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前言  INTRO DUCTION

第一部分  向东方行进

1  成长在芝加哥的美国犹太青年

2  踏入欧洲——流浪

3  反叛者的表象掩不住灵性的火花

4  从内心召唤的目的地

5  通过土耳其“关闭的边境”

6  贫民窟中的生死较量

7  又历险情

8  沙漠星空下的挂念

9  瘾君子、穆斯林圣人

10  阿富汗的课程

11  逃出欲火

12  最后的门槛

第二部分  母亲——运动

1  在印度的第一天

2  世界瑜伽大会后初遇神秘蓝色男孩

3  恒河石上的新圣人

4  修院和山洞里的瑜伽师

5  父爱、母爱

6  纳嘎巴巴

7  在德里、瓦拉纳西、伽亚、加尔各答的不同际遇

8  孟买揭秘

第三部分  喜马拉雅山朝圣

1  祈祷导师的出现

2  在摩洛甘吉得到预言

3  探索道路中的启示

4  圣河的生死考验

5  主茹阿玛的奉献者

6  犬齿逃生中的觉悟

7  道路上的危险和不同圣人共同的品质

8  稻田里的奇迹

9  命运安排的车站

第四部分  仁慈的森林

1  留在了温达文

2  康复在修院

3  双亲的焦虑

4  嬉皮领军人的古茹

5  修院中的更多故事

6  漫游在温达文

7  奇妙的圣人

8  壁橱间庙宇里的仆人

9  瓦尔莎纳

10  险些被驱逐

11  重逢在温达文

12  听门徒讲导师的故事

13  被爱征服

14  回家、离家

编后记

致谢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回家之旅 / (美) 斯瓦米 (Swami,R.) 著 ; 陶楠薇

译. -- 北京 : 新世界出版社, 2012.1

ISBN 978-7-5104-2161-7

Ⅰ. ①回… Ⅱ. ①斯… ②陶… Ⅲ. ①斯瓦米，

R.－自传 Ⅳ. ①K837.125.4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189182号

北京版权保护中心外国图书合同登记号：01-2011-5385

The Journey Home: Autobiography of an American Swami © 2010 Mandala Publishing.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Mandala Publishing, 10 Paul Drive, San Rafael, California 94903, USA. www.mandala.org

Arranged through Golden Vedic Culture Propagation (Beijing) Co., Ltd.

回家之旅

作    者：〔美〕茹阿达纳特•斯瓦米（Radhanath Swami）

译    者：陶楠薇

责任编辑：刘  媛

校    对：张海霞

责任印制：李一鸣  刘社涛

出    品：北京阳光博客文化艺术有限公司

出版发行：新世界出版社

社    址：北京西城区百万庄大街24号（100037）

发 行 部：（010）6899 5968   （010）6899 8733（传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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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部电子信箱：frank@nwp.com.cn

印    刷：大厂回族自治县彩虹印刷有限公司

经    销：新华书店

开    本：880×1230  1/32

字    数：250 千字   印张：13.5

版    次：2012年1月第1版   2012年1月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104-2161-7

定    价：49.80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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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服电话：（010）6899 8638

献给不同信仰中我的指导者们，当我在回家的道路上蹒跚前行时，他们致以同情和智慧。

献给以无私和奉献之情哺育了我的母亲和父亲。他们从没放弃我这个任性的儿子。

献给我的古茹，他以无限的爱改变了我的生命。

献给众多真诚的灵魂，那些也在探寻着被遗忘的心灵财富的兄弟姐妹们。

tvayi me nanya-visaya

matir madbu-pate sakrit

ratim udvabatad addba

gangevaugbam udanvati

“玛杜之主呀！正如恒河之水无阻滞地流向大海，愿你不断地吸引我，不让我的注意力转向他人。”

Srimad Bbagavatam 1.8.42

母亲琨缇（Mother Kunti）

前言  INTRO DUCTION

就在我从巴格玛提（Bagamati）河冰冷的喜马拉雅山河水里徐缓爬出的时候，我看到两堆灰烬，一堆来自于焚化坑，另一堆来自祭祀之火。我当时只穿着缠腰布，冷风使我彻骨冰凉。一阵强烈的渴望俘获了我。我浑身战栗，独自一人，几乎饿死，远离家园——我在这里做什么？我所有的找寻都将会是徒劳无功吗？透过一棵老榕树的枝杈，我仰头凝视闪烁的群星。夜鸟们用柔和的颤音唱着忧郁的歌。神圣的火沿着河岸明亮地燃烧，圣人们向火焰中投入刺鼻的药草供品，他们的头发像绳子一样缠结着，延伸到膝盖之下。他们从闷烧的残余物中铲出一捧捧灰烬，涂抹于身上。完成仪式后，他们向我向往进入的神圣祭坛行进。

那是1971年的春天，尼泊尔的帕舒帕提纳特（Pashupatinath），朝圣者的洪流在那晚交汇于此。刚过二十岁的我感到距离芝加哥郊区的家有半个星球那么遥远，我渴望着一个圣地的慰藉，一个我能祈求到指导的地方。距此刻一小时之前，我走近一座古老的庙宇，高耸的大门上雕刻着神秘的狮子、蛇、神祗、女神。当我攀登在石阶上，由于期盼而兴奋异常时，一位守门人用他的棒子打在我的胸膛。我双膝跌倒，喘息着呼吸。看门人和两侧的警察一起，拦住了我的路，叫道：“你是外国人！出去！”他们裹着头巾、穿着军装的长官冲上前来，两眼燃烧着，用他的棒子敲着一个写有“外国人禁入”的标识。

“从这儿出去！”他咆哮着。“如果你再试一次，就会狠狠挨揍，并被扔到监狱里。我可不敢说那里愤怒的暴徒们会做什么。”他让手下保持警惕。我回到河岸，垂头丧气。对灵性价值的强烈渴求把我带到这么远的地方。我不可能回头。

现在，看到这些圣人之后，一个念头出现在我的脑海。我跪倒在一堆闷烧的祭祀之火的坑边，将双手深深插入温热、粉末状的灰烬里。我颤抖着，用灰涂过瘦骨嶙峋的身体，从缠结的头发到起着茧子的赤脚。发霉的粉末钻进我的鼻孔，窒息了我的喉咙，烘烤着我的嘴。我把两张布满河水水渍的单子缠在上身和下身当做长袍，再次向门口潜去，心在胸膛剧烈地撞击着。

同样的守卫手持大棒站立守护着，但他们没认出我，让我进去了。进入环绕着古老神坛的宽敞开阔的庭院时，我心想，如果在这里被抓住，我可能被杀死。几千人挤在乱哄哄的队伍里，等待晋见神坛。每次只允许一个人进入。我耐心地排到队尾，缓慢地向前移动。突然，刚才曾拦住我的警察长官过来了。我倒吸一口气，把脸转开，我的肾上腺素激增。他就在我面前停了下来，凝视我被灰覆盖的脸，之后用当地的印度语嚷出一个问题。我一个字也听不懂。我知道这时如果我说出一个英文词就完了。见我没有回答，他盯住我，枪林弹雨般的问题开始射过来，并且这次声音大得多。我的脑海里呈现出在尼泊尔肮脏的监狱里虚度时光乃至更糟的想法。我知道他受过明察任何可疑事物的训练，便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站着。他认出了我吗？我只能猜测。

突然，我心里又生出了另一个主意。我把一只手掌盖在嘴上，左右摇晃另一只手。那些发誓永不讲话的摩尼·巴巴（mauni baba）经常以这种方式表达他们的誓言。

长官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拖走。他要把我带到哪儿去？我被捕了吗？他叫喊着。立刻有两个警察跑过来。在这样的包围中，我被拽过朝圣者的队伍，直至到达最为拥挤的地方。我的逮捕者们举起棍棒，如响雷般地咆哮。会是一次示众的鞭打吗？众人会因为我亵渎了他们神圣的殿堂而把我撕裂吗？随着人群散开，他们越来越大声地叫喊。我等待着，惊恐不安。那男子将我一直拖过混乱的人群，直到我发现自己就站到了神坛的正前方，那是一座彩色的塔，檀香的香气旋转着涌出。前面站着一头巨大的石牛。神坛上矗立着一具希瓦（Shiva）神的石像，由刺绣的丝绸装饰着，伴着黄金和珍贵宝石闪闪发光。长官举起了大棒，捏住我的手臂。他要直接在神像面前打我吗？

他被副手们环绕着，棒子举过头顶，他高叫着命令一位祭师，祭师冲进神坛里。我等待着，震颤发抖。从内堂里，一位穿着红色丝绸长袍的高级祭师出现了。一道显眼的红色粉末环装饰着他的额头，脖子上戴着一条金项链以及一串干茹爪克沙（rudraksa）种子。他以催眠般的深沉音调，念诵曼陀罗，“Om Namah Shivaya。”

我的逮捕者，即使在寒风中，他健壮的身体仍然大汗淋漓，又对祭师喊叫了一些我依然听不懂的话。高级祭师认真地聆听着。他点点头，闭上眼睛，停顿下来。片刻之后，众多朝圣者不耐烦地喧闹起来。之后，高级祭师端正了姿势，深吸一口气，开始念诵古老的梵文诗节中的原文。使我大吃一惊的是，他将一条头巾缠在我的头上。之后，在我肩膀上围了一条披肩，往我颈上套了几条茉莉和夜皇后花的花环，在我额前涂上檀香浆，并献上藏红花味的水给我喝。我茫然地站着，意识到那个警察，向后驱赶人群是为了给我一个专门的机会崇拜主，并接受庙宇的敬意。警察长官怀着谦卑深深鞠躬，之后双手合十向我祈祷祝福，离开了。

是他没有认出我的伪装，或是他注意到了我是谁而崇敬我的决心？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不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这使我深刻地谦恭起来。我违背了人的法，理应受到鞭打，但神是仁慈的。站在神坛前，我的四肢覆盖着灰烬，我灰色的苦行者的长袍和缠结、毛糙的头发上奇异地覆着丝绸和鲜花，我合紧泪眼，双手合十，祈祷在继续的旅程中，我真正的道路能够得以揭示。

回到岸边，我坐在冷冷的土地上。这是一个无月的夜。群星在黑暗的天空闪烁，一阵微风使森林充满了怒放的茉莉花香，一只猫头鹰咕咕的叫声划破沉寂。凝视着下游，我思量着命运之河接下来将会把我带向何方。我是怎么过起了这与我生长环境如此不同，但我的灵魂又如此熟悉的生活？

第一部分  向东方行进

1  成长在芝加哥的美国犹太青年

我最好的朋友丹尼（Danny）和我爬过吱嘎作响的楼梯，来到他家阴冷潮湿的地下室。突然间，一个直觉闪过我的脑海——我其实不该到这儿来。我的心怦怦直跳。在房间的中央，一个重两百五十磅的杠铃支在金属挂钩上。丹尼夸耀道：“我爸爸每天举这个。”我当时七岁，瘦瘦小小，留着黑色的短发，有棕色的眼睛和棕黑的肤色。触碰那冰凉的重物，使我感到自己很渺小。

丹尼转向我，“瑞奇（Richie），我要给你看一个大秘密。”他把食指放在唇上，低声说：“你能保证不告诉任何人？”

他爬上一个架子，攀上高高的椽架屋顶，拿了一把铜钥匙下来。之后，他把我引到一个比我们还大的木橱前，打开锁，把门拉开。他指向一摞杂志。

“去，拿一本看看。”丹尼微笑着。

我过去了。书里满是裸体女子搔首弄姿的照片。我小小的身体不寒而栗。此前从没见到过一个女孩衣服下面是什么。这看上去很怪异而且应该是受到禁止的。

“很棒吧，哈？”丹尼问我。

我点点头，不知如何作答。我把杂志合上，胡乱推回到橱子里。

“来看看抽屉里是什么。”他把抽屉拉开，露出两把手枪、若干只手榴弹。“我父亲总是把手枪上膛，而且手榴弹是真的。”他递过一个手榴弹给我，“给，拿着。”

捧着这冰冷沉重的金属，我战栗起来。“太棒了，”我喃喃地说。为了掩饰恐惧，我小心翼翼地把武器放回抽屉。

“瑞奇，等等，再看看这个。”

丹尼拉开橱子里的两扇门，露出一个祭坛。那里面，相框中照片里的人物用不祥的眼光直直盯住我。我惊恐万分地发现自己正和阿道夫·希特勒正面相对。相片两侧端正地悬着绣着纳粹十字党徽的臂章，下面挂着一把柄上有闪闪发亮的十字党徽浮雕的短匕首。我的心一沉。骇人的景象闪现在我的脑海中。我经常听长辈们述说那场纳粹针对我们亲人所犯下的令人发指的大屠杀。在纳粹1941年占领了我们祖籍地立陶宛之后，我们就再没有得到祖父家人的任何音信。

丹尼向我耳语：“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的父母恨你。”

一阵热流从我胃里涌上喉咙。“为什么？我做了什么吗？”

“因为你是一个犹太人。他们说你们杀死了耶稣。”

“什么？”我站着，瘫了一般。我所听到的完全不合情理。

“我父亲说连神都恨你们。”

他父母沉重的脚步声随着我们头顶天花板上的吱嘎声传来。我不知道自己该跑、该躲起来，还是该哭泣。

“那你恨我吗，丹尼？”

“不，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因为你是个犹太人，也许我长大了会恨你。但我不愿恨你。”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丹尼锁上了木橱，把我带到楼上的餐桌旁，他妈妈准备了两盘香草曲奇和两杯冰牛奶，等着我们。她笑得很紧张。地板上一阵大声的嘎嘎响宣告着丹尼父亲的进入，他健壮结实，方方的下颚，灰色的平头，尖锐的小眼睛，笑起来不阴不阳，让我不寒而栗。我在他面前感到异常脆弱。

可能曲奇里下毒了？我想。但我能做什么呢？我不敢吃。

“吃呀，瑞奇，怎么了？”他妈妈询问。

吃曲奇时我挣扎着掩饰痛苦。每咬一口都祈祷神保佑我。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苍白得像个鬼魂。在那个年纪我还没有什么思考能力，只觉得自己受到了深深的伤害。

妈妈用温和的微笑欢迎我回家。她站在厨房，腰上系着围裙，在餐桌上揉面团。“我在给你做苹果酱卷，瑞奇，你最喜欢的。”

“妈，神恨我吗？”我问道。

“不，当然不恨。神爱你。”她把擀面杖放在桌上，眉头皱起。“为什么你问这个问题？”

我不敢告诉她。“我不知道。我猜只是好奇而已。”为了躲开进一步的询问，我跑到了楼上自己的卧室里。

我信任母亲。我相信神爱我。躺在床上，凝视着天花板，我努力地想去领会爱与恨的矛盾，两者都与同一位神联系着。

在天真无邪的童年时代，我经常秘密地在思索中或是柔声轻语中祈祷。大多时候我在床上祈祷到入睡。在祈祷时，我体验到受保护的感觉，还感到有人在听着我的述说。我相信神听到了我。但我对此充满疑问。这个被称为“神”的人是谁？我经常这样寻思着。

他是不是像一块巨大的云彩或阴影，近乎无形？还是像一位朋友，如此真实地聆听着我所有的祈祷，使我几乎用思想就触碰到了他？

我的父母，杰拉尔德和艾黛尔·斯莱文（Gerald and Idelle Slavin），从严格的意义上讲不是特别有宗教倾向。然而他们通过感恩、慷慨、善良以及对家庭的奉献展示了对神的信心。他们成长在经济大萧条的时期，从童年开始就要努力工作以维持家人的生计。他们既想给自己的孩子们最好的一切，又非常小心不把我们宠坏，鼓励我们对所拥有的和被给予的一切怀有感激之心。1955年，我四岁的时候，为了在没有大都市污染和危险的环境下养育我们三兄弟，他们带着我们从芝加哥搬到了位于伊利诺斯州海兰德公园（Highland Park）的舍伍德（Sherwood）森林村。我们宁静的社区建在一块平整且草木丰茂的土地上。孩子们在空旷的场地上玩耍，静静的街道旁林立着看上去极相似的房子。

“我们的小瑞奇很甜美，但他却这么奇怪。”我的父母经常会说。“为什么他会这样？”我有很奇异的习惯。没人知道这些习惯从哪儿来。

八九岁之前，我拒绝在吃饭时坐到椅子上，而更情愿坐在地上，但这是被我父母所禁止的。作为妥协，我被允许站在餐桌旁，即使在餐厅也如此。餐厅服务员经常询问是否需要给我拿把椅子。“他不信任椅子。”我妈妈总是会耸耸肩，这样回答。

我父母非常注意外表，总是穿戴得整齐得体，但我，要直到妈妈把新衣服反复洗旧后，才同意穿。他们给我买新鞋子的时候，我会一直用石头把鞋刮得看上去破旧才罢休。

拥有比其他人更好的东西让我感到尴尬。我把贫穷和低人一等奉为神圣。有一次，我父亲带家人到当地的乡村俱乐部吃饭，我猛地从桌子旁冲出门口，把一切搞得一团糟，只是因为不能忍受同班同学作为服务生来服侍我。祖父比尔（Bill）发现我独自坐在车里，我解释了自己的感受。“这很正确，小瑞奇。”他说道，“你做了正确的事，我为你骄傲。”

我父亲的父亲，威廉·比尔·斯莱文（William Bill Slavin），在我的生命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他充满爱意的天性印证了他对自己宗教深深植根的信仰。我喜爱观察他用安静、谦逊的方式努力使他旧世界的传统与美国的生活相和谐。通常，在家庭聚餐时，当环绕着他的人已然开始大快朵颐时，我会看到他轻柔地独自祈祷。

到了我上希伯来学校的年龄后，我父亲供不起我去上学。但他还是尽他所能地努力为我提供最好的教育。当我到了十三岁，他找到利比斯（Lipis）拉比（Rabbi，犹太人的学者。——译注），请他为我做简单的成年礼（Bar Mitzvah）祝福。庄重而满头银发的拉比欣然地教授了我基础的祷文，没收取任何费用。一天我问他：“拉比，您能给我解释这些祷文的涵义吗？”

泪水涌出他柔和的棕色眼睛，他带着一种我永远无法忘怀的情感拥抱了我。他那带着古老意第绪（Yiddish，犹太人使用的国际语。——译注）口音的声音，由于情感而颤抖。他告诉我：“小瑞奇，对你要理解仪式的真诚愿望，我非常满意。这种愿望已经变得越来越罕有了。”

“拉比，我应该怎么祈祷？”

一丝智慧的浅笑映上他四四方方、略有皱纹的面庞。在他的钟爱里，我感觉倍受保护。这种钟爱，我相信是每个孩子所需要的。

“《犹太法典》，”他说，“是一本由几千年前的拉比们写作的关于犹太法的书，那里面教导我们，与其祈祷神来执行我们的意愿，不如向神祈祷为了执行他的训谕所需的克服诱惑、困难和疑虑的力量。”

我十三岁生日那天，哥哥玛提（Marty）送给我来自格林威治村的民谣三人组“彼得、保罗、玛丽”（Peter，Paul，Mary）的第一套唱片集。他们的歌曲抗议了战争、歧视以及社会的不公，然而他们提及神的那些歌词真正触动了我的灵魂。仰靠着聆听着，我会闭上眼睛，像受吸的磁石一般，被每一个词深深吸引。唱片集的开篇曲这样唱道：“清晨，正是破晓时分——我请求神帮我找到自己的路。”我一次又一次地听着，却并没有意识到，正是这首祷文，将在我生命接下来的岁月里，为我指路。

在我探寻灵性价值的过程中，民歌音乐家如彼得·西格（Peter Seege）和鲍勃·迪伦（Bob Dylan）在我内心激起了强烈反叛的心理。如果说民谣用它饱含深意的歌词使我着迷，蓝调（blues）则用奔放的情感冲击了我的心。蓝调充满情感和渴望，将你内心的痛苦倾注在所唱的每一个曲调和词语上，让你从这种表达中寻求到释放和喜悦。听着一位蓝调歌手哭喊着逝去的爱人，我也会为我失去的爱而哭泣，尽管我还不知道那爱人是谁。

我性格内向、害羞，总是担心着别人的感受，但我哥哥却独具激怒别人的天性。他像猴子一样野气十足，被简称为曼克（Monk）。1965年，我十四岁，进入迪尔费尔德（Deerfield）高中，这也是曼克刚刚毕业的学校。看到我，一些老师倒吸口气说：“哦，不，另一个曼克。”从我到学校的第一天起，就被冠以“小曼克”这一名字。这名字粘住了我，不管实际情况如何，我在很多年之后才脱离了其中的讽刺意味。

作为新生，我被推荐到校摔跤队。我不敢说自己技艺娴熟，但当我把心意投入于某件事时，会具有强大的专注力。教练和队友们都对我在来年取得冠军报以满满的信心。起初我喜欢这一挑战。如果我争取，奖学金一定是我的。但某些不寻常的事发生在了我身上。我开始寻求一种超越财富、名声、社会流行时尚的生命目标。当我得知，就在几公里之外，美籍非裔被像奴隶一样囚禁在贫民区时，还怎么能对田园诗般的海兰德公园感到满意？当老朋友们被迫加入令人恐惧的越战，我还怎么对一块摔跤奖牌感到欣喜？被这些问题困扰着，我和朋友们一起，质疑着被我们所熟知的生活构架。

出于对价值的探寻，我对马丁·路德·金的民权运动燃起了热情，开始仔细阅读马尔科姆 X（Malcolm X）的言论以及关于社会重建的书籍。我和从十岁起就在一起的好友巴松（Bassoon）、盖瑞（Gary）一同找了一份课后洗车的活计，整个暑假在那儿全职工作。那是一份辛苦的工作，但我喜爱它。在那里，我们发现自己是在年老的非裔美国人的灵歌（soul music）音乐背景中工作，这些人来自芝加哥南面的贫民区，那是一个与安全的海兰德公园截然不同的世界。由这些被贫困、种族歧视、酗酒所折磨着的人们陪伴着，听一位蓝调歌手或是灵唱歌手质朴的呼唤，这搅动了我的内心。我当时十五岁，因为得不到问题的答案陷入深深的烦恼。

就在这时，一位年仅十六岁的密友，由于驾车滑到密歇根湖的冰面上骤然落入冰水丧生，事后我不由开始思考：“我是谁，要到哪里去？”看上去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无常的冰面上滑行着。

为寻找庇护所，我搬到了家里的地下室，墙上覆满产生迷幻效果的海报，图像在一盏黑灯下闪耀夺目。渔网从天花板上悬挂而下。茉莉香的烟雾像云一样盘旋着。有时我打开一束闪亮的射灯以加强梦境般的效果。在地下室这个隐秘空间里，我听着六十年代的激进歌曲。披头士的《生命中的一天》（A Day in the Life）激发我的渴望，去寻求有意义的生活，超越肤浅活着的状态。当我躺着，听乔治·哈里森（George Harrison）唱：“在你之内，在你之外。”我感受到内心的平静，不由随着他锡塔尔（Sitar）琴弦的律动而哭泣。我一次又一次放着雷·查尔斯（Ray Charles）演唱的触及灵魂的《老人河》（Old Man River），我会一动不动地坐着，为被蹂躏者的苦难而悲伤。当听到B. B. 金（B. B. King）时，从他吉他里迸发出的哀伤旋律撕裂了我的心，我奇怪为什么忧伤的歌曲使我感觉非常适意。一次深夜，正当我陷入混乱，质询着身边的一切事物时，我听到乔尼·瑞维斯（Johnny Rivers）的歌声透过立体声耳机：“面对你的灵魂，寻找答案。”我深吸一口气，仰头呼喊：“对，就是这样！”

受时代的影响，我最亲密的朋友们和我自己投入到了六十年代的反主流文化生活中。当时几乎每一所学校里都有保守主义者、体育生、拉拉队长主导的少数派，我们这派人开始蓄长发，尝试大麻和摇头丸，并且全面地反叛父辈的价值观。

但我很烦恼。我讨厌让别人失望。我对停止摔跤感到痛苦，也不想让教练和队友们失望。学校期盼我能帮助他们带领团队赢得冠军。教练有一次对大家宣告：“当小曼克下决心取胜的时候，他会像一只在护垫上踱步的饿虎。他是做冠军的材料。但他看上去好像是分神了。”

在不知所措中，我祈祷获得一种开释的方法。

之后很快，在一场极具影响力的联赛中，我在开场五分钟后就把对手推倒在地。人群沸腾着为我欢呼，但我像瘫了一样跪倒了。我的肩膀被拉得脱臼了，从骨头裂到胸肌。疼痛刺穿了我的身体。从那一刻起，随着肩膀的错位，我的生命也从一种已死的激情中逃脱了出来。由巨大疼痛引起的颤抖比在健身房里来自训练的发抖强过几百倍，我震惊地注视着这一切，默默地感谢神。我自由了。

我感到，自己没有勇气放弃的东西，藉着命运的力量，被甩在了一旁。

盖瑞·利兹（Gary Liss）的友谊注定将成为我生命中的奇迹，他友善、开朗，永远在为着下一次冒险而躁动不安。盖瑞是个叛逆者，他在反主流文化中真正找到了自我。在我高中第一年的暑假里，他和我一起旅行到了加利福尼亚。在日落大道（Sunset Stripe）和嬉皮区（Haight-Ashbury），我们为寻找到的自由而狂欢。在这个佩花嬉皮（flower children）的安全港，我们遇到许多美妙的人，像我们一样的理想主义者。然而我们在那里邂逅更多的是些无耻之徒，那些明显更欣赏破坏、粗暴、纯享乐主义之人——我们便避开了。

1969年，我和高中的好友巴松、斯蒂文、盖瑞一同进入佛罗里达的迈阿密达德（Miami Dade）大学。我，正如同龄人中的许多人一样，年青、狂野、渴望冒险，但也就在这时，我首次注意到一件优先于其他任何事物的事情——在我内心燃烧的对灵性的渴望。这渴望日复一日地在增长。有人送了我一本题为《世界上的伟大宗教》（The World’s Great Religions）的书，我如饥似渴地吸收进每一个词并且贪婪地想要阅读更多。在进一步阅读书籍的过程中，我发现一种古老的印度技法，教导我沉默地冥想神圣的音节Om。就这样，在内心的航行中，我发现了一种精妙的现实，如此有趣，以致让我渴望深入。

一天早晨，我在校园里看到一张海报，上面写着一堂有关超然冥想的讲座。迈克（Mike），一个留着胡子的长发美国人讲述了由玛哈瑞施·玛黑什瑜伽师（Maharishi Mahesh Yogi）教导的知觉的科学。我被迷住了。迈克邀请我到佛罗里达的好莱坞，那里不需要入教，就可以得到一个个人的冥想曼陀罗。到了那里，我把一朵花、手绢、三十五美元放在神坛上，一个单音节的曼陀罗被轻声传到我耳朵里。从此以后，每天的冥想成了我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

我灵性的种子迅速地发芽了。但随着那种子而生的是一株杂草——我对偏执行为和狂热盲信的厌恶。那些日子里，我留长发以抗议既定的行为规则，这使我成为那些仇视嬉皮的人的攻击目标，包括那些经常把我推到路边、搜查我、迫害我的警察。真实的情况是，当人们为了我的长发、少数派的宗教或我所信仰的而仇视我时，我却感到了一种悲伤的满足感。我觉得比起出卖自己给流行的观念或时尚，倒是由于一种高贵的理想而遭受迫害来得更荣耀些。同时，我也开始理解，去仇恨那些仇视我的人就如同被传染了同样的疾病。我渴望能消除教派的隔阂，发现所有宗教的内在核心，即神的同一性。

在大学里，我学习了心理学和人类学，但冥想和音乐仍是我的首要工作。临近大学的奥珀尔·楼卡城（Opal Locka）有一座被称作“骨灰托盘”（The Ash Tray）的房子，是富有牺牲精神的音乐家詹姆士·哈尔蒙（James Harmon）的居所。他被我们称为“吉米熊”（Jimmy the bear），一个粗壮、长发、蓄胡子的男子，“燃烧的水蓝调乐队”（Burning Waters Blues Band）的主唱和口琴演奏者。

熊像对一个弟弟一样地爱着我。一天，他微笑着，骄傲地将他的一只口琴拍到我的手里，“兄弟，我要教你怎么玩音乐。”

“但我不懂音乐。”我害羞地答道。

“没关系，伙计，你的心有深刻的体验，这就是蓝调的全部所在。”从那天起，口琴成为了我生命中不可分离的伴侣。

在这期间，我和一些非裔美籍学生成了朋友，通过其中的一位，我同一位曾经是马丁·路德·金博士亲密伙伴的年长女士发展了特别的友谊。她是一位温文尔雅但意志坚定的女子，同样是一名人权运动的领袖。她那时已年近五十，而我只有十八岁，因此，我称呼她为“母亲”，她叫我“儿子”。我们进行着深入灵魂的交谈，谈到金博士的事业和他的惨遭暗杀，作为一位虔敬的浸信会教友（Baptist），她善良、慷慨、毫无畏惧、信心坚定。一次她组织了一次经过迈阿密某社区的人权游行，并邀请我参加。当我真的出现在现场时——一个白人男孩出现在一个南方黑人的游行队伍里——她的脸被惊喜点亮。她骄傲地拉着我的手，让我在队伍最前方，走在她的身旁。

围观者看到我非常惊骇。白人种族主义者在我们经过时发出威胁、嘲笑。有人趁警察不备时扔石头或瓶子。母亲微笑着向三百名游行者唱出萨姆·库克（Sam Cooke）的赞歌“改变即将到来”（A Change Is Gonna Come），“我们定会取胜”（We Shall Over come）。游行在公园里达到高潮，人群集结。游行者坐在了折叠椅上。我一直坐在母亲的身边，随后她起身走到一棵椰子树下的麦克风前。她在谴责不公正令她的人民倍受折磨，同时也敦促听众们举行“一场非暴力的起义”。

她用充满信念的声音疾呼道：“暴行会使我们堕入施虐者所犯的罪恶行径。我们必须变得无所畏惧，并且齐心协力地争取我们的权利，不是用武器和火，而是藉着对全能上帝的诚实和信心。无论在哪里嗅到偏执的乌烟瘴气，我们都必须联合抵制。在那些压迫者面前，我们应该永不退缩地追求真理。”泪水充盈着她的双眼，她的声音陡然增高。“这是美国，自由的土地。我们应该永不放弃，直到奴隶制的锁链被永远地粉碎，直到我们能够在天堂高呼——终获自由，终获自由。尊敬的金曾有过一个梦想。他为了这个梦想而献身。我们将要为了他的这个梦想而活下去。阿门。”

公园响彻人群的欢呼雀跃。她坐回到位子上，在我的耳边轻声问：“你喜欢吗，儿子？”

我确定地点点头。

接着上来了一位叫嚣着革命的演讲者。“在令人尊敬的金被枪杀的那一刻，一切对非暴力解决方案的希望也随之破灭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慨和怒气。“兄弟姐妹们，从你们的沉睡里醒来反抗吧。我们要以暴制暴。这个国家的自由是用战争而不是和平换来的。我们一定要发誓终结那些白人压迫者，并烧毁他们的城市。”人群中一半人嚎叫着表示支持，一半人在羞愧中叹息。这男子被汗水浸透，在狂怒中挥舞着拳头。“他们想把我们永远地置于公共汽车的后部，囚禁在黑人聚集区。”他用手指向我，眼里燃烧着仇视，叫喊着：“看看这儿，兄弟姐妹们，一个阴险的白人。今天，就在我们的游行中，他恬不知耻地走在前列，把我们黑人甩在身后。”他的支持者们在愤怒中咆哮着。

这男子继续把我指认为一切他们所厌恶事物的代表。他用雷鸣般地声音，煽动起报复和惩罚的情绪。母亲跃上前去为我辩护，但是她的抗议被男子的怒火所压制，因为这男子现在正控制着话筒和大多数听众。母亲紧紧地抓住我的手，沮丧地摇摇头。“儿子，我真是非常抱歉。是我把你带到队伍最前面，上帝知道这一切。你信任了我，而现在身处险境。”她捏住我的手，叹息着。“你最好现在离开。愿上帝与你同在。”

我从一棵一棵树后匍匐着逃出人群。母亲小心地观望着，准备必要时起身为我护卫。看到有这么多人即使渴求着平等和正义，却只关注暴力的现实，我很受冲击。在离开公园后，我为获得解脱深深松了一口气，但仍然意识到自己对金博士和他追随者的崇敬由于这天的经历而提升了。我感受到，他们对理想的信心是如此坚定，从而能够不屈不挠地从内在和外在抗衡着压迫。独自在佛罗里达的阳光下行走，我回想起了一段对这此经历颇有启发的文字：如果一个人没有一个他可以为之献身的理想，那也就没有什么真正值得他活着。转而想到我自己。马丁·路德·金有他为之生存和献身的理想，正是这一理想改变了世界。如果我们都追随内心的呼唤，那种力量不就会存在于我们所有人身上了吗？

我在迈阿密达德结束了一年的学习。暑假来临，我孤单地站立在宾夕法尼亚郊区的高速公路边，翘着大拇指拦车，波浪般的长发垂到背后。那天非常闷热，我要去纽约拜访朋友。刚刚十九岁的我，只有五英尺六英寸（约合1.68米。——译注）高，不足一百二十磅（约合54公斤。——译注）的体重，每次搭便车都会觉得非常脆弱且易受攻击。在一辆锈迹斑斑的五九年普利茅斯车（59 Plymouth）踩下刹车前，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我向车跑去，表达我的感激，“谢谢，非常感谢，先生。”

只有一根中指从车窗里戳了出来，里面汗流浃背的司机怒目而视，叫着，“去找份工作，你这没用的寄生虫。”他从车窗里伸出健壮的胳臂，一把抓住我的长发，把我的脸猛地拉近他。一股混着啤酒和烟草的臭气喷到我的脸上。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诅咒道：“废物，如果我带着鸟枪，我会把你射死。”他拐弯开走了，轮胎擦出尖利的声音。

我咳出从他排气管里吸到的黑烟。怨恨在我的胸膛膨胀着，但我挣扎着将这情绪克制住。我正在寻求灵性的生活。在路边，我有时觉得自己像一个对任何心怀怒气或消极情绪之人开放的靶子，但我希望所有这些困难能帮助我成长。我知道自己需要学会耐心、坚忍、祈祷才能跨越障碍。

在1970年的夏天，留长发还不是一种时尚，而是对现实不满的宣告——一种对以金钱、权力、歧视所主导的主流价值观挑衅性的宣战。这是我信仰的标志。我的朋友们和我在践行着我们的信仰。在前年芝加哥的民主党全国大会上对战争的抗议中，我们被施以催泪瓦斯，保守的警察经常在大学城里骚扰我们。所有这些，都只是因为我们渴求一种有意义的生活，一种怀着我们可以为之生为之死的理想的生活。尽管我在内心不对任何人怀有恶意，我的外表却招来仇恨的反应。

最终，在等待了几个小时之后，一个友善的年轻男子让我搭上车，并把我带到他离盖兹堡（Gettysburg）不远的家。在那儿，我独自一人坐在森林里的一条小溪旁。小溪潺潺流水的歌声安抚了我的内心。流动的溪水翻卷着木头和石块。看上去小溪仿佛知道那个可以揭开我生命之谜的秘密。我想，如果，我就像这奔流的小溪一样，追逐内心的呼唤，大自然也许会悄悄告诉我她的秘密，并且指引我到达我的目的地。

在我到达纽约的几天后，我的朋友海克特（Hackett）把我带到了兰德尔岛摇滚音乐节（Randall Island Rock Festival）。大批的乐队，从吉米·汉德瑞科斯（Jimi Hendrix）到山（Mountain），都在台上纵情表演。我漫步走开，稍作休息，一个剃了头发的美国年轻人迎了上来。他穿白色的袍子，我想他属于某类奇怪的和尚。他不做任何解释地递给我一本册子，向我要捐款。我告诉他我没钱，就在我们交谈的过程中，另一个人靠了过来，是一个毒贩想卖给我大麻。当我再一次重申我没有钱购买任何东西时，两个人开始争论并走开了。和尚忘记拿回他的册子，我也没再看第二眼，就把它塞进了我的小包。

第二天，在海克特位于布鲁克林（Brooklyn）的家里，我接到盖瑞的电话，要我到新泽西的彻丽山（Cherry Hill）我朋友弗兰克（Frank）的家。到那儿之后，我发现盖瑞和弗兰克跪在一张铺在客厅地毯上的地图上。“我们几天之后去欧洲，”盖瑞告诉我，“你得来。”

我一点儿钱也没有，正打算回到芝加哥，因为我有一份暑期的工作。但弗兰克向我保证他有足够我们三个人花的钱。“好吧，”我说，“我去。”

剩下的就是向在海兰德公园的父母解释我的计划。我家里还没人离开美国冒过险。爱护孩子的父母会怎样反应？我回到儿时的家来寻找答案。

围坐在我家玻璃面的圆餐桌旁，我盯着桌子上妈妈烹制的晚餐。每天晚上，她都会亲自为我们做一顿大餐。我的盘子上整齐地码放着多汁味美的千层面条，松脆的意大利面包涂着厚厚的蒜酱和奶油洋蓟心。烹制过的香草和香料的芳香漂浮在整个房间。“我决定和盖瑞一起去欧洲做一次旅行。”我宣布。茫然的面孔从桌边向我看过来，我紧张得往食物里加了过量的盐和胡椒。“这将会成为一次教育，你们不这么认为吗？”没有回答。我环顾厨房，印花的墙纸，炉子、冰箱，都是粉色的，这是妈妈最爱的颜色。“我们会学到很多。不用担心。我会在九月份回来上学。我们三天后出发。”

我的父亲叹气道：“我的儿子，你疯了吗？这世界是个危险的地方。你年轻，没有经验。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重重出了一口气之后，他补充道，“如果你听话，我一定会禁止你去，但我知道你不会听的。”他盯着我，沉默地请求我改变决定，但我不去看他。他的声音由于充满情感而哽咽，他对我说：“我会日日夜夜为你担心，直到你回来的那天。”

我的弟弟莱瑞（Larry）欢呼着，“酷，希望我也能去。”但是看到父母痛苦的表情，他严肃起来。“瑞奇，请时常写信回来。”

2  踏入欧洲——流浪

到了出发的日子。我小心翼翼地挤过飞机的过道，生怕自己的帆布背包撞到人家头上。“劳驾，女士，”我对一位坐在靠过道座位的中年美国妇女说。“我能坐到我窗口的位子上吗？”

她猛地抬起头，皱着眉头，我仿佛听到了她的想法：“去找另一个位子。”我当然愿意这么做，但飞机满员，而我身后等待的乘客很不耐烦。我小心地从她身边蹭过。她从蓬蓬的头发下面对我的长发怒目而视。我把注意力转移到窗外。

几分钟后，我从眼角扫视，她仍用不屈不挠的注视攻击着我。机长宣布起飞将推迟，这将成为一次长时间的飞行。

时间在流逝，我又向一边瞥了一眼，但这次，取代了蓬蓬头女士的是一个穿着黑牛仔裤、黑靴子、黑色无袖T恤的俊俏身影。银手镯环绕着他直直瘦瘦的手臂，又长又直的头发像雪一样的白，皮肤也是同样雪白的颜色。他的眼睛带着白化病人常有的粉色，但他顽皮的微笑使我充满了欢欣。这个男子看起来如此不同寻常，但又如此熟悉。我以前见过他。对了，他就是那位充满传奇色彩的摇滚明星，我的至爱之一，乔尼·温特（Johnny Winter）。

“怎么了，兄弟？我是乔尼。”

“他们叫我曼克。”

他的握手问候让我感到我们的灵魂如兄弟般亲密。

“你怎么到这个位子的？”我问他。“几分钟前这儿是另一个人。”

乔尼咯咯地笑着，用他标志性的慢吞吞的得克萨斯语调回答道，“朋友，是那个坐在你旁边的女人。她冲过过道，制造麻烦，要求更换座位。她不喜欢我们这类人，曼克。但没关系，空姐调了我的座位，好让我们兄弟俩在一起。”

我们有充分的时间交谈。我和他分享了我的灵性渴望，他向我讲述了他生活中真实发生的故事。我告诉他，我最近刚刚看到了他和詹尼斯·乔普林（Janis Joplin）在佛罗里达的演出。

他修长的身体随着欢笑而摆动。“在密西西比河的两岸都再没有比她更野性、更疯狂的女人了。”他说，詹尼斯任性、活泼、焦虑不安，但是个好孩子。他说，詹尼斯对他来说就像一个妹妹，但乔尼很为她担心。“小詹尼斯在把自己这根蜡烛的两头同时点着烧。我不知道她这样能维持多久。”他收敛笑容，严肃起来，泛着粉色的眼睛凝视着我：“曼克，你知道，钱和名声能毁人。为她做些祈祷吧。”

随着机器的轰鸣，飞机在跑道上疾驰，腾空而起。而我们的心，也在从芝加哥到密西西比三角洲蓝调传奇的讨论中，腾飞起来。乔尼谈起这个话题劲头十足。“灵魂之友，我们最好一直这么聊下去，就算这架老飞机永远不降落，我也不会觉得累。”突然，他注意到我皮带上的口琴，叫起来：“你会吹琴，伙计，咱们来一段。”转眼间，他也把他的口琴拿在了手上。“选首歌。”

“你知道小帕克（Little Junior Parker）的《岳母蓝调》（Mother-In-Law Blues）吗？”我问。

“好极了，伙计，太棒了。”他的拇指飞动起来。

三万英尺的高空上，赫赫有名的乔尼·温特把我作为他的拍档，共同演奏，这让我感到不可思议。上了年纪的人们谴责地注视着我们，而年轻的旅客们开心地笑着。年轻的航空小姐也伴着这场免费的音乐会，在过道上轻轻摇曳。乔尼和我沉浸在蓝调中，浑然忘我。

飞机在纽约的肯尼迪国际机场降落，乔尼和我漫步至出口。一个漂亮的丹麦模特在门口等着他。路人看到都很惊讶。弗兰克和盖瑞看到我和乔尼·温特在一起，兴奋异常，对我的好运赞叹不已。盖瑞轻抚他波浪起伏的胡子，指着乔尼的女孩儿，笑道：“嘿，曼克，是不是也希望是她而不是我们在等着你？”

“最好一起，”我边回答边握着他们的手，“就要开始我们的灵性探索了。我想和你们这些家伙在一起，我可以少受误导。”

到达欧洲。在卢森堡的第一个晚上，我们睡在野营地。我们三个挤进一个帐篷，躺在各自的睡袋里，对明天等待着我们的新体验充满期待。最终，公鸡的鸣叫唤起了黎明。盖瑞和我从帐篷跳入早晨清新的空气里，舒展身体，品味着我们的好运，尽情享受常青藤和树上盛开鲜花的芳香。

突然，一声尖叫传了出来。“不！天哪！不。”弗兰克从帐篷里冲了出来，面色灰白，表情痛苦。“我被偷了。所有钱都没了。”盖瑞和我争先恐后地跑回帐篷，到处搜寻。弗兰克已经放弃了。“我已经找过了，一点儿用也没有。”

盖瑞把手放在弗兰克肩膀上，轻声说：“没关系，兄弟，我们会照顾你。”

“我们的就是你的，弗兰克。”我劝慰他，“我们不需要钱，我们有彼此作伴。”

弗兰克把头垂下，前后摇晃着，宣布他不可能用剩下的钱维持旅行，他要回家——立即就走。“你们一起回吗？”

我自己有不到二十美元。但当盖瑞的眼睛遇上我的眼睛时，我无声地传递了要留下的决定。他同意，我们和只在欧洲停留了一晚的弗兰克告别，一次充满伤感的分手。当弗兰克把背包压上肩头，向安全的家一步步走回时，盖瑞和我则走向了等待着我们的神秘命运。

那天晚些时候，我找到一条小溪，坐在一旁。高高的树在风中翩翩起舞，水轻松地流淌着。随着弗兰克的离去，我基本算得上一无所有了。但奇怪的是，我感到自由。

很快，盖瑞和我被一群来自荷兰的嬉皮士邀请去吃早饭。在和我们一起分享了他们的麦片早餐后，科斯摩斯（Kosmos）和霍赫（Chooch）让我们搭车来到荷兰。接下来，我们开始乘着他们的大众汽车在比利时和荷兰的农村巡游，从敞开的车窗望去，是种植着成百上千郁金香的广袤土地，红色、黄色、白色、粉色、紫色的郁金香工工整整地排列着，在阳光的爱抚下盛情怒放，与之相随的，是录音机里低沉的多诺万（Donovan）、披头士、滚石（Rolling Stones）。

我们在一个新朋友位于阿巴考德（Abcoude）风光如画的家里稍作停留后，就来到了阿姆斯特丹（Amsterdam），在那儿我们被带到一座废弃的仓库，里面有几十个嬉皮士，散乱地躺在地上，随意地吸着大麻。老鼠四处穿行。一个邋里邋遢的乐队在一个临时搭在牛奶箱上的腐烂胶合板做成的舞台上演奏。

霍赫手持大麻烟枪，咧嘴笑笑，迸出一句：“我可能会在去海德爱施布瑞（Haight-Ashbury）朝圣时见到你们俩，那儿是嬉皮士的麦加。之后他挥手道别，消失在烟雾中。

在那之后的几天，盖瑞和我真正学会了身无分文地活下去。我们在清晨花上几分钱买一条新鲜出炉的面包。在一棵树下，把它一分为二，分享后用来维持一天所需。而这样的半个干面包在日后就成了我们无论旅行到哪儿都会吃的日常饮食。在特别的情况下，我们也能努力争取到一大块儿奶酪。通常我们或者作为客人睡在刚刚结识的朋友家，或者睡在树下、废弃的建筑里、公共场所。我们用手头的一点点钱尽量多维持些日子。

欧洲的反主流文化以阿姆斯特丹为中心。丹姆广场（Dam Square）是交际的中心。成百上千的求道之士聚集在诸如帆塔索（Fantasio）、帕柔迪索（Paradisio）、麦尔克韦（Melkweg）的街巷，四处闲逛、听音乐。还有一个流行的地方是考斯缪斯（Cosmos），一家“灵性夜总会”。就在那儿，一天晚上，我碰到一个高个儿美国人，除了一小束头发外，他的头发都剃净了，穿着白色的袍子。“你想要些灵性的食物吗？”他问我。我顺从地点点头。“用手捧着。”我这么做了，他倒下一大勺混着酸奶的水果色拉。这混合物四处流淌，顺着我的胳膊往下滴，我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

“现在怎么办？”我问。

“吃了它！”他笑起来，离开了。我那时完全不知道，命运会使我们在千里之外，一个任我再展开想象也难以猜到的环境下，再次相遇。

盖瑞和我结交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朋友。这尽管令人愉快，我却心神不宁。某种我不能理解的东西在召唤着我。我发现自己更愿意退隐到博物馆，思索宗教美术，或是来到凡德尔公园（Vondel Park）进行冥想、学习灵性书籍。但我最爱的是坐在运河边。当城市在追逐权力、财富、形形色色享乐的激情下喧嚣躁动时，当时尚和潮流如同季节在不断更替时，河道里清凉的河水虽流经这一切，却完全平静。我会几个小时地坐着看水流，思索我的命运之河要把我引向何处。

我们继续探险。用省下的一点儿钱买了船票，我们搭过路车到了荷兰的胡克（Hook），从那儿乘大渡船越过英吉利海峡，到达英国。灰色的云层降下雾气朦胧的细雨。船随着其下波浪的律动，缓慢地上下移动。我们乘风破浪地穿过波涛起伏的大海，我在冥想究竟去向何方。十九岁的年纪，我本应该准备开始职业生涯，但我丝毫没有这样的意向。我在往哪里去？为什么我不能严肃地投入其他事务，而却专注于充满头脑的理想？我有一种对灵性的模糊概念，但对我的未来一无所知。我看到船边系着一排救生用具，我祈祷有人也能扔给我一个这样的救生用具，把我从不确定的汪洋里拯救出来。我回想起，如果一个人没有可以为之献身的理想，他的生命也毫无价值。为了追寻这样的理想，我离开家园，但却像一片飘零在风中的树叶，不知所从。

突然，多佛（Dover）那极具魅力的白色峭壁显现在团团雾气之中。船很快靠了岸，我们被引向英国移民局。移民官带着怀疑盯着我们。盖瑞大约五英尺八英寸高，体态消瘦，棕色的长发、胡须，引人注目的面孔经常引来评价，说他像耶稣基督。他穿着蓝色牛仔裤、绿色T恤衫、帆布鞋，一个破旧的美国军用背包和睡袋一起背在肩上。我呢，除了长发，孩子气的脸上还没有长出唇髭或胡须。我穿着细条纹的牛仔裤、灰色的套头高领毛衣、黑马甲。那些认识我的人知道，这件黑马甲已经成为了我的标志，我每天穿着它有快一年了。一个褪色的棕色旅行袋和睡袋吊在肩头，软拖鞋覆在脚上。

排在队伍里，我们成为政府官员们投射厌恶目光和评论的靶子。排到了桌前，我们恭顺地递上自己的美国护照，换来的却只是被推进房间。几分钟后，两名海关官员和一个警察进来了，上上下下地打量我们。队长穿着灰色的套装，打着棕色的领带。他命令道：“检查他们有没有毒品。”海关官员把我包里的东西都倒在桌子上，一件绿色T恤、一条短裤、牙刷、梳子、肥皂、圣经以及在兰德尔岛得到的那本小册子，除此以外再没有什么了。

那人愁眉苦脸地问：“这就是你所有的东西？”

我怯生生地回答：“就这些，先生，还有这个。”我递上口琴。

盖瑞也同样被搜查了一番。接着，他们提出了一个非常不利的问题：“你们有多少钱？”当看到我们所剩无几的现金时，他们的嫌恶转变成为愤怒。队长的脸变得通红。“我们的国家不需要像你们这样的畜牲，”他来势汹汹，“我们要剪掉你们恶心的头发，然后把你们扔到监狱里。”他转向警察，命令道：“拿剪子，把他们的头发剪光。”他们又剥下我们的衣服，一寸一寸地检查了我们的物品。之后，他们开始了一场漫长的几乎榨干了头脑的讯问。最终，甩下一句：“你们有大麻烦了。”便冲出房间。

盖瑞和我不堪焦虑之苦，一句话都说不出。我们与世隔绝地渡过了一个小时，焦急地等待着命运的宣判。终于，两个警察匆忙开门进来，拽着我们的胳膊，把我们拖过走廊。到了海关，我们被从门口推了出去。“你们乱动一下就进监狱了。”他们在护照上盖了章，我们自由了。

我们虽然仍浑身发抖，却已经置身于美丽的英国乡村路边，赞叹着这美景，我们翘起大拇指。一辆车停在我们面前，我们一跃而上。一个年轻女孩和她男朋友向我们微笑着，而她的苏格兰小猎犬窜上我们的膝盖。“你们要去哪儿？”那女孩儿问。

“我们也不知道。”盖瑞回答。

男孩从瓶里喝了一口啤酒，说：“我们正去往威特岛（Isle of Wight）的摇滚音乐节。到时候会非常开心的。为什么不一起来呢，伙计们？”

盖瑞和我笑着同意了，我们出发，狂吠的小猎犬舔着我们的脸。我们乘渡轮到了岛上，立即汇入了反主流文化的泱泱洪流。

壮观的聚会被安排在绿色的山丘和山谷间。就在乐队表演的过程中，护栏外愤怒的警察带着警犬对抗着无票的朝圣者们。充满激情的表演如火如荼地进行了三天三夜。大麻的烟雾充满空气，人们在四下里使用着药品。男男女女顺山坡滑进泥泞里，还有更多半裸的身体随着音乐扭动着。

一个晚上，天空下起瓢泼大雨，轮到杰米·亨德里克斯（Jimi Hendrix）登台表演，盖瑞和我就在离舞台不远的地方。他穿着紫色天鹅绒的外套，长袖飘飘，但看上去毫不张扬。不同于从前我所见过的嚣张纵情的艺人，今晚他是一个相当严肃的音乐家。

他演奏了那首变形、悲嚎版的《星条旗》（The Star Spangled Banner）。这里站立的是我们时代的偶像，反主流运动的先哲，传播着自由的讯息——毫无避讳地表达自我，反叛既有的规则。对我来说，这讯息意味着不理会流行的观点，而追随自己的内心。

音乐如雷贯耳，震颤了山谷、搅乱了海洋、驱散了云朵。但我内心无法名状的默默召唤听起来却更加嘹亮。

音乐节后，盖瑞和我搭上一辆挤满吵闹乘客的货车奔向伦敦。为在喧嚣中寻找庇护，我在包里翻找，掏出了那本在兰德尔岛上，奇怪的和尚留给我的小册子。封底上一个男子坐在树下。他长长的杏核眼闪耀着喜乐的光芒。尽管已经上了年纪，他的表情却现出孩子般的天真无邪。他穿着高领毛衣，笑容间散发着平静。我不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但深受震动。我想，如果造物中确有人拥有灵性的喜乐，那就莫过于此人了。

不久之后，我们和刚刚在威特岛结识的几个兄弟住到了伦敦郊区的一间小公寓里。一天，一个兄弟在看报。突然，他脸色苍白地抬起头，大声地痛苦呻吟。我们问他：“怎么了？”

“一个该死的坏消息，伙计们。杰米·亨德里克斯死了。”

“不！怎么会？”我问。

他像在慢镜头里一样把报纸缓缓放在桌上。“《伦敦报》说昨晚他服用安眠药过量，呕吐窒息而死。”

盖瑞两手抱住低垂的头。我觉得好像要死了一样。

我应该从中学到什么？我问自己。亨德里克斯这么年轻就拥有了世人所热切渴望的一切：财富、名声、惊人的天赋。但他还是不满足。这个我们时代的偶像最终成了过度服药的牺牲品。成千上万的人把“性、药品、摇滚”当做更进步的生活。自由是他们最高的价值，但他们真正获得了自由吗？我想起自己认识的反主流中的所有杰出人物，还有那些只是看上去疯狂而忘恩负义之徒。我想到父母如何把感恩作为首要的价值教给了我们。我是不是真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无疑我不接受父母这一代人的价值观。但我的路又在何方？神呀，请您向我揭示。怀着这思绪万千，我为杰米献上祈祷。

我已经开始对我抛弃了社会和家庭的常规而投入其中的这场运动感到大失所望。我曾经怀着一个梦想，希望反主流运动将创造一个开明的世界，但现在我感到，这运动中的破坏性元素，比如“为了反叛而反叛”，“为了个人的享乐”，越来越占据了主导。随着杰米·亨德里克斯毫无价值、悲剧性的死亡，我的梦想也完全破灭了。但就像在死亡线上挣扎求取最后一线生机的人，我前所未有地投入了我们这代人的过度狂热。

在伦敦，盖瑞和我在皮卡迪利广场（Piccadilly Circus）探寻，混迹于吸食大麻、摇头丸的瘾君子和寻求和平的人士之间，这些人都穿戴得分外显眼。嬉皮士演奏着说唱音乐；毒贩和妓女在拉客；警察四处巡视；光头党青年咆哮呼喊；而游客们抓拍着这怪诞的百态人生。

在朗贝斯路（Lambeth Road），从英国议会大厦跨过河去，我们遇到一位同情年轻旅行者的天主教牧师。每晚九点，他都打开教堂的石头地下室，让年轻人免费睡在地板上。除了冰冷、坚硬的地板外没有任何设施，而且我们得在早晨九点前离开。尽管条件如此，却总还是个睡觉的地方，况且旅行者们都带着自己的睡袋。每晚我们在地板上寻块儿地方，周旋在挤满蓬头垢面人群的空间里，空气中充斥着印度大麻的味道。熄灯后，一片黑暗。很快，就会听到一对对情侣做爱、呻吟、翻滚的声音。有时，我看到有人在角落里点上一只小蜡烛，捆住胳膊，在烛光里注射海洛因。

在这样的环境影响下，我抽更多的印度大麻和大麻烟，表面上开始和周遭更适应。但当身边的人们互相交往时，我却退回自己的内心。我经常在思考自己为什么要沉湎于这样的生活。很多时候，盖瑞回到睡觉的地方，我会自己坐着，时常是几个小时在泰晤士河畔。澎湃涌流的巨大水流对我的心意有催眠般的效果，而我会质询我所过的生活。抬头看着永不停息的伦敦大钟的指针，我寻思自己是否只是在浪费生命。

我的另一部分又坚定地感到一种急切的需要，要向我自己证明：我可以逃开羞怯，享受从未有过的快乐生活。我十九岁，还没有交过女朋友。由于害羞，对我来说，在房间里听音乐或是和朋友们闲逛比约会更舒服。许多次这样的提议都被我回避了，我担心会失去自由，乃至会伤害一个好女孩的心。但现在，我周边的所有男孩都在吹嘘着他们性的征服感。我不愿显得格格不入。我遇到一些试图“参与其中”的女孩，比以前更使劲儿地和她们打情骂俏。我的努力却还是归于空虚。

有一种内在的力量在把我从中完全拖开。而我抗拒着，决心要战胜这力量，以直接体验那被社会所荣耀的自由享乐。我对抗的是不是就是在我内心的神呢？是的，我沉默地吹嘘着，我会赢得战斗。但夜深人静之际，我感到羞愧。我在赢，但我感到输了。

一天晚上，在特拉法加广场（Trafalgar Square）的鸽海中，我闭目冥思。被喊叫的孩子、交谈的游客、车水马龙的晚间交通环绕着，我感到自己和一个来自内在的宇宙——一个比身边任何事物都更实在的世界连接着。我深吸一口气，微笑起来。身体的概念仿佛消失了，我感到心意融入平静的海洋。与之相比，我对感官快乐的追逐或征服天生的内省都变得毫不相干。睁开眼睛，我看到伦敦城变形为一个由大理石狮子、站在圆柱上的尼尔森勋爵（Lord Nelson）、无数的鸽子、游客、商人、店家、乞丐所构成的美丽家园。我穿过街道，和无家可归者一起享用了从一家教堂的布施处得到的一杯麦粒粥和一块儿面包。之后，怀着真诚的敬畏之心，我进入了菲尔德的圣马丁（St. Martin's of the Fields）教堂，坐在长椅上全神贯注地阅读圣经。一个特别的段落撞击了我的内心。主基督训示门徒：“从人群中出来，特立独行。”我思量这句话。

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去努力适应同龄人的社会潮流？为什么不试着以自己的方式生活？甚至，但愿有一天，按照神的意愿活着？

盖瑞和我乘渡船穿越了英吉利海峡，在法国的加来（Calais）上岸。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鸟儿在精心修剪过的树木上啾鸣。丰茂牧场上嫩绿的青草在柔和的风中摇曳。我们尽享着自由。现在我们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我们站立在法国西部一条乡村路边，“嘿，曼克，下面去哪儿？您的愿望就是对我的命令。”盖瑞的绿眼睛为新的冒险而闪闪发光。“世界任你召唤。”他从牛仔裤后兜里掏出一张破烂的西欧地图，指着上面不同的地方。“莫斯科、西班牙、巴黎、罗马、瑞士、德国。去哪儿？”

“盖瑞，你想去哪儿？”

“都想去！但按什么顺序走？这是个问题。”

我想了一会儿，回忆起我频繁研究过的水流，我将双臂举向天空。“我们应该将命运臣服于神的意志。”

盖瑞笑了，扔下他的背包，坐在上面。他模仿着我的动作，问：“这是什么意思？”

盖瑞装模作样地合十双手做祈祷状。“你花整天的时间研习经典和冥想，而我四处闲逛。”他又一次将双臂伸向天空，说：“你来决定怎么把我们的命运臣服于神的意志吧。”

我从地上摘下一朵黄色的野花，宣布：“就像这样。”

“你想我们就像朵花一样成天坐在这儿？”

“看，盖瑞。从一颗埋在土里的小小的种子，这朵花长成了现在的样子——美丽的花朵，在阳光下欢笑。怎么做到的？通过把她的命运臣服于神的意志。”

“你赢了，兄弟。可是，你那迷人的诗情画意怎么翻译成搭车族的语言？”

我闻闻那朵花，有了主意。“当车停下来愿意搭我们的时候，他们总是问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你来扮演司机，我是我们俩。”

盖瑞耸耸肩。“你好，要去哪儿？”

“您要去哪儿？”

“卡萨布兰卡。”他说，假装在驾驶着车子。

我拍拍手，“太棒了，我们也正要去那儿。”我把花递给他，问：“你觉得怎么样盖瑞？每次我们站在路边，我们的命运之谜将被下一辆车所揭示。”

盖瑞一跃而起，拍拍我的后背，大声说：“就这样，就去搭我们的车要去的地方。”他把那朵野花抛在了风中。

几天后，我们穿越了不同的村庄和城镇，来到了巴黎郊外。当我们逐渐接近市区时，内心充满了憧憬。卢浮宫、埃菲尔铁塔、壮丽的古代遗址、宫殿、咖啡馆都近在咫尺了。但命运对我们有另外的安排。我们搭上的第一辆车把我们带到了瑞士的日内瓦城，很快我们就在那儿的一个新月形的平静湖边做起冥想。

我们住在一家青年旅社，和大约二十五个人共用一间集体宿舍。我们的一个室友吉姆（Jim）最近刚刚从美军光荣退役。吉姆对东方神秘主义的书籍非常着迷，我们一聊就是几个小时。他很瘦，但很结实，渴望冒险，在部队里被困了好多年。

一天，吉姆好奇地问：“曼克，越战爆发的时候，你怎么没被召入伍呢？”

我告诉他，征兵局意外地在我的记录上输错了出生日期。之后，举行了应招入伍抽彩，举国关注之际，他们如坐针毡地抽出一个又一个的出生日期。最早被抽出的便是首批入伍者。我实际的生日在开始就被抽中，而他们写错的生日接近结束才被抽到，而后来的那些人最终也没有被招去服务。

吉姆望向窗外的天空，揉搓着下巴，摇摇头，沉思了一分钟，然后评价说：“也许这不是征兵局的错误。大概上帝对你另有安排。”

吉姆邀请盖瑞和我同他一起经过意大利到俄罗斯去，我们同意了。在热那亚——克里斯托弗·哥伦布（Christopher Columbus）的故乡，我们乘上他的大众甲壳虫汽车，他带上了在部队积攒的所有钱，还有计划在美国出售的电子产品。阶梯状的山峦延伸入地中海，午后的阳光嬉戏着深蓝色的海水，我们中途下来游泳。当我们回到车上时，吉姆大惊失色，车里所有的东西都没了。

我们找到警察局去备案，但事与愿违。出乎我们的意料，警察冲我们喊叫，用手指戳着我们的脸，把我们推进牢房。随着沉重的铁门重重地关上，一阵寒气直窜上我的脊梁。

他们的长官来看我们，“你们有两个选择，”他叫喊着，“留在监狱里，或者离开镇子，永远不再回来。”我们当然选择了后者。在漆黑的深夜，一辆车顶上闪着红灯的巡逻警车把我们护送到城市的边界。那就是我们在意大利的第一天。

我们一直开着车，直到第二天清晨到达一个电报局。吉姆联系了他在德国的战友，战友帮他汇来了汽油费，以供他返回部队基地。又一次只有盖瑞和我了。我们站在路边，想着下面会发生什么。

“嘿，曼克，你觉不觉得我们就是霉运？先是弗兰克，这回又轮到吉姆。想帮助我们的人都变得一无所有。”

“我不知道，盖瑞，也许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盖瑞回头看看我们来时的路，“你真的相信每件事都有原因吗？”

“是的，我相信这一切背后是一个美妙的计划。”

盖瑞点点头，“我也相信。”

怀着这信念，我们伸起拇指，等着看命运对我们下一步的安排。

3  反叛者的表象掩不住灵性的火花

森特·玛利亚·戴尔·菲尔天主教堂（Cathedral of Santa Maria del Fiore）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坐落于佛罗伦萨的市中心。它建成于1367年，庞大的穹顶和历史题材的雕刻吸引着游客蜂拥而至。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外面的台阶上忙着拍照，我却独自坐在教堂里的长凳上。我已经在欧洲参观了各处的教堂，总能在教堂里体验到回家的感觉。这次，在圣坛前，我祈祷获得灵性的指导。一群群的信徒也跪着祈祷。不论高贵的还是低贱的，都跪在神的面前请求。我想知道他们都在祈祷什么。是向神祈求他们的努力有所收获，还是免于不幸？他们在讨要金钱、名声还是复仇？或者他们在祈求绝对的爱？对我来说，我在探寻自己旅行的动机。我是不是因为没去找份工作而忽视了社会职责？是不是由于内在的软弱，我才逃避了责任？

我深究内心。在旅程的一开始，我希望突破自己的束缚，推开所有的禁忌，体验人世所承诺的快乐，猜想这些可以让我更接近神。但我现在感到，旅途中令我分心的事使我偏离了自己所抱的目标。我的心渴望灵性的体验。我抬头仰望巨大的穹顶，合十双手祈祷：“我并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相信你在聆听我的祈祷，我渴望你的临在。”

我仰视着庞大的石拱和矗立的高墙，感到自己的渺小。阳光透过花玻璃照耀着巨型的椭圆穹顶，给大理石圣像笼上一层柔和的光幔。被蜡烛环绕的圣坛在阳光的抚摸下烁烁生辉。里面有几乎真人大小的青铜基督像，挂在木制十字架上。他是真正的爱和怜悯的象征，与此相伴的是为了我们所爱的人，甘愿去为他们承受苦难。在此之上的穹顶上是一幅巨大的绘画，描绘了地狱的痛苦和天堂的荣耀，以被天使环绕的神为最高部分。当我注视着神圣的十字架，一段我曾经记忆的基督的话，在内心响起：“你们要首先求神的王国，所有这些都将加与你们……你的财富在哪儿，你的心便在哪儿。”

我的脊背一阵发凉、四肢战栗、双颊发抖，大脑一片空白、轻飘。既羞愧又痛苦，我突然间感到失败、孤独，好像一个孤儿。身边的朝圣者在我眼里，像他们身后的塑像一样静止了。而那些闪耀的塑像，现在仿佛在呼吸。

接着，圣经里的另一个段落在我心中回响：“谦虚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温顺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将承接大地。”在这些话语里，我感到沐浴在宽恕之雨中，得到了新生。管风琴的声音打破沉寂，充满了整个教堂，这声音提升着我的心，直至带我跨越了高高的穹顶。我感到自己孤独而赤裸裸地在神的面前，禁不住哭泣起来。我感受到如此的自由。我内心一直持续的斗争结束了。终于不再在岔路口上优柔寡断，我毅然决然地选择了那条涌向我灵性渴望的河流。我知道从此决不再回头了。

那天夜里，我独自漫步在一片森林，坐在一堵古老围墙的遗迹上。就在那儿，月光下，我吹起口琴。我将自己最深沉的情感投入到这小小的乐器中。它像一位亲密的朋友，耐心地聆听，以一首歌曲回应着我，使我的心意在深深的内省中沉淀，寻找慰藉与智慧。我的快乐、悲伤、渴望都伴随着我吹奏蓝调而自由地释放出来。我在哭喊着我失去的爱人——神。

几个小时过去了。突然，银色月光下，一个站在近处年轻女子的身影使我一惊。她害羞地一步步走近。“我是艾琳（Irene），”她解释说，“你的音乐打动了我。我已经听了几个小时。你吹奏的时候，我可以坐在一旁吗？”

“如果你愿意就可以。”我回答。我羞怯地又继续了一会儿，但感觉不一样了。之后，我害羞地偷偷瞥了她一眼。艾琳拥有女孩所能有的一切美丽，她的一举一动都展示出端庄、高雅。

她焦虑不安地推开精致的脸颊边浅棕色的长发，柔和地说：“我来自瑞士的一个村庄。我在度假，希望寻找灵性的朋友。”泪水涌上她浅褐色的双眸。她谈到对所遇到的追求自私享乐之人的失望。她告诉我希望接近神的渴望。“从你的歌里，我确定你也是一个灵性探寻者。请告诉我。”

我们谈了几个小时各自的生活和渴望。我俩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她娇嫩的面颊上泪痕闪烁。她深吸一口气，迷人的形体更加动人。“我一直在祈祷有一个伴侣。请你不论去到哪儿都带上我吧。”听到她以真诚的口吻提出请求，我吃了一惊。她温柔地凝视着我，总结说：“请考虑我的提议。”我告诉她我会考虑的。

接下来，我们花了一天的时间一起参观博物馆、在公园散步、交流我们的思想。她与我所遇见过的其他任何女子都不同。我被她迷住了。晚上，当我和盖瑞在一座长满绿草的山顶上分面包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女孩来到我们吃饭的地方，她仔细看了看我的眼睛后，将一封信放到了我手里。我独自来到森林，信是艾琳写来的。她写道，除非我接受她的请求，否则再次见到我对她来说会太痛苦。“如果我没从你那儿得到答复，”她写到，“我会理解。”我整晚在森林里徘徊。这是一次诱惑以使我偏离灵性的道路吗？或是一生仅此一次的机会去同一位温柔、美丽的天使分享我的生活？我思量着这离奇的一切。就在认识她的几个小时以前，在教堂里，我经历了生命中最为深刻的灵性体验，在神坛前把自己交付给了神。如果艾琳是在此前一天出现的，我怎么能拒绝她？我能从一个女子那儿得到的一切她都具有，并且我喜欢她、被她吸引。我可以想象她将成为我生活的理想伴侣。我不是太了解她，但我知道对她说不，会让她和我的心都碎掉。

我发现自己又一次站在了岔路口。有两条支流可以把我引向觉悟：一条道路上我会有一个美丽的伴侣；而另一条我要独自前行，把全部的精力献给神。那晚，我在沉思和祈祷中踌躇。我真的要放弃这人间之爱的机会吗？凝视着满是繁星的天穹，我想到了天主教的圣人、西藏的喇嘛、印度的瑜伽师，由于对觉悟的激情，他们都选择了弃绝的生活。他们抛开了生活的享乐，以回应专一奉献的呼唤。我渴望追随他们的步伐。我知道这将非常困难，但藉着神的帮助，我决定去尝试，至少目前这么做。

