意思，我对你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否则我宁可保持沉默。因为正如你所知道的，我对于自己和其他人一样不知道的事情，一向不多费唇舌。耐心地承受许多痛苦，并饮尽这杯苦酒，难道不是每个人的命运吗？然而，拥有和人类相同之唇的上帝之子也嫌这杯酒太苦涩，那我为什么要吹牛自夸，假装那杯酒喝起来很甘甜呢？此时，我整个生命在存在和灭亡之间颤抖着，昔日像闪电般照亮未来的阴暗深渊，我身边的一切都崩塌了，世界将随着我走向毁灭。在这么可怕的时刻，我有何好羞愧的呢？那个失败而无助地被逼入深渊的造物主之子，不也是以全身的力气从内心发出呐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你为什么遗弃我？”那么我又何必羞于说出这些话呢？他有能把天空像布帛一样卷起的能力，尚且逃不过这一刻，我又何必害怕呢？

11月21日

她看不见，也体会不出，她正在准备一种会摧毁我们两人的毒药，而我会贪恋地饮尽她端给我的那杯摧毁毒药。她经常用友善的眼神看我，是经常吗？不，不是经常，而是有时候。为什么有时候她会给我善良的一瞥，愉快地接受我无法克制的感情流露，并在眉宇之间表现出对我所承受的痛苦的同情呢？

昨天，当我离开时，她握住我的手，并且说：“再见了，亲爱的维特！”“亲爱的维特！”这是她第一次用“亲爱的”这个词来叫我，使我的骨头都酥掉了。我把这话对自己重述了上百次。昨晚，到我上床之前，我还喃喃说些毫无意义的话。突然间我说出：“晚安，亲爱的维特！”接着，我忍不住大笑自己的愚蠢行为。

11月22日

我不能祈求“让她成为我的吧” ！然而，我却经常将她想成是我的；我不能祈求“将她赐给我吧” ！因为她属于另外一个男人。我开始苦中作乐，如果我放任自己玩这个游戏，就会没完没了地自言自语。

11月24日

她终于感觉到我承受的痛苦。今天她看我的眼神深深打动了我的心。我发现她独自一人，我并没有说什么话，她却看着我。我再也看不见她美丽的容貌，再也看不见她超凡灵魂散发出来的温柔光芒，所有这些都消失了。我在她的眼中看见更加美妙的眼神：表达出最温暖的同情、最甜蜜的怜悯。为什么我不能扑倒在她的脚下？为什么我不能将她拥入怀中，用上千个亲吻来回应她？她躲到钢琴那里，一边弹琴一边用她温柔的声音哼出美妙的调子。我从没见过她的双唇如此迷人，好像因饥渴而微微开着，想要饮尽乐器中传来的甜美音调；也好像是从她天真无邪的小嘴中传出来的神秘回音。如果我能向你描述她当时的样子就好了，那真是笔墨难以形容的啊！我放弃了。我低下头发誓：“我绝对不能亲吻那对芳唇，因为天堂的灵魂停歇在那里。”然而……我应该……哈！你看，这好像是矗立在我灵魂前的障碍一般……这个至高无上的快乐……我将为了赎罪而死……而这算是罪恶吗？

11月26日

有时候我对自己说：“你的命运是独特的，其他人幸运多了，没有一个人像你一样受尽痛苦的折磨。”然后我会读一首古诗，这好像能让我透视自己的心。我竟得忍受如此多的痛苦！哦，在我之前也有人像我一样悲惨吗？

11月30日

我不能，我再也不能重新得到平衡！不论我走到哪里，我都会碰到让我彻底不愉悦的意外之事。例如今天！唉，命运！唉，人类！

中午我沿着河边漫步，不想吃东西，四周冷冷清清的，寒冷潮湿的西风从山边吹来，灰暗的云飘入山谷间。我看见远处有一个人，他穿着破旧的绿色外套，在岩石间爬动，明显是在寻找药草。我走近他时，我的脚步声让他回过头来。他的相貌非常有意思，主要的特质是一种宁静的悲伤，表现出不在乎却又坦白、温厚的气质。他黑色的长发一部分用发针紧紧扎成两个发髻，一部分则编成一条粗辫子，垂放在背后。从他的衣着打扮，看得出他是个低下阶层的人，我想他应该不会讨厌我关注他在做的事情，于是就问他在找什么。“我在找花，”他用低沉的声音回答我，“但是连一朵都找不到。”“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我笑着说。他朝着我走下来说：“现在是有很多花啊，我的花园里有玫瑰花和两种忍冬花，一种是我父亲给我的，长得像杂草一样，我已经找了两天，可是都找不到。这里也常会有花长出来，有黄色、蓝色和红色的。龙胆草会开出一种很可爱的小花，我却连一朵也找不到。”我注意到他有点奇怪，因此小心地问他：“你找花要做什么？”他的脸上闪过一抹怪异的笑容，将手指压在嘴上说：“你千万不能说出去，我答应我的甜心要送她一束花。”“你真好。”我说。他说：“哦，她还有很多其他东西，她很有钱。”我又说：“可是她喜欢你的花啊。”他接着说：“哦，她有珠宝和一顶皇冠。”“她叫什么名字？”“如果州政府肯付我一些钱，”他回答，“我就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了！有段时间我过得很好，现在我一无是处，现在我……”他含着泪仰望天空，说明了一切。“那么你以前快乐吗？”我问他。“哦，我希望我能再度感受到快乐！”他回答，“过去我很好、很快活、很轻松，像水里自由自在的鱼一样。”“韩瑞契！”一个老妇人向我们这边走过来，并大声呼喊着，“韩瑞契！你在哪里？我们到处找你啊。赶快回来，要吃饭了。”“他是你的儿子吗？”我边问边走向她。“是的，我可怜的儿子！”她回答，“上帝使我肩负了一个沉重的十字架。”“他这样有多久了？”我问。“这六个月来他很安静，”她说，“感谢上帝，他现在好多了。之前他疯了一整年，在疯人院里被人用铁链绑起来。现在他不会伤害任何人了，他只会说些国王和皇帝之类的事情。他过去是个温厚、安静的孩子，经常帮我做事，还写得一手好字。后来他突然变得很消沉，发起高烧，然后就发疯了，变成现在你看到的样子。如果我能告诉你，先生……”我打断她的话，问她：“他说他过去曾经很快乐也过得很好，那是什么意思呢？”“这个愚蠢的傻瓜！”她带着同情的微笑回答，“他指的是他发疯的那段时间，他经常赞美那些日子，那时他待在疗养院，什么也不知道。”她最后说的这些话，闪电般地吓到了我，我赶紧塞了些钱到她手里，然后匆忙离开了。

“当你感到快乐时！”我高声喊道，匆忙赶回镇上，“当你感觉像鱼一样自由自在时，天堂里的上帝啊！难道你注定人的命运如此，只有在恢复理智之前与再度失去理智之后，才会感觉到快乐吗？可怜的家伙啊！但是我多嫉妒你忧伤的心灵以及你在错乱时的知觉啊！在冬天，你充满希望地外出为你的皇后摘花，因为找不到花，甚至不了解为什么连一朵都找不到，你感到很悲伤。而我，出门时没有抱着任何希望，没有任何目标，回家时依然没带回什么东西。你幻想着，如果联邦政府肯付你钱，你就会变成不一样的人。你真是个快乐的人啊，把自己的不快乐，归咎于世俗的障碍。你完全没感觉！你并不知道，你的悲惨存在于你错乱的心、错乱的脑子，世上所有的国王和皇帝都无法帮助你。”

一个病人到远方具有疗效的圣泉养病，即使这样做可能加重他的病情，使他最后的路程更痛苦，但是若有人敢嘲笑他，就会受到惩罚。那些受折磨的人，一心想前往圣墓朝圣，让自己远离良心的不安和灵魂的痛苦，谁要是自认优于这样的人，他也会受到惩罚。在荆棘丛生的荒芜之路上，踩在上面的每一个脚步，对于痛苦的灵魂而言，都有如一剂止痛药，而且在一天的旅程结束之后，烦恼会得到舒解，心也会得到休息。你们这些只会坐在高脚椅上的善辩者，难道能说这些都是妄想吗？妄想！哦！上帝啊！你看见我的眼泪了吗？你创造的人类已经够可怜了，难道还要剥夺他们那一丁点儿的财产、一丁点儿对你的信任吗？博爱的天父啊！人们对药草疗效的信赖、对葡萄酒的信赖，其实都是因为我们信任你啊，我们相信你已经赋予我们周遭一切治疗和舒缓的力量，那是我们每时每刻都需要的力量。我不认识的天父啊！曾经充实我的灵魂、现在却背过脸去的天父啊！召唤我到你那里去吧！打破你的沉默吧！你的沉默将让这个灵魂不再饥渴。如果有个父亲，当他的儿子突然回家了，并且拥抱着他喊道：“我回来了，父亲，虽然你希望我继续走下去，我却中断了旅程，请不要生气。举世都是一样的—— 麻烦和辛苦之后，才会有奖励和快乐。然而这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吗？我只有和你在一起才会快乐，我要和你同甘共苦。”在这个时候，这个父亲还会生气吗？而且，亲爱的天父，你还会让他离开吗？

1772年12月

12月1日

威廉，我告诉你的这个人，这个快乐却很不幸的人，原是绿蒂父亲办公室里的职员，是一个极端渴望爱情的人。他让这份感情滋长，将它隐藏起来，后来表白出来，最后却丢了他的工作，而且疯了。请试着从这些文字中想象，当亚伯特平静地告诉我这个故事时，这个故事是多么令我激动，或许你在读它时，也像亚伯特一样平静吧。

12月4日

我请求你，你了解吗？我已经受不了，我再也无法忍受了。今天她在弹琴时，我坐得很靠近她，令我心事重重。如此沉重啊！沉重！我能怎么办？她的小妹妹坐在我的膝上，手里拿着洋娃娃，而我泪水盈眶，我低下头，看到她的结婚戒指，眼泪滑落到脸颊上，这时绿蒂突然弹奏起如天堂般美妙的老曲调。我的灵魂霎时受到了感动，那是一种得到抚慰的感觉，前尘往事涌上心头，我想到往日听到这首曲子的时光，想到令人苦恼的黯淡日子。于是，我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心头被突然出现的情感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以一种激动爆发的情绪说，“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弹了！”她停下来，平静地看着我。“维特，”她带着笑容说，深深打动我的心，“维特，你病得很重哦，从前很喜欢的东西，现在竟讨厌起来了。走吧！我求你，让自己平静下来吧！”我让自己从她的视线中消失，而且……上帝啊！你看见我的悲哀了，你将会让它结束吧。

12月6日

她的影子到处追捕着我！无论醒着或是睡着，她已充满了我整个人。在这里，当我闭上眼睛，就在这里，在我的前额，在我内在视觉的中心，她深沉的眼眸停伫在那里。就在这里！但是我不能用言语来形容。当我闭上双眼，它们就在那里；就像海洋、像深渊，就在我的眼前，在我的心中，紧紧抓住我所有的思绪。

那些自以为是圣哲的人又怎样！他需要力量的时候，最缺少的不就是力量吗？当他随着欢乐往上飞舞，或是沉浸在痛苦中时，不也渴望自己能融化于无垠的宇宙中吗？偏偏就在此时，他却又恰恰重新倒退入迟钝、冰冷的意识中去了。

