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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代序（1）

- 代序（2）

- 第一章 米香（1）

- 第一章 米香（2）

- 第一章 米香（3）

- 第一章 米香（4）

- 第一章 米香（5）

- 第一章 米香（6）

- 第一章 米香（7）

- 第一章 米香（8）

- 第一章 米香（9）

- 第一章 米香（10）

- 第一章 米香（11）

- 第一章 米香（12）

- 第一章 米香（13）

- 第一章 米香（14）

- 第一章 米香（15）

- 第一章 米香（16）

- 第一章 米香（17）

- 第二章 绑定爱情（1）

- 第二章 绑定爱情（2）

- 第二章 绑定爱情（3）

- 第二章 绑定爱情（4）

- 第二章 绑定爱情（5）

- 第二章 绑定爱情（6）

- 第二章 绑定爱情（7）

- 第二章 绑定爱情（8）

- 第二章 绑定爱情（9）

- 第二章 绑定爱情（10）

- 第二章 绑定爱情（11）

- 第二章 绑定爱情（12）

- 第二章 绑定爱情（13）

- 第二章 绑定爱情（14）

- 第二章 绑定爱情（15）

- 第二章 绑定爱情（16）

代序（1）

爱情细节

我出生在豫西，大学毕业后回到我们小县城教书，然后是结婚生子、柴米油盐。我知道，我的生活中不会有鲜花和掌声，亦不会有烈火烹油般的荣耀和光彩。我是那样的平凡而又普通，从小到大都矮小黑瘦，没有皓齿明眸，亦没有窈窕的身姿，十足就是一只丑小鸭。我深深地明白：鲜花和掌声也好，荣耀和光彩也罢，都是注定属于“白天鹅”们的。

过分的自卑使我性格内向，极少与人交往，看上去十分“硌涩”，处处显得“别扭”和“不随和”。没办法，如果和别人在一起，就必须不停地说话，说出来的话还要得体而风趣，而寻找话题对我来说总是十分困难。看到别人左右逢源、妙语连珠，我总是非常的尴尬和难堪，觉得自己像傻瓜一样的笨拙。为了避免说话，我只好选择一个人待着。实际上，我非常喜欢一个人待着。身处人群之中有着太多的不自在，对我来说，那是一种喧嚣到不能忍耐的孤独，如同被搁浅在岸上的鱼一般。相反，一个人待着，哪怕是在一个极小的幽暗角落，我也觉得身心舒泰、如鱼得水。我模糊地觉得，有一件事情在等待着我去做，已经好久了，如命中注定一般，我只是缺乏必要的勇气、信心以及机缘去邂逅它。

我一向沉默而又寡言。我的沉默，除了天生的性格使然，还有另一个因素：能说的话实在不想说，而想说的话又确实不能说，也没有地方可说。可我有时候是真的想要说说话啊。于是，长期以来我养成了这样一种怪癖：往没有人的空房间里打电话。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或是在下班以后的非工作时段里，当我确知某一个朋友或熟人绝对不在办公室的时候，便会不可遏制地拨响他所在办公室的电话。我听到电话的脉冲一声一声像从很远的地方遥传而来，如同清脆的锤声敲击我的耳鼓，泪水就会汩汩滔滔地奔涌而出，淹没我的每一根神经。

在那一刻，我知道那房间里没有人，不会有谁嘲笑我，但那房间里至少有桌子、椅子，还有沙发。那些桌椅和沙发像我一样沉默无声，但我又相信它们像我一样有耳朵、能聆听。我知道，它们只是像我一样隐忍不发罢了。我曾经对着一间间空屋子打过多少次电话，又说出过多少傻话啊。尽管那声音低得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听不到，但我固执地相信空屋子里的桌椅板凳听到了。我沉默得太久了啊，总有那么一些时刻，那种想要说话的欲望排山倒海般地袭来，如同暴风骤雨一样，挡都挡不住，于是，我只好拿起笔来用文字释放自己。也就在这时候，我终于明白了：那等待着我的是一张纸和一支笔。2000年的时候，我开始摆弄文字。不过，我从来没有奢望过要成为“作家”，“作家”这个称呼对我来说过于神圣和遥远了。我只是想要自己跟自己说话而已。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文字之于我不是一种表达，而是一种躲藏，抑或是一种寻觅。

我开始写小说出于偶然的一个契机。或者更具体地说，是对死亡的一种特别的关注和恐惧才促使我拿起笔来的。我特别地关注死亡这件事，缘于我曾在不到四年的时间内连续失去过三位亲人。第一个是我的小姑子水莲，她是在生孩子时被乡下愚鲁的接生婆弄破子宫大出血而死的；第二个是我的弟媳素红，她是因感觉日子过得不如人赌气喝农药死的；第三个是我的公爹，他是受了刺激后突发脑溢血死的。小姑子和弟媳死时都不满25岁，公爹54岁。我亲眼看着小姑子血淋淋地被停放在草铺上，又亲手把弟媳抬进县医院那生满蟑螂的太平间；至于公爹，我则从头到尾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倒吸气，然后心犹不甘地死去。甚至在他下葬以前，按照乡下的规矩，我要以长媳的身份跳进他阴森冰冷的墓穴里替他扫墓。这以后，“死亡”的阴影便像阴冷的蛇一样密不透风地纠缠住了我，使我对生命不再持有丝毫的信心和把握。于是，我就想，在我的生命没有完结以前，我一定要充分地、完全地、彻底地释放自己血液里面的能量，就算自己是一根丑陋的狗尾巴草，哪怕生在泥土里、岩壁间，我也一定要生到最极致。就像一抔微不足道的水，哪怕流淌在乡间小溪里，我也一定要把自己燃烧到沸腾。

代序（2）

我是如此的卑微渺小啊，差不多一无所有，我能够依靠的唯有文字。几千个汉字老老实实地待在字典里，像一块块形状各异的石头，谁想用就拿去用，不必请示也不必花钱去买，我是多么感谢这世界上有文字存在，同时又多么感谢我的爹妈供我上学读书啊。没有了文字，即使我活着，我的生命也必将是一片黑暗。

由于我自己是一个卑微小人物的缘故，我笔下的人物也大多是草根百姓。我从文学名著里看到：几乎所有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都发生在“才子佳人”和“靓男美女”们身上，然而，我发现，现实生活中普通人的爱更加素朴动人。

那一年，我父亲因腰椎病住进了郑州大学一附院，那病房里住了好几个病号，其中一个男病号颈椎出了问题，脖子和上身不能动弹，只有下肢可以轻微活动。他老婆守在身边照顾他，夫妻两个都是老实的乡下人，木讷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囫囵。半夜里，我起来替父亲倒水，无意间看到，那个黑脸膛的矮胖女人伏身在病床边，正用双手抱着丈夫的脚丫子打盹儿呢。她丈夫的脚黑乎乎的，粗糙而又丑陋，如同半截破砖头一样，但她却像香饽饽一样地抱着，还把脸贴在上面。可能是我的声响惊动了她，她醒了。我轻声问：为什么要抱着两只臭脚丫子睡觉呢？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怕自己睡着了不知道丈夫醒来，抱了他的脚，只要他一动弹自己就可以感觉到了。这个情节深深地刻印在我的脑海里，令我许久不能忘怀，于是，我把它写进了我的小说《嫁死》（也叫《米香》）里，并被电影明星陶红重现在了电影上，这部电影叫做《米香》。那个女人抱着丈夫的脚丫子打盹儿的情景，是我看到的最动人的爱情细节，也成为电影《米香》中的神来之笔。电影《米香》中还有一只可爱的羊羔羔，而这只羊羔羔也同样是我在现实生活中经历过的一个真实细节。

几年前的一个夏天，我带着自己的儿子还有姐妹家的几个孩子去村子南边玩耍，在河滩里我们邂逅了一群正在吃草的羊。雪白的羊群徜徉在青绿的草地上，如同云朵浮在碧空中一般。孩子们见到羊群就不舍得走开了，他们摘下树叶、拔了青草来喂羊，羊们则安详地吃着孩子们递到嘴边的美味。我坐在树下看着他们其乐融融的情景，心里感慨地想：孩子和动物总是特别亲近，因为他们的心里都没有沾染仇恨、怨怼以及歧视和偏见。

孩子们和羊儿们玩耍了好一阵子，必须走了。当我们走出几步远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羊羔羔的叫声，那声音细细嫩嫩、声声相连，像孩子唤妈妈一样，我至今回忆起来仍犹在耳畔。我和孩子们都站住了，我们回过头来看着羊羔羔，羊羔羔也抬头望着我们。我们往前走，羊羔羔跟着走，我们站住，羊羔羔也站住。羊羔羔像孩子一样，天生爱跟脚，看上去楚楚可怜。它们的眼睛毛茸茸的，柔软得仿佛流淌的蛋黄一般。那一刻，我忽然想要流泪。我觉得那羊羔羔和我身边的孩子一样，也是孩子。可是，等待这些“羊孩子”的将是怎样的命运呢？这时，小外甥昊晟一边向羊羔羔挥着胖乎乎的手，一边说：“小弟弟，再见了。哥哥明天再来看你。”

这个自称“哥哥”的男孩只有六岁。他那么自然地就把羊羔羔叫做“小弟弟”，显然，在他的眼睛里，这世间的生灵是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的，小羊羔和他一样，也是一个人，于是，他天真地叫羊羔羔“小弟弟”，在他稚嫩而又纯粹的心里，羊羔羔就是他的小兄弟一般。这是怎样一种和谐、爱和美啊，没有矫情，没有雕饰，自自然然地从心里面流淌而出。这种出自本真的爱意和清纯总是令我深深地感动。于是，我把“小羊羔”和“孩子”都移植进了我的小说，并被导演重现在了电影上。在电影《米香》里，孩子叫做“皮娃子”，而羊羔羔就叫做“小弟弟”。

为了拍好小羊羔的戏，剧组一到山西外景地，就立刻从老乡那里买来了一只羊羔，天天带在身边。剧组的人都很爱它，小演员“皮娃子”更是和它形影不离，宁可自己饿肚子，到了吃饭的时候，也要先找一些好吃的东西来喂羊羔羔。在戏中，皮娃子和羊羔羔是一对玩伴儿；在戏外，小演员与羊羔羔结下了很深的友谊和感情，“哥儿俩”好得分都分不开。电影拍摄期间，我去探班时在外景地看到了那只雪白的小羊羔。剧组的人很奇怪地问我：为什么要给小羊羔取名叫做“小弟弟”呢？我答：不是我替它取的，是一个六岁的男孩子取的。这是事实。我知道，这样的名字大人是想不出来的，因为大人绝不会从内心里把一只羊羔当做自己的兄弟。在成年人的观念里，不仅动物比人低贱，甚至连人也被划分成三教九流、不同的等级。孩子不同。他们的爱纯粹、清澈。

在小说里，“皮娃子”是个天生智障的傻子，这曾经令剧组非常为难。如果真找一个智障者来演的话，怕领悟力达不到；如果找一个智商健全的孩子来演，又恐演不出一个傻孩子的真实状况。最后，剧组在?京的民工子弟学校找到了一个患有轻微脑瘫的孩子。这孩子走路时动作不够协调，但非常有悟性。他像小羊羔一样，受到全剧组的喜爱，演员陶红甚至把他当自己的儿子看待，拍完电影以后还专门带他找专家看病，那孩子什么时候见了陶红都是习惯性地叫她“妈妈”。

有一句行话说：大人演不过孩子，孩子演不过动物。这话看似荒谬，其实道出的却是一个很深刻的道理。大人的脑子里有着太多既定的条条框框，孩子则不受任何理论和观念的限制，完全地随心由性，那戏演出来便出人意料的精彩。看过小家伙表演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赞叹：天上掉下个皮娃子。这实在是《米香》这部电影的意外收获。

从生活到小说，再到电影，使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爱不在漂亮水嫩的脸庞上，亦不在耀眼夺目的衣饰里，它就藏在最素朴的心里头。文学也不是凌空虚蹈的，它就在我们充满烟火气息的日常生活中。无论物质发展到多么精细的程度，都不可能覆盖我们的心灵，文学的精神是不死不灭的。它将永远像高高扬起的火把一样，照亮并温暖这个世界。

第一章 米香（1）

米香决定走“嫁死”这条路。

“嫁死”是山寨女人一种讨生计的活路，新近几年才暗地儿里悄没声息地兴起来的。寨子里的女人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才走这条路，很被人瞧不起的。走了这条路的女人，背地里就被叫做“嫁死女”。比“小姐”和“鸡”这种称呼更加可耻呢。要讲清爽“嫁死”这桩子事的由来，还得从德昌的女人说起。

德昌的女人叫米夏，做姑娘的时候跟米香好得就跟亲姐妹似的。米香先嫁了过来，一年多以后，在寨子里给米夏说了一门亲，两个人就成了一个寨子里的媳妇。米香和米夏各方面的条件都差不多，说不上俊俏，也说不上丑，一般般的人儿而已。嫁的男人和家境也都差不多。可是，几年过去，两个人的日子却是天上地下一般的差别了。如今，米夏坐着小轿车、住着小洋楼，而米香却是一日三餐都难以为继了。寨子里人人都知道，米夏的好日子是从丈夫德昌死掉以后开始的。

德昌是三年头里死的。死在豫西一家小煤窑里。那一次，小煤窑上一共死了十九个人，惊动了上头，每个人被赔了二十多万块钱。米夏有了二十多万，一下子就成了寨子里的暴发户。在县城里买了小洋楼，置了全套的家当，改嫁了一个开车的，日子过得要咋滋润有咋滋润，一村子的人都妒忌得眼里冒火。这可真真叫做因祸得福呢。

德昌死了三个月以后，村里一个叫新良的男人也死在了豫西的煤窑上，新良的媳妇也得了一大笔钱。半年以后，村里死了第三个下窑的汉子。当死到第五个男人的时候，赔偿金已经增加到了三十多万。情况特殊的还能拿到四十万。四十万，在村里人看来，差不多就是一座金山了。死了五个男人，富了五个寡妇。这时候，寨子里的女人就开始打“嫁死”的主意了。

“嫁死”，说白了就是采取欺骗的手段，暂时地嫁给一个下煤窑的男人，等他在矿难中死掉了，自己就轻而易举得到一大笔赔偿金，然后就可以吃香的喝辣的，衣食无忧地过日子了。

不过，这条路也不是好走的。寨子里接二连三地在矿难中死了几个男人以后，就很少有人敢去豫西下窑了。拿命换来的钱，再多也没人愿意去挣。女人想要发这个赔命财，就得嫁给豫西的矿工去。豫西在千里之遥的河南，是个产煤的地方。那里常年聚集着成群成群的矿工。这些矿工来自全国各地、四面八方，大都是贫困地区一些走投无路、无法生存的穷汉子。这些汉子大部分都是因为穷而讨不上女人，指望着能靠下窑挖煤挣几个钱，回家修房盖屋娶媳妇。他们往往老大不小了，还不曾沾过女人的边儿,见了女人很容易眼馋的。女人三哄两不哄的，他们就上钩了。女人们瞅准这个时机，来到煤矿附近，想办法取得他们某一个的信任，然后嫁过去。等那人死了，就可以以妻子的身份得到一大笔钱了。反正矿工当中总有一部分倒霉蛋要死在矿井下的，这几乎是避免不了的现实。

不过，“嫁死”的日子也不好过。背井离乡、千里迢迢地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嫁给一个不称心也不如意的死鬼男人，身边连一个亲人都没有，那个艰辛简直不能提。再说了，生死由天。俗话说得好：会下窑的下一辈儿，不会下窑的下一会儿。有的人下了一辈子的窑也平安无事，有的人刚刚下了不到一班却死掉了。这种事，没个准头呢。即便真的嫁了外地的矿工，那人也未必很快就能在矿难中死掉。死不了，女人就拿不到钱。拿不到钱，就得侍候着人家把日子往下过。那样的日子，简直煎熬死个人。来“嫁死”的女人们都把下煤窑的男人叫做“煤黑子”。但凡是娶了外地女人做媳妇的煤黑子，差不多都是歪瓜裂枣、又老又丑、身无分文的穷棒子。穷棒子外加煤黑子，那日子会有好过头？

第一章 米香（2）

不过，对“嫁死女”来说，日子虽然苦，却总归是有盼头的。老话说：吃粮子的兵蛋子是死了没埋的，下窑的煤黑子是埋了没死的。反正煤矿上不可能不出事故，就像公路上不可能不出车祸一样。只要出事故，就会死人。只要死人，女人们就会得到几十万的赔命钱。哪怕等上三年五载，只要拿到了几十万，后半辈子就衣食无忧了。比那些做“小姐”的女人强得多了。一个“小姐”要攒下几十万，不知道要被多少个男人当猪一般地糟践呢。而且一辈子的名声也毁了，有的还弄上了一身的脏病。虽是揣着一大堆钱，也没有哪个男人愿意跟她们正经过日子了。相比之下，“嫁死”这条路就好得多了。名正言顺地嫁给一个男人过日子，运道好的话，不出几个月，几十万就到手了。而且这钱拿得堂堂正正、合理合法。一不偷、二不抢。即便那男人不死，跟他几年，手头也总会攒下几个私房钱来的。能将就便过下去，不能过拿了钱离婚走人，左右还是合算的。

再说，不走这条路，米香也没有别的路好走了。儿子天生是个傻子，丈夫又抛下他们母子两个走了。若是不想办法，也只能守在寨子里煎熬一辈子了。同样是煎熬，何不豁出去赌它一把呢？兴许能熬出头来呢。