月光下，当我撕去通讯录上艾琳名字的时候，一滴泪水落在上面。我从没告诉过盖瑞关于她的事。除非他能破译出我口琴的歌，否则他永远不会知道。

尽管夏天即将结束，我们重返校园，与家庭、朋友重聚的日子一天天接近，但盖瑞和我意识到我们不能回去。我们对觉悟的探索才刚刚开始。

几天后，我们到了罗马。就在青年旅社后面的山上，盖瑞和我睡在繁星点点的天空下。

每一天的大部分时间，我都离开朋友，独自漫步。一天，我来到一家年代久远的修道院，进入小礼拜堂。正当我跪下祈祷的时候，一位年长的修道士从背后拍拍我，“我能帮你吗？”他问道。他头顶上的一部分白发剃掉了，个子很高，穿着棕色的长袍。衣服干净但是非常破旧，像一片从肩膀垂到脚面的布。腰上系一根绳子，脚上穿着皮革凉鞋。

他的外表引起了我的敬意。我慢慢地问他：“阁下，如果您觉得我配得上听，请告诉我您灵修的路途。

他在我身边的长凳上坐下，脸上带着非常平静的微笑。“我成长在一个上层社会的家庭，”他以柔和而深沉的声音开始讲述。“我年轻的时候，拥有太多的财富，深受同龄人的影响。为了让他们接受我，我做下很多恶行，沉湎于华丽的衣服、酒、女人。”他停顿了片刻，声音里满是悔意。“我上大学的时候，全家人遭遇了悲剧性的死亡，他们度假时沉船而亡。丧失亲人后，我醒悟了贪婪无度的生活毫无意义。这促使我踏上寻求真理之路，最终我遇到一位圣芳济会（Franciscan Order）的修士。在他的指导下，我学习了圣典。”就在他举起双掌伸向神坛的同时，泪涌上他的双眼。“在耶稣基督的生活和教导中，我寻找到了对我罪恶的救赎，也找到了永恒生命的源泉。受到圣佛朗西斯奉献精神的激发，我发下修道士的誓言。那已经是大约五十年前了。”

我轻轻向他低下头，“非常感谢。我可不可以问您一个困扰我心意的问题？”小礼拜堂里开始举行祭祀仪式，聚集的人群一阵骚动。他用蓝色的眼睛深深看着我的眼睛。脸上深深的皱纹是严格自我克制生活的体现。但他只有一半牙齿的笑容闪现出的微妙喜乐之情是他生活的秘密。“马上要开始了。请跟我来。”

他领我穿过一条狭窄的过道，沿石阶往下一片漆黑。他燃起一盏灯笼，我们缓缓进入一条地下通道，大概有四英尺宽。通道的两壁是古老的石头，顶很低，气味潮湿、发霉。一只蝙蝠尖叫着擦过我的脸。在黑暗中，教士悠悠地说：“我带你来的是我喜欢做祈祷的地方。”他的声音在石壁上回响着，我们的脚步声也反射出回音。我们来到一间与世隔绝的内室。灯笼里跃动的火苗以昏暗的灯光照着这间八尺见方的单间，里面只有挂在墙上的十字架和木头长椅。他微笑着问我：“这儿对你来说够安静吗？”

我觉得非常有幸到了这儿，也这么告诉了他。我们在长椅上坐下，他把灯笼放到我们脚边。之后我向他揭示了自从我到欧洲就一直困扰着我的几个问题。“我来自犹太教家庭，并且敬重我们的信仰。小时候我深受祖父对犹太教奉献之情的影响。在旅行过程中，从对《可兰经》和卡巴拉（Kaballah）的学习中，我获得启发和智慧。同时，基督的生活和教导使我的心感动落泪。他的智慧、怜悯、对神的爱深深影响了我。”我有些担心，因为从没有跟其他人说过这些想法，但那位修道士温柔的眼神让我放心。我继续道：“通过历史我们看到，犹太人在基督教徒手下备受迫害。有些基督徒厌恶犹太人，认为他们是杀死基督的人，我自己也亲身承受过这种情绪的伤害。然而有些犹太人却对基督徒怀着一种优越感，认为基督不值一提。”由于回想起过去，我的话速放缓。盯着灯笼微弱的灯光，我请求他的回答。“为什么在这些努力爱着同一位神的人们中间会有如此的冲突？我对基督发自内心的敬意是不是在背叛我的犹太祖先？”

老修道士把手放在我的手上。他望着天堂寻找合适的话，之后在沉默中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我的孩子，只有一位神。所有的宗教教导我们去爱他、顺从他。由于信心微弱、自我、政治，人们为了肤浅的不同而争斗。在我五十年的冥想、祈祷、布施的过程中，我发现神的爱会依据人的不同而展现出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灵性传统中，都有圣人为了对神的爱和对人类的益处而贡献了自己的生命。”他拍拍下巴，在深深的思考中，声音颤抖，“我相信耶稣基督是神的儿子、我自己的救主。也许这是神的意愿，去用不同的方式来启发具有奉献之情的犹太人。”他继续讲述了摩西和其他先知教导我们，要以我们全部身、心、灵来爱神。基督教导了同样的内容，他来并不是要改变，而是来实现圣训。“为什么有仇恨和战斗？”他继续说，“一条途径可能展现出特定的形式，但神的王国是我们共同的目标。是那些心胸狭窄的人制造了混淆。”他放开我的手，钟爱地拍拍我的头。“别担心，我的儿子。你很真诚。神会指导你的。”

他的话触动了我的心。

另一天，盖瑞和我来到一座修道院，这里的修道士在堆满前辈尸骨的墓穴里冥想。其中的有些房间里，成百上千的人头骨、骨骼沿着墙壁高高堆起。另外一些房间，骨骼被艺术地摆放成花、家具、吊灯。我们求教一位坐在我们旁边的年长修道士。“这里，我们长思身体的短暂性和它的依附。这帮助我们跨越肉体的诱惑，求庇于神的王国。”我们仔细听着。在墓穴深处有一具穿着修道士长袍的骨架，指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你们现在的样子，是我们的往昔。我们现在的样子，是你们的未来。”

尽管有这些灵性的际遇，物质世界继续拉动着我。一天下午，盖瑞和我走进罗马的一家书店。我们经常到书店随意浏览书籍，寻找有启发性的篇章段落。这天，一本书吸引了我的注意：如何用口琴演奏蓝调。我迅速翻阅，发现有教授这一领域了不起的大师们风格各异的课程，并且有所有我最爱的歌手们的歌，萨尼·博伊·威廉森（Sonny Boy Williamson）、小沃尔特（Little Walter）、豪林·沃尔夫（Howlin' Wolf）、吉米（Jimmy）、瑞德（Reed）、斯利姆·哈尔剖（Slim Harpo）、萨尼·特里（Sonny Terry）、朱尼尔·威尔（Junior Well）、约翰·马友（John Mayall）、保罗·巴特菲尔德（Paul Butterfield），以及其他艺人。这是完美的旅行随身手册，但我付不起钱。我还能再找到一本像这样的书吗？我觉得不会了。

我的低等本性控制了我。我小心地左右张望，悄悄把书藏在马甲下面，走了出来。当我们回到宿营的野山坡后，我向盖瑞展示了我的珍宝。他赞赏地笑了。

几天之后，我们拜访了圣彼得（Saint Peter）的天主教堂，那天，教皇做了一场布道。我们穿过罗马走了几个小时，来到另一座美丽的教堂前。坐在雕刻精美的古老木长椅上，我们在烛光柔和照耀下的教堂，花了几个小时冥想、祈祷。之后，我们搭车到达罗马一个繁忙的交通路口，盖瑞骄傲地向我展示了一个精雕细琢的木制十字架。我把它放在手里，惊异于它的美丽。“从哪儿弄到的？”我问他。

“从那家教堂忏悔室里拿的。”盖瑞高兴地回答。

“什么？！”我把它推回给他。“你从神的房子里偷了这个？你怎么这么做？我为你感到惭愧。”

盖瑞的眼里怒火直冒。“曼克，你凭什么向我说教？你不是也偷了那本口琴书？别当个伪君子。”

他是对的。我感到羞愧，无言以对。我没有权利去批评他，但也得表达出心声。“是的，我偷了书，但是从一个赚钱的商人那儿，而不是从一个圣洁的地方。”

我使劲地嚷着以压过汽车的轰鸣。“也许你是对的，但我们还是应该在教堂里崇拜神。我不能忍受你从那个与众不同的地方偷东西。求求你，好兄弟，把它送回去。请为了我这么做吧。”

盖瑞的怒气化为微笑。他拥抱了我，道歉，同意交还十字架。

“我也很抱歉，盖瑞。我知道我做错了，非常感谢你。”

盖瑞和我搭车回到了教堂，送回了偷走的十字架。直到晚上，我们才回到树林里的宿营地。我们谈笑着彼此的争论，一致同意这加深了我们的关系，并且证明了我们对彼此的忠诚。我在睡袋里躺下后，凝视着群星反省。我是一个伪君子，不正是这虚伪将基督钉上了十字架？如果只说教而不实践是多么不诚实呀。盖瑞打破沉默，仿佛读出了我的心意，说：“曼克，请不要还回那本口琴书。每个人都喜欢你的新调子。”

我留下了这本书，直到学完了能从上面学到的一切。就在我们离开罗马前，我回到那家书店，把书放回了我把它拿下来的书架上。

在罗马，我去了许多不同的地方，但还是在河边找到了庇护所。看着台伯河（Tiber）的流水，我想着它是如何流经了罗马帝国的兴盛衰亡，从不可追溯的日子开始一直奔流不息。人口和文化一度繁荣，恢宏的建筑一度被摧毁，但台伯河流过这一切，承载着我所渴求的智慧。我望着水流，回想着我在意大利的喜乐悲欢和考验。我见到可怜的吉姆——意图赞助我们的军人，惨遭抢劫。我记起了在森特·玛利亚·戴尔·菲尔受到的无与伦比的祝福。思绪也把我带回艾琳身边，那个被我视为路途障碍的甜蜜天使。在台伯河刷刷的流水声里，我听到了芳济会修道士在黑暗的地下单间里告诉我的妙语。接着，怀着羞愧，我想起了偷窃后虚伪地批评我的朋友做了同样的行为。在这一切背后，我感受到有一只神圣的手在给我无价的课程。随着水的流动，我开始沉思圣佛朗西斯的生活。他年轻的时候藐视麻风病人。但在受到神的恩赐后，他怀着服务的意愿，满怀同情地亲吻麻风病人的手。一个声音在我的内心响起，让我拜访阿西兹（Assisi）。

我与盖瑞分开几天去朝圣。在那儿，我在每个圣佛朗西斯生活过的地方阅读发生过的故事。佛朗西斯是一个富商的儿子，年轻时在军队服务，但到了1205年，当他在圣迪米亚诺（Saint Damiano）的修女院祈祷时，主基督从教堂的十字架上召唤佛朗西斯去“重建衰落的教堂”。那是转变的时刻。他的甘于贫苦、谦卑和奉爱吸引了众多追随者。在圣迪米亚诺，我花了几天时间思考圣佛朗西斯的转变。我拜访了他童年的家，看到他父亲由于惧怕他弃绝世界而将他囚禁其中的柜橱，而从那里，他用诡计让母亲把他放了出来。我看到了他开始履行神职的天使大教堂（The Cathedral of Angels），也就在这里，他结束了生命。我回到罗马找到盖瑞，将圣佛朗西斯的弃绝、怜悯、对灵性之爱的沉醉装载于内心。

从罗马，我们搭车到达那不勒斯，之后去了赋有传奇色彩的庞贝古城。我深受震动，看到在维苏威火山爆发前，这曾是一座富有生机的城市。现在，几个世纪后，我们穿越古老文明的遗迹，惊异地看着从层层固化的火山熔岩中挖掘出的一切。灰烬中塑出完美的人体模型。动物、建筑、道路、数百的人造物品在硬化的熔岩中被保留了下来。我陷入深思。从庞贝的悲剧中我们可以学到什么？任何人在任何时刻都可能遭遇不幸。当我们自鸣得意的时候，看不到物质的一切都是非永恒的。我想到横扫欧洲的黑死病，将广岛夷为平地的原子弹，在美国摧毁城市的地震、火灾。在人类的历史中，自然的力量将一切从我们手中拿去。为什么不去寻求觉悟的永恒珍宝呢？就从现在开始吧。

正如维苏威火山的爆发使文明化为灰烬，从我内心爆发的专一从事灵性路途的决定，将我以往生命中的其他一切都烧为灰烬。

4  从内心召唤的目的地

从庞贝，我们搭车来到港口城市布林迪西（Brindisi），用手上仅剩的最后一点儿现金乘船到达希腊科孚岛（Corfu）——曾被霍默（Homer）在《旅行》（The Odyssey）一书中提及的古柯赛拉（Corcyra）。在那儿，我每天都独自到长满橄榄树和无花果树的山坡漫步。瞭望着爱奥尼亚海（Ionian Sea），我坐在一棵石榴树下，阅读道教书籍、《博伽梵歌》、《圣经》，渴望从不同的导师那里学习尽可能多的东西。呼吸着地中海清新的空气，使人更易深省。

我们穿过内陆，搭车驶向雅典。飞驰在车道上，我对欧洲的奇特地形、语言、风俗颇为惊讶。我来自美国中西部，这样的多样性大大拓展了我的思路。我从窗口向外望着，陷入沉思。我的整个生活，依据我成长的文化，被局限于以一种特定的方式理解真实。为什么我们人类看起来有根深蒂固的倾向，感觉自己优越于其他人，尤其涉及国家、种族、宗教或社会地位时更是如此。我们认为自己的情况是正常的，而其他人很奇怪或比自己低。这种判断上的优越感使我们固执己见，形成宗派主义，产生出仇恨、恐惧、剥削甚至是战争。我祈祷我的旅行会开拓我的思维，使我能对其他文化如何看待生活、世界、神抱以理解。

到雅典后，我给在芝加哥市郊的家人写了一封信，告诉他们我在哪儿，这次旅行对我来说有多重要的意义，以及我多么想念他们。我还不敢告诉他们，我不想在秋天返回学校，而且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回去。

在雅典，看到在街上巡逻的警察都挥舞着自动机关枪，盖瑞和我感到非常震惊。我们知道最好睡在青年旅社，而不是树下，但问题在于——我们极为有限的资金已经花光。尽管青年旅社很便宜，我们还是住不起一间。于是我们转而采用那时许多没钱的旅客常用的方法——在政府血库捐血。那时所使用的原始采血方式非常令人痛苦。他们把我们捆在桌子上，用注射器抽血。我们几乎昏过去了。有一条规定，给每个抽完血的人一杯橙汁，让他们坐在等候室半个小时。只有看到捐血者处在稳定的健康状态下，他们才会付款。在等候室里，等着待够我们的时间，盖瑞和我忍受着手臂的疼痛。他愁眉苦脸地说：“肯定有比这更好的方法弄到钱。”我们四下打量着房间，注意到一个法国人拿着吉他箱也在忍受同样的痛苦。旁边隔着几个座位，坐着一个瑞士男孩提着小提琴箱，也举着胳膊。我像往常一样把口琴系在腰带上。我们几个音乐家互相看看，产生了同样的灵感，微笑起来。

瑞士男孩告诉我们，他从小受到古典音乐的训练，但青年期后，选择了演奏摇滚和蓝调。法国吉他手也同样受过古典佛拉明戈民歌的训练，但转向民乐。拿到我们的卖血钱后，我们冲上大街，组建了临时乐队，开始充满激情地演奏即兴创作的八小节蓝调曲子。有十几个人围着我们跳舞。很快就聚集了更多的人。盖瑞往一顶借来的帽子里仍几枚硬币，摇晃着，为我们伴奏。观众喜欢我们的演奏，不断往盖瑞的帽子里扔钱。当热情不断上扬的时候，我们组织起了游行队伍，沿着希腊的大街小巷奏起一首长长的歌。人群在后面雀跃。当我们在一个角落里停下时，几十人聚集起来，而帽子里的钱已经盛不下了。

在第一天结束时，我们分了所得，住进了青年旅社。到第二天早晨，我们已经出名了。不论到哪儿，成群微笑、鼓掌的希腊人把我们团团围住。他们爱我们。我们享受着不停歇的演奏，简直不敢信以为真。在一个广场上，我们的音乐充满了空间，老人击掌伴奏、年轻人翩翩起舞、孩子们欢呼雀跃、母亲抱着婴孩随着旋律轻摆。每个人都在午后的阳光下微笑着，帽子里的钱快要溢出来了，突然，人群在片刻间消失了。音乐中止了，因为机关枪对着我们的脸。我们被捕了，被送到警察局。那里，警察没收了我们帽子里所有的钱，并警告我们再也不要犯这样的罪行。这就是我职业音乐生涯的开始和结束。

我们设法瞒过了警察，留了一些钱，感到是找个安静地方培养灵性的时候了。盖瑞和我付了去往克里特岛（Isle of Crete）的船钱。到达爱琴海的伊拉克里昂港（Iraklion）后，我们乘汽车来到南海岸。我们在哪儿发现了一块自然而充满粗犷之美的地方，布满岩石的陡峭海岸使船舶无法靠近，被自然的泉水、山谷、沙滩、山羊以及充足的阳光装扮得灿烂生辉。我们从没见过这么多山洞。我们选择了一个能俯瞰地中海的山洞作为居所。这天堂般的小岛是做戒食、冥想、祈祷的完美场所。每天日出前，我爬上一座山，一直做冥想和祈祷到日落。当我俯瞰着清澈的海水，对觉悟的渴望前所未有的增长起来。同时，盖瑞会下到海边，也做冥想。日落之后，我们回到山洞相聚，用一些干面包打破一天的戒食。当我们躺在石头地板上休息时，就交流一天的感悟。

几周就这样在冥想中过去了。现在我的祈祷和冥想已经把我灵性渴望的火星扇成了烈焰。在那孤寂无人的山顶上，我看到生命中的一切都在这火焰中蒸发了。我像一个着魔的人，仿佛被自己对神的渴望吞噬了。

但命运又带我来到十字路口：一条道路允许我继续保持我所想象的自己，一个美国男孩，来自某个家庭，被期望完成学业，得到学位，曾经加入反主流文化运动；另一条路会把我导向需要完全改变的领域。

我害怕了。我知道我要做的选择将完全改变我的生活，但没什么能拦住我。我不知道命运在把我引向何方，但知道如果我继续在旅行中前行，就会发现一种全新的生活，获得一个全新的身份。我不得不把其他一切都抛开。

一天傍晚，红色的太阳落入大海。波浪上覆盖着一层金色的光纱，浪花摇曳、轻舞。海岸旁的山上闪耀着金色的光芒。头顶的天空映着鲜艳夺目的粉色、橙红色、淡紫色。而后，从我的内心，一个甜美但下着命令的声音呼唤道：“去印度。”

为什么是印度？我想。那是另一个世界，那么遥远。我对其一无所知。而且我没钱，也不知道能指望什么，但我相信这是主的声音在呼唤我。在其他时候，我曾经感受到神的临在，或者为了背弃神的行为而有罪恶感。但这次有所不同。这是一个与我内心发出共鸣的沉默声音。不，这是神，对我祈祷指导的回应。

黄昏时分，我从山顶下来，走向地中海，沉浸在内省的海洋中。我感到迈出的每一步都使我更接近目标。当我爬回山洞的时候，发现盖瑞在那里冥想。一支长蜡烛的火焰闪烁跳跃，在我们庇护所的顶上和墙壁上投下黄色的光芒。

我坐在洞口的石地上，凝视黑暗的天空，之后打破沉寂：“盖瑞，今天在我身上发生了令人惊讶的事情。”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说：“真的吗，曼克？今天我身上也发生了令人惊奇的事。”

“告诉我。”

盖瑞望向群星。“在日落时，一个声音向我说话。”

“不可思议。那声音说了什么？”

“它说，”盖瑞轻声道，“去以色列。”

我的嘴都合不上了。“什么？”我在疑惑中发抖，身体向他倾得更近，我不能相信我所听到的。“哪儿？”

“它说‘去以色列’。你难道不相信我吗？”

我在山洞的地上支起身子。“我也在日落时听到一个声音。”

盖瑞大声喊：“太神奇了！我们要一起去以色列。”

“但是盖瑞，”我低声说，心剧烈跳动，“那声音告诉我，‘去印度’。”

“印度？”盖瑞叫起来。随后陷入沉默。

我们两个都无言以对。

一片静寂，我看着天空的银河。对着天堂，我低语，“是的，我愿意。”

现在除了一支蜡烛的火焰，洞里一片黑暗。我转向最好的朋友。“明天我会出发。也许是永远走了。”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俩都没说一句话，之后盖瑞打破了沉默。“印度被中东几百公里的沙漠阻隔着。”烛火映出的不安的阴影在墙壁上舞动。“路途艰险，甚至是致命的。你一无所有，曼克。这不是灵性的探寻——这是自杀。请等等。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到以色列，挣些钱，然后我们一起去印度？”

几分钟过去了。我在考虑，但那内心的呼唤毫不放松。

“盖瑞，我相信这是神的呼唤。我不能推迟。”

担忧涌上他的面孔。“你怎么到那儿，曼克？”

“我相信只要不断向东搭车，总有一天我会到那片土地的，我祈祷的回答就在那里等着我。”

他理解我的心。泪水从脸颊滴落下来，打湿了他的面包。“你不得不服从你的命运，”他轻声说。“我会为你祈祷。”

当蜡烛最后的光忽隐忽现时，我躺在山洞的地上休息。在静夜里我凝视无穷无尽的繁星，我的心被期待搅得眩晕。

太阳升起，我准备离开。盖瑞来到乡村路边的车站为我送行。我们站在农夫中间，等车，开始感到分离之苦。我们之间兄弟般的情谊是很罕有的。从孩童时起，我们就一起度过生命中神奇的转变。我们在海兰德公园的家里、加利福尼亚的嬉皮港、佛罗里达我们的大学、欧洲的许多地方一同仰望星空。我们一同思考为什么人们仇恨、杀戮，我们反对越战以及对待非裔美国人的行为。我们梦想着人权，一个免于仇恨、充满音乐的世界。在最近的旅行中，我们变得更加依赖彼此的友谊和支持。但现在这注定的时刻终于来了。当摇摇摆摆的汽车开来的时候，我想送给盖瑞一件礼物，一件我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想着如何表达我的情感，我有了主意。我脱下了黑色旧马甲递给他。我有几年的时间每天穿着它。对于那些了解我的人，它就是我身份不可分离的一部分，也是我最珍贵的财产。

“马甲！”盖瑞叫道。

我们两个就像被风卷走的树叶，不知道风以何种方式，要将我们吹向何方。我们握手、拥抱。我嗓音哽咽着说：“如果是上帝的意愿，也许我们某天会再见面的。”

我在汽车上找到一个位子，当车开始向前爬动，在坑坑洼洼的路上跌跌撞撞，我回过头。盖瑞独自站着。我知道送给他马甲意味着我放弃了以前和现在的身份。我决定从此以后也放弃“曼克”，而是用我的名字，理查德（Richard）。我感到去往未知的印度，将成为重获永恒身份的旅程。

5  通过土耳其“关闭的边境”

在克里特岛的北港伊拉克里昂，一个渔夫愿意用船载我去希腊。上船后，我坐在一旁凝望着大海，心像波浪一样汹涌澎湃。我无法想象前面的日子会是怎样的。我现在十九岁，甚至从没遇见过一个印度人。除了知道印度在东方，我根本不晓得它在哪儿，有多远。我甚至连地图也没有。根据我在学校所学，印度是一片大量贫穷、疾病、过剩人口、耍蛇者蔓生的地方。之后在我寻找能解开最深刻生命之谜的过程中，了解到许多人把印度认为是宗教之地、瑜伽师和伟大圣人的地方。我能活着见到这些圣人吗？并且不是作为游客或观光客，而是作为一个探寻真理的人。

回到雅典，我一下陷入沮丧的深渊。我得知，要到达印度，必须穿越土耳其。那些到过土耳其的旅行者警告我伊斯坦布尔的危险境况。“伊斯坦布尔的黑市嗜血成性。他们会许诺高价捐血，但实际上他们会把你绑起来，抽干你身上所有的血，把你的尸体扔进黑海。”另一个人插嘴进来，“伊斯坦布尔的贫民窟是藏匿罪犯的地方，他们非常凶残，为了一个里拉（lira）就会杀了你。”但我下决心要去，便闭起耳朵，不听这些可怕的故事。

在一家青年旅社，我询问通过陆路去印度的路线，一群欧洲人又聚过来劝阻我。“你不读报纸吗？你疯了么？”有人在我面前晃着一张报纸。头条上写着：土耳其霍乱流行。“你不可能不穿过土耳其而到达印度。”是的，土耳其正在遭受霍乱的流行。这是整个欧洲的新闻。要搭车跨越那个国家？我可能是疯了。

在这些说我凶多吉少的人中，我遇见两个像我一样想通过陆路去印度的年轻人。杰夫（Jeff）来自美国圣地亚哥，二十出头，高个，运动员般强壮，方方的下巴，大大的鼻子。他金色的头发在一侧整齐地分开，几乎长到肩膀，蓝色的眼睛从黑框眼镜后面凝视。尽管外表很粗犷，他却是个爱好和平的人。他同我一样，也是为了灵性的探索要去印度。他很谦逊、爱开玩笑，是我所遇最喜欢的人之一。拉姆齐（Ramsey），一个有着红润肤色和棕红色头发的澳大利亚人，三十中旬，一个经验丰富的旅行者，深谙生存之道、坚韧勇敢。他也是一个温和的人，并且已经搭车跨越了欧洲和亚洲，正具有我们所缺乏的成熟和智慧。尽管我介绍自己是理查德，但旅行者的联系是这么紧密，他们已经知道我是曼克了。

我们当中，只有杰夫有些钱。他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对我们说：“嗨，伙计们，我这儿没有太多钱，但我的就是你们的。”他把手臂伸进背包，拿出面包、芝麻酱、菠菜、西红柿、橄榄、羊奶干酪。他像个大孩子一样兴奋地为我们准备了一顿美味的大餐，并且平均地分配给我们。他把牙对准三明治，咬下巨大的一口，一边咀嚼一边说：“这顿之后，我们就得将就点了，怎么样，伙计们？”

拉姆齐和我点点头，品味着三明治。

我们是在青年旅社的大厅里，庆祝了我们的协议，跨越陆路去印度。我们去了土耳其大使馆，看边境是否关闭。“边境开放。”他们说。我们第二天又去取了签证。

为了到达土耳其，我们沿希腊的海岸向北搭车到了《圣经》中提到的城市萨洛尼卡（Thessalonica），之后向东到了奎琵（Kipi），希腊的最东北角。几天过去，没有一辆车去那儿。但我们还是接近了边境，这是连接欧洲和亚洲的桥梁，是大麻走私贩、中东和南亚的海洛因进入欧洲的大门。边境站设立在远离城镇的地方。我们走了几个小时，到达路的尽头处荒无人烟、尘土飞扬的前哨。一道有不祥之兆的铁丝网阻断了我们的道路。铁丝网顶部是盘旋的金属丝倒钩，一直延伸出我目力所及。希腊士兵站在前面，装备着自动的武器。拉姆齐靠近身边的一位士兵，问：“移民局在哪儿？”士兵指指铁网边的小房子。那里面没人，而天色渐暗。现在怎么办？

我们已经决定要继续前进。虽然如此，我们反复询问的结果只是冷漠、愤怒或是不理解。最终，一个一直看着我们的年轻战士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希腊移民局的官员从我们一直都没注意的茶摊里出来了。他粗粗壮壮，肚大腰圆，密密的胡子，穿着的军装看起来太小了。他拿块毛巾擦擦嘴角，随后把毛巾递给年轻的通讯员，打量着我们。

“你们想要什么？”

拉姆齐冷静地回答：“我们想穿越边境到土耳其。”

肚大腰圆的男子不相信地看着我们：“不可能。边境已经关闭了。土耳其的霍乱正在像火一样蔓延。没有一个清醒的人现在会去那儿。”

“但使馆告诉我们边境是开放的，”杰夫脱口而出。“我们想——”

“你知道流行性霍乱是什么吗？”那个官员怒发冲冠，嚷道，“如果我让你们通过那道门，你们就不可能再回来了。这个边境关闭了，不让进入。”他指指东边逐渐暗下去的天空。“那边是一片无人区。”他眯起眼睛，又说，“你们知道在那儿能发现什么吗？一片毒蛇和恶狼遍布的荒野。一片没有食物和水的沙漠。”

杰夫抢在他继续说下去之前插嘴道：“但为什么希腊的移民局告诉我们是开放的？我们已经付了钱，被允许进入。”

官员脖子青筋暴露。他用手指着，叫道：“土耳其的边境是关闭的。如果你们走过那道门，就再也回不来了。你听见我说了吗？我建议你们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我两分钟之后就走了，现在下决心吧。”

太阳马上要下山了。我们挣扎了几天才到达边境。我们急忙说：“我们要去土耳其。”

那个男人愤慨地命令战士去打开门。当我们穿过门的时候，他嚷出了他的预言：“笨蛋，你们再也回不来了！”士兵手里拿着来福枪，铁门在我们身后被重重关上。

我们慢慢向前走。“无人区”确实是我所见过的最为荒凉的地方。这片沙漠荒地被怀有敌意的两个国家用作缓冲区。太阳落山了。不远处，我看到一条蛇在焦干的土地上滑动。几棵没有叶子的树像哨兵一样矗立在我们经过的路旁。天越来越黑。通常这条路就相当于一条普通的旅行通道，但那一晚，由于霍乱和希腊边境的关闭，那路上完全荒无一人。由于天黑，我们又是步行，所以特别易受攻击。我注意到几块儿干骨头的骨架就躺在我们左边三十英尺的地方，但是不敢把这景象指给我的同伴看。

焦虑在咬蚀我的内心。如果土耳其的边境真的关闭了怎么办？使馆告诉我们是开放的，但那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前了。我们会不会被困在这片无人区死去？黑暗和寒冷都在加剧。狼在断断续续地嚎叫，划破沉寂，我们小心地向前。我记起希腊的一个店主警告过我，这片地域布满在希腊解放战争时埋下的未爆炸的地雷。“可以把你的腿扯碎的地雷，”他说，“你鞋子的碎片就嵌在残肢里。”我浑身发抖，小心翼翼地向前迈步，每一步都在祈祷。我们都不敢说一句话。

在漆黑中艰苦跋涉的四公里就像是穿越了死亡之谷。我不停打颤，感到绝望、厌烦。就在我感到这夜永远也不会结束时，一线灯光显现在远处。我们加快行进，辨认出一道铁丝围栏，顶部是倒钩铁丝网。中间，一面金属的土耳其国旗钉在门上。我们加快步伐。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在里面守卫，叼着没有过滤嘴的烟。永远头脑冷静的拉姆齐轻声道：“让我来对付。”他把护照从口袋里掏出来，咳嗽一声以引起警卫的注意。当警卫抬头看过来，拉姆齐递上他的护照，指指我们，又指指远处的土地。

那个人漠不关心地说：“边境关闭。”

“但是，先生，您必须让我们进去，否则我们会死的。希腊人不会让我们再回去的。”

“边境关闭。”一团水汽从他嘴里喷出，加重了这两个刺耳的词语。

我们无处可去，感觉像囚犯在祈求仁慈。但是这个守门人这儿没有仁慈。他的全部英语词汇只由这两个词构成：边境关闭。他用靴子后跟碾碎了烟蒂，踏着重重的步子走进黑暗。

二十分钟后，他回来，发现我们还像难民一样站在门外。他打着手势，爆发出想要驱赶我们的不断重复：“边境关闭。边境关闭。边境关闭。”我在想他会不会向我们开枪。就在这时，他的上级长官进入了场景。显然他受到的也是同样的教育：“边境关闭。”我们沉默地坚守阵地。终于，我们的绝望以及不愿返回打动了第二个守卫，他发了慈悲。他把我们关进木屋，没收了我们的物品，包括护照、钱，甚至脱下我们的衣服，之后锁上门，抛下我们不管了。我们在冰天冻地的寒冷中，几乎是赤身裸体地站着，觉得还不如片刻前在无人区的境况。现在怎么办？他就把我们扔在这儿等死吗？

有大约半个小时，由于这间临时监狱的寒冷，同时出于内心的焦虑不安，我们就这样穿着内衣裤站着发抖。终于，我们的监狱长回来了。他盯着我们的脸看，返还了我们的护照和衣服，在护照上盖了章，绽放出笑容。“欢迎来到伟大的国家土耳其。”他说。

深受震撼的我们跨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6  贫民窟中的生死较量

我们向守卫询问去伊斯坦布尔的路，他指向一条偏僻的乡村小路。路延展在这个多山、富饶的东色雷斯之国（Eastern Thrace，巴尔干半岛一地区和古国，位于爱琴海北部。——译注）的黑暗中。前行中，我第一次见到石头清真寺上的宣礼塔。清真寺的圆顶和尖塔使我着迷，我为看到一个神的场所而兴奋。路上没有车辆，而伊斯坦布尔还在一百五十英里以外。现在怎么办？就在我们站着想如何才能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一辆老式装货卡车咔嗒咔嗒地开了过来，就在我们身边停下了。车上奇怪地满载着长凳，上面坐着十来个无精打采的警察。我们爬上车。他们都穿着破烂的制服。除了一个不穿制服的，其他人都默不作声。他冲着我耳语。

“我想从你这儿买大麻。卖给我吧。我不是警察。”

“我没有。”我回答。他一次又一次地索要。一会儿，他跳下卡车，戴上一顶警察帽，大摇大摆地走了。那天夜里我们到了伊斯坦布尔。警察长官问我们要住在什么地方，拉姆齐告诉他，我们要找一个不贵的地方。那个长官从眼镜后面看看我们，之后走到一旁和一个下级官员私下交谈。当他回来的时候，让我们跟着他的警官助手。

助手的制服已经褪色，相当破旧。看他的外表是一个淡漠的人，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朝我们的方向看过一眼。我们跟随着他穿过伊斯坦布尔空无一人的街道，走过一个比一个更贫困的街区。他明显在把我们带往贫民区的中心，一个流行性霍乱正在蔓延的地方。那里的景象非常令人沮丧。贫穷和疾病从四面八方环绕着我们。

杰夫用颤抖的声音说：“我们犯了一个大错误。那片无人区都比这里安全。”

甚至拉姆齐也叹声道：“伙计们，我这么多年的旅行里，还没有见过这么让人郁闷的地方。”

我试图祈祷，但心烦意乱。这个人要把我们带到哪儿？

人们在痛苦中的尖叫和呻吟划破使人身心疲惫的黑暗。传染病在这污秽的贫民窟造成惨重的伤亡。我害怕呼吸这空气。霍乱迅速蹂躏人们，引起严重的肠道痛苦和死亡。我们迷失了方向，孤立无助——被这个陌生的男子带着——我们不能转回去。

一座不祥的中世纪石头建筑出现在眼前。一种不安的感觉抓住了我。我所有的直觉都告诉我要跑走。但我们的向导，微笑着引我们进去了。我们进入一间被用作台球室的昏暗房间。里面十几个人叼着烟在打球。他们看上去像是黑社会里最恶劣的匪徒。当他们用冰冷的眼神上下打量我们时，我不禁想，这些正是那种为了一笔赌债马上可以杀人的暴徒。他们的首领，个子不高但令人生畏，靠着墙。他的肌肉透过一件紧身黑T恤鼓起来，正用一把折叠弹簧刀刮指甲下的泥土。当他看到我们的向导时，便把刀塞回口袋，用手抚过油亮的黑发，上前来和他说话。

这两个人好像达成了某种协议，示意我们跟他们到球室后面，登上一条由高低不平的硬石板做成的漆黑、陡峭的台阶。台阶的一面是墙壁，另一面向下直通一个深深的地窖，没有栏杆，一片漆黑，我们上气不接下气地爬楼梯。到了楼梯顶上，穿过没有灯光的走廊，我们来到要住的房间。

不可能有热情的欢迎。我们的主人反而坚持要我们先付房钱。他们无礼的纠缠令人震惊，我们开始觉得犯下了严重的错误。我们是不是已经步入陷阱了？我们想要便宜的，但不是生命的终结。拉姆齐出来讲话，告诉他们我们没有任何土耳其里拉，并且让他们告诉我们换美元的汇率。“之后我们可以讨论付钱给你们。但只住一个晚上。”让我们吃惊的是，他们只给我们银行汇率的一半。拉姆齐反对，礼貌地试图商讨更高的汇率。

但是他们的头儿一点儿也不肯商量，因为我们现在在他的地盘上。他带着怒容，面孔扭曲，把抽着的香烟甩在墙上。他挥舞着折叠刀在我们中间划过，爆发出一串激烈的言辞。尽管个子很小，但他残忍的力量吓坏了我们。他凶恶的黑眼睛愤怒起来。嘴唇颤抖，失去理智地尖叫起来，用手指指着我们的脸。愤怒的人格化身就在我面前勃然大怒。另一个匪徒带着冷酷的表情观看。这时，就连我们先前的朋友，那位警察，也在恐惧中瑟瑟发抖，退到了一边。我们只有自己了。拿着我们的钱，那男子将我们留在了这个监狱房间里。如果他们回来抢劫或杀我们怎么办？我们试图寻找一条逃生的路，但没有。除了门，只有一扇窗户，距下面的鹅卵石路有高高的垂直落差。

我们被困住了。

“杰夫，把门锁上，”拉姆齐轻声说，“曼克，帮我把双人床推过去抵住门，这样我们睡觉的时候这帮暴徒就不会进来了。”睡觉是我们最顾不上想的一件事，但这看上去是明智的做法。

我们尽可能静悄悄地抬起床，把它推到门边，并且为了加强安全用一根绳子把金属床柱系在门把上。拉姆齐和杰夫躺在床上，我睡在一张靠墙的小床上。房间又脏又乱。从天花板上垂下一支灯泡。墙上的绿漆和石膏斑驳脱落。蜘蛛网在每个角落晃动。一阵尿臊熏得我们恶心。为了换换新鲜空气，我和一扇六英尺高三英尺宽的大窗户较了半天劲，终于把它打开了。我躺回床上，但几分钟后，臭虫开始攻击。休息是别想了。我们在黑暗中躺着等候。

大约一个小时后，我们听到钥匙缓慢地在锁里转动。门静悄悄地开了，撞在了床上。入侵者先是轻柔地推推，没有意识到我们三个蹲在床另一头的地上，用尽全力抵住床。他们更使劲地推着。很快明白了我们正在挡住他们，气得嚎叫起来，用身体撞向门来。门被冲开，但我们又拼命推着床把门关上了。现在，这场生死较量的艰苦战役中，双方都情绪激昂。我跳上床去再把床腿系到门把上，从门上的裂缝里，他们中的一个人冲着我的方向刺过一刀。我在心里尖叫起来。他们想杀死我们。

战斗在继续。他们又重重地撞门，门一次又一次砰砰地撞在床上。他们嚎叫着威胁、诅咒，我们狠狠地抵住床。由于不能用暴力把门打开，他们突然撤退了。沉闷的静寂降临。

为了在下一场不可避免的围攻前休息，我退回到满是臭虫的床上，心中充满可怕的想法。被困在这个霍乱流行的伊斯坦布尔贫民窟，成为了黑社会的攻击目标，我在干什么？我翻来覆去，回想起在海兰德公园曾经的生活。

我是一个生活在爱意融融的家人、朋友中间的单纯男孩。为什么我离开这安宁家庭的保护？现在我绝望而孤单。我祈祷。我来这儿是为了寻找启迪,这就是我要学习臣服所必需历经的途径吗？

一个想法冒了出来。如果是这样，那就来吧。在危难的时刻，只有神能救我们。

我的祈祷被门撞上床的声音打断了。第二轮战役开始了。要杀死我们的刺客们在愤怒中叫嚷着，凶猛地撞击着门。片刻的不留意就会使我们丧命。尽管天刺骨地寒冷，汗却从毛孔里流淌。我们精疲力竭、气喘吁吁，四肢几乎碎裂，但我们的捕猎者毫无倦意。他们的怒吼使我们恐惧。同时，我感到膀胱要爆炸了。而唯一的厕所在门外的走廊里。我同时面临着三场艰巨的战斗：把刺客挡在门外的战斗；把尿憋住的战斗；以及把握住这两点的战斗。

我再也忍不住了，抛下拉姆齐和杰夫，爬上窗台，向着下面的小路解手。突然一个女子的尖叫炸响在我耳畔。小路有大约十五英尺宽。路对面正对着我的窗口，一位穿着传统黑纱的年老穆斯林妇女正看着我。我在绝望中没有看到她，但她就直直地看着我。她被我的猥亵举止所激怒，厌恶地尖叫起来。这太过分了。我无助地站在窗台，裤子脱下，撒着尿，脸对脸地请她原谅。

她咒骂着我，往我脸上扔了一只鞋子。正中目标。我关上窗子，跳下来，擦着鼻子和嘴里流出的血。但我还没尿完。我的膀胱还涨得难受。同时拉姆齐在哭喊：“曼克，快回来。我们挡不住了。”我撑不住这三场战斗了。我捱不住了，我想，神，救救我！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回答，我在鞋里解决了剩下的问题。把鞋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又加入了战斗。我们牢牢地顶着，没有让他们得逞。

但我们被困在这儿，没吃没喝。他们进来只是时间的问题。当清晨灰色的光线亮起，我们一致同意唯一的希望是在两次战斗的间歇中从门口逃走。

我们决定为这个微小的逃生机会冒生命的危险。我们不知道是否有守卫站在门外，如果是这样，我们就死定了。这是我们必须把握的机会。我们缓缓地、尽量安静地在一片漆黑中推开门。伸手不见五指。我们踮着脚尖往前走，每走一步，破旧的地板都吱嘎作响，每一响都宛如一声尖叫。这黑暗中，我们会不会正好撞上他们中的一个？我的心怦怦地跳。我们摸到了哥特式的楼梯。还是什么也看不见，我们摸索着外面的墙，担心跌下另一边。就这样，爬下了楼梯，来到灯光昏暗的台球室，可怕的是，守卫就躺在球桌上睡着。我们屏住呼吸，穿过房间向门口潜去。

门锁着。插销移不动。我们从没见过这样的锁。我们每个人都疯了一般地试图打开它。终于我们的努力把警卫从睡梦中惊醒，他喊叫其他人。从另一侧的楼梯上传来他们奔跑的恐怖声音。

“哦，天哪，”我气喘吁吁地说，“快开锁，拉姆齐，开锁。”

“我在试，我在试。”

他向各个方向晃动着锁，但毫无效果。刺客们的沉重脚步声越来越近，让我心烦意乱。就在他们即将抓住我们时，突然间，锁崩开了，我们冲出大街，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开始奔跑。从我们身后可以听到对手的喊叫。我们头也不回地钻进一辆出租车。我们只知道土耳其的一个地方。“蓝色清真寺，蓝色清真寺（Blue Mosque）”我们齐声喊道。

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一帮人追着我们，并没有移动。他看到了商机。“两百美元，”他索要。“什么？两百美元？”杰夫喊道。

司机大声叫着：“两百美元，两百美元。”

我们赶紧答应：“好，两百美元，两百美元。”

他加速走了。但我们安全了吗？

杰夫，掌管钱包的人，非常担忧。“我们不能给他两百美元，”他轻声道，“他会杀了我们吗？”

我们不想尝试。在第一个红绿灯，我们从车上跳下。司机吼着：“两百美元，两百美元。”但我们已经跑了。

7  又历险情

我们急于离开伊斯坦布尔，便登上了去往博斯普鲁斯（Bosporus）海峡的渡轮。在拥挤的甲板上四下观望，感觉就像太阳终于穿出云层，照耀天空，我们疲惫不堪，但是终于松了一口气。鸟儿在飞翔，我在感恩中低下头。渡轮穿过大海，我回头看着这座雄伟的城市，直到它缓缓消失在地平线上。昨晚，我曾经认为，死亡已成定局，但我们奋力反抗，为逃生冒了难以想象的危险。只是由于我们心怀希望，才可能这么做。我们的希望在于，神能赋予一个人力量去克服不可想象的障碍。在可怕的险境中，我们用内心拥抱了希望，就吸引了一种超越我们自身的力量来指导、净化，最终解救了我们。我的双手还在颤抖，肾上腺素还在不停涌流，但内心里我感激这一群杀人犯，他们被用作教导我的媒介，给我上了重要的一课，使我为前方的朝圣做好准备。

在伊斯坦布尔受到的恶意对待，使我们在向东穿越土耳其时，对所受的热情款待措手不及。有些人邀请我们到家里或店铺里共同进餐。他们的食物很简单，通常就是薄饼、茶，而我们却被他们的热情深深感动，每次都心满意足。我也为路过的许多清真寺的奇异设计而着迷，并且一有机会就会花时间参观神美丽的家。

资金的匮乏反映在我们旅行的方式上。我们或者路边拦车，或是搭顺风车，搭破旧的公车和当地人的交通工具，和他们的牲畜挤在一起。我们穿过了土耳其中部干旱多风的山地，在安卡拉（Ankara）作了短暂的停留。那里，牛被放养在贫瘠、空旷的山上。在路上过了几个星期后，我们到了更加崎岖的东部山地，那里的夜晚更寒冷。我们离开伊斯坦布尔八百公里后，灾难再次来袭。

我患上了严重的痢疾，不可能继续旅行了，因此我们停在了尔兹兰（Erzerum），向当地人询问最便宜的地方住下。他们将我们领到一个郊区的茶舍，给了我们位于这饱经沧桑的建筑物三层的一个房间。对于我，最要紧的问题是厕所。为了去厕所，我得爬下一排大约三十个非常陡峭的石头台阶。台阶左侧的大厅里，地上有一个洞，就是厕所。人类的排泄物被排在洞中，堆积。一块儿腐烂的木头挡板起保护隐私的作用。气味令人昏厥，浓重的臭气让我有要被淹死的感觉。但我还是基本上整天待在这个厕所里。刚刚解决问题，拖着身体爬上石头台阶的顶，我就被迫又冲回去。恶心、呕吐和不断地排泄摧残着我的身体。我的朋友们，一面耐心地等我恢复，一面每天在城里探寻。

一天，独自一人在房间里，我惊讶地看到一个陌生人进来，开始乱翻杰夫的背包。他发现了他的瑞士军刀，便将刀拉出来，对着空气宣布道：“一个里拉。”之后他扔在桌子上一个里拉，就拿着他的新财产走了。但是刀子比这贵多了。尽管处在这样的境况下，我觉得有职责保护朋友的财产，因此挣扎着从病床上起来，追上那名男子。我礼貌地归还了他的里拉，坚持要他还回小刀，他极不情愿地还了回来。“请您晚些时候来和杰夫商量。”我双腿发抖地说。他没说话，离开了。

五分钟后，一群人登上了台阶。我脱水、发烧，几乎坐不起来，毫无能力对抗攻击。他们闯入门来。领头的就是刚才那个拿走刀子的人。他用手指着我嚷到：“巴基斯坦人，巴基斯坦人，他是巴基斯坦人。”那人非常生气。他们绕着我的床，挥舞着棍子和匕首。他们在暴怒中叫着，“你这个巴基斯坦人，你死定了。你这个巴基斯坦人，死定了。”我孤独一人，不知所措。除了向神祈祷还能做什么？

我飞快地拿出我的美国护照，展示给他们，“看，我是美国人。”

一个上了年纪的头领站上前来。他拿着我的护照，像个自己任命的移民局官员，检查起我的护照，之后他抬起头，平静地说：“那么，你不是巴基斯坦人？”

“不是。”

“你是美国人？”

“是的。”我回答。

他笑起来，冲我的床弯下身，和我握手，“很好，我们喜欢美国人。你们给土耳其武器。”每个人都上前致敬，然后就离开了。

我还没缓过神来，便听到这群人又上台阶来了。我祈祷庇护。他们又一次冲进房间，有十几个人，围着我的床。但这次，他们情绪平和，为我拿来了薄饼和茶。

年长者说：“你是美国人。非常好。我们道歉，现在吃吧。”

由于恶心，我一点儿胃口也没有。实际上，闻到食物的味道让我想吐。我知道吃了那些饼和茶，会让我在接下来的一天一夜都待在那个可怕的厕所里。但我能怎么办？拒绝他们的食物将成为对他们的侮辱。这种热情好客是难以抗拒的。我挤出笑容，吃了整盘食物，直到他们满意为止。很快，我就为此付出了代价。

我的健康开始慢慢恢复。一个晚上，我沿着土路散步，为沿途的贫困潦倒所震惊。一家人挤在家徒四壁的破旧木屋里，衣衫褴褛。路边蹲着看上去饥饿的人们。这是一种西方世界难以理解的贫困。尽管只是十月，夜晚却非常寒冷，预示着土耳其漫长、痛苦、冰冷的冬天。

要回到房间，我必须穿过一层的茶室。一天晚上，在茶室里坐着一个身强力壮的男子，三十出头，有毛糙的黑发和不长的络腮胡。他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推进椅子。我从其他人对待他的态度可以看出，此人地位尊贵。他推过一杯茶给我，郁郁不欢的黑眼睛紧盯住我，嘴唇和身体都在颤抖。我坐在那儿，面对着死亡的化身。他不讲英语，指着手上金戒指上的阿拉伯题名，像狮子般地吼道：“阿拉（Allaah）！”之后他伸出一个指头对着我的脸，用手势示意我说神的名字。

我不敢看他，眼睛盯着桌子上透明的茶水。没有加牛奶或奶油，只有一块儿方糖在杯底慢慢地融化着。

他抬起我的下巴，强迫我迎上他威迫的注视。我觉得自己比糖溶化得还快。他再次用手指着我的脸喊道：“阿拉！”

看来要保命就一定得满足他，因此我带着敬畏低声说：“阿拉。”

他眯起眼看我，仿佛要把我烧为灰烬，愤怒地摇摇头。当他再也忍不住时，一拳打在桌子上。“不！阿拉！”玻璃茶杯落在了地上摔碎了，人们都围在了我们周围。他声音渐大，再次吼道：“不！阿拉！”又把手指伸到我面前。

我大大提高声音，喊道：“阿拉。”

但这还不够大声。到现在他的愤怒已成白热化。我吓呆了。他又砸了一拳在桌上，用尽他的肺活量，第四次吼着：“不！阿拉！”这拥挤小店里的每一双眼睛都瞪着我，仿佛我在亵渎他们最神圣的圣地时被抓住了。他用强有力的手指猛戳在我的胸上，使我的凳子靠到墙上，他要求我以能比得上他的热烈的方式呼唤神的名字。

我在旅途中已经不是第一次地感觉到死神的使者找到了我，就在我头上不足英尺的地方盘旋。除了向全能的阿拉祈祷保护外，我还能做什么？我站起身来，举起我的胳臂，用尽全身的力量，发自内心地呼喊：“阿拉。”

整个茶室一片静寂，他盯住我的眼睛看了很长时间，怀着庄重的赞赏点点头，走出去。其他人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目瞪口呆地坐着。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地向我传教过。

8  沙漠星空下的挂念

我康复后，拉姆齐、杰夫和我向东继续我们的旅程。当时，到处都是反主流文化的旅行者，大家以极低的预算，经历着艰苦的旅行。其中大部分是冒险家，还有许多有灵性倾向的人。我们不时会与他们不期而遇。在尔兹兰，拉姆齐和杰夫遇到一些旅行的弟兄，他们说服了一位司机，允许他们免费搭乘公司班车，旅行到德黑兰（Tehran）。车上只有一半的空间装供给品，因此有足够的空间给几个乘客。我们也加入其中，这样跨越了土耳其的边境，进入伊朗。

边境移民局令人印象深刻，一进入其中，我们就注意到一面墙那么大的伊朗王（Shah）照片。而比这更能让人头脑清醒的是一份美国政府贴出的通告。上面用大写字母，警告美国公民：在伊朗，非法占有财产，非法运输、出售大麻或鸦片都被处以极刑。如果一个人因此被逮捕，美国政府无法施加影响提供帮助。

司机由于报关手续而延迟，我们回到车内等待。天已经晚了。很快，一群孩子围拢来，透过汽车玻璃看奇怪的外国人。尽管他们穿着破烂的衣衫，但都是很漂亮的孩子。我向一个大约四岁的男孩微笑。但回应我的却是带着深重仇恨的眼神，让我喘不上气来。这一眼会让我被持续的噩梦纠缠。看到孩子是如此易受影响，我觉得很可怕。由于家庭、环境的驱使，他们在懂事以前就习惯了恐惧乃至仇恨的心态。

我们来到古老的城市大不里士（Tabriz），一天我独自在街上探寻，一个友好的家庭邀请我去他们的两间砖房作客。家里的女子们花几年的时间，为做一块波斯地毯辛勤劳作。母亲和女儿们就坐在地板上，创造着精湛的艺术。错综复杂的设计需要在每平方英尺的毯子上打250个结。以天然颜料染色的毛线闪耀着眩目的色彩，每一根都栩栩如生。红色、蓝色、绿色、橙色、黄色、白色、紫色，这些只是他们手中小心翼翼编织着的纱线中的一部分。

他们的招待是如此简朴而亲切，我感到仿佛是家中一员。他们不会一个英文单词，但这一点儿也不妨碍我们。晚餐，所有的男子坐在地板上，他们邀请我加入。在用薄饼和茶前，首先念诵一首美丽的祷文，表达感激。正当我们愉快地大嚼着家庭烹制的食物时，他们十岁的儿子进门来，骄傲地微笑着。他合着的双手中有一把惊喜——自家树上的枣子。他向我走来，把那美味的水果放在我的盘子里。每个人都笑着，赞赏我的好运。

每天五次，全家人放下手中的一切事务，向阿拉和圣城麦加祈祷。这些谦卑灵魂的天然奉爱打动了我的心。我感谢神赐予的这段经历，也感谢这个家庭对一个过路陌生人的友善。

我们的汽车驶过伊朗神奇的地形。目力所及，平坦、干旱的沙漠四处蔓延。几个小时都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只有沙丘或由小泥房子组成的村庄，一次又一次远远地显露。我们在白天凉快的时候以及整个夜晚行驶。一天晚上，没有月亮的夜空布满繁星，闪耀在各个方向的地平线上。我们透过车窗，看得入了迷。我的同伴催我吹口琴。我望着这繁星的海洋，一首出于对神真诚渴求的调子油然而生。我倾情投入演奏。这首感人泪下的曲子响起，车厢内一片寂静。一曲终了，每个人都感叹不已。我四下看看，见到不止一个乘客在哭泣。杰夫笑着从后座上拍拍我的肩膀，前面的拉姆齐赞赏地翘起拇指。我谦卑地感觉到，自己真的不懂如何演奏乐器，感谢神和奥珀尔·楼卡的吉米熊。

就在跨越伊朗沙漠的时候，对父母的担忧涌上我的心头。他们几周之前就期望我回家了，自从我离开雅典后就一直没得到过我的消息。他们一定在受苦了。为什么我没有给他们写信？事实是我不知道如何写这封信。不论用什么言辞来解释我爬山越岭去印度的决定，他们都会心碎的。我能做什么呢？对神的探寻已经成为我生命的全部。如果忽视它，我知道自己会成为一具空壳。

父母为了我们三个孩子贡献了他们的生命和灵魂。他们都来自贫穷的犹太家庭，为了躲避宗教迫害，他们的父辈从立陶宛、俄罗斯和波兰逃亡。据我所知，所有留在原籍的亲戚之后都被纳粹杀死了。

母亲经历了艰难的童年，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她父亲早早离世，之后没多久，她姐姐在路上遭到袭击，其后的一生都处在精神的创伤中。到了青年时期，妈妈不得不工作以供养生病的母亲、有精神障碍的姐姐，以及妹妹。但她总是快乐，并感激神给予她的。之后的生活中，她满怀信心地每天二十四小时服务着丈夫和孩子们，且从没放弃照顾第一个家庭的职责，默默精打细算地过日子，节省下来给她们送去。

在养育三个儿子时，她一人承揽了所有的家务，清洁、洗熨衣服、购物，每晚做一顿令人惊讶的大餐。她身材苗条、光彩照人，打扮得精致漂亮。我所有的朋友都为母亲的美丽和优雅而感到惊奇。

她的乐于助人不限于对家人。我记得，她高兴地自愿在不同慈善机构服务，特别是在募集捐款的舞会上跳舞。我和兄弟们总是要非常警惕，以防她把我们的玩具、衣服拿去捐赠。我们从小到大，她都特别强调了感恩的美德。如果我在朋友家吃了饭，她总会问我有没有感谢人家的父母，确保我向那些对我表示友善的人致谢。在所有孩子能展示的令人不悦的特征中，不知感激是最让她难受的。因此，她很注意不随便满足我们的愿望以致把我们惯坏，而不论何时我们得到礼物，她总是强调说：“其中的关爱才是有价值的。”她以身作则。不管她得到的礼物是珍贵的珠宝还是一朵花，她都同样地喜悦激动。以此，她教导我们幸福不是来自于物质的事物，而是来自给予时的爱。

不论看到我们做了什么好事，她都感到极为骄傲。如果我们真诚地努力，不论结果是大是小，她都非常高兴。她无数次地展示了对我们的无私奉献。当我因为肩膀脱臼而倍感痛苦时，是她驾车把我送到医院。手术后，我在床边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妈妈。我咳嗽着请求：“妈，您的烟让我难受。”那时美国妇女吸烟是一种时尚，她每天抽两包香烟的习惯已经有十五年多了。但使我难受这一想法深深影响了她的心。她立刻熄灭了烟，泪水涌上双眸。她惭愧地来到我的床边，抚摸我的脸颊，“亲爱的理查德，如果我抽烟让你难受，我保证今生再也不碰一根烟了。”她果真再没吸过烟。

父亲具有与母亲同样的品质。因为家里缺衣少食，他十五岁就不得不离开学校，在大萧条时开始劳动以贴补家用。之后，作为成了家的男人，他努力工作，除了维持着自己的家庭，还在经济上供养着年迈的双亲和病弱的岳母。经济上的挑战一直与他如影相随。1958年，我七岁的时候，他和叔叔欧文（Irving）为一项承诺成功的投资注入了所有的资金。他们成为福特新款汽车——爱泽尔（Edsel）在芝加哥地区的最大代理商。但是爱泽尔的销售直线下跌，成为汽车史上最闻名的败笔。结果父亲陷入破产，失去了一切。我亲眼看到他挣扎求生，长时间地工作以使我们不至于落入贫困不堪的境地。

除了保障孩子们的生活所需，父亲喜欢同我们一起运动、游戏，当他有时间时，会带我去看足球和棒球比赛。之后他们开了一家汽车维修店，随着辛勤的工作，慢慢富裕起来。但我十五岁的时候就开始在课余及假期从事不同的工作。通过父母的榜样，我也不想成为家人的负担。

在我离家去大学前，父亲特别伤感。“理查德，”他说，“咱们一起出去转转。”我们驾车，沿着海兰德公园舍伍德森林安静的街道行驶，周围是孩子们欢笑游戏的声音。“儿子，”他说，“只要我还活着，永远在这儿等你。”他停下车，握住我的双手，声音颤抖：“作为你的父亲，我期望你做到最好，但不论你成功还是失败，做好事还是坏事，甚至背叛我，只要我还活着，我会一直爱你，总在这儿等着你。这是我生死不渝的承诺。请你不要忘了这点。”我深受感动，聆听着。我知道他字字句句都从心而发。毫无疑问，他遵守着自己的承诺，尽管我给他的考验超出他最远的预料。

车停在村外的一座山上，我停下对往昔的追忆。从地上拿起帆布包，打开绳子，拿出钢笔和伊朗的航空邮件。是时候向父母解释我的决定了。

亲爱的家人：

我一切顺利。道路有时会崎岖不平，但终归是很好的道路。我做了很长时间的思考，发觉现在是时候做一些我一直渴望做的事情了。为了澄清这是正确的方式，我做过大量的思索和考虑。

世人通过不同的视角看待生活。有将近二十年，我在以一个西方人的双眼观察。我看到、体验到了西方的生活方式。现在我要看看东方的生活是怎么样的。我这么做不是为了逃避以前的生活，而是去看看另一种生活。这是我不能从学校学到的东西，因为学校只会告诉我带有倾向性的观点。因此我要亲自去东方。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教育吗？我不是为了让你们担心而这样做的，所以请不要用担忧伤害你们自己。我不可能如你们愿望地那么频繁写信。有时我只是找不到邮局。盖瑞不再和我一起旅行了。他在以色列。我一直有同伴。请向我所有的朋友和亲人问好。

理查德

信盖上伊朗的邮戳，没有回信地址。

9  瘾君子、穆斯林圣人

我们的车穿过一片点缀着小泥屋村子的广袤沙漠。我们看到骆驼商队蜿蜒着走过平原。骆驼背着沉重的货物，但仍然毫不吃力地向前昂首阔步，它们的长脖子一前一后晃动着，完美地配合着其他肢体的律动。炎热的阳光下，牧民头上缠着被太阳和沙子映得发白的头巾，或骑在骆驼上，或漫步在这些可靠动物的旁边。这里，伊朗沙漠清澈的天空下，是一种我完全陌生的生活。我感到时光倒流。太阳从西方的地平线退隐休息，繁星闪耀的波斯之夜悄然潜入，如此安宁、静谧，使我昏昏入梦。

几分钟后我睁开眼睛，被一阵强光刺得什么也看不见。霓虹灯的闪亮盖过了星星：汽车、壳牌、埃克森、德士古石油公司。看上去我们仿佛在几分钟之间快速穿越了几个世纪，汽车仿佛成了时光机器。除了司机和我，其他人都睡着。我们到了德黑兰的郊区，这里，伊朗王铺开红地毯欢迎各国的石油公司。从我坐着的地方，这城市就如同一座被霓虹灯点亮的小岛，飘浮在一片古老沙漠的海洋上。

在德黑兰，一些旅行的同伴把杰夫、拉姆齐和我领到了西方年轻人经常去的酒店。每向我们的房间走一步，印度大麻的刺鼻味道就更浓重一些。来自英国、德国、加利福尼亚的嬉皮士们有的倒在床上，有的趴在地上。铁蝴蝶（Iron Butterfly）的音乐在立体声音响里狂响。每个人都飘飘欲仙。一位年轻男子，蓬乱的金发盖在脸上，摇摇晃晃向我们走来。“嘿，兄弟们，欢迎回家。”他含糊不清地说，双眼布满血丝，“飘起来、高起来吧，伙计。保持镇定，意乱情迷。”他从大烟管里深深吸了一口，递上前来，“来一口。”桌子上放着几个垒球那么大的大麻球。房间里的人们不断撕下一块抽或者吃。尽管我们对这样的经历持开放心态，这也太过分了些。

拉姆齐表述了我们的震惊：“天哪，持有一克大麻都是死罪，而你们在外面就放着几公斤。”

杰夫插进来：“你们这群人疯了吗？烟都从门下面散到走廊里了。你们这样会被杀死的。”

一个趴在地上的嬉皮士转过身来，嚷道：“你是个无赖，伙计，从这儿出去。”

一个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的女孩往嘴里扔着薯片，大嚼着，责骂道：“你们怎么了？不用药还是怎么的？”

“别犯病，伙计们。”我们的主人含糊不清地说，从烟管里喷一口气。“要么保持镇定，要么从我的云雾里出去。”

我们三个不敢相信地面面相觑。杰夫小声说：“我们离开这儿。”

美国政府的警告在我脑海中回响。正当我们匆忙走下楼梯的时候，迎面碰上三名警察上来。这让我突然想到，这些嬉皮士果真是在一团云雾中，而现在看起来要有电闪雷鸣了。

在德黑兰，我静静地研究着伊斯兰教的信奉者。宗教是他们日常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看起来在他们的精神上启发了巨大的美感。这些爱神的普通穆斯林灵性上的认真严格让我很受启发，但我也被遭遇到的以宗教为名做极端主义行径的人惊得战栗惶恐。我希望通过探索世界宗教的精髓，能有更好地理解。

我们经过伊朗农村，来到麦什德（Meshed），什叶派穆斯林（Shiite Muslim）的圣地。我向杰夫、拉姆齐表示想独自待一段时间，他们同意先向前旅行，之后在阿富汗的喀布尔（Kabul）与我会合。

我想必成为了一道独特的风景：一个年轻美国人，头发垂到后背，穿着套头毛衣、条纹牛仔裤，时常独自坐在清真寺前，阅读可兰经、冥想。一个人从远处观察着我，产生了兴趣，向我坐的地方走来。这是一个大约四十岁的高个男子，有清澈的棕色眼睛，白皙的皮肤，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长袍、带着头巾。

他尊敬地低下头，“先生，请允许我介绍我自己。我叫艾伯拉罕姆（Ibraham），是圣城麦什德的居民。”我向他伸出手。“您看上去对我们的宗教很感兴趣，我能和您谈谈吗？”在询问了我的生活后，他同意教导我伊斯兰教的内容。就在一位圣人雄伟的墓地外，我们坐在两个垫子上学习。他看着天空，用深沉的声音说：“全能的阿拉在这个神圣的时间、地点把你送到我这儿来。这座圣殿是埋葬圣人伊玛目·里扎（Imam Reza）和哈润·奥·莱什德（Harun al-Rashid）的地方。现在正有成千上万的朝圣者在麦什德过斋月（Ramadan）——伊斯兰日历的第九个月。”他停顿下来，温和地微笑，之后讲述了先知穆罕默德如何在斋月接受了圣可兰经的第一次揭示。“在一个山洞里，全能的阿拉的仁慈信使加百列（Gabriel）为了给所有有感知力的生灵带来和平，向先知揭示了圣可兰经。”他将手掌和手指合十，用食指触碰额头。

“伊斯兰的意思是依顺阿拉——全能的创造之神——的意愿，请您仔细聆听我要解释的教导和实践。”很快一群目不转睛的朝圣者围住了我们。在这样的氛围中，我不再是普通的风景了。

艾伯拉罕姆友好地让我来到他家的图书室。我发现他是一个思想开明、熟知经典的学者，并且看起来是以慷慨、友善的态度在非常认真地实践着他信仰的原则。他从书架上拿下一本写满阿拉伯文和波斯文手稿的可兰经，读了一段祈祷。之后他将伸展的双手抬向天空，开始说：“伊斯兰教导我们除了唯一的神，没有其他神，穆罕默德是神的信使。神向穆罕默德以及其他，如亚当、诺亚、阿伯拉罕、摩西、基督这些先知揭示了对人类的指导。穆罕默德是先知中最晚的，或者说最后一位。因此他对人类的传教将会持续到吉亚玛（Qiyamah），复活之日。”他又继续解释道，全能的阿拉如何派天使下凡帮助有信心的人准备审判之日，他们将在那天面临或上天堂或下地狱的命运。他说穆斯林相信，留给人类的有记录的主要经典是可兰经，这是神给人类的最终极的揭示。他还告诉了我穆斯林一生要遵守的五条规范：相信阿拉是真神，每天奉献五次乃玛孜（Namaz）——祈祷，在斋月守戒，向缺衣少食的人布施，一生至少一次，到圣城麦加朝圣。

就这样，艾伯拉罕姆讲述了几个小时他的宗教的历史和教导。他是一位有教养的绅士，与在尔兹兰强迫我喊神的名字的男子完全不同。我得到了印象深刻的一课，每个宗教都有那么多不同层面的追随者，而只凭几个信众就去判断整个宗教是多么的肤浅。

日落给麦什德罩上金色的面纱，艾伯拉罕姆给了我一个装满干果的精美盒子，向我道别去和家人一起打破斋月的戒食。

10  阿富汗的课程

乘坐一辆高高堆起成袋粮食的货车，我来到阿富汗的边境。移民局的破旧显现出整个国家的贫穷，但与我在大多数移民局的体验截然不同的是，这里的官员致以热忱的欢迎。我在阿富汗的第一站是赫拉特（Herat）。这里的人们有趣又友好。贫瘠沙漠地带里，他们穿着满是灰尘的破烂衣服，住在摇摇欲坠的房子里。尽管他们是我在旅行过程中见到的最穷的人，但每个我经过的人却都现出笑容，并且没有人索要任何东西。相反，他们乐于分享仅有的一点。在赫拉特的每一天，我都被人邀请到家里。

通常，一家人住在一间小棚子里。他们愉快地与我分享薄饼。主人可能不识字不写字。但他们很多人的谦卑和智慧都深深触动了我，在生活的苦难中他们活得有尊严。尽管他们一个英文字也不会，我们心与心的交流却让我非常满足。

1970年冬的一天，我在一间小茶摊上，写了一封信回家。

我的家人，你们好:

你们生活如何？我在赫拉特。这样一个人民天生友好、谦卑的国家非常让人惊异，尽管贫穷但却非常平和。

我知道这祝福迟到了，但还是愿爸爸和莱瑞生日快乐。

祝你们一切都好。

爱你们的

理查德

一天清晨，我在赫拉特的市镇上探寻，漫步到一个不同于我到过的任何地方的社区。当我站在尘土飞扬的路边观察身边的景物时，已经接近中午，起初我很享受这里的风景。看着周围，我感觉自己被带入一个永保质朴的世界。我的心怦怦地跳。一头接一头的骆驼漫步而过。没有喇叭或是现代交通工具的喧闹，只有骆驼的蹄子啪嗒啪嗒地踩在土路上。一家人挤在干泥巴建的单层房子里。一阵刺鼻的干土味儿使我口干舌燥，骆驼粪便和燃烧的木头的味道呛着我的鼻子。人们穿着传统的阿富汗衣服，蹲在路边闲聊。他们宽松的服装虽然穿得褪了色、破旧了，但样式仍非常优雅。男人们将一条长长的布缠在头上作为头巾，许多人的脸被深色的红斑和发疹后留下的伤疤弄得斑驳陆离。就像上了年头的皮子一样，他们的皮肤在自然环境的作用下变得干燥、粗糙，他们脸上绽放的自然的笑容，露出嘴里坏朽或缺失的牙齿。他们明显不用顾及时间地履行着日常例事，松垂的长衫落到膝盖以下。妇女们用一块儿上好的纱网遮住面孔，穿蓝色或黑色的长袍，袍子从头顶延伸到地面，把身体盖得严严实实，一丝不漏。一个盲眼男子在路边，一边打着鼓，一边高声唱着宗教歌曲。