编辑致读者

我非常希望，我们的朋友能在最后那几个意义重大的日子里，留下他亲笔写的文字，供我们摘录，这样我就不需要插入我的叙述，而中断他遗留的信件顺序了。

我相当悲痛地从那些清楚了解他故事的人口中，收集到确切的事实，这是很简单的故事，除了一些细节以外，其他所有的事证都很吻合。只是，有关这个主角的感情态度，各方的观点不同，而且评断也有分歧。

因此我们只能一再努力，尽可能收集相关的事实，并且认真地重述出来，中间穿插在我们的朋友过世之后发现到的信件，即使是只字片语，都弥足珍贵。特别是这些人物不同寻常，想要发现他们一举一动的真实动机，是很困难的。

忧郁和冷漠逐渐根植在维特的心中，而且已经纠结在一起，控制住他整个人了。他的心灵和谐已经被破坏殆尽，一种内在的热力和热情扰乱了他所有的本质力量，产生最负面的影响，让他最后终于精疲力尽；尽管他做出比之前对抗困难时更奋不顾身的努力，却还是无法战胜这一切。内心的痛苦耗损了他灵魂中仅存的力量、快乐和聪明才智，他变成一个忧郁的人，越来越不快乐，也因为不快乐而越来越不讲道理。至少亚伯特的朋友是这样说的，他们认为，亚伯特是单纯、沉静的人，获得向往已久的幸福，并且企盼未来继续保持。维特却不能对他做出正确的判断，维特像是个会在一天内浪费掉他所有的家产，到了晚上只得挨饿、承受痛苦的人。他们说，亚伯特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并没有什么改变，他和维特初识他时没有两样，仍是当初维特所尊敬、仰慕的那个人。亚伯特爱绿蒂远胜过所有一切，他以她为荣，也希望每个人都能视她为人中之凤。因此，他希望他们之间能避免任何的猜忌，而且不愿和他人分享这份宝藏，即使是最纯真的方式也不行。他这样子难道应该被责怪吗？他的朋友不否认，维特和绿蒂在一起时，亚伯特经常离开房间，但是这并不是基于怨恨，也不是因为厌恶，而只是因为他感觉到自己在场会让维特觉得沮丧。

绿蒂的父亲身染微恙，无法出门，于是派马车去接她，然后她就坐着马车去看他。那是一个美丽的冬日，第一场雪积得很厚，皑皑白雪覆盖了乡间田野。

隔天早晨，维特外出和她会合，如果亚伯特不能来，维特就会陪她回家。

晴朗的天气并没能使他阴沉的情绪好转，一种沉重感压着他的灵魂，他最近目睹的悲伤景象烙印在他的心中，痛苦的感觉一个接一个在他脑海中浮现。他一直在和自己斗争，其他人的情况似乎也都变得很混乱。他认为他破坏了亚伯特夫妻之间的和谐关系，他责备自己，同时混杂着他对这个丈夫的愤怒。

一路上他一直想着同样的问题。“是的，是的。”他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这算什么相亲相爱的关系

Chapter_3

，算什么平静满足、忠贞不渝！事实上，这应该是繁复和冷漠！他难道不是把一切琐事，都看得比他亲爱、可人的妻子还要重要吗？他知道如何给予她应得的尊敬吗？他拥有她，是啊！他拥有她，我知道这点，我还知道一些其他的事。我以为对此我已经变得习惯了，但是这快要让我发疯，快要杀了我。他的友谊经得起考验吗？他难道还没有将我对绿蒂的热爱，看成是对其权利的侵犯，把我对她的关心，视为无声的责骂吗？我很清楚地知道，我可以感觉得到他并不喜欢我到他们家，他希望我离开，而且不能忍受我的出现。”

维特经常放慢匆忙的脚步，经常短暂地停留，似乎是在考虑是否要往回走，却一次又一次迈步向前，一再地自言自语，最后几乎违抗了自己的意愿，来到了公爵打猎的庄园。

他走进房里，询问绿蒂和她的父亲在哪里，然后发现全家人都很不高兴。年纪最大的男孩告诉他渥尔汉姆发生了不幸，一个农夫被谋杀，这小小的新闻并没有给维特留下任何特别的印象。他走进房间，发现绿蒂正在阻止父亲去渥尔汉姆。虽然她的父亲生了病，但他还是想要去那里调查。凶手的身份还不明，被害人在当天早晨被发现陈尸在自家门前。案情有一些疑点，受害者曾经受雇于一位寡妇，她先前雇了另外一个人，而这个前任工人是在和主人发生口角之后才离开的。

维特听到这件事情时，变得非常激动。“竟有这种事！”他大声嚷着，“我必须立刻去看看，否则我无法得到片刻的安静。”他急忙赶去渥尔汉姆，一件件往事历历在目，有一时片刻，他怀疑凶手就是那个与他交谈多次，后来在他心目中占有重要地位的那个男人。维特走过菩提树，准备前往他们放置尸体的旅馆时，他竟对这个先前让他深爱的地方感到毛骨悚然。邻居的孩子们经常玩耍的门口，如今血迹斑斑。人类最美丽的情感、爱和忠贞，已经变成了暴力和谋杀了。那几棵大树的叶子已落尽，而且布满了白霜，教堂庭院矮墙上拱起的可爱篱笆，也光秃秃一片。透过树枝的间隙，可以看到被白雪覆盖的墓碑。

当他走近旅馆时，全村的人已经聚在旅馆前面了，而且不时会听到吼叫声。远处可见到一群武装的人，每一个人都在大叫，凶手已经抓到了。维特朝那个方向看，不再心存怀疑了。是的，就是那个年轻的农夫帮手，他如此热烈地爱着那个寡妇。维特不久前才遇到他，当时他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沉默绝望地四处游荡。

“你做了什么事，你这不幸的家伙！”维特一边向那个犯人走去一边大吼。这个年轻人安静而沉默地看着他，相当平静地说：“谁都别想得到她，她也得不到任何一个人！”他们把犯人带进旅馆时，维特就急忙离开了。这可怕、暴力的事件震撼了他，就在那短暂的片刻，他的悲伤、忧郁和认命的情绪消失无踪，他被热情战胜，不论如何都要解救这个人，他觉得这个人实在太不幸了。他想着要如何让这个人从罪恶中得到自由，即使他是一个罪犯，其实还是无辜的，他完全认同这个人，因此很确定自己一定也能说服其他人接受他的想法。最具有说服力的辩词已经到他的唇边了。他快步走回打猎的庄园，沿路行走时，他甚至无法停止低声演练他想要告诉镇长的辩词。

他走进房里，发现亚伯特已经到了，这使他觉得丧气。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就控制了情绪，开始热切地向镇长表达他的看法。镇长不断地摇头，尽管维特把该说的都说了，而且说得热情激昂，但是镇长仍然不为所动。镇长甚至没有让我们的朋友说完话，还激烈地反驳他，责备他为一个杀人犯辩护。镇长指出，按照维特的看法，所有的法律都无效了，整个国家的安全将陷入险境。此外，他还补充说，对于这样的案例，他必须担负起最重大的责任，一切依法行事，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什么办法。

维特仍不肯罢休，他恳求镇长，如果有人想要帮助这个人逃跑，请他假装没看见。镇长当然拒绝这么做。最后，亚伯特终于说话了，他和老人站在同一边。镇长一再告诉维特：“不，没有人能帮他了。”维特被打败了，只好带着痛苦的心情离开。

这些话必定对他造成很大的打击，从无疑是同一天所写的一张便条看得出来。这张纸条是在他的文件中找到的，上面写着：

“不幸的人啊！没有人救得了你了！我很清楚，我们都没救了！”

关于这个犯人，亚伯特在镇长面前说的最后一些话让维特相当厌恶，他认为其中有些嘲讽是针对他说的。尽管经过更进一步的思考，他不可能看不出来，那两个人的话或许没有错。但是他仍然觉得，如果他承认这一点，如果他承认事情真是如此，那就会有损他的正直诚实。他的文件中还有一张便条，与他心中的冲突有关，这或许可以说明他和亚伯特的关系。

“尽管我不断对自己说，他是诚实的好人，但是又有什么用呢，他仍然让我心痛不已，这叫我如何做出公平的判断！”

这个夜晚气候很温和，雪开始融化，绿蒂和亚伯特徒步回家。一路上，绿蒂不时回头看，好像很希望维特的陪伴。亚伯特开始谈起维特，批评他，不过他说的都很公正。他提到维特不幸的热情，表示希望她尽量和维特保持距离。“我之所以希望这样，其实是为了你，”他说，“而且，”他补充说，“我请求你试着让他转移对你的注意力，不要让他经常来访。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而且开始说闲话了。”绿蒂保持沉默，亚伯特似乎很讨厌她的沉默，从那时候开始，他再也没提起过维特，而且每次绿蒂谈到维特，亚伯特都会中断谈话或改变话题。

维特无法帮助那个不幸的人，这可以说是他逐渐消失的生命之光最后的闪动。这件事过后，他沉浸在越来越深的悲伤和冷漠之中，而当他听到他可能会被法院传唤，做出对这个人不利的证词时，他几乎要发狂了，因为这个犯人现在否认了所有的罪行。

他在工作上遭遇的所有不快乐，以及在公爵的宴会上受到的羞辱，还有其他一切的失败，这时全都浮上心头。他似乎发现，这所有的一切都证明他自己活该毫无作为。他觉得自己走投无路，连抓住机会让自己平庸过日子的能力都没有。他任凭自己陷在古怪的感情中，让那无望的热情继续蔓延。在这段无法改变的阴郁单恋关系里，他扰乱了那个女孩的平静生活，毫无目的和希望地用尽自己的力量，因而缓步走向悲剧的未来。

少数几封他遗留下来的信，充分显示出他的坦率、热情、无法停止的行动和努力，以及他对生命的无奈。我们将这些信插放在这里：

1772年12月

12月12日

亲爱的威廉，我目前的情况就像那些据说被恶鬼追捕的不幸的人那样。我有时候觉得被某些东西紧紧抓住，不是焦虑也不是渴望，是一种不熟悉的内在愤怒，几乎要撕开我的胸膛，紧紧掐住我的喉咙。哦，痛苦，痛苦啊！我就在这种恶劣的天气中出门，在夜晚可怕的景象中四处漫游。

昨晚有些事情促使我走出房间，我听说突如其来的融雪，已经让河水开始泛滥了，所有的小溪都已暴涨。河水从渥尔汉姆往下泛流到整个山谷，将我最亲爱的山谷都给淹没了。昨晚十一点过后，我就急急忙忙出门，从岩石上看见翻腾的洪水在月光中卷起漩涡，不断向前汹涌奔腾，流过草原、田野和篱笆。在呼啸的狂风中，广阔的山谷在翻腾的海洋中浮浮沉沉，这种景象真是恐怖啊！当月光再度出现，歇息在乌黑云层中，洪水在可怕又壮丽的月光下从我眼前翻腾而过，我带着恐惧、也带着渴望颤抖着。哦，我张开手臂、面对悬崖深渊，大声呼喊：“跳下去！跳下去！”我已经迷失在这种想要纵身一跃，丢下我所有的苦恼、痛苦，却又带点心醉神迷的渴望当中！让我随着浪涛猛烈往下扑吧！然而我没有力量举起双脚，我恨不得献出我的肉身，与狂风暴雨一起吹散乌云，去拥抱洪水，那是多么令人快乐啊。哈！我这个犯人有朝一日是否能得到这份祝福？我带着留恋的渴望，俯看那个曾经和绿蒂在一起逗留的地方，那是在一个仲夏的午后，我们一起坐在柳树下休息。我看见那里也都淹没了，几乎难以辨认出那棵柳树的位置。威廉！她家的草地、庄园外围的整片乡野、我们的凉亭，现在都已被洪水摧毁了。过去的种种像一道光芒穿透了我，就像一个囚犯看到羊群和牛群、草地和往昔的高贵景致一样。我一直站在那里！我不怪自己，因为我有寻死的勇气。我应该……现在我坐在这里，像一个老妇人，从围篱中捡拾木柴，沿街乞讨面包，如此就能在行将就木、了无生趣的余生中苟延残喘，畅快一时