米香就这样来到豫西一个叫做瓦房沟的小村子里，做了农民矿工王驼子的媳妇。

●2

王驼子是个无父无母的光棍汉。五官长得丑不说，脊背上还鼓突着一个肉疙瘩，如同随身背了一个大包袱似的，走起路来腰弯得像鸵鸟。四十出头的人了，还没娶上媳妇哩。认识他的人都叫他“驼子”，日子久了，也没人知道他的本名了。

米香带着儿子皮娃子刚来的时候，在瓦房沟煤矿附近摆了一个卖豆花的小摊子。豆花是她家乡的一种川味小吃。白白嫩嫩地盛在小碗里，上面撒了红的辣椒丝、绿的香菜、黄的炒豆瓣，单是看上一看就叫人眼馋呢。价钱也不贵，一块钱一碗。不过，那东西稀稀薄薄的，尝尝鲜还可以，顶不了饥也解不了渴，矿工们都不爱吃。米香的小摊子一天也卖不了几碗出去。不过，米香不怎么在意，有一搭没一搭地做着。有人来吃就做生意，没人来便织毛线。驼子不知道是真的喜欢吃豆花，还是看上了卖豆花的米香，得了空儿便去吃。吃过了一碗，再吃第二碗。一小勺、一小勺，像鸡啄米一般，吃得慢吞吞的，一小碗豆花要足足吃上一袋烟的工夫。吃完了第二碗还舍不得走，总要坐着抽完了一袋烟才起身。起了身却也并不马上就离开，还要跟米香的儿子耍玩一会子。他没话找话地搭讪着问米香：这孩子叫什么来着？

米香笑笑，脆生生地回答：皮娃子。

他嘴里重复着：皮袜子、皮袜子。低头看看，孩子的脚却是光光的。不仅没有穿皮袜子，连布袜子也没有。于是，下一次再来吃豆花的时候，就真的带了一双皮袜子过来给孩子。孩子得了皮袜子，自然满心的喜欢，便冲着他咧嘴直笑。看着孩子憨憨傻傻的笑脸，他便也笑了。忽然就觉得活着挺好的。能够有人对他笑，他也可以对人笑。以前，他是一个月也难得笑一回的。不笑不知道，笑过了以后才晓得：笑的感觉真的是很受用啊。为了多看一回孩子的笑脸儿，他来吃豆花时，隔三差五地就会带一个小把戏来给孩子玩耍。一只气球，一只小鼠仔，或是一只瘸了腿的小猫咪。孩子每一次见了都喜不自禁，于是，两个人渐渐地成了朋友。

第一章 米香（3）

在他一边吃着豆花，一边开心地笑着的时候，他一点都没想到，米香的那个卖豆花的小摊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摆个招牌而已。她的目的是想找到一个合适的矿工，把自己嫁出去，然后等着拿赔命钱。米香的条件很简单：只要是没有父母兄弟的单身矿工就好。至于长相、年龄、身高什么的，对她来说统统都无所谓。有直系亲人的则绝对不行，到时候会有人来跟她分财产的，她可不想到手的肥肉再给别人瓜分了去。她打定了主意：要吃就吃独食。不然的话，枉走了“嫁死”这条路。

矿上开饭馆的马大嫂见王驼子一天不落地来吃米香的豆花，一坐到豆花摊子前便磨磨蹭蹭的，老半天不肯抬屁股，就说：驼子，你那么喜欢吃豆花，干脆让他们娘儿俩搬回家去，搭帮过日子得了。王驼子正有此意，只是不敢贸然开口而已。米香呢，已经摸清了王驼子的底细，知道他是光杆司令一个，正合自己的条件，自然也不反对。

王驼子的家穷得叮当作响，除了两孔砖垒的破窑洞外，便什么都没有了。米香也不计较。不过，在搬过来以前，米香还是坚持去乡政府注册登记，领了结婚证。不领证便没有名分，没有名分便拿不到赔偿金，这一点米香的心里十二分地清楚。因此，丝毫不肯含糊的。

米香愿意跟自己正式登记结婚，是王驼子没有想到的。王驼子四十出头，比米香大了十几岁。能正经八百娶一房媳妇过日子，王驼子求之不得呢。以前，王驼子曾经有过一个女人，也是外地的。没法子，像他这样又穷又丑的男人，在本地是寻不下女人的。只有比他更穷的外地女人，才会看上他。那个外地女人跟他稀里糊涂地过了半年多，趁他不在家的时候，卷了他存下的几千块钱，像鸟一样飞走了。他照着那个女人告诉他的地址找了去，结果，根本没有那个人。那女人从头到尾都在蒙他。以后，他就再也不敢招惹那些外地女人了。但到底是个男人家，好了伤疤忘了疼。久不沾荤腥，见了有机可乘的鱼儿就走不动了。

他原本想，米香可能也是个“放鸽子的”。吃一堑，长一智，自己得处处提防，过一天便是一天，左右不过搭个帮而已。谁知，米香却是不肯将就的。自己提出来，要跟他正式登记结婚才肯搬过去，而且把随身携带的身份证、户口本都拿了出来。证件齐全，来历分明。明媒正娶，手续完备。他心里的石头才一下子落了地。心说：人家是真心实意要跟自己过日子哩。将心比心、以心换心，自己万万不可亏待了人家娘儿俩。

注了册、登了记，请饭馆的马大嫂喝了一杯薄酒，婚事就算是办了。虽然简单，却是输戏不输过场儿，该有的程序一道都不少，该盖的公章也一个都不缺。日子就这样开张了。

以前，王驼子孤身一个，自己吃饱了，全家不饥。现在，一下子添了两口人，有了老婆，还有了儿子，他觉得既紧张、又兴奋。没等米香开口，自己把手头存的几个钱全部拿出来，先给皮娃子买了一张小床。床虽然小，却是席梦思的，软得像棉花包。皮娃子从生下来长到现在九岁半，还没有睡过这么软和的床呢，一躺上去就不愿意起来了。每天都要妈妈揭掉被子亮出光屁股才肯睁眼，活脱脱就像一只小懒猫儿。

米香呢，也不去摆摊子卖豆花了。不是她不愿意卖，是王驼子不让她再卖。王驼子想：既然自己娶得起老婆，就应该养得起老婆。自己好歹是个爷儿们家，若是再让自己的女人辛辛苦苦去卖豆花，挣可怜的几个小钱，人家要笑话自己哩。再说了，即使别人不笑话，自己也舍不得米香再去辛苦劳累。他从心眼儿里疼自己的女人，这女人是自己明媒正娶的老婆呢。怕自己上班去的时候米香在家里寂寞，他咬咬牙买了一台彩电回来给米香看。不过，米香天天守在电视机前，却还是不开心。米香是四川人，别的节目她都不爱看，单只爱看川剧。变脸儿、滚灯、吐火，这些她都百看不厌。可是，电视里好多天也不演一回。越不演米香便越想看，想得心烦意乱。为了让米香开心，王驼子特意坐几个小时的车进了一趟城，买了一大堆川剧碟子，当然也顺带着买了一个放碟子的机器。这样，他手头存的那点钱就花得差不多了。为了多挣钱，他干得更加卖力了，有时候甚至打连班下窑。一班是八个钟头，连班干的话就是十六个钟头。从矿下出窑升井时，人累得像一摊子烂泥。不过，他一点怨言都没有。自己现在是个有妻儿、有家室的男人，肩膀上挑着担子哩。自己不下死力气干活，难道让女人和孩子去干不成？想到自己的女人和孩子，王驼子的心里就热乎乎、软绵绵的，像米香做的豆花一样。

第一章 米香（4）

米香是个极聪慧的女人。虽是生长在南方，做出来的北方饭菜却又香甜、又可口。擀面条、包水饺、烙葱油饼、漏面鱼儿，没怎么学就上手了。王驼子什么时候回到家里，都有热菜热饭等着自己。虽是粗茶淡饭，却也有滋有味。看着热腾腾的饭菜，再怎么累，王驼子的心里都是受用的。还有皮娃子。在豆花摊子上已经跟王驼子混熟了，现在进了一家门，成了一家人，跟王驼子更加亲近了。虽然痴痴呆呆、傻头傻脑的，却知道叫爹。每一次，王驼子还没有进门，他就奔出屋子来，一边“爸爸”、“爸爸”地叫着，一边就扑到了怀里。王驼子若是晚回来了一会子，他就会像一只小狗一样蹲在门口等着，直到王驼子回来才肯进屋。摸着那孩子的头，王驼子的心就酥得像芝麻糖一样了。

他只知道，登了记注了册，领了结婚证，就是贴心贴肉的一家人。却不晓得，米香有米香的算盘哩。

●3

说实在话，米香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上过王驼子。

又老又丑，比自己大十几岁不说，腰弯得还像虾米一样。一个没人要的破落户。自己年轻轻的，日子才刚刚开始，怎么会守着这个死驼子过一辈子呢？她看中的只是王驼子无父无母、少兄弟无姐妹的单身汉身份而已。这样，王驼子一旦死了，她才可以独吞他的赔命钱。心里头藏着一百个不情愿，表面上却痕迹不露，还要装作恩恩爱爱的样子，那滋味甭提有多么别扭了。做饭、洗衣这些家务活米香都不在意，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床笫之事。她觉得，那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在遭罪一般。每一次被驼子压在身下，她都紧紧地闭了眼睛，如同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但，为了儿子，她只能让自己咬牙坚持着。

是的，一切都是为了儿子。

米香做梦都没有想到过，自己会生下一个痴呆儿来。若不是这样，丈夫也不会抛下他们母子的吧？无论怎么傻，皮娃子也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自己没有办法不疼他。皮娃子不能像别的孩子那样上学念书，长大了也不会谋生。自己必须替他挣下一份像样的家业来，最好为他讨得一房媳妇。不然的话，他怎么活下去呢？自己老不中用的时候，又有谁来照顾他呢？一想到自己死了以后，皮娃子要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界上，不是饿死便是冻死，米香就感到心痛欲绝。她想，若是不把皮娃子的一生安置好，自己怕是死也不会瞑目的。

可是，哪家的姑娘肯嫁给一个傻子做媳妇哩？除非自己像米夏那样，拥有万贯家私。想到儿子漫长而又凄惶无助的一生，米香便觉得，一切的苦自己都吃得，所有的罪自己也都受得。只要能够为儿子弄到一大笔财产，使儿子将来的生活有个依靠和着落。

日子一天一天地往下挨着。大半年过去了，米香所期待的事情却还是迟迟地不肯发生，甚至连一点迹象都没有。王驼子每天该上班的时候就走了，该下班的时候安然无恙地就回来了，差不多像钟表一样准时。这让米香既着急，又失望。她想不明白：为什么王驼子做工的瓦房沟煤矿这么久都不出事故。她没有多少文化，但却每天都看电视新闻。一看到有关矿难事故的报道，她便兴奋得浑身打颤，连气儿都喘不匀乎了。她发现，全国各地的矿难事故差不多隔三差五就会发生，每一次矿难都要或多或少地死掉一些男人。有时候是三个五个，有时候是十个八个，有时候一死就是几十上百个。人死如灯灭，好比滚水泼糖雪。亲人们不管怎么哭、怎么闹，死去的人终归不会再复活了。他们哭来闹去，也无非是想多得几个赔命钱而已。拿到了钱，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忘了那死去的人，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第一章 米香（5）

米香原本对煤矿的事情一无所知，现在却了解了很多。她知道，煤矿上的事故是各种各样的：有时候是塌方，有时候是透水，有时候是瓦斯爆炸，还有的时候是一些说不来名堂的事故。这些事故隐患就像藏在窑底的怪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其不意地钻出来，吞没掉一些人的性命。可是，王驼子所在的瓦房沟煤矿却好端端的，一点事情都没有。

米香一边焦急地等待着，一边安慰自己说：久打河边过，不能不湿脚。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摔死的都是爬高的。她不相信王驼子会永远吉星高照。在她的家乡有一种迷信的说法：女人的经血是最不吉利的东西，谁沾上了都要倒霉。谁若是跟哪家结了仇怨，便偷偷地把沾了女人经血的卫生纸埋在那家的地界里，那家里就或迟或早一定要倒霉了。米香相信这种做法是灵验的。她偷偷地包了一条自己用过的卫生巾，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摸黑来到驼子做工的煤矿上，把那东西悄悄地埋在了煤堆里。

做过了这件事情以后，米香的心里有好一阵子无法安宁。每一天驼子要去煤矿上班的时候她就想：这个弯腰驼背的丑男人可能不会再回来了吧？想想看，一个人，钻到地下百多米深的黑洞里去挖煤，要送命还不是一时三刻的事情？想到驼子要去见阎罗王，米香的心里就会禁不住一阵发抖。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什么滋味。

不过，就像一阵风掠过一样，她很快就定了心、稳了神。并安慰自己说：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为什么皮娃子天生就是傻子？为什么自己的男人会离开自己？为什么米夏会过上好日子？为什么王驼子生来会是驼子？为什么自己偏偏找了王驼子来嫁死而不是别的男人？这些全是天意。天意不可违。驼子若是死在矿井下，那一定是他命该如此，跟自己无干的。自己不拿他的赔命钱，他也照样要死的。这样想着，米香的心就平静了许多，那种罪恶感也减轻了许多。不过，驼子要去上班时，她还是烧了好吃的饭菜侍候他，并劝驼子多吃。

她嘴里说着：多吃些，多吃些。吃饱了力气足。心里想的却是：吃了这一回，还不知有没有下一回哩。多吃一口是一口吧。在她的眼里，驼子差不多已经是个死鬼了。夜里上了床，她甚至不愿意挨他，也不敢挨他。驼子要跟她行夫妻之事，她总是想方设法地敷衍、推诿。有时候说身体不舒服，有时候说心情不好。驼子呢，也不敢违拗她。依着顺着还怕她不高兴哩，哪里还敢违逆？回到家里，有女人的说话声，有孩子的笑闹声，还有热饭热菜，对驼子来说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于是，老老实实地躺在女人的身边睡着了，还做梦都在笑呢。

驼子睡着了，米香却还醒着。许是心里藏着事的缘故吧，自从嫁给了这个弯腰驼背的丑男人以后，米香就落下了一个失眠的毛病，半宿半宿地睡不着。睡不着便胡思乱想。不过，想得最多的还是驼子的死。在她的假想中，驼子已经死过一百回了。有时候被淹死，有时候被炸死，有时候被瓦斯毒死。许多的时候是被煤块砸死。无论怎么着，反正不是好死。由于死得横，那样貌看上去便特别的凶。米香简直不敢去想，也不敢去看。可是，愈不敢看，却愈是想看。

于是，每当驼子睡着以后，米香就会忍不住偷偷打量他的睡相。令米香感到吃惊的是，驼子睡着的时候眼睛却是半睁着的，嘴巴也半张着。真像是死人一般。第一次看到驼子的睡相，米香被吓得直打哆嗦，三魂六魄都吓跑了，直着嗓子喊：驼子！驼子！驼子干了一天的重体力活，睡得比猪猡还沉。米香喊了几声他也不应。米香着了慌，觉得他真的死了，便握了拳头往他的脑袋上捶，他总算醒过来了，以为是米香生了病，便问：米香，你怎么了？是不是心口疼？自从前夫抛下他们娘儿俩以后，米香就落下了心口疼的毛病。不过，此刻她不是心口疼，而是被驼子的睡相吓坏了。于是，责骂道：挨千刀的，你睡着了怎么还睁着一双眼？吓死人了！

第一章 米香（6）

驼子腼腆地笑笑说：我是看家眼，闭不上的。你莫要见怪。

米香不依，责令道：闭不上也得闭。你睁着眼睛睡觉，我看了害怕！于是，驼子便努力地把眼睛闭上。不过，他实在是太累了，刚刚闭上眼睛就又睡着了。一睡着，他的眼睛便又睁了开来。米香忍不住去看他，看了一会子就不敢再看了，心里觉得，怎么看那驼子都像个死人。于是，只好翻过身去，背对了驼子。挨到快天明的时候，才好不容易睡着了。刚睡着，就梦见驼子死了，矿上赔了自己一大捆子钞票。米香欣喜若狂，开始一张一张地数那些钞票。可是，怎么数都数不清爽，越数越糊涂。米香只好从头再开始数，数到最后，却发现那些钞票变成了冥币。米香抱着那堆冥币哭了起来，就把自己哭醒了。

哭醒了以后，再去看驼子的脸，发现驼子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更丑。丑得狰狞、丑得可怖，丑得叫人愤怒！米香便忍不住在心里说：这样的一个弯腰驼背的丑人儿，为什么就这么结实长寿哩？

●4

冬去春来。一年过去了，又几个月过去了。驼子却还是好端端的，连根汗毛都没伤着。米香的心情便一天比一天地糟起来，像重庆的天空一样，雾气沉沉的，没有个放晴的时候。

米香就想：自己千里迢迢的，来到这个陌生的北方小村子里，难道就是为了守着这个老不死的驼子受煎熬吗？若是王驼子永远都不出事，自己怎么办呢？无论如何不能落得个两手空空吧？于是，她开始偷偷地攒钱。王驼子的工资不高，一个月干满了也就是千把块钱，有时候还会再少一些。除掉三口人的吃穿用度，一共也剩不下几个来。不过，米香尽量地节省，每日粗茶淡饭、精打细算地过日子，把省下的钱都悄悄藏在衣服夹层里。偶尔买些好吃的，她总是放起来，等王驼子上班去了，偷偷地烧给皮娃子吃。皮娃子吃剩下的，她自己吃，驼子连一点边都沾不上。有时候实在瞒不过去，米香也会留下一点来给驼子吃。一块腊肉，或是一只鸡腿什么的。驼子呢，却是不肯吃。每一次都说：我老胳膊老腿了，吃了能到哪里？给孩子吃吧。孩子正长身体哩。于是，那腊肉和鸡腿便进了孩子的口。