天很冷，灶火冒出的烟弥漫在空气中。突然，出乎意料地，文化冲击完全使我屈服了。烟雾让我感到头晕、恶心、迷失方向、恐惧。突然间，我发现不能以我五个感官能把握的任何事物辨认出自己的身份。我的自我完全脱离了身体，痛苦让我陷入崩溃。我跪着，因激动而浑身是汗，我挣扎着要同我认识的世界联系起来。失败了。我感到完全失去了联系。尽管那可怕的贫穷令人沮丧，但赫拉特的居民显得是最快乐的人，是我所见过的最无忧无虑的人。这贫穷和快乐的超现实组合让我的智慧短路。

老人坐在路边，从一根长长的水烟管里抽烟。沙漠尘土干干的味道混合着大麻辛辣的气味。这景色、味道、声音让我的感官觉得陌生得令人焦虑。我孤单地处在一种文化中，其中不存在任何能让我产生连接感的东西。

我一动不动地坐在路边，像一个来自遥远宇宙的孤单外星人，我祈祷能从这种困惑中解脱出来。我怎么了？这困惑是怎么引起的？为什么我受到这么大的影响？我奋力要找到我自己。从出生开始，我便认同于周围的环境。直到这一刻，我才能看清自己一直被困其中的局限性。就像戴着一副绿色的眼镜会将看到的一切染成绿色，依据我们的环境和经验，我们对真实也有特定的概念。从身体和心意获得的概念成为我的身份。现在那些熟悉的概念消失了，使我陷入空虚。神，请帮助我。我是谁？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周围的世界在我的祷文中仿佛消失了，而冥想将我转移到一个超越了外在现象世界的沉默内省的存在状态。这样的状态下，我发现一个可贵的真理，一种唤醒了庇护和自由感的真理：我是一个不同于外在世界的灵魂，一个神的孩子。这一感悟就像一道阳光驱散了错误概念的浓雾。我感到解脱。感激涌上心头。我知道赫拉特将作为圣地永远保留在我内心的地图上。

不论何时回顾起那些日子，我都被提醒，祈祷会如何以出乎我们意料的方式被回应。为了成长，我们的内心深处可能需要受到震撼。当我跪在赫拉特的路边时，我内心的某些东西死了，诞生出一种我继续前行所必需的觉悟。每走一步，骆驼都要为下一步而从稳固的土地上提起脚。而为了流进大海，河流里的每一个波纹都必须放弃自己目前的处境，臣服于波涛的方向。

当我走回房间时，偶遇到一个跌坐在路边的老人。在他的包头下面，是一张有深深裂痕、布满皱纹、下垂的脸。在他招呼我去和他分享水烟袋里的大麻的时候，没牙的笑脸容光焕发。我微笑，礼貌地拒绝了。他的文化已经给了我一种飘飘欲仙的体验，我祈祷永不忘记。

在赫拉特，有人请我骑一段骆驼到一个可以乘汽车到阿富汗中部坎大哈（Kandahar）的地方。破烂不堪的汽车上挤满贫穷的农民，看上去没人在意他们是否付了几分钱的车费。在中间的走廊上是成包的货物、半打儿鸡、两头绵羊和一只山羊。没有消音器的超负荷发动机、男男女女的笑声、婴孩的哭泣为这令人惊奇的一幕提供了配乐。突然，汽车停在了一片广袤的沙漠中。片刻间每个人都下车了。出了什么紧急情况？不，根本不是紧急情况。乘客们小心地把祈祷垫子铺在沙地上，面向圣城麦加的方向，做他们的乃玛孜，向阿拉和先哲穆罕默德献上顶礼和致敬。每隔几个小时，不论我们在什么地方，这样的仪式就重复一遍。对这些部落居民来说，宗教就是他们的生活。他们不是毛拉（mullah，伊斯兰教国家对老师、先生、学者的敬称。——译注）、传教士、瑜伽师或和尚，只是普通的居家之人。但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在所有的境况下，所有的地方，对阿拉的奉爱都占据了主导地位。

在坎大哈，人们热情地欢迎了我。尤其有一个人，哈瑞兹（Hariz），对我产生了特别的兴趣。他高高的个子，修饰整洁，是个受过教育的人，在生意场上获得了财富和尊敬。在他投资和度假的过程中，经常出国旅行。在指导我来到坎大哈后，他邀请我来到他宽敞的家。一个安静的晚上，当我们坐在他房顶的平台上做着哲学讨论时，他宣布说：“理查德先生，请谅解我一下，我要履行一个职责。”突然，他从椅子上跳起，仰头对着月亮，像狼一样嚎叫起来，“欧呜呜呜——，欧呜呜呜——，欧呜呜呜——。”怎么回事？难道这个高贵的绅士发疯了？他抓住一条一端有线圈的绳子，跑到屋顶的边缘，向路上抛去。他到底在干什么？他小心翼翼地将绳子收回来。让我惊讶不已的是，他钓上一只蠕动着的像雪貂的啮齿类动物。我惊讶地看着。是一只猫鼬，白天在城镇里漫游，每天晚上，回应哈瑞兹的嚎叫，爬到他绳子的线圈里，被他提上来，整晚待在屋顶。就在我和朋友重新开始谈话的时候，我感到猫鼬用它尖利的爪子攀上了我的后背，它从我的长发下面一直爬到我的头上。在那儿，它用我厚厚的头发扒拉出一个窝，开始在里面睡觉。我感受到它温暖的身体在我头上深深地呼吸，我又经历了另一种文化冲击。

我看着主人，寻求帮助：“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的朋友笑了：“理查德先生，它在您的头发里找到一个安乐窝。”

我觉得脖子由于猫鼬的重量要被压折了。“请您把它拿开。”

哈瑞兹严肃起来。在星光闪耀的夜空下，他抿了一口茶，眯起眼睛，警告我：“有一个古老的事实：永远也不要唤醒一只睡着的猫鼬。”他将茶杯放在桌上，告诉我，这种动物被古代埃及人认为是神圣的。“当猫鼬生气时，是野蛮的杀手。猫鼬在战斗中，能杀死蛇类中至毒、死亡的象征——眼镜蛇。”哈瑞兹又呷了一口茶，靠在椅背上，“如果你突然惊醒它，它可能会把你的头撕碎。理查德先生，在它自己离开前，轻微的动弹都要不得。”

几个小时过去了，我一动不动地坐着，担心着自己的生命。猫鼬一次又一次地动动，用爪子戳戳我的头皮。哈瑞兹再也不能保持清醒了，在很多道歉之后，他起身去睡觉了。我现在独自坐着。在坎大哈的不眠之夜仿佛永无尽头。我的脖子疼得抽动起来，但我害怕得一动也不敢动。我头上的猫鼬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可能在任何一秒爆炸。我很快就失去了对我长头发的依附。如果英国的移民局官员真的兑现了要剃光我头发的威胁，今晚我的生命就安全多了。

我试图安慰自己。至少终于有人欣赏我的头发了！但猫鼬并不是独自一人。贪婪的昆虫开始咬我的头皮，驱除了这高贵的想法。为什么这发生在我身上？我感受到了自己的弱点，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之后，我开始沉思，试图把一切看清楚。我意识到，我们的自由意志能把诅咒转变成祝福，也能把祝福变为诅咒。是的，尽管看起来滑稽，但这只猫鼬是被派来教导我耐心和容忍的神圣美德。忍受艰难，并转向神，是一个无价的祝福。将灾难转变为机会是真正的智慧。

那晚剩下的时间是在一种不同寻常的感激状态下度过的。我那时丝毫不知，这只猫鼬教给我的关于灾难的知识在前方的艰难时刻会给予我力量。当太阳终于升起时，我的不速之客已经尽享了六个小时的酣睡。他醒了，爬下我的后背，跳到地板上。之后它做了一件让我至为感动的事：这猫鼬用天真的喜爱之情注视着我，仿佛在感谢我的热情好客。它从我这儿转身，爬进哈瑞兹的绳套，哈瑞兹也正好刚刚醒来，把它放到街道上，开始新的一天。

哈瑞兹向我笑道：“理查德先生，我请您原谅这不便，让您受苦了。这样的事从来没在我家发生过。但希望您能知道这个传统，在我们的文化里，热情招待不速之客是非常虔诚的活动。您很好地接待了我们中的一只猫鼬，并且您这么做不是出于任何刻板的礼节。今天早晨它看上去非常高兴，而且休息得特别好。”

酸痛的脖子由于疲劳和缺少睡眠而麻木了，我思考着他的话。他在用复数说猫鼬吗？我决定他下次仰头对着天空狼嚎的时候绝不出现在他身边了。我挠着被虫咬过的头，渴望继续前进，我叹气道：“哈瑞兹，非常感谢你。您已经为我做了这么多。但我想我最好还是上路吧。”

一天晚上，我沿着坎大哈一条安静的街道散步，一个独眼独臂的小个子男人拉起我的手将我拖走。他把我推进不远的一条小巷，拽着我经过一条蜿蜒的楼梯。那里一片漆黑。当我们走下粗糙的石头台阶时，我寻思着即将展示怎样的秘密。下到地下，我被推进一个黑暗、寒冷的地牢。当双眼适应了昏暗后，我看到晦暗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火苗舔着破碎的石头天花板和墙壁，蜘蛛网和铁镣不吉祥地挂着。没有一扇窗户或一件家具。在泥土地上，蹲着十几个穿着肮脏的旧袍子、戴头巾的赤脚老头儿。他们挤在一个黑乎乎的垛子旁。那是什么？当眼睛进一步适应了黑暗，我看到一座阿富汗黑大麻堆成的山，也许有几百公斤。在欧洲时，我曾被告知这是世界上最昂贵、最有效力的大麻之一。这些穷老头不停地从山上撕下小块儿，做成手掌大小的饼，以便于走私。带我来的人将我扔在角落里，让我跟其他人一起做大麻饼。

多奇怪呀，我想，我来这儿干什么？我想回去，可找不到出去的路。之后站起一个人，点燃了一支火把。这人如一位高级祭司向神坛行进一般来到房间的另一边。那里立着一座宛如庄严神像的巨大水烟袋。男子用几公斤的大麻填满烟袋的大嘴，之后庄重地用火把点燃了它。就在这时，另一个人起身，靠近向上弯曲的长长喷嘴，用他全身的力气，狠命吸着，直到他的肺被填满。然后，他把嘴从喷嘴移开，呼气，只是为了吸下一口。他一次又一次地拼命吸下大量大麻烟。这让人难以置信。很快，喷嘴里涌流出来的已是一道浓浓的黑烟，但他还在不停的吸。这不可思议。当他超过自然的极限时，肺开始反应。这人浑身颤抖，不由自主地倒在地上，剧烈的咳嗽让我觉得他的内脏都要咳出来了。

同时，其他人都无动于衷地揉着手中的大麻饼。接着，下一个人起身来到水烟袋前，重复同样的仪式。他不停地吸着，大概有二十几次。烟从喷嘴里滚滚涌出，最终，他达到极限，倒在了土地上。他翻来覆去地打滚儿，同样不停地咳嗽。房间里的每个人重复了这同一不可思议的奇景。当控制住咳嗽后，每个人都会平静地回到兄弟们当中，继续蹲在大麻堆旁做大麻饼，让位给下一个水烟袋的受害者。每个人都轮流了若干次，而水烟袋吞下一吨又一吨的大麻，一个又一个的烟鬼。这些阿富汗老人不愧是飘飘欲仙艺术的博士生，我想，跟他们比起来，西方那些骄傲的嬉皮士连幼儿园的婴孩都算不上。

一片浓浓的鸦片烟雾悬在密不透风的地牢里。我的眼睛在燃烧。只是闻到远处的空气，我已经变得比曾经的任何时候都迷醉了。轮到我了。他们把我推向水烟袋。我要成为下一个向他们的神明献祭的供品吗？一阵浓浓的大麻烟从宽宽的喷嘴里涌出。怎么靠近它？我晃晃悠悠地向前。还没等我达到喷嘴开始吸，一股浓烟向我的肺袭来，好像一条毒蛇钻进了一个老鼠洞。我倒在地上，前后剧烈地翻滚。眼泪从眼睛里喷射而出，我厉害地咳嗽着，以至于我觉得肺和嗓子都要被撕碎了。同时，那些老烟鬼拍着大腿，摇晃着，笑着起哄。因为我，一个年轻的美国人，年纪只有他们的三分之一，甚至连喷嘴都不能靠近。

这是他们每晚的消遣，但这对我来说太过分了。我爬回自己的角落，靠着墙瘫坐下来。奔流的能量使我的四肢瘫痪，而奇怪的景象出现在浩渺的烟雾中。所有声音都成为奇怪的音乐，我的脑子里天旋地转，超越了时间和空间。我不能动，也没有地方去。眼睛火辣辣地流着泪。在幻觉中，我看到水烟袋里汹涌澎湃的烟雾幻化成鬼魂的形状，要来吞噬我。

我回想起自己那些通过麻醉品寻求解脱、快乐、价值的日子。我得到了什么呢？我的思绪回到在美国城市贫民窟里见过的瘾君子和醉汉。大学里的熟人沉溺于毒品，成了毒瘾的奴隶。我想起一个亲密的朋友，因为过量服用摇头丸而失去理智。一个聪明的大学生，开始像只鸟一样地鸣叫。直到她试图从二楼的窗户里飞出去，人们都还在打趣发笑。一年后，她还相信自己是只鸟——但是是在精神病院这个笼子里鸣叫。我也好几次通过麻醉品寻求平静。我被引导着相信，化学品或草本兴奋剂能激发出更高的灵性洞察力，但我很快就意识到了他们的局限性。它是一种不自然的状态，使我更远离了内心的渴望。我必须继续前进。

在坎大哈的地牢里，被重重折磨所征服，一个誓言从我内心生出：亲爱的主，我再也不滥用麻醉品了。

我跌跌撞撞地走出那房间，来到街上，仍然眩晕不止。

坎大哈的最后一个晚上，我在一间昏暗拥挤的茶摊，和当地人一起蹲在地上。突然间，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一个盲眼男孩的身上，他拿着一个粗糙的木制单弦乐器，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他大约十六岁，像其他人一样，用脏乱的破衣裳盖住消瘦的身体。我的心震颤着——没有任何东西遮盖他失明、变形的眼睛。尽管他极端贫穷，但他的笑容光彩照人，他弹着单弦乐器，全身心地唱着赞美真主阿拉的歌曲。他甜美的嗓音和真挚的情感使我们挤在小棚里的六个人都心神恍惚起来。那个盲男孩自发的喜乐以超自然的愉悦点亮了房间。他拨动着单弦，在对神的赞美中哭泣。

我被打动了。他无家可归、失明、不识字、贫困潦倒，但即使在这样悲惨的状态下，他仍然唱着从内心发掘出的丰厚的喜乐财富：对神的爱。

坎大哈是非凡的。从一只猫鼬那儿，我学到了耐心；从大麻瘾君子的洞穴里，我学到自我节制；从一个盲眼男孩那里，我学到灵性的喜乐。我对从这个城市学到的一切深怀感激，与它道别。

11  逃出欲火

在一辆去往喀布尔的公车上，我和同行的乘客们挤在一起。两排长木凳跨过整辆车的长度，作为座位。中间有几十只鸡，扑扇着翅膀，大声咯咯叫着，抖落的羽毛飘浮在空气中。公鸡打着鸣，伸展开翅膀，昂首挺胸。山羊到处翻找东西吃，几只绵羊在主人身旁挤作一团，咩咩地叫着。这些动物带来一群苍蝇和其他奇异的昆虫。一头好交际的山羊直直盯着我的眼睛，好像在向我乞讨布施。接着，它带着极大的热情，开始嚼我的裤边，一定非常美味，因为很快另一头就凑上来开始嚼另一条裤脚，一只母鸡跳上我的膝盖，在我的大腿上啄。

这种便携式畜棚场对乘客来说是司空见惯的，他们都对着我微笑。也许他们也在经历着文化冲击，看到我这样一个奇怪的生物体：穿着灰色的条纹牛仔裤、灰色的套头毛衣，留着长长的卷发。车停下来，所有的人类乘客都下车来到沙漠，在那儿放下祈祷坐垫，向着圣城麦加献上祷文。只有动物们和我还在车上。

我曾经阅读到，人如果不追随宗教的道路，就像是两条腿的动物。尽管我已经研究、学习了许多不同的宗教，但仍然没有清晰的道路。当这些虔诚的穆斯林在外面祈祷时，我感到自己在车里和同仁们在一起。

喀布尔曾经是莫卧儿王朝（Mughal）至高无上的首都，一座美丽的城市，坐落在一片高山平原上，被雪山所环绕。我知道这是阿富汗的首都，也是最重要的城市。这里，我与杰夫和拉姆齐会合。他们已经到喀布尔一个星期了，渴望继续旅行，沿着著名的主干路（Grand Trunk Road）去印度。我们计划一起穿过开伯尔山口，进入巴基斯坦。一天清晨，我们来到汽车站，杰夫买好车票。但是，在上车前，所有的乘客都被要求向站在车外的移民局官员出示文件。杰夫和拉姆齐排在我前面，在通过检查后，就上车了。但轮到我的时候，遇到了一些麻烦。一个官员收走了我的护照，把我领到办公室。让我沮丧的是，司机加速发动机，轰鸣着开走了，把我的票也拉走了。杰夫和拉姆齐拿着我的票上了车，没有意识到我被落下了。另一个官员错误地填写了我的出境日期。他们意识到自己的错误，释放了我。

我被困在喀布尔，考虑如何继续行进。不可能拦车穿过开伯尔山口，那是一个闻名于世的无法无天的地方。我在旅行的过程中听到过可怕的故事，讲阿富汗和巴基斯坦的边境地带有险恶的悬崖峭壁和好战的部落，他们不接受法律。就像过去美国西部的居民，他们用上膛的来福枪和射击解决争端，把杀戮和抢劫作为生活方式。我听说过客车在枪口的威胁下被拦截，乘客遭抢劫甚至被杀害，而汽车公司不得不付钱给部落首领，以使他们的车免受暴力骚扰。我不知道这些故事有多真实，但这无疑不是去试验的地方。我现在该怎么办？没钱买车票，独自漫步在喀布尔的街道上，我寻思着自己的命运。

白天就这样过去了。随夜晚而来的是刺骨的寒冷。我没有暖和的衣服，也无处可去。满月就像一块冰一样。我颤抖着坐在孤寂的路边，闭上眼睛冥想，将口琴举到唇边，发自内心地吹出一首曲子。一会儿，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一个身材匀称的年轻女子站在我面前，她深色的金发在冷风中飘舞。她同情地看着我。“这么冷的晚上，你没有足够的衣服，不是要冻坏吗？”她问。她闪闪发亮的蓝眼睛看着我，我打着哆嗦，向她讲述了发生的一切。

“我来自荷兰。”她轻柔地回答，“但已经在喀布尔生活了很多年。你可以跟我回家，今晚可以暖和暖和。”我感激地跟着她走了。

从冰冷的大街上，她领我穿过一道门，进入一个温暖、美丽的房间。房间装饰着金色和绿色的窗帘，有一个白色的沙发，漂亮的餐桌椅。她请我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这是我离开海兰德的家后就再没有体验过的，这一切仿佛已是前尘往事了。这个荷兰女子邀请我到餐桌，她准备了涂着黄油的热面包，烘烤的蔬菜，巧克力蛋糕。我想，错过汽车实际上是个隐蔽的祝福呢。

在轻松的交谈后，她请我去睡觉。“你在冷天里坐了那么久，一定很累了。”她领我穿过房间，那里有两张床。“这是你的床，我睡在自己的卧室里。”

突然，从另一个房间里出现一个巨大的男子。我的主人介绍了他。“这是我的保镖。他是一名阿富汗战士，很依顺我。”我看看他矗立在我面前的庞大身形。六英尺四英寸高的身体像座山，肢体上鼓鼓的肌肉就像石块儿。长长的油腻的头发像炭那么黑，蓬乱的络腮胡遮住脸。我坐在自己的床上，阿富汗人坐在另一张上。他斜视着，用黝黑的眼睛盯着我的眼睛。他然后将拳头举过头顶，咆哮着打了一个拖长的哈欠，身体散发着汗臭。我的主人继续说：“他是我的保护者，我曾经看见他一拳打碎了一个男人的头。你现在睡吧。”她穿过房间进入隔壁，在走出珠帘子以前，熄灭了灯。“我回卧室了。”

那个阿富汗人是我的室友，而他在我身边我感到足够安全。房间非常温暖舒适，当疲惫不堪的身体躺在床上时我觉得非常幸运。如果这个友善的女子不对我施以同情，我如何在寒风中生还？我拉起柔软的毯子，舒舒服服地进入梦乡。

几分钟后，我被女主人拉开房间帘子的声音惊醒。她穿着一件透明的真丝睡衣。燃着香，轻缓的音乐播放着。她靠近我的床，在我耳边讲着甜言蜜语。“你这么年轻，这么好。”她的眼睛被情欲点亮。她褪下睡衣，向我展示她全裸的身体，之后用手臂搂住我，将她喷香的身体压在我身上。我惊慌失措，奋力集中在我此行的目的上。

“对不起，我不想要这个。请让我睡觉。”我恳求道。她毫不畏惧，尝试以各种方法激起我。“请让我自己待着。”我只能这么喊。我痛苦不堪，像条冰凉的死鱼一样躺着。

在情欲的狂乱中，她对着我的耳朵轻语：“如果你不满足我的要求，我的保镖会打碎你的头。你逃不掉的。”

她呼唤他的帮助。战士从床上一跃而起，跨过房间，站在我们旁边。“服从，服从，要么就死。”他吼叫着。

我的思绪混乱。我的勾引者继续着要征服我的努力，我被她颤动的躯体压着。同时，阿富汗武士耸立在我们旁边。他猛拉我的头发，嚷着：“服从还是死，服从还是死？”这话语像炸弹一样在我脑海中爆炸。疑惑涌上我的心。这是一场噩梦吗？我一定要屈服于她或者死去吗？为什么这事发生在我身上？

一瞬间，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女人从身上推开，抓起包和鞋子奔向门去，睡袋也扔下不管了。她尖叫起来。保镖咆哮着，冲过来要抓住我，但我避开了他。我全力逃出那扇门，冲到街上。那战士就在身后很近的地方。他怒气冲天，哀号着。我头也不回地往前跑，被他巨大的拳头打在我不堪一击的头颅上的想法吓得要死。我跑啊跑啊跑。不知怎么地，我逃过了。

我又一次孤身一人，在午夜，无处可去。我徘徊在喀布尔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意识到这此前令我担心的寒夜，现在为我提供了庇护所。曾让我觉得寒气刺骨的月亮，散发着温暖，滋养着我惊魂未定的心意。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自由了。看着星星，我思考着情欲的力量。性可能是神的礼物，但当人为它着魔的时候，它会攫取一切智慧，人会为了满足情欲，被驱使做可憎的事情。当情欲得不到满足时，人就失去了所有恰当的判断力。我想到这样的事实：综观历史，在各种传统中，都有圣人建立了美好的家庭，将性作为神圣的供奉。之后我又思考，为什么在同样的历史中，许多圣人却选择了终身贞守。我越思索，就越想尝试回答自己的问题。也许他们觉悟到，异性的吸引让他们对神的专一奉献分心。也许他们决心把那有力的能量导向祈祷和奉爱。也许这也正是我所寻找的。当然，这可以解释为什么我在意大利离开了艾琳。爱是心的奉献，我想，纯粹的爱一定是无私的，没有利己的动机。当满月在喀布尔升得更高，向山峦投下光芒时，一个誓言从我内心升起，在我的余生保持贞守。被刺骨的冷风环抱着，我向神祈祷，请他帮助我恪守承诺。

当太阳升起在喀布尔的群山后，我急忙来到汽车站，不知未来会如何。让我松了一口气的是，杰夫让返回的司机捎回了我的车票。他还送上了一点儿钱。在上车前，我回头最后一次看看喀布尔这座城市。在这阿富汗的高山平原上，我在内心探寻启迪的旅程上迈出重要的一步，发下一个我下决心要追随的艰难誓言。我深深地感激。

透过车窗，我看到陡峭的悬崖上升至一片贫瘠的土地。在山坡上，贫穷的农民辛勤劳作种植稀稀拉拉的玉米。起伏的沙丘为这些开伯尔山口的人们拦出与世隔绝的世界。当地人肩上背着来福枪，有些人胸前挂着几梭子弹，作为保护。在汽车颠簸前进的过程中，我们路过军火工厂，这里生产原始的来福枪，向所有人销售。远远地，我看到长长的骆驼队，骆驼背上捆着货物，沿着沙路漫步前行。

汽车颠簸着，卡嗒卡嗒地驶过坑坑洼洼的路面，奋力穿过开伯尔山口。我从窗口向外看，可以想象出亚历山大大帝在公元前四世纪入侵印度时的行军：大量莫卧儿军队由他们的帝王带领着，行军到这里去征服和掠夺次大陆；英国士兵被部落族人所杀戮。一代又一代，流血和死亡是当地普什顿（Pashtun）部落的日常事务。

尽管生存斗争在部落族人的面孔上留下痕迹，他们也展现出一种朴素严肃的风度。回忆起所有关于他们的可怕故事，我现在感到很高兴向这些人致意，纵使只是通过汽车玻璃这么做。

晚上，汽车带我们来到巴基斯坦的白沙瓦（Peshawar）。我的好奇心把我带到小路旁一位蒙着黑面纱的安静老妇人前。她面前铺着一片麻布，上面陈列着各种小饰物。我走近去看看这个仿佛老祖母的人在卖什么。

指节铜套。她在卖指节铜套。

上面嵌着刀片般锋利的长钉，被设计用来插入肉中，在提起时将其撕碎，这残忍的武器被饰以半真的宝石。她引导我按下指节铜套上一个隐蔽的按钮，我这么做了之后——唬一下，一个刀刃弹出来。我头发晕。老妇人坚持我可以和她讨价，但我礼貌地走开了。

下一个国家就是印度了。我热切地继续我的陆地旅行，来到古老的城市拉哈尔（Lahore），以得到我的印度签证。在途中，我遇到一些善良的人们，这些奉献了自己以使我在巴基斯坦感到宾至如归的人们为我提供食物，安排我搭乘卡车或汽车。一天早晨，我在拉哈尔的印度使馆门前等候。雄鹰在清澈的天空盘旋飞翔。当使馆的大门终于打开，我进入其中，羞怯地递上护照给签证官。当他在上面盖上章，我的心充满喜悦。我感到仿佛得到了神的王国的签证。印度只有一步之遥了。那片瑜伽师、喇嘛、圣人的土地在等待着。

12  最后的门槛

太阳在清新的冬日空气里明媚灿烂地照耀。我是日出时分从拉哈尔出发的，沿一条穿越麦田、棉花地和金色的芥末花地的单车道土路，走路、搭车，行了五十五公里。洋槐树列于路边，有时候田地间长着几丛玫瑰作为标记。除此之外，就只有稀稀落落的树木了。但比树木更稀疏的是这条路上的车流。只有很少的车辆偶然经过，令我和车里穿传统袍子、戴头巾的人们同样兴奋。破旧的卡车隆隆地驶过，每一辆都被明亮、复杂地涂绘得像富有的摇滚明星们炫目的汽车。一辆偶尔驶过的牛车装满干草，高高地堆着稻谷、牲畜和人，吱吱扭扭地沿路而行。就搭乘着这样的交通工具，以及靠双脚，我来到了通往印度北部边境的胡赛因意瓦拉（Hussainiwala）。

走进移民局时，我的心充满期待。穿越欧洲和中东的六个月，让我感觉老了三十岁，但我知道自己所历经的考验都是为进入神圣的印度所作的净化。我现在这么近了，只有几步之遥了。

坐在移民局的办公桌后面的是一个结实的女子，挡在我和我的目的地之间。她严厉的眼神根本不友好。她穿着土褐色的军装，在潘佳比（Punjab）的阳光下坐着。我站在她面前，满怀希望，风尘仆仆。我递给她护照。边境安全部队的士兵站在她两侧，肩上挎着来福枪。当她逐页检查我的文件时，我的思绪飞奔回克里特岛的山顶上，我从那里开始追随内心的声音，开始了来印度的旅程。我知道，有人会把这视作由几个小时的孤独祈祷引起的精神失常，或是由戒食引起的幻觉。但我感到神在我的内心展现了，而我听到了这响亮而清晰的声音：“去印度。”从那个时刻起，我一直相信是神在呼唤我到印度来找他。

之后，三个月过去，我的旅行跨越了三千公里，穿过中东，每一个时刻都不同于一个美国男孩透过美国市郊文化提供给他的不合适的透镜看世界时所能想象的。而随着每一公里的行进，我的心都在向印度的神圣土地飞去，一个我失去生命也不能错过的约会。

我渴望着印度。我内心最深的愿望在那里可能成真。我的心和灵魂已经和瑜伽师们在他们山顶的修院（asrama）里了。我历经了几个月不可思议的冒险，就是为了和他们会合。现在，只有一步就到达目标了，我站在边境守卫面前，在她掌握大权的手里，攥着我前往印度的护照。

她在检查了几分钟后，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给我看看你有多少钱。”

我紧张地拿起布包，她从椅子里往前探探身。只有几个硬币给她看。

厌恶映上她的面孔。“你需要至少两百美元才能进入。”她向后靠去，两手交叉抱在胸前，用怀疑的眼睛打量着我。“你的钱在哪儿？”

我看着地说：“这是我现在所有的钱。”

“那么你不能进入。”她把护照拍在桌子上，这桌子现在像堵墙一样横在我们之间。“回你自己的国家去。”

她的话像利箭般刺痛我的心。“但我已经旅行了几个月，冒着生命的危险来看你的国家。我的愿望是向你们神圣的国民学习你们的宗教。”我从远远的地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向她祈求：“我因为对印度的爱，放弃了一个美国家庭的舒适，请给我一个机会。”

她现在对我怒目而视。“印度已经有足够多的乞丐了，我们不需要另一个乞丐。”她移向一个守卫，他举起来福枪。“你不能进入印度。你被拒绝进入。现在回你来的地方去吧。”

“可是——”

“这是最终结论。没得商量。”她从桌前站起，背对着我，向一个小木板房走去。

我追上她，试图改变她的心意，但她对我嚷起来。她最终的宣布“你不能进入印度”撕碎了我的心。她的同事，在此前看上去还是麻木、冷漠的，在她的宣布间，举起来福枪，命令我立刻离开。我颤颤巍巍地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一段距离，坐在一棵大苦楝树下。放眼望过平整的绿色潘佳比乡村，我的心躁动不安。往哪儿去？怎么办？

我不知道在那儿呆呆地坐了多久。但当我对环境的意识再次突破时，便知道不应该回头。如果那个守门人不让我进入我内心渴望的土地，我就留在这树下的尘土中。我从没想到进入印度会被拒绝。

对政治一无所知的我怎么了解，当时正是印度分裂后，第三次印巴战争的前夕？我怎么猜得到，就在一年后的1971年，血腥的战争就爆发在我现在所处的这个边境？没有人警告过我，我是在这个世界上紧张程度仅次于声名狼藉的柏林查理检查站（Checkpoint Charlie）的边境冒险。两个部队驻扎于此，一方在巴基斯坦，一方在印度，在军事上彼此制约着。

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冬日午后，在我沿着小路走回巴基斯坦时，我对此毫不知情。我从土地上的一个座位上，看到我沮丧的对手在她的小板房的窗边踱着步子。她是不是从我这里期望贿赂，误认为由于我出生在西方而拥有大量钱财？她能猜得到我为了来这个孤单的边境所历经的一切吗？我还可能去印度吗？我思量着。在从伦敦搭车经过了所有这些路程后，难道我真的只因为没钱就从印度边境返回吗？我感觉像一个流犯，不由想起最好的朋友和旅伴。我们分手后，盖瑞也会像个流犯，他现在在哪儿？他变成什么样了？他有没有去到以色列？我坐在潘佳比平原的沙地上，注视着附近一片盛开的芥末被微风掀起阵阵波浪，开始想念我的老朋友。

在几个小时内，我反复从树下起身回到边境，但每次，那官员都对我视而不见。最终，无路可走，我再次祈求她。她用军靴重重跺地。“你在测试我的耐心。”她用短粗的手指戳向我的脸，嘴唇颤抖。“你被拒绝了。你没听见吗？这是我最后的警告。别再烦我了。”

我回到树下，在狂乱的思绪中度过这天。太阳下山的时候，我注意到移民局办公室要换岗了。一位上了年纪的男子来替换那妇女。他是一位高个的锡克教徒，戴着折叠优美的头巾，穿着同样土褐色的军装。那位女边检官指指我，确保他明白我不能进入印度。之后，军用吉普把她带走了。

我没有其他办法，谦恭地接近这位新官员，发自内心地祈祷。我递给他护照，请求道：“请让我进入您伟大的国家。”

他的声音冰凉、冷漠。“我被警告你是一个麻烦。我接到严格的禁令不准你进入。现在给我看足够的钱，或者回去。”

在我解释我的经历和灵性的渴望时，眼泪夺眶而出。“我抛开了美国的舒适来寻求印度的灵性财富。我冒着生命的危险，从伦敦一路搭车到达你的祖国。我渴望找到通向神的道路。请对我发发慈悲。我保证，有一天，我会为印度的人民做些有益的事情。先生，真的，我会帮助你的人民。请给我个机会。”我泪流满面。

“给我你的护照。”就在白天的最后一线光退去的时候，他翻着我的文件，之后盯着我的眼睛说：“有时候人必须服从他的心。我相信你的话。”他伸手，提起桌上的木柄印章。在墨水里按按橡皮戳，砰的一声，印上了我去印度的合法准入权。

“好了，”他说，合上护照，递还给我。他带着钟爱的微笑，把手放在我的头上，“孩子，我祝福你。愿你找到你所渴求的真理。欢迎来印度。”

第二部分  母亲——运动

1  在印度的第一天

当我一步一步深入印度的乡村时，终于到来的感觉淹没了我。夜晚来临。我从内心拥抱着树上的每一片叶，天空的每一颗星星，田里的每一株植物。每一件事物都崭新得令人兴奋，但同时又是如此熟悉。当星光褪去，一片深沉的寂静覆盖着延伸到地平线的绿色田野。鸟儿在啁啾，青蛙和蟋蟀鸣叫。我知道凭我自己绝不可能在这险峻的旅程中幸存下来到达此地。由于神的眷顾，我回到了家。

我走了一段路后，拦下一辆车。司机热情地问候了我，把我带到位于北印度潘佳比邦的菲柔兹普尔（Firozepur）。在一阵愉快的讨论后，我们来到火车站，他请我坐火车去旧德里。在我整个旅行过程中，还从没有乘过火车，总是拦车、搭顺路车、卡车、穷苦人的公共汽车，骑过一次骆驼，还有拥挤的渡轮。现在被提议乘火车，为什么要拒绝呢？我期盼着一次安逸的旅行，于是跟着我的新朋友向站台走去。

站台的上下，摊贩的手推车上载着套餐、零食、水果、饼干、纪念品、杂志、药品、茶、服装。我从没见过的食物，就在车上现场烹制。有人在热油锅里炸裹着厚厚金色面浆的蔬菜。另一辆车上，扁平的面饼被投进冒着烟的热油里，立刻像一个气球那样膨胀起来。旁边，装满沙子的铁锅下架着燃烧的木柴。烹饪的人在锅里炒花生。热油里香料的芬芳混合着柴油机的浓烟和熏香的味道。

成千上万的人在等待下班列车时，吵闹地交谈着。许多家庭就在铁轨旁野餐。行李搬运工在头上平衡着很重的旅行箱，只用一小块红布隔开头皮和沉重行李。乞丐索要布施，展示他们的残疾。有些是瞎子或瘸子；有些肢体不全；脸部烧伤；或四肢伤残。一个患麻风病的人将他腐烂的手指伸在人们脸前乞讨。披着破布的母亲抱着眼睛渗着脓水、被苍蝇团团围住的婴儿。这些不幸的人挨个走过人们面前。头顶上的喇叭里劈劈啪啪地作出不停车的宣布。脚下，痰迹布满站台。尽管如此嘈杂喧闹，仍有几十人平静地睡在其中。

当广播员宣布我们的火车即将进站时，所有乘客突然间站起身来。汽笛响起。黑烟从发动机的烟囱里冒出，水汽丝丝作响。随着车头接近站台，成百上千的人都突然跟着移动的火车全速飞跑起来。我的主人也以最快的速度跑起来。“跟上我，”他喊道。列车减到一个适当的速度，顷刻间，众人开始从车窗往车里钻。我的朋友一边疾跑着，一边将背包扔进一个窗子，紧跟着也跳了进去。我以最快的速度跑着。他从车里向我嚷：“现在就跳，要不就晚了。”从窗子钻进一辆移动的火车看起来极其危险，但每个人都是这么做的。终于，在几节车厢超过去后，我也跳了上去，扒住窗子的边缘。但我没抓紧。低头一看，我尖叫起来。巨大的金属轮子就在我身后的铁轨上稳固地滚动着。我感觉非常虚弱。我在挣扎、混乱中好歹把自己拉了上来，从窗口挤进去，登上了这移动的列车。片刻间，又有两个人在我后面从同一个窗口钻了进来。

在火车里面，我看到，四下里，人们在从每个窗口往里爬。当火车终于停了下来时，每节车厢都已经是水泄不通，再没有人能挤得进来了。座位是想也不用想的。车壁上有一个标志，写着：“限载60人。”我数不清楚，但有大约200人挤在我的周围。也不可能有乘务员挤得进来查票。我的主人钻进了我前面的另一节车厢，与我隔着几节车厢，而我就此再也没见到过他。

每个人都是免费乘车。我之后了解到，这是印度铁路三等车厢常见的传统。确有要付的代价，但不是卢比。在火车里，人们推推搡搡，但每个人都出人意料地平静。毕竟，这是他们最常规的旅行状态。当火车轰鸣向前的时候，仍有人挂在车外，但他们看上去还是沉着镇定。抬头看看天花板，我看到存行李用的金属架子。里面没有行李，取而代之的几十个人挤在上面。我寻到一块儿大约三英尺的空地，爬了上去。我也紧紧蜷着身子，挤了进去。在行李架的保护下，我向下看拥挤的人群，感到自己是在豪华舱里了。在印度让我感觉很兴奋。

这列老式蒸汽机车整夜里丝丝地喷着水汽、鸣着汽笛，直到曙光初现，它停在了旧德里火车站。我不知要去向何方，漫无目的地在站台上走着。

突然有人叫我的名字。“曼克，曼克！真不敢相信是你。”我转过头，发现是两个我们在瑞士遇见过的法国人。我们在日内瓦湖边讨论过《西藏死亡纪录》（Tibetan Book of Dead）。在愉快的重聚后，他们邀请我去他们的地方沐浴休息。我们乘人力车到了一家便宜的旅舍，新皇冠旅店。我洗过澡，在阳台的地板上睡觉，直到一条毛茸茸的长尾巴在我脸上摇晃，打断了我的睡眠。我睁开眼睛，看到一只棕色的猴子坐在我的旁边。他粉色脸孔上的绿眼睛盯着我看。我也看着它。我从来也没想到，野生的猴子可以在一个拥挤的现代化城市里自由漫步。二三十只猴子在屋顶跳来跳去，玩耍或觅食。下面的店铺刚刚开门，店主拿着棍子驱散猴子。

我非常短暂地在法国人那儿停留了一会儿，他们就要去尼泊尔了。道别后，我离开了新皇冠旅店，走上大街。

我满心激动。我的灵性探寻接下来会展示什么？我刚刚过二十岁生日，印度母亲，我珍爱的目的地，现在就伸展在我面前。从旅馆出来，我发现自己来到了月光集市（Chandni Chowk），一个拥挤的市场。街边排列着无数的店铺。音乐高声播放着、熏香燃烧着、猴子嬉戏着。我看到四面八方都是色彩明亮的纱丽、头巾、装饰品。孩子们玩着曲棍球，母牛优雅地漫步。经历了几个月严肃、克己的中东文化后，我发现眼前的环境像是一种生活的礼赞。我顺着拥挤的街道往前走，观察我能看到的一切。

突然一个男子拦住我的路，用一串问题欢迎了我。“你叫什么名字？从哪个国家来的？你的教育程度如何？来印度的目的是什么？你喜欢我的国家吗？”我们一起走，他听着我的回答。“你想来点儿饮料吗？”他问。

“好。”我高兴地回答。

他带我离开了熙熙攘攘的街道，进入一家空空的货摊，一个赤胸的男子，只在腰上围着一块儿不大的布，过来招待我们。他把抽着的自制烟卷放在一边，拿起一块树脂在石板上磨，直到它变成灰绿色的浆糊。他用食指把浆糊刮进一个铁器里，混上水，猛烈地摇晃。把它倒进玻璃杯，洒进一些香料粉，用勺子搅拌，砰地放在桌子上。我看看主人，他带着特别的微笑。“喝吧，”他说，“这是一种天然饮料，无酒精，很健康。”

我一天多没吃没喝了，一口喝干了。“还想再要一杯吗？”他问。我感激地接受了第二杯绿色混合物，然后是第三杯、第四杯。它涩涩的味道很难辨认。

“这叫什么？”我问。

他仍然笑着，说：“‘傍’（Bhang）。”

我从没听过这个词。

他道了再见，我继续在人流如潮的街上向前走。突然我的意识陷入迷醉的状态。奇怪的颜色、声音、数不清的人在我周围旋转。一阵阵的迷惑冲刷在我的体内，使我浑身颤抖。我走着，直直地撞上行人。在妄想中以为人人都在盯着我。我怎么会知道那“傍”是一种由大麻树做成的迷幻剂饮料？我以为它是无害的，天真地一口气喝了四杯。当我意识到无意中打破了誓言的时候，极度厌烦起来。现在我在这种难受的奇怪状态下独自走着，挣扎到路的尽头，在那儿我可以避开迫人的拥挤。路看上去没有尽头。我无助地撞上人、牛、猪、人力车。我来到路的尽头，用迷醉的模糊视线看着护守红堡的巨大石墙。红堡在十七世纪，作为莫卧儿皇帝沙·贾汗（Shah Jahan）的皇宫，它巨大的主体部分好像在向我压倒。在它前面有一片开阔的空地聚集着人群。我在精神错乱中，走过去看发生了什么。一个戴着白色头巾的老人坐着，吹奏着一个两根竹管构成的奇特乐器，一尺半长，是用干南瓜做成的。这个耍蛇者吹起一种萦绕的呜呜声，同时左右晃动着身体。环绕着他的是大概十几个有盖的手编篮子。一个穿着黑色袍子，带红头巾，有长胡子的高大男子打开了每个篮子。人群惊呼起来。就在耍蛇人吹着催眠般的曲子时，剧毒的眼镜蛇出来了，抬起它们可怕的头，叉形的舌头在它们嘴里一伸一缩。它们随着音乐左右晃动，仿佛在起舞。长胡子男子之后又打开其他篮子，展示不同种类的蛇，最终他放出一条有十二英尺长、三英寸粗的巨大毒蛇。人群向后退去。

眨眼间，他向我冲来，把那条怪兽般的毒蛇缠在了我的臀部。蛇慢慢地向上爬，用它冰冷强壮的身体环住我的腰和胸膛，锁紧我的胳臂和躯干。它的脸距我的脸只有几英寸远，我可以清清楚楚感觉到它呼吸的味道。它裂缝般的双眼盯着我，叉形的舌头进进出出。当蛇缩紧它的缠绕时，我的心脏和四肢都颤抖起来。迷醉的“傍”还在药效的顶峰。恶梦般的幻觉、眩晕和妄想俘获了我。同时，不断增加的围观者围着我，站在安全的距离外。

突然，一个男子走上来用英语同我说话。“你叫什么，先生？从哪个国家来？为什么这条危险的大蛇缠着您？”

“请帮助我。”我气喘吁吁地说。我一说话，蛇就更紧地缠住我。仿佛这条蛇嫉妒地要求我对它完全专注。

那个戴红头巾的高大长胡子男子走上前来，瞪着我的眼睛，仿佛我是一个外国入侵者。他挥着武器般的双手，对我喊：“五十卢比。五十卢比。”最终，人群里有人用英语向我解释。“你给他五十卢比，他才会把蛇拿走。”

我疲惫不堪地说：“可是我没有卢比。”

围观者警告我，“那你会一直这么待下去。”说完冷淡地走开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和羞耻袭击着我。每个人都盯着我看，一个奇怪的外国人被一条大蛇缠着。也许他们认为我也是表演的一部分。痛苦的半个小时过去了，蛇舔着舌头，一次又一次地望着我的眼睛。整个过程中，耍蛇老人吹着催眠曲，群蛇翩翩摇曳。

思潮使我的知觉焦灼。这只是我到印度的第一天。我盯着蛇牙，想着，这就是我冒着生命的危险要来的地方吗？如果父母看到自己的儿子远离家园处在这样的境况下，会怎么想？我没有其他办法，闭上眼睛祈祷。主啊，如果这世上还有某些你要我做的事情，请帮助我。就在我献上这首祷文后，感到一阵内在的平静。

终于，一个男子从人群中冒了出来，他布满皱纹的手上拿着祈祷念珠。他很同情我，和耍蛇人讨价后，花十卢比将我释放出来。让我倍感安慰的是，耍蛇人唱诵了曼陀罗，将蛇引回手上。当蛇放开我时，人群欢呼雀跃。我谢过捐款者，飞快地穿过街道跑了。

之后，我看到一些人坐在木头椅子上，往嘴里抛看起来像红色糖块的东西。他们问我是不是想尝尝。我还是对印度的习俗和食物充满好奇，便吃了一颗。我的嘴巴燃烧起来。浑身冒汗，泪从眼里流下，我急着要喝水，但水只起到了火上浇油的作用，增加了痛苦。我刚吃的是红辣椒，第一次见、第一次尝。又一次，一群好奇的围观者环绕着我。我礼貌地谢谢那些男子，继续前进。我想起那个谚语：“一个人的食物是另一个人的毒药。”我想到对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的研究，对佛教以及一些印度哲学的探究。一个人所喜欢的可能为另一个人造成极大的痛苦。我们对世界的经验是如此受限于相对性和我们的主观经验。同样，神是绝对的，以不同的方式向不同的人揭示，我意识到认为只有一种接近神的方法是非常狭隘的。

夜晚降临的时候，“傍”和辣椒的效力终于退去。回到月光集市路，我在乱糟糟的市场的炽热中漫无目的地闲逛。我没地方去。在蜂拥的步行者中，一个人带着欢迎的微笑向我走来。他得知我从这么远的地方来了解他们的传统，非常激动，邀请我在路边的餐厅用餐。我们的桌子就在路边几英尺外。就在他向我讲述他的家庭风俗时，一头奶牛依偎着它的牛犊从旁边漫步而过，它们的举止是如此有风度、优雅，而美丽的大眼睛充满无辜的天真，使我的心都融化了。这个母亲宠爱着孩子的一举一动。当小牛喝奶的时候，它温柔地舔着爱子。在我们桌前几尺外趴了下来，它同孩子玩耍着。我一生中，还没有这么近地挨着一头母牛，此前只在从高速路上经过农场时远远地见到过。现在我惊讶地看到它们和人类的母亲和孩子们如此相似地交流着爱。

一个服务员跑过来，放下我们的盘子。我饥肠辘辘，因为一整天就喝了些“傍”，吃了一根红辣椒。和大蛇的斗争也使我胃口大开。我一头扎进食物中。吃了一半的时候，慷慨的主人问：“理查德先生，您介意我介绍一下这些食物是什么吗？”

“请吧。”

他指着每种成分逐个描述：“这是馇瓦（chaval），米饭。这个像饼的东西是柔提（roti）。这些蔬菜叫做萨布吉（subji）。这汤是小扁豆做的，我们叫稻（dhal）。这是我们的调味品，馇特泥（chutney）。”之后他指着米饭上的一小片，“这是肉。”

他的最后一句话在我脑中爆炸起来。我先看看肉片，又看看母牛。那一刻，母牛正侧过身舔着我的腿。我的心在哭泣。为什么为了吃肉，一个美丽的生灵就要被杀戮？它爱它的孩子。而天真无邪的牛犊爱它的母亲。为什么我盲目地参与进来？为什么我们都对每一个屠宰场的恐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人类社会对神的这些孩子们所遭受的残忍是多么无动于衷呀？尽管我正吃的不是牛肉，但这是我第一次将食物同动物的受苦联系起来。想想每天在美国被杀的成千上万的动物，我情不自已，不禁流泪。

可怜的东道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问题吗，先生？您为什么这么受打扰？”

我几乎说不出话来。“感谢您所做的一切，先生。”我推推椅子站起身，“请原谅，我觉得不舒服。”走出去的时候，我拍拍母牛和它的牛犊，而它用在我手上的一舔给以回应。

街上挤着数以万计的人。在这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我既惊讶又喜悦地看到拉姆齐和杰夫朝我照直走来，起先并没有看见我。自从在喀布尔分开，我就再没见过他们。

“曼克，是你。”杰夫叫道，“看到你太让人安慰了。真不敢相信。”

“嘿，伙计，”拉姆齐说，“自从你丢了那天，我们一直担心你呢！”

我们握手、拥抱，终于又在一起了。

他们带我去住在一间便宜旅店的屋顶。星光闪耀的冬日夜空下，睡在一张麻床上，母牛和小牛显现在我的梦中。屠夫用利刃匆忙地要杀它们吃肉，它们温柔、充满泪水的眼睛无助地看着我。《圣经》中的话语在我内心迸发：“你们不要杀戮。”我从这噩梦中惊醒，感到难以忍受的恶心，急忙向厕所冲去。

厕所由屋顶上的一个水泥洞构成，围着一圈破碎的砖墙，上覆一张铝片作顶。里面一团黑暗，没有管道设施，只是靠“搬给”（bhangi，印度一种姓，通常负责清扫厕所和抬尸体的工作。——译注），清洁工用铲子清空厕所。他们把粪便挖到一个篮子里，用头顶走。然而这个厕所迟迟没有被打扫。粪便浸在尿里，已经超过了地面。难以控制的呕吐将我困在这个厕所里。昆虫嗡嗡叫着咬我，而我感到有东西在我脚上动。我只能在呕吐中喘息，在一身冷汗中颤抖。同时，我心念中只能看到那两头牛在用无邪的眼睛盯着我。在旧德里的那间昏暗的厕所里，我向主献上另一个誓言：我再也不吃肉了。

这就是我在印度的第一天。

第二天早晨，杰夫和拉姆齐向我提议：“我们已经成了一个旅行团队。让我们继续住在一起，拜访印度。”

“我们已经一起度过了很长时间，”我说，“就像兄弟一样，我永远不能回报你们的友善和友谊。但我想像个隐士那样在喜马拉雅山旅行。请祝福我能这么做。”

杰夫温和地说：“我们明白。其实之前我们就想到你会这么做。”他把大大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愿你找到你所探寻的。我们会想念你的。”

拉姆齐的脸上遮着一层忧虑的乌云，因为我一直像他的弟弟一样。他眼睛发红。“你该怎么在那种生活下生存？”但看到我的决心，他挤出一个微笑，用澳大利亚口音说：“这是一次伟大的旅程，兄弟。祝贺。”

分手前，杰夫递给我一张小纸条：“这是一种悲伤，我们要各奔前程——独自寻找。我确信你会找到的。”

2  世界瑜伽大会后初遇神秘蓝色男孩

旧德里，十二月一个寒冷的清晨，正当我计划着去喜马拉雅山寻找瑜伽师和圣人的行程时，偶然看到一张贴在一座古老维多利亚建筑上的海报：“世界瑜伽大会”即将在新德里当天上午九点召开。我激动地奔向会议地点。一位英国瑜伽师，克里斯托弗·希尔斯（Christopher Hills）出于对印度的热爱，组织了这次声望极高的大型活动。接下来的四天里，将会是古茹（guru，灵性导师。——译注）、瑜伽师、喇嘛、学者、圣人的盛大聚会，与世界分享他们的才能。有些在森林里历经了几十年隐居生活的人，承诺此次要向公众露面。从早到晚，七个场所同时有觐见、灵性会议在进行。之后我得知，有八百名瑜伽师前来参加了这次活动。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在一座巨大的帐篷里，我看到来自喜马拉雅山脚的瑜伽师，通过指导小孩子展示意在协调身体和心灵的不同阿萨纳（asana，即瑜伽体位。——译注）来教导哈塔瑜伽（Hatha Yoga）的科学。一个孩子坐着将腿交叉在颈后，念着“Om。”另一个用前臂平衡着身体，双腿后弯，脚碰到头。一个用头顶倒立着一动不动。另一个一条腿站着、拱起背，另一条腿举过头顶。一个十一岁的男孩，吞下一长条布，之后又将布拉出来，做体内的清洁。一个男孩，为了清洁鼻窦，用一窄布穿过鼻子，从嘴里掏出，来回拉动。我很惊讶，孩子们如果在年幼时就得到训练，可以轻松取得成就。整个过程中，他们的古茹向听众解释每个技法的益处。

第一天，一个老人找到我，是个来自东南亚的瘦小佛教和尚。他剃了头发，穿着明亮的橙色袍子。他灿烂地笑着，自我介绍是比库·伟维卡南达（Bhikku Vivekananda）。他被我，一个寻找神的美国年轻人所吸引，我们成为大会上的亲密伙伴。比库是泰国一座寺院里几千名和尚的灵性领袖。他走了很远的路来参加大会。尽管已经年过五十，他仍像个少年那么充满活力。在我们一起探索瑜伽大会的过程中，他用甜美的泰国口音解释了佛教的哲学。

也是在这次活动中，我第一次遇见了斯瓦米·茹阿玛（Swami Rama），他以喜马拉雅学院的创始人而闻名于世。他身材高大，迈着帝王般稳健的步伐，穿着简朴的袍子，高贵的气质笼罩着他，他博得了众人的敬畏。他的双眼深邃、黝黑，头上的银发，向后梳到肩膀。正如我渴望了解大会中许多人一样，我也渴望更多地了解他。除了通过询问他的门徒以外，我阅读所有能拿到手的有关他的背景资料。

1925年，他出生于喜马拉雅山的一个村庄。斯瓦米·茹阿玛从孩提时起，就生活在圣人中，在森林里四处云游。他用低沉的声音，讲述了自己的古茹如何训示他将喜马拉雅山圣哲的古老智慧带到西方。“尽你最大的努力，”斯瓦米·茹阿玛的导师曾经告诉他，“可是一旦你自我膨胀，或是做自私的事，就不会成功。这是我给你的祝福：当你想变得无私、满怀爱意、不骄傲时，你会发现，身后有巨大的力量，并且肯定会达成好结果。”

为了展示瑜伽的力量，斯瓦米·茹阿玛带来了几名美国医生。当他进入瑜伽冥想时，他们将他的身体与现代检测仪器连接起来。他证明了，他能有意识地将手左侧一点的体温提高10度；只用50秒将心率从每分钟74跳降到52；在被要求时，制造特别的脑电波；有意识地把一个物体移过房间；甚至完全停止了自己的心跳。从冥想中出来后，他解释说：“躯体的一切都存在于心意中。通过控制知觉，可以培养心意对物质的控制。你其实不需要知道太多事情，但你确实需要实践你所知道的。”他合起双手，补充说：“我做这些并不是要显示自己是超人，而是为了证实瑜伽的科学。”他又继续解释了尽管瑜伽从最远古的年代起就被修习，但它是所有科学中最伟大的。瑜伽既不是迷信，也不是宗教派别，瑜伽可以做到现代科学不能解释的事。“这些，”他说，“是人们可以觉悟到内在启示的科学。”

我深深地被斯瓦米·茹阿玛所感动。当我向他求取祝福时，他说：“保持同圣人的联谊将会是你的灵性路途。”他向我举起伸展的手掌：“圣人的祝福将带你跨越路途中的所有障碍。”

每天晚上我都睡在大会中心附近一棵榕树下的地上。早晨，我被头上一个鹰巢里老鹰挥动翅膀、冲向云霄的声音唤醒。等待开门的时间里，我在德里凛冽的空气中，在树下冥想。大会的闭幕式在新德里最大的会议中心韦戈央·巴万（Vigyan Bhavan）举行。那晚聚集了三千人，期盼从众多瑜伽师这里求取知识和祝福。大会组织者，克里斯托弗·希尔斯提示大家，我们非常有幸能和这么多灵性导师共处一室。之后他令人惊诧地宣布，节目将于晚七点准时结束。（那时我们不知道，他被告知有狂热者要于晚八点袭击他和其他斯瓦米们）但是一个有这么多的瑜伽师和灵性导师的盛会，又况且是在印度，怎么可能准时结束呢？

在希尔斯再次重申了不是每个人都有讲话的机会后，一位瑜伽师跳了起来，用连串的辱骂攻击希尔斯。希尔斯努力满足在场的每个人，但潜在的紧张气氛酝酿起来。

七点前的几分钟，希尔斯紧张地把话筒拿在手里，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宣布到大会结束的时间了。一位斯瓦米开始唱诵结束的Om，据我所知这是一个神圣的音节，它能使我们的知觉与神和谐统一。这准时的结束激怒了某些还没有机会讲话的人。即使Om已经响起，一些瑜伽师扭打着争夺话筒，引起了一阵骚动。他们中的一位抢到了话筒，双眼炽热，像一个政治家一样漫谈起长篇大论。观众目瞪口呆地看着舞台上瑜伽师们的战斗。这就是那些要给世界带来平静与和谐的人们吗？没人知道该说什么或做什么。

比库·韦维卡南达和我只是摇摇头。我天真的期待落空了。最终，克里斯托佛·希尔斯英勇地夺过话筒，将电线从插口拔出。之后他从舞台背后消失了。大会就此结束。

节目之后，在混乱的会场旁一间孤寂的大厅里，我遇见一个银色长发，胡子飘扬、穿橙色袍子的瘦高男子，他一出现就带着神圣庄严，仿佛一位刚刚从圣典里走出的远古圣人。斯瓦米·萨奇塔南达（Swami Sacitananda）用欢乐的笑容和使人入迷的凝视欢迎了我。作为著名的喜马拉雅山圣人斯瓦米·希瓦南达（Swami Shivananda）的门徒，他将古老的瑜伽科学带到了西方，拥有来自全世界的追随者。他在众多信仰间的工作一直在寻求将不同宗教的人们团结在“同一的精神”之下。当斯瓦米·萨奇塔南达第一次见罗马教皇时，他赞扬了教皇团结全世界基督教徒的工作，之后很快地补充道：“现在，您为什么不进一步团结起全世界呢？不仅基督徒应该联合起来，并且应该以宗教和谐的名义团结所有人。”

在传奇性的伍德斯克摇滚音乐节（Woodstock Rock Festival）上的出席，使他在一夜间赢得了“伍德斯克古茹”的世界性名声。活动的组织者邀请他致开幕词，希望他能营造出平和的心态。直升飞机载着他降落后，面对着成千上万的嬉皮士，他讲述了声音如何控制着整个宇宙，而美国领导着世界。他敦促美国年轻人用他们的音乐之声创造和平和欢乐。“让我们不是为了和平而斗争，而是首先从我们内心发现平和。”

在世界瑜伽大会期间，我仔细地观察到他在最近的混乱中如何保持了优雅和高贵。现在他用温和的声音对我说：“对你不得不看到的争斗，我很抱歉。请理解每个人在进步过程中处在各自不同的层面。即使在修行者中间，我们也不能期待每个人都是完美的。如果我们以他人的错误来评判他们，我们就落入一个陷阱中。最好是把你的信心寄予那些品质高洁的人，培养自己的瑜伽修行。”

他生性冷静、泰然自若，而他缓慢有力的说话方式让我深受感动。他教导我，我们都是快乐、爱、轻松愉悦的生灵，而我们遗忘了这些的原因是过度认同于我们的躯体和心意。“我们原初是美好的，但丢失了纯粹性。这使我们变得有了界限。”他说，瑜伽和宗教的精髓是让我们与被遗忘的灵性本性协调起来。“瑜伽是提升的程序。”他强调我们要克服心意自我中心的倾向，以此来觉悟我们真正的本性。“引起我们所有担心和焦虑的只有唯一的原因，自私。”他所教导的达到觉悟真正本性的程序以整体瑜伽（Integral Yoga）而闻名于世，这是六个瑜伽传系的综合。斯瓦米·萨奇塔南达以一种实际、富有深刻见解、通常又很幽默的方式呈现瑜伽。

我怀着深深的感激，起身离开。斯瓦米站起身，优雅地挥着纤细修长的手说：“在修习中真诚、自律。一个真正的瑜伽师依据人类最高的品行而生活。”他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伸展手掌祝福我：“理查德，你已经走了很长的路。愿你发现你心中的宝藏。”

那天晚上比库·韦维卡南达和我参加了一个由世界知名作家、演讲家J·克里希纳穆尔提（J. Krishnamurti）所做的独立讲课。我们进入一个被称为潘道（Pandal）的大帐篷，坐在第二排的椅子上。帐篷很快被挤满了，一个大约六十岁的人坐在我们旁边。他叫迪利浦（Dilip）。“您想听听J·克里希纳穆尔提的生平吗？”他问。“他是我的老师。”

“请讲。”我回答。

他交叉起两腿，向后靠在椅子上，开始讲述。他告诉我们克里希纳穆尔提1895年出生于南印度，孩提时代，被著名的具有透视能力的查尔斯·里德比特（Charles Leadbeater）发现。神智学社团（Theosophical Society）的领袖里德比特和安妮·贝森特（Annie Besant）都宣布说，这个孩子是曾经以基督的身份传道的同一位世界导师的“媒体”。安妮·贝森特用英文对他进行了教育，并把他带到世界各地，成千上万的人把他当做下一位弥赛亚（Messiah），围绕着他建立起“恒星的命令”（Order of the Star）。在27岁那年，他正式接受了启迪导师的角色，很快就被超过六万的成员崇拜起来。

迪利浦向前探身，“但在1929年，他拒绝了导师的身份，结束了自己的宗教运动，并且——”

突然，每个人都站立起来，J·克里希纳穆尔提出现在舞台上。他是一位75岁的老人，个子不高，消瘦，整齐地穿着尼赫鲁夹克和宽松的裤子。他修饰整洁的脸上刻着岁月的痕迹，而他显眼的银发给了他学者的风范。当他用英国口音亲切地欢迎众人时，柔和的眼睛闪耀着激动的光芒。

但很快，他就开始了对改革的呼唤。摇晃着握紧的拳头，他说：“在这个国家，你们有太多的古茹。他们告诉你们该怎么做、怎么想、怎么修习。他们是发号施令的人。”整个帐篷里鸦雀无声。“真理是一片没有道路的土地，而瑜伽，它的呼吸和体位，只不过是影响身心的杂技而已。修院（asrama）和寺院是心意专注的露营地。”他停顿下来，直直看着我的眼睛。“当你有了一种冥想的系统，这就不再是冥想，而是无论如何都没有效果和意义的活动。”

他讲了一个故事，一个恶徒和朋友走在路上。他们看到前面一个人捡起一件光辉灿烂的物品。恶棍的朋友问他，那个人发现了什么。恶棍回答说：“他捡起了真理。”

朋友说：“那对你来说真是坏事。”

“完全不对，”恶棍回答，“我将帮助他使之系统化。”

为了更进一步强调他的观点，克里希纳穆尔提闭上眼睛，放缓语速，“我们必须在自己身上开始一场革命。但如果我们的生活非常表面化，这怎么可能发生呢？成年累月地在办公室，为了肤浅、空洞的生存而活着……”

他向前探身，“人不可能通过任何组织、教义、信条、牧师、仪式，哲学知识或心理学的技法得到启蒙。他一定要通过理解自己心意的内容，通过观察，而不是靠智性的分析或自省性的剖析来发现。”

我战栗地想着他的演讲会如何影响我亲爱的比库·韦维卡南达。毕竟，他是寺院里几千和尚的古茹，教导着冥想和仪式。我转向他，轻声说：“比库，他在攻击那些你为之奉献了生命的事物。你感觉怎么样？”

比库的眼睛在思索中睁大，说：“他说的是真的。”

我大吃一惊，问：“你现在打算做什么，比库？”

他表情凝重起来。“我得好好考虑考虑。”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参加了一系列克里希纳穆尔提的讲课，他在其中展示了令人惊异的逻辑性和说服力。尽管他以能回答任何问题、击败任何辩论而闻名，在人格上，他仍然温和、善良、幽默。我思索着他的教导。东方的经典充满有关圣人的历史故事，这些有知识的圣人严格追随着宗教道路或自己的古茹。我怎么能只是基于一个人的觉悟而忽视所有这些人物呢？但是，克里希纳穆尔提关于肤浅的生活在灵性生活中毫无价值这一点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们要承担起个人的职责。如果我们过于依附外在的事物，我们可能忘记真正的目标：净化内心。

一天，当我和比库坐在一棵菩提树下，我问他是否知道了要做什么。他用手指捋着乞讨的碗边。“是的，理查德，我想好了。”他说，“我要回泰国的寺院。”

“真的？”我问，“那你对克里希纳穆尔提的教导怎么看？”

他失神地凝视着不远处，之后说：“我会追随J·克里希纳穆尔提。”一丝调皮的微笑浮上他的嘴唇。“要我告诉你怎么追随吗？”

“要，请告诉我。”

“我会拒绝那个教导我们去拒绝老师和教导的人。”他用甜美的泰式口音俏皮地说。

那天晚些时候，我向比库道别，步行去康诺特广场（Connaught Circus），城市的商业中心。我坐在那儿的一棵无忧树（ashoka tree）下，给我在美国的家人写了以下这封信：

印度对我的影响难以用语言表达。这就是我能说的。我内心怀着对你们深深的爱。我祈祷你们一切顺利。

理查德

印度，新德里

1970年12月

康诺特广场由英国人设计，绕一个宽敞的公园外一大圈。漫步在便道上，我的注意被一幅手绘的标志吸引，上面写着“S·S·布瑞佳巴希（S.S. Brijabasi）和儿子们的宗教艺术”。摞在旁边的是上百幅8cm×10cm的照片。我被诱惑着靠近。照片上都是不可思议的形态，在我看来，既怪异又美丽，像是一扇扇通向色彩、神秘、魔法世界的窗子。我想要一幅用作冥想的对象。我看看自己的小包，只够买一幅的钱。将尽一个小时，我就坐在路边挑选。其中的一幅上，一名美貌的女子有八只手臂，拿着剑、斧头、矛，骑在一头狮子上；一个古怪而有些矮胖的象头男子，坐在一只老鼠身上。我在翻看这些画的过程中，看到有一个英俊的人，蓝色的肤色，四只手臂，装饰着精美的臂环，躺在有许多头的蛇上，旁边是一个平静的瑜伽师，陷入冥想，四肢被蛇缠绕着，月亮装饰在他头上，水从他头发上流过；还有一个英勇的男孩拿着矛，骑在一只孔雀上。我又翻出一只猴子，带着皇冠，双眼因奉献之情而闪闪发亮。他笑着飞过天空，毫不费力地把一座山举在手里。我翻到这堆画的更下面，发现一个人，有十二个头，每个头都是不同的生物，有许多手臂。丑陋的人物们向他冒着火焰的嘴飞去，被他吞噬。这艺术难以描述，人物都不可思议。他们是来自童话故事还是神话传奇？我不知道。但我感觉那艺术非常富有启发性。我考虑着怎么可能只选一张。

突然从这一摞画中，出现一个无与伦比的人物，吸引了我。他蓝色的皮肤，头冠上戴着孔雀羽毛，优雅地站在河边吹着笛子。在他身后，一头白色的母牛爱意浓浓地看着他，月亮用珍珠般的光芒照耀着美丽的森林。我的眼泪不由盈满双眼。画中人看起来占据了我的灵魂。为什么发生了这情景？我感到他在呼唤我。但怎么会呢？这只是一张画，一个我从不知道的奇妙的人。他的名字用一种我不认识的古老文字写在底部。

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店主，但还是不够。他还是笑着给了我那幅画，我在接下来的旅行中将不会与之分离。这个人是谁？此后很长时间里，这都将是一个谜。

3  恒河石上的新圣人

1970年就快接近尾声。我二十岁了，对喜马拉雅山的梦想把我引向北方。我并不清楚自已要去向何方。只知道这地方是我渴望会见、并向其学习的伟大圣哲和神圣之人的家园。我对来到印度感到如此兴奋，攀登着探索崇高的峭壁，我几乎没时间思念家人。他们不知道我到达的地方，因此我抵达这里后没有得到过他们的信。我在去喜马拉雅山前，还是给远方的家人写了一封短信。

亲爱的家人：

今天我要离开德里去往山区学习。我不知道在要去的地方能否经常写信。如果我有一段时间没写信，请不要担心。神与我同在，有什么能伤害我呢？

爱着你们、思念着你们的

理查德

我免费搭乘火车三等车厢来到瑞施凯施（Rishikesh），喜马拉雅山的一座圣城，以众多的修院而闻名。蒸汽机车扎扎向前，将德里抛在滚滚的黑烟后，我从窗口看着日出，祈祷在喜马拉雅山的朝圣将开启我灵性探寻的崭新一页。

几个小时后，我到了恒河边的圣地哈瑞德瓦尔（Haridwar），位于新德里西北140英里。从那儿，我步行剩下的15英里到达瑞施凯施。到目前为止，我在阅读中已经狼吞虎咽下一页又一页喜马拉雅山的灵性传奇。来到这儿确是梦想成真。