12月14日

这是怎么了？我发生了什么事，亲爱的朋友？我竟然挂念起自己。我对她的爱难道不是最神圣、最纯洁、最像兄妹之情的吗？我的灵魂中有过任何罪恶的欲望吗？但是我不会否认！而且现在，我竟做了这样的梦！哦，那些将这样的矛盾结果归因于未知力量的人，他们的直觉是如此正确啊！昨晚—— 我颤抖着对她表白，我将她抱在怀里，紧抱在胸口，用无尽的亲吻覆盖住她喃喃自语的双唇，我的目光沉溺在她陶醉的神情中。亲爱的上帝啊！我在回味这些令人欣喜若狂的光辉时刻时，仍感到无上的幸福，这样算不算有罪呢？绿蒂呀，绿蒂！这是我该结束的时候了！我的心茫然了，这一星期以来，我无法集中精神，眼眶充满泪水。我不管身在何处，都觉得没有分别。我再没所愿，别无所求，我还是离开比较好。

大约就在这时候，在这种情况下，维特逐渐确定他想要离开这个世界的决心。自从他回到绿蒂身边之后，这个决心就一直是他最后的依靠、最后的希望。但是他觉得这个行动不该是轻率或匆促的。他经过完整的预想和冷静的决定，才采取这个行动。

他的疑虑和内在挣扎从几封留言中可以看得很清楚。这些留言可能是他准备要写给威廉的信件开头，是在他的文件中发现的，上头没有日期：

她的出现、她的命运和她对我的同情，让我逐渐枯竭的心又挤出几滴眼泪。

拉起帘幕走进去吧！不过就是这样！为什么要恐惧和颤抖呢？因为没有人知道里面的情形？还是因为走进去就无法回头了？或者是因为，我们心中总以为，我们不太清楚的地方，必定是一片混乱和黑暗？

最后，维特对这种悲剧性的想法，越来越感到熟悉，他的计划变得越来越坚定，终于无法停手。从下面这封他写给朋友的语意含糊的信中可以得到证实。

12月20日

谢谢你的关爱，威廉，谢谢你一直都这么了解我。是的，你说得没错，我是该离开了，这样对我比较好。你建议我回到你们那里，但是这并不合我的心意，我还想在这里绕绕，特别是这里还会持续结霜，路会很好走。我很高兴你愿意来接我，但是请你再等两个星期，等我再写下一封较详尽的信给你的时候吧！水果还没成熟之前，可别摘取啊。再等两个星期，事情就会有所不同了。请告诉我的母亲，请她为她的儿子祈祷吧！请她原谅她的儿子带给她的所有麻烦。我伤害了那些本该带给他们快乐的人，这是我命中注定的。再见了，我最亲爱的朋友！愿上帝祝福你。再会了！

在这段期间，绿蒂的心情如何？她对自己的先生和她不快乐的朋友有什么感觉？我们不敢胡乱诉诸文字，不过，我们知道她的个性，应该可以构筑出大略的想法，而且，一个女性敏感的灵魂，应该可以了解他的思想和情感。

我们能确定的是，她已经打定主意尽量与维特疏远，她之所以有所犹豫，也是基于对朋友的一种怜惜。因为她知道，这对他有多难受，几乎是无法承受的。然而，此时她感觉到一股更大的压力，非得采取行动不可。她的先生已不再提起她与维特的关系，她自己也从未再触及这个话题。现在，她希望能够向亚伯特证明，自己并未辜负他对她的一片情，她会回报他的。

就在同一天，维特写了一封信给他的朋友，也就是上面摘录的这封信，这是在圣诞节前的那个星期天。他在晚上来探望绿蒂，发现她独自一个人，忙着整理她为弟弟妹妹们做的一些玩具。维特说，这些孩子一定很高兴能拥有这些玩具，并谈起自己小时候有一次打开房门，一棵装饰着蜡烛、挂满糖果和苹果的圣诞树赫然出现在眼前的景象，那让他快乐得说不出话来。“你也会得到圣诞礼物的。”绿蒂说，在她甜美的微笑中隐藏着困窘，“如果你表现良好，就可能会得到一根蜡烛或是其他什么的。”“你所谓的表现良好是什么意思？”他嚷道，“我该怎么做？我能怎么做呢？亲爱的绿蒂。”“星期四晚上就是圣诞夜了，”她说，“到时候孩子们会和我父亲一起到这里来，每个人都会收到他的礼物，那天请你也要来，不过，在那之前请先别来！”维特吓了一跳。“拜托，”她继续说着，“现在事情已经演变成这样了，我恳求你，让我心灵平静一些吧！千万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这时候，维特转过身去，在房里来回走着，口中不断喃喃自语，说着绿蒂说的那句话:“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绿蒂察觉到她的话让维特相当不安，因此她试着提出各种问题来转移维特的思绪，但是却徒劳无功。“不，绿蒂，”他大声喊出来，“我将再也看不到你了！”“为什么不？”她这样问，“维特！你可以，你必须再来看我们，但是你一定要用你的理智。哎！你为什么生来就是一副急躁的性子，你老是像这样，不管接触什么都控制不了热情！我恳求你，”她握起他的手说，“一定要理智！你的聪明，你的知识，你的才能，应该能让你从各方面得到满足！拿出男子气魄！停止这种无望的迷恋，不要再迷恋一个只是可怜你的人了。”他咬着牙，含情脉脉地看着她，她仍然将他的手握在手里;“平静地想想，只是片刻也好，维特！你难道没有感觉到你在欺骗自己，你处心积虑只是在毁灭你自己吗？为什么是我，维特？只因为我属于另一个人吗？为什么要这样？我很害怕，真的非常害怕，就是因为你得不到我，所以我才会对你这么有吸引力。”他抽回他的手，坚定而生气地看了她一眼。“聪明啊！”他讽刺地说，“非常聪明，是亚伯特要你这么说的吧？高明啊！非常高明啊！”“无论是谁都会这样做的啊！”她反驳说，“在这个浩瀚的世界上，难道没有其他女孩能满足你的渴望了吗？鼓起勇气去寻找她，我相信你一定找得到的。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一直为你担心，也为我们担心，担心你会自我局限在这个狭隘的圈子里。下定决心吧！旅行能让你散散心！看看四周，找到一个值得你爱的人吧！然后回来看我们，和我们一起享受真实友谊的纯粹快乐。”

“所有这些都应该被印成文字，”他带着冷冷的微笑说，“我们应该将这些话推荐给教育家。亲爱的绿蒂，给我一点时间吧！每件事情都会好转的。”“还有一件事，维特，在圣诞夜之前，不要再回到这里来了！”—— 当他正准备要回答时，亚伯特进来了，他们冷冷地互道了一声晚安之后，就困窘地在房里踱来踱去。维特开始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是很快就无话可说了。亚伯特也一样，然后他问起妻子一些琐事，是他吩咐她帮忙做的。一听到事情还没办妥，就开始对她说些维特听来有点冷漠、甚至有点严厉的话。维特想要离开，但是他没有办法，只好一直拖延到八点。在这段时间，维特变得越来越烦躁，当餐桌摆好后，他拿起帽子和手杖准备离去，尽管亚伯特邀请他留下来用餐，维特想这只不过是客套话，于是冷漠地谢了他，然后就离开了。

他回到住处，从那个原本领他上楼的仆人手上接过蜡烛，就自行上楼了。到了房间，他开始放声大哭起来，无法克制地大声啜泣，并狂烈地自言自语，激动地四处踱步，最后扑倒在床上。直到十一点左右，他的仆人才鼓起勇气走进房间，问他要不要脱掉靴子，维特让仆人替他脱下靴子，并吩咐他，隔天早晨没叫他以前不要再进来。这封信是断断续续写成的。

我决定了，绿蒂，我将寻求一死。我平静地写这封信给你，没有任何浪漫的亢奋。今天早晨我将去看你，那是最后一次了。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最亲爱的人，冰冷的坟墓将已经覆盖在我这个不安、不幸的人的僵硬身体上。除了和你谈心之外，这个人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更甜蜜的方式，可以让他度过生命中最后的片刻。昨晚我度过了一个可怕—— 啊，却又很美妙的夜晚。它让我更加确认了我的决心：离开人世！昨天，当我忍痛离开你，我激动不已。往事一件件浮上心头，一心想与你靠近，无望又无欢乐的我，整个人被冷冽的寒意击溃了。我几乎无法走到自己的房间，我跪倒在地上，哦，上帝啊！请赐给我几滴苦涩的眼泪当做是最后的安慰吧！有上千个计划、上千个希望在我的灵魂中翻腾，但是最后只剩下一个坚定而且完好的想法：我不要活下去了！我躺下睡着了。今天早晨，我在平静中醒来，这个念头仍然很坚定，仍然很强烈：我不要活下去了！这不是绝望，这是一种确定，我忍受的痛苦和折磨已经够了，我将为你而牺牲自己。是的，绿蒂！我为什么要隐瞒呢？我们三个人之中总有一个人必须离去，而我就是那个人！哦，我最亲爱的人，我受伤的心曾经被可怕的恶魔纠缠着，那就是：谋杀你的先生！杀了你！或者杀了我自己！那么，就听天由命吧！当你在美好的夏日晚间走到山顶上时，请记得我，请记得我经常从山谷步行到那里和你见面，然后请朝向教堂庭院看看我的坟墓，在黄昏暮色中，微风吹拂着高耸的草地。我开始写这封信时，心情相当平静，现在，当这一幕幕景象鲜明地浮现在我的眼前时，我就像个孩子一样地哭了起来。

将近十点时，维特将仆人叫来，一边换衣服，一边交代，他过几天要出门去，希望他能将衣服洗干净，并准备好每件东西，以便打理行李。他还吩咐仆人，四处去问问看是否有未付的账款，去收回他外借的一些书籍，并且把两个月份的钱，交给那些他原本按周接济的穷人。他吩咐仆人把早餐送到房里，用完餐后，他骑马到镇长家，但是镇长不在。他陷入沉思中，在花园里来回踱步，显然沉溺在过去几个月来的悲伤回忆中。

孩子们不让他安静片刻，一直跟着他，在他的身边跑来跑去，告诉他，明天，再一个明天，然后再一天，他们就要到绿蒂的家，领到他们的圣诞节礼物。他们还告诉他，他们所能想到的惊奇事物。“明天，”他大叫，“明天的明天，然后再过一天！”并且深情地亲吻他们。就在他正准备离开时，最小的男孩子想对他说悄悄话，他小声地向维特透露，大哥哥们已经写了很多美丽的新年贺卡了，好大的卡片哦！一张要给爸爸，一张给亚伯特和绿蒂，有一张要给维特先生！他们将在新年的一大早，亲自送给他们。这番话几乎让维特心碎了，他给了每个孩子一些东西，骑上马，请孩子们代为问候老先生，然后就热泪盈眶地骑着马走了。

大约下午五点左右，他回到了住所，并命令女仆看看柴火是否足够用到当天深夜，他要他的仆人将他的书和他的亚麻衣服装在皮箱底部，并将他的衣服捆起来。大概就在这时候，在这封给绿蒂的最后一封信上，他写了下面这段文字：