皮娃子已经十来岁了，除了知道吃以外，别的便不晓得了。驼子虽然对他没有什么外心外意，却也暗暗地发愁。心想，自己已经是越过四十奔五十的人了，等自己老得做不动了，这一家三口怎么办呢？米香若是能替自己再生下一个孩子来就好了。孩子长大了，可以挣钱来养活他们一家子。养儿防老，养儿防老，还是古话说得有道理啊。然而，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米香的肚子却是一点子动静都没有，永远都是瘪瘪的、扁扁的，像一条没有装粮食的空口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驼子有几次想问问米香，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有一天，他实在憋不住了，趁着把工资刚刚交到米香的手上，米香的心情正好着的时候，驼子壮了胆，试试探探地问道：米香啊，咱们再生一个儿子好不好？

米香听了先是一怔，随即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米香一哭，驼子就着了慌。搓着双手问道：这是怎么的？算我说错了还不成吗？

米香哭足哭够了才道：他王大哥，我对不住你。实话告诉你吧，生下皮娃子以后，我的子宫上就长了一个瘤子。为了保命，只好把子宫切掉了。哪里还会再生儿子呢？连老鼠仔也生不成了。都怪我结婚的时候没有跟你讲清爽。你若是嫌弃俺娘儿俩，咱现在就离婚。我米香怎么来的还怎么走，一根线也不会拿你的。谁让俺不会生孩子哩！米香说着，又号啕大哭起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第一章 米香（7）

米香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驼子还能怎么着呢？他抡起胳膊来，一边抽自己的嘴巴子，一边说：是我说错了话。我王驼子若是有半点嫌弃你们娘儿俩的意思，就让我不得好死！从此以后，王驼子再也不提生孩子的事情了，只把皮娃子当做自己的亲骨肉。心想：好歹有个人叫爹，总归比什么都没有的强。

他不知道，米香在跟他结婚以前，早就偷偷地戴上了节育环。寨子里那些“嫁死”的女人，都是这么做的。既是来嫁死，哪里还能让自己怀孕生子呢？嫁死、嫁死，嫁过去男人就死，那才是福气。现在，王驼子迟迟地不死，米香只得一边等待，一边零零碎碎地攒下一些小钱。米香自己不会挣钱，要攒钱呢，还得从王驼子的工资中克扣。

有时候，王驼子刚刚把工资交到她的手里，还没过几天哩，她就说钱没了，都给自己买药吃掉了。反正她常年总是有病。不是心口疼，就是胸闷，要么就是头晕，几乎没有断过药。既是买药吃了，王驼子自然不会有意见。怕米香心疼药钱，他便劝慰米香说：有了病就得吃药。身体比什么都要紧呢。钱是王八蛋，用完咱再赚。话是这么说，他自己有个头疼脑热的，却总是硬挺着，连一片药也舍不得吃。把每一分钱都省下来给米香，唯恐米香和孩子受委屈。

米香来嫁死，图的是几十万的大钱。王驼子挣的那几个工资钱，远远不能满足她的胃口。为了多攒下几个钱，她差不多到了变本加厉的程度。有时候刚刚拿到驼子给她的工资，第二天她就说没了。派不来别的用场，她干脆说是买东西的时候被小偷偷去了。为了不使王驼子起疑心，她故意把衣服口袋用刀子割破，伪装成被偷了的样子。而且，脸上还带了泪痕，一副伤心欲绝的表情。王驼子见不得她伤心的样子。于是，便打连班下窑，加倍地挣钱，以补偿小偷带来的损失。可是，王驼子毕竟是一个下苦力的驼子，拿出吃奶的力气来，也挣不了几个钱。

王驼子拼尽了全力，米香还是觉得，攒下的钱太少了，速度也太慢了。照这个样子，什么时候才能为儿子挣下一份家业呢？米香急得嘴上出了燎泡，饭也吃不下去了，心口疼、胸闷还有头晕的毛病，都一时齐发，折磨得米香连床都爬不起来了。

王驼子见米香病倒在床上，心疼得恨不得割下自己身上的肉来给她吃。可是，米香却是不肯去看医生，王驼子要留在家里照顾她，她更是不肯。耽误挣钱的事，她怎么会肯呢？

王驼子无奈，只得装作去上班，找了个工友顶替自己，瞒着米香，偷偷请假进了城。他要到城里去为米香买一些稀罕物来吃。人是铁，饭是钢。不吃东西怎么能行呢？然而，就在王驼子进城的时候，他所在的瓦房沟煤矿却出了事。由于巷道塌方，一下子埋在里面六个人，其中一个就是顶替王驼子的工友。不过，米香却并不知道王驼子请假进了城。矿上的许多人也都不知道。他们都只当是王驼子也被埋在了矿井里，所以也通知了米香。

一听说矿上出了事，米香霍地一下就从床上跳了下来，连衣服扣子都没有来得及扣严实，披头散发地就跑到了矿上。其他几个工友的家属也都赶到了。虽然营救工作正在进行，但是，根据既往的惯例和经验，大家都知道，那六个矿工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了。他们被埋在里面已经几个小时，单是闷也被闷死了，哪里还有救呢？工友们的家属都在呼天抢地地哭号。米香也想哭，却是哭不出来。她等待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了。当这一天突然到来的时候，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不过，她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得哭。必须哭。哭得愈伤心愈好。然而，想到即将到手的大笔钞票，想到皮娃子的一生终于有了依靠，她到底还是没有能够哭出来。只是像傻了一样跌坐在地上，直愣愣地看着周围忙碌而又热闹的人群，看着那些号哭不止的女人们。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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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米香（8）

后来，那些被埋的矿工终于一个一个被从井下带了上来。下去的时候是欢蹦乱跳的大活人，出来的时候却是一具具僵硬的尸体了。有两个女人哭得晕厥了过去。然而，令米香意想不到的是，六个遇难的矿工全部带上来了，却不见驼子的尸体。

她疯了一样地大喊大叫着：驼子呢？我家驼子呢？你们一定要找到他啊。我不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啊！她嘴上这么说着，心里想的却是：若是找不到驼子的尸体，矿上肯不肯赔钱呢？矿上若是硬赖账的话怎么办呢？他们会不会故意把驼子的尸体藏匿在井下哪个拐角旮旯里呢？反正，少死一个人，矿上就会少赔一份钱。那一刻，她真想亲自下去把驼子的尸体拎出矿井来啊。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驼子却出现了。驼子是刚刚从城里赶回来的。一听说矿上出了事，他连家门都没有来得及进就跑到矿上来了。米香正病着，几天都没好好吃东西了，他担心米香遭受过度的惊吓和刺激病情加重。他要尽快地赶到米香的面前，让米香知道，他好好地活着，一点事情都没有。

刚刚看到驼子的时候，米香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以为自己是活见了鬼。当确信无疑面前站着的大活人就是驼子的时候，她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气噎声塞，仿佛连五脏六腑都泣出血来了。驼子看到自己的女人哭死哭活，像个泪人似的，眼睛便也湿润了。心想：能够有个女人为自己这般伤心痛哭，哪怕是死，也值了。

然而，他竟然是好端端地活着，没有死。

驼子觉得：他这一次能够逃生，完全是米香的功劳。若是米香不生病，自己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去县城买东西给她吃呢？他若是不去县城，怎么会请假不上班呢？他若是去上了班，哪里还有活着的道理呢？米香真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啊！

原本该着王驼子死的，就因为他进了一趟城，硬是躲过了那场灾难。米香对这件事情恨得咬牙切齿。那死掉的六个矿工，每个人的家属都得到了近三十万元的赔偿，包括那个顶替驼子下井的工友。米香便觉得，那三十万原本应该是自己的，是该死的驼子把她的三十万偷走了。驼子简直就是个挨千刀的贼。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悲叹着：三十万啊，三十万！三十万啊，三十万！眼见得到手的三十万，愣是泡了汤。这让米香捶胸顿足，简直无法面对。而这一切都是该死的驼子造成的。好长一段时间里，米香简直见不得驼子在她眼前出现。一见到驼子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却又无从发作。于是，便忍不住一遍遍地责问他：

那一天，你到城里去做什么？差一点没把我吓死！

驼子虽然已经回答过她好几次了，还是老老实实地再一次回答：

你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了。我心疼得慌。想着你是南方人，喜食个鲜物，就去替你买了两只柚子。

驼子没有撒谎。他确确实实为米香买了两只柚子回来。那两只柚子就放在米香面前的桌子上。碗口那么大，青青绿绿的，像两只生瓜蛋子。米香常常半晌半晌地盯着那两只柚子发呆。她总是想：若不是这两只柚子的话，三十万块钱就到手了。算下来，一只柚子值十五万呢。十五万一只柚子啊，老天爷！她一想起来就要发疯。一发起疯来就坐卧不宁、寝食难安。

白白地错过了三十万，米香是真的不甘心啊。如果没有出现这次事故，她也许对“嫁死”这条路已经不抱信心了。现在，三十万与她迎面相逢而又擦肩而过，使她又一次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第一章 米香（9）

●5

她想，瓦房沟煤矿那么久都没有出事，自己刚刚在煤堆里埋了一条卫生巾就出了事，可见这种做法是非常灵验的。于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她趁着漆黑的夜色又一次来到了煤矿上。煤矿上很安静，除了井口上吊着几只矿灯以外，四周黑乎乎的。她悄悄地把带来的卫生巾埋进煤堆里，然后猫了腰从煤场上退出来，准备往回返。刚刚走到煤场外几百米的地方，忽然发现两个人不紧不慢地走来，一看就知道是煤矿的管理人员。她做贼心虚，急忙闪身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面。等那两个人走远了以后，她才慌慌忙忙地走了出来。然而，就在她走出来的一刹那，一辆拉煤车出其不意地开了过来，她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哩，已经被裹在车轮下面了。

米香被直接送到了医院的手术室。刚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她还不明白自己在哪里。看到穿白大褂的大夫，再看看床前站着的驼子，她才记起来了几个小时以前刚刚发生的事情。驼子见她醒了过来，一边淌着泪，一边连连地说着：好了，好了，已经没事了。养一段时间咱们就可以回家了。米香却是闭了眼睛，除了默默流泪以外，一句话都不肯说。

米香伤得并不算太重，断了一条腿而已。在米香住院治疗的日子里，驼子没有再去煤矿上班。他在医院里照料完了米香，再回家去给皮娃子烧饭，忙得团团转。看着忙忙碌碌、跑来跑去的驼子，米香的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儿。她想，这是老天在惩罚自己哩。驼子一心一意地对待自己娘儿俩，自己却盼着他死。老天看不上眼了，才让自己断了一条腿。俗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不可有。想害别人，反倒给自己招来祸患，这是活该。然而，让她想不通的是：老天为什么要让自己生一个脑壳子坏掉的痴傻儿呢？以前，她从来没有对谁存过歪心眼啊！

米香想些什么，驼子无从知道。他只晓得，米香是自己的女人，他要照顾好她。米香想吃甜的，他便做甜的。米香想吃咸的，他便做咸的。米香的腿酸了，他替米香揉腿。米香的背痛了，他替米香捶背。夜里，米香睡在床上，驼子则搬只小凳子坐在床前。实在是太困了，便趴在床边打一会子盹儿。差不多一个月没有脱过衣服。一天夜里，米香睡了一觉醒来，无意间一抬眼，看见驼子把头伏在床边上，双手搂了她的一只脚，把自己的脸贴在她的脚面上睡得正甜呢。看他那神态，仿佛他抱着的不是一只臭脚丫子，而是一只稀罕的香饽饽。

米香直愣愣地看着这个抱着自己脚丫子的丑男人，忽然间禁不住泪如雨下。她活了这么大，还没有一个人这样抱过她的脚呢！她担心惊扰了驼子的睡眠，一动都不敢动，就那么直直地僵着身子。她知道，驼子已经好多天没有正经睡过觉，他太困了。心想，就让他这么好好地睡一觉吧。然而，驼子到底还是被惊醒了。他抬起头来，米香看到他的脸上被梗出了半拉子脚印，便嗔怪道：

睡便睡吧，抱着个脚丫子做什么哩？

驼子腼腆地笑笑说：我怕睡得太死，你醒了我不知道。把你的脚抱在脸上，你稍有动静，我就会察觉到。

米香看着驼子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看上去其实并不是太丑。五官虽然不算端正，却也慈眉善目。不管腰有多弯，背有怎么驼，也是人家爹妈十月怀胎养下的一个宝贝蛋子呢。自己却一心地盼着他死，等着拿人家的赔命钱，这不是坏良心吗？不过，她什么都没有说。她闭上眼睛装作睡着了。她知道：只有自己睡着了，驼子才肯伏在床边歇息。她想让驼子多歇息一会子。

第一章 米香（10）

两三个月以后，米香出院了。还跟先前一样，做饭、洗衣，什么都能做。只是，走起路来左腿稍微有些瘸。不过，如果不仔细端详的话，几乎看不出来。

米香在医院里躺了两三个月，皮娃子还像她在家时一样，吃得饱饱的，穿得暖暖的，身上的衣服也干干净净。看上去，驼子没有让他遭受一丁点委屈。看到妈妈回来，皮娃子高兴得哇哇直叫。米香发现，皮娃子不仅白胖了一些，而且多了一个小伙伴。他的伙伴是一只白色的小羊羔。小羊羔看上去很可爱：耳朵尖尖的，眼睛黑亮亮、毛茸茸的。米香看着它，它也看着米香。米香抬手摸了一下它的头，它便“咩”地叫了一声，听上去稚声稚气的，又柔弱、又娇嫩，像一个吃奶的孩子见到了妈妈一样。米香的心禁不住地抽动了一下。她问驼子：哪来的小羊羔？

驼子告诉米香，羊羔是自己从村外的野地里捡回来的。当时，它可能是生了病，快要死了，被人扔到了路边的草丛里。自己见到它的时候，它还在喘息，肚皮一鼓一鼓的。自己看它可怜，心想，好歹是条性命儿，便抱回家里，天天熬小米稀饭来给它喝，它渐渐地就活了过来。然后，就成了皮娃子形影不离的好伙伴。皮娃子走到哪里，小羊羔便跟到哪里。看到小羊羔那么乖顺地跟在皮娃子的身后，米香感到一阵安慰。由于脑壳子不好使，村里的孩子们都不愿意跟皮娃子做朋友。偶尔跟哪个孩子在一起玩耍，皮娃子也是个受气包。不是被打骂，便是被捉弄。受的欺负多了，皮娃子便再也不愿意跟别的孩子玩了。现在，皮娃子有个小羊羔做朋友，米香总算是放了心。

小羊羔不会欺负皮娃子，而且很听皮娃子的话。皮娃子由于脑壳子坏掉了，不明白自己是个人，而小羊羔只是一只小动物。他从内心里把小羊羔当做了自己的同类。所以，他给小羊羔取了个名字叫做“小弟弟”。他呢，当然就是小羊羔的哥哥。只要听到小羊羔“咩”的一叫，他便问：你饿了吗小弟弟？哥哥给你拿好东西来吃。皮娃子藏了很多小羊羔爱吃的东西：胡萝卜、白菜叶子、红薯梗。这些都是皮娃子从外面寻来的。不过，小羊羔最爱吃的东西却是苹果。苹果很甜，皮娃子也爱吃。于是，皮娃子便拿来一只小刀，把苹果切成许多的碎块。他吃一块，小羊羔吃一块，两个人亲密得真像是小哥俩似的。

皮娃子已经十来岁了，智力却永远停留在了几岁孩子的水平上。看看皮娃子，再看看小羊羔，米香便觉得，皮娃子其实也是一只小羊羔。既然上帝给了他一条性命，他便有权利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她是多么希望皮娃子能像一只小羊羔那样，安恬自在、无忧无虑地活一辈子啊。可是，自己老了以后，他靠什么活下去呢？她必须在自己老掉以前，为皮娃子攒下足够多的一笔钱来，这样他的生活才有保证。可是，要攒下钱来却又谈何容易呢？

●6

米香从医院里回来以后，驼子就不能再去煤矿上班了。不知道是由于几个月以来歇息不好，还是营养不够，在窑底挖八个小时的煤，他感到比以前吃力了许多。每一次从井下上来，他都觉得仿佛要虚脱了似的。体力不够，挖的煤就没有别人多。而工人们的工资是按产量来平均分配的，别人便觉得吃了亏，不愿意再跟他搭班了。再说，他自己也感到心里发憷，不想再下窑了。那一次，如果不是他进城为米香买柚子，小命早就搭进去了。以前，他无牵无挂，死了也就死了。现在，他拖家带口的，自己死了，大不了丢掉一条命，米香和皮娃子怎么办呢？他是真的舍不得米香他们娘儿俩啊。孤儿寡母的，千里迢迢地从外地来这里讨生计，既是投靠了自己，自己就得对人家负起责任来。