看到喜马拉雅山山麓的第一眼使我激动得超乎想象。山上覆盖着茂密的绿色丛林；我看到每棵树都像是吐露着宁静的喷泉。我在期盼的狂喜中艰难跋涉在一条泥土路上。远远地，我看到一样东西，像一粒火星引爆了我的情感——恒河。我急急跑去，将手指按在冰凉、奔流的蓝色水流中。浑身颤抖。

在那个寂静的地方坐了一个小时后，我沿着河岸来到“神圣生活布道会”（The Divine Life Mission），这是一位知名的喜马拉雅圣人斯瓦米·希瓦南达的修院。这座修院正是他冥想、创立他教导的地方。他是我在德里遇见的伍德斯克古茹——斯瓦米·萨奇塔南达的古茹。希瓦南达的大量的作品、在人道主义上的努力以及个人的榜样引起了举世的盛名。我已经读过他的一些作品，非常高兴能来到他的地方。进去后，我从他的追随者那里了解到，斯瓦米希瓦南达1963年离世以前，从众门徒中选择了斯瓦米·齐达南达·萨茹阿斯瓦提（Swami Cidananda Saraswati）作为他的传人。我到达的时候斯瓦米·齐达南达刚好在修院。我有几天的时间都沉浸在修院平静的氛围中。我得知这些修院遍布印度，是由他们古茹的追随者支持的，这些追随者依靠常规世界的生意和商贸来维系。四天后，我询问是否可以会见斯瓦米·齐达南达。我被领到一个简朴的房间，在那儿我受到斯瓦米·齐达南达的欢迎，他非常友善、恭敬有礼、谦卑，邀请我同他一起坐在地板上。

我从他的门徒那里得知，斯瓦米·齐达南达1916年出生于南印度，是个极为富有的地主的长子。大约20岁时，他听从召唤，过起弃绝的隐修者的生活，为服务神而放弃了物质的舒适。从那时起，他开始服务麻风病人，在自己广阔的土地上建起住所，亲自照顾他们。1943年，他终于离开了家，搬入斯瓦米·希瓦南达在瑞施凯施的修院，并很快被发现是个出色的演讲家。

每天早晨我都参加他的讲课。他很瘦，头发剃净，穿桔黄色的长袍，喜马拉雅山的圣哲和西方的寻道者们都崇敬他。斯瓦米吉（Swamiji）用盘腿的瑜伽姿势坐着，用流利的英文，伴着精到的手势讲话。“生命是为了对神的觉悟。”他强调说。“如果你没有达到对神的觉悟就死去了，那么你的生命虚度了。你浪费了神给你的珍贵礼物，人类的生命。”

他指出灵修者中一个常犯的错误——一个人在早晚做冥想，而在白天的活动、交往中展示龌龊的自私。这样的行为，斯瓦米确信地说，将消除冥想中所取得的一切成果。

他大力强调了，培养美德是一个人灵性进步的基础部分。他把对美德的培养比喻为清除土地上的石块、卵石、杂草、荆棘，这样使土地富饶丰沃了，一个人才能建起花园。他始终教导着人必须为他人而牺牲。他说，道德和伦理就像瑜伽之树的根系。

他强调门徒应该有完全的信心，在这个年代，人可以通过曼陀罗加帕（Mantra Japa）——唱诵神的名字达到对神的觉悟。“你们应该一直练习唱颂主的名字，”他说，“直到你们达到这样的境界，不论是坐是站、吃饭、喝水、走路还是工作，醒着还是睡着，加帕都不中断地在心意中进行。”

我不知道怎么唱颂主的名字，但对齐达南达的教导印象深刻。一天晚上，当他和我坐在点着灯笼的房间地板上，俯视着恒河与喜马拉雅山谷，他激动地描述了我旅行中的细节，包括那些不可思议的细节，还道出了我最私密的想法。他向我述说了我如何离开了家，发现了去往印度的燃烧般的热情，一路上冒着生命的危险到达这里。我从没告诉过他这些事情，但他完美地知道一切。当他向我倾诉源源的祝福时，我震惊地坐着。能遇上具有如此力量、名声而又保持谦卑、友善的人是非常罕见的。

我渴望独处、净化自己，在感谢过斯瓦米·齐达南达后，离开了修院。第二天早晨，我坐在恒河岸边，给妈妈写了一封短信。

我亲爱的妈妈：

我在做着我认为该在这里做的事情。

瑞施凯施是恒河岸边的一座圣城。我感到在我所发现的这片平和静谧的地方，还有很多要学习。我很难向你描述我都做了些什么。我不是一个旅游者或参观者。而是自己灵魂的探索者。生活在东方是与生活在美国或欧洲截然不同的。每件事物都非常不同。我很难说什么时候返回。但肯定的是：我深深思念着我的家人和所有的朋友，渴望见你们所有人。但你们要理解我要实现来东方的目的，寻找到生命真正的意义。

爱你的儿子

理查德

瑞施凯施，喜马拉雅山，印度

1971年1月

我登上一条去向恒河东岸的拥挤船舶。我们驶过闪亮的浅绿色河水，大鱼成群地游动在小船周围。一阵清凉的微风吹过。我深深吸气，饱饮这清风，聆听河岸边学生们用催眠般的声音念诵韦达经，即神圣的经典。抵达对岸后，我独自沿恒河向南走，寻找僻静的地方。我找到一块儿安静的地方，冥想自己远离我所知晓的世界。几个小时后，我看到有人走过来。来人慢慢地踱着步，眼盯着河岸，这是一个肤色金黄的圣人，灰色的胡子，披肩的长发，长袍在微风中飘曳。他身上流露出宁静。

我站起迎接他。他抬起柔和的大眼睛，说：“你不知道我是谁，但我知道你。我已经察觉到了你的决心。现在，把你穿着的衣服供奉给恒河，今天，我要给你苦行者（sadhu）的衣服。

“什么是苦行者？”我问。

“一个苦行者是个云游的乞丐，为了神圣的生活而抛弃了世俗的依附。或者你也可以叫，和尚。”

在圣河边，他给了我两块儿没缝过的细白棉布条。他向我展示了如何用一块儿布包住下身，构成一个“兰给”（lunghi），另一块儿包住上身，形成“查达尔”（chaddar）。之后他给了我一个两片棉布条儿的缠腰布，叫做“拷拼”（kaupin）。我深感荣幸地从这个善良的灵魂这儿接受了这份礼物，将我西方的衣服放入澎湃的水流，并献上祈祷。我的套头衫和牛仔裤永远地离开了。

在离开前，这男子对我的轻声耳语，使刚刚发出了家信的我感到不可思议。“恒河将成为你的母亲，”他说，“她会在恰当的时候向你揭示。”

几天后，我来到韦达·尼开坦（Veda Niketan），一栋独立的一层楼修院，不大，由十几个简陋的房间构成。这里的居民，也如我所遇见的许多人一样，准备去参加昆巴·梅拉（Kumbha Mela），全印度最大的宗教节日。当我听说预计有两千万人要去那里时，便决定留下来。在离韦达·尼开坦不远的地方，我在森林里找到一个山洞居住下来。每天早晨日出前，我步行到恒河母亲的岸边，凝视她湍急的水流。恒河在这个地方大约有一百码宽，河岸被柔软的银色细沙覆盖着。光滑的石头就像多彩的珍珠饰品，从细小的鹅卵石到重达几千磅的巨石，陈列在她的岸边。我感到配不上我所发现的珍宝，觉得自己亟待净化。

之后，我决定在那里用一个月的时间，从日出到日落保持沉默、祈祷。我祈祷能有一个被揭示的地点。就在那时，我注意到眼前的河中有一串小石头。它们构成一座天然的桥梁，通向一块儿大得多的平坦石块，距河岸大约二十五英尺。这块石头成为了我的宝地。我每天从日出到日落坐在那儿，四面八方都被恒河有力的水流环绕着。在那不可思议的流动画景中，我感到如此渺小。黄昏，我回到山洞，路过一个老人，铺着麻布，卖小胡萝卜。我走过时，他会送给我一根胡萝卜。我决定，每天，恒河水和一根胡萝卜，将是我三十天的食谱。

那孤寂的石头成为我的庇护所。我从清晨到黄昏坐在上边，面对着逆流。在我左面，河对面，我能看到远远的地方，偶尔有一个瑜伽师坐着冥想。我右边，延展着美丽的喜马拉雅山麓。最近的山峰在顶上呈现出一颗心的形状。我几个小时地盯着它，想着对我来说，这正象征了神的心，一颗不受拘束的心，给予所有生物体终极的庇护；一颗庄重威严而又美丽的心。就像为了攀登山峰，我们离开平坦的大地，为了达到神的心，我们必须放下不利的尘世依附。真正的灵修是向上的攀登，不论我们面对着怎样的困难，我们都必须继续怀着希望向上看。山为那些努力达到顶峰的人提供所有的支持。同样地，如果我们真诚，主将提供我们到达他无上仁慈之心的途径。

在我周围延展开来的是恒河母亲闪亮、波动的绿水的冬装。他的水流波涛起伏、翻卷着，仿佛被自己的美丽所陶醉。没有人类的艺术家能把握住这永无止境的表演中的哪怕片刻。就在她的艺术被创造出来之时，同时也就消失了。我从中学到一课。这世上的美丽事物都处在变化的程序中。世事无常。每一个时刻，我们的现实存在都在改变。恒河母亲，就像大自然，是持续存在着的，但是她的任何展示都不会保持。同样，我们在这个世界所钟爱的所有一切都难以察觉地行进在消亡的过程中。我们不能抓住任何事物。但如果我们能够欣赏真理隐含的美丽之流，就能享受一种比浮躁的欢乐、痛苦更深刻的真实。我像一个恭顺的学生那样坐着，努力从我的老师那里学习。从高高的喜马拉雅山上，她开始流动，一路不停地涌向大海。无数的障碍——巨大的岩石、倒下的树木，甚至高山——阻挡着她的道路，但没什么能挡住她奔向大海的行程。她温文尔雅地从上、从下、从侧旁流过障碍物。恒河母亲教导我们，如果想到达愿望之洋，我们必得坚持目标，永不为路途中不可避免的障碍而气馁。所有的障碍都如同生命之河中的岩石。我们应该流过它们，永不放弃。在主的帮助下，总会有办法。

当我坐在那块岩石上时，我想象观看水流就如同观看生命的流逝。如果人在水中，就会被强烈地影响，但如果一个人坐在岸边，他就能以弃绝之心观望。恒河母亲教给我，如果我们学着从自我和心意、感官以及周围世界的躁动中摆脱出来，以审慎清醒的态度观察生命，我们就会得到智慧。每天晚上太阳落山后，我回到森林里我的山洞中，思索一天下来得到的礼物。

一天，我在想着亿万年来，这河岸边上演着怎样的历史。在雅利安人的年代，灵性文化繁荣。亚历山大大帝来了又去了。之后是莫卧儿人，征服了北印度，统治了几个世纪，最终为被大英帝国所灭，而英国人最终也被圣雄甘地（Mahatma Gandhi）、苏巴史·禅爪·波士（Subhash Chandra Bose）和印度独立运动所驱除。奴役与自由、战争与和平、政治上的征服和失败——如同季节来来去去。无始无终的恒河母亲，历经这一切，耐心地奔向大海。真理，也是不会改变的。无论这世界发生什么，无论多么充满戏剧性，都不会干扰真理的涌流。

我观察到，许多物体都被卷在水流中，其中有树叶、花、连根拔起的树木、一头死水牛，甚至还有人的尸体。如果一个物体一直留在水中，我想，它终将被带到大海。但是随着时间的推进，大部分事物都将被冲到岸边，它们的进程也便终止。灵性道路和灵性导师就像恒河母亲的水流，学生们就如同河水中夹带的物体。如果追随者保持对神圣教导的信心，他们将被带到灵性真理的海洋。但许多诱惑和偏离会出现在沿途的岸边，承诺着舒适和幸福，引诱追随者离开能带人实现内心渴望的水流。不是所有的修习者都能保持信心，但那些做到的人，将到达觉悟之洋。我思索着，谁会是我的导师？而我能保持信心吗？

每天清晨，就在日出前，我顺流看着永不停止的水流，思索着她上千英里的旅程。大海在召唤，而每一滴水都耐心地奔向那遥远的最终目的地。恒河母亲教导，为追随对我的呼唤，耐心和坚定是必要的。

我一直没有停下思考，为什么自己会抛下现实的希望，坐在恒河中的石头上，做着严苛、自制的节食。为什么我要以如此极端的方式行事，像是一个深受困扰的人？那时，我还没有感到这些是我的选择。我觉得是命运神秘的手在把我带向前方。

一个清新的冬日早晨，正当我沉浸在冥想中时，甜美的口琴曲调开始在我的脑海中上演，使我再不能专注于其他任何事务。我的知觉难以抗拒地趋向那想象中的音乐。一场又一场的音乐会在我脑海的剧场上演着。一种渴望推动我与自从到达印度就没有使用过的亲爱的口琴联合起来。每天日出前到日落后，我都忠诚地和我珍爱的石头在一起。但这天不同。一种迫切的要求将我推走，我抛下石头和河流，回到我的岩洞来演奏。

当我把口琴举起到唇边，某种奇怪的东西涌上心头。一种不可见的力量促使我回到河边。每走一步，我燃烧的感官都渴望吹响口琴。跋涉过恒河母亲的水流，回到我的岩石上。那里，同其他所有日子一样，我坐在粗糙冰冷的石面上。但今天我拿着我的口琴，内心充满喜爱的波涛，使身体颤动不已。一块儿金属和木片怎么能引起如此情绪化的状态？这个口琴成为了我亲爱的朋友，我在它身上倾注了内心的亲密情感。我们有亲密的关系，我向它轻轻道出了只有神和我自己才知道的秘密。我将内在的喜悦、忧伤、渴望都转化成了甜美的音乐。随着时间，我们之间发展出演奏者和被演奏者之间自然的对话。在很多方面，我们像情人一样。

口琴现在仿佛在嫉妒，要求我全部的关注。我思索着究竟什么是我的生命所真正愿望的。凝视着下游远处的高山，一阵静静的忧伤触动了我的心。我明白了我所信任的伙伴现在使我分心了。我站在那块石头上，盯着深蓝色的恒河水。之后，又看着我的口琴，知道几千英里以来都没人像它一样。我动情地向我的朋友揭示了内心，这次不是用歌曲，而是用言语：“我亲爱的朋友，感谢你这些日子来一直做着我忠实的伙伴。在痛苦和孤独的时刻，你总是在给予我安慰和欢欣。你是多么耐心地聆听着我最隐秘的思想，并把我难以道出的言语转化为打动人心的歌曲。”我轻声述说。

接着，我把眼睛转向圣河，祈祷。“恒河母亲，我把自己如此钟爱的东西供奉给您，我希望把自己微不足道的心献给神。请您接受。”

我用双手把口琴按在心上，然后将它抛掷于喜马拉雅的微风中。这乐器浮了上来，仿佛在慢动作中，之后，沉了下去。“扑通”一声，我亲爱的伙伴永远地消失在了恒河的水流中，我的心不禁颤抖。

生命最珍贵的礼物通常是在我们毫无准备或预料的情况下降临的。有人说是偶然的际遇，有人信为因果命运，还有人认为神可能在我们生活中的任何时刻介入进来。一天下午，我的注意力被从冥想中吸引到了恒河母亲奔腾河水的音律上，她有力而温和的波浪仿佛在唱着一首智慧与爱的赞歌。我被这甜美的歌声所吸引，毫不费力地听着。这成为了我的冥想。从清晨到黄昏，我只是冥想着恒河之歌。

几天后，我坐在凛冽的冬日微风里，抬头仰望着喜马拉雅的天空；一团团像牛奶一样皎洁的云朵悬浮在宝石蓝的无垠天穹。我下面是旋转、激荡、泛着泡沫的水流。河流之声的交响乐将我从思想的桎梏中解脱出来。从恒河的歌里衍生出无数天籁之音，全都和声唱诵着神圣的音节Om。这声音抓住了我的心意。

另一个晚上，日落时分，我看着金色的云漂浮在深蓝色的天空。山披着紫色的长袍，栩栩如生、仿佛在呼吸。成群的白鹤、黑色的夜莺、绿色的鹦鹉，还有鲜艳的蓝色、红色、橙色的鸟儿在天空滑翔，每一只都在啾鸣，婉转、颤声唱着各自甜美的歌。除了鸟鸣，恒河谷那夜在一片神秘的默然中寂静无声。我的心漂浮着，回想起神如何拿走了我的一点点，而赐予了我很多。那时我想到，依据一个人感到自己不配得到仁慈的程度，在仁慈到来的时候，他才会感到有多感激。是感恩之情使一个人的心准备好接受神的祝福。我闭上眼睛，再一次沉浸在无止境的Om的唱诵，这恒河之歌是如此美妙，我感到自己就处在某种非凡事物的边际。之后我听到一个仿佛来自恒河母亲深深内心的声音。由几千种声音组成的唱诗班唱起一首舒缓、迷人的歌，这声音仿佛回响在河谷：

“哈瑞 奎师那，哈瑞 奎师那

奎师那 奎师那，哈瑞 哈瑞

哈瑞 茹阿玛，哈瑞 茹阿玛

茹阿玛 茹阿玛，哈瑞 哈瑞。”

（“Hare Krishna, Hare Krishna

Krishna Krishna, Hare Hare

Hare Rama, Hare Rama

Rama Rama, Hare hare.”）

我感到，神在通过这首河流的歌，对着我的耳朵轻语这首美妙的曼陀罗。这是一个神秘的崇拜之途，载我在一个波浪上，提升我接近我的渴望。我的心沉浸在感激中。我无意中发现，自己打破了长久的沉默，随着河流齐声而唱。没有这世上的陶醉可以与这体验相媲美。我不知道这歌的含义，但它偷走了我的心。它是什么意思？我相信，这个谜，正如同蓝色男孩画像的秘密，将会在恰当的时候被揭示。我牺牲了口琴，接受了恒河之歌。

4  修院和山洞里的瑜伽师

一个月结束后，我急不可耐地准备好要打破戒食。我记起在斯瓦尔嘎什茹阿玛（Swargashram）的抽提·华莱士（Choti Wallace）餐厅附近有一个花生摊，便拿着一个朝圣者捐给我的一卢比，当时相当于大约十二美分，期望能换回一把花生。但是，当摊主看到一个卢比时，眼睛一亮，很快用旧报纸折成一个大袋子，往里面装满花生。“我今天要吃大餐了！”当我沿着丛林小路返回山洞的时候，高兴地想着。

在森林更深处，我发现自己与一只大棕猴正面相对，它就像一个报关代理人一样拦住我的路。它呲着尖牙，低吼着，用敏锐的小绿眼睛打量着他的受害者。厚厚的棕色皮毛覆盖着它肌肉结实的身体。它有一张亮粉色的脸，留着以往战斗的伤痕，扭曲的粉色手指，亮亮的粉色的屁股。突然，他向我跃来。一下子，夺过我的整袋花生，迅速踢在我的胸口弹开去。我喘息着，向后踉跄退了几步。当我站稳了脚步，笑了，看着它拿着整袋花生急速消失在密林中。有几粒花生在争抢中落在地上。好的，我想，这些也足够我打破戒食了。正当我弯腰要去捡的时候，另一只猴子从树上跳了下来，抢先取走所有的花生，消失了。我一粒花生也没分到。

那晚，回到山洞时，我的胃在隆隆作响。与灵性的体验比起来，现世的获取就像这些花生，我想：

人们为几粒花生欺骗、哭泣、死亡。为了一把花生战斗、挣扎。战争激怒了他们。但任何时刻，一只猴子，其他人的贪婪，或者只是难以避免的时间的进程都可能夺走我们视为珍贵的花生。

第二天早晨，我步行到恒河在瑞施凯施较远处的岸边。我爬上山，到达山卡尔阿查尔亚·纳嘎（Sankaracarya Nagar），玛哈瑞施·玛黑什瑜伽师（Maharishi Mahesh Yogi）的修院。在这偏僻的修院，土路蜿蜒穿过古树旁、芳香的树丛中、满是鲜花的蔓藤间，通向一间用作冥想的古雅小屋。继续向前，我发觉自己到了一座陡峭的悬崖边，这里能看到恒河的壮丽景色。悬崖边是玛哈瑞施简朴的家。进屋后，我发现屋内有鲜花装饰的神坛。其上是玛哈瑞施的古茹，布茹阿玛南达·萨茹阿斯瓦提（Brahmananda Saraswati）的照片。他有白色的胡须，白色长发从干净的前额向后梳去，他坐在一张虎皮上。作为一位极受尊敬的瑜伽师，他是一百五十多年以来，喜马拉雅玖提尔玛特（Jyotirmath）地区第一位被授予山卡尔阿查尔亚（Shankaracarya）地位的人，这个地位类似于一个教皇的角色。

每天早晨和晚上，修院的居民来到玛哈瑞施的普佳房间唱诵，供奉崇拜的物品，最后以集体冥想作为仪式的结束。有人告诉我，玛哈瑞施更喜欢在地下室——一个人迹罕至的黑暗、岩洞般的地窖里——冥想。这寒冷、宁静的地窖也成了我最喜爱的冥想之地。在这里我特别地感受到玛哈瑞施的临在，心意和身体都充满恬静与平和。

玛哈瑞施于1917年出生于印度中部，毕业于阿拉哈巴大学（Allahabad University）医学专业。有十三年的时间，他作为秘书服务自己的古茹，布茹阿玛南达·萨茹阿斯瓦提。在他的古茹离开这个世界前，给了他这样的训示：“我对你的教导也包含了有关居士生活技巧的知识，几个世纪以来这知识都被遗忘和曲解了。当你在各处旅行时不要考虑钱。不用担心，不用害怕孤独。不用对任何事焦虑。一直工作，事情会自发运行。”为了准备他的使命，玛哈瑞施进入乌塔尔·卡什（Uttar Kashi）的山洞，独自冥想了两年。之后的1955年，他开始教授超然冥想（Transcendental Meditation — TM）并在瑞施凯施建立起他的山上修院。从1957年之后，他开始在全世界旅行。

玛哈瑞施·玛黑什瑜伽师教导，通过修习TM，我们的知觉进入更精细、微妙的状态。目标是进入一种比我们日常的清醒、睡眠、深度睡眠更精微的状态。冥想是为了在这之后体验到一种知觉，超越心意和自我的精微存在，因为只有在这种生命纯粹的解脱状态，我们才能体验到永恒的生命。玛哈瑞施特别专长于协调现代科学技术与古老的瑜伽科学。尽管我在那里的时候玛哈瑞施在国外，我在这个修院的庇护所里，在充满灵感的氛围中阅读他的书籍《生命的科学》（Science of Being）《与生活的艺术》（Art of Living），以及《博伽梵歌》的六个章节。

每天晚上在山卡尔阿查尔亚·纳嘎，我都花些时间同一位叫做贝文（Bevin）的澳大利亚圣人在一起，他是修院的领导者，玛哈瑞施最亲密的门徒之一。我们在他的小屋碰面，一起听玛哈瑞施的讲课磁带，之后讨论这些教导。我记得他经常用哈哈笑着的高音说：“这里我们不会空洞地承诺死后的天堂，而是在这一生就体验到积极的‘天堂般的喜乐’。不论谁想要这喜乐，请来吧。”

他的方法非常简单——只是早晨和晚上“轻松”地冥想十五到二十分钟，不需要改变生活方式。他教导，生命实质上是喜乐的，我们其实是喜乐的生灵，超然冥想通过逐渐把心意寻求快乐的自然倾向并导向生命固有的快乐，而将我们带入这种生命的喜乐状态中。他有时称之为“浇水于根上，而享受果实。”

这时是冬天，很安静。在修院里，除了贝文和我，几乎没有其他外国人。贝文告诉我，就在几年前，披头士、多诺万（Donovan）、米亚·菲柔（Mia Farrow）和姐姐普鲁登斯（Prudence）来拜访和陪同过玛哈瑞施。从那之后，瑜伽和冥想的影响遍及了全世界。

在那寂静森林里念诵，以及睡在那座山顶上都是非常珍贵的礼物。玛哈瑞施·玛黑什瑜伽师有三次出现在我的梦中。他盘腿而坐，拿着一朵花，长长的灰色头发，胡须夹在飘动的白色长袍中。柔和的光芒从他圆圆的脸上散发出来。尽管身材矮小，他的风度却极大气。他的柔和而具有穿透力的凝视仿佛在召唤我进入一种超越时间限制的平和。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笑，闭上眼睛，然后消失了。

当我回到自己孤寂的森林洞穴时，我问自己为什么要离开玛哈瑞施的修院。毕竟，我在那儿的经历完全是具有启发性的。很明显，玛哈瑞施是强大、充满爱意的力量，并且那儿的每个人都那么友善。为什么我要像这样地走来走去呢？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将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这个问题，而每次我的结论都是，在投入到一种修习以前，我希望从不同的道路和老师那里学习。除非我得到投身到一种道路、奉献于一位导师的信心，否则我会一直做个云游朝圣者。

一天早晨，当我走在一条森林小路上，一位脸上挂着好奇微笑的圣人径直走到我面前，不让我通过。他眯着杏仁形状的眼睛看着我。他小小的鼻子，平平的脸，短发，紫铜的肤色。这人是谁？他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我被派来找你。”他说，“但你不认识我。”

我惊诧但沉默着。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抓住我的手。“圣人中的佼佼者就住在这附近的山洞中。我的任务就是把你带到他那儿。”

“您怎么知道我的？”我问。

“这你没必要知道。跟我来。”

我被激起兴趣，跟着这位圣人沿着一条小溪旁杂草丛生的小路进入密林深处，他告诉我他从尼泊尔搭车来到这里。我们沙沙作响地穿过灌木丛，踩折了嫩枝，踏碎了脚下的树叶。我们左边，野熊匆匆跑进树丛。来到一片空地，我的向导指向一座山顶。我能看到三个被烟熏黑的山洞入口。圣人带我登上一条窄窄的石阶，仿佛是在陡峭的岩石上刻出的三十英尺的梯子。攀上顶后，我们进入了其中一个山洞，一股烟雾熏着我们的眼睛。

里面，莲花式盘坐，脊背直立的是一位不可思议的人物。他缠结着的厚厚的头发垂下后背，延伸在身后的地上有几英尺长。他大约六英尺高，体格健壮有力。他只有腰上的一根绳子，和一块儿包住下身的缠腰布，在冥想中闭着眼睛。他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远远超越现实时间、空间的世界。一种难以描述的宁静氛围从他一动不动的形体里散发出来。这就是玛哈韦达斯·塔特·瓦拉·巴巴（Mahavridas Tat Walla Baba）。

我们在他旁边坐下，耐心地等候着。从圣火中燃烧的木头里传出的气味混合着古老山洞中泥土的气息。神圣的梵文经典躺在石头架子上。他的衣服，一卷旧的粗麻布，叠在他身旁。尼泊尔圣人告诉我，他经常整夜地冥想。“咱们耐心地等吧。”他说，“等到他从神定中醒过来。”终于，瑜伽师睁开了他闪亮的黑眼睛，强似一道激光般地盯着我的眼睛。我的导游作翻译。巴巴用深沉、有力的声音讲话。

“神是一，一切都是从他那里产生的。”他举起手掌，食指碰着拇指。“所有的痛苦源于我们忘记了与神的同一性。这被称作玛雅（Maya），或迷幻。神无处不在。你不需要去寻找他。如果你真诚地呼唤他，他就会向你揭示。神看内心深处，而不是外在表象。一定不要表里不一。你尽可以一生漫游在森林，但神就在你的内心。当你在内心会见了他，就会看到他无所不在。”

我大吃一惊，他仿佛就在讲我最深的忧虑。我正是一个云游者，在内心探索着神。

巴巴的手之后落在双膝上。深色的眼睛发散出力量和光灿，仿佛能读透我的心思。“人们追逐着短暂易逝的事物。你看不到他们在死亡之路上吗？”他的每个字都仿佛利剑般刺穿我自私的思想。“你已经弃绝了世俗的生活。这很好。不要再回去了。冥想将带给你至高的平静。”我们花了一个小时聆听他的教导。我离开时，他承诺我们可以第二天再来。

在爬下石梯后，圣人和我受到一位修行女子的欢迎，她穿朴素的白色纱丽，一条长长的黑辫子垂在身后。梅若白（Mirabhai）同丈夫住在森林，为塔特·瓦拉·巴巴的所有追随者烹饪。她极力邀请我们去她家。当我们跟在她后面时，她问：“你们想听听巴巴的故事吗？”。

“想。”我回答。尼泊尔圣人点点头。

“好。”她开始讲述。“巴巴来自潘佳比。从年幼时起，他的心中就燃烧着疑问。当看到印度被压迫在英国的统治下，他思索为什么一个有这么多圣人和经典的国家不能找出解决这苦难情形的办法。由于燃烧着对觉悟的渴望，他还是个孩子时就弃绝了家庭，去寻找一位古茹。首先他到了阿尤帝亚（Ayodhya），主茹阿玛的出生地，之后进入了喜马拉雅的森林，并在那儿遇见了自己的古茹。在他导师的庇护下，他学习了觉悟的道路。”我们三个来到一座泥和草建成的小屋。梅若白愉快地打开木头门，请我们进入。拿垫子让我们坐下，端来盛着清水的泥杯子，她问，“还要我告诉你们更多吗？”

“请您继续。”我催促着，一边品味着她刚刚从小溪里打来的清凉溪水。

“从大约十六岁的年纪起，巴巴就一直住在这些山洞里。他只吃野生草药、水果维生，身上围着廉价的粗麻布，这布我们称之为塔特。这就是为什么他被给予了塔特·瓦拉·巴巴这个名字，意思是一位穿着粗布衣服的巴巴，或圣人。”她继续讲到，巴巴十五年独自生活，完美了他的八部瑜伽（asthanga yoga）修习。人们逐渐认识到他觉悟的状态，开始来找他。他从不允许任何人触碰他的身体或为他做饭。她深吸一口气，眼睛因为敬畏而睁大。“我亲眼目睹了他参透人们心意、预知未来、治疗疾病的力量。实际上，当一位瑜伽师患上了难以忍受的偏头痛时，巴巴来到他的梦中，用曼陀罗从他头上移去了一种白色的液体，完全治愈了他。”

我感到能来这儿是受到了特别的恩典。她引我们看她的小神坛上一张巴巴的照片，合十双手问，“你们还想听更多吗？”我们热切地点着头。“巴巴冥想很长的时间，有时是几天。他让圣火总保持燃烧，每天阅读经典。”之后她转向我。“你不远万里从美国来做一位圣人。我钦佩你的勇气。我会祈祷你能实现你的目标。”

在告别前，她放在我手上一块儿绿南瓜和冰糖做成的半透明甜品。入口即化，唇齿留香。我从没尝过这样的东西。她看到我的反应，柔和地说：“这种甜品叫佩达（peda），喜欢吗？”

“这是我在印度的第一块儿甜品。”我说，“不可思议。但修行的瑜伽师吃这些吗？”

她像一个母亲对着好奇的孩子般笑着：“你看到瑜伽师们都可以吃什么会感到非常惊讶的。”

第二天，我又回到巴巴的山洞。一段时间后，我的尼泊尔朋友留下我独自和巴巴在一起，巴巴正在冥想中。整晚过去了，他还是没有动。我被他的平和吸引，在一旁冥想。太阳升起，温柔地在喜马拉雅的森林里装饰了一层金纱，照亮了远处更高的山峰，这被许多人认为是神的国度。我远远地看到恒河母亲从高山蜿蜒流向平原，穿越森林和峡谷，一路上圣人在河岸进行着崇拜。从我坐着的草垫子上，我看着枝繁叶茂的树木，时间慢慢流逝，我注意到一条色彩斑斓的长蛇，在丛林里盘绕，准备捕获猎物。我看到野象擦过树木，甚至间或有豹子在绿树间移动的身影。

芝加哥郊外，海兰德公园社区的画面浮现在我脑海中，平坦的地形、孩子们登上校车去上学，家长们开车去工作。我不敢相信自己在哪儿。巴巴的山洞旁边，其他山洞里住着他修行的门徒，我在那儿过了几天。

在巴巴的山洞里，吸着日夜燃烧的圣火的涩涩的味道，我觉得受到净化。巴巴后背挺直地坐着，阅读三到五个小时的经典。剩下的时间，他都沉浸在冥想中。如果他晚上休息，会在日出前几小时起来冥想、阅读或做瑜伽体式（yoga asana）。上午，他把乱发在头顶盘起，带我到溪中沐浴，并打一罐水。回来的路上，他会收集吃的草药和水果，烧圣火的木头。一次我看到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抬起一块儿大木头，带回山洞。

一天清晨，当鸟儿的鸣唱充满山野时，巴巴通过尼泊尔翻译，让我大大震撼了一下。“我欢迎你在山洞里度过余生的生活。这是我对你的邀请。”之后他闭上眼睛，进入神定。

他的话在我心中回响，我认真地思考着要做出的决定。一天早上，我从冥想中醒来，想：

能在这样一位圣人的指导下生活在他圣洁的森林会是一种祝福。但是，如果我献身于追随一位古茹，我绝不会通过在之后的生活中改变心思而使他蒙羞。我希望找到一位导师、一条道路，可以贡献自己。

我问自己是否确定他就是我的导师，这就是我的道路。片刻的思虑过后，答案出现了。同塔特·瓦拉·巴巴在一起冥想，我体验到了强烈的自我觉醒和内在的欢乐。但我还不确定。我内心有一种推动力，让我会见印度的圣人，拜访圣地，体验不同的灵性道路。只有这之后，我才会感到有能力做出生命中最关键的决定。

我心意下定，感到这是一种诚实的方式。但我必须非常小心如何去向塔特·瓦拉·巴巴解释自己的决定，因为我在跟一位具有超自然力量的超凡之人而不是一个普通人打交道。就这样过去了几天。在他的陪伴下，我的冥想带来了难以描述的体验。终于，正当我要向他敞开心扉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了。在我开口之前，他就讲出了我计划要说的话。他严肃地凝视我的眼睛，展开手掌。“再见。愿神与你同在。奥姆 塔特 萨特（Om tat sat）。”

5  父爱、母爱

离开了玛哈韦达斯·塔特·瓦拉·巴巴的山洞，我又过起云游僧般的生活。冬天快要结束了。太阳的照耀更加温暖，白天更长了，春芽出现在树上和灌木丛中。一天，我沿密林走在一条向北的路上，来到了拉珂施曼桥（Laxman Jhulan），一条高高架于恒河之上的悬桥。站在微微摇晃的桥中间，我看到恒河从喜马拉雅山流下，一路被两侧的庙宇、修院、做着仪式的圣人妆点。我走过桥，沿一条土路进入森林。突然，我骤然停住，不堪承受眼前寒气逼人的景象。

快死的人，有些赤身裸体，有些裹在肮脏的破布里，在痛苦中哀号，他们的脸干枯变形，鼻子烂掉，手脚上不是指头，而是残根般血淋淋的残肢。这些人由于饥饿憔悴不堪，躺在地上被当做床的坑里，为避寒，把土当做毯子盖住身体。所有人用绝望的眼神请求我。我被吓坏了。我撞进了麻风病人隔离地。几十个麻风病人围着我，哭喊着：“钱！钱！钱！”用他们的身体压着我，把残破、血肉模糊的手伸向我的脸，索要布施。但我没有任何东西可给，被这样地困在一堵腐烂的肉墙里，不能移动一步。他们不肯放开我。“钱！钱！钱！”这群围攻者在我周围使劲地推搡着，我被窒息了。我不能避开他们身体的恶臭和他们腐烂渗血的肉体。“钱。”他们叫喊着。我的思想陷入混乱，被矛盾的情感冲击着。一方面我对这样的强乞感到愤怒。另一方面又可怜他们，承认是他们的痛苦扭曲了他们的行为。

仿佛永无止境的二十分钟过去了。我试图控制局面。麻风病是传染病，我想。我是不是也会同他们一起遭受苦难和死亡的折磨？这些暴徒会放了我吗？

麻风病人喊着“钱”，在绝望中互相拖拉推搡。他们眼中愤怒的注视灼烧着我。最终他们将我推倒，寻找值钱的东西。他们决心通过暴力拿走我不想给的东西。当他们意识到我一无所有时，才四下散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几步，却在途中停了下来。我看到一位裹在毯子里的老妇人，她的鼻子消失在变形的脸上的腐肉里，痛苦地躺在地上。我们的眼睛锁住对方。在她流着泪的眼睛里，我感受到一位母亲温柔的爱，一种真实而罕有的钟爱之情。她不想从我这儿得到任何东西，只要我打开心扉，接受她迫切想要献出的爱。她非常美。她合十没有指头的双手表示尊敬，之后展开被疾病摧残的手，给我祝福。我所有的恐惧都被她的情感一扫而空。我冲到她的身旁，把头放在她的手下，接受她的祝福。“愿神祝福你，我的孩子。”她祈祷。“愿神祝福你。”我抬起头，看到她的脸上燃起一种超越自然的喜乐，给予的喜悦。我哭了，感到刚刚所有的煎熬都是为这难以忘怀的祝福所付的微不足道的代价。

继续向前走，我找到河边的一个地方，看着急流的水。我试图看穿打着旋的水流底部，但终究难以透过表面看到它神秘的深处。尽管那妇人身染恶疾，在那外表下是一个美丽的灵魂，只想爱人与被爱。我在思索中延续着推理。

今天恒河暴露了我们是多么倾向于通过表象的外貌来评判他人，并且易于只寻找他人消极的品质。但如果我们探究表象之下，会发现是各种混合的外力创造了一个人特别的品性。我们观察到的错误很可能是迫于环境的影响，是对伤害、虐待、拒绝、心碎、不安全感、痛苦、困惑或疾病的心理反应。

我回想起在伊斯坦布尔几乎杀了我的人，在人权运动中仇视黑人的种族主义者，那些因为我的长发而虐待我的人，甚至我自己，曾经如何地评判我所反叛的一代人，认为上了年纪的美国人错误地集中精力于金钱与安全上，而事实上，他们生活在大萧条时期的艰辛是我难以领会的。

如果我们理解了引起某人身上我们认为恶劣之处的深层原因，我们就不会仇恨，而会同情。因为，难道不是每个灵魂都具有固有的善良吗？一位圣人会恨疾病，但不恨生病的人。

我决定离开瑞施凯施，向北往喜马拉雅山更高的地方旅行。在戴瓦·普茹阿雅戈（Dev Prayag），我遇见一个人，他的品质永远地铭刻于我记忆的石板上。一个寒冷的早晨，星光退去，太阳即将升起，我爬下一座山，来到巴给茹阿提（Bhagirathi）和阿拉克南达（Alaknanda）河交汇的地方。从这汇流之处起，河被称为恒河。这里的河流之歌狂暴有力。我不顾水流的湍急，浸入水中沐浴。

就在我向前迈步时，急流的河水从下面猛拉我的脚，将我顺着水流冲走。就在那一刻，一位恰巧在我旁边沐浴的健壮男子用老虎钳般的紧握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向他，又拖上河岸。我的救命恩人之后将右手放在我的头上，带着深深的情感，唱诵了一连串的曼陀罗以保护我。这就是我如何结识了凯拉什·巴巴（Kailash Baba）。

他看上去六十岁，很健康，体格健壮，一头缠结的灰色长发盘在头上。当他放下头发时，我看到头发一直拖到地上。他最后一次剪发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他方方的脸盘，棕色的大眼睛，高高的颧骨，一口完整的牙齿，这在年老的圣人中是很罕有的。他只穿一件从肩膀拖到脚背的棉布长袍，手里拿一支金属三叉戟，上面系着一个巨大的达玛茹鼓（damaru）。这鼓有两面，每一面直径十二英尺，在中空的木头鼓座的相对两端。两端间，一根绳子上系着一个球。当巴巴摇晃它时，小球来回摆动，响亮地打在鼓面上。一个金属的乞讨碗和一条毯子是他余下的财产。

凯拉什·巴巴是第一个教导我如何像云游修行者那样生存的人。在寒冷的夜晚，我们通常是睡在俯瞰河面的山坡上。一晚，他给我他的毯子，尽管我一开始拒绝接受，但他坚持。很多晚上，我们都盖着一床毯子睡。他教我如何通过辨别森林中可食用的根茎、水果、树叶而得到食物和草药。

他带我进入村庄，指导我一个圣人乞讨的恰当举止。与西方不同，有宗教信仰的行乞者乞讨，在印度乡村被认为是值得尊敬的生活方式，因为人们通过给予圣人布施可以得到相当多的回报。而因为凯拉什·巴巴是这样一位杰出的人物，我也感到这是一件出色的事。他教我靠干脆的碎米维生。因为这是最便宜的食物，任何卖谷物的商人都会高兴地供奉这种食物，并且因为它不容易坏，可以让人在森林里维持几个星期。准备一顿饭只需要拿些米加些泉水。他教我如何用苦楝树树枝刷牙，用河岸的泥沙洗皮肤来清洁身体。除了如何吃，如何清洁的课程，他还教导我不光要尊敬圣河、庙宇、树木、太阳、月亮、圣火，也要尊重蛇、蝎子以及野生动物。他不讲英语，但仿佛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能把想法传递给我，尤其是神居住在所有生物体内心这一概念。例如，他教我看到毒蛇心中的灵魂，通过给予它们自己的空间展示对他们的荣耀和尊敬。而当和其他圣人在一起时，他训练我如何称呼不同派系以及如何同他们吃饭的礼仪。

当只有我们两个一起旅行时，他对我变得越来越像一位父亲，仿佛我是他自己的儿子一般倾注了情感。尽管我们从未交谈，但一旦有发自内心的情感，交流便跨越所有语言的障碍。通过一个简单的手势、手指的指示、笑、皱眉……他教了我所需要知道的一切。在一个旁观者看来，他显得吓人，一个不整洁的人，像座大山，由于苦行和手中的铁制三叉戟而显得坚硬。但我发现他是我所遇见的人中最和善、温柔的一位。不管他收集到什么简单的食物，总是让我吃到满足才自己吃。当我拒绝先吃的时候，他只用无辜的眼光就轻易击败了我。实际上，无论他什么时候看我，眼里总是充满钟爱的泪水。这个人，是一座情感的高山，像个一生的朋友一样，触发了我内心的爱。

从他和其他我所遇见的人那里，我开始了解到更多有关神的不同展示，或称神明，它们构成了印度宗教的众多神祗。我不确定我究竟对这些神明和他们接受的众多形体作何感受；这一切对我来说都非常陌生。但我能看到这些展示激发起的深深的爱和奉献之情。我的心态开放，渴望能理解。

凯拉什·巴巴作为希瓦（Shiva）——主控制物质存在和毁灭的形体——的崇拜者，不停唱颂着曼陀罗“Om，纳玛，希瓦亚（Om Namah Shivaya）”。当我们走在森林的路上时，他会呼唤主希瓦的名字，“斋，山卡尔（Jai Sankar）”，“嘿，维施瓦南特（Hey Vishwananth）”，“嘿，剋达尔纳特吉（Hey Kedarnathji）”，“斋哦，施瑞·帕尔瓦提（Jail Sri Parvati）”，“嘿，乌玛·玛塔（Hey Uma Mata）”。不论我们在哪儿和其他希瓦的崇拜者，或叫希外塔们（Shivaites）在一起，他们就一同唱颂。当唱颂接近高潮时，凯拉什·巴巴会进入神定，疯狂地舞起他的达玛茹鼓。鼓以震耳欲聋的音量回响着。这鼓声让圣人们狂野、喜乐。他们疯狂地晃着头，散乱的头发从一边甩向另一边。有人在鼓掌，其他人跃起，上演着神秘的舞蹈。

在这些无家的圣人中，凯拉什·巴巴是极受敬重的一位。森林里一位上了年纪的圣人告诉我，凯拉什·巴巴可能有几百岁了。没人真正知道他的年纪。他有超自然的瑜伽力量，能治疗疾病、从事超凡的技艺。“大约三十年前，我看到过他的魔法，”这个圣人告诉我，“人们蜂拥来找他，像崇拜神一样崇拜他。但是，巴巴意识到神圣的生命与名声或力量无关。他发誓永不讲述自己的力量或展示它们。他没有门徒，也没有修院，而是独自漫游在喜马拉雅山的森林。”我得知凯拉什·巴巴具有伟大的瑜伽力量一点儿也不惊奇，使我铭记心头的是他的品质和对自己灵修道路的奉献之情。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开始察觉到凯拉什·巴巴希望独处。我不想让自己限制了他，并且我知道是继续前进的时候了。拜倒在他的足下，我祈求他的祝福。巴巴发自内心地笑着，双眼流着泪，用熊的力量拥抱了我，之后通过念诵曼陀罗给了我祝福。他向我道别，我被他坚定的弃绝品质和柔软的内心同时触动。我们就像父子般地爱着彼此，但作为漫游的圣人，我们感觉到再也不会见面了。

这种培养起亲密关系，而后继续前行，不再见面的甜蜜又痛苦的体验，是我所选择的生活中的一部分。对我来说很困难，但分离的痛苦使关系的喜乐之情在我内心保持鲜活。转身离开凯拉什·巴巴时，我祈祷永不忘记他。而我从未曾忘记。

大约就是这个时候，我在一封信里与家人分享了自己的觉悟。

亲爱的家人：

与其出卖灵魂换取空洞的黄金宫殿，不如生活在贫困中。与其出卖灵魂换取尊敬、名声、荣誉这些空虚无用的欢娱，不如生活在无知中。没有心灵自由的地方，就没有生命。与其丧失对生命理想的寻求，不如立即死亡。

我正在向伟大的人们和东方的圣地学习，我认为这机会是无价的。请你们理解，这样的学习还要花时间。我甚至还没有触及这大量学习的起点。我自私、自高自大、愚昧，对真理一无所知。我可能处在离了解神最遥远的地方。因此，一个像我这样愚蠢的人需要更多时间来认识在你我心中闪亮的至尊真理和极乐的光明。

爱你们的

理查德

一丝灵性的渴望，在我孩童时代被点燃；佛罗伦萨的教堂里祈祷的过程中，被煽为火苗；在克里特岛冥想时，它燃成了火焰；中东途中的挑战给它加入燃料，使之烧得更高更热；在圣人陪伴下漫游在喜马拉雅山，这神圣的火现在已是熊熊烈焰。我将生命完全投入这唯一的目标，祈祷神帮助我。

我现在二十岁。艰苦的生活使我的体重降到一百一十磅。我穿的一身长袍被我洗衣服的河流、湖泊、溪流的泥沙染成了灰色。我的皮肤已经在自然环境下变得粗糙、坚硬，嘴唇布满裂纹，头发缠结。我穿着便宜的橡胶凉鞋，双脚被泥土染成棕色，脚后跟边缘的一圈皴裂了。我选择的生活消耗了一些健康，但我没在意——我对觉悟的渴望现在从未有过地闪亮地燃烧着。我热爱无家圣人的生活，喜欢在盼望中等待下一次冒险，和那些在他们灵性道路上非常进步的伟大灵魂在一起。在穿越森林游荡的过程中，我经常问自己，我会找到自己要走的道路，要追随的导师吗？

一天，在戴瓦·普茹阿雅戈，我被邀请到附近的一座修院和圣人们一起用餐。在那里，一位瑜伽师从丛林里出来。没人认识他。他在那晚召唤了镇上的医生聚集到一起。几名医生到来后，瑜伽师出现，之后用雷鸣般的声音，向他们挑战：“你们受物质主义的污染，对现代科学比对自己的遗产更有信心。神把我带出森林来挫败你们愚蠢的骄傲。通过瑜伽力量，我将关闭生命的所有系统，死去。你们用你们的医学仪器检测。过三十分钟整，我会从死亡中回来。”

他将后背挺直，坐成莲花式，以极大的力量呼气吸气二十次。最后充分吸气后，停止呼吸，一动不动地坐着。每个医生都上前去用听诊器和其他仪器检测，但没人能测出一次心跳、呼吸或脉搏。他们非常震惊。“他在医学上死亡了。”一位医生宣布。我怀疑地走上前去，借了一个听诊器检测他的脉搏和心跳，但一无所获。

在新德里，斯瓦米·茹阿玛（Swami Rama）曾让我对瑜伽力量进行了一次有力的预习。我在喜马拉雅山的过程中，曾经练习普茹阿纳亚玛（pranayam，即呼吸练习），以及阿萨那（asana，体式体位）和沉默的冥想，以使心意和身体同主的神性能量更好地协调。我已经看到了这些练习不可思议的效果、对健康的巨大益处和练习者调整身体真实状态的能力。但这个景象真是让人震惊。

刚刚过了三十分钟，那瑜伽师呼气，睁开眼睛，站起身来，返回了森林。他没从任何人那儿要任何东西。他只是想向这些怀疑者展示瑜伽的力量。医生们和我都在惊讶中盯着他进入密林逐渐隐去的身影。

不论我旅行到哪儿，人们都肃然起敬地谈论着一位女圣人，阿南达玛伊·玛（Anandamayi Ma）。在帕拉宏撒·尤迦南达（Paramahamsa Yogananda）的经典《一位瑜伽行者的自传》（Autobiography of a Yogi）中，有名为“充满喜乐的母亲”（The Joy-Permeated Mother）一章，我在书中曾经读到她非凡的品质。在戴瓦·普茹阿雅戈的恒河岸边，一位圣人告诉我，她就生活在喜马拉雅山的德华顿镇（Dehra Dun）。“我今天要乘汽车去拜访神圣的母亲。”他说，“欢迎你一起去。”

到达目的地后，我们进入一间精致的院落，里面满是母亲的追随者。每个人都渴望见她。我的同伴消失了。我身边有一小群人，在分享着他们古茹的生平故事。

我得知阿南达玛伊·玛是因迪拉·甘地（Indira Ghandi）首相的古茹，于十九世纪末出生于东孟加拉一个无名村庄。从孩提时代起就对世俗的事物没有兴趣，几次由于她的灵性神定使家人倍感困惑。当她的追随者告诉我她的狂喜、神秘、同情，我变得前所未有地着迷起来。就在这时，每个人都站起身，一位穿着简单白色纱丽的纤小女性出现在众人面前。她合十双手向我们致意，眼里闪耀着喜悦，坐在一把椅子上。虽然瘦弱，她身上却散发出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尽管岁月的痕迹留在了她起了皱纹的脸上，她却像顽皮的孩子般闪亮动人。她看上去智慧而庄重，像是全世界的母亲，但也流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般的生机勃勃。尽管她的举止像她手中的鲜花一样柔软，但人们可以感觉到她拥有坚强不屈的意志力。

她向我们微笑着，领着众人唱诵神的名字，同时一直拍着手。之后，在几次沉默后，她讲述了有关爱、智慧、无私的话题。“爱是永恒的宽恕。”她开始说，“智慧是看到一切同整体联系着。如果你认识到一切属于神，就会免于所有的负担。”只见她优雅地用手触碰心口，闭上眼睛。“所有的痛苦来自于对‘我’和‘我的’的感觉。所有痛苦都源自与神的分离。当你和他在一起时，所有痛苦都会消失。主通过苦难驱散苦难，通过不幸消除不幸。当这结束后，他就不会再给予苦难和不幸。这点应该被一直牢记。”

我的心被母亲和孩子间爱的交流深深触动。一阵风使周围的树木沙沙作响。阿南达玛伊·玛停下讲话，抬起头，盯着一只啾鸣的麻雀。每个人都注视着，微笑着，欣赏着她温柔的心态。“世界永无止境地摇摆在快乐和痛苦之间。”她继续讲，“这里不会有安全、稳定。这些只有在神那里可以找到。被遣来的痛苦是为了提醒我们把心思转向神——真正给我们慰藉的人。不论何时，如果有可能，就坚持唱诵神圣的名字。重复神的名字，就是同他在一起。如果你同至尊保持联谊，他就会向你揭示他的真相。”

她温柔的注视唤起信心和希望，她淳朴、谦和的天性给我的内心带来平静。尽管她不把自己看得比一个孩子更高，但每个在场的人都把她接受为母亲。我看到弃绝的圣人们、瑜伽师们、斯瓦米们，这些通常与女子保持距离的人，坐在她的足边，寻求她的祝福。

一天，我独自坐在院子里，阿南达玛伊·玛优雅地出现了。为了表达敬意，我跪下，触碰了她的双足。她向后跳去，脸由于谦卑而紧张起来，她看上去很尴尬。内疚像旋风一样在我内心翻涌。在她温和的临在下，尽管我是试图展示崇敬和尊重，但仍感到自己粗鲁行事了。我做了什么？我理解，尽管她是位杰出的人物，她必定谦卑地希望门徒不要触碰她的脚。

她同情我的羞愧之情，坐到旁边一把椅子上。带着孩子气的微笑，她眼睛向头上看，眼皮翕动，之后闭上眼。在那沉默的片刻，她进入神定。我感到母爱的氛围从她纹丝不动的体态中传递出来。她的脸像个天使般的孩子，神秘地闪烁着。当她从神定中醒来，一种亲密的沉默占了上风，她微笑着，示意我靠近。她眼中闪着钟爱之情，但当我看着她双眼的更深处，发现里面完全没有任何欲望。她默默用一朵莲花碰碰鼻子和嘴唇，把花放在我手里，起身离座，走开了。

我把这段记忆珍藏于心，继续朝圣。我开始欣赏作为圣人的生活，这是一种严苛的生活——忍受冬日的寒冷，没有暖和的衣服，除了河岸、树林、山洞里光光的土地，没有其他庇护所，日夜受到昆虫和其他动物的攻击，生病时无所依靠，大部分时间独自一人。但，我不愿放弃这样的生活。从德华顿，我向西北旅行，到达喜马拉雅山更高处的乌塔尔凯什（Uttar Kashi），此地以“圣人谷”（the Valley of the Saiuts）而闻名。从远古时代起，圣人们就托庇于此地的森林，隐居、冥想。我在游荡中发现山上高悬着一个山洞。我从那儿俯瞰森林。

几天的时间，我看到一头豹子专心地在树丛中捕猎。一天，它静候着准备攻击，捕获了一头没有疑心的鹿，在豹子的一口之下，鹿倒在了地上。还有一群群游荡的棕色、白色猴子，互相搏击，从一根树枝荡到另一根树枝寻找水果和浆果。有斑纹的鹿嚼着绿色的树叶，青草、灌木，同时紧张地四下张望着，担心有捕猎者。色彩绚丽的鸟飞来飞去，搜寻嫩芽、昆虫、浆果，眼镜王蛇匍匐在地上、树上，准备吞噬猎物，却没有看到不远处，猫鼬从身后悄然潜来，想要撕碎它。这些就是我的芳邻，而我，是他们家园中的一位客人。我回想着凯拉什·巴巴所教授的对这些生物体培养恰当的态度，我祈祷变得无惧。所有生命形态中的每个生物体都必须挣扎求生，弱肉强食。但人类生命，我想，有比捕猎伟大得多的使命。

这就是我在森林中的住处，我经常从包里拿出在新德里俘获了我的蓝色男孩的画片，对着他冥想。我日益被这个吹着笛子的美丽人物吸引，思索着这可能是谁。但我没有问任何人。我感到他的身份会根据神的计划被揭示。

春日的一天，我独自坐在喜马拉雅山上一个庙宇的院落里，聆听着清晨的寂静。偶尔，我听到一只黑蜜蜂漫游在花丛间寻找甘露的嗡鸣。看到这蜜蜂，我感到自己正过着同样的生活，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寻觅收集着灵性智慧和灵性启发的甘露，但对选择一个地方、一条路途、一位导师的愿望还不够清楚。

突然，在远处，一个婴儿哭喊着妈妈。我感觉自己在灵性上也像个婴儿，尽管我缺少如此真挚、自发哭喊的能力。我想，什么时候，那一天会到来，我能像那婴儿一样哭喊我亲爱的主？

之后，当喜马拉雅的微风在院子里吹起，新叶沙沙作响，我在思考：领会生命的精髓要以什么为代价，并在信中和家人分享了我的思考。

地球母亲另一侧的那里好吗？我想，也许我们越仁慈，就会在各处看到更多的仁慈，我们越善良，就会在各处看到更多的善良。

理查德

突然，铜锣响起，一些村民聚集到庙宇的院子里，这密林由巨大的榕树、苦楝树、罗望子树构成，凛冽的山地空气中，野兽出没，院子只是这林间的一小块儿空地而已。村民们在只有一个房间的砖石庙宇里崇拜一尊站立的石像神祗。伏地顶拜后，村民们炽热地望着神像，奉上祷文、蜡烛、鲜花。由于我犹太教的背景，以及对天主教和伊斯兰教的学习，自然对这些活动感到不舒服，便没有参加。这是偶像崇拜吗？我并不真正了解。我努力收敛自己评判的倾向，希望在将来能有更好的理解。

那天，一个极具魅力的人来找到我，他叫巴拉希瓦（Balashiva ），是位云游圣人。大约五十出头，是个矮胖的小个子。他有曲卷的黑色头发，小小的鼻子不停随着眉毛一起抽动，双眼闪亮。他的行为举止像个不知疲倦的少年。琐碎、健谈，讲着笑话，以精力充沛的方式活动着。但他乞讨布施的时候，坚持要得到甜品，这是我在喜马拉雅圣人中还不曾见过的特征。但到了进行瑜伽修习的时候，他变得像根柱子一样强。他的多重性格使他成为迷人的同伴。我们一起在亲密的友谊中度过了几天，直到我感到进入喜马拉雅山更高处的呼唤。

当我向他道别的时候，巴拉希瓦抓着我的手臂。“不，”他说，“我请你今晚一定来参加我的讲课。”我越拒绝，他就越恳求。我最终答应了。到了讲课大厅，我看到几百人聚集在一个高耸的平台前，巴拉希瓦就站在台上。我坐在舞台左面的椅子上。他开始节目，先伸开空空的手掌展示给众人看，之后攥起手，进入一种冥想状态，摊开手，令人震惊地展示出一块儿长长的黑石头。是一块儿希瓦灵嘎（Shiva lingam），主希瓦的神像形式。石头仿佛是从他手上长出来的。众人愣住了。就我所见，这不是戏法，而是真的魔法。他把希瓦灵嘎放在讲台上。之后，唱起曼陀罗，他召唤灰烬从手里呈现。这神秘的灰不断从他空着的手中喷射而出，撒在灵嘎上。一分钟后，石头被埋在一座灰山下。观众，包括我自己，看得出神了。

一位上了年纪的男子站起来赞美了瑜伽师，而一位老妇人凝视着他，仿佛他就是神。当展示结束时，人群蜂拥上前崇拜他。我向后退去，惊讶于这样一个简单、不知疲倦的人竟拥有这样的力量。巴拉希瓦举起手掌，用雷鸣般的声音称呼众人：“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刚刚看到的被称为普茹阿普提·希迪（prapti siddhi），一种瑜伽技艺。如果你不明白其中的科学，就会把它看作超自然力。通过瑜伽修习，人能学会通过用心意控制精微元素，从而操纵粗糙的自然元素。”他皱紧双眉，警告众人，“但不要被愚弄。你们所看到的不是灵性的，而是通过冥想和苦行就可以达到的物质技法。我不是神，其他从事类似表演的人也不是。我只是有些瑜伽力量的普通人。他用两手向空中抛了些灰，宣布说，“我能创造些灰，神能创造宇宙。”他停顿了一会儿，盯着他的观众，大声道出最后的信息。“真正的灵性生活是认识到你超越身体、心意、自我，觉悟到内在的灵魂，去认识神，过神圣的生活。只有这能带来平和。”

人群排起队要接受他的祝福，巴拉希瓦来到我站的地方。“你留了下来高兴吗？”他问。

“是的，谢谢你。”我说。我当然对他的力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相比之下，我更欣赏他的诚实，他知道什么是真正重要的。我明白，如果我留下，向任何一位瑜伽师同伴学习，我也能掌握一定技法。但我也明白这完全不是灵性生命的目标。“请祝福我，让我能觉悟你的话。”我说。

他大声笑着，像个老朋友一样拥抱了我。之后他伸开手掌祝福我，攥起手，再伸开时展示出一串神圣的茹爪克沙（rudraksa）念珠，一种自然生长的红色种子，被灰尘覆盖着。他把念珠放在我手上，作为他的韦布提（vibhuti）——祝福的礼物。

我漫步回到森林的时候，思考着刚刚的所见。这确实难以置信，但在我经历了喜马拉雅山的生活后，这并不令人惊奇。这其中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巴拉希瓦在众人即将上前像敬神一样崇拜他时的所作所为，他阻止了他们。在美国，运动员由于他们的速度和力量，娱乐明星由于他们的美貌和才能，科学家由于他们的理论和发明，政治家由于演讲和影响力，学者由于他们的智力能力，商务人士由于他们的财富而被崇拜。在印度，瑜伽师由于对精微物质能量的把握而受到崇拜。巴拉希瓦的诚实令我印象深刻。真正的灵性主义是觉悟神，并且变得神圣，而不是炫耀一个人的力量。因为不能欣赏神的力量，人们才对这些技艺着迷。我坐在一棵蔓生的榕树下，思索为什么人们看到这些会如此兴奋。我们目力所及，净是无法超越的神的魔力，但由于我们不断看到这些展示，就把它们认为理所当然。我捡起一颗种子，开始研究它。神把一棵巨大的榕树置于这小小的种子里，而每一棵树都结出成千上万的种子。这是奇迹。一片云，这么轻盈，以至可以浮在空中，而在其中，神储存了可以淹没整座城市的水量。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一起生育儿女时，他们没有孩子在每一阶段应该怎样发展的工程计划。但一切就这么发生了。多奇妙！每种生物体都被赋予了惊人的天赋，飞翔、游泳、奔跑、爬树、飞檐走壁或是创造文明。这一切可能都只是随机发生的吗？创造就是一个接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一个人可以以这种方式移动物质世界是很难不引起敬畏的。但巴拉希瓦恰恰挑战了被他镇住的观众：“我能创造灰。神能创造宇宙。”

6  纳嘎巴巴

一天，我坐在一条喜马拉雅山的小路上，大概有二十个男子的一伙恐怖的人靠了近来。他们拿着铁制三叉戟，上面装饰着人的头骨，每个人像举着游行的旗子一样举着三叉戟。沉重的乱发盘在头上，打着结的胡子随着队列的行进摇晃着。从他们的长发绺，到赤脚，一层厚厚的灰尘覆盖着他们的身体，脖子上挂着成串的茹爪克沙念珠。他们的前额上，涂抹着代表希瓦的三条横线，腰上缠着铁链，夹杂着鲜亮的红色缠腰布，遮盖住下体。除了缠腰布，他们在严寒中赤裸着身体。有些人甚至是全裸的。

这些就是纳嘎·巴巴（Naga Babas）。这些纳嘎们发誓终生贞守，经常使用冥想的方式来消除性欲，或神秘地将它转换为身体的力量。他们不顾社会习俗，很多人把赤身裸体地漫游作为纪律。他们不修剪头发的做法也只是为了完全将注意力从躯体上转移开，弃绝的一种形式。纳嘎·巴巴宗派从年代久远的过往时代就存在了，有些纳嘎宗派形成部队，与莫卧儿、英国侵略者、佛教徒甚至印度其他宗派作战。

我的心燃烧起渴望，想要明白为什么有人会选择这样苛刻的生活。我鼓起勇气，请求同他们一起旅行。他们中一个会讲英语的询问了其他人。他们通过将三叉戟高高举过头顶，叫喊“斋，山卡尔”表示了赞同，并拖着我的胳膊，把我拉进他们的队伍。我很快被接受为兄弟。在走了几里地后，我们在河岸边停下，安营扎寨，在那儿一个叫都尼·巴巴（Dhooni Baba）的祭师拾起木头点起圣火。所有的纳嘎·巴巴都围坐在火周围。我也走向火，去和他们坐在一起。

一声恐怖的尖叫让我大吃一惊。转过身，我看到都尼·巴巴在愤怒中大叫着，举起三叉戟向我劈来。他眼睛通红，嘴唇颤抖，冲我的头挥舞着三叉戟的手震颤着。聚集的纳嘎们咒骂着，向我投来暴怒的注视。我完全糊涂了。我做了什么？我的生命就要结束在纳嘎·巴巴的三叉戟下吗？我祈祷。巴巴中的一位，脸因为厌恶而扭曲，指指我的橡胶凉鞋。我狠命把鞋拉下来，远远地抛到树丛里。纳嘎们注视着。我屏住呼吸，一切都是静止的。

纳嘎们爆发出会心的大笑，欢迎我坐在他们中间。紧张的气氛被打破了，我呼了口气，吸进山上的空气，坐在凉凉的地上，我还是非常困惑。讲英语的纳嘎解释道：“圣火是我们的庙宇。不允许任何人穿鞋进入。实际上我们并不是生气。我们是用这种方式教育你，使你永不忘记。今天都尼·巴巴给了你很多仁慈。”

在圣火的中间，竖着一根笔直的三叉戟代表希瓦。之后他们唱诵曼陀罗，将澄净的黄油作为祭品，而后在仪式中的某一时刻，他们将一个叫做漆鲁姆（chillum）的泥管子放在他们的神坛前。他们仍然唱诵着曼陀罗，在漆鲁姆里填满一种叫做甘佳（ganja）的印度大麻，把它递给一位年长的巴巴，让他首先荣耀。他仪式性地将漆鲁姆放在前额上，在吸之前唱诵了咒语。之后他们绕着火依次递过管子，每个纳嘎都唱诵曼陀罗，然后吸烟。当它递到我面前时，我犹豫了。我的心意回放起在阿富汗坎大哈充满烟雾的地牢，我在那儿向神许下诺言。我尽可能尊敬地拒绝了。纳嘎们肃静起来。他们怀着不满盯着我，之后爆发出一阵叫喊，“玛哈普茹阿萨达，山卡尔玛哈普茹阿萨达（Mahaprasad Shankar Mahaprasad）。”讲英语的巴巴翻译给我：“这是希瓦的仁慈。你必须同我们一起荣耀。这将帮助你冥想无限。如果你拒绝，将是一个值得惩罚的冒犯。”其他人像渴望报仇的暴徒般盯着我。

“我发誓永不服用麻醉品。”我轻柔地说。

他将我的话翻译给纳嘎们，他们陷入不安的沉默。之后其中一人站起来，采集木头，投入圣火中。他停下来，看看我，不赞同地摇摇头。我的头眩晕起来。这火将要成为我的火葬场吗？

突然所有的纳嘎们向我微笑起来。都尼·巴巴钟爱地摸着我的头，笑着。他们赞赏我戒用甘佳的誓言。

让我感到解脱的是，一个铁锅被放在火上，做晚餐。做好米饭和豆汤，都尼·巴巴一边唱诵曼陀罗，一面向圣火中供奉了一部分。剩下的食物就成为了被称为普茹阿萨达（prasad）的圣洁的食物，被派发给了聚集的纳嘎们。那晚，我们都睡在火旁，早晨，在刺骨的河水里沐浴后，我看着他们用圣火的灰烬涂抹在身上，如果附近没有火化的灰烬他们就涂圣火的灰烬。大概由于刺骨的寒冷，火是人们最热衷靠近的地方。他们有些在吸甘佳，其他的纳嘎在冥想或在茹爪克沙念珠上唱诵曼陀罗。

之后，就在我的眼前，一位年老的纳嘎，纹丝不动地以莲花式盘坐着，慢慢漂浮到离地一英尺的高处。另一位在火旁的巴巴也做了同样的事。我掐了掐自己以确认没有在做梦。不，我醒着，是他们处在另一个世界，一个严苛、粗暴的苦行者的世界，他们远离一切，只生活在自己的真实中。

各地都有化外之人，他们打破法则，而在这里，这些纳嘎巴巴们退隐在森林这藏身之处，毫不费力地打破了重力的规则。他们是如此和谐于自然的法则，以至于他们可以如自己所愿地自由玩耍。

当两位纳嘎飘浮在空中的时候，我四下张望，看其他人的反应。其余的纳嘎们毫不在意：漂浮在他们中是寻常的修习。

第二天早晨，我们受到一位纳嘎部落古茹的召唤。我们旅行到一座森林，我在那儿被告知，他们的古茹在这里做着严格的瑜伽冥想，他坐在莲花式上，几天的时间不动、不吃、不喝。当我们大步走过树丛的时候，已经成为我翻译的巴巴讲述了他们的古茹，给了我启发。“他在十二岁就放弃了家庭成为纳嘎巴巴，严守瑜伽规范，从不像我们中的很多人那样吸用甘佳或任何麻醉品。也不参与任何感官享乐，几乎总是在冥想。他获得了让人大开眼界的超自然力量。他很少讲话，而一旦开口，每个人都会听。

我们花了六个小时，来到森林中的一块儿空地，纳嘎古茹就在那儿。他巨大的身体盘坐成莲花式，身体由于力量而悸动。他大概七十岁，缠结的灰色头发从后背拖到地上几尺远的地方。他赤身裸体，身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在冥想中闭着双眼。一位纳嘎巴巴用树枝敲起一面古老的铜鼓，另一位吹起水牛角号角来唤醒古茹，并宣布了我们的到来。古茹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不眨眼地盯着我。我颤抖着。所有纳嘎都聚集在周围观看这一幕，四处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一阵深沉的咆哮从古茹嘴里冒出来，他吼道：“为什么浪费你的时间？你成为纳嘎。”他用拳头捶在结实、赤裸的胸上，用低沉的声音说：“纳嘎会征服迷幻，纳嘎是人。”他用手指着我的脸，慢慢地摇着头，吼道：“你成为纳嘎·巴巴，现在就做，不是明天，现在。”

古茹直面的凝视燃烧着我。我觉得像一只在怒吼雄狮面前的小老鼠，心想，是不是只是他的注视就能把我烧为灰烬。他等着我的回答，其他所有人也在等着。我该怎么说？会发生什么？我得遵从自己的内心。我沉默地站立着。长长的几分钟过去了。纳嘎·古茹仿佛直接凝视着我的思想。在沉默中，我现在感到了信心，他能理解我，能理解虽然我欣赏他的道路，但这不是我自己的道路。