你想不到我会来吧！你以为我会依你的意思，到圣诞夜时才去看你。哦，绿蒂！今天不去见你，那我将再也见不到你了。在圣诞夜，你会将这封信握在手里，颤抖着，并在信上滴下你甜蜜的泪水。我将会这么做，我必须这么做！哦，我现在解脱了，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这时候，绿蒂的心境也很奇特。在她和维特最后一次的谈话之后，她清楚地知道对她而言，要和维特分离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同样地，如果他必须离开她，他也必须承受很大的痛苦！

她有意无意地在亚伯特面前提到，维特在圣诞夜前不会回到这里。于是亚伯特骑着马外出，他要到附近找一位官员谈些公事，而且他整个晚上都会待在那里。

现在她独自坐在家里，没有任何家人在她身边，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静静地思索她现在的处境。她知道自己已经和她丈夫结合在一起了，她了解她先生的爱和忠诚，而她也深爱着他，他冷静而且值得信任，几乎是上帝刻意赐给一个好妻子的礼物，让她能够建立起一生的幸福。她敏锐地知道，他对她和弟妹们有多重要。另一方面，维特在她的心中也有珍贵的地位，他们自相识之初就心灵契合，友好地往来，还有许多共同的经历，这些都已经在她的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她已经习惯和他分享感觉和想法，而他的离去必定会在她的生命中造成很大的缺憾，这将无法被填满。哦！如果她能拥有法力，在这一刻将他变成她的哥哥，那她将会多么高兴啊！要是她有那么幸运，把她的朋友许配给维特，这样就能恢复亚伯特和维特的友谊了！

她把所有的朋友想了一遍，一个接一个，但却发现每一个都有缺点，她想不到有哪个女孩是可以和维特相匹配的。

当她仔细思考这些事情时，她第一次敏锐地觉得，或许在潜意识里、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暗地希望能将维特留给自己。但是同时，她也对自己说，她不能这么做，她不应该留他在身边。她天真无邪、高贵、轻盈又富有想象力的心灵，感觉到了沉重的忧伤，看不到未来有任何快乐的希望。她的心受到了压抑，双眼也被阴暗的云雾蒙住。

大约六点半左右，她听到维特上楼的声音，她立刻认辨出他的脚步声，而且听到他询问她是否在家的声音。她的心激烈地狂跳着，可以说是第一次她因为维特的到来而情绪激动。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请人告诉他她不在家。当他走进房间时，她心神激动而混乱地说出这些话：“你没有遵守承诺哦！”“我没有承诺任何事情。”这是他的回答。“但是你至少应该尊重我的请求，”她说，“我要求你不要来，为了我的平静，也为了你！”

她并不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或是说了什么，她派人去请朋友过来，因为她不想单独和维特在一起。他带了一些书给她，并问了她一些其他的事情。此刻，她很希望朋友赶快来，但是过了一会儿，她又希望他们不要来。女佣回来了，她带回消息，那两个女孩都无法前来。

起初她想叫女佣待在隔壁的房间工作，后来她又改变心意了。维特在房里踱步，她则走到钢琴前，开始弹起小步舞曲，但是一直弹得不顺畅。她让自己心情平复下来，安静地坐到维特旁边，维特这时候已经坐在他惯常坐的位置上了。

“你没有什么要读给我听的吗？”她问，他说没有。“在那边的抽屉里，”她开始说，“我放了几首你翻译的欧希恩的诗歌，我还没有看，一直希望能由你读给我听，但是最近一直找不到时间和机会。”维特微微笑着，将这些诗稿拿在手里时，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当他看着这些手稿时，竟忍不住热泪盈眶。他坐下来，开始读起这段诗歌：

夜色渐沉的星空啊！你美丽的光芒在西方闪烁！你从云层中抬起未经修饰的脸，脚步稳定地走向山头。你在平原上瞧见了什么？狂风暴雨已经停歇，远方传来急流的低语，怒吼的波浪爬上远处的岩石。夜晚的飞蝇成群拍打着翅膀，嗡嗡声回荡在田野间。你瞧见了什么，美丽的光芒？但是你确实是笑着离开了。波浪带着微笑来到你身边，他们洗涤了你可爱的发丝。再会了，你沉默的光芒！让欧希恩的灵魂之光升起吧！

它的确升起光芒了！我看见逝去的友人，他们聚集在罗拉城，如同往日一样。芬格尔来了，像一根湿润的雾柱，他英勇的部下们围绕在他身边。瞧！吟游诗人，那布满白发的乌林啊！庄严的雷诺啊！有着美妙声音的阿尔品！轻柔抱怨的米诺娜！我的朋友们，自歇尔曼的宴会一别，你们都变了。在那场宴会中，我们争相吟唱，就好像春天的微风飘过山头，轻声低语的绿草则轮番弯下身。

美丽的米诺娜垂头丧气地往前走，热泪盈眶，她的发丝飞扬在山头阵阵吹来的强风中。当她唱起美妙的歌，英雄们的灵魂为之悲伤起来，因为他们看见隆格尔的坟墓，还有皮肤白皙的科玛的阴暗住所。科玛形单影只，她的歌声回荡在整个山顶！隆尔格答应要求的，但是夜色已渐渐笼罩。倾听科玛的声音，她独自坐在山顶上！

科玛之歌

夜已来临，我独自一人，被遗忘在暴风雨的山头上。风在山间呼啸，急流咆哮着冲下岩石。我找不到一间小屋躲避风雨，我被遗忘在狂风的山巅啊！

升起吧，月亮，从云朵背后升起吧！夜晚的星星，升起吧！给我一些亮光，引导我，带我到爱人追捕猎物后休息的地方！他那松掉的弓就在身边，狗群在他身边喘着气！但是我必须独自坐在这条长满青苔的河边岩石上。河流声和风声喧腾怒吼，我听不到爱人的声音！我的萨尔格为什么没来？山的主人为什么没有实现诺言？这里是岩石，这里是树，这里是奔腾的河流啊！你曾经承诺一到夜晚就要来这里的。啊，我的萨尔格到哪里去了？我愿意和你一起飞离我的父亲，和你一起飞离我那骄傲的兄弟，我们两个家族长久以来就是仇敌，但是我们不是仇敌。哦，萨尔格！

稍做停歇吧。哦！风啊，河流啊，请你暂时沉默吧！让我的声音能传遍四周，让我的浪子能听到我的声音！萨尔格！这是科玛的呼唤。这里有树，这里有岩石。萨尔格，我的爱人，我就在这里！是什么让你迟迟不来啊？看啊！平静的月亮出来了，洪水在山谷中显得明亮，岩石在险峻的陡壁中显得灰暗。我看不见他的容貌，他的狗群也没有前来，无法预告他已接近的讯息，我只能独自坐在这里啊！

是谁躺在我旁边的石楠树丛里啊？是我的爱人和我的兄弟吗？跟我说话啊，我的朋友！他们没有回答科玛的呼喊。开口啊，我现在独自一人啊！我的灵魂受尽了恐惧与折磨。

啊，他们都死了！他们的剑已经在战斗中染红了。哦，我的兄弟！我的兄弟！你为什么要杀死我的萨尔格？为什么？哦，萨尔格！你为什么要杀死我的兄弟？你们都是我最亲爱的人！我该说什么来称颂你们？你是山林里千万人当中最英勇的啊！他在战场上是最可怕的啊！对我说话吧！听听我的声音，我的爱人！他们都沉默了，永远地沉默了！冷酷，他们的胸膛冷酷如泥土啊！哦，从山上的岩石，从多风的峭壁山巅，已故的鬼魂说话啊！说啊，我不会害怕！你到哪里休息了？我应该到山里的哪个洞穴才能找到已经离开我的人啊？疾风中没有丝毫的声音，暴风雨中没有半点回答！

我悲伤地坐着，在泪水中等待早晨的来临！抬起墓碑吧，已逝的朋友啊！直到科玛来了再关起墓碑吧。我的生命像梦境般飞走了，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等待呢？我应该和我的朋友们一起在此歇息，在这处拥有响亮岩石的河边。当山间夜幕低垂时，当轰隆隆的云朵升起时，我的鬼魂将伫立在疾风中，并为朋友的死亡而哀悼。猎人将在他的小屋里听到我的哭泣，他将感到恐惧，但却又会爱上我的声音啊！因为我将为朋友发出甜美的声音，他们都是科玛心爱的朋友。

托曼的女儿，温柔娇羞的米诺娜，是你在唱歌！我们为科玛落泪，我们的灵魂也为她感到悲伤！乌林带着他的竖琴来了，他弹奏了一首阿尔品之歌。阿尔品的声音悦耳甜美；雷诺的灵魂像火光般热烈！但是他们都歇息在这窄小的坟墓里，他们的声音从此消失在歇尔曼了！在英雄们未战死前，乌林打猎回来，听到他们在山上竞唱的歌声，他们的歌声温柔而悲伤。他们为伟大的莫瑞尔的阵亡哀悼，他的灵魂就像芬格尔的灵魂一样，他的剑就像奥斯卡的剑一样，但是他阵亡了，他的父亲为他哀恸，他的妹妹悲伤哭泣，就是莫瑞尔那个在马车里出生的妹妹呀！她从乌林的歌声中逃开了，就像是西方的月亮，预知风雨就要来临，把她美丽的脸庞隐藏在云朵里。我和乌林一起弹奏竖琴，悲伤的挽歌于是响起！

雷诺之歌

风雨过去了，中午天气晴朗，白云在天空朵朵飘散，变化不定的太阳飞过绿色的山头，山间的泉流在溪谷中泛红。哦，溪流呀！你的低语如此甜美，但是我听到的歌声更加甜美，那是歌声之子阿尔品的声音，他在为逝者哀伤啊！他的头因为年迈而低垂，他含着泪的双眼哭得通红。阿尔品，歌声之子，为何独自在这沉默的山头？为什么悲叹抱怨，像是森林中的疾风，像是拍打着孤独海岸的波浪？

阿尔品之歌

哦，雷诺啊！我的眼泪为逝者而流，我的声音为那些死去的人而歌唱。你高高矗立在山头上，你是山谷之子中最闪亮的一个。但是你也会像莫瑞尔一样倒下，哀恸者将在你的墓碑前哭泣。这些山头将不再知道你是谁，你的弓将弃置在你的宅第里。

哦，莫瑞尔，你敏捷如沙漠中的獐，威武如晚间的野火。你的愤怒就像是暴风雨一样，战斗时的剑就像田野间的闪电一般，你的声音是雨后的溪流，像是远方山头的雷声。很多人在你的手里倒下，他们被你愤怒的火焰吞噬了。当你从战场上回来，容貌真是和蔼！像雨后的阳光，像沉默夜空的月亮，你的胸怀像风平浪静的湖面。

你的住所真狭隘啊！你的住所真阴暗啊！你的坟墓不及三步长，哦，你以前曾经如此伟大啊！四块石头全都长满青苔，那是你唯一的纪念碑。一棵凋零的树及在风中呼啸的长草让猎人注意到了，这就是伟大的莫瑞尔的坟墓。莫瑞尔啊！你已沉沦至深，你已经没有母亲来为你哀悼，也没有女孩为你留下爱的眼泪了。带你来此的她已死亡，莫格兰的女儿也已经死亡了。