第一章 米香（11）

挖不了煤，驼子便在耐火材料厂里找了个做杂工的活儿。工资不高，也就是几百块钱的样子。虽然勉强可以维持一家三口人的吃喝，想要攒下钱来却是不可能了。

就这么跟着驼子过一辈子吗？

米香有些打不定主意。驼子的心眼儿不坏，人也是个本分的好人，对他们娘儿俩更是没得说。但，不攒下一些钱来，将来皮娃子怎么办呢？皮娃子自从出生以后，就成了米香的一块心病。他虽说是憨憨傻傻，到底是条性命哩。在他很小的时候，丈夫曾经主张把他送出去，比如街头，比如路边。寨子里有些人家就是这么处置残障儿的。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把孩子送到某一个地方。至于孩子的命运如何，就全看他自个儿的造化了。有人发现并抱养走了，是他命好。没人发现，或者冻死，或者饿死，顺其自然。一切听天由命。寨子里的人大都能够接受这种处置方法。他们认为，孩子是老天给的，再让老天拿走，合情合理。

米香却是无论如何不忍心那么做。她生下的孩子，她要看着他长大。她觉得，皮娃子就是她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放弃皮娃子跟放弃她的生命差不多。寨子是个穷山恶水的地方，日子过起来凄惶难将就。谁家摊上一个残障儿，便如同一头栽进了穷窟窿里，一辈子都难熬出个头绪来了。前夫就是因此而抛下他们母子的吧？驼子心肠好，不讨嫌皮娃子是个吃货。但，驼子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现在一个月挣几百块钱，勉强顾住他们一家三口的嚼头儿。有一天驼子老了，做不动了，皮娃子还不是一样没着没落吗？

米香愈想愈发愁。谁知，就在她愁苦不堪、不知何去何从的时候，皮娃子竟然丢了。

那一天，皮娃子说是要带小羊羔去滩地里吃草，米香就让他去了。滩地不远，离家也就是两三里地的模样。皮娃子也不是去了一两回了。可是，黄昏的时候，却还不见皮娃子回来，米香便去找。到了滩地里，小羊羔还在吃草，却没了皮娃子的踪影。米香的头“轰”的一下就蒙了。皮娃子和小羊羔一向是如影随形、从不分离的。现在，小羊羔还在，说明皮娃子一定是出了事。

米香一边疯了一样大声地叫着皮娃子的名字，一边去找驼子。驼子回来，一听说孩子丢了，便直接去了派出所。然后，就和派出所的人一起去找孩子了。留下米香一个人在家里等信儿。米香哪里坐得住？驼子他们走了以后，她便开始四处寻找。凡是她可能想到的地方，她都一一地寻了个遍。河沟旁、枯井底，破窑洞里、悬崖下，哪里都寻了，哪里都没有皮娃子的影子。

皮娃子在的时候，米香只觉得是块心病。现在，皮娃子不见了，米香觉得仿佛整个天都塌了似的。矿上开饭馆的马大嫂见米香着急得整个人都脱了形，便劝慰她说：米香啊，孩子若是真寻不回来，你也甭太伤心了。一个傻孩子，你老了也得不着他啥子力。索性跟驼子再生一个得了。米香听了，睬也没睬她。心说：傻子怎么了？傻子就不是孩子了？傻子像一只小羊羔一样，安分守己地活着，不伤人也不害人，谁若是存心谋害一个傻子，简直天理不容！

谢天谢地。几天以后，孩子和驼子总算是一起回来了。孩子还是原来那个模样，驼子却是整整瘦掉了一圈，连头发都白了几绺子。听派出所的人说，驼子每到一个车站，便进行地毯式的搜索。几天的时间，他饿了啃一只烧饼，渴了喝几口自来水，几乎没有合过眼睛。大家谁都没有想到，他根本不是那傻孩子的亲爹。

第一章 米香（12）

孩子找回来以后，村里村外的人背地里都说驼子是个死心眼子。一个傻子，养在身边早晚都是个累赘，丢了正好可以省心，干吗要千方百计地舍命去寻找呢？米香见了孩子，恨不得跪下给驼子磕个响头。派出所的人告诉米香，孩子能够顺利找回来，还是驼子提供的线索。

原来，驼子刚刚把米香母子两个领进家门，就有个二流子跟驼子商量，想让驼子偷偷地把皮娃子骗出来卖给他。驼子问他买个傻孩子回家做什么，他诡秘地说：孩子的脑壳子虽然不管用，但身体的其他器官却好端端的。取出身上的任何一个器官来卖，比如肾，比如肝，都会发一笔大财，一辈子吃喝不尽。即使不卖器官，也可以把他圈起来抽血来卖。卖了钱，他们二一添作五，两人平分。

驼子一听，气得头皮都炸了。他没有想到，人会丧尽天良到如此地步。当即把那人骂了个狗血喷头，并给了他一记耳光。那人灰溜溜地走了。驼子想，走了就完了，也没跟米香提起过这事，怕米香听了心里难过。这一次，一听说孩子丢了，他立刻想到了那个二流子。末了，果真是那人把皮娃子拐走的。幸亏找得及时，孩子才没有遭殃。

米香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以后，惊得几天没有合眼。一想到孩子差一点被人挖心掏肝，她就噩梦连连。不过，最折磨她的还是自责和愧疚的心理。她想：那个人打皮娃子的主意，跟她打驼子的主意，其实都是一样的丧尽天良。只不过那个人亲自动手了，而自己只是被动等待罢了。实质上没有多大的分别。皮娃子如果这一次真的遭了殃，那一定是老天爷在惩罚她。是她给孩子招来了祸患。她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以前，她从来不相信“报应”这一说。现在，她完完全全地相信了。她想，自己在煤堆里埋了一条卫生巾，老天就让她断了一条腿。她想得到驼子的赔命钱，老天就派一个歹人去索皮娃子的命。自己这是遭了“天谴”。

被深重的罪恶感日夜地折磨着，米香却不敢向驼子透漏半点内心的想法。她怕驼子知道了不肯原谅她。于是，只好一遍一遍地对驼子说着：驼子，我们以后再也不下窑挖煤了。

驼子答：不挖了。

米香道：哪怕是饿死，也不挖了。

驼子答：米香，你放心吧。你和孩子既是跟了我，我哪怕是死，也不会叫你们娘儿俩挨饿。我驼子好歹也是个男人哩。

●7

驼子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从耐火材料厂里下了班以后便去几里外的岭坡上开荒种树。岭坡是驼子村里的一座荒山，土少石头多，又没有水，种不成庄稼，也派不上别的用场，一直荒在那里。现在，驼子只要一得闲，就背着把镢头上山了。上了山以后，又是挖又是刨的。挖成一个坑，又从山下吃力地挑上土来，填在里面，然后种上树。种上树以后，还要再从山下担水来浇。种活一棵树，不知道要耗费多少的体力和心血。

米香见驼子一有空就弓着腰往山上跑，累得吭哧吭哧的，便不解地问他：种那些个树做什么呢？不知道几时才能成材。

驼子看看米香，又看看皮娃子，沉默了好久，才说：

皮娃子现在才十来岁。再过一二十年，等皮娃子成人了，这些树就差不多成材了。卖了树，就可以给皮娃子讨媳妇了。我一个月能种两棵树，一年就能种二十四棵。我今年四十来岁，若是再种二十年的话，就能种下将近五百棵树。有这几百棵树，将来就算是我死了，你和皮娃子也都吃喝不愁了。我栽下的都是上好的树种，成材以后，一棵能卖上千块钱呢。

第一章 米香（13）

米香看着驼子弯得像虾米一样的腰，心里一热，眼角就湿了，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个人。自己一心地盼着他死，等着来拿他的赔命钱，他却一个心眼儿想的全是她和皮娃子。于是就决定，索性就跟着这个男人过下去吧。走一步，说一步，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既然是安下心来要跟着驼子过日子了，米香重又在煤矿附近摆了一个豆花摊子。虽说本小利薄，生意也不怎么样，好歹能挣下几个零花钱，多少能减轻一些驼子的负担。然而，驼子的树却是种不下去了。

他愈来愈感到自己体力不支，胸部也隐隐地作痛，像是有一团小火在里面灼烧着似的。以前痛得不怎么厉害，咬咬牙就忍过去了，现在却是愈来愈忍不下去了。痛起来的时候，弄得他满头满脸都是汗。怎么努力都无法把一担水或是两筐土担上山去了。怕米香知道了着急上火，驼子也没告诉她。趁着下班后的时间，自己偷偷去了一趟县城的医院。他原本想，买几片止痛药吃下，只要能忍受得住，不耽误干活就行。谁知，大夫询问了情况以后，又是验血又是拍片子的，弄得驼子都有些不耐烦了。他没有想到，看一个病居然会这般麻烦。折腾了老半天以后，大夫问他：你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和家属一起来的？驼子答：一个人来的。大夫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躲闪着眼光对他说：你的病暂时还诊断不清。等明天让你的家属来取结果吧。驼子看看大夫的神色，再听听大夫的口气，就感到了不对劲儿。于是，壮壮胆子道：大夫，我是光棍一条，家里没有别的亲人。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吧。生死由天，我王驼子什么都不怕。大夫看他一副大大咧咧、无所顾忌的样子，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你患的是肝癌。晚期。驼子望着大夫，良久没有吭声。足足一袋烟的工夫以后，才问道：没治了吧？大夫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驼子知道，不说话就是默认。也就是说，自己已经给判了死刑。大夫要驼子住院，驼子拒绝了。大夫要给驼子开药，驼子也拒绝了。既然注定了要死，还糟蹋那个钱做什么哩？驼子一片药也没有买，就走出了医院的大门。走出来以后忽然想：自己虽然被判处了死刑，但，具体什么时候执行，他还不清楚。于是，又拐回去找到大夫说：大夫，我虽说是光棍一条，有些事情还是需要料理一下。你得告诉我，我还有多长时间，以便我心中有数。大夫道：三个月。驼子点点头，向大夫道了谢，就走出了医院大门。

从医院里出来，驼子坐在街边的一个花池旁，就开始盘算了起来。他对自己说：王驼子啊王驼子，你的命不算坏。讨了房女人做媳妇，还有个白胖小子叫你爹。这一辈子不亏了！想到米香和皮娃子，驼子禁不住落下了两滴泪。这女人带着个傻孩子，千里迢迢地来到自己家里，虽说是吃苦受穷，到底没有挨饿受冻。自己撒手一去，撇下他们孤儿寡母，怎么煎熬下去呢？

驼子算了算，自己一共在山上种下了十八棵树。还都是小孩子胳膊那般粗细的树苗子。十八棵树苗子能顶上什么用场呢？顶不上用场就得想别的法子了。反正是，左右不能让米香他们娘儿俩作难。登过记、扯过了结婚证，就是自己的女人。叫过了爹、喊过了爸，就是自己的儿子。自己虽说弯腰驼背，孬好也算是个男人哩。既然是个男人，就无论如何不能撂下自己的女人和儿子不管。自己若是活着，任凭累得吐血，也要让娘儿俩吃饱穿暖。现在，自己却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了。在三个月的工夫里，怎么才能给米香他们娘儿俩挣下一笔足够生活一辈子的钱来呢？这着着实实是件令人为难的事情哩。

第一章 米香（14）

驼子这么想着，就犯起了愁。一犯起愁来就感到胸部疼痛得更厉害了，像是有一条小蛇盘踞在里面，一口一口、默不作声地啮咬着自己似的。他一边拿手摩挲着胸部，一边恨恨地说：咬吧，咬吧。反正已经报废了，再咬也是白搭。

驼子在街边又坐了一阵子，看天色已近黄昏，就开始往回赶。到村里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四周黑咕隆咚的，只有各家各户的窗子里透出昏黄的微光，看上去暖暖的、柔柔的，如同嫩嫩的蛋黄一样，叫人看上一眼就受用到心里去了。直愣愣地盯着自家窗子里透出的亮光，驼子忍不住又掉下了两滴浑浊的眼泪。他站着喘了几口气，把脸上的泪痕擦干，然后，加快了步子往家里走去。走到离门口十来步的距离，只听“咩”的一声叫，皮娃子和小羊羔就一齐奔了过来。皮娃子叫一声“爹”，小羊羔叫一声“咩”，两个好伙伴都兴奋得手舞足蹈。驼子摸摸皮娃子的头，再摸摸小羊羔的耳朵，带着他们两个一起走进屋子里。

饭早就做好了，放在炉子后面煨着。单等着驼子一回来就吃呢。见他们进来，米香便开始盛饭。菜是家常菜：一盘鸡蛋炒韭菜，一盘醋腌红萝卜丝，还有一小碟四川泡菜。馍是米香亲手蒸的红薯面卷糕，汤是小米稀粥煮地瓜。这些饭菜驼子已经吃过一千回了，此刻吃到嘴里，他却觉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香、都甜、都可口。他是真想一辈子都这么吃下去，直吃到七老八十，直吃到地老天荒啊。可是，他知道，自己没有这个福分。这饭是吃一顿少一顿了。

想到再有三个月就再也见不到米香，见不到皮娃子，也见不到小羊羔了，驼子的心里感到一阵椎心刺骨、扯心扯肺的疼痛。他强忍着没有让泪水从眼里涌出来，转身来到了院子里。

院子的窝棚下放着他下窑时穿过的厚帆布工作服，还有挖煤时用过的铁镐。他一遍一遍地抚摸着衣服和铁镐，心里暗暗地打定了一个主意。

●8

第二天，驼子对米香说：我还想去下窑。

米香道：不是说好了，再也不去下窑挖煤了吗？

驼子说：我想多挣几个钱，好给皮娃子盖一所房子来。有了房子，将来皮娃子就不愁娶媳妇了。

米香还是有些顾虑，问他：你的身体能行吗？

驼子说：将息了这几个月，感觉好了许多。我看能撑下来。

米香沉默了。她是下了决心要跟着驼子把日子过下去哩。她早已把“嫁死”的念头丢到了一边。现在，驼子忽然又要去井下挖煤，她有些惴惴不安。她觉得，她和孩子的命运已经与这个弯腰驼背的男人紧紧地连在了一起。她也已经习惯了这个男人的呵护和关爱。她不能够想象，失去了这个男人，她的心该如何承受。想到那些从煤窑里抬上来的一具一具的尸体，米香不由自主地战栗了一下，坚决地说道：驼子，我不要你去挖煤！

驼子软软地叫了一声：米香。

米香忽然就流了泪。她哽咽着说道：驼子，再苦再穷的日子我和孩子都能过。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厮守在一起，比什么都好。我不要你去挣那个卖命钱！我要你好好地陪着我和孩子过日子。说出这些话来，米香已是泣不成声了。

如果米香不说这些话，驼子可能还有些动摇。现在，他更加坚定地知道自己要怎么做了。

接下来，驼子像往常那样：该去耐火材料厂上班还去上班，下了班便去种树。他知道，他不能像预期的那样种下几百棵树留给米香他们娘儿俩了。不过，能多种一棵总比少一棵强。他一边种树一边盘算着：至多再种一个月。越往后拖，他的身体越糟糕。到时候躺到床上爬不起来就什么都完了。一个月过去，驼子又种下了整整六棵树。算起来一共是二十四棵了。驼子知道，他不能再种下去了。他得去下窑。不然的话，就来不及了。

第一章 米香（15）

时令已经进入农历十一月，说的是暖冬，天气却贼冷贼冷的，煤价像疯了一样往上涨。打煤窑的矿主一个一个都日进斗金、大发横财。他们都想趁着这个销煤旺季大大地捞上一把。为了提高产量，他们差不多已经不顾一切了。驼子没有再去瓦房沟煤矿下窑。他联系了另一家叫做杨家洼的煤矿。一说就成了。哪个矿主不想趁着这个时节多一个人干活，多挖几吨煤出来呢？谁还怕钱咬手不成？这个矿的矿主名字叫杨有成，长得又低又瘦、一脸穷相，却腰缠几千万，单是女人就养了好几个，而且一个赛一个年轻漂亮。哪个女人一年不花他三五十万能过得去呢？他那么有钱，对工人却又刻薄又狠毒，大家都不乐意去他的矿上干活。驼子愿意去，他自然欢迎。

驼子是瞒着米香去下窑的。米香说过了不让他再下窑，他也答应了米香。他不想让米香跟着担惊受怕。从井下上来，洗了澡、换了衣服他才回家，米香一点都不知道，以为他还在耐火材料厂做杂工呢。

由于体力的缘故，驼子只能两天上一班。尽管如此，下到第六班的时候，他还是感到再也吃不消了。他知道，自己必须行动。不行动的话真就来不及了。不过，在行动以前，他要提前给米香过个生日。米香的生日在来年的春天，还有好几个月，他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这一天，他趁着休班的时候到集镇上去了一趟。买了二斤羊肉，一只猪耳朵，一条猪尾巴，还有一只米香最爱吃的漳州烤鸭。买完了吃的，又给米香和皮娃子各自买了一身过年穿的新衣裳。摸摸兜里还有钱，又买了一把玩具手枪，一只拴了红缨子的小铜铃铛，一瓶葡萄酒。拎着东西回家的时候驼子想：这岂止是过生日？简直跟过大年差不多呢。一家人团聚在一起过年的感觉真是好啊！