他给了我确认的一瞥，举起厚厚有力的手，在冥想中闭上眼睛，他赐予我祝福。“是的，神会帮助你。”他说。纳嘎·巴巴们称赞了我的好运，返回日常的活动。

通过瑜伽修行，这位纳嘎古茹放射着超自然的力量，引起敬畏与恐惧，而他的决心仿佛喜马拉雅山一样不可动摇。我有幸见到他，但感到最好还是继续前进。

第二天，我向领袖顶拜，请求他的祝福，让我能继续朝圣。纳嘎们都举起三叉戟，喊出他们的祝福，“斋，山卡尔！”我转身独自走向森林小路，赤着双脚。这派特别的纳嘎·巴巴们分享着罕见的同志情谊。他们对本宗派、对彼此的忠诚是真实，并延续一生的。不论他们到哪儿，旁观者经常恐惧震惊，因为他们狂野、粗暴、过着严苛的生活，但在自己的方式中，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探寻神。

我出发去拜访喜马拉雅山高处的巴坠那特（Badrinath）。依传统，当一个人处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时，他应该跋涉到巴坠那特，再也不返回。但事实证明，我要去那儿是不可能的，因为道路被大雪和雪崩封死了。回到瑞施凯施，我发现自己来到了最著名的修院斯瓦尔嘎修院（Swargashram），让我高兴的是，我受到邀请，同所有圣人一起参加特别的大餐。所有的圣人都依次排开坐在地上，一排面对一排地唱颂为我们准备的灵性食物，或叫普茹阿萨达。看到这些圣人在这样的场合能吃那么多，让我很是惊异，也很快地追随以保持一致。吃完后，我们洗手，很多人都左面向下侧躺在地上，这是传统的助消化方法。

休息后，我开始在附近探寻。当我漫步在一条小路上时，遇见了一些富有的朝圣者，他们看到一个西方男孩和圣人们住在一起，很是兴奋。下午其余的时间里，我们在一条走廊里交谈。到了傍晚，一个三四十岁的瑜伽师来乞讨布施，但同我交谈的朝圣者们没在意他。他生气了，觉得要教训他们一次。他先站在椅子上，够到一个亮着的灯泡，从螺口上旋了下来。他站在朝圣者面前，用手把热灯泡捏碎了。他打开拳头，展示他已经把灯泡碾成了细细的粉末。令人惊奇地是，在手上没留下一丝血迹或划痕。而这只是他表演的开始。之后他把所有的粉末倒入口中，就着一杯恒河水，一起吞了下去。富有的朝圣者们大吃一惊。他们的手伸进口袋，给了他一笔丰厚的布施，并询问他是否还能展示更多的力量。

下一个表演，他去附近的建筑工地上要了一根长长的钢筋杆儿，用一小块儿薄薄的眼罩遮住一只眼睛，他平衡钢杆，一端放在眼窝上，一端顶住墙。之后，他慢慢向墙走去。每一步都使钢杆弯曲得更多，最终他走到墙边，凭一只眼睛将两端扭到一起。他除下眼罩，把这根现在是U型的杆子扔在一边，露出通红的眼睛，虽然红肿，但眼睛没坏。

我在瑜伽师间已经看多了类似的展示，这些对我已经变得司空见惯。而这些朝圣者现在慷慨地给了更多钱，问他如何获得的力量。他一边用手掌按摩着眼睛，一边解释：“我有二十年同我的古茹生活在喜马拉雅的山洞里。古茹注意到我在利用他教授的力量获取名声和钱财。他不再接受我，将我从修院驱除，诅咒我再次回到社会生活中。”他把钱放进布袋里，继续说，“现在，我在攒钱结婚。我被训练为瑜伽师，这是我所知道的唯一的挣钱方法。”

尽管我从每个人那里——从斯瓦米·茹阿玛改变心率、用意念移动物体，到我的朋友变出茹爪克沙念珠——都学习到这些技艺不应该被认为比对神的奉爱更值得崇敬，但直到这次，我才意识到玄秘力量其实同灵性完全无关。那些能抵制自然法则之人自然给我留下了印象。我如此众多的所见所闻看上去都是奇迹。现在我看到，这些与有意地探索神没有关系的技艺确实没有实质意义。我要寻求的不止如此。

喜马拉雅山给了我很多。但我还不知道自己要接受的崇拜是什么样的，并且寻求接触更完整、更丰富的众多印度崇拜方法。拜访瓦拉纳西（Varanasi）这座在印度经典中备受推崇的极其灵性的城市的愿望，以及想要学习佛教并拜访佛陀·伽亚（Bodh Gaya）修行者的愿望，诱惑着我向东南方向的平原行去。

我就要下喜马拉雅山了，但我知道自己会再回来。这四个月仿佛一生，留给我这么多继续消化的内容。回到恒河里我心爱的岩石上，我听着河流的歌声。在这儿，喜马拉雅山的经历回放在我心中的屏幕上。那位训示我把西方衣服浸入河中并赠予我修行者长袍的圣人；我在注视恒河时搜集到的智慧的珍宝；把口琴供奉给恒河并接受了她甜美的歌；斯瓦米·齐达南达的简朴和智慧；玛哈瑞施在梦中的祝福；塔特·瓦拉·巴巴对冥想的专注；麻风病妇人的祝福；凯拉什·巴巴父亲般的善意；阿南达玛伊·玛慈母般的怜悯；巴拉希瓦的瑜伽力量；纳嘎·巴巴与众不同的教导技巧；以及我从河流、山川、树木、天空、野生动物那里学到的。当我向喜马拉雅山和所有人道别的时候，感到我在喜马拉雅山的生活仿佛是为生命中更好的一部分所做的准备。

7  在德里、瓦拉纳西、伽亚、加尔各答的不同际遇

为到达瓦拉纳西，我登上去往新德里的列车。透过车窗，印度平原延展在眼前。大片的土地，有些贫瘠，有些丰饶，两头耕牛或水牛犁着地，赤脚的人扶着犁跟随其后。逐渐地，景色转为村庄、城镇，接着，柴油烟尘的气息和味道宣告着我们进入了新德里。汽笛鸣叫，卡车发动机轰鸣，到处人群喧嚣。小贩叫卖着，孩子喊叫着，换钱的商人招徕着生意。喜马拉雅山的森林现在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簇拥着几百万人口的污染的城市。

漫步在康诺特广场的喷泉附近，我听到一声呼喊。“曼克，真不敢相信是你。”片刻间，一位金发的旅行者跑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是西恩（Sean），一个在背包上总醒目地贴着加拿大国旗的旅伴。我们曾在反主流的活动中相遇在伦敦的皮卡迪里广场。尽管很高兴遇见他，可我刚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还没有准备好会见。我们交谈着，西恩的语言、习惯、兴趣看上去都这么粗鲁、无趣。发生了什么？我礼貌地听着他闲谈着我们认识的人、他对世界政治的观点、让他兴高采烈的地方、他与痢疾的抗争，甚至讲到他粪便的质地。我想跑开。不到一年以前，我享受他的陪伴。为什么现在这么不一样了？他变了吗？我深吸一口气，突然意识到变了的人是我。直到和这个老朋友会面，我才了解到我改变的程度。在西恩的陪伴下，我感到自己仿佛已经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这让我震惊了一会儿。我觉得晕眩，四肢颤抖。我意识到自己要更平衡地和这个曾经如此熟悉，而现在如此陌生的世界打交道。

西恩继续长谈，我自省，又一次看到了我们选择的伙伴和环境如何塑造了从品质到对生命最基本的观点。近旁，巨大的喷泉将连续的水流喷向高空。到达顶点后，每滴水又跌落，溅落回水池。看到这些，我祈祷不要再落回妄下判断这个有害的陷阱。因为对生活不合常规的选择，我已经一次又一次地成为审判态度的受领者，如果我对其他人做同样的事，我将无法忍受自己。我可能不再赞同西恩的思想或生活方式，但难道他不是来自同一神圣源头的灵魂吗？不是延续着被我视为神圣的生命吗？难道不该把他视为灵魂来尊重吗？所有这些想法在我心中飞过时，我还在继续着对话。一段时间后，西恩邀请我和他一起午餐。我礼貌地回绝了。

“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曼克。”他说，给了我一个有力的握手。

“遇见你让我大受启发，西恩。”

从那天起，不论何时经过新德里，我都要在圣人的陪伴下停留在科诺特附近的哈努曼庙（Hanuman Temple）。

继续向瓦拉纳西的旅行，我的火车停在了阿格拉（Agra）——泰姬陵（Taj Mahal）的所在地。乘坐三等车的一个奢侈之处在于你可以随时随地冲动地下车，之后再跳上去往同一目的地的另一辆列车。在阿格拉停留，怎么可能不去参观这座被誉为世界奇迹的十七世纪墓地？进入恢宏的外门，我看到一个旁边排列着柏树的长水池。两边都是长满鲜花的波斯花园。在水池远远的尽头，矗立着以蓝天和雅沐娜河（Yamuna）为背景的泰姬陵。我走近，欣赏着手工雕刻的大理石，里外都嵌着珍贵的宝石。

我在一个花园休息的时候，阅读了有关泰姬陵历史的小册子，得知是一位莫卧儿国王，在最钟爱的妻子去世后，命令修建了这座作为她坟墓的纪念建筑。这花费了22年的时间，动用了两万工匠和手工艺人，终于在1648年完工。传说，有才华的工艺师的手之后被砍掉，目的是为了确保不会有仿制品。国王晚年时，他的一个儿子篡夺了王国，流放或杀戮了兄弟们，囚禁了父亲。从书中抬起头，我试着体会这一切。在建成了如此雄伟的宫殿、堡垒、清真寺和泰姬陵后，国王被征服，被自己的儿子所征服。在监狱的幽禁中，他遭受着苦难，而家人们在彼此作战、互相残杀。

这就是对权力的贪婪带来的下场。生长着贪婪这株自私杂草的内心中，爱之花是不可能存活的。征服一个人的嫉妒、色欲、贪婪的时刻才是真正值得纪念的。

我继续着前往被英国人称为贝纳勒斯（Benares）的古城瓦拉纳西的旅行。瓦拉纳西在印度神圣的经典中以卡什（Kashi）之名受到荣耀，被成百上千的印度人认为是所有城市中最为神圣的，对那些将主希瓦作为神崇拜的人，这里尤为亲切。我漫步来到恒河。太阳正在升起。目力所及，我看到被称作嘎踏（ghata）的古老石阶从两岸延伸入河中。上万的居民和朝圣者聚集于此，做仪式性的沐浴。熏香的烟云向着天堂飘去。铙钹齐鸣、号角缭绕、鼓韵悠扬、笛音袅袅，串串乐器奏出神圣的茹阿嘎（raga）。数不尽的鲜花、花环被供奉给河水。四面八方的人唱诵着歌曲、赞美的诗篇、曼陀罗，无数声音汇聚起来进贡给神。崇拜者们穿起最艳丽的纱丽、头巾、衣物来崇拜恒河母亲。商贩在台阶边，用大伞遮挡着阳光，陈列起成堆鲜亮的红、黄、绿、橙、蓝色的粉末。奉献者供奉香、燃烧的灯、海螺、布、珠宝、扇子。河里，蜂拥的人群供奉祈祷、贡品、仪式，男人、女人、孩子、奶牛、水牛、山羊、猴子、大象沐浴其中。神圣的食物被免费地派发。到处有手推车，销售着零食和宗教用品。这是宗教情感的盛大节日。我进入这颇具感染力的热忱人群中，做了我的晨浴。

之后，我参观了卡什·韦什瓦纳特（Kashi Vishwanath）庙，这是位于瓦拉纳西中心的一座古老庙宇。根据经典记载，主希瓦同妻子帕尔瓦提女神曾在此居住。历史上，圣人、国王、普通大众都来这个庙宇朝圣，这使一位莫卧儿侵略者一怒之下将它摧毁，在其上建起一座巨大的清真寺。那时，印度人藏起了主希瓦的神像，之后将神像设立在了其他的庙里。而今天，每天再次涌进成千上万的人进行崇拜。

一天，当我在瓦拉纳西探索时，听到女人们的哀号。一个送葬队伍从狭窄的街巷穿过，向河岸行进。尸体躺在用鲜花装饰的竹担架上，被心爱的人们抬在肩上。走在尸体后面的男子们肃静地抑制着情感，而后面的女子们无拘无束地悲泣着。看到他们的痛苦，我也受到感染。我随着他们来到火化场，观看最后的仪式。这与我在西方所见的一切都完全不同。我在这瓦拉纳西的焚化嘎踏旁，思索着死亡之谜，这个困惑了几个世纪的哲学家，让他们苦苦挣扎以求得以理解的秘密。我祈祷能对此有更深入的见解，便做出一个决定。从日出到日落我要坐在玛尼卡尔尼卡（Manikarnika）岸边的焚化嘎踏上冥想死亡这不可避免的真相。

许多印度人相信，死在瓦拉纳西的恒河岸边是极大的幸运，因为据说主希瓦会来临，在将死之人的耳边轻唱至尊主、永恒快乐的源泉——茹阿玛（Rama）的名字，这样便能确保这个人解脱出生死轮回。由于这个原因，很多处在生命晚期的朝圣者来到瓦拉纳西。我坐在一个恰好俯视燃烧的躯体的地方，目睹着被迫面对面地注视死亡真相的亲人们、朋友们。在唱诵和哭泣送行之后，尸体被放在堆起的木头上，之后，伴着念诵祷文、曼陀罗、诗节，用神圣的物品装饰尸体。作为仪式的结束，长子或最亲近的亲人绕着尸体走，撒上恒河水，随后用燃着的火炬触碰木堆。尸体的燃烧象征着灵魂的释放，火焰代表着创造者布茹阿玛（Brahma）。火随后开始它的工作。火焰越燃越高，伴着黑烟飘向天堂。到这时，许多哀悼者献上最后的祈祷，在河中沐浴，就此离开。但我还留下，小心地注视着尸体的最后时刻，毛发咝咝作响地烧得没有了。肉烧焦卷曲，内脏熔化，骨骼崩溃瓦解。逐渐，火焰吞噬整个躯体。最终，除了一堆灰烬再没有什么留下了。这些灰烬之后被小心地扫入恒河母亲的水流中——这终极的栖息之所。

这就是一个人生命的伟大终结。整个场景的背景是恒河母亲呼唤我们回归永恒真实的甜蜜歌声。在她的歌声里间或响起我在思索死亡时唱诵的哈瑞奎师那（Hare Krishna）曼陀罗。终有一刻，身体会被置于泥土或火焰中。如果身体是真正被亲朋所爱之物，那么他们为什么要摧毁它？

人们爱的并不是躯体，而是灵魂。身体是个短暂的载体。没有灵魂的躯体就像没有司机的汽车。我用眼看，用鼻子闻，用舌头品尝，用耳朵聆听，用皮肤感触，用头脑思考，用心爱。但，我是谁？谁是操纵着我的躯体的观察者、享受者、受苦者？

我看着一个又一个准备进入恒河的躯体，思索着这些问题。不论种族、性别、国籍、教育程度、富裕程度、宗教，在某个时刻，所有的躯体都会被时间的河流——这终极的平衡者——带走。

睡在河岸边或树下，乞讨一些便宜的谷物吃——这就是我选择的生活。除了被痢疾降伏的时候，我还处在不错的健康状态。在瑞施凯施得到的衣服，我还一直穿着，已经逐渐褪色、撕破。我的头发更长了。双脚由于赤足行走在密林、田野、村庄、城市而满是茧子和伤痕。所持的所有物品只是一个乞讨的木碗、一根拐棍、一个装满书的布包，以及我用最后的钱买下的宗教画。但我的心沉浸在喜悦中，因为我对自己追逐的目标深信不疑。生活是一所学校，而我是其中热切的学生。内在的某件事物推动着我去见识更多，学习更多。内心的某件事物驱使我从一个地方漫步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人找到另一个人，不允许我安定下来。这某人或某物是谁，是什么？

我相信是神，在我生命中临在的神，总是伴随着我。那个我从小向他祈祷，感到他如此遥远又如此接近的人，我青年时代一次又一次背叛的人，而我现在渴望了解，渴望去爱的人。

在瓦拉纳西，我听说了另一个主希瓦的圣地，帕舒帕提纳特。据说，一个特定的晚上，一个人在那儿的祈祷将肯定被实现。这种承诺和冒险使我兴奋。我乘火车向东北旅行了大约两百五十英里，坐在卡车后面到了尼泊尔的加德满都谷，这里成千上万的朝圣者云集在帕舒帕提纳特的庙里。作为外国人，我被拒绝进入。但我已经不远万里来到了这儿，决心在那晚崇拜、祈祷能寻找到神爱途径的祝福。冒着很大的风险，我往身上涂上祭祀的灰烬，进入了庙宇。这是一次丰富的体验，促使我询问自己信仰的基础以及生命的方向。

第二天早晨，我出发返回印度。从帕舒帕提纳特往南两百英里，我来到被佛教徒视为地球上最神圣的地方，位于比哈尔（Bihar）邦的佛陀伽亚（Bodha Gaya）。两千五百年前，乔达摩、悉达多王子放弃了皇宫中的荣华富贵，去探寻解决生老病死的方法。六年的时间里，他过着苦修者的生活，忍受着自律的苦行、饥饿，任凭风吹日晒，只为获得解脱而活动。他在意识到这种方法的有限性后，最终来到伽亚，这里他在一棵菩提树下，坐在冥想的莲花式上，发誓在实现觉悟的目标前一动不动。在佛陀·伽亚这神圣的菩提树下，他成为了佛陀，觉悟之人。从那时起，这棵树就以佛陀树，觉悟之树受到崇拜。

我在佛陀树下，研习记载主佛陀教导的书籍，愉快地从日出冥想到日落。在佛陀树下冥想，我感到一股充沛的能量将我提升到躯体和心意以外的空间。

在六十年代，如铃木大佐（D.T. Suzuki）和阿兰·沃兹（Alan Watts）这些作家使佛教的禅宗在西方盛行。我学习过他们的一些著作，发现禅宗简单、直接极富吸引力。我注意到一位日本的禅宗大师正要在佛陀伽亚教授禅宗的方法，非常兴奋能有机会能参加他的课程。大约十五个学生，一半印度人，一半西方人，聚集在了冥想室，热切地盼望着同大师的第一次会面。铃声响起，一位肃敬的日本老师进来了。他的头发剃净，穿着飘动的黑色长袍。手中拿着一根竹棒，他缓缓坐在地板上，后背挺直。一道阳光照亮了他引人注目的容貌，他对我们说：“我将成为你们的导师，师会教你们从远古的传统传承而来的禅的原初方法。”他讲话时有节奏的语调有催眠的效果。“所有痛苦的源头是欲望，”他开始讲，“而欲望是由心意对感官的依附引起的。自由便是从心念中清空所有的想法。没有意念或想法被称作开悟（satori），解脱的状态。”他专注地紧闭双眼，解释了禅是直接地领悟生命的意义，不受逻辑的思维或言语的误导。“你是佛，”他说，“但你必须发现你自己。所有生物都是佛，就像冰的本质是水。”他引述，“伟大的铃木大佐曾经写道，修习禅意味着过一种谦卑的生活，劳作的生活，服务的生活，祈祷和感恩的生活，冥想的生活。”

他接着描述了他对规范的要求。“你们的导师会严格要求，而你们必须遵从他的每句话，并且总是恪守沉默。可以吗？”每个人都点头。他开始列出戒条。“你们必须不去关注感官。没有性生活、麻醉品、游戏、音乐。只有在导师给你食物的时候才吃。”新学生们开始局促不安起来，而老学生让他们安心。他继续道：“导师将教你们心印（koans），诡辩谜语，这将使你们从推理性思维中解脱出来。导师会教你们走路冥想（kinhin），坐冥想（zazen）。每天会有三段集体冥想或坐冥想，每次一到两个小时。你们将完全静止。任何活动都会被导师棒子的惩罚所纠正。”

他把双手叠放在大腿上，之后教授了一种通过坐着，专注于地板和墙的接缝处而清空心意的方法，没有其他了。“当导师摇铃的时候，你们开始。只有导师摇第二次铃的时候才可以结束。”

在第一个晚上的课程中，我的肩膀酸痛，便轻微地动了一下。啪！竹棒抽在了我的肩上。我再也没动一下。任何动了的人都受到了竹棒惩罚的管束。因为我们四肢酸痛，而蚊子畅饮着我们血液的大餐，竹棒的抽打非常频繁。终于，我们被导师的铃救下了。所有学生都在剃头这点上臣服了他——除了我。我无心像其他人那样奉献出我的生命。我还不确信或愿意这么做。当十四天的课程结束后，我谢过导师，离开了。我感到他所要求的管理严格的生活方式和几乎恒常的冥想是很好的体验，但这体验中有些难以名状的东西让我怀疑。

几天后，我刚刚从佛陀树下的冥想中出来，遇见一对年轻美国夫妇，他们是导师的两名忠诚追随者。当我问候他们的时候，女子开始哭泣：“你不会相信，你走了以后，修院里都发生了什么。”她说。

“我想象不出来。”我在佛陀树下，支起身子。

她沉重地长叹一口气，在我旁边坐下来，开始她的故事。“一天晚上，乔纳森（Jonathan）出去上厕所。碰巧看到一件非常古怪的事。”她擦擦眼睛，停顿下来整理情绪。“你记得帕姆（Pam）吗？他的一个美国门徒。”我点点头。“她正进入导师的房间。她在可疑的几个小时后出来了。接下来的几夜，乔纳森都藏在香蕉丛里观察。让他沮丧的是，他看到了同样的事情。当他把消息告诉我们的时候，我们觉得只要询问她就够了。帕姆承认了真相。导师每晚都同她发生关系。”年轻女子哭着，用手绢擦着泪，又抬起眼看看我。“我们被欺骗了。”

一阵虚弱压向我。

她继续着，叙述了他们如何通过偷偷地往导师的茶里加入迷幻药来测试他。在药物影响下，他暴露了自己的实质。“你真应该听听他。他发了疯，完全自恋。”她低沉下声音，在我面前摇晃着手指，模仿导师：“你们必须只服从我。我是觉悟之人。所有其他人都是骗子。如果你敢质询我的话和行为，就会被毁灭。”

她最后告诉我，所有门徒都离开了他。

我的心很痛，为听到一位自己的老师如此的消息而万分沮丧。我的美国朋友离开后，我试图发掘其中的意义。禅宗导师对学生非常严格，但没有对自己严格。他没能正确履行一个真诚教师的传统。不幸的是，这样的假圣人玷污了人们对世上所有伟大传统的印象。

一位不值得尊敬的导师能粉碎很多追随者的心和信念，甚至引起对真正圣人的怀疑。他的虚伪给信任他的人造成多大的伤害，看看他对自己的生活做了什么！坚守我们的信仰去生活是至为关键的。去实践我们的教导是至为重要的。

沿着佛陀·伽亚风景如画的地势，散布着代表不同亚洲佛教国家的庙宇。我漫步在乡村，拜访这些庙堂。在一座缅甸人的维哈尔（vihar）庙宇的平静氛围中，我遇见了萨提亚·那拉央·古安卡（Satya Narayana Goenka）。大约一年前，这位老师从缅甸来教授一种古老的冥想技法。他邀请我去参加从第二天开始的一个十天的课程。我被他的真诚所感动，与其他十几个人一起成为他的学生。我们称他为古安卡吉（Goenkaji），他对我们所有人就像一位慈爱的父亲。他的银发整齐地分开在两侧，刮得干净清爽的脸上闪耀着平和。

他把一条称为蓝基（lunghi）的蓝色小方格布围在腰上，一直拖到脚踝，上身穿一件系扣的白衬衫。

古安卡吉盘腿坐着，与我们分享了他自己的故事。他出生于1924年，来自于一个印度家庭，为做生意而定居在缅甸。尽管他获得了极大的财富和名声，却非常痛苦，受着偏头痛和精神紧张的折磨。他告诉我们：“1955年，我接触到了自己的灵性导师萨亚各由·U·巴·金（Sayagyu U Ba Khin）。这段经历改变了我的生活，之后的十四年，我都跟着他学习。他的教导代表了可以追溯到佛陀时代的传统。”他解释道，“佛陀从没有教导过派别主义的宗教，而是教授了达玛（Dhamma）或达尔玛（Dharma），觉悟之途。”他教导我们维帕沙纳（vipassana），意思是如其所如地看待事物，这是印度最古老的冥想技巧之一。“这被古塔玛佛陀在两千五百年前重新发现，被他作为治疗这世界所有疾病的良方传播。”古安卡吉怀着极大的感激之情讲述着他的老师。“U·巴·金是个居士而不是僧侣，他掌握了修习和教导维帕沙纳的艺术。为了实现一个伟大的梦想，他祝福我将维帕沙纳冥想带回印度，它的发源地。”

我发现古安卡吉是个诚实而正直的人。他容易相信别人。他的教导简单而直接。每天三次，我们做集体冥想，每晚有讲课。“通过这种冥想，”他说，“你们会学到从内在和外在审视生活，以中立的态度见证它，放弃享受或痛苦、成功或失败、快乐或沮丧的概念。用这种方法，心意会逐渐发现越来越多精微的平和状态，而从平和中，怜悯会苏醒。”

每天中午，我都独自和古安卡吉讨论，我们变得非常亲密。他怀着真诚的关怀，将自己奉献给每个学生，并且不要求任何回报。他有力的临在和信念庇护着他不多的追随者。在十天的课程结束时，他邀请我参加他即将在孟买举行的课程。我同意在那里见他。我有好几天，从日出到日落都在神圣的佛陀树下练习维帕沙纳，并向庙宇里的金佛祈祷祝福。

从佛陀·伽亚，我向西北旅行到了萨尔纳特（Sarnath）。正是在鹿野苑，佛陀开始了他的传教使命。在这里我了解到菩提·萨特瓦（Bodhi Sattva）誓言，发下此誓的人，通过把自己的生命贡献于对在世界的迷幻中受苦众生的怜悯，追随佛陀的步伐。考虑到这种善行，我决定去加尔各答（Calcutta）寻求一位我听说了许多次的无私灵魂的祝福，特蕾莎院长。

我乘火车向东到达了加尔各答的豪茹阿（Howrah）车站。从拥挤的人群中挣扎着来到恒河岸边的卡利·嘎踏（Kali Ghat）。当时是清晨，我向卡利女神的庙走去，这是主希瓦同情能量的形体。人群的漩涡拥向入口的窄路。商店里陈列着挥舞着剑的女神图片，她长长的舌头悬在嘴外。店主叫卖着，“佳巴·玛拉（jaba mala）”，举着血红的木槿花花环。这花倍受女神钟爱，每朵喇叭形的花有五个花瓣，从中心伸出一条低垂的长长红色雄蕊，象征着图片中卡利的舌头。香和珠宝被高高堆起在挤满人的摊位上，而一堆堆牛奶甜品、花、椰子、红色粉末盛气凌人地作为献给女神的祭品被销售着。震耳欲聋的音乐从喇叭里放出来，朝圣者、店主、乞丐互相碰撞着。成行的麻风病人、寡妇、瘸子坐着，伸着手，凝视着路人，哭喊着索要布施。我想给他们一些能帮他们缓解痛苦的东西，但除了一个悲伤的微笑和我的祈祷外，我一无所有。在入口和推搡、喋喋不休的交谈中，成百上千的人进进出出卡利的庙宇。我对即将目睹的一幕毫无准备。

女神神坛的对面是祭坛，被血和肉占满。一头黑羊被捆住腿吊起，疯狂地叫唤着，头被塞进沾着血的夹棍里。一位赤胸的祭司，唱诵着曼陀罗，挥动一把宽大的弯刀——刷——砍下了羊头。血从脖子上溅出。一个没有了生命的头，眼睛看着虚空，怪诞的砰然撞到地上，而身体立即被拿走烹饪以给穷人吃。

我觉得恶心，冲了出来，到了恒河岸边，挣扎着想搞清楚。我想，我刚刚所见的血腥场面，同我曾与其生活在一起，追随着同样平和的圣人之间是多么巨大的反差！我努力想明白这明显的矛盾。我接近一位上了年纪的圣人，他在阅读一本书，背靠着一棵菠萝蜜树，我揭示了内心的困惑。“很多年前，”他开口道，“我是一个这样的庙宇祭师。我用祭祀之剑砍下了许多动物的头。但连续的噩梦开始困扰我的睡眠。”

“您能给我讲讲这些梦吗？”

“好，被我杀死的羊在梦里向我侵来。首先，我看到它们在痛苦中尖叫着。之后，它们用复仇的双眼盯着我，用角顶我，用牙撕裂我的肉。之后，一个人身羊头的怪兽祭司，把我的头塞进祭坛，用我自己的斧头砍下了我的头。”男子合上书，靠回到树上。“我再也受不了，便结束了祭司的职务，接受了圣人的生活。”我睁大眼睛，聆听着。“在每种宗教里，”他说，“人们解读经典，根据他们觉悟的层面追随特定的修习。对那些寻求本质的人，道路便是无私的服务和对神的冥想。对想获得更高物质享受、减少罪恶反应的人，虔诚活动受到推荐。但对那些渴求着物质好处的人，有不同的修习，比如你所目睹的祭祀。《韦达经》就像一棵如愿树，不论寻求什么都能找到相应的道路。卡利是大自然仁慈的女神，被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式崇拜着。尽管他们在女神的庙宇里做这一切，卡利女神却是素食者。”

我凝视着河里的流水。在西方，我想，成千上万的动物被在幕后屠杀，不被社会的眼睛所见。这里，至少吃肉者目睹了要供给他们的饮食所需要的真相。

直到那天晚上，我都在思考，检索众多的道路将拓展我对灵性的理解。但这个事件给了我更深的理解，由于没有一位成熟的指导者，每一种传统中表面上的自相矛盾都会严重地使我困惑不解。

我沿着加尔各答熙熙攘攘的大街行走，我的心由于对下一个目的地的渴望而怦怦直跳。鸣着笛的汽车在每一寸路上你争我夺。卡车急速旋转轰鸣着，按着喇叭。上百的自行车、摩托车一起喧闹着。赤脚的人们挥汗如雨，竭尽全力地拉着人力车，上面搭乘着一家人。牛喘着气，拉着超载的货车。狗、母牛、水牛、羊四处闲逛，不会为任何人而停下，一群步行者也在他们中间推挤着。

我到了特蕾莎院长的修道院，一座简单的单层建筑，一位天主教修女用温和的微笑欢迎了我，“欢迎到布施慈善会（Missionaries of Charity），”她说，“我能帮什么忙吗？”

我合十双手表示尊敬。请求道：“我能有幸会见特蕾莎院长吗？”

“跟我来，咱们看看行不行。”她把我领进一间朴素的小礼拜堂，“这是我们的祈祷室。特蕾莎院长和其他修女在这里做崇拜。”我跪下，献上祈祷。我站起来后，她将我领出礼拜堂，下到走廊。当我们经过一间昏暗地燃着灯的房间时，她说“这就是特蕾莎院长，在履行她的日常家务。”我往里看，特蕾莎院长正用她充满奉献精神的手，擦着一口烧焦的大锅。我的心熔化了。

“院长，”我的向导说，“这位是理查德，一位美国的圣人，他想见您。”

特蕾莎院长合十双手迎接我。“我祈祷您能原谅我要让您等候一会儿，我能不能先做完我的服务？”

“当然，院长。”我回答。

那位修女之后把我领进一个小房间，请我坐下，告诉我母亲在洗完锅子后会过来。几分钟后，特蕾莎院长进入房间，坐在一把离我几尺远的椅子上。尽管她上了年纪的身体蜷缩着、很是虚弱，但我能感受到她不屈不挠的力量。她的脸上布满苦行生活留下的皱纹，但她的眼里闪着孩子般的无邪。尽管事务缠身，她仍抽出时间给我这个微不足道的灵魂。从她柔和的声音里道出的是她的心声。“这世界最大的问题是饥饿。不是胃的饥饿，而是心的饥渴。世上所有人，不论是富人还是穷人，都在受苦。他们孤单，因缺乏爱而困苦不堪。”她的凝视使我敞开心扉地聆听着她的每句话。“只有神的爱能满足心的饥渴。没有其他方法。”她挥挥手，认为自己的工作微不足道、不值一提。“喂饱穷人的胃不是很难。用神的爱填满人类饥饿的心灵——这才是最大的挑战。你看，我们的心必须纯净才能给予爱。”她对耶稣基督使命的奉献精神如同海洋般宽泛，她的每个表情都如同这海洋中的波浪。她继续说道：“贫穷不是缺衣少食，而是缺少人类的尊严和纯粹的美德。贫穷是缺少对彼此的尊重。”她按住心口，叹息道：“当加尔各答贫困的人们在我的怀里去世时，我从他们的眼里看到一线希望之光。在西方许多有钱人的眼中，我却看不到这光。真正富裕的是那些内心对神的爱有信心的人。这世界迫切需要有人能给予贫瘠的内心这样的希望。”

其他拜访者这时进入房间。一位英国妇女问院长：“为什么您要刷锅？没有其他人能做吗？”

特蕾莎院长温和地看着询问者。“服务神和人是种荣耀，而不是例行公事。每种对神的服务都是祝福，没有高低之分。”

“但是，院长，”那女子的丈夫问“您从哪儿得到的力量？”

特蕾莎院长举起她的念珠。说了我从许多不同传统的圣人口中听过的同样的话：“所有的力量来自于神的圣名。”

她转向我说：“如果你谦卑，就没有什么能影响你，不论赞扬或诋毁，因为你知道你是谁。神是我们的见证者。如果你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就不要为任何的失败而气馁。”她的话深深打动了我。

在离开前，英国妇女感谢了特蕾莎院长伟大的工作。“这是神的工作。”特蕾莎院长回答。“我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工具。”之后她请我们原谅，去继续擦锅。

特蕾莎院长于1910年出生于马其顿地区的阿尔巴尼亚家庭。十七岁时供奉生命做了修女，很快被派往加尔各答，在圣玛丽学校做教师，随后成为校长。但1948年，她生命中发生了一件里程碑式的事件——她听到对自己的召唤，去服务加尔各答贫民窟里的穷人。1948年，特蕾莎院长，带着仅有的十二名助手，建起了布施慈善会。几十年来她无私的服务吸引了成千上万的人来协助她的“神的工作。”

在我的要求下，修女带我来到病人和临终者的庇护所。我虽然感到无力帮他们做任何事，但还做了些简单的服务，扫地、搬东西。不多一会儿，特蕾莎院长出现了。她的到场使充满痛苦和死亡的昏暗房间燃起希望和欢乐。她握住一个被疾病折磨着的妇女的手，温柔地笑着。这女子立刻发生了变化，她眼中亮起欢乐的光芒，也向特蕾莎院长微笑。

院长之后来到每一张床边，不是履行职责，而是带着真挚的情感。一个瘦弱的男子，咳着血，迅速倒了下去，感到她的手在自己头上。他抬头看着她，仿佛她是天使，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刻到来了。他垂下头，微笑着。“神的爱与你同在。”她柔和地说。“在感恩中记着他。”特蕾莎院长用安慰的言语对一名被所爱之人抛弃的孤独的临终妇人说：“如果你真诚地想去爱神，得首先学会宽恕。”这女子心中的重负被移去了，特蕾莎院长对神的爱也包括爱一切人。她以谦卑、毫不装腔作势的方式，把希望和欢乐给予所有她接触过的人。印度人、穆斯林、犹太人、基督徒——所有人都被以同样的爱所对待。在一个地方，院长转向我，说：“我在这每一个穷困的灵魂身上看到我心爱的基督。我的主仁慈地通过他们接受着我的爱。”

“院长，”我说，在她面前我感到害羞，“他们从你身上看到基督的爱。”

特蕾莎院长对我笑着说：“神的爱不正是一个奇迹吗？”

8  孟买揭秘

离开加尔各答后，我向西做了长长的旅行，跨越了印度半岛，来到孟买，古安卡吉在这里教授另一套课程。乘火车到孟买花了我两天半的时间。在火车上，我对着吹笛子蓝色男孩的图片冥想。一种特别的吸引日渐对他升起，我想知道神什么时候才能对我揭示他是谁。

我到了孟买，随同古安卡吉学习，又一次为他如何倾其生命帮助我们学习而深受感动。当一位老师像这样将生命投注到课程中时，学生们便不由得受到启发也将生命投入到学习中。

十天的课程后，我产生一种难以抗拒的冲动，想要舒展舒展腿脚，就绕着城市做了一次长长的漫步。几个小时，我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我发现自己被阻塞在一个熙熙攘攘的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喇叭鸣叫着，行人构成的河从我身边流过。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夹着公文包的人中混杂着衣衫褴褛的街边顽童和乞丐，穿着明亮纱丽的女士，兜售着货物的商贩，以及穿着传统甘地装的老人。人们的肤色各异，深棕色、浅褐色，以及那些皮肤被白癜风漂白出斑点的人们，还有几个穿着牛仔裤和迷你裙的欧洲游客都一起挤在混乱的交通里。我们身后一边是维多利亚式的平房，一边是简陋的棚屋。太阳在澄净的天空明亮地照耀，我抬起头，注意到一块儿巨大的广告牌，用醒目的红色字母宣告着在十字广场（Cross Maidan）的一个灵性节目。

十字广场是位于孟买市中心的开阔公园。在公园里，一个巨大的帐篷高高扎起。我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色彩的世界。印度艺术的海报挂在帐篷红、绿、黄条构成的墙上。盘旋而上的烟雾从味道浓重的香上升起。我的眼睛随后扫到一条放着书籍的长桌上。突然，我被其中一本的封皮吸引住。我的心飞跃起来。那封皮上是一个美丽的蓝色男孩，拿着笛子。我被诱惑着，轻声说，“是他。”对，就是他，我想。我在不知他是谁的状况下，带着他走遍了印度。现在这同一个人再次出现在我面前。书名用红色的粗体字标明：《奎师那（Krishna）：至尊人格首神》。我轻柔地呼唤着“奎师那！他的名字是奎师那！”这个等待了许久的谜终于揭开了。我渴望了解更多，便询问是否可以看看这本书。一位剃了头发，穿白袍子的西方和尚站在桌后，他大吃一惊地问：“你讲英语？”

“是的。我来自美国。”我急切地伸手要那本书。

“真的？你不是印度人？你是主希瓦的崇拜者吗？”他把书放在我手里。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但曾经和希瓦崇拜者生活。”

“我叫图斯塔（Tusta），”他说，“这章我想你可能有兴趣。讲的是希瓦同奎师那之间的关系。”我奇怪他为什么这么惊讶于我是美国人。我已经很长时间没照过镜子了，直到现在才意识到，棕色的眼睛、相当深的肤色、长长的乱发、被河水染上颜色的长袍，已经使我变得看上去完全像个印度苦修者了。

我把书抱在胸前，来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就像一个焦渴的人喝饮着绿洲清凉的水，我阅读着《奎师那》这本书。它这样开始：

“在西方国家，当某人看到像《奎师那》这样一本书的封面后会立即问：‘奎师那’是谁？”

接下来解释了奎师那是至尊主，奎师那这个名字意味着全然的吸引力。

“因为神无限地拥有所有的财富、力量、名声、美丽、智慧、弃绝，因此他具有全然的吸引力。”

正当我读着的时候，一位穿黄色纱丽的年轻美国女子坐到了舞台上，唱起美丽的奉爱歌曲。她的名字，我后来才知道，叫雅沐娜·黛薇（Yamuna Devi）。我一边读着《奎师那》，一边听着她激荡灵魂的歌，情不自已。

夜晚降临，帐篷里挤进了两万五千人。我渴望聆听讲课，便归还了书，坐到拥挤人群后面的角落。舞台上，大约二十个西方奉献者在唱颂、舞蹈。剃了头发的男子穿着圣人所穿的传统长袍，女子身披色彩各异的纱丽。所有人都期盼着古茹的来临。令大家满意的是，他很快就出现在了舞台上。

他是个庄严的人，剃发，穿着橙色的长袍，身体散发着光彩。他似天鹅般的优雅走来，有国王般自信的手势。但他的态度仍然温顺、谦卑，仿佛在他注视的任何地方都能看到神。

他合十双手欢迎了观众后，坐到了一个高高的座位上，我在拥挤人群后面远远的地方，几乎什么也看不见。我渴望靠近，但羞于站到任何人前面去。在舞台上，我看到有一个奉献者走来走去地在拍照片。古茹把他叫过去，在他耳边说话。这奉献者随后望向人群，从一边看向一边，直到寻找到他要找的人。他一次又一次地示意人群中的某人到舞台上去，但没有人上去，终于，他下到人群中。辛苦地从几千人坐着的地上穿过。让我惊讶的是，他穿过所有人，来到后面，径直走到我面前。之后，带着镇定的微笑，他说，“圣帕布帕德希望您上舞台坐在他身边。”

我震惊不已，喃喃地说：“他怎么知道我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拉起我的手，把我带过人群，登上舞台。他把我带到古茹面前，古茹海洋般宽广的笑容让我充满欢欣。圣帕布帕德看上去如此熟悉，但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盘腿而坐，后背挺直，穿着打理得整洁的橙色斯瓦米长袍。他挥挥手，优雅地移动身体，让我在他旁边坐下，我便坐在了木头舞台上。我在惊愕中抬头看着他。他用温柔的大眼睛飞速一瞥扫过我，直触我的灵魂。他古铜色的皮肤，鼻子圆圆宽宽的，垂下的耳朵像是佛陀的耳朵。他新近剃过的头上，两侧长出了白色的短发，而前额上两道竖直的黄色泥线标志着奉爱的瑜伽道路。两道深深的纹路从他鼻子的两侧一直延伸到双唇饱满、有形的嘴角。

奉献者们愉悦地舞蹈、歌唱，他们的袍子清洁、明亮，我开始注意到自己的袍子，破旧、被河里的泥沙染得污点斑斑。男性奉献者们留着剃得清爽的头和脸，而我甚至记不得上次刮脸是什么时候了，更不用说剪头发或梳头发了。每天在河里或泥泞的池塘里沐浴，我在他们面前肯定显得肮脏。他们快乐地唱着、跳着，我沉默地坐着。习惯了僻静森林里的生活，现在却坐在一个千万人注目着的舞台上，我感到自惭形秽，格格不入。我想要逃跑。但之后帕布帕德向我投来给人信心、充满爱意的微笑，我立刻感到温暖如家。为什么这个人要叫我坐在他的旁边？为什么是众人中的我？

正当我思考着这个谜，圣帕布帕德拿起一对缠在手指上演奏的铙钹，开始敲击，他的每根手指都以精细的优雅动作移动着，稳定的节奏传了出来。他身体轻微摇动，用深沉、洪亮的声音开始唱颂：“哈瑞·奎师那，哈瑞·奎师那，奎师那·奎师那，哈瑞·哈瑞，哈瑞·茹阿玛，哈瑞·茹阿玛，茹阿玛·茹阿玛，哈瑞·哈瑞。”

我喘不上气。这就像个梦，听到他唱着我从恒河之歌里听到的同样的曼陀罗。自从那天在瑞施凯施，河流向我揭示了它，我曾多么频繁地唱着这首曼陀罗！我的后背一阵发麻，四肢颤抖，心像擂鼓般敲击着。我用充满泪水的眼睛看着圣帕布帕德，他双眼紧闭，眉头略紧。曼陀罗从他向下弯垂的嘴里流淌出来。拥挤的人群回应地唱着。舞台上的奉献者演奏着传统的鼓、铙钹、铜锣，帐篷里回响着曼陀罗的声音。

在唱颂后，圣帕布帕德清清喉咙，对着麦克风，用低沉响亮的声音解释曼陀罗的含义。

“我们唱的是玛哈曼陀罗，或叫使人释放的伟大唱颂。”

他接着描述了哈瑞（Hare）是对茹阿达（Radha）——神的女性部分的神圣能量的祈祷。“她是最原初神爱的赐予者。奎师那是神的名字，意思是，他是最具吸引力的人。而茹阿玛意味着主是至尊的享受者，并且对那些向他供奉爱的人赐予无尽的喜乐。”他又解释了超然的音振清除内心自私的欲望，唤醒我们原初的、自然的对神的爱，带来灵性的快乐。

“当唱颂玛哈曼陀罗的时候，”圣帕布帕德继续道，“我们在向主祈祷，‘请让我永恒地参与到您爱的服务中’。”

我的心飞回到喜马拉雅山恒河母亲中的那块岩石上。我终于明白了。这些是那个吹笛子的美丽蓝色男孩的名字，那个在画中吸引着我的人。而他是神的一个形象。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在唱诵曼陀罗，冥想着画像，但却不知二者的联系。现在，圣帕布帕德简单地揭示出我思索了这么长时间的神圣之谜。我看到自己探询中的奇遇被揭示，不由沉浸在惊异中。

我笑着，重把注意力转回帕布帕德的话上。他自信地解释了真正的宗教不是某个宗派、社会阶层或宗教的特权，而是所有生物体的本性。我们的本性，他说，是爱神，但这爱从无法追忆的年代起就被遗忘了。这份爱一定要变得不受任何限制，才能完全满足自我。“我们是灵魂，”他说，“但在愚昧中，我们把自我认同为这短暂的躯体。”他继续解释了所有痛苦的原因都是遗忘与神的关系，这种知觉能通过唱颂神的名字而被轻易唤醒。他用溢满同情的声音，请求听众认真地接受这信息。

“这个程序，”他说，“唤醒我们沉睡的对神的爱，被称为巴克缇瑜伽（bhakti yoga）。”

正当圣帕布帕德这么说着的时候，我听到内心有一个声音宣布，这是你的古茹。

但我的思维不能接受。一场头脑与心灵的战争随后爆发：

我曾经在过去会见了许多圣人和古茹，还将在未来遇见更多。我不能着急。这是我生命中最为重要的决定。在将自己献身于任何特定的道路前，我一定要先确定。

我的头脑赢得了战斗，虽然仍感到困惑，却已经驱散了我已经准备好接受一位古茹的念头。

讲课后，当圣帕布帕德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直接停在了我的面前。喧嚣拥挤的人群围着我们，我的心里充满激动。我不由跪下，想用我的头触碰他的脚。一个雷鸣般的声音吼道：“没人可以碰帕布帕德的脚。”我羞愧地缩回头。但圣帕布帕德深深地注视着我的双眼。我能觉察到他能感受我羞愧的痛苦，并感到要为门徒伤人的话语负责。我感到他倾倒着爱的波澜。之后他愉快地笑着，温和地说：“你可以碰我的脚。”我觉得既受到解脱又受到荣耀，把他足下的尘土放在头上。他钟爱地摸着我的头，邀请我每天早晨和晚上都和他坐在舞台上。他的善意让我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早晨，讲课之后，我排在有几百人的长队里等着早饭，一种流行的印度甜品，哈拉瓦（halava）。我一天没吃东西了，很饿。终于，在大约一个小时后，我排到队伍的最前端，一个盛满热气腾腾新鲜哈拉瓦的树叶杯子被放到我手里。真是有幸呀！我几乎难以等候了。但突然，我的哈拉瓦被抢走了。发生了什么？我转身，肾上腺激素激增，胃在沮丧中扭曲着。我看到了昨天将我带到舞台上的那位奉献者，正在手里拿着我的哈拉瓦。他的名字叫古茹达斯（Gurudas）。

“你就打算吃这个吗？”他问。

“我想是的。”我有些愤愤不平地说。

他就在我眼前，把我久久等候才得到的早餐给了其他人。他抓着我的手，拉我走开了。片刻之后，我坐到了舞台后，一位名叫玛拉提·黛薇（Malati Devi）的平静美国妇女放了一个盘子在我面前。是有十二种神圣素食的大餐。古茹达斯笑着说：“这对你的健康更好。我们只想让你高兴。”他审视着我，大胆宣布说：“你是一个奉献者，有一天你会知道的。”坐在我身边的是一位美国奉献者，名叫夏玛逊达尔（Shyamasundar），我们开始了友好的谈话。同他交谈非常轻松，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认识这个人。突然我记了起来，这就是我在阿姆斯特丹的宇宙酒吧遇见的和尚，那个问我想不想要灵性食物，并在我手里倒了一勺水果酸奶的人。当我提醒他这件事时，他大笑起来，说：“哦，那是你。每个人都有个碗。很抱歉。”当我们说话时，他的妻子玛拉提不断拿来更多圣食，直到我请求她停止。同时，他们四岁大的女儿萨茹阿斯瓦提（Saraswati）在后台进进出出地嬉戏着。她引人注目的金发碧眼和不加掩饰的激情令印度人非常惊讶。我注视着眼前的一幕，热切地打破了戒食。

据说，圣人是如此纯净，他们就像一面没有污点的镜子般活动。当我们来到这样一个镜子般的灵魂前，就会看到我们内心世界的美丽和丑陋。我们的信心和怀疑，美德和罪恶，力量和软弱都被揭示一清。我在圣帕布帕德面前就是这样一种既喜悦又痛苦的经历。

一天晚上讲课时，他严肃的态度使我质询自己的真诚。

我的动机有多纯正？我有没有对自己和其他人的生命负起责任？为什么我还找不到一条特定的道路？这是害怕承诺还是轻浮于世？这样的生活会把我导向怎样不确定的未来？

就在这些思想在我脑海里奔涌的时候，圣帕布帕德从他几千人面前高高的座位上盯住我的双眼。被他的凝视锁住，我感到人群消失在一片空白中。仿佛除了他和我之外没有其他人存在了。我能感受到他的眼睛刺穿我灵魂的深度，无声地在我心中讲述：不要浪费宝贵的时间，奎师那在等你。我在感激中颤抖，但知道我会很快离开。我在困惑中，感到这是诚实的做法。

同他在一起的日子的那些经历是神奇的，但我的信心还是像一艘在大海的风浪中没扎下锚的小船。对承诺的恐惧以及内心想看更多地方、接触更多觉悟之人的愿望推动我继续前行。是的，我想，在我能诚实地接受一条特定的道路或一位古茹之前，必须在智性上和心灵上都得到深刻的信服。我相信，神终将揭示我的命运。

我被圣帕布帕德的智慧和同情所征服，希望离开孟买前买下他的书《奎师那》。我没有钱，便到孟买的大街上去乞讨。但我太害羞，不能做个好乞丐。我痛苦而胆怯地努力尝试，却不能乞讨到足够的钱。在节日的最后一天，一位门徒带我来到帕布帕德面前。他站在帐篷外的阳光里。头略略向上翘起，后背笔直，双手握着木头手杖的把手，将它杵在两脚之间的地面上。他大大的眼睛看着我，向下的嘴角显出严肃的态度。“怎么？”他问。

门徒说：“这个男孩这么强烈地渴望得到您的新书，他在大街上乞讨，希望能买下书。”

圣帕布帕德如此感动，亲手给了我这套书。他眼中溢满仁慈，拍拍我的头，轻声说：“非常感谢。”

非常感谢您，我的心回答。我在崇敬中低下头。

第三部分  喜马拉雅山朝圣

1  祈祷导师的出现

喜马拉雅山在召唤，而我渴望去回应。第二天，我坐在火车站月台肮脏的混凝土地上，等待下一列北上的列车。我在读帕布帕德送给我的书，非常惊奇地发现导言是披头士的乔治·哈里森所写：

“每个人都在寻找奎师那。

有人并没意识到这点，但他们确实如此。

奎师那是神。一切存在的源头，一切过去、现在、未来的原因。

正如神是无限的，他的名字也无穷无尽

阿拉-佛陀-耶和华-茹阿玛：都是奎师那，都是同一位……”

我曾经研习世界宗教，感到还有更多内容要去学习。这种同源的观点让我既高兴又惊讶，我把书塞进包里，留待以后进一步研读。

我在火车站遇到一位四十开外的男子，穿着整洁的白裤子和白衬衫，头戴白色尼赫鲁帽，深色的皮肤，面颊上留着小时候患天花后的疤痕。他叫玛达瓦（Madhava），是火车站的督察员。他劝我同他一道旅行去拜访他的古茹。我们便从孟买乘汽车向东行了几个小时到达圣地嘎内什·普瑞（Ganesh Puri）。到了那里，他指导我：“在会见古茹前，你必须到附近的温泉沐浴以净化自己。”我们来到三个冒着不透明的泉水的池塘。几十个当地人混乱地互相叫喊着，而更多人做着日常的沐浴。我慢慢地浸入冒着烟的灰色液体中，水像油一样粘着我的皮肤，我逐渐适应了高温和酸酸的味道。让水浸到脖子，热量穿透、激活我的身体和心意。玛达瓦喊我，现在准备好见古茹了。

穿好衣服后，他把我带到一座小小的砖石庙宇。穿过拱形的入口，我发现自己面对着一张巨大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略胖的男子，剃发，只穿着围腰布。他圆圆的脸，高高的颧骨，极富穿透力的眼睛，白色的短须盖住下巴。玛达瓦告诉我这是他的古茹，尼提亚南达·巴巴（Nityananda Baba），十年前已经离开了物质躯体。这里是他的墓地，或叫萨玛迪（Samadhi），他的精神具有比生命还真实的活跃性，可以被感受到。

在萨玛迪的周围，燃着油灯，熏着茉莉香，用黄色和橙色的金盏菊装饰着，尼提亚南达·巴巴的追随者齐声唱着神的名字。让我惊讶的是，他们唱起了哈瑞·奎师那曼陀罗，是跟恒河母亲在喜马拉雅山向我揭示的，这首帕布帕德在孟买唱过的同一首曼陀罗。一阵颤抖扫过我全身。

尼提亚南达·巴巴在玛哈拉施陀邦（Maharastra）和卡纳塔卡邦（Karnataka）被上百万追随者崇拜。玛达瓦讲述了有关他生活、教导、神迹的许多细节。在十九世纪末，一个穷苦的妇人在丛林里拾木柴的时候，被密林中一阵不同寻常的乌鸦叫吸引。她发现一个男婴被弃掷于树叶中。她把孩子交给了一个在富有的婆罗门家做工的不孕女子。当他还是一个小男孩时，就非常弃绝于这个世界，他十岁时离开了养父母，成为灵性苦修者。尼提亚南达·巴巴步行到了很远的地方，总是渴望服务那些有需要的人，不论遇见谁都启发他们的内心。他晚年定居到此地，嘎内什·普瑞。当在他的萨玛迪冥想的时候，以唱诵为背景，我感到尼提亚南达·巴巴的临在，仿佛在向我保证他所给予我的祝福。

几天后，我被领到尼提亚南达·巴巴的一位门徒那儿，他在附近建起了一所修院，规模不大但发展迅速，崇拜的大厅就位于路边。当门打开的时候，回响着催眠般的唱诵，Om·纳玛·希瓦亚（Om Namah Shivaya），一首供奉给希瓦的曼陀罗。里面，有几十个门徒在齐声唱诵，有印度的，也有来自西方的。一种用葫芦做的弦乐器坦波拉（tamboura）被激烈地奏响。唱诵逐渐减弱，终至寂静，众人都涌进一个院子里。我观看、等待着。之后，随着门徒倒下顶拜，他们的古茹进来了。他有六十三岁，深深的肤色、深棕的眼睛、未修饰过的短发和短须，穿橙色的袍子。他的出现在门徒们中燃起快乐。我询问这是谁。“斯瓦米·穆克塔南达（Swami Muktananda）。”有人告诉我。

穆克塔南达透过眼镜打量着我，通过翻译对我们讲话。“我十五岁时，”他开始了，“弃绝了富裕的家庭，过起圣人的生活。我去到每个圣地，最终遇见了我的古茹，尼提亚南达·巴巴。”他用右拳击在左掌上，大声道：“任何人也难以像巴巴那样击碎我的骄傲。”他在这里描述的正是我所思考和担心的：选择哪条道路或古茹，为什么做出选择。听众，包括我自己，听着他的每一个词句。“沙克提·帕特启迪（Shakti pat initiation）唤醒一种来自脊柱底端的宇宙能量，被称为昆达力尼（kundalini）。昆达力尼通过七个能量环（chakra）延脊背提升，到达头顶，从那里融入至尊。唤起昆达力尼的最有保证的方式是，一位希达古茹（siddha guru），或称完美的老师，给予一个曼陀罗，并把他的能量直接传递给学生。”他总结道：“你依附你的曼陀罗要比一个酒鬼依附酒精还深。不要忘记这点。”

一次，我和斯瓦米·穆克塔南达站在路边，一条恶狗，狂吠着，呲着吓人的牙，冲着我们奔来。人们四散而逃。斯瓦米只用一眼就驯服了这生物，它温顺地低下头。祝福了这狗后，他通过翻译对我说，“我注意到你是一个真诚的圣人。如果你想的话，我将启迪你进入沙克提帕特。”

塔特·瓦拉·巴巴、纳嘎古茹以及其他完全投身在自己道路上的人们浮现在我的脑海中。“谢谢您，斯瓦米。”我回答，既震惊又觉得有幸，“可是我曾经发誓，除非我有信心不会离开一位古茹的保护，否则就不从他那里接受启迪。”在紧张的情绪中，我拍拍那只狗。从某个角度，我多希望能轻松的接受他慷慨的提议。“我不配得到您的善意，我还没下决心。”

“我欣赏你的真诚。”他说，凝视着我的眼睛。“神将指导你。”之后，就像是在确认他的祝福，那先前的恶狗一次又一次地舔着我的手。

玛达瓦坚持要我旅行到果阿（Goa），那里的气候，他说，将对我的身体极佳。他甚至给我买了张船票。这看上去是命运的安排，因此我陪他来到孟买的码头，登上一条拥挤的船，船载着我们沿阿拉伯海海岸向南行了二百五十海里。平稳地航行了大半天后，我到达了目的地，一个热带天堂，有无尽柔软的沙滩和带着海盐气息的温和空气。从十六世纪起，果阿就成为葡萄牙亚洲领域的首府。那时，圣弗朗西斯·泽维尔（St. Francis Xavier），一名基督教士，将数万当地人转变为基督徒。1961年，印度部队攻入果阿，击败了葡萄牙军队。

来到海滩近处，我看到漫延的白色沙滩、晶莹的海水、数不清的椰子树。为打发时间，我旅行到卡兰古特（Calangute）海滩，这是西方人的天堂，他们在这里租住便宜的房子。走在海滩上，我经过互相亲吻、爱抚的男男女女，听到高声播放的摇滚乐，还看到药物在公开地被使用。这是我已离开的欧洲的旧景，而现在这看起来如此陌生，恍如前世。我毫无兴趣，沿着海穿过沙滩。我发现自己在心意中批评着他们，仿佛我是更高一筹的。我不想要这样的想法，这展现了我的骄傲。我祈祷能清除掉自己挑毛病的污染。但去除这种污染是非常困难的。在森林中同动物生活要远远更轻松，因为它们不能完全暴露我的短处。

一公里外，我遇见一些瘾君子，都来自西方，散布在海滩上，用针管往胳膊里注射药品。他们走了这么远的路，来到这地球上最美丽的地方之一，仍然只是来遭受药物成瘾的痛苦。我加快脚步，到达海滩尽头的一座小山。爬上巨石，气喘吁吁地一直爬到了山的另一边。那里，一座热带天堂呈现在我面前。奢华的白色沙滩延伸出几百码。成林的椰子树在风中摇曳，并且看不到一个人影。这将是我下一周的家园。

七天的时间，我坐在一棵椰子树下，沉浸在学习、冥想和祈祷中。除了每天早晨有几个穷苦的渔夫划着船入海外，这地方荒无人烟。我会每天爬上一棵倾斜的椰子树，摇下一个果子，反复砸在岩石上将它打开；清洁，我会每天下海沐浴；床，就是星空下的沙滩。

一天，我向陆地的方向散步。在那里我发现，依偎在数不胜数的椰子树旁，有几间分散的小屋，用泥和干椰子叶建在沙滩上。居民中的大部分转变成了基督徒，追随着他们渔民祖先的传统，除了小舟、两只浆、一张网外，没有其他财产。从日出到日落，男人们在海上的烈日下劳作，日光使很多人的脸上生着仿佛皮肤癌的斑，但艰苦的工作使他们没时间顾及这些细枝末节。我想着耶稣如何在渔民中造就了第一个门徒，并命令他们成为打捞人的渔夫。

另一天，在我沿着海岸散步时，发现一条小鱼绝望地在海滩上拍打，浪把它卷上了岸。这鱼的恐惧和绝望唤起了我的同情。它同我没有什么不同，我决定将它送回大海的家。但每次要捡起它时，它都狂暴地从我手中跳了出去，它是如此恐惧，因而不能认出我是个朋友。最终我用掬成杯型的双手把它捧了起来，用力把他投回大海。但我的满足感瞬息即逝。下一个浪头冲上海岸，退回大海，又一次把小鱼留在海滩上苦苦甩动。我又一次把它投回海中，而下一个海浪再次将它留在岸上等死。下一次，费着更大的麻烦，我把它捧在手里，走到海水没到脖子的地方，用力把它抛向尽可能远的地方。回到岸上，我观察着一个又一个来来去去的波浪，直到我确信这小鱼安全了。

又走了一段距离，我遇上一队渔民正从船里把网拖上沙滩。网里装着成百上千这样挣扎求生但注定要成为盘中餐的小鱼。我能做什么？我严肃地盯着大海，在沉思中走开。

我们都像离开了神圣知觉之洋的鱼。一个人想在与神的关系的本性外寻求快乐，就如同鱼儿想在水外的干沙滩上享受生活。圣人尽其所能去帮助哪怕只是一个人回到他或她自然的神圣知觉——真正快乐的海洋。但玛雅的网——幻觉——攫取了人的大部分心意，使我们偏离真正自我觉悟的兴趣。

在我的灵性旅程刚刚开始时，我的想法是，尽可能从不同道路、不同老师那里学习，然后从每条道路，每个老师那里采纳对我最有效的修习。这是六十年代流行的观点，但在印度，我开始意识到这观点的浅薄。我已经怀着这种态度见了许多灵性主义者，而他们觉悟的深度看起来模糊不清。那些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精进之人，都把自己献给了某条特定的道路。我已经意识到我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老师到另一个老师的旅行方式有它的局限性。我明白了，自己对接受启迪进入一个宗教的犹豫不决，一部分来自对抛开其他修习方法的恐惧。但我知道，为了进步，我需要选择，不这样做已经开始使我痛苦起来。但哪条道路、哪位老师是我的？我怎么才能确切地知道？

已经有许多伟大的导师以不同道路的知识和经验启示了我，我不值得他们的这些启发。我在他们所有人身上看到了灵性的美好。在这个人生的十字路口，我应该去向哪个方向？

那晚，我在祈祷得到指引中进入梦乡。深夜时分，弯月在夜空中照射着，我醒来。在这新月的环抱下，一颗孤星闪亮着。这是伊斯兰的标志，对神依顺的象征。我在困惑中凝视着。我的心得到确信，我把这接受为一个征兆，我所思索的谜将会在恰当的时间向我揭示答案。

2  在摩洛甘吉得到预言

从果阿，我乘船回到孟买，随后开始了返回喜马拉雅山的旅行。我乘火车到达德里，之后向西北来到接近喀什米尔边境的帕旦科特（Pathankote），从那儿，我搭乘卡车到了喜马偕尔邦（Himachal Pradesh）的喜马拉雅山城达玛萨拉（Dharmasala）。夏天已经到来，森林里盛开着橙色、黄色、紫色、白色的花朵。巨大的古树披着闪亮的绿叶，野生动植物发出一种不停的嗡嗡嘤嘤的声音，使环境充满生机。达玛萨拉一座高高的山脊上，坐落着摩洛·甘吉（McLeod Ganja）。

我1971年到摩洛·甘吉的时候，它位于喜马拉雅山高高的密林和陡峭的山谷中，看上去就像个小型的西藏。人们穿着传统的服装，建起木制或砖石的藏式建筑，雕刻或以艳丽色彩绘画的龙和神奇的生物装饰在柱子和拱门上。牦牛在山坡上吃草。几个分散的西方朝圣者找到寂静的地方做冥想。就像在西藏一样，很多男子是佛教和尚。在村子的中心，信众绕拜一个被转经筒环绕的巨大长方形区域，一边转动经筒，一边念诵曼陀罗“Om Mani Padme Hum”。我从阅读中得知，藏传佛教相信这个曼陀罗能唤起观世音的祝福，观世音是怜悯的化身，并且集所有佛陀的教导于一身。

摩洛·甘吉的人们热情得让人难以置信。笑靥使他们容光焕发，不论我去到哪儿都受到欢迎。他们看上去很平和。我没看到乞丐和骗子。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满足。一家人邀请我到他们不大的家里，给我端来叫做吐布卡（thupka）的西藏面汤，用牦牛奶油和盐做的传统藏茶。这茶对在喜马拉雅山的寒夜保温特别有效。我的心被这里的人们所吸引，时常几个小时只是观察着他们的日常活动，而他们回以咧到耳边的露齿大笑。

在一座矗立的庙宇里，有盘坐莲花式的庄严的佛像。和尚和普通人都来这里崇拜佛陀的金色形体，他们敬香、打铃，供奉灯和礼物。普佳（Puja，即崇拜仪式）使我非常感兴趣。和尚面对面地坐在佛像两侧。他们阅读成捆的写在未装订羊皮纸页上的经典。他们齐声唱诵着古老的祷文，每一页就放在前页之上。在吉祥的时刻，有些和尚吹起喇叭状的号角，其他人摇起仪式的铃铛，还有人用木槌敲着铜锣，用棍子打着大鼓。当音量达到顶峰时，一位高级祭师隆重地举起一根精雕细琢的铸铜王杖。这金刚（dorje）是灵性能量的接收器。庙宇的墙上装饰着被称为坦陀罗（tantras）的艺术品，用绚丽的色彩绘制，以富于灵感的设计描绘着佛教历史故事和象征物。当我同和尚们坐在一起冥想、念诵曼陀罗的时候，燃烧的油灯和熏香的香气进而提升着我的心。

一天清晨，当我在庙宇里冥想的时候，一位年长的喇嘛坐到了我身边，他高高的个子，剃净的头，穿栗色的长袍，一串木头念珠挂在脖子上。他说他注意我几天了，问我是否有问题。我们每天几个小时待在一起。

在一座郁郁葱葱的山腰，我住进一个俯瞰陡峭山谷的岩洞，我吃一种名为糌粑的食物过活，这是一种烤熟的大麦做成的干粉。当加入水后，变得像麦片粥。西藏和尚教会了我怎么靠糌粑维生，因为它不会坏。我这样简化了身体的需要，每天来到摩洛·甘吉，同那里的人们一起学习。晚上返回山洞。一个晚上，当我躺在岩石地上，一只巨大的蜘蛛沿着墙壁爬到距我的脸只有几英寸的地方。它缓慢移动着毛茸茸的黑色身体，每次动一条腿，直到消失在离我的脸六英寸的一个洞里。我在孩提时曾被蜘蛛惊吓过。每次有蜘蛛进入我家，我都会跑开，喊妈妈把它弄走。这只住在洞中的蜘蛛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一只。这是神的考验。我必须克服恐惧。我想，从那夜起，我们两个共享着山洞。从我冥想的地方，我注意到偶尔有眼镜蛇滑行而过进入森林。有几次，我还有了其他的室友。一晚，一条巨型的大蛇，从洞顶爬下。距我只有几英寸，它左右晃动着致命的尖头。而就在这时我唯一的蜡烛燃到尽头，山洞变得一片漆黑。我感到移动是不明智的，便一动不动地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这时，我记起父亲般的凯拉什·巴巴，他教我恰当地对待蛇、蟒的知觉。我缓慢地呼吸，向神祈祷帮助我克服评判、仇恨、恐惧。

一天早晨，在山洞里，我的心思跨越了大陆和海洋，飘向芝加哥郊外海兰德公园的父亲身边。尽管还不确定我自己的方向，我仍然感到，自己能给予他的最好的爱的表示，就是写信鼓励他，以对他来说最自然的方式接近神。凭着年轻的信念，在还不知道自己道路的情况下，我写道：

我亲爱的父亲：

我想请求某件对您来说非常可亲的事情。您所具有的同情，很大一部分来自于我亲爱的祖父比尔。我相信他的同情植根于他对希伯来宗教全身心的信仰。祖父在您的内心植下爱犹太教的种子。请用全部的真诚浇灌这种子，使之获得信心和爱神的灵感。我感到冥想这神圣的礼物会给您相当的洞察力，使您能进入犹太教的深处。希伯来同其他伟大的宗教都能带我们接近神。

请继续您父亲和祖先的灵感。

我相信这是您真正想要的。

理查德

摩洛·甘吉，达玛萨拉，喜马查尔普拉德什，印度

1971年5月

我在印度的大部分探寻过程中，没有可以揭示内心的同伴。我的同游们要么不讲英语，要么是伟大而有力量的圣人，远远年长于我的年纪。我不时感到孤独，但是我学会了将孤独欣赏为培养同神联结的方法。静静的祈祷成为我倾注思想和感情的媒介。冥想的真诚成为我在不平静的心意和周围不稳定的环境中得到庇护的所在。除了向家人确认我很好，我经常也是用这些信来表述心意，即使对收信人来说，他也很可能发现我的话难以理解。有时候，我也在一张小纸头上揭示内心。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我独自在山洞里坐着冥想的时候，写下一段话，并不是写给任何人看的：

一个隐修者，在艰难的时刻，一个人感到劳累、疲倦，在心意中困惑着要往何处去以及舍弃了什么，他不知道对那些还在身边的事物该握紧还是放手。一个放弃了家人和朋友的人应该去往何方？一个在自己孤独的荒野中只身漫步的人应该做什么？他应该打破建起在身边的围墙，还是应该把它建得更高、更结实？他祈求：“哦，主，有没有一个指引者能向我展示到达你的道路？这样一个相信家园并不在尘世的无家的人应该居住在哪儿？”