正握着拐杖的是谁啊？这位满头白发、哭红双眼的是谁呀？每走一步就颤抖摇晃的是谁呀？这是你的父亲，哦，莫瑞尔！这是只有你一个独子的父亲。他听到你在战场上的盛名，他听到敌人的四处逃窜，他听到莫瑞尔的英勇名声，为什么他没有听到他受伤的消息呢？哭泣吧，莫瑞尔的父亲！哭泣吧！可是你的儿子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了。已故者的睡眠是很深沉的，他们的枕上布了一层灰尘。他将不再听到你的声音，不再被你叫醒。在坟墓中，什么时候才是早晨，可以唤醒沉睡的人呢？再会了，最勇敢的人啊！你是战场上的征服者！但是战场上将再也看不见你的身影，也看不见你那把闪亮的宝剑照亮黑暗的森林。你已经没有儿子了，歌声将让你名留千古，未来将听到你的声音—— 他们将听到已故的莫瑞尔的名字！

所有的人都很悲伤，但是阿尔敏的悲叹之声最响亮，他牢记着儿子的死亡，他在年轻时就已殒落了。卡摩尔是威震四方的葛尔摩国君主，他就坐在阿尔敏身边。阿尔敏为什么悲伤啊？他问，有什么原因让你如此悲伤吗？歌声伴随着音乐传来，溶化并取悦灵魂，就像是薄雾，从湖上升起，飘进沉默的山谷。绿色的花朵上满布着露水，但是太阳一出现，薄雾就消散了。哦，阿尔敏，四周围绕着海的葛尔摩国君主，你为什么悲伤？

我很悲伤，我悲痛的原因也很沉重啊！卡摩尔，你没有失去儿子，你没有失去美丽的女儿，最英勇的寇格尔和最美丽的安妮拉都还在。你的家族仍有后代，哦！卡摩尔啊！但是阿达林是他的家族里最后一个人了。你的床很黑暗，哦，朵拉！他们深沉地睡在坟墓里。你什么时候才会带着你的歌声醒来—— —— 用你的声音唱起所有的音乐呢？吹吧！秋天的风，吹吧，从石楠丛中吹起吧！山间的溪流怒吼吧，怒吼吧！暴风雨在我的橡树丛中怒吼着！走出残破的云朵吧！哦，月亮！从中展现出你苍白的脸吧，将所有的孩子倒下的那一晚带到我心中吧！—— 当伟大的阿林达倒下时，当可爱的朵拉死去时。朵拉，我的女儿，你是最明亮的—— 犹如浮拉山上的明月一样明亮，像雪一样洁白，像轻轻吹拂的微风一样甜美。阿林达，你的长弓是最强的，你的长矛在战场上是最快速的，你的头发就像波浪上的雾，你的盾牌像是暴风雨中的朵朵红云！阿马尔在战场上声名远播，来此寻求朵拉的爱，他不再被拒绝了，这是他们的朋友的由衷希望。

欧得格的儿子艾罗斯心有不平：他的兄弟被阿马尔杀了。他假装成大海之子前来，他在波浪上的轻舟很优美，白色的发丝如雪，严肃的眉宇间则很平静。他说最美丽的女人啊！阿尔敏可爱的女儿！在海上不远的地方有块岩石，它的旁边有棵树，远处的水果闪耀着火红的颜色。在那里，阿马尔正在等待着朵拉，我前来带他心爱的人啊！她跟着他去了，她呼唤着阿马尔，但是除了岩石的声音之外，她没有听到任何回答。阿马尔，我的爱人，我的爱人啊！为什么用恐惧折磨我？呵呵，阿拿特之子，听啊！这是朵拉在呼唤你。艾罗斯这个骗子在大地上狂笑，并且逃跑了。她提高声音，她呼唤她的兄弟和她的父亲。阿林达！阿尔敏！没有人会来救朵拉吗？

她的声音传遍大海，我的儿子阿林达从山上下来了，带着他的猎物英勇地下来了。他的箭在他的身旁嘎嘎作响，他的弓在他的手上，有五只灰色的狗跟在他的脚边。他在海岸边看见凶猛的艾罗斯，他抓住他，并将他绑在一棵橡树上，用粗绳子将他的手脚绑了起来，风中充满了他的呻吟声。阿林达在大海上升起他的船，要带朵拉到岸上。阿马尔愤怒前来，飞射出灰羽长箭，它被射出了，但却射进了你的心。哦，阿林达，我的儿子啊！你竟然为了骗子艾罗斯而死。小船立刻停了下来他倒在岩石上喘息着，然后就再也没呼吸了。哦，朵拉，当你兄弟的鲜血流满你的脚边，你是如何地悲伤呀！船破成两半了。阿马尔跳进海里救他的朵拉，突然间一阵强风从山间吹来，吹起波涛汹涌，他沉入海中，不再浮出海面了。

孤独地，在海岸拍打的岩石上，我可以听见我的女儿在哭泣着，她不断地在哀嚎。她的父亲能做什么？整个晚上，我都坐在岸边：我在幽暗的月光中看见她。整个晚上我都听到她的哭声，她在风中大哭，雨点坚实地打在山巅上。黎明到来之前，她的声音变得微弱，她像吹拂在岩石草地上的夜晚微风般逝去了。承受着悲伤，她也断了气，只留下我，阿尔敏，独自一人。离去的是我在战场上的英雄儿子，倒下的是我引以为傲的女儿。当暴风雨再度来袭，当北方升起波涛汹涌，我坐在声响不止的岸边，看着那块致命的岩石。每当月亮将落时，我经常看见我的孩子的鬼魂了，他们半现半隐一起走在哀伤中。

绿蒂突然泪流如雨，她让压抑的心得到了舒解，这也打断了维特，让他无法继续读下去。维特将手稿丢下，握住她的手，陷入苦涩的哭泣中。绿蒂将她的头埋在手里，用她的手帕盖住了双眼。他们两个都处在很糟糕的情绪状态中，在高贵的诗歌国度中，他们感觉到自己的不幸，感觉自己与它契合，他们的眼泪汇集在一起。维特的双唇和双眼在绿蒂的双臂中燃烧着，一股冷颤战遍全身。她想要逃开，但是悲伤和怜悯的沉重负担压着她，她深呼吸一口气，以便控制住自己，并不断啜泣着，用温柔的声音要维特继续下去。维特颤抖着，他的心都快碎了，但是他还是拿起稿子继续念，用他带着感情的声音颤抖地念着：

为什么你要叫醒我，哦，春天的气息！你追逐着我，并对我说：我将用天堂的露水洒遍你的全身！但是我消失的时刻已经来到了，暴风雨已经接近了，它会吹散我所有的树叶！明天，流浪的过客即将来到，他看过我最美丽的容颜，他的眼睛将在田野中寻找我，但是他将再也无法找到我了。

这几句诗的力量突然冲击到这个不快乐的人，他完全绝望了。他扑倒在绿蒂的脚下，抓住她的手，将她的双手压在他的眼睛上，并靠在他的前额上。绿蒂突然感觉到他可怕的意图似乎轻拂过她的灵魂。在她的心中升起激动的情绪，她握住他的手，将他们压在她的胸口上，带着哀伤的神情朝他弯下身子，此时他们炽热的脸颊碰触在一起了。在这一刻，这个世界已经不存在了。他将她抱进怀中，让她紧靠着自己，用热情的吻压住她的唇。“维特！”她用几乎窒息的声音大声喊，并把头转开，“维特！”她用无力的双手将他推开。“维特！”她以较为平静的语气、令人敬重的口吻喊着。他没有抗拒地放开了她，并几乎毫无知觉地倒在她脚边的地板上。她很快地站了起来，在愤慨和爱情之间挣扎着，夹杂着混乱和惊吓的情绪说：“这是最后一次了，维特！你不会再见到我了。”并对这个不快乐的男人深情地望了一眼，然后很快地跑进隔壁房间，将门锁上。维特将手伸向她，但是失去了将她抓住的勇气。他躺在地板上，并将头靠在沙发上，他保持这个姿势大约半小时之后，有个吵闹声将他拉回现实中。那是女仆，她要来摆放桌子准备用餐，于是他起身在房里走来走去。当他发现房间只剩他一人时，他走到隔壁房间的门口，轻轻呼喊着：“绿蒂！绿蒂！再让我说句话！向你道声再会！”绿蒂没回答，他等待着、恳求着，又再度等待着，然后他很快地走开了，并大喊着：“再会了，绿蒂！永别了！”

他来到小镇门口，看门的人已经认识他了，所以没说什么就打开门让维特出去了，而当时天空正下着毛毛雨和小雪。在将近十一点时，他重新敲着城门回来了，当维特回到他的住所时，他的仆人注意到他的主人回来时没带帽子，不过他不敢提这件事，只是帮他脱下衣服，而他的衣服湿透了。他的帽子后来在俯瞰山谷处的那个陡峭山壁上被发现了，难以解释的是，他是如何在又湿又黑的夜晚爬到那么高的山崖上，而且没有跌落山谷而意外身亡。

他上床睡了很久，隔天早晨，他的仆人将他要的咖啡送给他时，发现他正在写信。他在给绿蒂的信里，加上下面这几行字：

这是最后一次了，就这样了，这是最后一次我张开双眼看这个世界了。天啊，它们将不会再见到太阳，因为今天它躲到云雾的后面了。现在，大自然啊，为你的儿子、为你的朋友、为你那个接近末日的爱人哀悼吧。绿蒂，当一个人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个早晨，最后一个了。”这是很独特的感觉，然而这种感觉很像是一个朦胧的梦境。绿蒂，这些话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意义，我现在不是还活生生、全身完整地站在这里吗？但是明天，我将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死亡！那具有什么意义呢？看吧，当我们说到死亡时，就好像是在梦境中一样。我看过很多人的死亡，但是人类的心灵如此受到限制，以至于对生命的开始和结束完全没有清楚的概念。在这个时刻，我仍然是我的，是你的！是你的，我最爱的人啊！在下一个时刻—— 分离了，和你分开了，也许是永远—— 不，绿蒂，不！我如何能不存在？你又如何能不存在？毕竟我们还在这里—— 不存在了！这又具有什么意义呢？它只不过是一个词，一个简单的声音，不会扰乱任何事情。—— 死亡，绿蒂！就是被丢入冰冷的泥土里，如此狭隘，如此黑暗！—— 在我年轻的岁月中，曾经有个朋友对我来说是我的一切。她死了，我跟着遗体走，当他们放下灵柩时，我就站在她的坟墓边。绑着灵柩的绳子在松开后，旋转着往上急拉。之后，当第一铲泥土随着砰然一声落下时，我恐惧的胸口回响起空洞的声音，每次的声音都越来越小，直到它完全被泥土覆盖为止。我倒卧在墓地旁的地上—— 惊吓、震撼、恐惧、心碎。但是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什么事将发生在我的身上。—— 死亡！坟墓！我不了解这些词。

哦，原谅我吧！原谅我吧！昨天的事！那不该是我生命的最后片刻。哦，天使啊！因为这是第一次在我心中毫无疑问地出现鲜活的想法：她爱我啊！她爱我啊！带着你的双唇留下的神圣火焰，我的唇到现在仍然在燃烧着，在我的心里有种新鲜而温暖的快乐感觉。原谅我吧！原谅我吧！

哦，我知道你爱我—— 从第一次温暖的惊鸿一瞥，从你第一次握着我的手时，我就知道了。然而，当我没有和你在一起，而看见亚伯特在你身边时，我又再度受到发狂怀疑的折磨。

你还记得你曾经在一次很无聊的宴会上，因为无法和我说话，无法握住我的手，而送我一束花吗？哦，我在那些花前面跪了几乎一整夜，对我来说，它们代表了你的爱。但是，天啊！这些印象慢慢消退了，就像上帝将神圣可见的神迹降临在一个信仰者的身上之后，他对上帝的仁慈感觉也将从心中慢慢退去。