一路往回走着的时候，驼子仿佛已经嗅到了饺子的香味。米香包的羊肉饺子香死个人，只要吃上一回就叫人一辈子也忘不掉了。掂着一包东西回到家，米香有些大惑不解，问他道：不年不节的，花这些个钱做什么？驼子骗她说：厂里发了一小笔奖金。我一高兴，就赶了趟集。驼子要米香和皮娃子都换上他买的新衣裳，米香却是不愿意。说是忙这忙那的，怕弄脏。驼子一听就有些恼了，说道：衣裳买回来就是给人穿的，怎么能怕弄脏就不穿呢？脏了怕什么？脏了咱再买。听他那口气，仿佛他王驼子是个腰缠万贯的大富翁似的。米香偷偷地笑笑，心说：发了几个奖金就不认得自己是谁了。若是挣上几十万，尾巴还不翘上了天？不过，为了让驼子高兴，她还是顺从地给自己和皮娃子都换上了新衣裳。衣裳呢，都是廉价的地摊货。虽说不值钱，穿上倒也合体。驼子不错眼珠地看着穿了新衣裳的娘儿俩，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看得米香有些不好意思了，便躲到厨房里包起饺子来。驼子把玩具手枪拿出来给皮娃子，皮娃子立刻高兴得跳了起来。他最喜欢摆弄的玩具就是手枪。得了一把新手枪在手里，他怎么会不高兴哩？他一高兴，便抱着小羊羔直打转转。小羊羔“咩咩”地叫着，仿佛也在替皮娃子高兴哩。驼子忽然想起来，自己也替小羊羔买了礼物。礼物呢，就是那只拴了红缨子的小铜铃铛。驼子把铃铛拴在小羊羔的脖子上，小羊羔每走一步，铃铛便欢快地响一声，听上去又清脆又悦耳，叫人怎么听都听不够呢。

第一章 米香（16）

米香是个手脚麻利的女人。仿佛只是一袋烟的工夫，她就把热腾腾的饺子端上了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一边就着猪耳朵吃饺子，一边喝着葡萄酒。皮娃子最爱吃猪尾巴。驼子把猪尾巴给他，他却举起来塞进驼子的嘴里，非要驼子先咬一口他才肯吃。驼子的心里也不知道是个啥滋味，只一个劲儿地埋头吃饺子。吃了满满一盘子还不够，又吃了第二盘。不过，吃第二盘的时候，他的速度放慢了许多。盘子里的饺子仿佛不是饺子，而是金元宝。他每吃下一个都有些恋恋不舍。眼看上班的钟点就要到了，他还磨磨蹭蹭地坐在饭桌旁，一口一口地啜着葡萄酒。米香看他坐在那里不想挪窝，便说：累了就休一班算了，以后日子长着哩。

驼子沉默了一阵子，站起身来，就往门外走去。走出了几丈来远，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米香正弯了腰收拾碗筷，皮娃子则拿了一根萝卜缨子在喂小羊羔。小羊羔吃一口萝卜缨子摇晃一下脑袋，它脖子上的铃铛便清脆地响一声。那响声伴着微风的吹送，像一根细丝线一样摇曳在驼子的身后，抽得驼子的心生疼生疼的。驼子强忍着不让自己再回头，然后，大踏步地往杨家洼煤矿走去。

●9

换了衣服，和工友们一起走进罐笼里，一米一米地往地下挺进的时候，驼子的心也像绳子一样，一阵紧似一阵地抽搐着。他咬了牙、闭了眼，不让自己往上面看，也不让自己往别处想。

下到井底，从掌子面上往里走，就进了巷道。进了巷道，工友们便四散开来开始干活。驼子故意紧走了几步，与工友们拉开距离，一个人独自在一个比较小的工作面上挖起煤来。一边挖，一边观察着工作面的地势。这个工作面他已经留意过好几回了。他早已选择好了一个角度。他知道，照着那个方向挖，不到一个时辰的工夫，他就会挖出一个洞来。那里的煤层又虚又厚，松松地浮在那里。把身子钻进洞里，只要拿煤镐在洞顶上随便扒拉那么几下子，他就会被不露痕迹地埋进煤堆里了。然后，按照通常的进度，再过一个时辰，等工友们把煤吃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就会发现他。到那时候，他肯定已经命归西天了。把他的尸体带出井外，米香就会得到一大笔赔偿金。靠着这笔钱，她就会带着皮娃子把日子过下去了。

他知道这样做对矿主来说有些缺德。但，不这样做他又能如何呢？他是真的不想丢下米香他们母子两个不管啊！

驼子一边按照预订的方案挖着洞，一边想着米香和皮娃子。他知道，此刻，米香正坐在灯下一针一针地织着毛线衣，皮娃子一定在摆弄他的新手枪，小羊羔呢，肯定正卧在皮娃子的身旁咀嚼萝卜缨子哩。它每动一下，脖子上的铃铛肯定会清脆地响一声。驼子真想再听一次那响声，再看一眼他们母子啊。可是，他是真的没有那个福分了！他的肝部生了癌，他的躯壳已经是一堆废物了。此刻，在他挖着煤的时候，他感到胸部一阵紧似一阵的疼痛。那疼痛使得他双腿发软、两手颤抖。他勉强地撑持着往里挖。每挖一下，米香和皮娃子的影子都会交替地在他的眼前出现一次。在想象中，他们的面孔亲切而又安详，姣好如天上的圆月。他叫一声米香，挖一镐煤；再叫一声米香，再挖一镐煤。一个多时辰以后，那个预期中的洞已经基本成形了。他把身子钻进洞里试了一下，不深不浅恰恰好。如果洞顶的煤按照设想的方案往下落，刚刚可以掩埋住他的头和胸部而暴露出他的腿脚，这样工友们就可以顺利地拖出他的尸体来了。

第一章 米香（17）

不过，在进行最后一个动作以前，他还是犹豫了好一阵子。他是真的不想死在这黑暗幽深的井底之下啊。他想穿上米香织的毛线衣，死在米香温软的怀抱里。可是，想到米香和皮娃子的后半生，他还是狠狠地咬了一下牙。

在这最后的时刻里，他还想到了矿主杨有成。他知道，自己死了以后，杨有成无论如何都要破费一笔钱了。他在心里说：杨矿长，我王驼子对不住你了。你就权当自己多养了个女人吧。我王驼子来生再替你干活！

时辰已经差不多了。王驼子环顾一下四周，在心里最后叫了一声米香，然后就举起铁镐在洞顶扒拉起来。洞顶的煤原本就虚虚地支棚在那里，王驼子的镐头刚一触到它们，洞顶便坍塌了。大块大块的煤核和着煤面子排山倒海一般轰然而下，眨眼的工夫就把王驼子掩埋住了。

●10

米香做梦都没有想到，王驼子到底还是死在了矿井下。

王驼子上班走了以后，米香忽然意识到，他有些怪怪的，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劲儿。不年不节的，他却买了一大堆吃的穿的回来。吃饭的时候，神态看上去心事重重。临出门的时候，更是神情恍惚。莫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不成？

米香这样想着就开始翻他的东西。翻了半天，终于在他的一件衬衣口袋里翻出了驼子的诊断书。知道驼子得了绝症，米香一屁股跌坐在床上，整整几个时辰没有动弹。

她是铁了心要跟驼子过日子的，为什么这日子偏偏就过不成了呢？驼子可真是个苦命的人啊！等干完了这一班回来，再也不让他去耐火材料厂上班，也不让他再去种树了。自己要热茶热饭，好好地侍候侍候他。他对自己娘儿俩真的是不薄啊。为什么好人总是得不到好报呢？米香一边想着，一边哭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倒在床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有透亮，就传来了驼子的死讯。得知驼子死在了矿井下，而且这次事故只死了驼子一个人，米香的心里便镜子似的，什么都明白了。她知道，驼子临死还在替她和皮娃子作打算呢。驼子可真是个难得的好丈夫啊。自己这一辈子怕是再难遇到这样的男人了。能够跟驼子夫妻一场，也算值了。遗憾的是，自己没能替他生下个一男半女来。在这一刻里，米香恨死了自己。但，一切都已无可挽回了。

按照米香的意见，王驼子的尸体被埋葬在几里外的岭坡上。岭坡上有王驼子为他们娘儿俩种下的二十四棵树。那些树已经有扁担那么粗了，一棵棵青枝绿叶的。

王驼子去世百天的时候，米香包了一大盘子羊肉饺子，来给王驼子上坟。饺子摆在王驼子的坟前，像一个一个的金元宝。皮娃子看看盘子里的饺子，再看看米香，问道：妈，我爹躲在土里做啥子？

米香答：他累了。在睡觉。

皮娃子说：爹，吃饭啦。

然后，便拿起饺子来，把它们一个一个地种在坟堆上。坟堆上的土还是新的，有嫩嫩的小草芽冒出来，像驼子脸上新长出的胡茬。那些饺子看上去又像是土里长出来的耳朵一样。驼子生前种下的那些树肃立在坟堆旁，仿佛也在为驼子默默地致哀。微风拂过，树叶子细微地颤动着，发出瑟瑟的低吟，仿佛是驼子在轻轻地叫着：米香，米香。米香一手揽着皮娃子，一手牵着小羊羔。小羊羔已经长大了许多，它一边晃动着脖子上的铃铛，一边伸出嫩嫩的舌头来，轻轻地舔着树干。米香忽然就觉得，小羊羔和这些树都是有灵性的，它们都是她和驼子的孩子。她对树说：你们好好守着驼子吧。我得走了。

几天以后，米香带着皮娃子和小羊羔回她的家乡去了。杨家洼煤矿赔了驼子二十六万元，她一分都没有去领取。那笔钱便一直挂在煤矿的账上。

第二章 绑定爱情（1）

●1端木海正在卫生间里冲澡，他的手机屏幕幽微地轻闪了一下，眨眼间便流星一样寂灭了，如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装模作样地呈现一脸无辜状。杨然还是警觉了起来：都夜里十一点多了，是谁发来的信息呢？她把端木的手机拿起来，看到上面出现了这样一段文字：见亦难，思亦难，长夜漫漫抱恨眠，问君怜不怜。

后面的署名又是那个“桃花雪”。杨然觉得，自己不能再扮淑女，是该给这个女人一点颜色看看了，再沉默和矜持下去她只会更加明目张胆。于是，拿起端木的手机，不假思索，调出那个号码就反拨了过去。对方的嗓音像融化的棉花糖一样，刚软软地嗲了一声，杨然就兜头盖脑地把一盆冷水泼了过去：我是端木海的女朋友杨然。现在，我正式警告你：再发这样的信息过来，我告你骚扰！

对方竟是毫不示弱，轻蔑地冷笑两声，讽刺道：这么正义凛然、气势汹汹的，我还以为您是端木夫人哩。杨女士，我也正式告诉你：法律是不保护女朋友的。因此，我有权利在任何时候发任何内容的信息给端木先生。除非他本人提出抗议，否则其他任何人的禁止都无效。

说完，不容杨然反驳就“啪”地挂断了电话。杨然愣怔了半天，气得脸色发青，却也理屈词穷、无可奈何。端木海披着浴巾从卫生间里出来，看到杨然手里拿着自己的手机，有些愠怒地说：我告诉过你，不要乱动我的私人物品。这是对一个人最基本的尊重，你难道不懂吗？

杨然把手机扔到一边，争辩道：我们同居几个月了。别的女人半夜三更发莫名其妙的信息给你，这是对我的尊重吗？

端木海拿出一根雪茄点上，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会处理。当初我们讲好了的：搬到一起住，但彼此完全独立。同居绝不意味着可以随意干涉对方的私人事务，我想你应该明白。端木海说完，到自己的书房里去睡了。杨然煞费苦心地用玫瑰和红酒营造出来的一个柔情蜜意的夜晚，就这样泡汤了。

一个人躺在卧室的大床上，杨然半宿都没有睡着。想到自己和端木海的关系，她就感到头疼和焦虑。相处已经一年有余，她的亲戚朋友和单位的同事们都知道，自己钓到了一个“金龟婿”，若是到头来结不成婚，怎么跟大家交代呢？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年龄已经不允许她再耽搁下去了。

二十九岁！

杨然一想到自己的年龄就要心跳加速、浑身冒虚汗。她觉得，二十九岁对一个未婚女人来说，既是最后的通牒，也是一道不可逾越的警戒线。一旦越过这道线，跨进了三十岁的门槛，女人就无可救药地完蛋了。就像过了季的时装一样，无论多么华美都得打折。因此，杨然打定了主意：在二十九岁这一年，无论如何都要把自己嫁掉。

当然，在此以前，杨然曾经遇到过许多次嫁掉自己的机会。但她几经犹豫和斟酌，最终还是没有把自己轻易地“抛出”。她认为，女人的青春和美貌就像握在手里的原始股票，是爹妈白给的，存在着非常大的升值空间。一定要沉得住气，捂到股市指数涨到最高点时才抛出，这样才会有最大限度的赚头，为自己的人生换取利益最高值。婚姻的股市不是可以随意出入的，出入一次，打折对半。判断失误，就会血本无归。“股市风险大，入市需谨慎”，怎么可以随随便便把自己嫁掉呢？不过，她同样清楚地明白：到了这般年岁，再不出手的话，自己很可能就要被套牢了。

第二章 绑定爱情（2）

杨然掰着指头盘点了一番，这些年以来，她交往过的男人差不多有一打了。中国的、外国的，还有出口转内销的“海龟”，形形色色。这期间，她甚至怀过两次孕。不过，最终却没有一个修成正果。不能否认，他们当中也很有那么几个优秀的、值得女人去爱恋的男人。不然的话，她也不会情难自禁、马失前蹄。不过，爱上一个男人是一码事，选择一个男人嫁来做老公却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码事。这点道理连猪都明白，杨然更是拎得清清爽爽，因此，在每一场不宜婚姻的恋情中总是能够理智而又及时地抽身而退、熄火死机，几乎达到羚羊挂角、痕迹不留的效果。

什么样的男人适合做老公呢？杨然有自己的标准。这标准很简单，亦很明了，猪也知道：首要的一条，必须有足够雄厚的经济实力。说白了就是钱，钞票，银子。俗，而且不是一般的俗。是严重的恶俗。

可是，人生就是一次漫长的海上航行。嫁给一个男人就仿佛踏上了一条航船。这条船的吨位越重，抵御风险的能力就越强。跟一个穷小子荡一叶扁舟在海上冲浪固然浪漫，但一个波涛过来就会翻船落水，弄得像只可怜的落汤鸡。这道理不只是猪知道，狗亦知道。天可怜见地，鸡落了汤不过弄湿羽毛，狗落了水要遭痛打，女人落了水，那该怎样的惨啊！

因此，杨然认为：要嫁呢，就一定要嫁个有钱人。这个原则是万万不可动摇的。至于爱情，不过是海上泛起的浪花罢了。无论多么绚丽多姿，最终也不过是虚幻的肥皂泡，只能作个点缀而已。杨然承认：自己不够纯粹、不够高尚，更没有脱离低级趣味。但，世是尘世、人是凡人啊。

当然，除了银子以外，这男人年龄还要适中。杨然所谓的“适中”是指不能走极端。走极端的路子她也考虑过：要么对方小到底，自己像妈妈一样控制他；要么那家伙老到透，自己像女儿一样耗死他。不过，这两招都太冒险。思来想去，还是四五十郎当岁刚刚好：稳定耐用，炉火纯青。第三呢，这男人不能太丑。太丑了拿不出手，自己看着也不会有好心情。不太老也不太丑，又拥有足够多的钞票，且单身未婚的钻石王老五，在这个世界上还真是不多见呢。偶尔的也会有那么少数的几个，不过，他们的身边总是围着成群的女人。要想杀出重围，从中胜出，逮住一个重量级的男人来做老公，简直比捕获一只野生大熊猫还要艰难。大熊猫很稀缺，而猎手却多如牛毛。那些年轻貌美的女人，个个都是猎捕男人的武林高手呢。杨然知道，在上场围猎以前，需得先把自己武装一番才好。

武装呢，是从面部做起的。杨然原本就是个靓女，不过，还是飞去了韩国一趟，对面部进行了全面整修，看上去跟金喜善几乎不差上下。这时节，全中国的男人都正迷金喜善呢，必须赶上这股潮流才好。

然后是胸。杨然的胸部还算是丰满挺拔，无需大动干戈。不过，怀过两次孕以后，她的乳晕变得很深，由原来的粉红变成了深棕。*更是糟糕。原本像晶莹小巧、玲珑剔透的樱桃果一般圆润结实、令人眼馋，现在却如同一枚因熟透而炸裂开来的烂葡萄。因此，杨然到医院里，做了个*漂染塑形术，使*变得小小的、圆圆的，且呈嫩嫩的粉红，基本上接近于少女的原生态。胸部弄好了以后，当然就是“下面”了。

第二章 绑定爱情（3）

不过，杨然没有做处女膜修补术。她觉得，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再把自己弄成“处女”，未免太矫情甚至太恶心了，鬼都不会相信。如今的男人都贼得很呢。杨然做的是*紧缩术和*漂染术，即*美容术。是去泰国做的。花了大价钱呢，贵得吓死人。她认为，许多女人只知道经营自己的脸，却忽略了那个地方。而真正把男人拴牢的，其实还是那个。男人是什么东西？说到底一雄性动物而已。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把男人揣摩透，怎么能搞定男人呢？

搞定眼前这个日籍华人端木海，不知道耗费了杨然多少亿个脑细胞呢。现在，经过近一年艰苦卓绝的努力，自己终于披荆斩棘，击败所有年轻貌美的对手，成了端木海的同居者。眼见得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了，难道要被人夺去这胜利的果实吗？她杨然不是那么轻易认输的。她有信心也有决心，拿出抗战的精神，利用自己超人的智商，最终攻下端木海这个日本鬼子来。