一位来自埃及的玄密隐士就住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们好几次分享着深入灵魂的交谈。他有深色、光滑的皮肤，大大的鼻子、薄嘴唇、未修剪过的山羊胡子。他黑黑的、自省的双眼如此深沉，这双迷离的眼睛仿佛看着另一个世界。他外在冷静，但心思总在寻找着生命之图中另一块儿缺失的智慧拼图。他是一位埃及预言家，掌握一种类似塔罗，有时被称为媒图·尼特（Metu Neter），的预言法。一天晚上，他要提供这方法来解读我的命运。我同意了。他洗了纸牌，将牌在他前面的一张粉蓝色布上精确地码成几排，他开始进行一串埃及古老的神秘仪式。之后，他指导我做了一个精细的冥想，以选取一张纸牌而告终。每张颜色明丽的纸牌都有大约六英寸高，三英寸宽，上面绘着神秘的象征物和传说中的人物。足足半个小时，他专注地解读，终于打破了沉默。他慢慢地从椅子里起身，两手放在桌上，道出了他的预言。“不论你的心意还是智慧，都没有力量分辨你渴望知道的灵性道路。但是很快，神圣的力量将指导你。你会像风中的树叶一样，被领到你必须追寻的道路上。”纸牌仿佛知道有关我的一切，而他是纸牌的代言人。他把手指放在一张特别的牌上，沉默下来。他闭上眼睛轻语道：“你必须耐心坚持。通过超越你自己的力量，你将认出你所寻找的人。相信这点。这是你的命运。你的导师会来找到你。”

3  探索道路中的启示

我向摩洛·甘吉这个平静的天堂道别。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在这里感受到的欢乐和仁慈，但我感到被推动着要去体验印度更多的圣地，去接受更多的修习和传统，希望我的命运会自己揭示出来。

我从帕旦科特乘火车往南进入哈里亚纳邦（Haryana），在库茹柴陀（Kurukestra）下了车，这是《博伽梵歌》首次被讲述的地方，也是印度最神圣的地方之一。我离开车站，拖着一包灵性书籍，我能听到近处庙宇里通过响亮的喇叭，传出《博伽梵歌》梵文诗节的诵读。

这里，我全然投入阅读中，学习当门徒阿尔诸那（Arjuna）面临着难以克服的障碍，因而想要回避职责的时候，奎师那对他的教导。《博伽梵歌》是在战场上被讲述的，因为生活本身就像一场战争，在这里，罪恶永恒地攻击着善良，而我们神圣的观念注定受到考验。我们所有人都将面临来自内在、外在的巨大危险和令人恐惧的恶魔。怀着诚实和信心来面对这些进攻者，将使我们收获颇多。奎师那超越时间的教导的顶点，是以修习无私的奉爱、决心、灵性的专注为方法，使我们接受一种超越我们自身的力量——神爱的力量，藉此战胜恐惧。

在那神圣的地方，《博伽梵歌》的讯息这么深地穿透我，我感到奎师那直接在每页上跟我讲话。我每天阅读几章，钻研我手上歌伊塔出版社（Gita Press）出版的小本《博伽梵歌》，印制在便宜的纸上，封面用白色卡纸板装订。我在旅行中阅读了许多灵性的典籍，但没有一本让我发觉具有这样高的实践性。

我就在奎师那原初向阿尔诸那讲话的那棵榕树下阅读《博伽梵歌》，惊讶于它怎样强有力地揭示了超越教派和历史界限的自我觉悟的科学。它阐明了错综复杂的道理，比如，灵魂是如何与神有关联的，不变的灵魂如何受到物质自然的影响，业报（karma）（活动与活动反应的自然法则）如何影响着我们所有人，以及时间难以察觉的影响如何作用于创造。作为一个寻求真理的寂寞云游者，危险、诱惑、恐惧随时可能将我捕获，我在这些不朽的话语里得到慰藉和指导。在库茹柴陀，《博伽梵歌》成为了我的生活指南。

几天后，我离开了哈里亚纳，当我坐在蜿蜒穿过印度平原的火车上时，我们在一个车站稍作停留。我目睹了丑恶的一幕。我看到一个少年被雇主在站台上咒骂、抽打。那少年既没动一下手指，也没说一句话，且很快被拖走了。我问附近的一个大学生出了什么事。他摇着头回答说：“因为出生在较低的种姓，他就像个奴隶。他很可能不会有机会受到恰当的教育，也没机会与这种受压制的种姓之外的任何人结婚，并且他将终生做苦工。我了解。我来自相似的背景，但我很幸运。政府正在对抗着这些偏见，并且那些受过良好教育、有文化、关心社会公益的人们也在与之战斗。但这在很多人的心中仍然根深蒂固。”他向我解释了，这个种姓系统实际上是对古老的经典教导瓦尔纳阿刷姆（varnashram）的粗糙曲解，瓦尔纳阿刷姆教导我们，就像人体有头、胳臂、肚腹、腿，且每个部分都有其各自的功能以服务整个躯体，在社会的体系中，人被教导为了自身和社会中每个人的利益，依据一个人自然的倾向和能力，接受特定的职责。韦达的瓦尔纳阿刷姆是为了鼓励、授权、团结起所有人。“但是，”他总结道，“这种按出生而来的种姓制同剥削低等阶层的混合物破坏了一个美好的体系。”

我的思绪回到美国和欧洲对种族和少数派宗教的压迫，也悲哀地细想着，人们优越感和剥削他人的倾向总是在伪装自己，以社交、政治、哲学甚至宗教的名义表现出来。我越来越清楚，如果想要真正知道神，自己需要追随一条特定的道路，但我担心这样的选择会导向狭隘的思维。我在印度，被一个最为重要的信仰所吸引，它鼓励我，真正的印度哲学中没有支持任何对基于人的种族、种姓、性别、出生而进行的压迫，在圣人中，我也没见过任何此种成见。

在喜马偕尔邦美丽的库鲁（Kulu）山谷，我漫步穿过几英里的质朴大自然。在自然环境中，我觉得和神是如此靠近。两天前，由于看到一张贴在火车站墙上的单幅照片海报，我跳上了一辆开往库鲁的卡车。一天，正当我畅饮着喜马拉雅山带着新鲜松香的空气时，遇见了一位我曾在伊朗见过的来自科罗拉多的游客。此前，他在来印度学习藏传佛教的路上。“你的探寻如何了？”我问。

他进入一种神定般的状态，眼睛向上翻着。“神显现了。”他的眼皮颤动，声音发抖。“只是通过他手指的触碰，我就被神圣的光芒刺瞎了眼。喜乐的狂流使我四肢颤抖。神圣的音乐充盈于耳。我闻到了美食的味道，品尝到了甘露。你一定要立即去。宇宙之主降临到了地球。”

他就像医生给快要病死的病人开药，坚持说：“你来印度这漫长旅行的顶峰就在哈德瓦尔（Hardware）。现在就去，兄弟，不要延迟。至尊主就要出国旅行了。”

我受到激励，向南来到哈德瓦尔的修院。进入庙宇，我受到神坛上一幅照片的迷惑。是位年轻的古茹，戴着孔雀羽毛，吹着笛子，以奎师那的姿势站立着。但他看上去与我在新德里买的奎师那的画像不同。正像科罗拉多朋友一样，他的门徒们找到我，神魂颠倒。“主的仁慈曾经在过去以茹阿玛和奎师那的身份来临，现在他又一次来了。当古茹玛哈茹阿哲赐予‘知识’的时候，他开启你的神圣之眼，你将认出他是宇宙之主。”因为古茹玛哈茹阿哲马上就要离开，去做他的第一次出国旅行，他的门徒急忙让我上了去往新德里的汽车。

回到新德里，古茹玛哈茹阿哲几百门徒挤在修院里，等待得到他的一瞥。我坐在一个角落里，观看。一位上了年纪的门徒开始同我交谈，之后把我介绍给了一组玛哈特玛（mahatma），这是对被授予了力量去赐予古茹玛哈茹阿哲‘知识’之人的称谓。玛哈特玛们决定我必须见见圣母，他们主圣洁的母亲。她坐在一个垫子上，崇拜者围着她，用牦牛尾扇子扇着风，聆听着她的每句话。让我惊讶的是，她决定我必须在他儿子离开前，同他单独见面，因此一位玛哈特玛将我领到他的房间。古茹玛哈茹阿哲是个只有十三岁的少年，略微矮胖，头发整齐地从中间向两边分开。他自我介绍，普瑞姆·茹阿瓦特（Prem Rawat），又解释了他是他父亲圣汉斯吉·玛哈茹阿哲（Sri Hansji Maharaj）的传人。古茹玛哈茹阿哲把我从众多匆匆忙忙的门徒中带到屋顶上进行单独的交谈。那里，远离人群，我们来回踱步，他问了有关我生活的问题，描述了他即将进行的旅行，他的第一次出国。当他问我是否愿意接受“知识”的启迪时，我向他解释了对先前的老师们说过的同样的理由，我对接受启迪非常谨慎。我们在屋顶谈话的时候，下面的人群焦虑地等着他。随后，一位玛哈特玛从屋顶上探出头来，宣布要去机场了。古茹玛哈茹阿哲加快脚步。“我得走了。如果你一旦决定接受，”他说，“你可以自己来印度、美国或伦敦找我。”我们在上千人的注视之下，走下台阶。我走到人群外，古茹玛哈茹阿哲极力渲染地祝福了他的信众，乘车离开了。从背后观看这一切，我感激他的关注，并且相信他将成为有作为的瑜伽师，也许来自前一生的积累，但当我审视自己的内心，却并没有要把他接受为奎师那——宇宙至尊主——的倾向。“神是谁。”我想，“是个严肃的问题，不可以轻率而为。”

在旅行的过程中，我变得非常依附携带着的灵性书籍。我逐渐在布包里搜集了一座小型图书馆。除了这重重的一包书，我的随身物品还有一个乞讨的碗和一根用作手杖的树枝。很多次我都考虑要减轻这担子的重量，但每次翻看这些书，试图决定哪本送人的时候，我都发现自己舍不下任何一本。这些书中有《博伽梵歌》、《圣经》、《奥义书》（Upanishad）、《一位瑜伽行者的自传》、佛教的书籍、一本山卡尔阿查尔亚（Shankaracarya）的书，以及圣帕布帕德亲手送我的《奎师那》。因为每一本对我来说都很特别，并且我担心可能再也找不到了。不论到哪儿，我都拖着这包书，经常由于它的重量感到精疲力竭。现在，在德里的康纳特广场附近，我把书放在街边一角。自动三轮车喷着柴油的黑烟飞速驶过。自行车、三轮车、手推车、牛车匆匆行在路上，破旧的卡车鸣着汽笛，排出大量二氧化碳。我在这中间等待交通灯变绿。

突然一个人朝我奔来，猛地一把抓住我的后脖子，把一根金属棍捅进我的耳朵里。他深深地挖着，很痛。我哆嗦着。这人是谁？他在干什么？他要刺破我的耳膜吗？他一直挖着，而我完全被置于他的控制之下，一动也不敢动。接着，他松开了我的脖子，从我耳朵里拉出了金属棍，伸到我眼前。上面粘着一大团耳垢。我很高兴，因为一下子比几年来都听得清楚多了，至少一只耳朵是这样。他随后索要一卢比的价钱来清理另一只耳朵。但我分文没有。他降价，但毫不奏效，他就留下一只脏耳朵走了。我难以相信。直到被清理后同另一只耳朵有了比较，我不知道耳朵是多么肮脏。带着懊悔的微笑，我将这同灵性旅程联想起来。大概，我想：

是内心累积的假我的污垢阻碍了我们清晰地听到内心神的声音。一位古茹，用知识的棍子，净化我们的内心。掏出来的东西确实看上去肮脏极了，但通过耐心地追随，我们持续地净化。

我从这段经历学到的另一课是：

有时候主给予我们对灵性体验的免费品尝，但要得到更多，我们必须支付的代价是真诚地奉献于净化程序。

我的听力现在像一个不平衡的音效系统。我知道自己在很多层面上都还有要做的净化。我在街角上一直等到交通灯变绿，但当我伸手去提书包时——没有了。我快疯了。我四下寻找，跑来跑去，询问周围的每个人，但毫无结果。我不得不开始接受书包被偷了这一事实。站在街角，我沮丧万分。

这些珍贵的书以知识和灵感启迪了我。它们是我生命中不可替代的珍宝。我从我的老师们仁慈的手中接受了它们。我珍贵的财富被掠走了。

我极度悲伤，没有任何希望能找回它们。我向前走去。

几步之后，我开始注意到走路变得多么轻松了。这沉重的负担已经困扰了我这么长时间，这包书，现在没了。正如我突然感到的绝望，我现在感到了解脱。我几乎轻快地跳跃起来，我想：

心意的本性是把不必要的构想为必要的。心意虚构出人为的需要，相信没有这些就活不下去。这样我们在一生中承担着依附的沉重负担。依附本身就是我们心意的一个沉重负担。我们可能永远不能理解这重荷的程度，直到我们从中解脱出来，就像我的书包或耳垢一样。但如果我们能从内在找到快乐，我们就可以过简单的生活，免于无穷无尽的纷杂繁复。

我已经开始培养起一种依附，要靠自己的意愿去寻找正确的途径和指导者。反过来，我现在明白了，要真正寻找到我所探索的，我需要变得弃绝、真诚。不管在路途中即将遭遇怎样的障碍，我希望，它们都能助我达到终极的自由。

4  圣河的生死考验

阿尤帝亚（Ayodhya），主茹阿玛的出生地，从难以追溯的年代起，就成为了几个世纪以来无以计数的奉献者的朝圣之地，我希望加入这朝圣者的大军。很久以前，美丽超凡的主显现在这里，以人类的角色，通过自己的榜样教导了世界。作为儿子，他自愿接受流放，牺牲自己继承王位的权利以保全父亲的名声。作为丈夫，他爱着妻子希塔（Sita），保护她，为此甚至发起一场战争。作为学生，他热切地向老师学习，同时做着仆人般的服务。作为朋友，他向所有需要帮助的人展示了温柔的爱。作为兄长，他的忠诚和爱在难以抗拒的诱惑面前闪耀着光芒。而之后作为国王，主茹阿玛对每个臣民就像对待自己的儿女，没有任何歧视。所有这些成就都是为了教导我们在不同关系中的职责，并且吸引我们的心，使之爱神。

沿着宽宽的道路向前走，两边林立着巨大的庙宇和宫殿，看到成千上万朝圣者的人潮涌动，我的第一印象是，来到阿尤帝亚仿佛进入了一座皇城。

每晚，我都睡在萨茹阿由（Sarayu）河岸边。一天早晨，沐浴后，我怀着极大的热忱去参观主的出生地。我毫不知情，自己已经进入了世界上最严重的危机现场之一。

难道我的眼睛在欺骗我吗？一个被数以万计的朝圣者崇拜着的圣城，主茹阿玛的出生地，被一座废弃的清真寺占据着，环绕着铁丝网，被武装着来福枪、刺刀、手榴弹的士兵巡逻守卫着。在围栏外，十几名圣人坐在木头平台上，唱诵着主茹阿玛的圣名。我疑惑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但圣人中没人讲英语。最终，一个人给了我一本英文的小册子。解释了占玛·布米（Janma Bhumi）是主茹阿玛的出生地，很久以前，一座恢宏的茹阿玛庙矗立于此。但一位莫卧儿侵略者在此建起一座清真寺，若干年来，印度和穆斯林争抢着这块崇拜之地。最终，为了平息这场印度教与穆斯林的流血冲突，政府控制了局面。“如今，这里被全副武装的军队把守着，没人被允许进入这一区域，”小册子总结说，“这就是为什么这些圣人发誓要一直大声唱诵主茹阿玛的圣名，直到印度教徒被允许进入。”

回忆在耶路撒冷圆顶清真寺（Dome of the Rock）酿造起的与之类似的冲突，我面对门上的巨大钢锁，反思着世界范围的政治和流血冲突。在寻求神爱的旅行中，我在所有世界宗教中发现了独特的美丽。但以神的名义而进行的仇恨的冲突也是这世界一个悲哀的现实。这是那些依附外在形式而不理解实质之人的方式。实质是同一的，不受限制的对神的爱。任何真正的追随者的特征是信心、自律、爱、同情。

透过铁丝网，我看到在废弃的清真寺入口处有一张木头桌子。上面是主茹阿玛的画像。一个穿着整套军装的士兵来回走动，军靴踏在布满灰尘的地上。他肩上背着装着刺刀的来福枪，胸前交叉着成梭的子弹。他拜倒祈祷，小心地在画像上挂上一串金盏菊花环。在这样的环境下，他成了祭司。我在疑惑中观看着。

在阿尤帝亚，我得到英文的《茹阿玛传》（Ramayan），每天在萨茹阿尤河边阅读。这古老的经典记述了主茹阿玛的生平和教导。当我还具有冥想万能的非人格真理的倾向时，我逐渐地发现内心难以抗拒地被导向主的人格品质。阅读主茹阿玛同他奉献者之间爱的交流，我的心意更靠近了奉爱的途径。他是一位完美的榜样，教导我们如何成为灵性的人，但同时在家庭和社会生活中保持积极活跃。在我要离开的时刻，我感谢神圣的阿尤帝亚，并且祈祷我永不忘记在这里接受到的珍贵礼物。

我的朝圣接下来将我带往东南方，到达被誉为“圣地之王”的普茹阿雅戈。这里是世界上最大的集会昆巴·梅拉（Kumbha Mela）的举行地，每十二年有两千万的朝圣者聚集于此，会见圣人，做宗教净化的沐浴。普茹阿雅戈位于恒河、雅沐娜、萨茹阿斯瓦提，三河交汇处。六个月前，我拒绝了参加昆巴·梅拉的邀请，更愿意独自留在喜马拉雅山的恒河边，但来这里拜访早已是我的梦想。我在一个闷热的早晨到达这里，问一个当地人去往汇流处的道路。他用手指示着告诉了我。

我到达恒河，坐在她覆满细沙的河岸，回想起自己在印度最早的日子。我记起在瑞施凯施，坐在河中的岩石上，恒河母亲教导的那些塑造了我生命的课程。我记起听到她永恒的——嵌入我灵魂的——哈瑞·奎师那曼陀罗。现在，坐在普茹阿雅戈的沙岸上，我知道，如果我只是顺着她的水流，就会在汇流处见到雅沐娜和萨茹阿斯瓦提。正是这汇流处，被韦达经典称为“所有圣地中的王者”。我朝着那个方向走去，正是正午时分，细细的白色沙子如火焰般炽热，烤着我赤露的双脚。自从我穿着鞋子进入纳嘎·巴巴的祭祀之火，冒犯了他们之后，就弃绝了鞋子，赤足而行。但那天，沙子滚烫得难以承受，仿佛不可能继续。距离仿佛遥不可及。终于，一个多小时后，一幅美丽的景象展现在我眼前。雅沐娜河，从喜马拉雅山流下，流经了北印度平原，在这里被恒河母亲拥抱——雅沐娜有着深蓝的肤色，恒河是白色的，而透明的萨茹阿斯瓦提从下面与她们交汇。

我站在沙岸上，凝视着无云的蓝天。天上，一头鹰舒展双翅，在空中翱翔。它盘旋着越来越低，红棕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直到距我的头只有几码的高度，它闪亮的黄色眼睛密切地扫视着河面。突然，它探着头扑入恒河中。继而，进行了一场小小的水下战斗，直到鹰浮出水面，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大约一英尺长，被它的鹰爪擒住。鱼绝望地扭动挣扎着，被拎起带到附近的森林中。看着这一幕，我想：

毫无戒备的鱼，除了水中的生活以外对世界一无所知，它像往常一样地进行着日常活动，但在顷刻间，被从它的真实生活中抓起，遭遇了死亡。我们就像那条鱼，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而丝毫没有察觉到，在最不期遇的时候，命运这只黄眼鹰，以灾难、悲剧，甚至死亡的形式，将我们从舒适的环境中掠走。我们经常从新闻里读到，或在周围的人身上看到这样的情形，但极少严肃地以为这也会在我们身上发生。或许这一课是让我们不要安于现状，将我们的灵性需要置于更紧迫的高度。如果鱼儿游得更深，鹰也许就不能抓住它。同样，如果我们与神的连接更深入，就会发现一个深刻而令人满足的内在的真实存在，从而将我们的知觉提升到一个高度，使之能够以稳定、弃绝的心意来面对命运不可琢磨的影响。

在这三河的河岸，燃烧般的闷热，我看不到一个人，因此把自己仅有的物品放在岸边，进入水中。沐浴后，我被一阵激情的波浪激发，要尽可能多待一会儿。毕竟，我不知道能否再回到这个神奇的地方。我冒险向河对岸游去。大约有一百码的宽度。恒河的水流迅猛，而雅沐娜则温婉轻柔。在我游动的过程中，恒河水将我冲上一个空无一物的河岸。我从水中出来，踏上沙地。让我恐怖的是，我发现自己被吞噬着，一股力量在将我往下吸。

流沙！它看上去就像是我经常睡觉的沙地。但视觉可能是具有欺骗性的。我疯狂地挣扎求生，但尽管我全力地使劲儿，却陷得越来越深。我的身体已经被吸入到膝盖，而还在不断下沉。我用尽全力，顽强地扭动着，却徒劳无功。大地母亲是真的在吞噬我。

我检索所有的方向寻求帮助，但什么也没有。之后在左边，我看到一株没叶子的灌木。我绝望地一把抓住，作为生存的唯一一线生机。是一株带刺的植物。我使出全身的力气，紧紧抓住。我的手流着血，拉住带刺的树枝，挣扎着想把脚摆脱出来。在灼人的烈日下，我为珍贵的生命而扭动着。刀锋般的刺扎入我的手中。血从灼烧的伤口里流了出来。但我能有什么选择？我或者忍受折磨人的疼痛，或者向流沙臣服，屈从于这不光彩而恐怖的死亡。我精疲力竭，浸透了汗水，气喘吁吁，不知怎的松出了一条腿，但它很快再次陷入。我再次抓灌木的时候，这带刺的植物，腐烂的根从沙子里弹了出来。我无声地哭泣着。扔掉这已经毫无用处的树枝，由于狂乱的状态而精疲力竭，我深吸一口气，放松下来。我惊奇地发现，如果镇定下来，流沙会变缓。我把身体平躺在沙子上，发觉几乎可以借这个姿势浮着。这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但至少给了我一些时间。我缓缓地动着，一寸一寸地抬起了腿。最终，用蜗牛的速度，我爬回了河里。

我自由了，或者说我认为自己自由了。现在我需要做的就只是游过雅沐娜温和的水流了。但这意味着要迎面挑战恒河有力的水流。不论我多使劲地游，恒河母亲总是将我冲回流沙岸。极度的疲乏向我袭来。我再也没力气与水流抗衡了。我狂热地拼命游，但还是向后退去。我的胳膊累得几乎像瘫痪了一样，但我还是紧张地把身体和灵魂都投入到一场不可能赢的战斗中。目的地是如此遥远，我几乎看不到它。奋力求生中，我祈祷。

突然，希望出现了。大约两百尺外，一艘小渔船驶过。甲板上站着一位干枯的男子，白白的胡子，戴着红色的头巾。我仍然搏击着波浪，一边大声呼喊请求他的帮助。他能听得到我吗？我继续哭喊着请求帮助，体力在消退。终于，他看到了我。他微笑着挥挥手，继续向前行去。接着，他仍然微笑着从我身旁漂移而去，任我沉没。

我不情愿地吞下越来越多的水，现在失去了所有的希望，但我想，与其被流沙窒息而亡，还不如淹死在圣河里更好些。同一条恒河，在瑞施凯施曾教导了我这么多珍贵的课程，像母亲般地哺育了我，向她，我献祭了展现为口琴的自我，而她的那些歌唤醒了我的灵魂，现在我要向她献祭我的生命了。祈祷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之后，某些奇妙的事发生了。淹没在水中，在死亡的边缘，一首美丽的歌在我内心唤起：

哈瑞·奎师那，哈瑞·奎师那，奎师那·奎师那，哈瑞·哈瑞；哈瑞·茹阿玛，哈瑞·茹阿玛，茹阿玛·茹阿玛，哈瑞·哈瑞

就像恒河第一次向我揭示了这首曼陀罗，她在我最需要的时刻再次揭示了它。我默默念着这首曼陀罗，甘愿自己能死在圣地。这曼陀罗把我带到一种超越恐惧的平和状态。接着，如同升起的太阳，一个念头显现在我的心意中，为什么渔夫向前挥挥手？那是什么意思？突然，我懂了。他在说：“不要抗衡恒河母亲。通过顺着雅沐娜的水流而越过恒河。”我在求生的激情状态下，没有想到这点。那渔民的挥手救了我的命。

在我跨越恒河的过程中，又一次被担忧所捕获。我把护照和所有的一点东西都留在了河对岸，而现在在向相反的方向游去。当我回去的时候，东西还会在那儿吗？而之后我想到。为什么还念念不忘这些琐事？片刻前，死亡威胁着我的生命，只是凭着神的名字这一护照，我才穿越死亡，得到拯救。几个小时后，当我回到放着东西的岸的另一边，夜晚已经降临，上百人在争先恐后地沐浴，我的东西就在他们中间，没有被动过。

在喧嚣的人群中，我坐在岸边。早晨，我想：

沙子如火焰般烤焦了我，之后又贪婪地要吞噬我。但现在同样的沙子，清凉、柔软，给我庇护。就像沙子一样，一个受到环境影响的人既可以变得致命地嫉妒，又可以富于情感地善良。我们的同伴和环境对我们的知觉有至关重要的影响。成为唤起每个人天生的好品质而不是坏品质的工具是多么重要。每一粒沙子里都蕴含了如此的智慧，只需要我有听得到的耳朵。

就像柔软的沙从指缝间滑过，我思索着在恒河母亲水流中的生死挣扎。一位慈爱的母亲，在有时，严苛地对待孩子，是为了给他记忆深刻的教训，不轻易忘记。我从今天的痛苦体验中应该学到的是什么？也许我们不能总是通过直接对抗强大的力量获得成功。我想到我路途中遇到的许多考验。如果这样对抗，我们的努力将沦为失败，就像对抗着恒河的水流游泳。在这样的环境下，寻找到间接的方法，可能更有效地到达目标。夏日的太阳退到了地平线下，我想起这天早些时候看见鹰从水中抓住没有防范的鱼。片刻之后，在没有任何警告的状态下，命运之手让我在同一条河里，喘息着保住珍贵的生命。今天，我想，主给了我震惊的一瞥，让我知道自己距离目标还有多遥远。这不是容易的一课，也希望这不被轻易遗忘。我深吸一口气，仰视天空，在所有飞翔的小鸟之上，我看到一只鹰，以国王般的自信，轻松自如地滑翔在微光中。

5  主茹阿玛的奉献者

雨季开始了。翻腾着紫色、靛青色、深蓝色的云彩被持续的闪电镶嵌上明亮的条纹。隆隆的闷雷响彻天空。尽管在雨季旅行很困难，但我深吸着湿润、温暖的空气，感到兴奋。马上要到七月了，我在考虑到哪儿去做下一次的续签。据传从尼泊尔很容易得到印度签证，考虑到尼泊尔不远，我决定尝试。

在向东北方的尼泊尔行进中，我来到巴特那（Patna），位于比哈尔邦的拥挤城市，一个有着众多粮仓、大学、政治建筑的地方。我漫步到恒河边，睡在克莱克特瑞·嘎踏（Collectory Ghat）的河岸上，恒河母亲在这里看上去像海面一样辽阔，被升起的朝阳和人们准备沐浴时的歌声所唤醒。我躺着看这幅多彩的展示，突然感受到某个难以抗拒的人物的临在。

那里，高高站立着一位相貌非凡的男子，长长的白发和白色胡须。我感到面对的是一位具有古老学识的标准圣人。前额上画着被称为提拉克（tilak）的三条竖线，中间一条是红色的，旁边的两条是白色的。他大概七八十岁，不讲英语，只是双手握在一起，低头致意，打手势让我随他到他河边的庙宇。灰色的石头庙宇并不比一个宽敞的棚子更大，看上去非常古老。面向河面敞开，我们进去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大概四十几岁的男子坐在神坛前念诵祷文。

他用流利的英语问候我。“我叫那拉央·普茹阿萨德（Narayan Prasad），来自巴特那。”他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现在我的孩子们都长大了，我从政府的服务中退休了，每天到这儿来服务我的古茹。”他拉着我的手，领我回到在河边找到我的圣人面前。“这是我的古茹，茹阿玛·塞瓦卡·斯瓦米（Rama Sevaka Swami），他是一位杰出的巴克缇瑜伽师。”我现在已经知道巴克缇的意思是奉爱，但对这一传统的深度和真实含义还没有概念。

斯瓦米邀请我在庙里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他将成为我与其共同生活的第一位追寻奉爱瑜伽道路的圣人。他像一位充满爱意的父亲，仔细地照顾着我的福祉。每次看着我时，他上了年纪的面庞上都舒展着温和的微笑。尽管年纪是我的四倍，但他亲手喂我吃饭。之后，当我生病的时候，他为我准备草药。他是一位备受尊敬的斯瓦米，而我，一个迷失的灵魂，一个挣扎着寻找道路的西方孩子。

看到茹阿玛·塞瓦卡·斯瓦米的奉爱，我的心被深深感动。从他身上我学到一位诚实、名副其实的圣人所具有诸多的品行。不论他做什么，淳朴和奉爱都自然地从内心流露出来。每天早晨，他独自怀着深深的情感，几个小时在木头念珠上唱诵主茹阿玛的名字，从事神坛上的崇拜。一天，他向我解释他的名字：“茹阿玛·塞瓦卡的意思是服务主茹阿玛的人，而对主茹阿玛最好的服务是让其他人了解他，爱他。”他抚摸着飘逸的胡须，感动起来。“由于你允许我帮助你，因而我亏欠你。”听到这儿，连那拉央·普茹阿萨德都感动不已，勉强翻译出他的话语。对我来说，我只是刚刚开始明白奉爱的真实涵义。

晚上，我们都睡在庙里凹凸不平的石头地上，成群嗜血如命的蚊子折磨着我。我感到自己要被活活吃了。他们的嗡嗡声不绝于耳。对准位置后，他们就叮在我的肉上，吸我的血。根本不可能睡觉。我在沮丧中望向茹阿玛·塞瓦卡·斯瓦米和一位拜访的圣人。尽管蚊子团团围住他们，鼓胀身体吸着他们的血，他们却平和地躺在石头地上，呼呼作响地睡着。这两位圣人完全不在意身体的痛苦。我向神祈祷，祈求有朝一日能像他们一样弃绝。

一天晚上，一位做客的圣人提出要为我们做饭。在城里乞讨了布施后，他回来，蹲在地上，升起一堆用干牛粪饼做燃料的火，加热一口泥锅。他用米、绿豆、土豆做了剋稠瑞（kitcheri）。他的肤色很深，头发和胡须都缠结着，只穿一件褪了色的围腰布。他做完饭后，首先把食物放在神坛上供奉，然后端给我们。我和茹阿玛·塞瓦卡·斯瓦米以及其他圣人并排坐在地板上。当我们的厨师往每个盘子里盛上一满勺的剋稠瑞时，我们唱诵起主茹阿玛的祷文，准备吃饭。我们用手从叶子盘里吃饭。第一口下去，我的嘴就燃烧起来。厨师撒了一点儿调料的辣椒。我浑身是汗，鼻子流着鼻涕，泪水从眼里喷涌而出。我觉得仿佛残留在耳中的耳垢都被溶解了。我很绝望，因为按照圣人的习俗，一个人必须吃光盘子里的食物。在那个时刻，我生命的唯一目标就是：不论如何，都吃完盘里的东西。这痛苦非常折磨人，我难以抑制地打着嗝，极其痛苦地一口一口吃下这灼人的食物。其他人平静地享受着这美食，做梦也想象不出我的苦难。就在我刚要咽下最后一点儿、感到解脱有了保证的时候，我们慷慨的厨师来派第二轮。

我用手挡住盘子。“我饱了，不要了。”

他微笑着举着满满的勺子，准备往我盘里盛。“一点儿，再来一点儿。”

我感到仿佛站在死神面前，索要我的性命。“饱了，不要了。”我的手捍卫地挡住盘子。

“再来一点儿，再来一点儿。”

他带着和蔼的微笑，做出了致命的行为：把那一勺食物倒入了我的盘子。我的头脑一片眩晕，我总算设法把这炽热如火的食物吃下去了，解脱地喘了一口气。就在这时，看到他又返回派第三次。我知道，再来一盘，我就难以幸存了，我想跑走，但不能。圣人的礼仪是，除非所有人吃完，否则没人起身。他把勺子伸进锅里，盛了看上去全是辣椒的一满勺。

从小，我就总是在引起他人痛苦的时候感到非常难过。厨师这么热切地恳求我们，我无力揭示他对我造成的痛苦。我的脉搏加速。我能做什么？

匆忙中，我举起盘子，在手中折起。

他微笑着，走向下一位圣人。我惊讶地看到其他所有人完全享受着一份又一份。厨师指指我，吹嘘着说：“他这么喜欢我做的饭，在感激中哭呢。”我挤出一个微笑，点头表示赞同，一边想着，无私服务是这些人生命中多么重要的一部分啊。

是的，我在哭泣，并且可能也正是出于他所相信的感激。取悦他人并不总是容易的，但这是我最深刻本性中的一部分。忍受这灼人的痛苦只是取悦这位圣人的一个小小的代价。

那天晚上，蚊子几乎没有打扰我——也许我的血太辣了。

在巴特那，那拉央·普茹阿萨德成为了我亲密的朋友。就像朋友间的交往那样，他也非常渴望让我会见他亲密的朋友，一位开X射线诊所的大夫。一天，医生请我们到了他的办公室，邀请我们坐在他的桌旁。尽管他生为印度人，但由于失望于人们对低等种姓的偏见，他转向了伊斯兰教。他现在是《圣可兰经》的学者，接受了穆罕默德这一名字。他还继续接受《博伽梵歌》的教导，但不想加入一个基于出身而歧视人的宗教。我向他挑战。“《博伽梵歌》没有基于出身的歧视。许多印度教的伟大圣哲都出生于低种姓。《博伽梵歌》教导我们的不是物质的躯体，而是不朽的灵魂。”

我们一起讨论了宗教的真正基础，《博伽梵歌》、《圣经》、《可兰经》中相似的内容。此后，我们持续地见面，不怀任何偏见、成见地用对话彼此激发。在我们的对话中，我能感受到神的仁慈通过每部伟大的经典、每位圣人、每个宗教，以某种特别的方式流淌着。我越来越注意到，不论人的道路如何，不论这道路变得多狭窄，从最宽泛的观点看，对神的真诚奉爱是克服这世界的纷争与分裂的唯一途径。

一天，在同穆罕默德讨论后，坐在恒河岸边，我问那拉央·普茹阿萨德：“在这样一个两个宗教有如此强烈冲突的国家，你怎么会对来自另一个宗教的人有这么深的情感？”

他带着温暖的微笑，对我说了让我难以忘怀的话。“一条狗，不论主人穿戴如何，都能认出主人来。主人可能穿着袍子、西装领带，或裸体站着，但狗总能认出主人来。如果神换上了另一套宗教的外衣，我们就不能认出他——我们亲爱的主人，那我们还不如一条狗。”

当我待在茹阿玛·塞瓦卡·斯瓦米那里的时间超过了原计划时，我步行到了巴特那的移民局试图延期签证。办公室只有一间砖房子，里面一张桌子后坐着一位老人。几乎没有文件柜。大部分纸张、记录就高高地堆在桌上、地上。他从纸堆里翻了十五分钟，找出一张申请表。填过申请后，我递上护照。他研究了一会儿，然后用平直的政府腔说：“你的签证不能在目前的截止日期后被延期。”

他的话让我哑口无言。要离开收养了我的母亲，让我难以忍受。我一次又一次地恳求他，但他坚持他公务式的反应。看上去全无希望了。我祈祷。

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他身后墙上主茹阿玛的画像。我恭敬地称呼那人。“先生，我来的国家里，每个人都吃牛肉。”

他的下巴都合不上了，大大地睁着眼睛。“什么？杀我们神圣的母牛？多可怕呀。”

“先生，我来的国家，男孩女孩经常不结婚就生活在一起。”

他不赞同地摇着头，用舌头发出啧啧声。“不文明。”

“我哆哆嗦嗦地告诉您这些，先生，但在我的国家没人曾经听说过茹阿玛的名字。”

他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越过桌子，抓着我的双手。“你应该永远不返回这么可怕的地方。”

“但如果您不延期我的签证，我就必须回到那个地方。我来印度是为了寻求您亲爱的主茹阿玛的庇护。”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跳起来宣布：“我是茹阿玛的奉献者。保护你是我的职责。”说完这些话，他在我的护照上盖上了新签证。

每天早晨，在茹阿玛·塞瓦卡·斯瓦米的修院里，五位圣人会聚集在庙里，用印度语阅读《茹阿玛传》，主茹阿玛的故事。我只能这里那里地明白几个词，但那拉央·普茹阿萨德承诺在聚会后帮我翻译所讲述的内容。三个小时，圣人们全神贯注地坐着，内心充盈着情感。有时他们在大笑中摇晃身体，有时因喜悦或痛苦而哭泣。还有的时候，他们一动不动地坐着，处在怀疑、恐惧、惊愕中。我饥渴地想聆听这如此影响着他们的故事。

当讨论结束后，我求着那拉央·普茹阿萨德，“请告诉我所有的一切。”

我们走出庙，坐到了恒河边，他开始讲述。“在主奎师那还是小孩的一天早晨，他的妈妈雅首达（Yasoda）在给她喂奶。就在这时，她注意到炉子上的牛奶煮沸了，她把小奎师那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便跑去端开牛奶。奎师那不喜欢被这么放在一边。为了展示没有人应该有优先于对主的服务的事务，他施展了吸引人的顽皮品性，他用石头打破了奶油罐，吃了奶油。之后，为了引起更多的麻烦，他进入另一个房间，爬上一个木臼。从那个高度，他从用绳子悬在屋顶的泥罐子里偷了更多的奶油。他心满意足地吃着的时候，还拿奶油喂猴子。同时，雅首达妈妈在寻觅她的孩子。

“顺着他沾着奶油的脚印，她跟踪到奎师那，他正一边喂着猴子，一边惊恐地左顾右盼。雅首达不禁笑起来。当她踮着脚尖靠近奎师那的时候，他瞥见了她，逃跑了。雅首达，出于母爱，在后面追着他，而奎师那，喜欢被奉献者的爱所征服，同意被母亲抓住。他想到要受惩罚，小小的身体颤抖起来。泪水从眼中流出，嘴里肯求着仁慈。他承诺再不偷奶油了。由于雅首达妈妈有其他家事要做，并且想保护自己的孩子，便试图用绳子把奎师那拦腰捆在木臼上。但绳子差两寸，因此她在原来那根绳子上又系上一根。但仍然差两寸。她的朋友们，勾琵（gopi，牧牛姑娘们），拿来更多的绳子。但不论她们系多少，总是差两寸。看到母亲由于不能抑制的情感微笑着，由于努力地工作流着汗，花朵从她头上掉了下来，奎师那终于同意被她的爱所捆缚。在这个逍遥时光里，奎师那向我们展示了，尽管他是所有宇宙的至尊控制者，但他在被奉献者的爱的捆缚中找到最大的乐趣。”

我惊讶不已，发觉自己被喜乐淹没，祈求那拉央·普茹阿萨德，“请告诉我更多。”

“这就是今天所讲的。”

“但讲了三个小时呢。请再说一些吧。”

“今天讲的就这些。”

第二天，孩提时代奎师那的故事以及奉献者听课时的全神贯注使我兴奋，我更渴望聆听了。讲课结束后，那拉央·普茹阿萨德同我坐在恒河岸边，而他又讲述了奎师那偷奶油这同一个故事。不管我怎么求，他也不肯告诉我更多了。带着调皮的微笑，他说：“这就是今天所讲的。”

第三天的讲述中，圣人们的情感被奉爱完美地激荡起来。坐在恒河母亲的岸边，我如饥似渴而真挚地望着那拉央·普茹阿萨德，我的翻译。“我一定要听听今天所讲的。”他讲了同先前完全一样的奎师那偷奶油的故事。

我气愤地挑战他：“为什么你这样对我？每天三个小时的讲述，但你的故事只有十分钟。为什么欺骗我？”

“但讲的就是这些。”

我怒火中烧。“今天，我认真听了。奎师那或雅首达的名字一次也没有被提起过。求求你，求求你，现在告诉我。”

他微笑着保持镇定。“我们只讨论了小奎师那偷奶油。”

眼泪充盈着我的双眼。“我这么不配吗，才不允许听？”

看到我的痛苦，那拉央·普茹阿萨德变得肃敬起来。他深深凝视着我的双眼,“看到你真诚的泪水，我将告诉你实情。”他停了几分钟，然后打破沉默。“你来这里的第一天晚上，茹阿玛·塞瓦卡·斯瓦米做了一个梦。主茹阿玛显现在梦中对他说了这些话‘这个男孩是奎师那的奉献者，但他还不知道。你除了奎师那什么也不要对他讲。温达文将成为他的崇拜之地。如果你告诉他这些，他不会相信你。但有一天他会明白的。’”

恒河水有力地涌流着，那拉央·普茹阿萨德把手放在我的肩上。他眼里涌出泪水，试图安慰我。“我的古茹，茹阿玛·塞瓦卡·斯瓦米给了我一个命令。让我除了奎师那，不对你讲任何其他内容。但我的整个一生都是茹阿玛的奉献者，尽管茹阿玛和奎师那都是同一位至尊主在不同时间、地点的展示，但奎师那偷奶油是我唯一知道的奎师那的故事。”他从包里拿出婴儿奎师那偷奶油的印本，给了我。这迷住了我的心。但我仍然难以领会他的话。我要崇拜奎师那吗，在一个叫温达文的地方？因为我不能理解，就驱散开这个念头。我所知道的一切只是要回到喜马拉雅山的山洞去。

我在茹阿玛·塞瓦卡·斯瓦米的修院已经待了几个星期，被他和他追随者温文的举止所深深吸引。要离开的那天，我拜倒，寻求斯瓦米的祝福。他想送我件礼物，但他有什么可以给我的呢？他四下看看，注意到自己的手杖，他带着含泪的微笑，把它送给了我。我情不自已。尽管只是一枝从树上劈下的天然的树枝，但这是爱的礼物，对我比世上所有财富都意味着更多。我接受了他神圣的礼物，而我接受时的热切情感带给他快乐。那拉央·普茹阿萨德翻译了他用因充满感情而颤抖的声音所讲的话。“经典告诉我们，这根奉献者的仁慈之棍能保护我们免于最大的危险。”这根棍子成为了我一直的陪伴。

6  犬齿逃生中的觉悟

我抑制住偶尔出现的对未来可能要面对的事物的恐惧，继续前进。我感到某些特别的事在尼泊尔等着我。从巴特那，我乘火车到达拉克索（Raxaul），一座靠近印度、尼泊尔边境的城镇。

一辆卡车司机，身上、头上都布满灰尘，笑着，露出因咀嚼香料而被染红的牙齿。他招招手，让我爬上他货物拖车的车顶。我在其他乘客中间找到一个位子，山里的妇女，穿着褪色的长衫，用头巾包住灰色的头发；身着破旧衣服的农夫，带着咩咩叫的山羊和咕咕叫的母鸡旅行；我们坐在成堆的用粗麻布装着的谷物上，一路拥挤着，在崎岖的路上被颠起老高。

卡车装货物的区域没有顶篷，主人尽可能地载满货物，因此我们坐在比卡车车头高的位置上。尽管这样的交通工具既不舒适又不安全，但没有比这里能更好欣赏喜马拉雅山全景的地方了。随着我们到达更高的位置，翠绿的山峰和山谷在各个方向延伸着。雪峰构成的地平线不时升高。我的肺饱饮着清新的山中空气，身体由于凉爽微风的吹拂而兴奋。没人在意雨季的风暴间歇性地猛扫。几个小时候后的深夜时分，卡车把我们放在了加德满都城外。

我疲惫、饥饿，独自在潮湿、黑暗的夜里继续向前赶路。废弃的木屋隐约显现在空无一人的路两侧。但某些另外的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听到远处有疯狂的狗叫。随着逐渐增强的不安感，我回忆起从云游的圣人那里得到的对野狗的警示：它们如何在夜间疯狂地结队而行；如何以密集的包围诱捕猎物，猛烈进攻，将受害者的肢体撕裂；它们如何就地吞下尸体。几乎就在我有了这些想法的同时，一条野狗，嘴里喷着泡沫，在空旷的路上发现了我。它仰起头，嚎叫声刺破夜空。

几秒钟后，成群咆哮的野狗向我冲来。是六条还是八条？我抖得太厉害，数不清。但我看到它们泛着泡沫的白色口水从咔嚓作响的嘴里流出。这群野兽狂暴得难以抑制。眼睛由于狂怒而凸出，它们向我靠近，不停疯狂地嚎着，想要把我撕碎。它们骨瘦如柴的身体筋骨暴露，几乎光秃无毛。它们令人毛骨悚然的喧闹吓呆了我。张着喷着沫的嘴和滴着口水的獠牙，它们向我压近。为了预防从背后的袭击，我背靠一座房子，在黑暗中祈祷。我该怎么办？

之后，如同在神定中被摇醒，我想起了茹阿玛·塞瓦卡·斯瓦米送的手杖。我开始疯狂地前后挥舞。狗群向后退去，形成半圆的攻势围着我，距我只有几英尺远。当狂暴的狗声嘶力竭叫着轮番向前时，我用斯瓦米的手杖打到了它们的鼻尖。我用尽瘦弱手臂的力气，挥舞着。有一条残忍地吼叫着，向我跳来。我尽全力地重重击打过去。我的每名攻击者，在被手杖打退后，顷刻间就会又围上来，之后毫无畏惧地再次跃起攻击。嚎叫声充满了夜空。兽群一次又一次地向我涌来，而我一次又一次地将它们击退。但我斗争得越久，它们就越加紧围攻。它们能闻见我的肉和血。它们能觉察到我的精疲力竭。没有时间思考。每秒钟，我都不得不竭尽全力地挥舞手杖。如果只是一条狗突破了，狗群就会逼上来，立刻把我吞噬。难道这就是我的命运？以狗食作为下场？

我的体力在消退。感受到即将取得的胜利，它们的吼叫变得越发猛烈而震耳欲聋。它们靠近来捕杀，现在这么紧密，我几乎被它们口中的臭气窒息。狂热而绝望中，我无助地祈祷仁慈。我感到完全无助，处在被撕杀的边缘。就在这时，瞥过肩膀，我看到身后是一扇紧闭的门。锁着吗？我的噩梦中闪现了一丝希望之光。我迅速晃动肩膀，扭动门把手，一推。门开了。我钻了进去，砰地在身后关上门。外面的狗用身体撞着门，发泄着它们的愤慨。

里面一片漆黑。突然一盏灯闪耀着亮起，照出一家人在地板上从睡眠中起身。男主人以为我是夜贼，站起身来，问我是谁。但我不会讲他们的语言。男子举起一把剑，向我逼来。除了跪下，双手合十祈求仁慈，我还能做什么呢？

主人看到我的哀求，心软了下来，他伸着手臂，用手指着门，要我立即离开。但听到凶残的狗叫，他停顿下来，明白了让我出去意味着送死。但他仍然担心我这个深夜的入侵者，久久严厉地盯着我的眼睛，仿佛要探寻出我的品性和动机。我只有用表情，祈求他给予我保护。不知怎地，我沉默的请求打动了他。他放下剑，让我坐下。从这刻起，他开始以一种新的眼光看待我，把我接受为一位在非同寻常的环境下来到他家、给予他家祝福的圣人。其他家人追随着他的带领，为我准备了水果和热的甜牛奶，我感激地接受了。那晚剩下的时间，我作为他家的客人，听着恶狗在门外的嚎叫，直到黎明，它们的狂暴毫不减退。

以前曾经听到的美国印第安人的比喻，现在涌上脑海。每个人的内心都居住着两条狗，一条恶狗，一条好狗，二者在彼此争斗。恶狗代表了我们恶劣品性的倾向，嫉妒、愤怒、色欲、贪婪、骄傲、迷幻；而好狗，是我们的神圣品性，展示为宽恕、怜悯、自律、慷慨、谦卑、智慧。我们通过运用时间的选择，更多地喂哪条狗，就会赋予那条狗力量，使它能更大声地叫，从而击败对方。美德就是使恶狗饥饿，而喂饱好狗。那群攻击我的恶狗，满嘴泡沫，贪婪地要吞噬我，正是鲜明地呈现了我内在旅程中要与之斗争的对象。

当我放松地躺下时，心里感激着茹阿玛·塞瓦卡·斯瓦米。如果他不给我那根棍子，我无疑今晚就死了。我想起他的富有预见性并真实的话语：“奉献者的仁慈之棍能拯救我们，使我们免于最大的危险。”

第二天早晨，寂静再次降临，群狗散去。我衷心感谢了主人，离开他家，去参观一座维施努的庙宇。这里我听到一群圣人在赞美佳纳卡普尔（Janakpur），这是尼泊尔平原的一座圣地，是主茹阿玛的伴侣希塔显现在地球的地方。他们的话激起了我的冒险精神，我立刻出发了。从加德满都搭上一辆开往佳拉卡普尔的摇摇晃晃的汽车。几小时的行驶中，车开下了喜马拉雅山，穿越了平原，来到一片密林，我看到野生犀牛在树丛中吃草。到达佳纳卡普尔，我首先拜访了韦哈尔·昆达（Vihar Kund），一座被古树、精巧的神祠和一座修院环绕的小湖，处在一片开放、静谧的地带，在那儿，我被带到古茹圣韦德吉（Sri Vedji）的面前。他是一位年长的圣人，白色的短胡茬盖着头和下巴。他非常和善，请我在他的修院住下，每天供给我免费的米饭和豆汤。

圣韦德吉向我解释了为什么佳纳卡普尔是个圣地，在经典中这里被称为米提拉（Mithila），这里的荣耀被记录在灵性的史诗《茹阿玛传》中。佳纳卡（Janaka）国王，在准备宗教仪式的过程中犁地，希塔女神就正好在他的犁下出现了。她以佳纳克伊（Janaki，即佳纳卡的女儿而闻名）。米提拉是希塔同茹阿玛第一次会面的地方，并且是茹阿玛折断希瓦强有力的弓从而赢得了希塔、与其完婚的地方。

到了我旅行的这个时候，神的化身在地球的故事对我来说已经变得完全真实了。看到我这么着迷，善良的圣韦德吉给了我两部有英文翻译的印度典籍，瓦米克伊（Valmiki）写作的《茹阿玛传》（Ramayan）以及图拉茜·达斯（Tulasidas）的《茹阿玛·查瑞塔·玛那斯》（Ramacharitamanas）。都是厚厚的著作，每天早晨，我起床，在附近的湖里沐浴，做冥想，之后开始学习，从日出阅读到日落。

我发现《茹阿玛传》里充满了冒险、浪漫、悲剧、英雄主义、恐怖、幽默和战争。但还有比这更多的。所有这些元素都和谐地呈现了奉爱的精神，以在读者的内心唤醒对神的爱。当我自愿要求做些零星的工作时，圣韦德吉只是微笑着。“你的阅读，以及接受我们的食物，就在净化着我的心。我还能要求你做什么更伟大的服务呢？”

一天中午，我坐在主路上，一条满是尘土的道路，一整天也不见一辆汽车或卡车通过。这毫不奇怪，因为巨大的尼泊尔象是佳纳卡普尔的常用交通工具。在每头象背上有一个巨大的货箱，用一根绳子绑在象肚子上固定。驾驶者，通常是一个小男孩，骑在象脖子上，挨着象头，举着根棍子。一个重重的铜铃挂在象脖上，随着象的一摇一摆叮当作响。每头象都迈着国王般自信的步伐，这样的象群结队而过，中间还有公牛或水牛拉着超载的板车。女子漫步走过，头上顶着篮子或者泥罐，通常不用手扶就能平衡。即使小女孩也能以这种方式携带重物，并保持完美的姿态。这些女孩子们携重物而行，她们一起唱着喜乐的歌，荣耀希塔和茹阿玛。这些人们的平静生活安抚着我的心。我祈祷佳纳卡普尔永不改变。

在佳纳卡普尔中心的一座湖畔，坐落着众多庙宇。其中两座最为主要：佳纳克伊·曼迪尔（Janaki Mandir）和茹阿玛·曼迪尔（Rama Mandir）。一天，在茹阿玛·曼迪尔的院子里，我遇到一位圣人，大约五十岁，坐在庙宇旁边一个高台上。他留着打着结的长发、长须，穿着圣人的长袍，显得平和而神圣。上百人排着队等待得到他的祝福。当排到他的面前时，他慈爱地摊开手掌祝福他们。我也期望他圣洁的祝福，便排入队伍中，来到他面前，像其他人一样顶拜。让我惊讶的是，他示意让我坐到高台上他的身旁。我感觉到特别的殊荣。

当他继续祝福着一个接一个的崇拜者时，询问我：“你从哪儿来？”

“美国。”

“为什么从你富有的国家来到贫困的印度？”

“为了寻找神。”

他向一位老妇人微笑着，老妇人把头低着，放在他赐福的手掌下。“为什么你做了苦修者？”他在微笑间问道。

“为了寻求启示。”

听到我的话，他的表情变得尖酸刻薄起来，他的微笑拧成皱眉，声音变得丑恶起来。我被他的转变所惊吓，不知如何反应。“你是个傻瓜。”他嘶嘶地说。“你就是个傻瓜。听到了吗？一个傻瓜。傻瓜。一个无知的傻瓜。”

我知道自己是个傻瓜。也许他希望启发我，因此我恭顺地问，“圣人，请训示我，如何进步？”

他勃然大怒，喊道，“我已经过了三十年圣人的生活，你知道我得到了什么吗？什么也没有，我做圣人的这所有年头里，得到的一切就只是些烂米、绿豆。”一个女子递过婴孩来接受他的祝福。“美国是片富裕的土地，”他向我喊，同时用手掌祝福着婴儿。“美国有最美丽的女人可以享受。美国有最大最舒适的房子和汽车。美国有好的衣服、食品、饮料。美国有最好的电影和电视。”他闭上眼睛，叹气。“哦，我多渴望美国的享乐呀。”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我。“但你放弃了这一切，为了什么？米和绿豆，我对米和绿豆感到恶心了。你到这个痛苦、贫困的地方寻找神。你是个傻瓜。没有神。你听见我说了吗？没有神。回到你伟大的土地上去享受吧。如果你不遵从我，你将会过可鄙的生活，受到痛苦的诅咒。”

当他喷出这些话的时候，上百崇拜者在忙碌地崇拜他。他们不懂一个英文词。在他斥责我的整个过程中，他展开手掌祝福着这些无辜的、敬畏着神的人们。他们在向他祈求神的祝福，而他公然谴责着神的存在。他们将他敬为一个觉悟之人，而他在讲述着自己生活百无聊赖的痛苦。我在茫然中走开。我的心意挣扎着要去理解神刚刚向我揭示的是什么。

这人是对的。美国是富裕和舒适的土地。但我已经失去了对仅仅是舒适生活的兴趣。取而代之，我感到自己行在一条时而简单、美丽，时而艰难的道路上，但都是为了寻找一个比这物质世界所能提供的更了不起的财富。如果这个人想要享受物质生活，为什么他不找份工作，诚实地生活？却装扮成圣人去欺骗无辜者。

总是会有着正宗和假冒者。伪善的宗教人士在历史上削弱了无数人的信心。一位圣人不能总通过外表被认出。

《博伽梵歌》教导，弃绝者不是一个不去工作的懒人，而是一个出于奉爱精神而工作的人。

我想起自己遇见过的所有那些将生活投入到以奉爱精神工作的人，并且祈祷自己也可以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我记起圣帕布帕德在孟买讲过的话：“与其做一个冒充的冥想者，不如当一名诚实的马路清洁工。”之后我想到这个假扮圣人的可怜的人。他心中的恶狗在高声嚎叫，他每天在用大量米饭和绿豆饲喂着它。

7  道路上的危险和不同圣人共同的品质

有一天在佳纳卡普尔，清晨，我独自坐在静静的湖边，一位容貌特别的圣人坐到了我的旁边。他的开场白令人心惊。“小心。有装扮成蝴蝶的毒蛇。”我震惊不已，问他为什么说这话。他专注地看着我，又说：“不要向那些装扮成圣人的魔鬼揭示你自己，否则你的生活将毁于一旦，一切就都晚了。”

“您在讲什么？”我问，警觉起来。

“也许我会在另外的时间告诉你。”他突然地转换了话题，自我介绍叫做瓦苏戴瓦（Vasudeva），并邀请我同他一起拜访一个特别的历史胜地。

我随他去了。这个英俊的男子三十出头，具有贵族的仪态，他讲话听上去是标准的英语。他穿的白色袍子，不同寻常地干净得洁白无瑕。他乌黑油亮的长发整齐地梳理着。在我所有的旅行中，还没有遇见过这样一位装饰整洁的托钵僧。他在灵性和物质的课题上都非常博学，也像我在那里遇见的很多人一样，是茹阿玛的奉献者。我的新朋友邀请我同他一起徒步三天，去一个不是很著名的圣地。我同意了。我们整个白天沿着村庄行进，一天一顿饭，是我最喜爱的食物，乞讨来的米和绿豆。每一个我们在路上遇到的人都被瓦苏戴瓦的温柔天性迷住了。

瓦苏戴瓦坚持在开阔的田野或森林里做所有的烹饪，用两块儿石头搭起一个炉子，将锅子平衡地架在中间，我去拾柴。他以艺术家雕刻杰作的精细准备米和绿豆。在朝圣的路上，我们讨论了许多话题。瓦苏戴瓦看上去无所不知。

但某些事使我困惑。在一张欢快的面具下，我觉察到这个人遭受着折磨。但他尽力藏起他的痛苦，抑制着他的眼泪。我对他的情意和好奇都逐渐增加。我们一起旅行的一个晚上，当睡在牛棚里避雨时，我奇怪地做了一个被鬼魂攻击的噩梦。我不知道是为什么。

三天后，我们到达了目的地：一片废弃的旷野里一块儿具有历史意义的岩石。那天晚上，狂风大作，我们能闻到湿度在上升，知道季风吹来了即将降下的大雨。我们四下寻找一个避雨的地方，找到一间很久前就被遗弃的小小石头建筑。我们进入的时候，冲出几只悬在屋顶的蝙蝠。它们疾速飞了出去。这房子只有十英尺见方的一个房间，两个敞开的孔，曾经是门和窗户。墙壁破碎。青苔和蛛网是唯一的家具。进入房间，我们沉默地坐着，雷震颤着大地，风翻卷着树木，迅猛的雨水瓢泼而下。瓦苏戴瓦用充满泪水的眼睛看着我。他问我是否也可以让内心的暴雨倾盆而出。他的信任让我感到很荣幸，我同意了。

瓦苏戴瓦告诉我，他出生于加尔各答一个良好的家庭，获得了博士学位，成为一名颇受欢迎的著名专家。由于遇见了不同的奉献者，他在那个时候也开始奉献主茹阿玛。“一天，两名相貌高贵的人来到我的办公室，带来礼物和食物，他们宣称是被他们的古茹派来的。在几次这样的拜访后，他们邀请我会见古茹，因此我就去了。”

这古茹知晓他生命中的每件事，甚至是最私密的细节，他能读懂瓦苏戴瓦的心念。他震惊地接受了古茹让他定期来访的邀请。我专注地听着，以一贯的热情想要了解一个人如何开始接受一位古茹。

“一天，”瓦苏戴瓦继续说，“古茹揭示了自己的心意。‘我已经仔细检查了你，’他说，‘你年轻、有为、聪明。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希望启迪你加入我们的教派。’”瓦苏戴瓦回忆这些话语时，抑制着强烈的情感。“我告诉他，我会考虑。”他的声音减弱，把脸埋在手掌中，仿佛试图埋葬来自过去的数不清的痛苦。他用绝望的眼神看着我。“理查德，”他叹气道，“我不想用我恐怖的故事污染你的心意，但我要疯了。我必须告诉什么人。我能继续讲吗？”

“请讲。”

他凝视着窗子的洞口。一道明亮的闪电照耀着他愤怒的面孔。终于，他满怀绝望地说。“我开始寻找有关这个人的资料，令我惊恐的是，我发现他是一个有力量的宗派的领袖，一个黑魔法（black tantric arts）的大师。”他的双眼看进我的眼睛。“你知道黑魔法吗，理查德？”

“不知道。”我承认。

瓦苏戴瓦在发抖，声音打颤。他解释了坛垂克玄学（tantric mysticism）极其有力，既可以是有益的，也可以是险恶的。“有坛垂克法师（white tantric），用此力量服务人类。然而，也有坛垂克巫师（black tantric），为了他们自己的邪恶目的，用这力量来剥削人们的生命。他们通过可怕的祭祀、坛垂克的性仪式、瑜伽，获得了可怕的影响力。这个古茹是一个极其有力的坛垂克巫师，被赋予力量能控制人们的心意，操纵他们的生命。在我的搜寻中，我惊恐地发现在启迪仪式的时刻，他获得对灵魂未来几个生世的控制。我再也没有回去。”

“但是，瓦苏戴瓦，如今你自由了，为什么想起他来还是颤抖、晃动？”

“那只是开始，”他继续，“每天，古茹的门徒都到办公室、家里或者我所参加的任何活动上骚扰我。我逃不过他们。一天，五个人闯入我的办公室，围着我的办公桌。我感觉就像个人质。下一刻，古茹就站在我面前，索要我的灵魂。他警告我，‘太晚了，我已经把你认作是我的了。向我臣服，我会用超越你想象的名声和财富来奖赏你。但如果你拒绝，我发誓要折磨你直到死亡。’我愤慨不已，拒绝了他的命令。他冲出门去的时候，诅咒着我，眼里燃烧着复仇之火。”

瓦苏戴瓦叹气。“一天晚上，当我回到寡居母亲的家，发现她已经落入了陷阱。她由于愤怒而颤抖，指责我。‘为什么你要冒犯那位有宗教心的人？你必须做他的门徒。’我很震惊。试图向她解释此人的阴谋，但她根本不听。古茹同他的党羽们已经有效地控制了她。几天后，她将我从自己家里赶了出来，说她不想与我的冒犯有任何牵连。我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之后，在这个宗派的势力下，我所在学校的校长开除了我。”

外面，闪电劈向一棵大树，折下一根巨大的树枝，砸在我们的屋顶上。我们无语地坐着。一声轰响伴随着这毁灭的闪电，雷仿佛震撼了整个宇宙。瓦苏戴瓦苍白无力。他用颤抖的声音继续。“无家可归又失去工作，我不论到哪儿，邪恶的坛垂克巫师的门徒们都阴魂不散。他们甚至影响了警察，后者拒绝给予我保护。除了离开加尔各答，我还能做什么呢？通过他的超自然力量、坛垂克巫术的力量，他始终知道我在哪儿，并且派他的追随者来迫害我。”

无论他找到什么工作，他们都说服雇主解雇他，无论他租住任何房子，他们都说服房东收回。他甚至找到一家报社讲述他的故事，但记者们不相信他。“我的生活被毁了。”他说。

那一刻，一只巨大的癞蛤蟆从门口进来了。它用水路两栖的眼睛盯着我。我想它是否也是那坛垂克巫师古茹的一个秘密间谍，并为这个想法而颤抖。瓦苏戴瓦仿佛读懂了我的心思。“你确定要我讲下去吗？”他问。

雷在天空各个角落回响着。“我也不知道了，瓦苏戴瓦，”我承认。我很害怕，但听完故事看起来是很重要的。“这之后发生了什么？”

“这个邪恶的瑜伽师被我的决心所激怒，决定谋杀我。用邪恶的法术和曼陀罗，他创造出一种无形的武器可以使灵魂与肉体分离。换句话说，这武器杀死受害者。但杀害躯体是最后一步。在生与死之间的时期，邪魔坛垂克瑜伽师获得对覆盖着灵魂的精微躯体的控制。当这险恶的武器向我袭来时，我的身体和心意都在痛苦中瘫痪了。我感到幽灵般的生物体以无形的状态纠缠着我。我祈求被拯救，唱诵主的名字。一旦主的名字出现在我的心意中，这无形的武器就不能结束我的生命。整整一天一夜，那武器折磨着我。我知道，一旦有片刻停止忆念主的名字，我将会遭遇比死亡更悲惨的命运。于是不停地唱诵。在神的名字的展现下，这武器没有力量杀我。如果一个邪恶的坛垂克武器不能杀害被害者，就一定要返回杀死发出武器之人。那邪恶的瑜伽师被致命地攻击，被自己的创造所杀。神的名字救了我。”

听到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一阵颤抖从头到脚扫过我的全身。我向前探身要听更多。

“这名邪恶的瑜伽师还活着，他只是没有了粗糙的身体。现在他从外星系控制着门徒，将他们派遣到我所藏身的地方，寻求报复。他们总是追捕着我。我不能在一个地方定居，因为一个星期之内，他们就会来恐吓我。”

外面的狂风暴雨开始退去。在这显现出的寂静中，瓦苏戴瓦叹息道：“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违背本意地成为了无家的行乞者。我知道，如果我真诚地向神皈依，他会保护我，但直到那天之前，我必须以圣人的伪装奔走、隐藏。”

蟋蟀开始歌唱。瓦苏戴瓦深深望着我的眼睛。“我很抱歉告诉你这些。我已经自己忍受了多年，但我必须讲给某人听。理查德，我没什么可抱怨的，这终极来讲都是我自己的所为。”

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他怨自己，要他解释。

他谦逊地把目前的麻烦归罪于前世的报应。“我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以至遭受今天生命中的此种痛苦。”瓦苏戴瓦总结说，“但我知道这是公平的。并且我知道如果我真诚地通过这个考验，向神臣服，他将解救我。”

瓦苏戴瓦颤抖的双手现在抓着我的手，做出最后的一个请求。“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必须建议你抛弃我，以免受到牵连。如果我一早见不到你，我会理解的。我的兄弟，当你寻找你的道路的时候，请小心。你在向有力量的人们暴露自己，他们并不都是那么神圣的。并且请为我祈祷。”

他在沉默中坐着。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我从自己对印度的观察中了解到，很多古茹具有强大的力量，包括支配门徒做他们吩咐的一切事情的力量。比起被一群野狗攻击，我的朋友刚刚向我揭示的更让我恐惧。那些狗至少还能被看见、被防御。但人怎么防卫无形的邪恶力量呢？这力量可能袭击没有疑心而试图追随灵性道路的人。

瓦苏戴瓦之后躺在了土地上，以手臂为枕头，准备睡觉。但我心中毫无睡意。我从墙上的窗洞里望出去。从散开的云朵后面现出星星，但没有月亮。我身边的瓦苏戴瓦在睡眠中焦虑的辗转反侧。我要牵涉进他生命中折磨人精神的复杂事件中吗？这念头令我战栗。除了祈祷，我想不出其他任何方法帮助他。而祈祷正是他唯一请我做的。在他翻来覆去，辗转呻吟的时候，我在深夜远远地走开，祈祷我将选择的道路是安全的，也祈祷，他能找到安全和平静。

我的路途继续充满着亮色和暗色的体验，每一段经历都向我敞开一扇通向不同世界的窗口，这些世界都在等着我做出某种转变。

我回到佳纳卡普尔时，欢迎我的圣人中的大部分，论年纪都足够做我的祖父。正当我在佳纳卡伊庙祈祷的时候，一位名叫维施努·普茹阿萨德（Vishnu Prasad）的年轻尼泊尔学生出其不意地找到我。他穿戴整齐，圆圆的脸，举止虔诚。他看到一个西方年轻人接受了圣人的生活非常激动，邀请我来到他位于布茹阿玛普尔村（Bramhapur）的家中。他的家就像一座美丽的修院，家庭的富裕彰显在明亮的家具、地毯、铜器和花园里。我进入他家的时候，维施努的父母真挚热情地欢迎了我，并奉上一顿可口的美食，浸着喷香酱汁的麻辣蔬菜，混入澄净黄油的米饭晶莹剔透。我快乐地度过了在那里的每一天。

叔伯、姨婶、堂表兄弟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我从没听到过一次因愤怒而提高的声音。他们彼此尊重。早晨，孩子们恭敬地触碰父母的足，作为回报，父母赐予祝福。不论孩子的年纪多大，即使是青年，都自然地依顺长辈，年幼的孩子将兄长尊为父母的代表。我成长在六十年代的美国，这种年幼者的尊敬态度带给我一种悦人的文化冲击。此外，家里的每一寸都干净得纤尘不染——除了我之外。我感到像个蓬乱的乞丐，来到一座精美、典雅的避风港。我的身体看上去大为削弱，这家人注意到这点，给我一种药膏治疗我淤青、破裂的双脚。尽管他们为我提供了单独的房间和舒适的床铺，但我选择睡在花园里一棵菩提树下。每天清晨和黄昏，全家人都聚集在位于家庭中间位置的主茹阿玛的小庙里，履行崇拜仪式，而白天里，妇女们在这里从事各种奉爱活动。

我发现家里一派欢乐祥和。晚上，我同维施努·普茹阿萨德坐在花园中赏心悦目的金盏菊、玫瑰以及结满花的树丛中。塔拉·普茹阿萨德（Tara Prasad），他的父亲有时也同我们一起。他作为一个和妻子、子女生活在一起的富人，其纯洁的品质令人印象深刻，远远胜过我所遇见过的许多苦修者。灵性是关乎内心的问题。我思索着。我越爱上维施努·普茹阿萨德的家人，他就越发成为了一位挚友。从这些温柔的灵魂身上，我学到了很多东方家庭生活的传统。最为重要的是，我对灵性来自许多形式的觉悟得到了证实。