这一切都是短暂的，但是昨天从你的双唇中饮取的温暖生命，将永远不会消逝，我现在仍然感觉得到它，它仍然在我的体内。她爱我啊！这双手曾经拥抱着她，这双唇曾经在她的双唇中颤抖着，这张嘴曾经在她的嘴边轻声细语，她是我的！你永远是我的，绿蒂！

亚伯特是你的丈夫又代表什么意义呢？丈夫？那或许只能用在这个世界上—— 在这个世界，所谓的罪恶就是我爱你，我应该从他的怀抱中将你强行夺取到我的怀抱中。罪恶？非常好，我正为此在惩罚我自己，对于这个罪恶，我已经尝尽了所有欢喜的果实，这赋予了我生命的芳香和力量。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你是我的，绿蒂！我在你前面先走了，我将到我的天父那里，到你的天父面前，呈现出我的悲伤，而上帝将会给我安慰直到你到来。那时我将飞去看你，并紧紧抱着你，在万能的上帝面前，在永恒的拥抱中，和你永远在一起。

我不是在做梦，我不是受到了迷惑！所以靠近坟墓时，我清晰地看清楚每件事情。我们将会做到的！我们将会再相见，我将会看见你的母亲。我将见到她，找到她，啊！向她倾诉我所有的心事，你的母亲，你真正的身影。

快到十一点前，维特问他的仆人，亚伯特是否回到家了。这个男孩说：“是的，我看见他的马车被带进马厩了。”维特之后给他一张没有密封的短笺，上面写着这些字：

“我将出外旅行，请你好心地将你的手枪借给我，再会了。”

那一晚，绿蒂睡得很少，她害怕的每件事全都以她没有预期到，或是想象不到的方式发生了。她的血液通常流得如此天真无邪，而且轻轻地在她的血管中流动着，但是那个时候却是疯狂地躁动起来。千万种情绪折磨着她伟大的灵魂。是维特的热情拥抱仍然在她的心中引起回响，还是他的大胆让她感到气愤呢？抑或是当她将现况和过去那些完全正直、坦诚、无邪而且充满快乐的日子相比较之后，让她无法满足于现况？她要如何面对她的丈夫呢？该如何向他坦承那一幕，她可以毫无保留地描述出那一幕来，然而她仍不敢清楚坦承一切？她和亚伯特已经好久没有自在地与对方交谈了，她现在是否应该首先打破沉默，并在这个错误的时机，告诉她丈夫这件没有预期到的事情吗？她很害怕，即使是简单地提起维特来拜访的事，也会让他产生不好的印象，现在又加上这个不预期的灾难！她难道希望她的丈夫会从好的方面来看这整件事情，而期望他没有偏见地接受这件事吗？她能希望她的先生读出她的心事吗？然而，她能欺骗这个人吗？在他的眼里，她总是像一块清澈的水晶玻璃一样开朗而坦然，而且她无法对他隐藏她的任何感情，同时也不希望隐藏任何感情。这些问题全都在困扰着她，让她无法轻松，而且她所有的思绪都一直回到维特身上，那个她已经失去的人，也是她不能放弃的人。不幸地，她必须离开他，对他来说，当他失去了她之后，他就一无所有了。

亚伯特和她之间的停滞关系，如此沉重地压在她的心上，但是在这个时候，她无法解释这种关系是怎么回事。即使是这么通晓事理、个性温顺的人，都这么轻易就因为一些潜在观点的不同，而变得不想和对方说话。他们都认为自己是对的，而另外一个人是错的。于是情况就演变得如此复杂而且令人感到气愤，若想要在关键时刻解开这个结，似乎是不可能的了。如果在这之前，他们能一起度过一些快乐的亲密关系，那就好了；如果他们之间能恢复以往彼此互爱互忍的关系，并打开他们的心结—— 也许我们的朋友就有可能会得救了。

然而，另外一个奇怪的情况也扮演了关键的角色。从维特的信中可以得知，维特从来不会隐瞒他想要离开这个世界的念头，亚伯特还经常因为这个想法而与他争论，绿蒂也常和她的先生谈起这个话题。亚伯特不只强烈地厌恶这样的行动，而且也不止一次用生气的口吻说，他相信他有足够的理由怀疑维特的意图，尽管这不像亚伯特以往的个性。他甚至有时候会嘲笑这整件事，并对绿蒂提到他对这件事所抱持的怀疑态度。也因为这种说法，让绿蒂每次想起那些出现在她眼前的悲剧画面时，都能暂时感到安心—— 但是这也使她不敢和她的丈夫谈起此时正在折磨她的许多焦虑。

亚伯特回来了，绿蒂用困窘的匆忙态度迎接他。他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因为他在公事上谈得不是很顺利，而邻镇的镇长是个顽固、心胸狭隘的人。此外，一路上的颠簸难行，更让他现在的脾气变得很不好。

他问绿蒂家里是否有什么事发生，她迅速回答说：“维特昨天晚上在这里。”之后亚伯特又问是否收到什么信件，绿蒂告诉他说有一封信和一些包裹，已经放在他的房里了。他走到屋里，绿蒂则独自一个人留在这里。这个她深爱而且敬重的男人的出现，让她心情焕然一新，她想起他的慷慨、他的爱和他的仁慈，并且感觉比较轻松了。一种莫名的冲动促使她跟着他走进房里。她拿起针线走到他的房间，就好像她经常习惯这么做一样。她看他忙着拆包裹、并检查里面的东西，这些邮件的内容显然没有什么令人快乐的消息。绿蒂问了他一些问题，他也都简短地回答，然后他就到高脚桌上写信去了。

他们就这样在一起度过了一小时，绿蒂的心情却越来越低落，她觉得要向她的丈夫谈起所有压迫着她灵魂的事情是何等困难，即使他的心情现在很好也一样。她陷入悲伤之中，她试着隐藏并吞下她的眼泪，但是那只会让她更苦恼而已。

当维特的年轻仆人出现时，她变得很困窘。他交给亚伯特一张短笺，亚伯特平静地转向她的妻子，然后说：“把枪给他！”“希望他有个快乐的旅程。”他对年轻仆人说。绿蒂吓坏了，她摇晃地试着站起来，而且似乎要昏倒了。她缓慢地走到墙边，颤抖地拿下手枪，擦掉灰尘。她有点迟疑，如果亚伯特没有表现出催促的眼神的话，她会迟疑得更久。她一句话都没说就将这个致命的武器交给了这个年轻人。当他离开时，她拿起她的东西，怀着无法言喻的忧虑走回到她的房间。她的心预想着可能就要发生最可怕的事情了，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扑倒在她丈夫的脚下，告诉他昨晚发生的事情，以及他的罪恶感和她不祥的预感。她甚至无法妄想自己能说服她的丈夫去探望维特。这时候，餐桌已经摆设好，绿蒂的一个好朋友来拜访了她一会儿，并问了她一些事情，她说立刻就会走的，却又留下来了，这使得用餐过程的对话气氛变得较能令人忍受。他们将彼此的心紧拉在一起，谈着话，说着故事，于是就忘记了一切。

男孩将手枪带回来交给维特，维特听到是绿蒂亲自将手枪交给他的，觉得很高兴。他要仆人为他准备面包和酒，然后就要男孩出去用餐，接着就坐下来写下这些文字：

手枪经过你的双手交给了我，你还曾经擦拭掉上面的灰尘。我亲吻它们上千次了，因为你曾经触摸过它们；而且你，天上神圣的灵魂啊，你认可了我的决心！而且你，绿蒂，你提供了我这个武器—— 你，我最希望从你手中领受到死亡，啊！现在我领受到它了。哦，我曾经如何急切地追问我的仆人当时的情形啊！当你将手枪交给他的时候，你全身颤抖着，但是你却没对我说声再会。天啊！天啊！不和我说再会！难道你因为我向你宣誓会永远爱你的那一刻，而对我封闭了你的心吗？绿蒂，几千年以后也不会磨灭这个记忆啊！我感觉得到，你不会怨恨一个带着爱而为你燃烧自己的人。

晚餐之后，他要男孩子打点好行李，撕掉很多文件，并外出缴付了一些债款。他回来之后又再度出去了，尽管下着雨，他还是走过城门，来到公爵的花园，并在邻近的乡间漫步，到了夜晚来临时，他才回家，并再度写下这些话：

威廉，我已经去看过田野、树林和天空最后一次了。你也再会了！亲爱的母亲，原谅我吧！威廉，请你安慰她吧！愿上帝祝福你们！我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再会了！我们将会再见的，并且带着更多的欢乐再度相见。

亚伯特，我以不好的方式回报了你的仁慈。然而，你将会原谅我的。我扰乱了你家里的平静，我破坏了你们对彼此的信任。再会了！该是我做个了结的时候了。哦，如果我的死亡能让你再度获得快乐，亚伯特！亚伯特！让我们的天使快乐吧，我恳求上帝祝福你！

晚上，维特花了很多时间看他的文件，他撕掉其中一些文件，将它们丢入火焰中；然后封起一些要寄给威廉的。大约十点左右，他请仆人补充些柴火，并带来一瓶酒，他要仆人回房里睡觉，他们的房间和其他房子里的房间一样，都在遥远的另一边。男孩子没有脱下衣服就躺下睡觉了，这样他才能提早一个小时准备好起床，因为他的主人告诉他，马车将会在隔天早上六点前来到门口。十一点之后

我周遭的一切是如此宁静，我的灵魂也很平静。感谢你，上帝，感谢你赐给我如此温暖、如此有力量的最后时光！我走到窗户边，我最亲爱的人啊！我看见—— 一直看见—— 在永恒星空下的星星，透过如狂风般疾驰的云层，闪烁着光芒。不，你们将不会陨落的！永恒的天父将会伴随着你们，也同样会伴随着我。我看见北斗七星，那是我最喜欢的星座。每次当我离开你家、经过你家大门时，这些星星总是刚好背对着我。我经常兴高采烈地抬头仰望着它们啊！我经常向它们伸出双臂，将它们当成是一种符号，那是快乐的神圣象征。直到现在—— 哦，绿蒂，有什么事情可以让我不想起你吗？你不是一直都在我身边吗？而我不就像个孩子般，把你，亲爱的天使，所碰触过的各种琐碎之物，都贪心地夺取到手！

珍贵的侧身画！我将它还给你，绿蒂，请你好好收藏，我曾在画里献上很多很多的吻。事实上，我曾经亲吻它上千次了，而且每次我外出或回来时都会致上我的吻。

我已经写信给你的父亲了，我请他妥善处理我的遗体。在教堂庭院的那两棵菩提树下，田野旁边遥远的角落，我希望能长眠于此。他应该能够，也应该会愿意帮他的朋友这个忙，也请你恳求他。我不想伤害虔诚基督徒的感受，他们也许不想让一个贫穷、不快乐的人长眠于此。哦，我原本希望你能将我埋葬在路边或是在一处安静的山谷间。在那里，牧师和辅助祭司的利未人可能会经过这块加了印记的石头，会为我祷告，而撒马利亚也会为我流下一滴眼泪。

在这里，绿蒂！抓住这个即将让我陷入死亡狂喜的冰冷而又可怕的手枪，我并不会感到颤栗。你的手将它交给了我，让我毫不胆怯，我生命中所有的渴望和希望都已实现了！我可以如此冰冷、如此严酷地去敲响死亡的铁门了。