杨然曾经暗暗地调查过端木海的资产状况，最保守的估计，他名下也有几亿元人民币。他本人不是太老，亦不是太丑，且离异单身。这每一条都契合她的择偶标准。能结识这样一个男人，真的是极高的造化呢。但是，自从正式跟他交往以来，杨然很聪明地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到过一个“钱”字，装作对他的财产状况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而且，自己主动提出来：同居期间的生活费用严格遵守AA制国际通行原则。该她出的，她一分都不少拿。她要在端木海的头脑中植入一个根深蒂固的概念：她杨然绝不是为了银子才走近他的。自己捧出的是最伟大、最神圣、最金贵亦最狗屎的“爱情”。

为了彻底俘获端木海，杨然差不多使尽了一个女人所有能使的手段。她让自己千娇百媚，她让自己风情万种。她让自己温柔贤惠，她让自己刚柔相济。她让自己水火兼容，她让自己楚楚动人。天可怜见呐，十八般武艺全都用上了，端木海就是绝口不提结婚这档子事。不结婚便没有名分，没有名分自己便如同一只悬浮在空中的气球一般落不到实处。更要命的是，一天不结婚，那端木海便如同喷香可口的唐僧肉一样，一天被别的女人们惦记着。一颗又一颗的玫瑰炮弹肆无忌惮地从四面八方向他发射，使她如履薄冰、防不胜防。这让她杨然如何能够睡得着呢？

杨然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着对策。她认为，自己必须想出一个绝招来对付端木海才好。不过，她同时也非常明白，在此以前，还需坚持“怀柔政策”，先稳住这个日本鬼子再说。如果这时候两人闹起内讧来，只能给别的女人创造趁火打劫、乘虚而入的机会。只有沉着冷静，并严格讲究战略战术，才能取得最后的胜利。这样想着，杨然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在睡着以前，她给自己的手机定了时，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钟就早早起床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烤面包、煮牛奶，而是和了面，精心精意地烙起了蔬菜饼。端木爱吃一种很特别的葱饼：葱要用翠绿的小葱，不能用大葱；而且还要加上嫩嫩的芫荽、韭菜、小茴香；面呢，要燕麦粉和玉米粉各兑一半。烙一张这样的饼比做一顿西餐大菜还要麻烦呢。不过，杨然烙得很有耐心。她深谙男女兵法，不会不晓得那句臭烂一条大街的名言：征服女人通过*，征服男人要通过他的胃。

第二章 绑定爱情（4）

端木海早晨起来，看到摆在餐桌上的焦黄酥脆的蔬菜饼，一夜的不高兴便全都烟消云散了。杨然装作没心没肺的样子，提也没提昨天晚上的事情，在端木海的脸上“喷儿”地亲了一口作为清晨的见面礼。看她像个娇憨的小媳妇那样，围着花围裙欢快地忙碌着，端木海偷偷地笑了笑，心说：女人嘛，还是傻一些比较可爱。

接下来的一周端木海要回日本一趟，说是打理生意上的事情。杨然知道，他其实是回去看望自己的女儿。他离了婚，女儿跟着前妻。不过，每过一两个月，他都要回去看看她。趁这一周，杨然刚好可以和她的朋友去一趟九寨沟。●2

九寨沟，杨然已经去过一次了。但她还是想去。到了那个地方，她就觉得自己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变得干净、清爽，大脑和全身的神经也可以完全地放松，仿佛进行了一次精神按摩。杨然在报社的广告部工作，收入主要靠广告提成。现在，吃这碗饭的人像蚂蟥一样多，竞争的激烈程度不亚于上战场打仗。残酷啊。

她觉得，自己的大脑如同一部高速运转的计算机，每一天都要处理无数的信息和数据，稍不谨慎就可能出现失误、影响业绩，从而被淘汰出局、丢掉饭碗。在这种状况下，能不累吗？但不累又不行。人只要活着就得消费，要消费就得努力去赚钱。坐飞机来九寨沟一趟，吃住都不算太豪华，没有几千块也不行。女人想要不累，只有一个办法：嫁一个金龟婿，然后就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了。想到自己已经二十九岁，还孤身一人在这万丈红尘间挣扎着，杨然的心情刹那之间又变得沉重起来。漫步于青山绿水之间，也没有了那种赏心悦目的感受。

游完了九寨沟以后，几个人提议去黄龙再玩，杨然却是一点心情都没有了。于是，兵分两路。朋友们出发去黄龙，她留下来继续在沟里观光，两天以后在成都会合。朋友们走了以后，杨然在旅馆里睡到第二天上午，感觉实在太无聊了，便一个人来到边边街闲逛。

走到边边街上，无意间一抬头，看到对面的树干上贴了一张醒目的字条，上面写着“绑定爱情”四个字，下面的署名是“苗姑婆”，还有个联系电话，而且明码标价：五百元人民币。这世界真是无奇不有啊，“爱情”又不是一捆子大葱或芹菜，怎么绑定呢？拿绳子来绑吗？她有些疑惑不解，转身走开了。想一想，还是觉得好奇。心里琢磨：既然说是“绑定”，可能真有办法，问问也无妨。五百块钱就绑定一个男人，太便宜了。于是，又回转身，悄悄记下了字条上的电话号码。

胡乱在边边街上买了两条骨头雕刻成的小金鱼，杨然就匆匆忙忙地回到旅馆的房间，急不可待地拨响了那个字条上的电话。电话倒是一拨就通了。她试探着问了一句：是苗姑婆吗？对方回答：是。她直截了当地问：怎样才能绑定爱情？那人道：你来了便知。于是，她便穿戴整齐，按照那人指点的地方摸了过去。

边走边打电话问路，拐了七八道弯子以后，终于在寨子旁边的山半腰上找到了一间小土屋。站在土屋的门外，杨然的心里却发起怵来。心想，那会不会是一种害人的邪道法术呢？转念又一想：大不了赔进去几张钞票而已，权当是满足了一次好奇心吧。于是，便壮壮胆，敲门进了屋。

第二章 绑定爱情（5）

屋子里很昏暗，杨然的眼睛适应了好一阵子才看清“苗姑婆”的面容。那苗姑婆看上去有八十岁了。当然，或者也许只有五十岁或三十岁也未可知。她的脸上涂着油彩，如同戴上了一个川剧里的脸谱，根本无法看到她的本来面貌。她的头上则戴着一顶奇形怪状的帽子，帽子上缀满了各种各样的饰品，脖子上也挂着一大串子饰品。看上去如同直接从古墓里头走出来的人。她拿眼睛死死地盯着杨然，足足几分钟没有错眼珠，盯得杨然头皮发麻、脊背发凉，才慢吞吞地开口道：

爱上了一个男人？

杨然战战兢兢地回答：是的。

你能肯定，自己确实是爱上了他吗？

杨然点点头，很认真地回答：是的。

苗姑婆再一次拿眼睛盯着杨然。盯了一阵子以后，说道：神不可渎，心不可欺。渎神欺心，天命自惩。

杨然似懂非懂，便只好沉默着不说话。

苗姑婆又问道：想把那个男人绑定在身边？

杨然回答：是的。

苗姑婆顿了一下，指指旁边的小箱子说：把钱放在里面吧。

杨然从皮包里掏出五百块钱来，放进箱子里。苗姑婆把钱拿起来点了点，然后取出一个小纸包来，放在面前的几案上，闭了眼睛，絮絮地念叨起来。一边念叨，一边还挥舞着双手，像是在施展魔法。杨然听不明白她念叨些什么，心想，可能是咒语之类的东西吧。大概念了有半个时辰的工夫，苗姑婆把小纸包递到杨然的手上说：每次跟那男人上床的时候，拿绿豆大的一小撮，悄悄藏进自己的*里即可。

杨然问：那里面是什么？

苗姑婆答：蛊。

杨然还想再问一些问题，但苗姑婆已经闭上了眼睛。闭上眼睛的苗姑婆仿佛又变成了古墓里的人。杨然知道她不会再开口，于是便退出了小屋。

回到北京以后，杨然根本没有把那个小纸包当回事。心说：若是这样真能绑定一个男人的话，也未免太荒诞了。权当自己丢了五百块钱吧。要绑定端木海，还得自己下工夫。但究竟如何才能彻底拿下他来呢？杨然真的不知道接下来要从何处入手了。第一次婚姻的失败使端木海损失了一大笔财产，因此，想要把他再次诱进婚姻的围城，简直比劝瞎子跳井还要难。他们在一起同居，费用AA制，这样，他既享受了女人的好处，经济上又分毫无损，何乐而不为呢？他丝毫都不着急。而自己一旦跨过三十岁的门槛，变得人老色衰，则随时都有被一脚踢开的可能。想到自己搭上了青春和美貌，到时候很可能弄得鸡飞蛋打，杨然便心急如焚。男人是经得起老的。拿蔬菜比喻的话，男人是土豆，放上一年都不变样；女人则是西红柿，一夜就贬值。耗不起啊。

也许是病急乱投医吧。有一次，杨然在跟端木海*的时候，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按照苗姑婆的指点，把小纸包里的“蛊”拿了绿豆粒大小的一撮，悄悄放进了自己的*里。她自己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端木海开始跟她*的时候，却突然变得兴奋异常。足足折腾了一个小时还意犹未尽，差不多达到了癫狂迷醉的状态。完事后还抱着她，久久不肯放开。这在以前是绝对没有的，让杨然大为惊奇。

为了确认是那小纸包里的“蛊”在起作用，下一次两个人再做时，杨然故意没用那东西。于是，端木海的兴奋和激情便减少了许多。杨然由此断定，的确是那东西在起作用。她把那小纸包拆开来仔细地看，看到的也只是一撮灰白色的粉末而已。她想：也许这东西真的具有什么特殊的魔力也未可知，自己不可全信，但也不可不信。

第二章 绑定爱情（6）

有了那神奇的东西，端木海果真比以前殷勤了许多。厮守在她身边的时间多了，两个人*的频率也高了。没过三个月，他似乎已经被“绑定”了。别的女人再发信息过来，他瞧也不瞧就删掉。下了班，便心满意足地守在家里，看上去像是要定下心来跟杨然过安稳的家庭日子了。

杨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觉得火候已经差不多了，自己只要再加一把劲、努一把力，就可能走向成功了。为了巩固战果，她又飞去了九寨沟一趟，找到那个苗姑婆，买了几包“蛊”回来。心说：只要有了这种东西，就不怕绑不定端木海。

然而，遗憾的是，端木海尽管在床上百般地迷恋她，却仍然闭口不提结婚的事情。无论她怎么暗示和启发，端木海都无动于衷。不知道是真不明白她的意思，还是在故作糊涂。杨然想，即使不能马上结婚，能够给自己一个承诺也是好的。他这样稀里糊涂、不明不白地，不是要把自己耽搁了吗？

杨然明白：对付端木海这样的男人，必须智取，绝不可强攻，而最好的智取办法就是欲擒故纵。以前，杨然一直不敢把弓拉得太满，处处小心翼翼地迁就着他，端木海身边年轻貌美的女人比耗子精还要多，她不能不顾忌。现在，有了苗姑婆的“蛊”，杨然就有恃无恐了。第二次去九寨沟，那个苗姑婆告诉杨然，只要被绑定，男人就永远走不脱了。哪怕跑到天涯海角，也会自己主动乖乖地回到女人的床上来。

杨然知道，时机成熟，到了自己掌握主动权的时候了。●3

在一个看上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是天上有月亮的周末，吃过了晚饭，端木海和杨然两个人一边惬意地品着咖啡，一边酝酿着属于夜晚的热烈时，门铃忽然响了。

杨然拉开门，看到一个骑摩托车的小伙子手捧一大束鲜花站在那里。见到杨然，小伙子礼貌地问道：请问是杨女士吗？杨然回答：是。小伙子道：我是礼品快递公司的。有人订了一束花给您，请签个字。杨然捧了鲜花回到屋里，端木海问：谁送的？杨然有些羞涩地说：我的一个追求者。端木海走近那束花，看到里面插的小牌子上写道：啊！爱你，却要无欲无求，好难！爱你，却要偷偷摸摸，好累！爱你，却让自己心碎，好惨！但竟然心甘情愿，好傻！?然然，请做我的新娘吧，我会让你幸福的！署名“刘向彬”。杨然美丽迷人、魅力无敌，有男人追求也是正常的，自己不是同样被迷得魂不附体吗？因此，对于快递公司送来的鲜花，端木海并没有特别在意。心想：她自己会用适当的方式处理的。

谁知，此后，这个“刘向彬”的鲜花便日日前来造访了。一天一束，雷打不动。每一束花的小牌子上都写着滚烫的爱情宣言和求婚誓词，虽酸不溜丢、麻不拉叽外加虚头巴脑，读了依然令人耳热心跳。每一次杨然收到鲜花，端木海都很有风度地微笑一下，保持着沉默而又宽容的君子态度，严格遵守他们同居前的协定：互不干涉对方私人事务。

不过，当杨然收到整整一打鲜花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问道：那个刘向彬是谁？做什么的？杨然告诉他，刘向彬是自己的爱慕者。已经苦苦地追求了她好几年了。在一家报社做记者，是个非常年轻帅气的小伙子。端木海听了没有再问什么，也没有要求杨然把鲜花扔掉。于是，那花便一直很傻很呆很突兀很顽强也很寂寞地绽开在客厅的茶几上。

第二章 绑定爱情（7）

见端木海始终没有对那些鲜花做出什么过激的反应，杨然的心便一天比一天的失落了起来。其实，整整一打鲜花都是杨然自己掏钱订购的，目的是为了不动声色地向端木海施加压力，迫使他向自己求婚。她是真的已经等不及也耗不起了。担心夜长梦多，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至于刘向彬，倒也确有其人。而且曾经多次向杨然求过婚，并发誓一辈子非杨然不娶。此人也确实年轻英俊、文采过人，还很会写几首歪诗，但无奈出身寒微、囊中羞涩，又能量有限，用经济的发展眼光来看，基本属于没有任何升值空间的垃圾股。诗是什么？狗屎。一个喜欢写诗的人，想想看，恐怖啊！不过，话说回来，杨然心里竟是曾经迷恋过那狗屎的。狗屎自有狗屎的魅力。两个人处了短暂的一段时间，杨然虽心有不舍，最终还是忍痛割爱，拒绝了他的狗屎诗。绝望之下，刘向彬甚至自杀过一次，但到底也没有感化杨然的心。要嫁给一个写诗的人，除非疯了。因此，杨然冒他之名给自己订购鲜花也是有缘由的。没想到，那些鲜花却几乎不曾发挥出任何作用，而且白白地浪费了杨然一笔买花钱。悲乎哉？可悲也！

一计不成，杨然又生一计。

这一天，太阳还是从东边出来，杨然破天荒地主动给刘向彬打了一个电话，约刘向彬到他们以前常去的野蔷薇咖啡馆见面。两个人分手了那么久一直没有过联络，现在，杨然忽然主动邀约，刘向彬感到又惊又喜，甚至诗兴大发。不过，刚刚犯了诗瘾，在心里写出了一个“啊”字（需要说明的是，刘向彬写诗都是以“啊”字开头，再加一个感叹号），又立刻诗兴寥落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杨然因诗迷恋过他，也因诗决绝地离开了他，他不敢再“啊”了。话说回来，虽然杨然曾经伤透了他的心，但到底是旧情难忘，他几经犹豫，终究还是如约而至了。

杨然特意地把自己精心精意地收拾打扮了一番，还洒了两滴香水。一滴在耳垂上，一滴在腋窝里。她知道，但凡是男人，没有不喜欢女人美丽*的。而且，她有足够的把握认定：刘向彬还在痴情地爱恋着她，爱到愿意为她赴汤蹈火。以前通常的情况下，只需一滴香水他就五迷三道了，何况是两滴呢？果然，一见面，杨然就看到了刘向彬那满脸的惊喜和渴望。她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撒娇卖嗲地说道：阿彬啊，我现在遇到了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情，需要你配合才能解决，你肯帮我吗？

刘向彬道：我这么窝囊巴叽的，能帮你做什么？

杨然道：谁说你窝囊了？在我的心目中，你就像一座山一样的稳妥和牢靠。这世界上除了你以外，我真的找不到第二个可以信赖的人了。阿彬，你一定得帮我啊！不然的话，我就要死定了。说完以后，她又很媚地看了他一眼。

杨然说的是实话。她相信，哪怕让刘向彬为了自己去杀人，他也完全不会拒绝。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连卫生巾都要他上街去替自己买。夏天吃西瓜，他则一口一口地用小勺子喂到她的嘴里面。如果有天梯，哪怕她想要星星，刘向彬也肯替她去摘了来。但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正因为如此，杨然反倒更加瞧不起他了。一个大男人，连“爱情”这玩意儿都勘不透，把个女人捧在手上当姑奶奶一样侍候着，能有多大的出息呢？那句俗烂一条大街的名言说什么来着？男人得靠征服世界去征服女人，他不去拼命捞世界，单只在女人身上下工夫，不是傻帽儿是什么？但杨然认为，对于刘向彬这样呆傻而又一根筋的男人，在特殊的时候适当地利用一下还是挺方便的，换一个人，她反倒不敢这么放肆和不恭了。