但我不能在这惬意的环境下待得太久，因为我选择了苦修者的生活。当离开的时刻到来时，一家人送我到门口。他们在哭泣，我转身，沿砖石路走开，就此离去。

现在，我前所未见地发觉自己选择的道路上遍布着不可预见的危险。而由于一种我难以完全解释清楚的对真理的热忱，我离开了舒适的家庭，一路上继续弃绝着舒适，尽管对等待着我的未知生出恐惧，但仍继续前行。

从佳纳卡普尔，我旅行回到加德满都山谷。往东七公里外，伯德纳特（Bodhnath）山下，我在一片鲜花盛开的树林里冥想。睁开眼睛，我看到一条恢宏华丽的彩虹，跨越整个喜马拉雅山山谷，在靛青色雨云的背景下闪耀生辉。我深吸一口气，饮下清凉、带泥土气息的轻风。很快，重重的脚步把我从梦幻般的状态下唤醒，将我的注意力吸引到一个欧洲旅客身上，他拿着一大袋食物，正穿过田野。他有六英尺高，金发，肌肉在T恤衫下鼓起，有着健美的体格。突然，从森林里出来了一群棕猴将他团团围住。尽管每只猴子只是他身型的一小部分，它们却知道如何找到他身体的薄弱点进行攻击。它们咆哮着、呲着牙，用胁迫的姿态恐吓他。他把货物紧握在一只强有力的手里，另一只手捡起一块儿大石头，像个武士般地呐喊着，威胁要把这帮强盗击败。但猴子们毫不畏惧，只是更大声地叫起来。它们向目标小步跳去，成功地攻击着他的心意。这大个子由于惊恐而意志瘫痪，只能像个受惊的孩子般颤抖。最终，一只小猴子径直潜到他身边，从他手中抢走了袋子。他甚至没有反抗。当猴子们成群地围上袋子，吞咽着食物，就毫不在意他了。这个很有男子气的人变得神经紧张，溜走了。

几秒钟后，一个瘦弱的八岁尼泊尔男孩出现在场景中。这群猴子刚刚开始享用它们的战利品，但看到这个小男孩后，便被忧虑所困扰。这孩子跳向它们，手中拿着块儿石头。这群匪徒尖叫着，眼里显出恐惧。突然，它们遗弃了食物，四散而逃。男孩拾起食物，坐下吃起来。同时，猴子们从远处焦虑地看着。我很惊讶。这里发生了什么？这淘气的男孩可能还没有欧洲大力士的一块儿肌肉重。猴群不怕巨人的威胁，因为它们可以感受到他心中的恐惧。但它们害怕这孩子，因为他不怕它们。这对我、对我一度变得狭隘的通向神的道路意味着什么？我想起了那群野狗，以及瓦苏戴瓦讲述的邪恶巫师的恐怖故事。我考虑自己对于如果过于匆忙选择而受制于一个无德古茹操纵的恐惧。但我可以看到恐惧如何正在阻碍着我的进步。

当我们的心屈从于恐惧的时候，我们非常脆弱、易被击败。那外国人对猴子不熟悉，但尼泊尔小孩从生命的开始就和猴子生活在一起。我们恐惧的是未知。通过对我们灵性本性以及对神的真诚信心，我们能跨越所有的恐惧。请求您，主，赐我以勇气让我寻找到到达你的道路。

正当我思索着这些问题时，男孩微笑着跑向我，从食品袋里拿些香蕉给我。猴子们激动地交谈着，将我作为了潜在受害者的目标。它们使我意识到，尽管不情愿，但我跟那欧洲人更相像。感觉到自己距离这个孩子的天真、无惧的信心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礼貌地拒绝了。

在森林漫游的过程中，我遇到了希塔·茹阿玛·巴巴，一位伟大的灵魂，我钟爱地将他记忆为“站立巴巴”。这位留着胡子的62岁老人有大大的棕色眼睛、粗糙的皮肤，希塔·茹阿玛·巴巴穿一件从脖子到脚踝的简单粗麻布衣裳。当我问他为什么只穿粗麻布时，他说这种粗糙发痒的质感可以让他保持一种不舒服的状态。他说，这有助于他总是在意念茹阿玛中寻求慰藉。更让我惊奇的是他系在脚踝上的木头夹板。尽管外貌如此独特，但他立即开始以父亲对孩子般的慈爱对待我。

就像我在喜马拉雅山遇到的其他圣人一样，希塔·茹阿玛·巴巴遵守着严苛的誓言，这是远远超越了贞守的苦行。他发誓总是双足站立，永不坐下或躺下——他穿木头夹板在脚上，是为了支撑身体的重量。他已经做这个苦行有将近五十年的时间了。除了乞讨的碗和祈祷的念珠，他还带着绳子和一块儿木板，能在树枝上像秋千般地绑起来。晚上，他就靠在这上面，站立着睡觉。

他还发誓，不睡在墙内，除了蔬菜不吃任何谷物和豆类。我目睹了这个饮食誓言的严格。云游的乞讨者，通常是依靠人们乐于布施的便宜食物过活的，像米饭、绿豆、柔提（roti，未发酵的死面饼），全都包含谷物或豆类。我们一起漫游。每天，希塔·茹阿玛·巴巴都会愉快地为我乞讨米和绿豆，收集木头，在一口用石头临时搭起的灶下点起火，整个过程都是蹲着或站着。食物做好后，他怀着爱，用祈祷和曼陀罗供奉给他钟爱的主茹阿玛的一张照片，之后就都给我。但我很好奇，他吃什么？在我同他在一起的整个过程中，除了每天一把乞讨中得到的花生，我没见他吃过任何东西。那是他能乞讨到的唯一不打破他誓言的食物。但他非常快乐，甘愿为好好喂饱我而接受种种困难。他解释道，为了展示对神的爱，人必须亲切地服务神的孩子。

一天，在挨家挨户乞讨时，希塔·茹阿玛·巴巴得到一些蔬菜。我非常高兴。除了生花生，终于有些他能吃的东西了。但当他给我端饭的时候，我的心一沉，我看到他把所有的蔬菜加入了米饭和绿豆中，什么也没给自己留。他非常开心。我出神地望着他，但是在他身上找不到任何矫揉造作的东西。他完全真诚地处在奉爱中。

一次我问他，“为什么你做这么严苛的苦行？”

他谦逊地答道：“这能帮助我专注于灵性修习。我很快乐。”令人惊奇的是他确实非常快乐。

一天清晨，在晨光显现之前，我坐在森林里的一棵树下想着这个不可思议的人。我不能理解他奇怪的誓言，看上去既极端又没有必要。但他仍然吸引了我真诚的爱和信任。据说，矫揉造作的苦行使人心变硬。但他的心如此柔软，充满谦卑、怜悯和奉爱。主基督说：“你可以通过果实来判断一棵树。”尽管他看上去是如此奇特的一棵树，但结出的果实甘甜如饴。

在希塔·茹阿玛·巴巴的陪伴下，一个问题出现在我的头脑中。我遇见的大多瑜伽师都将神冥想为非人格的力量，而另一些把他冥想为一位充满爱意的人。茹阿玛·塞瓦卡·巴巴以如此人格化的方式服务着主茹阿玛。圣帕布帕德也对主奎师那，这个具有全然吸引力的人，展现了这种真正的爱。这与那些想要将灵魂融进至尊非人格的一元存在的瑜伽师矛盾吗？这与修习虚无的涅槃完美的佛教徒有冲突吗？作为一个孩子，我自然而然地以一种人格化的方式向神祈祷，但当我学习了哲学之后，我发觉更多的研究者倾向于把神认为遍存万有的存在。一天，当我们一起漫步在丛林中，我问了巴巴：“神是人格的还是非人格的？”

他突然停下，浓浓的眉毛攒起，由于严苛的苦行而刻满深深皱纹的脸皱起。他叹气道：“我们的神怎么可能具有比我们少的人格和形体呢？他无限地拥有一切。”他摇着头，“这误解让我心碎。”

他的反应让我震惊。我越发注意到这个有关至尊主终极本性在根本上的不同观念。他是非人格、无形的力量还是至尊的人?一个角度上，这也正是我孩提时代在雷雨中颤抖时所问的问题：神是谁？是像父母那样给人慰藉，还是像风一样无影无踪？我挣扎着想理顺这个哲学问题，并且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会帮助我选择自己的道路，但我不能找出这拼图中缺失的一块儿。我遇见的众多伟大的灵魂持有相反的观点。

几天后，当我要离开希塔·茹阿玛·巴巴的时候，我思索着，一个人爱神的程度，不是通过外在的形态能被衡量的。一方面，我发现圣人在工作、供养家庭，另一方面，我也见到了这古怪的森林隐士。但他们共同具有的是谦卑、对灵性修习深深的专注以及难以抑制的服务的渴望。

8  稻田里的奇迹

我接着漫游到了位于加德满都以西三公里的斯瓦央布纳特（Swayambhunath）。这座被广阔稻田环绕着的山顶上坐落着一座猴子庙，这是一座古老的佛教庙宇，覆着一个宽宽的称为佛塔（stupa）的穹顶，据说建于两千多年前。塔顶的八眼佛像观察着四个方向。这些眼睛将要看到某件神奇的事情。

一天早晨，不知何故，我产生一种要步行到加德满都的冲动，因此我离开了在山上的隐蔽居所，步行到了城市，并穿过街道，在市场上逗留了一会儿。之后开始穿过一条长长的稻田返回斯瓦央布纳特。加德满都山谷中，丰茂的草木以及直指天穹的喜马拉雅雪峰，宛如人间天堂。我走在泥泞稻田中窄窄的田埂上，细小的雨滴开始降下。深蓝色的雨云在天空密集起来，挡住了太阳，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暴雨。

当细雨变为小雨时，我四下张望寻找庇护，但一棵树也没有。只有稻田四下延伸。之后，远处，我看到一个身影，像是个老人，在头上打着伞。我想着要分享他的雨伞，急跑着赶上他。田埂狭窄而湿滑，我不能跟他并排走；于是我便偎在他身后。挣扎着躲在伞下，不断滑入田里粘稠的泥泞中。同时，拿伞的人一直没有回头。也许他为我的入侵感到不安，或者也许他专心走路以免落入泥塘中。就这样彼此匿名地，我们两个陌生人一起在荒无人烟的湿地上走了一会儿。广阔的田野里孤单的两个人，分享着一把伞，雨季的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十分钟后，暴雨渐退，我向陌生人致谢。他第一次转过身，看我的脸。我们的目光相遇。如雷轰顶，惊得合不上嘴，热泪盈眶。这怎么可能？这一刻，我们一动不动地站在一个时间之外的地方。

雨伞落入泥里。“盖瑞！”我喊出来。

“曼克！”

在雨季的天空下，我们的心迸发着欢乐，拥抱在一起。“我们又在一起了。”我说。

广袤的喜马拉雅山谷里空无他人，我们站着，为生命的神奇而激动。自从克里特岛上悲伤的分别，我们各自走过了自己的路途。童年起不可分离的密友，由命运分开，而今天在尼泊尔孤寂的稻田里，被这不可见的木偶牵线人，再次置于一处。

由于喜悦而头晕目眩，我们穿过稻田，向盖瑞的住处走去，同时交换着分手后各自的经历。盖瑞在前，我在后，我们在狭窄的田埂上滑来溜去。

“你去了以色列吗？”

他转向我，摸摸自己的胡子，他的胡子在我们分开的十一个月里又长了几英寸。“你离开克里特后，”他解释，“我为了去以色列在一艘渔船上工作。在以色列的集体农场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有了一些钱，就来到了印度。

“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我乘的魔法公车。”他停了一下，又继续向前走去。他描述了从欧洲开到印度的廉价公车，针对贫困潦倒的旅行者。从以色列回去后，他抵达伊斯坦布尔，跨越了中东，在终点旧德里下了车。

“是什么把你带到这片无人居住的稻田？”我问他。

“德里的酷热太厉害了。”盖瑞告诉我，仍然由于激动而颤抖着。“因此，同一些从魔法公车上认识的朋友一起，我来到加德满都山谷，在村子里找到一间小房子。”

我们走进了村庄，将狭窄的稻田边界抛在了身后。我和老朋友并肩走着。一头水牛在透湿的路上向我们踱来，因此，我们让到一边，让它通过。

“曼克，”盖瑞继续说，“我来印度希望能找到你，但看到这片广袤大陆上成百上千万的人口，我下结论这不可能。我知道你绝不可能在旅游者活动和经常去的地方。我想你在某个山洞或僻静的修院里。我绝没想到会再见到你。”盖瑞停下，转身，眼睛大大睁着。“没人会相信这故事。没人。”

那是1971年的八月。距我们在克里特分手已经将近一年了。从我的相貌，盖瑞看出我过着圣人的生活。跨越中东的艰险旅程、与觉悟的圣人共度的时光以及与世隔绝的几个月，已经把我变成了一个训练有素的修行者。盖瑞有足够的理由对是否把我带到他和朋友住宿的地方犹豫不决。

当一个尼泊尔农舍租给了一群西方嬉皮士时会发生什么？我们进入了不大的房子，摇滚音乐在播放，男人、女人在互相引诱地舞蹈，鸦片烟枪在烟雾中被传递。盖瑞把我介绍给了他的朋友们，我礼貌地一一问候。要说我不再认同于这种场面是轻描淡写的说法。我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观望着。

过了一会儿，我把盖瑞带到一旁，领他去了田野中一个僻静的地方，坐在香蕉树下。一片悬浮的云彩降下清凉的雨雾。我们深吸着清新的山野空气，从屋里的鸦片烟雾中得到令人愉快的释放。尽管我害怕去评判，但还是坦率地对我的朋友说：“盖瑞，你已经跨越世界来到了这里。这是一片灵性的土地。但你还随身带着西方的嬉皮文化。你可以像这样地生活在芝加哥。但你还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只是换了个更艰难的环境。你怎么成长？你会获得什么？”我热切地恳求他。“求求你，我的兄弟，当你在世界的这个部分的时候，试着品尝这里的灵性财富。如果你同意，我会带你到圣地，教你一个圣人的生活。”

盖瑞望着远远的地平线。“让我想想。”

“来吧，盖瑞。”我祈求，“你不记得当初你求我同你到欧洲的时候吗？我放下了所有的计划这么做了。现在我祈求你同我到圣地来。”我爱我的朋友，看到他不远万里而来却正在失去这珍贵的机会让我痛心。

第二天，盖瑞同他的朋友们道别，进入了灵性修习者的学校。再一次，我们开始通过在新的地方会见陌生的人们，共同探索生命的意义。但这次，我们追随着从远古时就被觉悟之人所设立的传统。我日复一日地教导我的老朋友怎样作为一个灵性探寻者在印度生存。他学习在印度搭乘——从移动的三等车厢的窗口跳进。我也教导了他乞讨简单的食物和穿戴得像个圣人的方法。

一位年长的斯瓦米告诉我们去阿玛尔纳特（Amarnath）——一个坐落于克什米尔喜马拉雅山的山洞——朝圣。他说，如果任何灵魂有幸完成了艰险的朝圣，他便将被赐予极大的灵性益处。盖瑞已经足够成熟，准备好了做这样的历险，我也是。我们出发了。

再次从加德满都上路，我们乘开往拉克索（Raxaul）的卡车返回印度，之后来到巴特那，在那儿，我将盖瑞介绍给了茹阿玛·塞瓦卡·斯瓦米。斯瓦米再次见到我，并且看我仍然拿着他送的手杖，很高兴。盖瑞困惑地看着，惊异于我结交的这些朋友。

从巴特那我们乘火车向西。盖瑞特别渴望能以一个圣人的视角做一次到瓦拉纳西的旅行。到那儿后，我们一早拜访了著名的卡西·维史瓦纳特（Kasi Viswanath）庙。铜铃正被摇响，诗节被庙宇的祭司颂唱，熏香成柱的烟雾缭绕着升起，飘散在空气中。我祈祷，主，我渴望了解你、爱你，请求你，向我展示我要追随的道路。就在那一刻，某件事发生了。我被一种充满希望的感觉淹没，如果我在神的面前使自己谦卑起来，每一件事都会被揭示的。我感到他的手正伸向我，并且有些奇妙的事要在我的生命中发生了。

在瓦拉纳西的火车站，我们挤进一辆塞满人的火车，在雨季的闷热中，汽笛鸣叫着，蒸汽机呜呜地喷出浓烟和嘶嘶的蒸汽。沉重的钢筋车轮滚滚向前，火车左摇右摆地前行，我们上路了。

雨季的暴雨是猛烈的，将一片农田化为泥塘，也使机器瘫痪了。几个小时停滞不动。在酷热中，我渴望舒缓一下身体的不适，期盼着标志着移动的汽笛的奏响。

几乎两天后，火车挪出了田野，黎明前，停在了一个不知名的车站。盖瑞和我从一扇窗子逃出来，在继续行进前在站台上短暂地放松。昏暗拥挤的站台肮脏、破败。但对我们来说却像个乐园，我们有能喝的水，能呼吸的空气，以及能移动肢体的空间。但当我们舒展身体的时候，火车鸣笛，蒸汽冒出，车猛地出发了。我们疯狂地随着车跑，试图从窗口把自己塞回去，但怎么也穿不透里面密集的人群。我们从一个又一个窗口，一扇又一扇门试着扒进。终于，火车消失在了轨道尽头，把我们甩下了。

我们站立着，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不知道要等多久下一辆车才路过。盖瑞看着我，问：“现在怎么办？”

9  命运安排的车站

那是大约清晨五点，黎明初现。不知该向何处去，或该做什么，我和朋友站在火车站台上，车站上熙来攘往的是刚刚下车以及成千上百努力要上车的人群。在这喧嚣中，一种奇怪的舒适感却从我内心升起。同我在卡西·维史瓦纳特庙祈祷时获得的感受如出一辙，一种某件我生命中特别的事要发生的感觉。人群中显出一种喜乐的气氛。盖瑞和我彼此看看，记起那朵确定了我们欧洲行程的鲜花，决定暂时静止不动。过了一会儿，站台静了下来。

我看到一些圣人在站台前面不远处围坐一圈。我让盖瑞等着，上前去接近他们。

“劳驾，”我询问，“我们在什么地方？”

一位圣人一言不发地盯着我，仿佛在等着我。他站起身来，打破沉默：“这是玛图拉（Mathura），主奎师那的诞生地。今天是占玛斯塔米（Janmastami），奎师那的生日。”

盖瑞和我受到他们的邀请，随他们走到了节日庆典举行的地方。当我们接近大门的时候，一位年长的圣人转向我。“你知道主奎师那吗？”

“不是太了解。”我承认。我只知道他是画里的蓝色男孩，他的名字出现在恒河母亲揭示在我内心的曼陀罗中，以及他孩提时如何打破了罐子，用奶油喂猴子的故事。“您能多告诉我一些吗？”

他的脸被激情点亮，一边反复搓着胡子，一面开始讲述。“奎师那是我们创造之神的名字。他没有开始、没有结束，没有出生和死亡。主居住在他至尊的星宿，但通过他的甜美意愿，在人类的历史上，他许多次在这个地球以众多形体出生，都是为了向我们展示摆脱痛苦、进入灵性快乐的途径。”圣人指着一个挤满朝圣者的巨大庭院。“就在这个地方，奎师那在五千年前首次显现在地球上。来，请加入我们的庆典。”

从里面看到的景象激起了我的好奇。一座巨大的清真寺矗立在奎师那狭小的地下庙宇之上。“为什么奎师那的出生地有一座清真寺？”我询问我们的义务导游。

“以前这里是阿迪·开沙瓦（Adi Kesava）庙的旧址，它是世上最伟大的纪念碑之一，但在十七世纪，莫卧儿王奥朗则布（Aurangzeb）摧毁了庙宇，在其址上建起一座清真寺。

“为什么？”盖瑞问。

圣人耸耸肩膀，展示了他的无助。“我猜他用这种方式展示他的宗教优越感，以及对被他征服的印度人的权力。”一个充满希望的微笑又浮上他的脸庞。“但已有计划要在清真寺后面为主奎师那建一座宏伟的庙宇。很快就会起来。不论如何，不管人做了什么，这地方是神圣的。现在咱们进去庆祝吧。”

院子里的氛围是名副其实的庆典气氛。成千上万的崇拜者排着队进入主奎师那小小的地下庙宇，更大量的人群聚集在上面。人们在各个方向庆祝着。上百人在舞蹈唱诵，伴随的是鼓、笛子、铙钹演奏的现场音乐；年长的学者们在各自的地方向追随者们讲课；在一座以亮丽的布匹、成串的鲜花、绘制的背景装饰的临时舞台上，演员们穿着夸张的戏服上演奎师那历险的故事。同时，祭司们将纯净黄油的供奉泼洒在圣火中，同时唱诵着来自韦达经典或古老梵文圣典的曼陀罗。奉献者们微笑着、歌唱着，从一个活动跑到另一个活动的过程中向彼此抛洒着多彩的粉末。我们甚至看到额头上有泥土标志的印度人和长胡子、戴着传统小帽的穆斯林一同笑着、舞蹈着——专注在节庆活动中。隐士们也在庆祝着，他们坐在一旁，轻声念诵，手捻念珠。在庆典、讲课、歌曲、交谈中，我频繁地听奉献者提到温达文。我可以觉察到这个叫做温达文的地方对他们来说有多亲切。

我们花了一整天，专注于生日庆典的美妙场景。当午夜临近时，潮水般的人群涌上通往雅沐娜河的小巷，挤进河岸附近的杜瓦卡迪什（Dwarkadish）庙。据经典描述，奎师那在午夜时分显现于马图拉（Mathura）城。现在，大家都在等待那一时刻。尽管庙里已经挤着几千人了，上千人的洪流还在源源不绝地涌向大门。警察徒然地想用长竹竿控制人群。

盖瑞和我都从没见过这么密集的人群。为了看得清楚，我们爬上了庙堂的柱子，从上往下注视着惊人的景象。我们扫视着期盼中的激动人群。当午夜的钟声响起，神坛的内门打开，展示奎师那的神坛。一阵喜悦的欢腾如潮水般升起。拥挤的人们激动地互相推搡着。青年、老人，男人、女人，富人、穷人，全汇聚一堂，在祈祷中合十双手，眼中闪烁着奉爱。一小组一小组的村民唱着各自的歌，每个人都在笑着、哭着、舞蹈着、喜悦地呼唤着奎师那的名字。对在柱子上的盖瑞和我来说，这些朝圣者的热忱令人诧异。

大约凌晨三点，我们在雅沐娜河岸找到一个睡觉的地方。我们被告知，这个特别的地方，维史如阿姆·嘎踏（Vishram Ghat）是奎师那偶尔亲身休息的地方。第二天，我们漫步在玛图拉的小巷，四个穿戴整齐的年轻人从一个茶棚冲出来迎上我们。“我们很骄傲地在自己的城市里看到外国人，”领头的一位说，“你们想见见我们可敬的古茹吗？”

“当然，”盖瑞答道，“我们很乐意认识他。”

“来吧，朋友们，”这男子说着，把我们领进了茶棚。“很久以前，我们的古茹就弃绝了世俗的享乐以觉悟最高的真理。古茹吉是能回答任何问题的学者。我们这一带有他几百忠实的门徒。劳驾稍等，我去叫他。”

几分钟后，古茹出现了。四十岁上下，剃了头发。他的一举一动都小心谨慎。他讲地道的英语，以悦人的语气依据经典向我们清晰讲述了玛图拉的重要性。让我们高兴的是，他邀请我们晚上去他的庙里过夜。我们随他来到荣耀主希瓦的小庙。庙中间是一座希瓦·令嘎姆，后面一只铁制三叉戟，矗立在祭祀之火的坑里。斯瓦米小心地照看着我们的需要，为我们端来素食饭菜，回答我们的任何提问。

当夜幕降临，斯瓦米为盖瑞准备了铺在地上的草垫子，邀请我与他分享他的木头床。同这么一位令人敬畏的古茹睡在一起是我感觉不配得到的荣幸。我寻思他的多少门徒会付出不论什么代价来换取我那一晚上的位置。斯瓦米在我身旁躺下。之后，在静静的夜里，我感到他的手在按摩我的身体。

“您为什么这么做？”我询问。

“这是我们的风俗，向客人表达欢迎。”

我不想显得不知感谢，就没说任何话。慢慢地，他的手滑向我的私处。我的心意翻转在焦虑的漩涡中。我困惑地把他的手推开。几分钟后，他的手又蹭了过来。我再次把他推开。“请不要按摩我了，我不喜欢这样。”

他轻声对着我的耳朵说：“我在给予你神的祝福。不是我在做。我只是神的工具。你一定不要拒绝。”

房间里黑暗闷热。我在愤怒中躺着。如果我让他失望了会怎么样？他可能惩罚我。我想起瓦苏戴瓦和他与一位败坏的古茹的经历。也许他有瑜伽力量。每次这男子试图摸我，我都推开他的手。难道这真是显示友好的方法？随着每次尝试的失败，他的侵犯性越来越强。

现在他由于情欲而气喘吁吁，变得更加强迫了。他不接受拒绝的答复。我被刺激地几乎要用拳头揍他，但抑制住了自己。我怎么能打一位斯瓦米呢？这是一位圣人应该做的吗？如果我打了他，他的门徒会怎么对我？我在这雨季的闷热中大汗淋漓，祈祷能在这可怕的处境中被拯救。之后，我下了决心。我把他推到一旁，跳起身来。他被激怒地紧紧抱住我。但我扭动着挣脱了出来，推开他，逃跑了。盖瑞在这整个过程中平静地睡着。

我冲进深夜空无一人的小巷，自由了。从一个安全的距离外，我从敞开的门口偷偷看着斯瓦米，确保他不会对盖瑞奉上“殷勤好客”。我像条护卫犬一样站立守护着，准备必要时冲进去帮助盖瑞。我站在夜的阴影中，被雨季的倾盆大雨打得透湿，一直醒着直到黎明。在每个灵性的路途上，都有纯正的和虚假的。圣洁不是由一个人的头衔、装扮、发型、居所而确定。比如这个人，有斯瓦米的头衔，剃净的头发暗示着他弃绝了世俗的快乐，穿着圣人的袍子。他是经典的学者，庙宇的高级祭司，众多崇敬他的门徒的古茹。但他仍然想迫使我来满足他淫荡的欲望。真正的圣洁是通过一个人的行为来被了解的。利用人的灵性权威地位来剥削无辜者是巨大的不公。我祈祷这个事件不会在我的心意中引起对奉献者的怀疑。盖瑞那晚一直平静地睡着，没有遭遇任何意外，对希瓦庙里庙外上演的风暴毫不知情。

早晨，盖瑞听到我对所发生事件的描述感到非常震惊。一个被色欲所害的古茹？我们理想主义的天真再次受到现实世界的挑战。

尽管旅行在玛图拉搁浅，我们还是决定继续前往喜马拉雅山的阿玛尔纳特去朝圣。但那天，就在我在雅沐娜河中沐浴的时候，突然感受到一种强有力的推动，要去拜访就在附近、每个人都在谈论着的温达文。由于某种我难以解释的原因，我渴望独自去温达文，做一次单独的朝拜。盖瑞同意随后一天同我在那里会面，我们计划那时再继续去往阿玛尔纳特的旅程。

第四部分  仁慈的森林

1  留在了温达文

温达文。激动充盈着我的心。踏上这八英里路途的每一步都令我兴奋不已。沿着沥青路是巨大的酸角树和广阔的田野。一辆满载着稻草的牛车缓慢地经过，木头轮子叽叽嘎嘎地响着，一队公牛努力地拉着，鼻孔里喷着鼻息的泡沫，蹄子噼噼啪啪地响在柏油路上。一辆破旧的公交车从身后靠近、停下。门呼扇着打开，司机露出少了一半牙齿的微笑，招呼我上车，免费搭乘。我怎么能拒绝这样的待客之道呢？司机的穿戴标志着明显的宗教生活：剃净的头，只在脑后留一撮头发，一条布围在腰间。当我们到达了温达文镇，我问他河在哪儿，他指示了方向。

几步之后，一位站着的农夫拦住了我的去路，双手合在一起，现出恳求的姿态。他愉快地说道，“欢迎来温达文。不论谁来到了这里，都是主奎师那特别的客人。”他握紧我的双手，动情地说：“我是一个瓦加巴希（Vrajabasi），温达文的居民。让你高兴是我的职责。让我为你安排饮食和住宿吧。”

“非常感谢，但我很高兴睡在河岸，乞讨食物。”

他垂下头，变得非常急切。“请接受我卑微的服务吧。如果你不接受，我怎么能面对我的奎师那？”

他的谦卑如此难以拒绝。我立刻爱上了这位瓦加巴希，觉得他就像一位家人在欢迎我回家。他安排我住在一位年老盲眼的斯瓦米的修院里，便离开了。那天下午，我离开了拥挤的修院，漫步进入温达文一片茂盛的森林。一路走着，我把脚按在柔软的细沙里，游荡在古树间，树干都盘旋着向上伸展着，每棵树上都覆满白色、橙色、黄色的花和闪亮的绿叶。一声甜美的牛叫将我的目光吸引至一群在灌木丛中吃草的白色奶牛。它们用闪亮的大眼睛凝视着我，仿佛早已认识我。而奇怪的是，我对他们也怀有同样似曾相识的感觉。我继续往前走。一只受惊的瘦长乌鸦，啼叫着飞走了。我转去看一只孔雀，它光灿四射的屏羽翕动着，色彩绚烂的脖子一前一后优雅地移动着。接着，“哞”，一声低沉的回响将我的注意力吸引到一头偌大的白色公牛，它轻快地沿着道路漫步，懒散地咀嚼着四散的草木。我仰头看看树梢，一群明丽的橙嘴、红眼的绿鹦鹉，正在互相交谈，注意到我在看它们，便飞向了空中。棕毛、粉脸、绿眼的猴子从一个树枝荡到另一枝，像是淘气的孩子，同时“吱吱”地叫喊着。透过树冠，我能听到雨云隆隆的声音。微风带着花香，载来一阵雾气，轻抚着我的皮肤。

但这一切美妙的图景、声音中，是奉献者唱诵的赞歌最为鼓舞我的心。小姑娘们在头顶平衡着盛水的泥罐，一边唱着：“茹阿得，茹阿得（Radhey Radhey）”，一边在沿途遍布着森林、神祠、修院、草屋的沙路上舞蹈。我跟随孩子们来到一片空地。在那儿，我看到雅沐娜河，以一种温柔典雅的气度，蜿蜒穿过森林。

木头小舟往来摆渡，运送穿着多彩纱丽的女子们、头上随意地缠着头巾的男子以及健谈的孩子们，他们瘦骨嶙峋、晃动不停的腿在水中拍打着。沿着河岸是雕刻得复杂精细的红色石头堆砌的古老穹顶建筑，瓦加巴希们在这下面遮阳避雨，同时唱诵着奎师那的名字。当庙宇的钟声在远处回响起来，我的心充满了惊喜和感激。在一年多的云游后，我感到终于又找到了家。

我看到一位圣人坐在河岸边的一个树洞里，我被告知他已经有110岁了。他只穿着粗布的缠腰布，纠缠的头发像发冠一样盘在头上。他年迈的脸上皮肤褶皱，为了看东西，要用手指撑开垂下的眼皮。他挥挥手，招呼我。我很快发觉他是一位摩尼巴巴（mauni baba），一位发誓不说话的巴巴，他沟通的唯一方式是一片石板和一只粉笔。我蹲在他的身旁，他在十英寸的石板上划下两个大大的词：“人们认为，”用手指把字涂去，他继续写，“那些”，又涂掉，写“温达文的人”——涂掉——“疯了。”——涂掉——“是真的”——涂掉——“我们疯了”——涂掉——。之后他用大写字母写下“为了奎师那。”他把这几个字也涂掉，又断断续续地写下，“如果你留在这里，你也会变疯的。”之后他微笑着，仿佛已经知道了某些不为我所知的事情。

第二天，盖瑞和我又见面了。参加节日的人潮拥满了小镇，盖瑞渴望逃向喜马拉雅山中的平静之地，但温达文神秘的森林吸引着我，我决定再逗留几天。我们说好，盖瑞首先前往，五天之后，我们在哈尔德瓦尔（Hardware）的布茹阿玛·嘎踏（Brahma Ghat）会面，一起继续去往阿玛尔纳特（Amarnath）朝圣。我们确信会很快见面，便轻松地道了别。

在这几天内，我在温达文没见到一个外国人。确实，看上去温达文的迷人魅力是对西方遮蔽的。我很高兴，因为我观察到，如果西方人频繁出现在印度的某个地方，商业化会像传染病一样在此地迅速蔓延。受到环境的影响，我在内心升起要了解奎师那的愿望。自从那天在德里的街角被偷走了包，我就没有任何书去读了。当我问一个当地人在哪里可以找到有关奎师那的英文书时，他指引我到茹阿玛奎师那（Ramakrishna）医院。

来到这个干净整洁的一层建筑，我进入，询问有关书籍的情况。护士和看护们好奇地看着我。他们带我找到医院的主管，沙克提·玛哈茹阿哲（Shakti Maharaja），他是著名的瑜伽师圣茹阿玛奎师那（Sri Ramakrishna）的门徒。就在这时，一位受伤的女士冲了进来。她就在门口被一辆公共汽车撞到了，血流得一塌糊涂。工作人员忙乱地聚集来救助她。尽管专注处理着这样的危难事件，他还是转向我问，“有什么能帮您的？”

我知道这不是好时机，自己也感到这眼前的灾祸出其不意，但还是问了。“玛哈茹阿哲，您有关于奎师那的英文书吗？”

他不相信地盯着我，“这里是医院，不是图书馆。如果你病了再来吧。”

“对不起。我走了。”

他伸出手碰到我的前臂。“别走，停一下。”他说。他给我安排座位，答应几分钟后就回来。回来后，他画了一幅地图，解释道：“你应该去玛丹·莫汉庙（Madan Mohan）。每个人都知道这地方。旁边是斯瓦米·伯恩·玛哈茹阿哲（Swami Bon Maharaj）的修院。他们有英文书。”

我照着地图，走过各色的街巷。在一座布满青草、俯瞰着雅沐娜河的山坡上，看到了我的眼睛见过的最美的景色。一座用红色的砂岩精雕细琢的庙宇，上面有六十英尺高的八角形尖塔耸向天空，之后逐渐变细，于顶部再次变宽，形成一个花型的巨大圆盘。这就是有450年历史的玛丹·莫汉庙。他唤起的不光是一座雄伟的宗教纪念建筑的力量和敬畏感，更是一种触动我灵魂的亲密感。

爬下山，穿过一条窄道，来到了修院，我打开门闩，进入一座安静的院落。我的右侧是一座奎师那的庙，左侧是一座小小的希瓦庙，以及一个茂密的图拉茜（Tulasi）花园。图拉茜是罗勒属植物家族的一员，被印度人视为神圣。一位年轻的孟加拉圣人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欢迎你。”他说，自我介绍是勾佩什·奎师那（Gopesh Krishna）。我当时丝毫不知，若干年后，这位朴实的厨师将成为这个传教团体的古茹。他领我来到一间小办公室，给了我一些水和有关奎师那的英文书，又返回了厨房。

我读了几个小时。之后，把书放回书架上，向雅沐娜走去。但在大门口，我遇见一个有蓝眼睛、白皮肤的二十几岁的男子。他剃了头发，穿着橙色的袍子。“我的名字叫阿西姆·奎师那·达斯（Asim Krishna Das）。”他微笑着，“欢迎来到温达文。”

他请我坐下，让我稍等片刻，拿来一盘松软的米饭和加了香料的蔬菜。我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一边询问他是如何来住在温达文的。他告诉我他来自纽约，原名阿兰·沙琵柔（Alan Shapiro）。他旅行穿越了欧洲和以色列，最终对灵性的探寻将他带到了印度。在旁遮普邦（Punjab），他遇见了名为穆昆达·哈利（Mukunda Hari）的圣人，后者建议他，“去温达文，你会在那儿寻找到一切。”阿西姆笑着。“他的话是有预见性的。”当我要走的时候，他提议说，“如果有任何我能服务你的地方，将是我最大的快乐。”

第二天，我独自漫游在森林中，最后回到了玛丹·莫汉庙山下的河岸边。第二天一早我就要离开，去往哈尔德瓦尔了，盖瑞在那里等着我。夜幕降临，我向温达文的土地道别。但我的心意却在反对。躺在河岸的土地上准备睡觉，我想，温达文在吸引着我的心，没有地方能与之比拟。我怎么了？请揭示您神圣的意愿。这样地祈祷着，我进入梦乡。

黎明前，我被庙宇的钟声唤醒，意识到是出发去哈尔德瓦尔的时候了。但我的身体像具尸体般地躺在那儿。在疼痛中喘息着，我一动也不能动。一场高烧从内消耗着我，在一阵难以忍受的恶心中，我的胃在翻腾。我像个人质一样，躺在那河岸上。太阳升起，欢庆着新的一天，我感到生命力在下沉。死亡在那个早晨将是种受欢迎的解脱。几个小时过去了。中午，我还躺在那儿。这发烧会杀死我，我想着。

刚刚感到情况不会更糟了，我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中看到某种使我心颤的东西。秃鹫在上空盘旋，它们锐利的眼睛盯着我。仿佛发烧在烹制我，将要作为它们的午餐。它们就在等着我被煮熟。它们盘旋着越来越低。有一只猛扑到地上，黑白相间的大鸟，有弯弯的长脖子，倾斜的喙。它凝视着，打量着我的状况，之后猛地把尖尖的喙刺入我的胸腔。我的身体畏缩，心意在哭喊，我用眼睛迎着攻击者，求取怜悯。这秃鹫扇动着它巨大的翅膀，返回在上空盘旋的同伴的队伍中。在潮湿的泥土上，我看着这群鸟在不耐烦地环绕滑翔。突然，我的视线模糊，随即晕了过去。当我醒来的时候，感觉活生生地在被从内到外灼烧。我冒汗、颤抖、作呕，放弃了所有希望。

突然，我听到脚步声在靠近。一个当地的农夫在放牛，注意到了我，非常同情。他用手背贴在我的额上，仰头看看秃鹫，明白了我的困境，便把我放上了牛车。当我们一路在泥地上颠簸时，那群秃鹫一直在天空跟随着。

这位农夫把我送交给一家慈善医院，护士将我安排在免费病房。房间里每侧有八张床。贫困的病人同圣人患者待遇相同地占满了十六张床。几个小时过去了，我躺在靠门的一张床上，无人过问。傍晚，医生终于来了，在一串儿检查后，诊断我患上了一种严重的伤寒，并且脱水。他以一种平铺直叙的声调说：“你很可能死去，但我们会尽力拯救你的生命。”

他将体温计从我嘴里拿出来，读着体温数，宣布说：“下一周都不能吃固体食物。你的食谱只有葡萄糖水。”

说完，他就离开了。我被发烧和恶心所压倒，躺在那里，身体里没有丝毫的力气，游走在生死之间。这间慈善病房里，医生们只有很少的钱来照顾病人，因此，我们只能满足最最基本的需要。医生每天巡查一次，为每个病人花几分钟时间。护士们一次次地出现，但没有一个讲英语。其他病人整夜在痛苦中哀号。我在那里的第一晚上，一个人死了。而对我临床憔悴不堪的老人来说，死亡不亚于一种祝福。他默默忍受着痛苦，俯身在一个放在床上的盆里排出红色的尿液。他不停地咳着血，经常溅到我的脸上。一个闷热的晚上，我苦恼地躺着，整个病房的病人们都在混着汗味、霉菌和排泄物的臭味中哀号、呻吟、尖叫。我为什么会在这儿？我为什么要离开海兰德的家人、朋友？可怜的盖瑞又该怎么办？他将永远不知道我没有去见他的原因。我将自己的生命置于神的手中，祈祷说，我是你的，请对我做你想做的事吧。整个晚上，我都在轻声念着那曾在最困难的关头给我安慰的言语，哈瑞·奎师那，哈瑞·奎师那，奎师那·奎师那，哈瑞·哈瑞，哈瑞·茹阿玛，哈瑞·茹阿玛，茹阿玛·茹阿玛，哈瑞·哈瑞。

第二天早晨，阿西姆不知怎么得知我生了病，便来拜访我。同他一起来的是一位美妙的老人，他的眼里闪着灵性的爱。“这是全温达文最伟大的圣人之一，”阿西姆说，“他叫奎师那·达斯·巴巴吉（Krishna Das Babaji）。巴巴吉只在腰上穿一条简单的白布。一直垂到膝盖上面。另一片布系在颈后，垂在胸前。他的头上和脸上有亮亮的白色毛发。这位年长的巴巴吉怀着难以描述的怜悯凝视着我。之后，他伸手，拍拍我的头，说，“哈瑞·奎师那！”每天他们两个都来祝福我。并且，每天巴巴吉都用疗伤的喜乐和发自灵魂的笑声充满我的心。

一天，两位年轻的实习医生来到我的床前，轮流问着冗长的一串儿问题。但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他们。“我的临床得的是什么病？”

他们中的一位面无表情地盯着我回答：“传染性肺结核。”他补充说，“请小心，先生。如果你吸入他的咳出物，或他的一滴血落进你的嘴里，你就也会被传染。”

“什么，那么为什么还把他放在这么拥挤的房间里？”

“这是我们的政策。除非化验结果呈阳性，否则没人会被隔离。不幸的是，由于检测肺结核的仪器坏了，我们的化验室目前关闭。因此，不允许任何隔离。”他提起雨伞，阔步向门口走去，又转向我。“无疑，你的临床有感染菌，所以请小心。遇见您很高兴，先生，祝你愉快。”几天后，这个可怜的灵魂就在我眼前死去了。

一天，我坐在病床上，给家人写了几句话：

哪里有信念，恐惧就不会存在。愿你们都受到祝福，有良好的健康、快乐的生活、平和的心意以及对神的爱。

理查德

温达文 1971年9月

大约十天后，医生放出了我，给了这样的训示：“你必须一个月不旅行。”他用手指着我的脸，警告说，“按照圣人旅行的方式，你是不能存活下去的。停留在一个地方，吃简单的米饭。”这个不能旅行的消息困扰了我。我第一个念头是可怜的盖瑞。我没去哈尔德瓦尔见他，他会怎么想？在把他从朋友身边拉走后，我把他独自一人抛在了印度。我们还会再见面吗？但我另一方面却很高兴能留在温达文，去发掘温达文还为我准备了什么。

2  康复在修院

奎师那·达斯·巴巴吉和阿西姆仁慈地将我带回他们的修院进行康复。第一天，整整一天，我都在休息。第二天清晨，阿西姆问我是否愿意见他的古茹。我热切地表示赞同。在一座长着图拉茜的院落里，我第一次见到了这个人——70岁上下，仪表堂堂——坐在一把木头椅子上，双眼闭着，在祈祷念珠上念诵。这就是斯瓦米·伯恩·玛哈茹阿哲。他整洁地剃过的头上长出了短短的白发，穿着简单的T恤和斯瓦米的橙色下装。当听到我们走近时，他缓慢地睁开眼睛。“请过来，”他说，示意我们坐在他身旁的地上。他笑着问我的名字。“啊，对，理查德。我很高兴你作为我们的客人来到这里。你来到温达文不是意外。你知道温达文是什么吗？”他温和的举止非常引人注目。

“如果您能解释，我将非常感激。”

他把念珠放在近旁的桌子上，举起食指，用完美无瑕的英文讲述。“超越于我们短暂物质存在的是灵性天空，或布茹阿曼（Brahman）。这是将神崇拜为非人格的人的目的地。在灵性的天空，有灵性的星球，在那里同一位至尊主以各种形象居住在这些星球。温达文是灵性世界最高的范围。”他开始引述古老的梵文诗节来证实他的话。他话语的韵律让我着迷。“五千年前，”他说，“至尊主奎师那降临到我们这个世界，展示了他自己的居所，温达文。那些具有纯粹巴克缇（bhakti），或奉爱的人，仍然能够看到奎师那在这里上演着他的逍遥时光。”他停顿下来，深深看着我的双眼，又说了一遍，“理查德，你来到这里不是意外。我们欢迎你回家，来到温达文，欢迎到我们的修院来。”

满怀信心的门徒们开始列队穿过奇特的木头门，向他献上他们的爱意。一位中年女士接近伯恩·玛哈茹阿哲，递给他一朵金色的花。他转回我的方向。“你可以在这里想待多长时间就待多长时间，理查德。你将是我特别的客人，”他说。他向庙宇的方向点点头，奎师那·达斯·巴巴吉正在那里踱来踱去，在念珠上念诵。“你看见那边的奎师那·达斯·巴巴吉了？”我点点头。“如果你早晨花时间同他在一起，会获得极大的灵性益处。他是一位帕茹阿玛汉姆萨（paramahamsa），完美的灵魂，他日日夜夜专注于克伊尔坦（kirtan），对神的名字的唱诵。”在赞扬着年长的巴巴吉时，斯瓦米的眼中充满泪水。“他的奉爱是对我们所有人的激励。早晨同他在一起，你会学到巴克缇瑜伽的精髓。下午，你可以自由地去温达文的森林漫步，体验神圣的氛围。”他告诉我不用感到有任何压力。他说对住在修院里的人有严格的纪律，但补充道，“你是我特别的客人，可以凭自己喜好来去自由。请放松，感到快乐。”伯恩·玛哈茹阿哲在两个指间转动着那朵花。“每天早晨，我都坐在这个院子里。随时欢迎你来同我交谈。”

我怀着感激低头致意，“谢谢。”

在生病的状况下，我感到他的慷慨就像救命的姿态。阿西姆也对我获得的善意微笑着。

教育是伯恩·玛哈茹阿哲一项重要的使命，他在温达文创建了一所大学。他自己受过极高的教育，以来自东孟加拉正统婆罗门家庭的高贵品行而著称。

阿西姆解释，只有20岁的时候，斯瓦米·伯恩·玛哈茹阿哲遇见了他的古茹，巴克缇希丹塔·萨茹阿斯瓦提（Bhaktisiddhanta Saraswati）。听到他有力的讯息，看到他毫无污点的人格后，伯恩·玛哈茹阿哲将自己的生命献给了奉爱服务的道路。巴克缇希丹塔·萨茹阿斯瓦提大胆地宣称，任何人都不应该被以种族、国籍、种姓来划分，他们都是永恒的灵魂，不是短暂的躯体。他教导，人应该通过自身的品性来受到尊重，而不是通过出生。他公开揭露当代对种姓系统的扭曲，面临着要谋害他的阴谋。巴克缇希丹塔·萨茹阿斯瓦提强调真正的奉爱精神，或称为巴克缇，排遣世俗的肤浅和虚假的灵性主义。在23岁的年纪，伯恩·玛哈茹阿哲就立下萨尼亚希（sannyasi）——终身贞守的誓言，开始在印度传教。他是巴克缇希丹塔1920年派往英国和德国的第一批门徒中的一位。

每天早晨，太阳升起的时候，阿西姆和我在院子里会面，同斯瓦米·伯恩·玛哈茹阿哲交谈。之后，当阿西姆去学院协助他的古茹时，我赶往庙宇。那里，从八点到十二点半，奎师那·达斯·巴巴吉每天独自坐在地板上，专注于唱诵奉爱的歌曲。我坐在他身旁。他的眼里闪耀着灵性的情感，通常要努力抑制住眼泪。他唱诵的时候会敲一面称为密当嘎（mrdanga）的双头泥鼓。尽管他的声音非常朴素，但其中充满奉爱的力量，刺穿我的内心。

每天早晨四点半，巴巴吉被尊敬地邀请带领聚集的众修行者祈祷。当祈祷转为克伊尔坦，即聚众的唱诵时，每个人都会喜乐地热情起舞。巴巴吉打着鼓的时候，又瘦又小、上了年纪的他会从奎师那的庙里舞蹈至庭院里，而其他的奉献者都跟随着他。进入希瓦的小庙，他高声唱诵，二十几个修行者高高跃起，钟被敲响。之后，他带领游行队伍环绕图拉茜花园，再回到庙里，巴巴吉演出盛大的终曲，使通常严肃的修行者激动不已，他们由于喜乐而变得兴奋。这就是每天修院生活的开场。70岁的奎师那·达斯·巴巴吉，就像座不知疲惫的火山，每次唱诵着主的荣耀时，都迸发着奉爱。

巴巴吉看起来永远也不停止唱诵。一次，我由于患上痢疾，在半夜跑去厕所，听到从他屋里传来他坚毅、朴素的声音，在唱诵玛哈曼陀罗。他曾经停止唱诵神的名字吗？我在半夜的任何时刻醒来，都会静悄悄地漫步到他的窗口。他在人格化的爱的孤寂状态中，日日夜夜唱诵着奎师那的名字。修院里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睡觉。

除了在医院时他喊出的“哈瑞·奎师那”，巴巴吉从没对我说过一个词，我猜他不讲英语。一天早晨，我起晚了，在井旁沐浴。我用一根绳子把桶放下去，盛满水，再吊上来。我蹲在井边的一块儿岩石上，用一个铜容器从桶里舀水，浇在身上。突然，我听到一个声音。“你今天早晨在哪儿？”

我四下张望着寻找声音的来源，但附近除了奎师那·达斯·巴巴吉外没有其他人。我继续洗澡。声音又一次响起，“你今天早晨在哪儿？”我寻找来源，但还是只看到巴巴吉。我疑惑地看着他。也许他知道谁在说话。

他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用英语说，“为什么你不回答我的问题?”

“巴巴吉，”我叫道，“我不知道您讲英语。”

“这并没回答我的问题。”

从那天开始，尽管他最主要的话仍是“哈瑞·奎师那，”但他开始同我用流利的英文交流。这使我印象深刻。在七十年代初期的印度，大部分人，哪怕知道了一个英文词，即使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都会骄傲地显示出来，尤其是向外国人。但巴巴吉·玛哈茹阿哲，能讲流利的英语，除非需要用来帮助某个人，否则他一个词都不说。从他身上找不出一丝的傲慢。也许这就是他被赐予能量不断唱诵圣名的原因。

先前，我曾经想，静默的冥想是坚定的灵性主义者采用的道路，唱诵和舞蹈的人是感情用事的人，没有深刻的哲学领悟。奎师那·达斯·巴巴吉击碎了这个错误观念。我不能否认他的知识、弃绝、爱。他的道路是巴克缇瑜伽，对奎师那的奉献服务。很明显，唤醒这爱的方法是唱诵主神圣的名字。

巴巴吉在整个温达文都备受钟爱。在很多庙宇里，无论何时有特别的庆典，巴巴吉都被邀请去领克伊尔坦，有时，他带我同去。一天，我们进入一座拥挤的庙里，上百人正在唱诵。奎师那·达斯·巴巴吉选择在后面安静地坐下，高兴地注视着。人们一注意到他，便立即停下了克伊尔坦，庙宇的古茹上前来，将密当嘎鼓套在巴巴吉的脖子上，所有聚集的人群都祈求他带领唱诵。随着他第一下击鼓，人群在感激中融化。当观察到人们对巴巴吉倾泻而出的爱，我明白了，只有当一个人完全没有了对崇敬的渴望，他才真正有资格接受崇敬。

一天，是爱卡达茜（Ekadasi），一个月两次戒食的日子，奎师那·达斯·巴巴吉会在一棵神圣的酸角树下整晚地唱诵奎师那的名字，从日落到日出。我同他一起，非常惊讶。这个老人没有显示出一丝疲惫的迹象，而我却挣扎着保持清醒。我意识到，对巴巴吉来说，这种整晚的戒食、冥想不是一种磨炼，而只是他对奎师那的爱的自然流露。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巴巴吉说，“五百年前，就在这棵树下，主柴坦尼亚（Chaitanya）向世界揭示了他的爱。”

“巴巴吉，”我恳求，“请给我讲讲主柴坦尼亚。”

他的眼睛放出光彩。他沉醉于整晚的唱诵，解释说，“主柴坦尼亚是奎师那，至尊主，他五百年前降临，用最简单的方法派发对神的爱。若干年代前，他的显现就在经典中被预言。尽管他是神本人，但他使用了一个奉献者的角色，只是为了用他自身的榜样教导我们。”巴巴吉的声音由于热情而升高，“作为狂喜的爱的化身，他由于对生物体的怜悯而流着泪。‘在这个纷争和虚伪的年代’，他教导说，‘治疗灵性疾病最重要的药物是唱诵神圣洁的名字。’主柴坦尼亚教导我们，神在过往的年代里揭示了许多名字，并且将能量注入这些名字中。对神的爱是灵魂天然的本性，在每个人的内心沉睡着。但我们遗忘了。唱诵神的名字将重新在我们内心唤醒这份爱。”巴巴吉举起拳头，大声宣布道，“主柴坦尼亚反对所有宗派的隔阂，给予每个人完全平等的机会到达灵性的完美。”

他的言辞如此朴素而真实，深深打动了我。我渴望学到更多。

“唱诵的最好方式是什么？”我问。

他的眼睛由于情感而闪耀，他闭起眼，唱了一段梵文诗节，解释说，“主柴坦尼亚教导我们，一个人应该努力地比一棵草还要谦卑，比一棵树还要宽容，向别人献出全然的敬意，而不期盼任何对自己的回敬。这样，一个人就可以不断地唱诵圣名。”他轻抚我们中间地上的小草。“你看见这草了吗？即使一直处在被踩在脚下的卑微地位，他们仍快乐地服务着所有人。不论何时被踩到，它立即恢复原状，去继续服务。我们可以从中学到谦卑。”他用头点点我们身后的一棵树。“你看见那树了吗？它忍受着夏天灼人的酷热，却给我们以阴凉；它忍受冬天严酷的寒冷，却为我们提供木料取暖；它可能几个月站在那里没有一滴水，却为我们提供多汁的果实解渴；做了所有这一切却没有任何抱怨。我们应该从树那里学习容忍。主柴坦尼亚教导我们，应该渴望成为主的仆人的仆人的仆人。只有这样，人才能品尝到圣名的甘露。”

之后，巴巴吉站起身来，带着会心的笑，摸摸我的头顶，沿着河岸走了。我留在那儿，望着雅沐娜深深的蓝色河水。河流仍然由于雨季的降水而宽阔，她静静地流淌，穿过温达文的森林和田野。他的话语就像珍贵的宝石，我想，由于他这么真诚地在生命中实践着这些言语，这些话便深深进入我的内心。在那一刻，一阵平和的潮水涌上内心，我感到自己来了该来的地方。

3  双亲的焦虑

在跨越世界的途中，我能觉察到父母的苦恼，他们没办法把他们的感受交流给我。在我旅行的这一年半中，我极少在一个地方停留足够长的时间，所以我无法给他们发去回信地址。我已经很长时间没从他们那里得到任何消息了。在最近的一封信中，我与他们分享了在温达文的经历，并附上了回信地址。我等待着他们的回复。

一天下午，阿西姆·奎师那递给我三封信。我能感知到信的内容，便拿着信来到雅沐娜河畔。第一封是父亲写来的。他眼中的泪水使整封信字迹模糊。只是手中拿着信，我就能感受到他的痛苦。我对为了我的福利奉献了一生的父母做了什么？父亲在字里行间恳请我回去。“每天，”他说，“我都在负罪感和担忧中无尽地漫长。我曾经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以使你抛弃了我？”他写道，“我得知自己的儿子住在森林的山洞里，身无分文，还怎么活下去？”他署名，“你心碎的父亲。”凝视着雅沐娜优雅的波浪，我感到自己的心同他的心一起碎了。之后我打开第二个信封。是妈妈写来的。她渴望知道，“为什么你在异国他乡待那么长时间？你还没找到你寻求的东西吗？你穿什么，吃什么？你的健康如何？”她在信中不断重申着她的爱。

第三封来自莱瑞，我的弟弟、亲密的朋友。莱瑞是个真诚、朴实的人，因此我知道不论他说什么都是真的。他描述了我给整个家庭带来的不断的焦虑。关于妈妈他写道，“你难道不懂一个母亲的爱吗？妈妈处在困惑的状态中。她无助地日夜为你的安危担心。”之后，他描述了父亲的状况。“我们的父亲头发都灰白了。自从你抛弃了我们，他老了好几岁。他在痛苦中茫然地盯着一面墙。想到你，孤独地住在山洞和密林中，他哭了。你难道想杀死自己的父亲吗？这难道就是你对宗教的理想？也许你不在意他是死是活，但我们爱他。如果你不回家，你将会为他的死亡负责。”

我的心剧烈跳着，静静地祈祷得到指引。当凝视着雅沐娜温和涌流的河水，我的一生在心意的双眼前展现出来。我如此感激家庭的关爱，不愿使他们痛苦，但内心燃烧的对神爱的渴望比任何其他事物都更强烈。我不期待他们能够理解，我回忆起阅读到的所有伟大人物，他们对神的献身，令爱着他们的人心碎。听到神的召唤后，亚伯拉罕愿意牺牲以撒克（Isaac），他钟爱的儿子。主耶稣在客西马尼（Gethsemane）听到对他的召唤，接受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刑罚，而他的母亲玛利亚在十字架旁痛哭流涕。他的使徒也抛弃了一切去追随他的呼唤。聆听到这同样的召唤，乔达摩·悉达多王子消失在森林中，探寻成佛之道，将爱他的家人留在泪水中。当神以内在的声音呼唤时，商卡尔阿查尔亚，这位非二元论理论的最伟大支持者，击碎了他可怜母亲的心。而为了我们的缘故，主柴坦尼亚使寡居的母亲陷入泪海。这些圣人和化身是伟大的，我想，而我是微不足道的，但这呼唤，这对神圣的渴望同样征服了我。我花了那一整天的时间，在雅沐娜河岸为家人祈祷，为指引而祈祷。

第二天早晨，在庙宇的院落里，我坐在伯恩·玛哈茹阿哲的足边，把信展示给他。当他阅读的时候，泪水从眼里涌出。他很长时间定定地望着院子，陷入沉思。之后他转向我，讲话。“很久以前，当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接受了弃绝的生活。这带给了我的父母难以承受的痛苦。这是我生命中一次艰巨的考验。为了接受专一奉爱的生活，通常你要付出让你心爱的人心碎的代价。但你会看到，随着时间流逝，他们会理解和欣赏你的生活。实际上，他们会为你而骄傲的。同时，没有限制圣人同父母会见的约束。你一定要追随你自己的心。”

在给父亲的回信中，我写道：

亲爱的父亲：

接到你1971年9月14日的最后一封来信，一种痛苦的情感融化了我的心。请您听我怎么说，不是用耳朵，而是用您温柔的心来聆听：每个人都一定要选择他信为最神圣的道路去用生命追随。如果一个人不能追寻他真正信仰的，他的生活将没有意义。我全身心地相信，生命的最高目标，是过一种为神而奉献的生活，神钟爱地统管着我们所有人。我们是同一位神的仆人。我相信所有人的纷争和苦难都源于他遗忘了这最高的真理。

从远古时代起，就存在着政治家、商人、士兵等等，而与之同在的也总是有那些寻求真理，过着宗教规范生活的人。但今天，人们都全神贯注于满足物质上的饥渴，而神被完全遗忘了。

这难道不是真实的吗？最为高贵的是那些谦卑、诚实、正义、尊敬所有生物体的人。这是宗教生活的真正精髓所在。我相信这是我必定要过的生活。请信任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努力过一种免于邪恶的生活。对一个怀着我这样性情的人，进入生意场的生活将会导致没有意义或不能满足的结果。因为，当一个人对抗自身内在的本性时，他只会毁了自己。目前，我宁愿不做出决定。

请求你，我祈求您给我更多时间来稳固我的信念。那时，我们会再次相聚。

我会保持和你们联系。在美国，许多孩子的父母在遭受着两到四年兵役的巨大分离之苦，他们的儿子们出于植根于仇视的原因冒着生命的危险。我祈祷，你们一定有信心，我所寻求的是对所有人有益的。

祝福您，我亲爱的父亲，祝福您温柔的心。

我会很快告诉您我的计划，很快。

理查德

印度 温达文

1971年9月30日

给妈妈，我写了一封信描述了我的吃饭穿衣，向她保证我很健康，试着解释我对寻求有意义生活的选择。我感谢她充满爱意的关怀，希望她平和。

我知道他们不能理解我的呼唤。我天真的言语无疑会延续他们的痛苦。但我怀着单纯的信心，我相信神理解我的心，并且会伸出他慈爱的手去帮助他们。

4  嬉皮领军人的古茹

晚上，我躺在修院的屋顶上，凝望着温达文布满星斗的天空。孔雀在继续着交谈，守夜人通过彼此大声呼唤神的名字保护着村庄。

但在温达文夜晚的所有声音中，最吸引我耳朵的是从远处随微风飘来的哈瑞·奎师那曼陀罗的乐曲声。每晚，从扩音喇叭里整夜地传出一位老人和妇人轮换交替的声音，营造出的灵性氛围激荡着我的内心。我想起那位年老的圣人用粉笔在石板上为我写下的讯息。我是不是在这具有魔力的温达文为奎师那而变疯了呢？

依照传统，奉献者们绕拜像温达文这样的圣地，作为一种崇拜。一天晚上，一种神秘的力量推动着我从屋顶走到土路上，绕着镇子漫游。被月光指引着，我沿着河岸边的一条通往森林的路漫步。远处，一种声音吸引着我。当我靠近的时候，期盼之情在激增。这不就是那首老人和妇人所唱、每晚引我沉醉入眠的同一首歌吗？我渴望找到这歌声的源头。走得越近，曼陀罗的声音变得越大。是的，就是那同一首歌。很快，我发现自己来到一座精巧的哈努曼（Hanuman）的庙宇，这只神猴是狂喜的奉爱的化身，在这里两位七八十岁的老人坐在地上唱诵，他们的眼睛在全然的专注中闭着。他们穿着很旧的白色衣服，样子看上去像农民。已经是凌晨一点，我加入他们，一起唱诵着这熟悉的旋律。当我们之后分开的时候，他们邀请我第二天回来吃午餐。

第二天中午，我沿着土路进入了哈努曼庙。不知为何，我满心期待。没有一分钟，一位二十五六岁的印度男子就迎上来。“玛哈茹阿哲想现在就见您。”

“我？”我问，指指自己的胸膛，“玛哈茹阿哲是谁？他怎么知道我的？”

“哦，他知道你的一切。”

“您能仁慈地告诉玛哈茹阿哲的情况吗？”我问。

“不是现在。玛哈茹阿哲在等您。我们过后再谈。”

他拉起我的手，把我带到阳光明媚的院子里，那里，一个圆圆的男子，带着幸福的微笑，盘腿坐在木头床上，身上围着一条褪了色的小方格毯子。我靠近去。他的脸上有一圈短短的胡茬，闪现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喜悦。他眯起的双眼仿佛穿透我心意的窗口，透察我生命之谜。这就是尼姆·卡柔里·巴巴（Neem Karoli Baba）。当我住在喜马拉雅山的时候，曾经听说过他杰出的品质。他的追随者钟爱地称他为玛哈茹阿哲。

我靠近去的时候，他正用印度语对几个印度门徒讲话，他们坐成半圆，围在他身边。看到我，他爆发出一阵富有感染力的笑，欢迎了我。他举起食指，通过一个翻译同我说话。“你为了寻求觉悟，抛弃了富裕和舒适，带着极大的挣扎来到了印度。现在你独自旅行，呼唤着神，而你远方的家人在呼唤着你。”他的手优雅地放下，指示我同其他人一道坐下。“不用害怕，”他说，非常严肃，眉毛皱起，嘴唇紧绷。“喜悦地忍受所有的困难。奎师那听到了你的祈祷，并把你带到了温达文。通过唱诵茹阿玛和奎师那的名字，一切都能达成。但是，”他摇着头说，“人们用依附、批评和战斗制造了地狱。不要评判其他人或陷入那些自我中心的习惯。”

他看上去仿佛知道我的一切，恰恰讲出了我需要听的话。我既着迷又诧异。“但几乎整个世界都落入了那个陷阱，我怎么才能避免呢？”我询问。

他的眼睛闪亮，微笑着。“爱每个人，服务每个人，喂养每个人。像哈努曼那样毫无自私和贪婪地服务。这是觉悟神的钥匙。”

他以一种顽皮孩子的态度，把手指放入口中，仿佛在咀嚼，并邀请我们去品尝神圣的食物。

当我们进入饭厅的时候，我向引导我的人表达了我是多么渴望听到有关他古茹的情况。他愿意帮忙。“我来自南迪塔（Nandital）附近的一个村庄，从孩提时代起就爱着玛哈茹阿哲。”我们在地上成排坐下。一个奉献者在我们面前放下树叶盘子，盛上一勺又一勺的精美食物。我的主人穿着一排扣子的白衬衫和裤子，他波浪般的黑发涂过油，整齐地梳理过。在念诵了简短的祈祷文后，他讲述了一些对尼姆·卡柔里·巴巴的回忆。“玛哈茹阿哲是一位希达·普茹沙（Siddha Purusha），完美的人。我亲眼目睹了他对过去、现在、未来的洞悉。实际上，他总是知道我在哪里，在做什么”他从泥杯子里喝了一口清凉的酸奶饮料——拉昔（lassi）。

“让我告诉你一些其他事，”他补充说，“玛哈茹阿哲有时同时出现在相距甚远的两个地方。这曾经有过记录。我们总能期盼他在最意外的时刻出现或消失。他难以琢磨。任何时刻他都可能出现或消失，批评或表扬，讲谜语或大量的事实，训示某人弃绝这个世界或结婚。但有一件事我们确信无疑，他总是带给我们最好的，并带着我们更接近神。”他骄傲地微笑。“尼姆·卡柔里·巴巴，尽管是位严肃的瑜伽师，但他的顽皮是如此迷人。就像哈努曼。”

服务的人端来热腾腾的哈拉瓦（halava），黄油里炒过的面粉再在糖浆里蒸煮。宜人的香味充满整个房间。我们吃的时候，尼姆·卡柔里·巴巴出现在门口。发现我们在品尝着我们的食物，他喜悦地笑起来。我看到他甜美的心态，也非常高兴。他亲身示范了对我们的所有教导。“爱每个人，服务每个人，喂养每个人。”就像哈努曼。

第二天，我又重返回去，发现玛哈茹阿哲被一些追随者环绕着，在讲述摘自《茹阿玛传》中哈努曼奉爱的故事。在出神的状态中，尼姆·卡柔里·巴巴颤抖着、泪水从眼里涌流而出。下面的几周里，我每天都花几个小时的时间，坐在玛哈茹阿哲的足下。我在那儿的时候，他不给正式的讲课，而是随意地同追随者讲话，或是唱诵克伊尔坦。我沉醉于他对问题简短但精准的回答，比如“只是带着谦卑、敬意、爱去服务神的创造中的每个生物体。”或是，“只是唱诵茹阿玛的名字，其他一切都会实现。”一天他转向我，眼睛仿佛在探寻着我的灵魂。之后，他摇着一根手指，宣布，“哎哎哎，神是同一的。”

那时我还不知道，西方人也知道尼姆·卡柔里·巴巴，直到有一天，来了一位我们那代人中广为人知的名人，巴巴·茹阿玛·达斯（Baba Ram Dass）。一天，正当我坐在玛哈茹阿哲的足边，茹阿玛·达斯同一队西方游客不期而至。这位六十年代反主流文化的偶像，之前是哈佛大学颇具争议的教授理查德·阿尔珀特（Richard Alpert），同来的还有提摩西·里尔瑞（Timothy Leary），是他使致幻剂（LSD）成为流行的扩展知觉的方式。

他们进来后，茹阿玛·达斯像个小孩子般恭顺地将灰白的头拜在他古茹的大腿上。古茹的内心流淌出爱意，顽皮地拉着门徒的灰色的胡子，像拍只小狗般拍拍他的头。玛哈茹阿哲笑着说，“我们在等着你呢。”这在我看来是如此美妙，一位杰出的哈佛学者和有力的社会偶像享受着一个调皮小男孩受到的对待。玛哈茹阿哲对着我们所有人微笑，之后挥挥手，说，“走，吃午饭。”玛哈茹阿哲一定已经神秘地知道了他们的不速而至，因为他在那天安排了一顿比平时量大得多的大餐。

我荣幸地带领茹阿玛·达斯和他的同伴去了温达文的一些圣地。一天，我们参加了一场克伊尔坦和阿南达·玛伊·玛的讲话，她在温达文有一所修院。她记起了我们在喜马拉雅山的会面，就在讲课的时候，她望向我，点点头，之后用以下的话确认了我所追寻的灵性方向，“无论何时只要可能的话，你要保持让圣名滔滔不绝地涌出。重复神的名字就是处在他的临在中。如果你同至尊的朋友联谊，他将向你揭示他真实的美丽。”当节目结束的时候，茹阿玛·达斯和我进行了一场深入灵魂的交谈。但夜幕降临，因此他邀请我第二天到他的住处继续谈话。

第二天一早，我就来到了斋普尔·达茹阿姆沙拉（Jaipur Dharamsala），一座位于遍布着服装店、食品摊的喧闹小巷的客房，街上挤满三轮车，橡皮喇叭大声响，驱散走路的行人。巴巴·茹阿玛·达斯打开门，早晨的阳光映在他热情欢迎的脸上。我看看他身后的房间，这里不像是个知名学者的房间，而是更像一位简朴圣人的房间。他优雅地将我领到唯一的家具——一张木头床前。在请我坐下后，他也盘腿坐下，他飘逸的白色长袍在四周铺开。我们面对着彼此。他灰色的头发从秃顶的头上披到后背和肩膀上。一旁，窗口刮来的微风轻拂他散布的长须。他大大的蓝眼睛闪闪发亮，浅浅的眼角纹在他笑起来的时候会变深。我们一言不发，只是用眼睛这个通道凝望着彼此的心。那时刻仿佛永恒。我们分享着这长长的凝视，有时他看上去像个天真的孩童，有时却像个年老、隐忍的圣人。

我回忆起《博伽梵歌》上的一个诗节：“永恒的灵魂在身体里历经童年、青年、老年，灵魂同样在死亡时进入另一个躯体。一个自我觉悟的灵魂不会为这样的变化而困惑。”一种庄重的宁静充满房间。这样地过去了大约半个小时，茹阿玛·达斯深吸一口气，轻耸肩膀，用祈祷“Om”打破了我们的沉默。