绿蒂，我已经得到为你而死、为你而牺牲的快乐了！如果能够让你恢复生活的平静和快乐，我将勇敢地死去，也将快乐地死去。但是，天啊！只有极少数拥有高贵灵魂的人，能够为亲爱的人洒下鲜血，并借由死亡燃起朋友的生命之火，创造出全新而美好的光辉。

我想要穿着现在这些衣服埋葬，绿蒂，因为你曾经碰触过它们，使它们变得如此高贵，我也已经请求你的父亲答应我这个要求了。我的灵魂会在灵柩上方徘徊，请不要让他们看我的口袋，这个红色蝴蝶结是我第一次见到你，你被孩子们团团围住时，戴在胸前的那个蝴蝶结—— 哦，请为我给孩子们无数的吻，并告诉他们这个不快乐的朋友的不幸命运。亲爱的孩子们！他们也曾围绕在我身边。啊！我这么快就喜欢上你，从第一次见面那一刻开始，我就离不开你了。—— 让这个蝴蝶结和我一起埋葬吧！你在我生日的时候将它送给了我，我如此急切地接受了所有一切！—— 啊！我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结束啊！平静啊！请你保持平静啊！已经装好子弹了。—— 钟声已经敲了十二下。—— 就这样吧！绿蒂！绿蒂！再会了！再会了！

有个邻居看见一道闪光，并听到了枪声，但是一切恢复平静之后，他就没有再特别去注意这件事情。

隔天早晨，大约六点左右，仆人拿着蜡烛走进房里。他发现他的主人已经卧倒在地板上了，手枪就在他的身旁，而到处都是血迹。他呼唤着主人，碰触着他，但是都没有得到回答，只有从喉咙发出的一些低吟声。他跑去找医生和亚伯特。绿蒂听到门铃声时，手脚传来一阵颤栗感，她叫醒她的丈夫，他们都起来了。这个仆人低声啜泣着，告诉他们这个消息，绿蒂立刻昏倒在地板上，就这样倒在亚伯特的脚边。

当医生到达时，他发现地板上这个不幸的年轻人已经没救了，虽然他的脉搏仍然跳动着，但是他的手脚都已麻痹。他从右眼上方的额头处射杀了自己，而且脑浆已经流出来了。他们帮他放血，血也流出来了，而他仍然还在呼吸，不过徒劳无效。

从椅背上的血迹看来，他们推断他是坐在他的书桌前自杀的，然后滑倒在地，并在椅子附近滚动抽搐着。他躺在地上，脸朝向窗户，全身都穿戴得很整齐，还穿上了靴子、蓝色外套和黄色小背心。

这栋房子里的人、邻居们、镇上的人都受到了惊吓。亚伯特来了，他们已经将维特安置在床上，并在他的前额绑好了绷带，他的脸就像死人一样，他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动了，但是他的肺仍然还发出可怕的咯咯声，声音时而虚弱，时而增强，他们都在等着他过世。

他只喝了一杯酒，书桌上拉辛所写的《艾蜜莉亚·嘉洛蒂》还摊开在他的书桌上。

我无法形容亚伯特的惊慌失措和绿蒂的哀伤。

在听到这个消息时，老镇长立刻驾着马车火速赶到这栋房子来，他亲吻了他已经弥留不醒的朋友，并为他流下了苦涩的眼泪。他几个年纪较大的儿子，也很快就步行到这里了，他们跪倒在床边，无法克制的悲伤表露无遗，并都亲吻了维特的手和嘴。年纪最大的男孩是维特最喜爱的那个，他一直抱着维特，直到他死去时，他们还必须用力拉他，才好不容易将他拉开。维特在中午过世，镇长的出现和他的种种安排，都是为了不要引起公众的骚动而做的。这天，大约十一点左右，镇长让维特下葬在他自己选择的地方。这个老人和他的儿子们一直跟随着维特的遗体来到了墓园。亚伯特无法前来参加葬礼，因为绿蒂的生命此时正危在旦夕。工人们抬着灵柩，却没有一位牧师前来参加这场葬礼。

相关资料

歌德(1749～1832)年谱

1749年8月28日出生在莱茵河畔法兰克福的富裕家庭。

1755年在父亲的监督下，家庭教师开始授课，歌德开始学习德文、拉丁文、法文、数学以及圣经。

1757年写作献给外祖母的新年诗。

1759年法军占领法兰克福，歌德借由借住他家的法国军官托朗伯爵接触到法国戏剧，通过木偶戏了解到浮士德博士的故事。

1762年在生日时，献给父亲自己创作的诗集。

1763年与少女葛莉琴初恋。

1765年　10月赴莱比锡大学念法律。

1766年与凯特馨·薛恩科普夫相恋，将写给她的情诗结集为《安涅苔》（此为歌德的第一部诗集，但未出版）。创作诗歌《周游基督教地狱的感想》。

1768年与凯特馨中断恋爱关系。6月底患重病，7月时，由于严重发病并大量吐血，于8月28日离开莱比锡，9月返回到法兰克福养病。同苏姗娜·卡塔琳娜·冯·克莱滕贝格交往。写喜剧《同谋犯》、牧人剧《恋人的朝三暮四》。

1769年春，病情好转，与虔诚的克丽汀贝小姐交往，并接近虔诚主义。研究中世纪神秘主义，作品《莱比锡小曲集》出版。该年拿破仑诞生。

1770年3月病愈，4月赴斯特拉斯堡继续念法律。涉及多方面的知识，为荷马、莎士比亚所倾倒。9月时，巧遇来此的赫尔德，由于赫尔德是学识与文法都已登峰造极的前辈，所以对歌德的将来有极大的影响与引导。10月访问塞森海姆的乡村牧师布里翁，与其次女弗莉德里克相爱。在赫尔德的指导下搜集民歌。该年黑格尔、贝多芬诞生。

1771年创作《塞森海姆之歌》。 8月6日获法律博士学位。8月中旬与弗莉德里克不辞而别，回故乡开业当律师。创作悲剧《铁手骑士葛兹·封·贝利欣根》 。10月，主办莎士比亚纪念会。狂飙突进运动开始掀起高潮。处女作《新歌》（经过修改初稿二次后完成），收录前几年的抒情诗。

1772年1月至2月，同默尔克和达姆施塔特的感伤主义作家团体成员结识。5月到9月在威兹拉尔帝国法院实习，认识凯斯多纳并与他的未婚妻夏绿蒂·布甫（《少年维特之烦恼》女主人公的主要原型）相爱。由于三人间的瓜葛，9月离开威兹拉尔（此事即为《少年维特之烦恼》之蓝本）。为《法兰克福学报》撰写评论。发表论文《德意志建筑艺术》、诗《旅人与暴风雨之歌》。

1749年8月28日出生在莱茵河畔法兰克福的富裕家庭。

1755年在父亲的监督下，家庭教师开始授课，歌德开始学习德文、拉丁文、法文、数学以及圣经。

1757年写作献给外祖母的新年诗。

1759年法军占领法兰克福，歌德借由借住他家的法国军官托朗伯爵接触到法国戏剧，通过木偶戏了解到浮士德博士的故事。

1762年在生日时，献给父亲自己创作的诗集。

1763年与少女葛莉琴初恋。

1765年10月赴莱比锡大学念法律。

1766年与凯特馨·薛恩科普夫相恋，将写给她的情诗结集为《安涅苔》（此为歌德的第一部诗集，但未出版）。创作诗歌《周游基督教地狱的感想》。

1768年与凯特馨中断恋爱关系。6月底患重病，7月时，由于严重发病并大量吐血，于8月28日离开莱比锡，9月返回到法兰克福养病。同苏姗娜·卡塔琳娜·冯·克莱滕贝格交往。写喜剧《同谋犯》、牧人剧《恋人的朝三暮四》。

1769年春，病情好转，与虔诚的克丽汀贝小姐交往，并接近虔诚主义。研究中世纪神秘主义，作品《莱比锡小曲集》出版。该年拿破仑诞生。

1770年3月病愈，4月赴斯特拉斯堡继续念法律。涉及多方面的知识，为荷马、莎士比亚所倾倒。9月时，巧遇来此的赫尔德，由于赫尔德是学识与文法都已登峰造极的前辈，所以对歌德的将来有极大的影响与引导。10月访问塞森海姆的乡村牧师布里翁，与其次女弗莉德里克相爱。在赫尔德的指导下搜集民歌。该年黑格尔、贝多芬诞生。

1771年创作《塞森海姆之歌》。 8月6日获法律博士学位。8月中旬与弗莉德里克不辞而别，回故乡开业当律师。创作悲剧《铁手骑士葛兹·封·贝利欣根》 。10月，主办莎士比亚纪念会。狂飙突进运动开始掀起高潮。处女作《新歌》（经过修改初稿二次后完成），收录前几年的抒情诗。

1772年1月至2月，同默尔克和达姆施塔特的感伤主义作家团体成员结识。5月到9月在威兹拉尔帝国法院实习，认识凯斯多纳并与他的未婚妻夏绿蒂·布甫（《少年维特之烦恼》女主人公的主要原型）相爱。由于三人间的瓜葛，9月离开威兹拉尔（此事即为《少年维特之烦恼》之蓝本）。为《法兰克福学报》撰写评论。发表论文《德意志建筑艺术》、诗《旅人与暴风雨之歌》。

1773年春，没有参加凯斯多纳与夏绿蒂在威兹拉尔的婚礼。秋，妹妹科尔涅莉结婚。开始写《浮士德》初稿。创作颂诗《普罗米修斯》，写作《穆罕默德之歌》、《神、英雄和维兰特》、《布雷伊长老的谢肉祭剧》、《普伦德尔斯镇的年市》、《萨图罗斯》、《戏剧协奏曲》、《埃尔温和埃尔米拉》、《牧师的信》。

1774年2月，以4周时间完成书信体小说《少年维特之烦恼》，出版后风靡德国乃至欧洲。同时完成悲剧《克拉维戈》。12月与魏玛公爵卡尔·奥古斯特在法兰克福第一次见面。同月，克丽汀贝小姐去世，路易十六即位。创作《图勒王》、《永远流浪的犹太人》。

1775年4月与丽莉·薛纳曼订婚，9月解除婚约。11月应邀前往魏玛。同夏绿蒂·冯·施泰因初次相见。美国爆发独立战争。写《欧文和埃尔米勒》、《克劳底纳·冯·维拉·贝拉》、《湖上》、《施特拉》、《丽莉之歌》，开始写作《埃格蒙特》。

1776年开始与施泰因夫人相爱，此次恋情长达10年。3月，与魏玛大公使一起去莱比锡。4月，获魏玛市市民权。6月参加魏玛公国的政务活动，被任命为魏玛公国枢密参事。7月，接到丽莉结婚消息。10月，担任魏玛的宗教高等监督长（歌德毛遂自荐）。写《兄妹》、《普罗泽平娜》、《汉斯·萨克斯的使命》、《旅人的夜歌》、《不停止的爱》等。

1777年6月8日，妹妹科尔涅莉病逝。开始写《威廉·迈斯特戏剧使命》。攀登布罗肯峰。写诗《哈尔茨山冬游记》、《近月》、一人剧《普洛杰毕纳））

1778年5月，随同卡尔·奥古斯特公爵前往柏林和波茨坦旅行。夏，修筑魏玛公园。写《人类的界限》、《渔夫》。

1779年1月接任军备大臣和筑路大臣，此后多次在公国旅行。9月升任枢密顾问。9月至1780年1月陪公爵第二次前往瑞士旅行，探望故乡法兰克福的双亲，拜访弗里德里克，造访已结婚的丽莉，并为丽莉得子而高兴。开始写诗剧《伊菲格尼》，诗《水上灵歌》等。