第二章 绑定爱情（8）

跟杨然恋了一场为期两个月的爱，刘向彬知道，杨然这个女人狡黠而富有心机，一转眼就生出一个点子来，是个不折不扣的狐狸精。然而，一物降一物，酸浆拿豆腐。刘向彬这个木头木脑的一根筋，偏偏就喜欢杨然这个满脑子孬主意的狐狸精。一见到她那张迷人的狐狸精脸，一听到她那含娇带嗔的声音，他的心就酥了，脑袋瓜子也不听自己使唤了。不是他拎不清爽，说句良心话：普天下的男人，哪个不喜欢狐狸精？

此刻，杨然一边拿媚狐子似的眼睛睇着刘向彬频频放电，一边很狐狸精也很诡秘地说：阿彬哥，你能到我家里去向我求婚吗？

刘向彬吃了一小惊，又吓了一大跳！不明白杨然究竟在玩弄什么鬼把戏，便很认真地问道：你不是已经跟那个假洋鬼子同居了吗？端木海是个日籍华人，所以，刘向彬通常习惯性地叫他“假洋鬼子”。杨然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说：同居不等于结婚。这样同居下去什么时候才能修成正果呢？你当着端木海的面向我求婚，他就会感到威胁，然后才可能向我求婚。我已经二十九岁了，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尽快把自己嫁掉。

在刘向彬的面前，杨然是从来都不掩饰自己的。她觉得没有那个必要。弄明白了杨然的意思，刘向彬立刻窘迫地涨红了脸，愤怒地说：原来你是让我抛砖引玉，替你做托儿啊。亏你想得出来！你把我当做什么人了？

刘向彬说着话就要起身拂袖而去。杨然太了解这个男人了。她知道，他永远都不会对自己说“不”字的。果然，刘向彬站起来刚挪了两步，又自己回来乖乖地坐下了。杨然不失时机地拿起一块小点心送到他的嘴里，并耐心地劝说道：阿彬，我一向把你当做自己的亲哥哥一样对待，你忍心看着我身陷绝境而不管吗？再说，我让你帮我并不是无偿的。只要合作成功，我付劳务费给你，怎么样？

刘向彬痛苦而又绝望地望着杨然，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说道：你真的那么渴望嫁给那个假洋鬼子？他不就是有几张钞票吗？

杨然抿了一口咖啡，直言不讳地说：谁不喜欢过富足安逸的日子？你整天东奔西跑，还不是为了每月那份薪水？若是有足够多的钞票，你还会住在肮脏狭窄的郊区民房里，每天挤几个小时的公交车上班吗？

刘向彬像被人击中了软肋一样，一下子沉默了。他觉得杨然的心又冷又硬，嘴更是像一把尖利的刀子，从来不给自己留丝毫的情面。要命的是，不管杨然是天使还是魔鬼，他都没有办法不迷恋她。为了让她高兴，他愿意竭尽全力。他知道自己这样做有损一个男人的尊严，但一见到杨然，他就做不了自己的主了。什么叫狐狸精？若不是这样还能称得上狐狸精吗？

杨然顿了顿，接着说：我知道这样太委屈你了，事成之后我会重金酬谢你的。我现在就打一张欠条给你。杨然说着话，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纸和笔，给刘向彬打了一张五万元钱的欠条。刘向彬吃了一惊，戏谑地说：雇佣一次“婚托”就付五万元，你倒是挺舍得下本钱嘛。他没有注意到，杨然只写了“五万元”的字样，却没有注明是人民币还是韩币或卢布，到时候她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杨然有备而来，自然要为自己留一手。

杨然道：不是让你做一次婚托，而是让你把这件事情负责到底。你要拿出全部的聪明和才智，全心全意地和我配合。不管采取什么办法和措施，只要能够促使端木海向我求婚，就算是成功了。杨然嘴上这样说着，心里想的却是：只要能把端木海拿下，莫说是五万元，就是五十万也不在话下，他手头有几个亿人民币呢。

第二章 绑定爱情（9）

刘向彬机械地点了点头，但却是不肯收那张欠条。他想：这算是哪档子事呢？荒唐透顶，简直就是拿自己当猴子耍呢。但是，更加荒唐的是，他居然答应了杨然。他想，自己肯定是中了这女人的魔，要么就是脑袋壳子进了水。但他是真的没有力量拒绝杨然。就权当自己是个天生的冤大头吧，至少这样可以多见到她几次。只要能够看着杨然，他便觉得像进了天堂一般的幸福。人生在世，能有几多的机会享受这样的幸福呢？这感觉很狗屎很悲壮也很心酸。啊！幸福。啊！爱情。啊！人生。刘向彬偷偷地在心里感叹了三声，双眼有些微的潮润，却没有流泪，也没有收欠条。杨然总嫌他不够“酷”。他不知道什么是“酷”，只好勉强用欲哭无泪状和不收欠条的行为来装装酷。也不晓得这样做够酷不够酷。

不过，他不收欠条，杨然心里还是不踏实，于是便拿起条子来硬往他的手里头塞，他只好勉强收进了自己那可怜的塑料做成的仿皮钱夹子里。杨然这才放下心来，一边暗自庆幸着，一边偷偷地在心里鄙视着他。事情总是这样：刘向彬愈对她言听计从，杨然便愈瞧不起他。她愈瞧不起他，他愈恋慕她。男女间的事情真是毫无厘头又奥妙无穷啊！

不过，能有这样一个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依靠的男人可以利用，杨然还是感到了莫大的满足和安慰。●4

从野蔷薇咖啡馆回来的第三天又是周末。天上没有月亮，但有几颗贼眉鼠眼的星星，眨巴一下，再眨巴一下。一切看上去都好端端、平平常常的，寥落、无奈而又乏味。

杨然和端木海刚刚吃过晚饭，门铃响了。杨然拉开门，刘向彬就出现在他们家客厅里了。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英俊逼人的小伙子，端木海吃了一小惊，又吓了一大跳，问道：请问先生找谁？

刘向彬回答：就找您，端木先生。

端木海疑惑地再次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不速之客，确认自己不认识他后，问道：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刘向彬回答：端木先生，请原谅我的冒昧。明人不做暗事：我叫刘向彬，在一家报社做记者，曾经是杨然的同事。我爱杨然。没有她，这整个世界包括地球在内对我来说都将失去意义。我知道您也爱她。但我相信，我的爱比您的爱更加深厚和广博。为了这份爱，我愿意付出一切包括生命在内的任何代价。我知道，您和杨然还没有结婚，也就是说，我还有机会赢得她的芳心。爱情面前人人平等。尽管您是一位国际级大老板，而我是个一贫如洗的小记者，但我的爱情丝毫不比您的卑贱。因此，我还是想斗胆和您进行一场公平合理的竞争。请接受我的挑战！

刘向彬说完，学着日本人的样子，向端木海鞠了一躬。然后，又回过头来对杨然说：除非你结婚，否则我不会放弃。我还会再来拜访的，后会有期！刘向彬说完，礼貌而悲壮地告辞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知是否还复还。

刘向彬离开以后，屋里的两个人有好一阵子没有说话。端木海尽管觉得怪怪的，像演戏一样，但他想，自己在日本待了那么多年，已经不大了解国内的民俗风情了。可能亲爱的祖国目前正流行这样的西化示爱方式吧？看来改革开放还是有成效的。自己虽然加入了崇尚含蓄礼仪的日本的国籍，但毕竟是华人，得尊重民族习惯。

第二章 绑定爱情（10）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阵子。端木海说道：蛮有性格的一个小伙子嘛，将来肯定会有出息的。杨然装作心事重重的样子，继续沉默。也许是小伙子的热烈激发了端木海吧，夜里刚刚躺到床上，端木海就发出了求欢的信号。以前，杨然对他总是有求必应的。但这一次她却破例地拒绝了。她明白：自己已经具备了拒绝的资本。有时候拒绝比接受更具威慑力。

以后足足一个月的时间，刘向彬的鲜花还是天天如期而至。除此以外，他还采用了许多稀罕古怪的方式来向杨然求婚示爱：雇请乐队到他们家门外唱情歌；让花店用玫瑰编扎成“杨然我爱你”五个大字，送到他们家门口示众；在他们家门外的树上挂六只气球，气球上书写着“嫁给我吧杨然”几个美术字。尽管这些行径恶俗不堪、令人匪夷所思，端木海却没有心生疑惑，他一律归于“民族习惯”而见怪不怪。但令杨然感到失望的是：面对刘向彬如此声势浩大的示爱攻势，端木海仍然按兵不动，一个字都不提结婚的事情。杨然想：他要么就是太过自信了，根本没把刘向彬往眼里拾；要么就是识透了自己的计谋和把戏，只不过不点穿罢了。

为了给端木海一个小小的警告，此后一段时间里，杨然没有再和他做过爱。每一次端木海要求，她总是想办法推托。端木海在女人面前一向是畅通无阻的，还没有哪个曾对他亮过红灯，杨然的拒绝不禁使他有些恼羞成怒。于是，僵持到第三周的时候，他到宾馆里开房招来了一个漂亮的小姐。不是他离不开女人，而是想给自己一些信心。他不想因为刘向彬那个冒失的穷小子而产生挫败感。

然而，让他始料不及的是，小姐来了以后，他竟是丝毫的兴致都提不起来。小姐虽然比杨然艳丽，但却没有杨然身上的那种魔力和味道。他说不上来从杨然身上弥散出来的究竟是一种什么味道，但只要一嗅到那种味道，他的每一根最细微的神经都会燃烧和激荡起来。那味道幽幽的、淡淡的，既有柚子的清香，又有麝香的迷醉。他觉得，杨然简直就是一个妖女。离婚这么多年以来，他还从未对任何一个女人这般迷恋过呢。不过，娶她为妻尚且为时过早。他还要察其言、观其行，从长计议。

他知道，杨然近段时间之所以对他冷淡，是因为那个小伙子的缘故。如果自己不尽快和杨然结婚的话，那小伙子看来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不过，尽管如此，他仍然不能下决心结婚。对他来说，结婚仿佛是一场赌博。在没有绝对把握以前，他绝不会引火烧身、自投罗网的。

端木海虽然没有跟那个宾馆里的女孩子*，却故意让她的口红很醒目地印到了自己的衬衣领子上。他的意思是要告诉杨然：你有男人送花求婚，我身边也不乏女人。这对杨然既是一种威胁，也是一种无声的警告。回到家里，杨然一看到那块口红就明白了端木海的用意。不过，她只扫了一眼，就让自己的目光很迅速地移开了，装作根本没有看到的样子。心里则骂道：老江湖。该死的老江湖！这鬼把戏都是本姑娘玩剩下来的。咱们走着瞧，看谁玩儿得过谁！

憋了端木海整整一个月以后，杨然又一次跟他上了床。她知道，男人都是馋猫，把他的胃口吊足以后，再抛给他一条鱼尝尝，他会愈吃愈上瘾。吊得太久反倒会弄巧成拙。男女兵法谁都懂，关键是分寸和火候的拿捏。果然，一上了杨然的身端木海就觉得，杨然确实是一个妖女。他活了半辈子，不能说阅人无数，也算是曾经沧海了。石榴丛下过，不沾半片叶。但杨然实在是个独一无二的特例。只要进入她，她的身体里面就会弥散出一种奇特的幽香来。一嗅到这种香味，他就会处于一种迷醉癫狂的状态里。那种欲仙欲死、如入仙境的感觉真的是令人流连忘返啊！他相信，没有哪个男人能够抵御这种幸福和迷醉。

第二章 绑定爱情（11）

为了证实杨然的奇特，端木海又私下里偷偷试了几个女人。统统不行。不管那女人的脸蛋生得多么妩媚，身段又多么*迷人，他都寻找不到那种感觉。只有杨然能令他在床上抵达幸福的彼岸。没办法，男人有天大的法力，都泅渡不过女人那张床。这世界就是这般奇妙：大到海阔天空，小到只有一张床。大、小，多、少，高、低。兜来兜去，人生左右越不过这么几个简单的在小学一年级就学会的汉字。

难道自己真要臣服于杨然这个女人了吗？端木海不甘心。他不想再轻易地跟任何一个女人缔结婚姻关系，至少目前是这样。为了使自己冷静下来，恰到火候地把握跟杨然的关系，端木海特意回了日本一段时间。他希望距离能够冲淡杨然的魔力，使自己摆脱她的控制。是的，他感觉到，自己是被这个女人控制了。被她的魔力所控制，被她奇特的体香所控制。而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不能接受的事情，便是被女人控制。不管这种控制是自觉还是不自觉。

可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距离非但不能阻隔那种魔幻般的吸引，反而使他的欲望更加强烈。四十八岁的他，已经越过了那种对女人如火如荼的年龄。但他却像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那样，情难自禁、*中烧。于是，没过两周，他就急不可待地从日本飞了回来。他是真的离不开杨然了。●5

然而，端木海心急火燎地回到家里以后，却不见了杨然的影子。杨然的衣物也随之消失了。她显然是趁自己不在家的时候搬了出去。

怎么？她难道被刘向彬的玫瑰炮弹击中，真要嫁给那个穷小子了吗？杨然是他端木海看上的女人，只要他不放手，别人谁也休想得到她！输给一个傻小子，这太可笑了。

端木海没有打电话给杨然，而是让秘书打电话约了刘向彬在酒店的包间里见面。刘向彬如约而至，却没有料到邀约他的人会是端木海。面对面地坐在一起，端木海发现：这小伙子确实年轻英俊，跟杨然十分般配。彼此礼节性地招呼过了以后，端木海没有任何开场白，直截了当从皮夹子里拿出一张填写好的支票来，放到刘向彬的面前。刘向彬看了一眼，支票上的数字是十万元人民币。

他不解地问道：什么意思？

端木海优雅地抽了一口雪茄，又缓缓地吐出了一个长长的烟圈。然后，才低沉而又缓慢地说出了三个字：离开她！

刘向彬的脑细胞像算盘珠子一样噼啪作响地迅速撞击着：十万元人民币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呢？几年不吃不喝存下的全部工资。可以按揭买一套房，或者按揭买一辆车。如今这个年月，哪个男人不想拥有一套房、一辆车？他知道，如果像电视剧中演的那样，愤怒地撕碎那张支票的话，对一个男人来说将是非常“酷”的行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玩酷机会，玩起来一定十分的漂亮而又过瘾。他是多么想要酷一把啊，可是，到了关键的时刻却硬是酷不起来。看来，那些该死的电视剧全是骗人的鬼把戏。去他妈的电视剧，哄老太太玩去吧，该酷不酷也是酷。话说回来，他酷不酷在杨然那里都没戏，连猪都看透了，自己不能再执迷不悟。

想到这里，刘向彬心一凛，拿起那张支票就掉头走人。到了门口，忽然想起来，杨然给他打的那张借条还在口袋里揣着呢。此前，他压根儿没想过要杨然付钱。此刻他想：收下了那张十万元的支票，也就等于做了婊子。既然如此，索性多捞一笔算了。做婊子嘛，就婊子得彻底一些。于是，又折回来，从皮夹子里抽出那张借据，放到端木海的面前说：杨然还欠我一笔账呢，你也一并清了吧。

第二章 绑定爱情（12）

端木海低头看了一眼，心想：不清呢，显得自己太小家子气。哪怕为了从气势上压倒那穷小子，自己也要做出一副大方的姿态来。对于数亿资产的他来说，十五万元人民币，毛毛雨而已。于是，二话不说，掏出笔来，很潇洒地填了一张五万元的支票。刘向彬道一声谢，揣了支票离开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永远不会再复还。

望着刘向彬那有些仓皇的背影，端木海禁不住轻蔑地冷笑了一声。他原想，刘向彬是个情种，不会轻易被拿下。谁知，区区十几万元人民币，他那“愿意拿生命作代价”的神圣“爱情”就缴械投降、灰飞烟灭了。杨然若是看到这一幕，恐怕会连嘴巴都气歪的。

摆平了刘向彬以后，端木海仍然没有给杨然打电话。他要让她自己乖乖地、主动地、灰溜溜地回来。只有这样他才能变被动为主动，牢牢地控制这个女人。他喜欢杨然。他需要杨然这样一个可心可意的女人守在身边，但不想被女人牵着鼻子走。

从端木海那里搬出来，杨然也是权衡了各方面的利弊，才最终下定决心走这步险棋的。她知道，自己搬出来可能会造成的两种最严重后果是：一、端木海迫于压力不得不向她求婚，自己顺利达到目的；二、端木海放弃她，另觅新欢，自己的计划全盘皆输。也就是说，搬出来是自己能用的最后一个杀手锏。她之所以敢冒这个风险，主要有两个依据：首先，刘向彬的强大求婚攻势已经给端木海造成了一定的压力和威慑。端木海虽然表面上不露声色，内心里还是有震动和危机感的。再说，男人天生喜欢争强好胜。端木海不会甘心让自己败在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手上。第二，苗姑婆下的“蛊”已经发挥了应有的作用，他应该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了。当然，也不排除另外一种可能性：端木海顺水推舟，结束两个人的关系。不过，分析各方面的情况，杨然认为这种可能性不是很大。

自从搬出来以后，杨然每一分钟都在等待着端木海的电话。她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不能主动跟他联系。这是一种心理的较量。这时候，谁先打电话谁被动。谁被动谁就会输。机智勇敢再加上沉着冷静，才能取得最后的胜利。虽然不打电话，但杨然却在密切地关注着端木海的动态。端木海一下飞机她就知道他回来了。然而，等了整整一周，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杨然就有些着慌了，急忙给刘向彬打电话，想让他替自己探探底细。然而，却怎么都联络不上他。刘向彬仿佛一夜之间突然从这个世界上蒸发掉了。在杨然的生活中，刘向彬始终是她的最后一块大陆和最后一根稻草。她认为，整个世界都离自己而去，他刘向彬都不会背弃自己的。现在，在这最关键的时刻，他却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杨然一下子就失去了主心骨，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她不知道，刘向彬拿到十五万元以后，干脆辞掉了报社的工作，跟朋友一起破釜沉舟下海经商去了。不过，杨然仍然坚持着，没让自己主动打电话给端木海。