1780年7月，在魏玛大公及葛特公子前朗读《浮士德》初稿。创作戏剧《鸟》。

1781年任会计长官。春，与可罗娜交情日益加深。夏，从事伊尔梅瑙矿的工作，并研究矿物学与解剖学。11月至1782年1月，在魏玛自由绘画学院讲授解剖学。写歌剧《渔家女》，诗《夜思》、《酒杯》等。

1782年5月父亲病逝。6月接受约瑟夫二世皇帝颁发的贵族证书，升任内阁大臣，主持税务署的工作。从事地质学研究。创作诗《献身孤独者……》、《魔王》等。

1783年9月至10月，第二次哈尔茨山之行，前往格廷根和卡塞尔。写作诗《歌者》、歌剧《伊尔梅瑙》、论文《自然》等。

1784年开发伊尔梅瑙的新矿。研究骨学，并发现人类的颚间骨，为人类脊椎动物进化提供了证据。策划集合诸侯来对抗大国。研究斯宾诺莎。写歌剧《诙谐、诡计和复仇》、诗《君知……》、论文《颚间骨记事》。

1785年开始研究植物学。由于准备去意大利，开始学意大利语。完成《威廉·迈斯特戏剧使命》，写作诗歌《憧憬者的鸿沟……》

1786年9月开始旅居意大利。10月抵达罗马，停留在德国画家蒂斯拜因家中。12月将《伊菲格尼在陶里斯》改成韵文体。腓特烈大帝去世。

1787年在登上威斯峰及参观庞贝城后，在米兰与玛达琳相恋。停留在巴尔的摩，6月回到罗马。完成诗剧《伊凡格尼》和悲剧《埃格蒙特》。创作《纳乌西卡》（片断）。

1788年4月离开罗马。6月返回魏玛，辞去伊尔梅瑙委员会之外的所有政务工作，在随后的年代多次接受公国的各种艺术机构的领导工作。任艺术科学事务总监。和施泰因夫人告别。7月在魏玛公园邂逅克莉丝蒂娜·乌尔庇乌斯，不久与她同居。9月，初次与席勒见面。12月，推荐席勒为耶拿大学的历史教授。意大利的记事发表于《梅尔库尔》杂志，发表诗《海的寂静》。

1789年春，施泰因夫人得知歌德与克莉丝蒂娜的恋情而愤怒。6月，写给施泰因夫人最后一封信，并终于与其断绝关系。完成《塔索》、《罗马悲歌》。12月长子奥古斯都出生。法国大革命爆发。

1790年二度游意大利。4月，发现头骨与脊椎的进化关系。开始研究颜色学。完成论文《植物形变论》，发表《浮士德片断》、《塔索》。

1791年任魏玛宫廷剧院总监。进行光学的研究。创作《大科夫塔》。

1792年8月至10月随公爵出征法国，途中顺道探访故乡的母亲（隔了13年）。9月，在瓦路米附近遭遇两军会战。12月返回魏玛。出征时研究色彩学，并研读康德的哲学。

1793年5月，战局转变，再度出征，途中再访故乡母亲，而后加入魏玛大公的阵营。阵中不忘研究色彩学。创作《平民将军》、叙事诗《莱纳克之孤》、政治性戏曲《激昂的人们》。

1794年7月，在耶拿举行的一次自然科学研究协会的会议之后，开始与席勒结交、合作。9月，席勒来魏玛，接受歌德招待，此后歌德也经常到耶拿。研究化学。6月约定执笔席勒的《倾听》杂志。写《被煽动者》、《德意志逃亡者讲述的故事集》，投稿给《倾听》杂志。

1795年1月，《倾听》杂志首次出刊。7月至8月在卡尔巴斯德修养。与席勒合写《温和讽刺诗》。写小说《德国难民的谈话》、《普洛美斯的解放》片断、论文《文学上的暴力主义》等。

1796年翻译居里尼（16世纪意大利的雕刻家、文学家）的自传，热衷昆虫生态。完成长篇小说《威廉·迈斯特学习年代》。开始写叙事长诗《赫尔曼与窦绿苔》、讽刺诗《克杜宁》等。

1797年8月，带妻子回乡最后一次看望母亲。12月被委任监管魏玛的图书馆和古币室。写《浮士德》第二部。与席勒讨论叙事诗及戏曲的书信往来频繁。写故事诗《挖宝》、《柯林特的新娘》、《神与游女》、《魔法师的弟子》。

1798年春，从事色彩学研究。完成《浮士德》中的《舞台的前戏》、《天上的序曲》、《瓦尔布鲁吉斯夜之爱》、诗《拔奇斯的预言》。

1799年春天与秋天经常往来耶拿与魏玛间。妹夫去世。12月，席勒由耶拿移居魏玛。创作叙事诗《阿喀琉斯》（片断）、诗《缪斯之子》。翻译伏尔泰的《穆罕默德》。

1800年4月至5月，同卡尔·奥古斯特前往莱比锡。写《浮士德》第二部中的《海伦悲剧》。《普罗布兰恩》出版，戏曲《马蕾尔布朗与尼尔得贝》、诗《譬喻》、《梭尼特》。翻译伏尔泰的《坦克雷特）)) 。

1801年1月，患颜面丹毒，一时病情严重。完成《浮士德》中的《市门之外》、《瓦尔布鲁吉斯之夜》，诗《早到之春》。

1802年1月至6月，几乎都滞留耶拿。写诗《自我欺骗》、《幸福的夫妇》。

1803年4月，在耶拿与店家福洛曼日益亲近，并认识其养女米娜（小说《亲和力》中奥蒂莉的化身）。11月任耶拿大学自然学院监督。写作悲剧《庶出之女》、诗《泪中的安慰》。

1804年经常与施泰尔夫人见面。9月，被任命为高级枢密顾问。翻译狄德罗的《拉摩的侄子》，写作评论《伟恩歌尔曼与其世纪》等。

1805年1月至2月，肾绞痛几次严重发作。5月1日与席勒最后见面，5月9日席勒病逝。创作《席勒哀歌》。

1806年10月普法战争爆发，德、法两军在莱比锡附近交战，魏玛被法军占领。由于克里斯蒂娜冒着生命危险救助歌德，歌德遂与克里斯蒂娜在宫廷教堂举行正式的婚礼。神圣罗马帝国灭亡，拿破仑攻占魏玛。《浮士德》第一部完成。

1807年4月，贝蒂娜（崇拜歌德的少女）来访。10月至12月，停留在耶拿，经常出入福洛曼家，并且爱上米娜。开始写《威廉·迈斯特漫游年代》、《索尼特》 。

1808年4月，将儿子奥古斯特送进海德堡大学。9月，母亲去世。10月，在爱尔福特会见拿破仑，获拿破仑亲授的荣誉勋位勋章。《浮士德》第一部出版。写小说《漂泊的痴女》，庆祝剧《帕得科》、《瑞士游记》。

1809年研究古代德国文学。春天及秋天都在耶拿专心创作，拿破仑远征奥地利。完成小说《亲和力》 。

1810年研究古代德国的建筑。《颜色学》脱稿。写诗《释明》。

1811年5月至6月停留在卡尔斯巴德。9月与贝蒂娜绝交（由于妻子与贝蒂娜争吵）。开始写青年时代的自传《诗与真》，完成第一部。

1812年与奥地利皇后玛丽亚·卢道维卡会面。12月，拿破仑从洛西亚撤兵时，经过魏玛，曾向歌德致意。拿破仑远征莫斯科。《诗与真》第二部完成，写喜剧《睹》。

1813年莱比锡战役，为了驱退法军，魏玛一片混乱。写诗《诚实的艾卡尔德》、《观察》等。

1814年读波斯诗人哈菲兹的诗集。8月，到盖尔帕米里拜访尔米尔，结识其夫人玛丽安娜·韦勒美尔，并与其相恋。联军攻陷巴黎，拿破仑被放逐。完成《诗与真》第三部。

1815年最后一次同玛丽安娜·韦勒美尔会面。12月，任魏玛国务大臣。写小说《核桃色的女孩》、论文《德国剧场》，诗《喜悦与痛苦》。

1816年1月，接受大鹰十字勋章。《意大利游记》第一部问世。6月，妻子克里斯蒂娜病逝。9月，夏绿蒂·布甫（就是那位德威斯勒时代的恋人夏绿蒂）造访魏玛，与歌德再次见面。作童话《新美尔纪纳》、诗《艺术家之歌》 。

1817年4月辞去宫廷剧院领导职务，研究印度文学。《意大利游记》第二部问世。写《五十岁的男人》。创办《谈自然科学，兼谈形态变化学》杂志。

1818年4月，孙子瓦尔特诞生。写寓言《狐与鹤》、诗《伪装队伍》、《夜半时刻》。

1819年与美提尼交往。完成《西东诗集》。

1820年9月，第二个孙子沃尔夫冈诞生。研究荷马。

1821年7月，到玛丽温泉，认识十七岁少女乌尔莉克。阅读拜伦的作品。写《威廉迈斯特的浪漫时代》第一卷。

1822年与司法大臣米勒交往甚密。6月，与乌尔莉克重逢，萌生对她的爱恋。完成《随军征法记》、《围攻美因兹》、诗《艾尔斯的竖琴》。

1823年春，罹患心囊炎。向乌尔莉克求婚被拒，遂写下《玛丽温泉悲歌》。11月再次卧病在床。

1824年与卡莱尔颇为接近。4月，拜伦去世。写《与拜伦的关系》、《拜伦的追忆》、诗《威尔提尔》。

1825年3月，魏玛剧院被焚。9月庆祝魏玛大公在位50年。11月，庆祝歌德抵达魏玛五十周年。

1826年9月，看见席勒的头骨。阅读但丁。完成《浮士德》中的《海伦悲剧》。写小说《短篇》、诗《看见席勒的头盖骨》 。

1827年1月，施泰因夫人去世。10月，孙女阿尔玛诞生。12月，改葬席勒。写《泽明·克社宁》之七一九。

1828年6月14日，奥古斯特公爵在从贝尔林回魏玛的途中因急病去世。11月，《浮士德》在巴黎上演。写《与席勒的往返书信》、诗《新郎》 。

1829年8月28日纪念歌德80诞辰，魏玛剧院首演《浮士德》第一部。《威廉·迈斯特漫游年代》、《意大利游记》完成。写诗《遗言》 。

1830年10月，儿子奥古斯特在罗马去世，11月，歌德咯血，写《诗与真》（第四部），评论卡莱尔的《席勒传》，写《譬喻》。

1831年写遗书。5月，委托爱克曼出版遗稿。7月22日，《浮士德》第二部完稿。带两个孙子到伊尔梅瑙，并登上奇凯尔凡。10月，完成《诗与真》第四部。

1832年3月14日，最后一次散步。3月22日11点30分，在魏玛家中与世长辞。死后葬在魏玛公爵的墓地，生前挚友席勒亦葬在此。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公众号：古德猫宁李

- 电子书搜索下载

- 书单分享

- 书友学习交流

网站：沉金书屋 https://www.chenjin5.com

- 电子书搜索下载

- 电子书打包资源分享

- 学习资源分享

Table of Contents

Chapter_1

Chapter_2

Chapter_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