又熬过了漫长的七天七夜，端木海从日本回来整整半个月的时间了，仍然没有打电话找她，杨然终于沉不住气了。她断定：自己走了一着臭棋。端木海这条咬了钩的大鱼，可能要被别的女人吃定了。不过，如果自己运作得当，应该还有反败为胜的机缘。俗话说：会大会小是条龙，能屈能伸是英雄。退一步海阔天空。女人在这个世界上求生存原本就艰难，何苦还要把自己往绝处逼呢？既然要拿下这个男人，就要把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点。哪怕低到尘埃里再开出花来，又能怎么样呢？张爱玲那样孤傲的女人，面对汉奸胡兰成是怎么做的？自己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女子，跟一个腰缠亿万资产的日本鬼子较劲儿，较过来较过去，吃亏的最终还不是自己？把日本鬼子俘虏过来，也算为国出口气。想当年他们是如何欺负咱们的，这笔血泪仇焉能一笔勾销？

第二章 绑定爱情（13）

这样一想，杨然就决定退一步，换个策略去斡旋。反正自己左右不能被这个日本鬼子甩了。简单地说，她要以退为进，故意地输给端木海一次。在跟女人作战的时候，哪个男人不想赢呢？主动输给男人，满足男人的虚荣心和征服欲，这对女人来说本身就是一种赢。杨然明白这个辩证法。她先去美容院做了个美容，把自己弄得容光焕发、光彩照人。然后，又精心精意地收拾打扮了一番。再然后，就拎着一兜子端木海最爱吃的东西灰溜溜地回到端木海那里去了。

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晚上。

杨然回去的时候，端木海正一个人坐在餐桌旁吃晚饭呢。没有她在家，端木海的晚餐很简单：一只汉堡包，一杯咖啡，一盘水果沙拉。经过了十几天焦灼的等待，看到端木海，杨然心里一热就扑上去，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他。一边把脸死死地埋在他宽宽的肩膀上，一边喃喃地说着：我爱你，端木！端木，我爱你！我是真的离不开你啊，离开你我根本活不下去。不知道是因为心里确实太过委屈，还是自己被自己感动了，杨然说着话忍不住痛哭失声，泪水把端木海的后背都打湿了。不过，有一点她没忘记：在这样表演性比较强的抒情时刻，一定要从背后去抱男人，这样男人看不到她的面部表情，不容易穿帮。杨然一边哭着一边在心里说：等着瞧，我要你为我的眼泪付出代价！本姑娘流出的泪都是金！

自己赢了！端木海心里充满了胜利者的自豪。他转过身来，把杨然紧紧地搂进怀里。忽然觉得，他想立刻把这个女人娶回家来做老婆。这女人真的很中自己的意啊！分别的这段时间，自己想死了她！此刻，恨不得一口把她吞进肚子里去，一口一口地嚼烂。他天生就喜欢柔弱无助又傻乎乎的小女子，不喜欢强悍精明、争强好胜的女人。

两个人搂抱着亲吻了一阵子以后，杨然把自己带回来的食品摆上餐桌，端木海便坐下来很满足地吃了起来。边吃边想：结了婚，再生个儿子，然后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这情景也是蛮不错的。杨然这个女人，真的是叫他喜欢不够呢。吃过饭、洗过澡，两个人装模作样地看了一小会儿电视便上了床。有道是，小别胜新婚。这一夜，两个人云畅雨腻、颠鸾倒凤，倒比真正的夫妻还要恩爱有加。在这一夜，两个人倒是一点不掺假。话说回来，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呢？这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都不敢细推敲啊。

不过，第二天醒来，端木海到底也没有提结婚的事情。以后的一段日子里，也依然没有提。一出戏唱到高潮，又冷不丁地落了幕。激情一过，端木海的脑子就又清醒了过来。心想：结不结婚，都是男女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既然一样是过日子，干吗非要结那个劳什子婚，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呢？往后等等再说吧。●6

经过了那么多的周折，又挖空心思地费了那么多的精神，结果还是回到了原初的轨道上，事情一点都不曾向前推进，杨然就有些心意阑珊了。心想：自己眼见得就要跨进三十岁的门槛了，这样下去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她是下了决心，要在二十九岁这一年把自己嫁掉的。做女人的，说到底谁不想寻个安身立命的归宿呢？早嫁一天早安心，迟一天就会老一天。当然，话说回来，单纯想要嫁掉自己也不是太困难。但一想到要把自己削价处理给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穷小子，杨然终究还是心不甘、意难平。

第二章 绑定爱情（14）

于是她想：既然没有别的办法，索性使出最狠的一招来，偷偷怀上端木海的孩子算了，到时候看他怎么办。他手头握有几个亿，身边却只有一个女儿，而且离婚时还判给了前妻。说不定，端木海会因为自己替他怀了儿子而决定跟自己结婚。女人嘛，要么有个好父亲，出身名门；要么钓个金龟婿，夫贵妻荣；要么呢，就只有母因子贵了。靠自己去摸爬滚打地捞世界，那是万不得已的下下策。心比天高、貌比猴丑的女人才会走那条路。

再有四个月杨然就要过生日了，一过了生日就整整三十岁了。杨然认为，她再也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等下去了。在和端木海同居的将近一年内，她从未提过结婚的事情。她怕自己若是主动提的话，端木海会怀疑她的动机从而坏了菜。现在，不主动提却是不行了。自己的年龄已经到了迫在眉睫的时刻，她不能再这样装傻了。于是，在一个有星星也有月亮的温馨的晚上，趁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达到酸甜适中的最融洽状态时，杨然终于直截了当地对端木海说：

端木，我的年龄不小了。家里人催我结婚呢。

端木海抬起头来，认真地打量了她一眼。顿了顿，说道：结婚不结婚，不过是个形式问题。你真的在意那一张纸吗？没听人家说么，出生一张纸，开始一辈子；毕业一张纸，奋斗一辈子；婚姻一张纸，折磨一辈子；做官一张纸，斗争一辈子；金钱一张纸，辛苦一辈子；荣誉一张纸，虚名一辈子；看病一张纸，痛苦一辈子；悼词一张纸，了结一辈子；淡化这些纸，明白一辈子；忘记这些纸，快乐一辈子。

杨然知道，他这样耍贫嘴，是在故意地回避问题。唱高调谁不会？落到自己身上，谁又肯轻易地丢掉手中的任何一张纸？于是，她装作轻描淡写的样子说道：不是我在不在意的问题，而是要给家人一个交代。

采取什么样的方式生活，完全是个人的事情。跟别人无关的。我们这样在一起，你感觉不好吗？

我是女人。我想成家，然后生孩子、做母亲。我不能这样老被吊着。

你认为自己是被吊着吗？

我只想知道，我们之间有没有结婚的可能。如果有，大约在什么时候。我有权利弄清楚这些问题，以便对今后的生活做出相应的安排和计划。

端木海沉默了好一阵子，回答道：我能够告诉你的是，和你在一起我感到很愉快，也很幸福。我非常喜欢你。你给我的感觉是其他任何女人都不能替代的。我愿意继续和你一起生活下去，除非你拒绝。但至少两年以内，我不准备考虑结婚的事情。

这是你的正式答复吗？

端木海点点头，很肯定地回答：是。

杨然没有再说什么。但她清楚地明白：让她再这样稀里糊涂地等待两年，她是无论如何不会接受的。两年意味着什么？她已经成了一个三十二岁的黄脸婆！到时候如果端木海跟她分手，自己的一辈子就彻底玩儿完了。这个风险太大，她真的承担不起。当然，端木海若是肯往她的账号上打一笔数目适中的钱作为风险保证金，她也可以考虑，但他又从来不提钱的事。自己主动提钱，那味道就变了，成了包养关系。包养注定是暂时的，而她想要的是一生的归宿。

就在这一刻里，杨然决定破釜沉舟，让自己怀孕。这已经是她能够采取的最后一个手段了。

不过，杨然清楚地明白：怀孕对自己来说更是一步自杀性的险棋。同居以前，端木海和她签过一个协议，其中一条就是：同居期间，未经双方同意，女方不得怀孕。擅自怀孕，后果自负，男方概不负责，同时自动解除同居关系。端木海这只老狐狸，事先什么都考虑到了。担心自己拿肚子来要挟他，一开始就和自己白纸黑字地签下了这样一份协议。当时不觉得什么，此刻杨然才明白，这一招有多么阴毒。他端木海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女人，不然不会这么经验丰富、老奸巨猾。自己也算是逢上对手了。真他妈过瘾！

第二章 绑定爱情（15）

既没有结婚的可靠保证，又不能怀孕生子，两个人在一起的生活费还是AA制，这样的同居对自己来说，除了奉献以外，还有什么意义可言呢？杨然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吃了大亏。拿着金子般的青春和美貌让这个该死的矮个子男人白白地享用了将近一年，简直亏了血本。到韩国整容加上到泰国做手术，差不多花掉了她全部的积蓄呢，还不算青春和精神的损耗。

以后的一段时间，两个人还像以前一样平静地生活着，但杨然私下里却在暗暗地做着怀孕的准备。她悄悄买来有关生育方面的书，根据上面的指导，首先在饮食方面进行调理，随后又停服了避孕药。她听人家说：两个人激情最高涨的时候生出的孩子是最聪明的。于是，每一次*以前，她都要在*里放上苗姑婆的“蛊”。有了这种东西，端木海每一次都如痴如醉、如入仙境。她相信，在这种状态下生出的孩子一定活泼可爱、聪明绝顶。天助自助者。两个月以后，杨然如愿以偿地怀上了孕。

当确知自己怀孕以后，杨然又一次犯起了犹豫，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把这件事情告诉端木海。按照他们此前签署的书面协议，杨然分析：自己瞒着端木海怀孕，他知道了，不外乎会有三种结果：一、暴跳如雷，不分青红皂白地无条件跟自己分手；二、千方百计地劝自己打胎，然后继续同居下去；三、看在孩子的面子上，改变初衷，和自己结婚。

不管端木海是什么态度，她要这个孩子要定了。她必须从最坏的一种结果去着手。这个孩子将成为她向端木海施加压力的唯一砝码，同时也将是她握在手里的最后一件武器。因此，保护孩子将是第一位的。从这个角度来讲，自己主动找借口搬出去，把怀孕的事情一直隐瞒到底最好。直到孩子出生，造成既成事实，这样对自己将是最有利的，同时也是最剑拔弩张的一种手段，弄不好会功亏一篑。但如果端木海看在她肚子里孩子的份儿上，改变既定方案，决定马上跟自己结婚呢？这种可能性并非完全不存在，而且是皆大欢喜的一种结果。杨然不想放弃实现这种可能性的机会。她觉得，他们之间应该具备了一定的感情基础。

经过反复斟酌以后，杨然决定装作意外怀孕的样子，先试探一下端木海的态度，然后再做打算。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正在吃着饭的时候，杨然忽然跑到卫生间里干呕了起来。端木海问她怎么了，她说不知道。只是感觉胃里不舒服，一闻见油腥味就想吐。可能是吃坏了肚子。端木海便劝她多休息，并买了胃药给她吃。随后一周，这样的现象又连续出现了几次，端木海便起了疑心。他发现，杨然的情况跟他前妻怀孕的症状一模一样，便问她道：是不是怀孕了？杨然装作一脸无辜的样子说：不可能的。我每一次都服过避孕药，怎么会呢？端木海道：服药也有失败的时候，还是去看看医生吧。

到医院一检查，果然是怀孕。

从医院回来以后，两个人有一周多的时间，闭口不提怀孕这件事情。不过，各人都在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杨然想：我只一口咬定这是一次失误，看你能如何。现在假冒伪劣产品多的是，避孕药偶尔无效也不足为奇。端木海则想：两个月以前杨然刚刚提到过结婚、生孩子的问题，被自己拒绝了。现在，她突然莫名其妙地怀了孕，而且装作完全不知道的样子。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会不知道怀孕是什么症状？这是一般的常识问题嘛。杨然莫不是像前妻一样，在拿孩子打自己的主意吧？为什么女人都像强盗一样个个都想打劫男人呢？女人这种动物，实在是太麻烦了。孔老夫子说得没错，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第二章 绑定爱情（16）

平心而论，端木海还是很中意杨然的。不然的话，也不会跟她同居。杨然不仅生得漂亮，而且十分乖巧，尤其是在床上，能让自己非常满意。说实在话，跟她做过了爱以后，他根本不想再沾别的女人了。他们在一起还不到一年，他原本打算着，等同居到了两三年以上，感觉各方面都合适，条件也成熟了，再正式结婚。自己年近半百，也想成个家，过稳定的日子。否则，他也不会出十五万元摆平刘向彬那个小子。不过，他不想过早地向杨然承诺什么。当然，三年以后，如果发现两个人不合适，不得不分手，他端木海也不会亏待杨然。到时候，如果问题出在自己的身上，他会给她一笔补偿金的。凡是真心实意对待他的女人，他都不会亏待。但如果女人本身心术不正，反过来想要敲诈他，那就另当别论了。这种女人，一个子儿都休想从他的身上拿到。这是他一贯的原则。

他原本想：杨然是个与众不同的女人。两个人相识以来，她从没有提过金钱的事情，也从来不打听自己的财产状况。买给她的贵重礼品，她也一件不肯接受，而且在同居期间主动AA制。没想到，刚刚过去了不到一年，她却变得这般的急不可待起来，又是催婚、又是怀孕的。这就让他大大地起了疑心和反感。以他的行事风格，出现这样的情况，他是要马上分手的。怀孕没有经过自己的同意，他完全可以不负责任。这一点，他们有约在先。但考虑到，自己从内心里对杨然还是十分中意的，认识将近一年，两个人也有了一定的感情基础，他不想草率地做出决定。再说，他暂时还搞不清楚，杨然是有意怀孕的，还是意外的失误。心想，等一段时间再来处理这件事情吧，反正怀孕也没有多长的时间。●7

一周以后，端木海以女儿要过生日为由，飞去了日本。临走的时候告诉杨然说：他在日本还要顺便打理一些业务上的事情，可能要停留两周以上才能回来。对于杨然怀孕的事情，他自始至终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仿佛那是一件完全与自己无干的事情。

端木海飞回日本以后，杨然就不知道要如何是好了。他既没有让自己打胎，也没有说分手，更没有提结婚的事情。他究竟是什么态度呢？杨然百思不得其解。这个老家伙，实在太江湖了啊。连一丝一毫的破绽都不露。

这时候，杨然的妊娠反应真的开始了。恶心、呕吐、嗜睡，而且浑身懒洋洋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到处奔波着去拉广告了，于是，便请了病假，在家休息。躺了几天，感觉实在无聊，便爬起来开始收拾房间。整理到端木海的书房时，忽然意外地发现，端木海的抽屉虚掩着忘了锁上，这在以前是绝无仅有的现象。杨然毫不犹豫地拉开抽屉仔细地查看起来，结果在隐蔽的夹层里发现了一串钥匙。

以前，端木海的书房对杨然来说，差不多相当于一块禁地。未经他的允许，杨然是绝对不可以乱翻乱动的。他的书房里放着一个保险柜，里面具体锁了些什么，杨然从来不曾有机会亲眼看到过，因为保险柜上的钥匙她从来不曾有机会看到过。那么，现在这串钥匙中会不会有保险柜上的一把呢？

杨然知道自己不应该那样做，但还是禁不住诱惑，拿起那串钥匙，一把一把地轮番试起来。试到第七把的时候，钥匙终于顺利地插进了锁孔中。然而，无论她怎么扭动，那锁都纹丝不动。这时，她忽然想起来，保险柜一般都是设有密码的，没有密码根本不可能打开。于是，她开始挖空心思地猜测密码。先从端木海猜起：端木海的手机号码、身份证号码、出生日期、车牌号，所有能想到的与端木海有关的数字组合全部试过了，统统都不行。然后，她又从自己猜起。试了有一百次，也一样不行。杨然像是着了魔，不吃也不喝，就那么坐着猜号码。整整一天的时间过去了，也没能把保险柜打开，气得她晚上连澡都没有洗就躺到了床上。

Table of Contents

代序（1）

代序（2）

第一章 米香（1）

第一章 米香（2）

第一章 米香（3）

第一章 米香（4）

第一章 米香（5）

第一章 米香（6）

第一章 米香（7）

第一章 米香（8）

第一章 米香（9）

第一章 米香（10）

第一章 米香（11）

第一章 米香（12）

第一章 米香（13）

第一章 米香（14）

第一章 米香（15）

第一章 米香（16）

第一章 米香（17）

第二章 绑定爱情（1）

第二章 绑定爱情（2）

第二章 绑定爱情（3）

第二章 绑定爱情（4）

第二章 绑定爱情（5）

第二章 绑定爱情（6）

第二章 绑定爱情（7）

第二章 绑定爱情（8）

第二章 绑定爱情（9）

第二章 绑定爱情（10）

第二章 绑定爱情（11）

第二章 绑定爱情（12）

第二章 绑定爱情（13）

第二章 绑定爱情（14）

第二章 绑定爱情（15）

第二章 绑定爱情（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