“您能给我讲讲您的灵性征途吗？”我询问。我非常渴望聆听他如何来到印度，如何遇见了他的古茹。

茹阿玛·达斯将身体的重量移到床上的一块木板上，好像在让自己准备好讲述。“几年前，”他开始说，“我来到印度，随身携带了一批致幻剂，希望能找到某些人，比西方更了解这种物质。在旅行的过程中，我遇见了一位美国圣人，巴嘎万·达斯（Bhagavan Dass），他带我见了尼姆·卡柔里·巴巴。那是1967年。我正为母亲的去世而悲痛。玛哈茹阿哲看透了我的心，用不可思议的同情安抚了我。我没有讲述一点点自己的生活，他能看穿我的心，讲出我过去最为机密的细节。他的力量，会同他的爱、智慧、幽默，改变了我的生命。”

“我第一次见他时也有相似的经历，”我说。“他仿佛知道我的一切。”

巴巴·茹阿玛·达斯笑了。“一天玛哈茹阿哲问我‘药在哪儿？’起初我糊涂了，但巴嘎万·达斯提醒说他在问致幻剂。我被激起了兴趣，拿出了三颗最纯的药丸，让我惊讶的是，他一口气都吞了下去。我准备从医学角度观察他的反应，但什么也没有——一点儿也没有。他的知觉超越了致幻剂！”

我亲眼目睹过喜马拉雅山瑜伽师的力量，也在赞赏中笑了。

茹阿玛·达斯盘腿坐着，后背挺直。手掌放在大腿上。“我不能让自己离开玛哈茹阿哲的联谊，因此我尽可能久地留在这里。他接受我为他的门徒，给了我茹阿玛·达斯这个名字，意思是主茹阿玛的仆人。我在他美妙绝伦的陪伴下过了几个月。鉴于我在美国的影响力，玛哈茹阿哲禁止我带任何人来找他。”茹阿玛·达斯不能相信地摇摇头。“他没有任何对物质事物的倾向，不论是金钱、名声、还是追随者。我从没见过像他这样的人。”再次感受到他古茹的爱，使他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当我同玛哈茹阿哲坐在一起的时候，我感到对世上每个人都怀有无限的爱。”在同一年，1971年，茹阿玛·达斯出版了经典之作《就在当下》（Be Here Now），里面有他的故事。

几天过去了，随着我们交流着各自在灵性征途中的觉悟和灵感，一种兄弟般的情谊在我们中间建立了起来。在离开前，我向他倾诉了在心意中积压的沉重忧虑。“印度母亲成了我的灵性家园。我还有这么多要去发现。但我担心我的下一次签证会被拒绝，因而会被迫离开。”

巴巴·茹阿玛·达斯闭上眼睛，陷入深深的思索。尽管外面繁忙的街道上喧闹异常，但屋内一派静谧。我也闭上眼睛，进入冥想的宁静。五分钟过去了。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茹阿玛·达斯带着温和的微笑凝视着我。他轻柔地说，“你可能不得不离开地理上印度的国界线。但是，你永远不用离开巴茹阿塔（Bharata），内心中印度的精神。”

5  修院中的更多故事

痢疾，对在印度的外国人来说是一种太常见的疾病了，很快我又病倒了。虚弱、恶心、反复冲向厕所，这些成为我日常的生存状态。如果没有我的朋友阿西姆无私的照顾，情况无疑会更糟。他经常安慰我，“奉爱意味着怀着爱和奉献的服务。”我躺在地板上，阿西姆会端来稀饭、酸奶、亚麻籽壳。他每次来访时，都同我分享着他对奎师那和温达文的爱。就这样，我的疾病仅仅成为了增进我们友谊的另一段趣事。

一天清晨，我恢复了健康，阿西姆邀请我随他一同去温达文的村庄游览。他告诉我瓦加（Vraja）是围绕着温达文镇周边所有地方的名字，奎师那曾在这个区域上演了他的逍遥时光。瓦加由大约八十英里的森林、田野、村庄构成，有超过五千座奎师那的庙宇——有些是全印度最大的，有些非常狭小。“你会为瓦加巴希对奎师那自然的爱而着迷的。”他的蓝眼睛热情地睁大。“我们走吗？”

几分钟后，我们在当地一辆破旧的公共汽车上弹来弹去，咯吱作响地向前。金色的麦田和芥菜田在四面八方延展开来，田里金色的花朵随风弯下腰去。不时，路边的穷苦农夫拦下车，爬上来。他们衣衫褴褛，有些患着白内障、皮肤病、未曾治疗的感染。但当他们唱着奉爱的歌曲时，充满了喜乐，他们鼓着掌，在移动的汽车上起舞。老妇人们，深色的皮革般的皮肤上布满四裂的皱纹，她们自然地跃起，高举着双臂，翩翩起舞，同时害羞地用破旧的纱丽盖住头。他们散发出孩子般的勃勃生机。

在村庄里，瓦加巴希们虽然贫困，但总是笑容四射地彼此问候着“佳呀，茹阿得（Jaya, Radhe），”这是奎师那富于同情的女性展示的名字。他们不仅把神作为至尊的创造者来爱戴，也把他当做村子里一位亲密的邻居。女子们从井里打水，盛在圆圆的泥罐子里顶在头上，她们经过时，一面微笑，一面唱诵着“茹阿得，茹阿得（Radhe， Radhe）。”从泥炉子里，干牛粪块燃烧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村里的男子每月剃一次头发，作为奉爱的献祭，他们整天牧牛，牵着公牛耕地，或在路边卖货物。瘦骨嶙峋的小孩子，眼睛闪闪发亮，跳跃着，拿着棒子和球在玩耍。当我经过的时候，男女老少，每个人都向我微笑着，喊着“茹阿得，茹阿得”。我目睹几百村民来到庙宇，带着牛奶、黄油、甜品这些供奉，有些在祈祷，有些为了主的娱乐在唱歌跳舞。走在这另一个世界里，我想，这些人的宗教不是只预约在星期天或节假日，而是他们日常生活每一个方面的本质所在，是完全自发的。

一天下午，阿西姆和我在玛丹·莫汉庙的山顶上休息，俯瞰着雅沐娜河。我们坐在草地上，黑色的蜜蜂在我们周围冥想般地嗡嗡唱着，我舒展双腿，背靠着红色石头的外墙。我揭示了自己的心意。“阿西姆，”我问，“你能解释一下你对神像崇拜的理解吗？”我告诉他，我旅行在印度的过程中，如何观察到几乎每个人都在崇拜着雕刻的主的形象。“西方宗教的有些人将这些斥责为偶像崇拜，”我说。“但基督徒对着基督的神像或画像，以及神圣的十字架祈祷。”我告诉他，当我在意大利的时候，参观了在阿西兹的圣达米阿诺修道院，那里基督从神坛上的木头十字架中对圣佛朗西斯讲话，命令他重建他的教堂。“犹太教徒向希伯来圣经供奉物品，而穆斯林，即使谴责偶像崇拜，在麦卡城也向圣堂反复顶拜。”我知道对这些崇拜形式的意义有不同的解释，但也看到他们分享着共同的观念，专注于使我们的知觉与神圣相连接的形体或声音。我想知道阿西姆的印象，因为这是同奎师那的崇拜有关的。

就在那时，奎师那·达斯·巴巴吉走过，猛喊出他标志性的“哈瑞·奎师那”，非常喜乐。他经过时，我们愉快地向他低头致意。

尽管是我向他询问，但我意识到阿西姆正在给我的礼物是，我正在总结出自己的结论。“你知道，”我继续，“当我看到像奎师那·达斯·巴巴吉这样不可思议的奉爱时，当他们崇拜神像时，我不能接受这些是偶像崇拜。当我看到这么高超的道德和灵性的特征时，我不能把这些人认为偶像崇拜者。他们仿佛从他们的崇拜中体验到了对神的爱。基督不是说过，你可以通过果实来判断一棵树吗？”

阿西姆怀着哥哥般的确信，微笑着，之后，向前探身，鼓励我，“对，继续。”

我告诉他，当我第一次在印度看到神像崇拜的时候，这种崇拜使我有点儿不快，感觉这很怪异，迷信。“但这么长时间接触了这些圣人，他们自然地将神像接受为与神交流的一种形式，我开始接受神像崇拜，认为这是很美好的。现在我想理解这背后基于经典的哲学。你能帮助我吗？”

阿西姆坐在一片图拉茜丛的旁边，在深深的思索中揉搓着下巴，在一段时间后才回答说：“其实，我真的没有资格解释这个话题，但我会同你分享我从古茹那里听到、从韦达经典中读到的内容。”如同蜜蜂在花丛中四顾采蜜，我吮吸着他话语的甘露。“神是无限而独立的。”阿西姆开始说，“说他不能显现于神像的形体中是在局限他。《韦达经》也谴责了偶像崇拜。历史上，东西方都有这样的传统，人们虚构出某些形象，出于迷信而崇拜，但对唯一的神没有清晰的认识。通常，他们都怀着自私或罪恶的动机。正是这种偶像崇拜在几个世纪以来受到谴责。在《圣经》和《可兰经》出现的年代，这在没有信仰的人中非常普遍。但这不是《韦达经》中赞同的神像崇拜。依据韦达的正统神像崇拜，是这样一门科学，神被奉爱的仪式呼唤，显现在被指定的形体中。在这些形体中他接受我们奉爱的供奉，一切都是为了通过专注于对主的记忆，净化崇拜者的身体、心意、言语这一目标。目的是通过臣服和爱来取悦主。”

一只翅膀上布满绚丽的紫色、红色、黄色的蝴蝶飞了过来，落在了阿西姆的大腿上。他定定地坐着，欣赏着蝴蝶的美丽。“只是看。”他说，声音里流淌着快乐。“不论看向哪儿，创造是一位大师的艺术画廊。我渴望会见到这位艺术家。一切都从主那里产生。所有物质元素都是主的能量。通过他的意志，他可以选择显现在神像这种他自己的能量中，帮助我们把心意和感官专注于爱的服务中。就像电通过灯泡的展示放射光芒，神也可以通过他的临在进入神像。对肉眼来说，电是不可见的，而灯泡，只有当电以它的存在注入其中的时候，才会发亮。之后我们能看到、感受到光。同样地，主可能出现在有形的神像形体中，帮助我们看到、感受到他的临在，回应我们的爱。”他笑着问我这是不是合情合理。

我点点头，一种平静的感觉充盈内心。

那年，在雨季丰富的降水后，温达文满是茂盛的森林和牧场。秋天到了，白天仍然温暖，晚上变冷了。我着迷地观察着温达文的居民在为庆祝他们最为神圣的节日之一而忙碌。巴克缇道路的追随者们以自己的爱的喜乐，以及自发性的节庆来赞美神的爱。无论我走到哪儿，人们都期盼着十月的满月之夜。根据经典《圣典博伽瓦谭》的描述，这一天是主奎师那举行茹阿萨（Rasa）之舞的时刻。从大量艺术、诗歌、喜剧的颂扬中，我了解到，这是灵性之爱最深刻的揭示之一。整个温达文都沉浸在激动之中，市场上挤满奉献者，在为庙宇购买装饰品，为神像购置首饰，为大餐挑选食物。这个晚上，这地区所有的五千座庙宇都要举行庆典活动。就在日落前，一些门徒在院子里围着伯恩·玛哈如阿佳，来聆听他对茹阿萨之舞的解释。

“这不同于人们试图满足自己物质感官的世俗舞蹈，”他开始讲，“勾琵（gopi）们过着牧牛女那样的生活，她们代表了灵魂对神的爱的最高表达，取悦主是她们唯一的渴望。这舞蹈代表了灵魂同神之间最完美的亲密关系，免于丝毫自私的欲望，充满最完满的喜乐。在这晚，当奎师那用他甜蜜的笛音把她们从家里召唤出来，勾琵们抛弃了她们拥有的一切，只是为了取悦主，甘冒各种危险以及被社会拒绝的后果。当她们来到奎师那——至尊主面前，主承认，在创造之内，他无力偿还勾琵们纯粹的奉爱。他扩展自己，同时跟每个牧牛姑娘的灵性躯体起舞，整晚欢乐无尽。”伯恩·玛哈茹阿哲把脸转向下落的太阳，玫瑰色的夕阳在他眼中闪闪发光，他总结道，“几分钟后，我们将庆祝，祈祷某天能追随勾琵们的榜样。”

在伯恩·玛哈茹阿哲庙宇的图拉茜花园里，奉献者花了一整天的时间造起一个宝座，是由上千朵芬芳的小花编在一起做成的。现在，到了庆祝的时刻，他们庄重地把神像从神坛放到周围摆满甜品和佳肴的宝座上。月亮在东方升起，圆圆的，金碧辉煌。在温达文，这茹阿萨·普尼玛（Rasa Purnima）的月亮被誉为是全年最美的月亮。奉献者们唱起专门为这个时刻编撰的歌曲来欢庆。当月亮升得更高，它金色的光灿照耀四方。整个过程中，奎师那·达斯·巴巴吉怀着深沉的情感唱着，其他所有人喜乐地唱诵回应。

我加入他们，将心意专注于茹阿达奎师那在月光下鲜花密布的温达文森林的迷人景象。随着月亮不断攀升，他在每片叶、每朵花上洒下银色的光芒。大地母亲由于他的触碰，仿佛被点亮。沐浴在珍珠般灿烂的月光中，一切人都在笑着——神像、森林和我们这些崇拜的人。以这种方式，我们为了主的欢娱唱到了深夜。

在温达文的时间多么深刻地影响着我的内心。在那些甜美的时刻，我想，对神无限的灵性之爱超越了获得玄密力量，即使玄密力量能使人展示超自然力或甚至到达免于所有痛苦和焦虑的解脱。在灵性的爱中，就像勾琵们，一个为取悦主而把自己完全交付给主的奉献者能完美地品味神爱的亲密。

在另一个月光照耀的晚上，夜鸟在庙宇的花园里低吟，斯瓦米·伯恩·玛哈茹阿哲，靠坐在他的木头椅子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我一直很小心地在考察你，理查德。”他停顿下来，让我为下面的内容稍作准备。“今晚我愿意启迪你成为我的门徒。”他拿着一串用图拉茜木雕刻的祈祷念珠。“我为你圣化了这串念珠。你愿意接受吗？”

一阵寒风扫过院子。我的心意纠缠在感激和痛苦间。能被他这样询问是我的荣幸，而令我忧虑的是会让他失望的想法。我不能还没有足够的信服就接受下来。“我欠您的情，”我用虚弱的声音回答，“感谢您给予我的所有灵感。但我发过誓，除非我自信一生都会保持忠诚，否则就不从任何古茹那里接受启迪。我相信，如果还没有充分的真诚，就对您做下这样的承诺，是不尊重您的行为。”

泪水涌上伯恩·玛哈茹阿哲的双眼，他拍拍我的头说：“我被你的真诚所取悦。我不会给你压力。你必定要追随你的内心。修院的成员希望用一个灵性的名字称呼你，因此，如果你允许，我会给你一个名字，不是启迪的名字，而是一个带着爱意的名字。你可以用这个名字，直到你决定接受启迪为止。”我点头同意了。“我们会叫你茹阿欣·奎师那·达斯（Ratheen Krishna Das），茹阿欣·奎师那的意思是那个作为阿尔诸那驾车人的奎师那，达斯的意思是他的仆人。”

我在感激中低头致意。

“有一个问题。”他眼睛眯起。“每个人都在抱怨你不整洁的长发。为什么不像修院的其他人一样把头发剃掉呢？”

我恳求，“对我来说，剃去头发代表向一位导师皈依。除非做出决定，我不会表面化地这么做。”

“那么你能不能至少简短一些？我们的客人们不能欣赏这个。”

“如果这可以取悦您，玛哈茹阿哲，我会把头发剪短。”我想取悦他的愿望压倒了其它所有的考虑。

那晚，出于好奇，我照了照镜子。上次看到自己的影像或是为那一团东西用梳子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头发垂到腰际，非常乱。第二天，伯恩·玛哈茹阿哲训示阿西姆：“带我们的茹阿欣·奎师那·达斯去理发师那儿。”

阿西姆带我去理发店的路上都在咯咯地笑着，一间歪歪扭扭、腐朽的木屋，里面还不足呆四个人的空间。我坐在了重重的木头椅子上，理发师呆呆看着我纠结着的头发。他是个瘦瘦小小的男子，五十中旬，坦着胸，只在腰上围着到膝盖的小方格棉布。“怎么剪这样的头发？”他喃喃地说。他绝望地尝试了所有的剪子，但没有一把剪得动。终于，他在小巷里同其他当地的理发师召开了一场露天会议。“怎么剪这样的头发？”他们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在大量的商讨后，他们决定叫一位园丁。

园丁来了——一位肌肉发达、身材高大、有厚厚的黑胡子的男子，穿着沾满泥土和汗水的宽松棉布衣服。他打量了我的头一会儿，之后回他的工具室寻找恰当的工具。他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修剪灌木丛的长柄剪刀回来了。这工具的形象就像一把特大号的剪子。为我剪头发开始成为一个复杂的工程，这园丁成为自定的工地工头。他用短而粗硬的手指指示着，在没有修剪的指甲下沾满了泥土，他下着命令。“抓着他的头发，往后拉。”他对助手说。“使劲儿拉——使劲儿。对，现在能拽多紧拽多紧。”他拉过一个路人，“你把这位圣人按在椅子里，别让他动。”之后他命令理发师，“你们两手握着剪子的底部，用力推。我来推剪刀的上部。”四个人聚集在一起，每个人都很严肃，各自在自己的战略位置上。园丁和理发师用尽全力、呻吟着，汗流浃背，使出身体的全部力量，从两个方向推着剪刀。几十个路人停下，呆呆看着这一景。几个人甚至加入进来一起使劲儿，每个人都用力推着修灌木的剪子。不管这一下会剪出什么样子，都将成为我的新发型。不会剪第二下了。

这团队中的每一员都在努力剪下我头发的过程中呻吟着、大汗淋漓。一点一点地，我感到刀锋切入我的发结，同时上百根头发从头皮噼噼啪啪地折断。整个过程中，我的朋友阿西姆一直笑得厉害，眼泪顺着面颊直往下流。

终于，在拼命推搡、拉拽的长长几分钟后，灌木剪的两个刀片终于合在了一起。剪完了。像垃圾般散了一地的是我珍贵的头发。它曾一度代表了我反对战争、偏见、社会肤浅，以及所有那些我视为神圣的理想。现在这些理发师们毫不在意地将其踩在拖鞋下。头上所留不多的只到我的脖子。也许这是近代历史上最随意的一个发型，但终于完成了。园丁和理发师骄傲地举起一面镜子。“完了。请看看，请看看。”我双手合十，感谢了他们。但我最好还是不看了吧。

回到修院门口，两个有趣的美国人出现了。大卫（David），一个真诚、有智慧的男子，最近作为阿兰·沃兹（Alan Watts）的秘书和朋友在活动，阿兰·沃兹这位知名作家，在他的书籍中融汇了东方神秘主义与西方逻辑学。大卫和我立即进行了几个小时深入灵魂的交谈。大卫，就像阿西姆，敞开心扉地讲述，并且是个杰出的听众。

一天，伯恩·玛哈茹阿哲的五位主要门徒从东孟加拉赶来。他们的领导者，佳格那特（Jagannath），是一所学校的校长，同时是城镇的首脑。他很高，修饰整齐，走路时有完全自信的姿态。但他又很谦卑，对所有人都怀着敬意。尽管他比我父亲的年纪还大，但我们还是成为了亲密的朋友。一天早晨，佳格纳特和他的同伴看到大卫手里拿着一部相机。“先生，请帮我们照张相，”一个人说，同时他们都在庙宇前摆好姿势。大卫转向我，轻声说。“胶卷上只有一张了，而这是最后一卷，我留着照特别的事件的。我该怎么办？他们在摆姿势了。”我们决定假装照一张，在他们摆好姿势后，模仿按快门的咯塔声。之后，再没有想过这个欺骗，我们就返回了自己的职务。

第二天，我非常惊讶地看到佳格纳特独自一人站着，无声地哭泣。“他为什么这么痛苦？”我问他的朋友。

他瞪着我的眼光灼烧着我。“因为你做的事。”

“我做了什么？”我回答，困惑不解。

“昨天我们摆姿势的时候你们假装照了相。这是表里不一。你们侮辱我们，真不害臊。”

我冲向佳格纳特站立的地方，祈求原谅，但他什么也没有说。第二天，我再次请求他原谅我的愚蠢。他用忧伤的注视盯住我的眼睛。“你是一个奎师那的奉献者。”他说，“你怎么能用这样的侮辱对待另一个人？难道你不知道主柴坦尼亚教导我们要像一棵草一样谦卑，要向其他人致以所有的敬意吗？表里不一是一种可怕的疾病。”当他把头从我这儿转开时，泪水充盈双眼。他望向天空，说：“我把你当做一个奉献者来信任，但你辜负了我的期望。因此我哭泣。我为你而哭，我的朋友，因为你懂得的这么少。一个真正的奉献者永远不会这么廉价地去对待任何人。”之后，他拥抱了我，走开了。

我踱到河边，为自己的迟钝感到羞愧。我试图从中总结教训。我想：

在一般的社会中，如此微不足道的违禁几乎不会被注意到。但在一种奉爱的文化中，内心的柔软和诚实被认为神圣。真正的奉爱文化是什么？它如此精微，但它使心的土壤肥沃，只有这样，真正爱的种子才可以生长。

我在阿西姆、奎师那·达斯·巴巴吉、伯恩·玛哈茹阿哲悦人的陪伴下，已经在修院里度过了两个多月。伯恩·玛哈茹阿哲从没在启迪上给过我压力。但修院里的一个修行者不能容忍我拒绝启迪。一天他把我叫到他的房间，脸上写着轻蔑，热切地向我传教。“看看你，”他批评说，“你放弃了物质生活，像个圣人般生活。但在你从一位灵性导师那里接受启迪之前，你都没有灵性的生活。”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声音颤抖。“你知道如果一个人在既没有灵性生活又没有物质生活的情况下死去会发生什么吗？”我沉默地看着他。“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怯生生地答道。

他从椅子上跃起，用手指指着我的脸。“他成为一个鬼魂。我在说你。你在像个鬼魂般地生活。如果难以确定的死亡来临，你会痛苦地经历几千年的时间，像个鬼魂般地游荡。”他盯着我。“为什么你把我们古茹的仁慈看得如此廉价？你要么皈依，要么离开。”

我悲伤地低头看着地板，“我很抱歉。我会走的。”走出他的房门，我收集了衣服包和乞讨的碗，准备离开修院。在走出去的时候，我注意到伯恩·玛哈茹阿哲就坐在院中，因此，我拜倒在他的足边，祈求他祝福我离开。

当他听到我的话，眼睛在惊讶中圆睁。“为什么你要离开我们？”

“玛哈茹阿哲，我希望没有冒犯您。”我继续解释了刚刚听到的训诫。他的表情由于反感而变得痛苦。“谁这么胡说八道？”他问。我告诉了他。之后，他怀着慈爱的父亲般的温柔，说了以下的话。“我从没这样想过你。你是一个真诚的奉献者。我像爱着一个儿子般爱着你。你没有冒犯我。反之，你带给我快乐。我欢迎你在这里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我向你保证，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压力了。”

我感激伯恩·玛哈茹阿哲的善意。但考虑到这个事件，我感到是继续前行的时刻了。我不想让他门徒的心意陷入混乱。毕竟，我还在寻找，而住在修院是那些有献身精神的门徒所做的。出于尊敬斯瓦米·伯恩·玛哈茹阿哲总是倾注在我身上的钟爱和智慧，我又多留了几天。之后，取得他的祝福后，我去往了温达文的森林。

6  漫游在温达文

要住在温达文茂盛的森林里了！雅沐娜河吸引我来到她的岸边，我又能过无家的云游者的生活了，每晚睡在不同的树下。我只有背上的衣服，两块儿没缝过的布，一件围在腰上盖住下身，另一件遮住上身。孤独再次成了我的好伴侣。

我经常睡在一棵古老的卡丹巴（Kadamba）树旁的其拉·嘎踏（Chira Ghat）。有志获得对神纯粹之爱的人，从难以追溯的年代起，就来这个地方，将打结的外衣挂起，作为他们祈祷奎师那偷走愚昧的象征。

这棵树在温达文被认为特别神圣，它盛开的鲜花带给每个人快乐。卡丹巴花，是一个像草莓那么大的明亮的金球，表面覆着几百根喇叭状的细小花瓣，有一种醉人的芳香。因为这种花代表了茹阿达茹阿妮金色的肤色，因此卡丹巴树对奎师那来说非常亲切。每晚我都会跪在其拉·嘎踏的树下祈求谦卑和奉爱。之后我会躺在河岸，感受着身下凉凉的泥土，进入梦乡。我的床是神圣的大地，盖毯是星光灿烂的天空，晨起叫早的是远处庙宇的钟声。

每天早晨四点，我在黑暗中醒来，在河岸边感激地顶拜，涉入圣河中沐浴。十一月临近了，雅沐娜的河水变得寒冷起来。通常，我瑟瑟发抖地站在水中，让水浸到脖子。我想起一首童年时喜爱的歌曲的歌词：“约旦河冰冷刺骨。它使身体寒冷却使灵魂温暖。”是的，我想，为了有意义的目的忍受艰难困苦是一种崇高的快乐。我一次又一次地将整个身体浸入水中，我冥想，在净化着身体、心意、灵魂。之后我默然站立，在寂静的星光下祈求一颗纯净的心。这就是我每天的第一个冥想。我感到与神接近。这之后，我会爬回岸上，脱去长袍，只穿缠腰布，拧干滴着水的衣服，再穿回去。坐在河岸边，我会手里拿着图拉茜木做的念珠，再次冥想哈瑞奎师那曼陀罗。每天这样开始，这种经验我祈祷永不被忘怀。

一个晚上，当黄昏的微光隐入夜色，我坐在神圣的卡丹巴树下给父亲写了一封信。这时我已在河岸边住了两个星期。

我亲爱的父亲：

长时间的探寻将我带到了温达文。我终于找到某种以纯粹的真理吸引我内心的东西。直到现在，我才发现了我一直寻找的状态。在过去的几周里，我觉悟到在温达文应该学习的伟大珍宝。当我告诉您我在这里不是为了任何享乐和休闲时，请相信我。我怀着全部的热情和真诚待在这里，是为了承担起我从没有忽视的使命。您知道，我在整个生命中从没有故意伤害您。请相信这次旅行对我生命的重要性。

爱您的

理查德

1971年10月 温达文

一个宁静的下午，我沿着雅沐娜河岸走着，穿短裤的光脚小男孩和穿着棉布短衫，裙子的光脚小女孩在用棍子和球玩板球类游戏，他们热情狂放地嬉戏着，欢笑着。其他孩子们拿着细细的棍子放牧奶牛、水牛、山羊、绵羊。女子们将谷物篮子顶在头上走过，看到我经过，她们害羞地用纱丽蒙起脸。在我右侧的一棵树下，奎师那·达斯·巴巴吉坐在那儿，轻柔地唱着主的名字。他看到了我，拍拍地，邀请我坐下。在那儿，我们观望着一个船夫摆渡送人们过河。之后巴巴吉轻声说：“这棵酸角树下，是茹阿达和奎师那最爱的会面场所。”

我受到激发，询问，“巴巴吉，这儿的每个人都这么爱茹阿达，请给我讲讲她。”

只是听到茹阿达的名字，便使他的眼中噙满泪水。他闭上眼睛，向前倾了倾身。“经典和圣人教导我们神是同一的，但这同一位神既有男性特征又有女性特征。奎师那是男性的起源，茹阿达是女性的能量。在灵性世界，同一位神居于这两个形体中。奎师那是被深爱着的人，而茹阿达是爱人，他们之间的爱是一切爱的神圣源头。”

“巴巴吉，”我问，“神的男性与女性特性之间的爱同这个世界人们分享的爱有什么关系？”

奎师那·达斯·巴巴吉回答，“在虚幻，也就是玛雅的面纱的覆盖下，我们忘记了对神极乐的爱，而这才是我们灵魂的本质。这个世界的爱只是它的一个倒影。我们在以不同的方式寻求着真正的爱，忘记它其实就在我们内心。”巴巴吉看上去这么温和。他挑起白色的眉毛，声音颤抖。“奎师那渴望被奉献者的爱征服，而通过茹阿达至尊的仁慈，我们才能觉悟到那种爱。她是神的同情天性，是所有灵性之爱的根源。”

茹阿达的神秘，主的女性能量，既使我着迷，又使我费解。在我经历到的一切中，在我读到的一切中，在我遇见过的所有圣人中，还没有任何使我准备好接受这瑜伽最伟大之秘的隐秘真理：巴克缇的秘密，或奉爱的秘密。而现在我在了解到这秘密的掌管者是茹阿达。我第一次渐渐理解到，这些温达文的圣人已经透晓了灵性旅程最深刻、最机密的方面。

秘密所在？超越世俗的快乐，超越同神合一的解脱，是一场永恒的舞蹈，一个无尽的爱的夜晚，灵魂自身的沉醉。而那个有能力允许进入这甜美领域的人就是茹阿达。

正是同茹阿达连接的渴望，使得温达文的瑜伽师们展示了如此强烈而真实的谦卑。通过撇开一切对瑜伽力量的兴趣，他们仿佛被淹没在神圣之爱的海洋里。我的心意和内心被这富饶的被称为巴克缇的信仰——无条件的爱的瑜伽迷住了，看上去它从一种广阔的观点解答了我心意的许多问题，包括那些已经问出的和即将被问出的问题。尽管还担心着要把自己献给特定的道路，我感觉到一种追随巴克缇道路的向往在内心酝酿。

奎师那·达斯·巴巴吉祝福我后，站起身来，沿着河岸走了，我坐在那儿，盯着河水，思索着这女神的秘密。在基督教的教堂里，对玛利亚——耶稣母亲的崇敬，既激发起神圣的爱，也引起了令人痛苦的派系纠纷。而玛利亚妓女收容所的神秘引发出秘密的指令、隐秘的象征符号以及阴谋。许多希伯人来将舍吉娜（Shekinah）视作神的女性角度或是主日（Sabbath）的新娘，卡巴拉（Kabballah）的有些学生也是如此。而在伊斯兰教中，存在着苏菲（sufi）派，他们在对法蒂玛（Fatima）的敬畏中荣耀着神圣的女性。现在我发现《韦达经》，这古老的经典的角度，如何一直将女神接受为真理。

当我看着母亲河雅沐娜，我思考，灵性主义中滋养人的、同情的方面是如何经常受制于权力的。关注神性女性方面是多么重要啊！

几乎就在我离开修院的同时，我的朋友阿西姆也离开了。我猜想，那里对他不断的请求让他窒息，并且我既严格又自由的生活方式给他留下了印象。我们经常会面，一同探索奎师那的森林。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当阿西姆和我走在榕树的阴凉下时，我们被一种有力量的临在吓了一跳。转过身，我们发现一个人就坐在我们的右侧。他从哪儿来的？他的容貌看上去既上了年纪又很年轻。一件白色棉布长袍从上到下裹住他的全身。半缠结的头发触到脖子下面。他有大大的眼睛，圆圆的长着胡子的脸庞，散发出男孩子般的笑容。“任何进入温达文的人，”他说，“都立即同奎师那连接起来。其他人把主当做伟大的国王来崇拜，但在温达文这里……”——他左顾右盼，伸手指向森林——“……奎师那是在家里。这里我们把他当做一个朋友、一个孩子、一个情人来爱。”

我们看着森林，远远地我们看到一只动物，看起来像一头隐藏在树丛中的野生蓝牛。一切看上去都这么神秘。我们惊诧不已。“在一开始，”这男子继续说，“我们学习把神当做全能的创造者、毁灭者、拯救者来爱。但神也是最甜蜜、最完美的爱人。经典告诉我们，在温达文，淘气的奎师那是所有美丽和甜蜜的精髓。”之后，他站起，这位刚刚仿佛从空气中神秘显现的圣人说：“来，我会带你们看看让你们永生难忘的地方。”

我们渴望地跟随他穿越了森林，越过河岸，经过一座又一座的庙宇。当我们漫步而行的时候，当地人同庙宇的祭祀都向他致敬。“他去哪儿了？”阿西姆突然问。我四下看看。这男子不见了，我们被遗弃在了古老的庙宇。阿西姆询问一位年老的祭司，“您知道刚才那个同我们在一起的圣人吗？”

那位祭司眼睛圆睁，嘴巴在惊讶中张开。“哦，你们不知道他？”他把我们带离人群，引进一间僻静的小屋，轻声说道“他是施瑞帕达·巴巴（Sripad Baba）。没人知道他的年纪或住所。他是个无家的行乞者，神秘地在为神而沉醉的神定中漫步。”

几乎每天，当阿西姆同我在一起时，施瑞帕达·巴巴都会神秘地出现。他是怎么找到我们的？他从不费心来同我们打招呼，也从不费力地说再见。他如此有力量，仿佛随时与我们同在，不管可见还是不可见。

施瑞帕达·巴巴看起来知道温达文和附近各处的每一座山，每一块岩石、石头、卵石或是每颗尘土。我们有几天甚至经常整夜同他一起漫步。一个冰冷的冬夜，当我躺在河岸休息的时候，看到施瑞帕达·巴巴站在齐肩深的冰水里供奉祷文一直到日出。

一天早晨，在一条小巷里，一位穿着白色纱丽的上了年纪的寡妇问候我们。“我一直观察你们同施瑞帕达·巴巴一起在森林里漫游。现在你们同我来。”她走每一步都非常吃力，后背隆起，用一根竹杖支撑着过重的身体。在向她家蹒跚地走着时，她讲述了一个施瑞帕达·巴巴无名时的故事。阿西姆把她的印度语翻译给我。“很久以前，当施瑞帕达·巴巴还是个学校里的孩子时，他和朋友们在课间高兴地放风筝。”她停顿下来，手杖戳在地上时布满皱纹的脸缩紧了，皱着眉看着我们，提高了声音说：“老师扇了他们的脸，责备了他们。”她的身体和声音都在颤抖。“这可怜的小男孩非常震惊；他不理解自己做错了什么。如果老师掌握了他努力学习的一切科目，却还不知道如何爱，他奇怪为什么还要继续学习。就在那一刻，他弃绝了学校和家庭，去寻找神。”她转着一把万能钥匙，打开了砖石小屋的门，她从肩膀瞥着我们。“终于，他成为了一位温达文圣人的门徒。”

一天晚上，阿西姆和我，同其他四个人一道，随着施瑞帕达·巴巴潜入一座僻静的森林。那是九点半左右，夜已深。我旁边，雅沐娜的河岸上，坐着一位圣人，背着手工雕刻的希塔尔（Sitar）。施瑞帕达·巴巴介绍，他是这种乐曲的一位大师，与希塔尔的传奇人物茹阿韦·善卡尔（Ravi Shankar）师从同一位老师。“但现在，他是一位圣人。”

这位希塔尔琴师手持精致的琴弓，向我们致意后闭上了眼睛。银色月亮的后面，天空漆黑如墨。每颗星星都闪耀着特别的光彩，我们头顶上所有这些光彩夺目的珍珠都随着雅沐娜闪闪发亮的水流翩翩起舞。近处，隐藏在卡丹巴树枝间的夜鸟在低吟，远处的孔雀发出沙哑的鸣叫，夜来香让风中弥漫着花香。在这一派宁静中，响起了希塔尔甜美的声音。悠长、如泣如诉的古老茹阿嘎（raga）调子与这温达文森林的交响乐融为一体，在我耳中，每个音符都诉说着乐人对神的渴求。

听着听着，一种压倒一切的体验覆盖了我。我感到距离奎师那如此遥远。我不能在内心找到丝毫爱的痕迹。痛失所爱，我渴望这爱，哭喊这爱，祈求这爱。突然，创造中的一切都因为这爱的缺失而显得无关紧要了。希塔尔也在悲哀、哭泣，完满地阐述了我的渴求。

7  奇妙的圣人

对我来说，温达文充满大大小小的奇迹。一天下午，当我独自漫步在一条森林小道上，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一头充满攻击性的公牛。一团尘雾翻腾环绕着它巨大的身体，它喷着白色的泡沫。满腔怒火地盯着我，嘴巴大大地张开，发出一声让人胆战心惊的吼叫。它野蛮地敲击着地面，双蹄准备要踏向我。在我来得及反应之前，它停下，把头向下竖起，随后猛地向上甩，用角向我的肚子刺过来。我喘不过气来。我被向上抛起，头向前飞过牛的身体，之后砸在地上。当我躺在那里的时候，它不耐烦地在地上磨着蹄子，鼻孔里喷着鼻息，准备再次进攻。我在痛苦中扭曲着身体，以为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

就在这时，一位瘦小、穿戴整洁、戴着尼赫鲁帽的老人出现在道路上。他用当地话喊了几句，使得公牛低下头。让我释怀的是，这动物踏着步子静静地走开了。这个奇怪的人伸出手，扶我起来。“你还好吗？”他问，“那头牛太生气了。”

获救后，我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让我大吃一惊的是，没有任何伤口，而疼痛也消失了。当我走第一步的时候，不由叫了起来。一根刺深深地扎入了我的脚，比那公牛的角引起了更多的痛苦。我弯下腰拔出刺，心想，这也许是奎师那的仁慈——一根刺代替了公牛的角。“我很好，”我回答。“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我没有救你，巴巴。”那位老先生笑了。“奎师那救了你。我只是他的工具。”他的声音里饱含着情感。“奎师那希望我们回报的只是我们的爱。”他让我转过身，检查了我的伤口，拍去我衣服上的尘土。“你从哪儿来？为什么会在这里？”他问。我解释了自己的状况，这老先生注意到太阳的位置，说，“我去参加一场会议要迟到了。如果你愿意，可以同我一道去。”

我们一起穿过森林的沙地。他从整齐地梳理过的白发上摘下帽子，说：“我要带你去的是位罕有的圣人和学者的家。他不为公众所知，但这一带灵性上精进的灵魂都崇敬他。我相信英文里可以称他为‘圣人中的圣者’。”我们经过一条跨越一道露天污水沟的平坦岩石。浓稠的黑色污水在这三英尺宽的壕沟里冒泡，咕咕作响。我因为恶臭而屏住呼吸，小心的越过。就在这时，一家子猪潜下壕沟，开始尽情狂欢，啧啧有声地吃着，吞下腐烂的黑色甘露。脸浸在排泄物中，它们快乐地喷着鼻息。

几分钟之后我们被由绿色草木、芬芳的花朵、嗡嗡的蜜蜂，啭鸣的鸟雀构成的大自然的天堂环绕。一段距离后，我们转进一个院子，里面有个库提尔（kutir）——崇拜的小房子。“请进，”我的导游说着，把我的手握住。里面，坐在一个木头支座上的是一位圣人。他的头和脸都干净地剃净，这点我现在明白，代表了弃绝于自私的追求。一小撮头发留在头后，象征着对主的服务。我得知他已经八十多岁了。他带着温柔的微笑，在额前合十双手，低下头致意。“我们欢迎你们来到我家。”这就是韦沙卡·沙冉·巴巴（Vishaka Sharan Baba）。

聚集的五位年长圣人坐在他的足边，渴望聆听他的每个词。韦沙卡·沙冉·巴巴凝视着我讲话。我的导游，每个人都称他为潘迪特吉，将他的印度语翻译成英文。“如果一个人像饥饿的人祈求食物那样祈求神的爱，主就会赐予他这罕有的珍宝。”他拉起我的手。“请让我服务你。”

在他陪伴下的满足感吸引着我每天下午四点左右来到那条沙路上。我到了以后，韦沙卡·沙冉·巴巴会亲手给我拿一个草垫子，让我坐下，并给我一些家庭烹制的面包，柔提加古尔，甘蔗糖。这是温达文最贫穷人家的食物。他的追随者尊崇他，渴望为他准备饭食，但他拒绝了。他渴望感到谦卑，即使年事已高，还是挨家挨户地乞讨。不论得到什么，通常是粗糙的柔提和古尔，他都以与我分享为乐事。尽管他的年纪是我的四倍，这位圣人中的圣者，公认的学者，带着同情款待我，这让我无言以对。

韦沙卡·沙冉·巴巴1918年以一个圣人的身份第一次来到温达文，此后的余生都留在了这里。他以前的生活不为人知，因为他极少谈论。在喜马拉雅山，我生活在修习着对世事极度冷淡的圣洁之士中，并且我目睹了种种超自然的力量。韦沙卡·沙冉·巴巴既没有展示这种奇迹，也没有折磨自己的身体。他只是专注于爱意的服务。当他讲述茹阿达的爱和主奎师那的逍遥时光时，他就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意识不到自己具有灵性国王般的权威性。他在羞怯中隐藏着他的狂喜，只以一种普通的方式服务。他的风采从我内心引起一种我不能完全理解的钟情。

一次，我问韦沙卡·沙冉·巴巴：“请给我讲您觉得我需要听的任何内容。”

他坐在木支座上，闭目，进入神定，一串与我的担心、问题、皈依奎师那的渴望如此贴切的话语从他嘴里流出，潘迪特吉闭上眼睛，为我翻译，我聆听着。

“主奎师那的身体是纯粹灵性的。他的形体是永恒的，充满知识和喜乐。韦达经典和几千年来圣人的洞察都共同描述了他在灵性世界的形象。尽管他的美丽对物质的感官来说难以描述，经典给了我们人所能理解的最接近的描述。他是所有美丽的储藏所。

“他的肤色像雨季刚刚成型的雨云的蓝色，他的手掌和足底像粉色的莲花。他的眼睛无处不见，形如盛开的莲花花瓣。他的鼻子如同芝麻花般柔软，嘴唇像彬巴果（bimba）般红润，牙齿像一排珍珠。他的面颊和额头有满月般的美丽。他的耳朵无所不闻，被饰以珠宝的耳环装扮。他的头发像闪亮的黑丝绸，精美地垂在明月般的脸庞边，上面装饰着一串小花、珍珠和一支孔雀羽毛。他的脖子上有海螺般柔和的螺线，他的四肢比新鲜的黄油还要柔软。但他能展示出霹雷般的力量。

“他无限，至为独立。通过他的能力，所有物质和灵性世界被遍布各处，他将自己扩展以便亲自居住在每个生物体的内心，成为我们忠诚的朋友和见证者。

“他监管着物质创造，有时像位严格的父亲。但在灵性世界最高的领域，奎师那是至尊的享受者。他通过他有趣的逍遥时光、幽默的言语、顽皮的恶作剧同每个人分享着他的喜乐。当他摆出三度曲线的姿态吹起笛子的时候，他用极其醉人的爱吸引我们的心。”

韦沙卡·沙冉·巴巴处在喜乐的状态中继续讲，我着迷地听着。

“圣女茹阿达，主的女性展示，有熔金般的肤色。她是所有生物体至为怜悯的母亲，而她美丽的特征甚至吸引了奎师那的心意。但我感到连开始描述这些品质的资格也没有。她的爱是遍存的真实存在，使灵性世界充满喜乐。”

他迷人的描述随后转变为对这些最具人性形体的博学分析，正是对我分析性的西方头脑的一剂良方。“人可能认为这样对神的描述是神人同形论（anthropomorphic），或是试图将人类的特性强加给神。但恰恰相反，是人类，在微小的程度上，被赋予了源于神的品质。就像圣经里写到的，‘人是按照神的形象造就的。’”

他对唯一的神的概念是高度人性化的，不是仅仅的预言或象征性的，远远超越我们感官或心智范畴。对他来说，唯一接近神的方式是真诚的奉爱，唱诵神的名字，怀着谦卑服务其他人，向神像祈祷，我发现自己对他们做这些活动的原因逐渐获得了一种更深刻的欣赏。

一天下午，我发现韦沙卡·沙冉·巴巴同其他圣人一起，围在一台老式木头收音机旁，收音机有弯曲的顶、金属扭和一条可以伸出的天线，大概是三十年代造的。当沙沙的信号传出，曾经在牛角下救了我的朋友为我翻译新闻。“印度和巴基斯坦在交战。”他的脸上覆上愁云。“残酷的战争在激烈地进行，炸弹连连落下，几千人的军队在激战；没有安全的地方。政府宣布灯火管制，切断供电，以保护我们不受夜间炸弹的袭击。”他的注意又被新闻噼噼啪啪的声音吸引。“美国警告所有美国公民立即离开印度。”我现在的感觉更像是个印度圣人，而不是个美国人，所以我根本没想到这会适用在我身上。

但战争的消息无疑会加剧父母的焦虑。为了向他们确保我很安全，我在1971年12月7日——我21岁生日的那天给家里写了一封信。

我的家人：

这世上的战事只是人们心念中战斗的展现。

我们忘记神的一刻，就是我们进入战区的时刻。

当下，有越南的战争，以色列的战争，现在又有了印巴之战。

只要我们还是心中情欲的囚犯，我们就要陷入战场。

但请放心，我很安全。

你们亲爱的

理查德

正当越战在地球另一端的美国折磨着我的同胞时，我现在发觉自己又处在了另一个战区。为什么又一场战争？在1947年印度独立时，巴基斯坦被分裂为西巴基斯坦与东巴基斯坦，分列于印度相对的两侧。1971年12月3日，西巴基斯坦的军用机袭击了印度的国土，以报复印度援助一个支持西巴基斯坦独立自治的东巴基斯坦政党。印巴间的全面战事就此爆发。一场血腥的战争随之而来，海陆空的武装对抗使得上千人失去生命，更多的人受伤。十四天后，西巴基斯坦战败投降，东巴基斯坦随即成为独立的孟加拉国。

战争仍进行得如火如荼，韦沙卡·沙冉·巴巴和这些年长的圣人们围在他们的收音机边，收听晚间新闻广播。当他们听到伤亡的惨状，同情的泪水充盈他们的眼睛。在关掉收音机后，他们沉浸在对主的讨论中，很快开始由于快乐而激动起来。他们喜乐地专注于超越生死的灵性真实，同时，也为身边人类的苦难而悲伤。

韦沙卡·沙冉·巴巴和他的同伴们教导了我平衡的美德。这是一门需要成熟和觉悟的艺术。通过他们我看到，对世界的问题、他人在物质层面的困苦保持敏感并不意味着人必定要忽视灵性的层面。相反，我看到了爱神怎样自然而然地唤醒一个理想的人——一个对所有人怀有同情之人的众多品质。

8  壁橱间庙宇里的仆人

一群愤怒的大猴子，咆哮着、尖叫着，围着一头新近出生的牛犊，小牛无助地颤抖着，眼里流着泪。他哞哞叫着妈妈。我当时正穿过村庄，偶尔看到这一幕。正当我寻找合适的棍子来帮助小牛的时候，母牛发出一声有力的喊叫，狂暴地飞奔到现场。她用角和无惧的爱驱散了猴群。现在，母牛用充满爱意的双眼注视着小牛，温柔地舔着自己的宝贝，直到牛犊平静下来，从她的乳袋吃起奶。

我目睹这一情景，回想起主柴坦尼亚的教导，我们应该怀着谦卑的心态，像婴儿哭喊母亲般地唱诵圣名。来自一个通常将谦卑视作弱点的文化背景，我在认真地询问什么是真正的谦卑，谦卑如何表现，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在这个课题上即将经历难以忘怀的一课。

一天，施瑞帕达·巴巴带我和阿西姆来到一座古老的庙宇。望进庙里，我们看到一座由红色岩石建成的大厅，高高的天花板，仿佛洞穴般幽深。庙宇很久前就被遗弃了。在半明半暗中，猴子在睡觉，巨大的黑蝙蝠倒挂在高高的穹顶边缘，它们的排泄物使石板地上污迹斑斑。我们走过庙宇，沿一条破碎的步行道行进，路突然地到了头。路边是一条两英尺宽的露天污水渠。施瑞帕达·巴巴笑着，鼓动我们说，“来吧，我想给你们看一座非常特别的庙。”我们踩着一块当做桥的石头跨过水沟。到了对面，发现自己来到一间奇怪的人家，孩子们在蹦跳玩耍，母亲蹲在地板上在一小团火上做饭。这能是什么样的庙呀？我很奇怪。

让我大吃一惊的是，在一个普通的壁橱里，我看到不可思议的一景，一个设立着茹阿达奎师那的神坛。神像有两英尺高，奎师那是黑色石头的，茹阿达是闪亮的金属制的。奇怪的是，对恩典着这个家的光灿夺目的神像，这家人看上去是漫不经心的。但当我们靠近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穿着破旧衣服的老人，正在为主扇风，他的眼中充满奉爱的泪水。这人瘦瘦小小，大约七十岁，有一双柔和的眼睛。他的头和脸都剃净，看上去惊人地虚弱。他急忙地从壁橱里出来，拜倒在每个客人的足下。他跪着一次又一次地用感激的泪水欢迎我们。

“我是你们恭顺的仆人，”他结结巴巴地说。“请祝福我。”他用手示意壁橱里的神像。“请会见茹阿达和奎师那。奎师那今天叫你们来这儿，因为你们是他的朋友，但对我来说，我只是个小小的仆人。我唯一的幸运是服务。请允许我服务你们。”这就是我第一次遇见戛纳夏姆（Ghanashyam）的情形。

当施瑞帕达·巴巴告诉他，我们怎样不远万里旅行来到温达文，戛纳夏姆由于钦佩而激动不已。“奎师那呼唤你们从遥远的国度跨越海洋和大陆，”戛纳夏姆说，“他等了你们那么长时间，而现在你们来了。”他的声音嘶哑了，“是的，现在你们来了。”戛纳夏姆年迈的小小面庞看上去如此温和而虚弱。泪汪汪的小眼睛，圆圆的鼻子，薄薄的嘴唇，细琐的皱纹，带给他一种恒常忧郁的表情。他嗓音的轻柔语调也带着同样的感情。但在这之下，他的心和灵魂却溢满狂喜的爱，不论谁接近他，都会被这爱所充盈。看到我们站在他的神像前，戛纳夏姆被喜悦之情淹没。

我开始花更多的时间同这个充满奉爱之情的人在一起。每天早晨九点，我都被吸引着，沿这条岌岌可危的步行道来到这间壁橱间庙宇。我发觉戛纳夏姆的陪伴难以抗拒。不论我何时到达，他都施以同样亲切的问候。“我是你恭顺的仆人。”而且他言行一致。他给予一切，无所期盼，以此为乐。我渴望自己也能有这样的品质。

一天早晨，当戛纳夏姆和我单独坐在一起时，我问他最初是怎样来到温达文的。他低下头。“我的故事毫无价值，”他说。之后他在惊奇中向上凝望。“但奎师那对一个罪恶之人的仁慈是值得一听的。”他开始轻柔地向我讲述，他如何成长在一个富裕的家庭。“当我是一个年轻人的时候，我的家人前来温达文朝圣。就在这儿，主的仁慈之网捕获了我的心。我没有力量离开了。”在讲述他的故事时，戛纳夏姆谦和地退缩着。他讲到他的家人如何惊骇于他要放弃大有前途的职业、留在温达文的决定。“他们威胁要剥夺我的财产继承权，但我没有动摇。奎师那已经偷走了我的心，”他说。他每天睡在地上，从瓦佳瓦西的家中乞讨干面包，一次也没再渴求过先前的富裕。反之，他说：“在奎师那甜蜜的家里服务他，我觉得很感激。”

戛纳夏姆的黑眼睛像一个胆怯的孩子那样转动。“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心渴望崇拜神像。随后的一天我永生难忘。当我坐在旁边花园的一棵树下时，我用手指在沙地上划下‘施瑞·茹阿达’。那一整天，我用鲜花、歌曲、祷文崇拜了写在柔软尘土上她名字的印迹。终于，在日落时候，我用手涂去了茹阿达的名字。”

戛纳夏姆陷入沉默。他凝视着自己挚爱的神像，明显在努力控制情感，在很长的一段停顿后，继续他的故事。“在地上涂的时候，我看到刚才她名字所在的地方有个金色的东西。我非常好奇。‘这是什么？’我想，‘等没人的时候我再回来吧。’第二天一早，我就在茹阿达以她圣名显现过的地方用手挖。”

戛纳夏姆现在已经无法再抑制情感了。他声音颤抖，随着讲述这爱的故事，他眼泪顺着面颊涌流而下。“我的手指所触碰到的金色物体是我的茹阿达的头。她的神像从地里显现在了我面前。而在她身旁的地下，是黑色的奎师那神像。在他的基座上写着他的名字，‘勾琵佳那·瓦拉巴（Gopijana Vallabha） ，’牧牛姑娘钟爱的人。”

他尖细的嗓音沙哑了。“但我一无所有。我能为他们做什么呢？”戛纳夏姆钟情地盯着他的神像，喃喃地说，“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但他们把自己置于我的照顾下。因此我日夜照顾着他们。在最开始，路人会捐些食物让我供奉。很长一段时间我就在一棵树下崇拜他们。之后，这个家的祖先，看到茹阿达·勾琵佳那·瓦拉巴没有家，很同情他们，就把他们的壁橱献出来作为神坛。我已经在这里崇拜超过五十年了。”

几周过去了，我通过了解戛纳夏姆的品格获得了很多灵感。“我是您顺意的仆人，我是您顺意的仆人，”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试着给予他有的一切。我们一起为勾琵佳那·瓦拉巴唱歌，用孔雀羽毛扇为他们扇凉。每天他都坚持让我吃主的普茹阿萨达姆（prasadam），三张瓦佳柔提（Vraja roti，即简单的面饼）。瓦佳柔提是温达文居民最普通的食物。尽管从一般的角度看，瓦佳柔提就是一张干干的、粗糙的、未发酵的扁平面饼，但对那些怀着信心的人来说，这是无价的祝福。生长于温达文的土地，通过奉献者的双手烹饪、供奉给奎师那，瓦佳柔提被认为是圣餐。我怀着感激，吃下戛纳夏姆的瓦佳柔提。

一天下午，当我在河中沐浴时，碰巧看到一位熟识的圣人。我期盼着这位巴巴总是献出的惯常的祝福，对他取而代之的严苛斥责毫无准备。“因为你，”他从河岸边喊道，“戛纳夏姆在挨饿。”

“我不明白。”我喊道。

他对我怒目而视。“一位瓦佳巴希每天带给他三个柔提。这是他唯一的食物。而每天你全都吃掉了。真自私！”

“什么？”我大吃一惊，爬上河岸。“这不可能，请相信我，我一直不知道。”

第二天，戛纳夏姆让我在他简朴居所的地板上坐下，亲切地端上瓦佳柔提。我把叶子盘推开。“我今天不饿，不吃了。”

听到我的话，戛纳夏姆痛苦不堪。“你必须吃。这是勾琵佳那·瓦拉巴的食物。他专门为你留的。”我拒绝。他合十的双手颤抖着，恳求，“是不是由于我的罪恶你才不接受我的服务？请吃了这些柔提。”

我的心都碎了。请求他，“戛纳夏姆，因为我吃了你所有的柔提，你在挨饿。我可以从任何地方得到柔提，但你从不离开这里。”

“但我有很多柔提，”戛纳夏姆坚持说，“不缺。”他又一次把盘子放到我面前。“求求你，我乞求你吃下，享用它们。”

我又一次推开盘子。“如果你还有柔提，拿给我看看。”

“不用，不用。”他静静地说，发尖的声音由于绝望而颤抖。

“除非你给我看你还有，否则我拒绝接受你唯一的食物。”

他提高声音来对抗我的挑战。“不用，不用。就在房间里。”

我跳起来，在房间里搜索，但什么也没找到。“戛纳夏姆，这儿没有柔提。你由于我在挨饿。求求你，求你吃了这些柔提吧。”

戛纳夏姆的眼中充满泪水，这时他揭示了他可贵的心。“你是勾琵佳那·瓦拉巴的朋友，但我只是他的仆人。我生命中的唯一快乐是服务奉献者。我乞求你享用这些柔提。”他合十双手祈祷，恳求，“我乞求，不要剥夺我赖以为生的唯一事物。”看到他无私的爱，我哭了。为了亲爱的戛纳夏姆的快乐，我吃了所有的柔提。

第二天，我比平时晚去了两个小时，我猜他那时应该已经吃完了柔提。戛纳夏姆欢呼着，“奎师那·达斯，茹阿欣·奎师那·达斯，你终于来了。勾琵佳那·瓦拉巴在等你。”我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柔提还在神坛上。戛纳夏姆解释说，“除非有他朋友的陪伴，我的主不肯接受这些供奉。奎师那只为你留着这些柔提呢。”说完这些话，他把所有的柔提放在了我的面前要我吃。“只有当你吃了，施瑞茹阿达才接受我为她的仆人。”我又一次被击败了。

一天，一位祝福者送了戛纳夏姆一件新衣服。他羞怯地从衣服上转过脸，倾倒出他的心声。“这个躯体只从奉献者那儿接受他们用旧的剩余。”戛纳夏姆只穿先前被圣人穿过的旧衣服。他把这种衣服视为无价。

另一个晚上，我发现戛纳夏姆独自坐着唱着美妙的茹阿嘎，弹奏着一架小风琴。他专注于奉爱中，没有注意到我进入了房间。尽管我不明白歌词的语言，但他奉爱之情的甜美揭示了一切。有时他的声音因为喜悦而变得轻松活泼。有时，由于与心爱的人分离而哀伤。我被告知，他年轻的时候是国王皇宫里的一位宫廷乐师。他这么专注地沉浸在歌唱中，一个小时过去了他才注意到我的到来。发现我，他散发着喜悦之情。“奎师那·达斯，你来了。”他问我是否愿意帮他把神像放到床上过夜。五十年来，他每晚都这么做，但现在，在他老迈的年纪，他虚弱得抬不动他们了。我感到能帮他是一种幸运。

就在我要离开的时候，他问，“奎师那·达斯，你今晚在哪里休息？”

“雅沐娜岸边，我每晚都睡在那儿。”

他像个担忧的父亲般抓着我的双手，摸着我的头。“但现在是大冬天，你今晚睡在这儿。”

“但是，戛纳夏姆，我每晚都在那里睡。”

“今晚睡在这里，求你了。”

他睡在壁橱外一条狭窄门厅的地板上，这家人把这门厅当快速通道，在他周围踩过去。当我躺在地板上，戛纳夏姆把他唯一的毯子盖在我身上。

我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我抓起这磨得旧旧的毯子，递还给他。“这是你的毯子，你必须用它。”

“不用，不用。”他高声叹气，拒绝拿过毯子。

“你是个老人，我很年轻。你必须用它。”我又把毯子递给他。

但他往后跳去，“不用，不用。”

一场争论开始了。当他坚持的时候，我威胁要回河岸。我把毯子放下，向门口冲去。

“不用，不用。”他捡起毯子。“我会用毯子。”

因此我在他身边躺下，在冬夜里蜷起身体保暖，进入梦乡。一段时间之后，我醒了，奇怪为什么这么暖和。我看看戛纳夏姆，他躺在地板上，像一片风暴中的树叶般哆嗦着。他身上没有毯子。我意识到他在我睡着后悄悄地把毯子盖在了我身上。我安静地把毯子给他盖上。

毯子刚一碰到他，他就跳了起来，喊着，“不用，不用。你是奎师那的朋友。你要享受好的睡眠。”

“那我就去雅沐娜。”我叫起来，又向门口冲去。

他再次同意接受旧毯子，但是夜里晚些时候，我醒来，感觉舒适温暖。这就是我亲爱的戛纳夏姆，他虚弱的身体在寒冷中剧烈地抖着。我再次试着把毯子盖回他身上。“不用，不用。”

戛纳夏姆乐于服务他遇到的每个人。在五十年里，他除了给主打水，从没离开过这小庙的范围。他确实不能想象要离开自己献出了生命和灵魂在服务的神像。

一天清晨，当我从河边的路上走过来，惊讶地看到戛纳夏姆年迈的身影出现在一条孤寂的小巷里，蹒跚地、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我跑过去帮他。他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挣扎着要提一桶从雅沐娜打来的水去给神像沐浴。每走几步，他都累得一瘸一拐，精疲力竭地站住。

“戛纳夏姆，请让我搬水桶吧。”

他投来坚决的一瞥，回答说。“不用，不用。”

我不能忍受看他如此辛苦。“求求你，求求你，我年轻，毫不费力地五分钟就把它提到你的庙里。你老了，又虚弱。这要花你半个小时。请让我提吧。”

小小的老戛纳夏姆从脸上散发出天真的笑，他恳求道，“你是勾琵佳那·瓦拉巴年轻的朋友。你应该享受。我是他年老的仆人。我的生命就是服务。你现在走，去欣赏温达文。这会让我高兴。”

他的谦卑让我的心融化，同时让我的心忧虑。“求求你，提水桶才是让我最高兴的。”我抓过水桶的提手拉起来，戛纳夏姆的整个身体都像棵树那样地紧绷起来。他下定决心，用全部的力气抓着提手。他牢牢抓住提手，仿佛一个无助地挂在悬崖边的人紧握住将他与死亡分隔的绳子。

他在绝望中寻觅着我的眼睛。“我是一个可怜的老人。我唯一的财富是我的服务。”他的眼睛变红了，充满泪水。“如果你拿走我对神的服务，你会要我的命。请让我活下去。求求你。”

我的心沉了下去。我还能做什么呢？我交还了他的生命，和他的桶。但当他注意到我对他的担忧时，他同意我们一起拿，一人一边，每分钟都问问我是否还好。

一天晚上，戛纳夏姆建议我拜访附近的一个村庄，瓦尔沙纳（Varsana），那是茹阿达的家，他轻柔地喊道“奎师那·达斯，在你感受到瓦尔沙纳的气氛后，你的生命将永远不一样了。”看到我很热情，他又羞怯地补充道，“当你去的时候，请告诉施瑞茹阿达，她微小的仆人戛纳夏姆希望见到她。”

我的心被这个不为人知的小老头深深地打动了。他不是一位渊博的学者，不是著名的古茹或瑜伽师。但他是位真正的圣哲，他的谦卑是他对神的爱的表达。

以前我曾经像许多西方人一样，认为这种谦卑是一种自卑，揭示了不自信的弱点，甚至认为这是一种消极的成见，会导向妄自菲薄和意气消沉。但在像戛纳夏姆这样的人的陪伴下，我发现真正的谦卑与之相反，因为谦卑将我们同一种超越自身的不竭力量——慈悲的力量，连接起来。真正的谦卑是为神遍存宇宙的伟大而感到骄傲，以及真正地对他人美德的欣赏。

真正的谦卑，我发现，并不意味着要我变得懦弱，在挑战面前退缩，而是推动我用所有的资源，以诚实、尊敬、爱、感激来克服挑战，去尽可能成为神的工具。

在真正的谦卑中，有高过我们比他人可悲优越感的更深刻原则。这更高的原则保护我们免于傲慢，使我们对感到劣于自己的人保持谦逊。它保护我们免于对更成功人士的嫉妒。当一个人谦卑的时候，他会有感激之情，归功于神和所有提供了帮助的人。以一颗谦卑的心，人能轻松承认错误，敞开心扉去学习。变得谦卑不是扼杀自我的行为，而是释放真正的自我——永恒地由于对神和对他人的爱而充满活力。

最为深刻的秘密，我发现，取决于一个人拥有这些杰出品质的程度，他会相应感到自己非常微小，是神的一部分，是所有人的仆人。无私地服务他人是戛纳夏姆内心唯一的喜乐。戛纳夏姆·巴巴是我遇见的最快乐、最富有的人，一个淳朴的人，只是爱着神。

9  瓦尔莎纳

从我坐的黑石头下面，一条黑蛇滑行而出，亮闪闪的舌头晃来晃去。灰色的夜空下，蚊子在河岸边嗡嗡地叫，我的心意激荡不安。恐惧是生命中一种主导的力量，它包括惧怕疾病、失败、令他人失望、破产。惧怕敌人、小偷、骗子或是无数其他的可能性，包括对一个人生命方向的怀疑。

我感觉到一只蚊子叮着我的脚踝，意识到这小小昆虫中的任何一只都足以用疟疾杀死我，而我也奇怪那条蛇去向了何处。无疑，我想，我一定要现实一些以保护自己，过多的恐惧会抑制我的进步，或使我的心意充满焦虑。一个婴儿，在母亲的怀抱中，免于所有的恐惧。这就是信心，不论来自科学或哲学的知识，还是简单的真理，都会带来平和。真正的信心，我想，来自对更高事实的直接体验，或来自已获信心之人的陪伴。以下这段冒险凸显了这个真理，也成了我内在旅行中的另一个路标。

一天，奎师那·达斯·巴巴吉、伯恩·玛哈茹阿哲、阿西姆建议我拜访瓦尔沙纳。我回忆起那天晚上，戛纳夏姆要我去同一个地方。戛纳夏姆从没向任何人要求过任何事。这是他的天性。他是以自己充满爱意的方式，我想，引导我更深入我的道路的秘密。一条道路在逐渐延展开。他们指导我去和一位隐居在瓦尔沙纳偏僻、跌宕山间的圣哲住在一起。这是一座献给茹阿达的城镇，距温达文有三十公里，遍布湖泊、花园、宫殿和富丽堂皇的庙宇。为了寻找这位圣哲，我首先爬上一段沿山势蜿蜒而上的宽台阶，通向一座满是穹顶、尖塔、拱廊的庙宇。我上气不接下气。小路领我穿过庙宇，进入一个开满鲜花的山顶花园，之后又穿过一座富丽的庙宇。几分钟后，我发现自己在一条土路上，漫步在一片居住着猴子、孔雀、啭鸣的奇异小鸟的森林。

我一面走，一面冥想着哈瑞·奎师那曼陀罗。载满灵性力量的氛围仿佛拥抱着我，曼陀罗充盈着我的耳朵，让我内在和外在都感到备受祝福。我陷入一种美妙的知觉状态中。就在那儿，独自在茹阿达的森林里，对灵性之爱的意味深远的一瞥在我内心苏醒。我感到内心充盈着醉人的甘露。我闭上充满泪水的双眼，感到茹阿达和奎师那在向我倾注着他们的爱，呼唤我在内心会见他们。我颤抖。我站立其中的森林现在看起来仿佛是在距地球亿万英里外的另一个世界。

我在感激中，继续慢慢地念诵哈瑞·奎师那曼陀罗。我感觉到这只是对神性的一瞥，会很快退去，而这使我产生渴望想要更多。那天下午，在茹阿达的森林里，我意识到这种由曼陀罗本身所唤起的对灵性之爱的渴望比任何我曾历经过的体验都更完整、更深刻。

我在喜乐的状态中，沿小路穿过这迷人的森林，来到这位圣哲神圣的山上。当我凝望着眼前险峻的陡坡时，已经几乎是晚上了。我费力地攀上被当做台阶的红色岩石，去往圣哲的住处。

在顶上，我发现看上去空无一人的庙宇，年久失修而破败不堪。很长一会儿，我就独自坐着，直到好奇诱惑我进入了其中一间。正当我靠近入口时，一条长蛇从旁边几英尺的地方滑过，进入墙上的一个洞中。我进来，眼睛努力适应着黑暗。当眼力恢复，我发现一个木制神坛，里面只有一张褪色的图片。泥灰从墙上剥落，露出一块块裸露的砖石。阴影中，一个柔和的声音传出。

“你从遥远的地方被召唤到这里。我欢迎你。”我转过身。坐在断壁残垣昏暗角落里的是一个剃了头的男子，他大大圆圆的肚子同他苗条的四肢形成鲜明对比。他只在下身穿一条围腰布。大概四十岁的样子，他看上去完全超凡，仿佛他注视着一个不能用眼睛看到的世界。

我自我介绍后，问他：“您能给我讲讲这个地方吗？”

他漂游在深深的思索中，闭上眼睛。“你进入了曼嘎尔（Man Garh），愤怒之爱的山峰。在这片森林里，施瑞茹阿达假装对奎师那生气，以此展示了她对他独特的爱，而奎师那到这里来乞求这爱。”他的眼睛深深探寻着我的眼睛。“爱征服了被深爱的主。这是出于他自己甜美的意志而要被征服，并且当茹阿达被我们的真诚所取悦的时候，她也会赐予我们对神的爱。”他用手掌拍着土地，说，“来，如果你愿意就坐下。”

他讲着流畅的英语，自我介绍为茹阿达·查让·达斯（Radha Charan Das），就是我寻找的圣哲。“但人们叫我茹阿梅什·巴巴（Ramesh Baba），”他补充道。我们谈了一会儿，走了出来。太阳在下落，山峦山谷后的天幕变成了金色和深红色。当群星显现于静静的天宇，空气变得清凉，有大约十几个孩子从附近的村庄聚集到废墟脚下。他们个头很小、骨瘦如柴、穿着破烂的衣服，围着茹阿梅什·巴巴，他弹着风琴，唱着传统的曲调。当他张开嘴时，天籁之音飘然而出。小孩子们也随着他唱，当音乐变得轻快活泼，他们就起身奔放地舞蹈。一个男孩用两根树枝击打着当地的鼓，另一个用木槌敲锣，其他人打着手铃。从那孤寂的山顶上，在星光闪耀的夜空下，他们舞蹈着，赞颂着主的荣耀，高昂的嗓音不断飙升。正当他们的激情到达顶点的时候，巴巴从座位上起身，在意醉情迷的优美状态下起舞。唱诵增强到激动的尾声，茹阿梅什·巴巴坐下，唱起一支震撼灵魂的悠缓曲调，最终以惊人的寂静为顶点。

一个大约七岁的男孩把他小小的手放在我的手中，带我来到屋顶，他和伙伴们建起了一座神坛，仅仅是个用麻线扎起的草棚子。里面是一幅主奎师那拥抱小牛的图片。孩子漆黑的眼睛在月光下闪耀。他骄傲地笑着，用激动的尖尖嗓音宣布，“这是我的主。”他以这样的确信讲出，让我肃然起敬。他玩笑般地甩开我的手，跑去和朋友们汇合。我站着，哑口无言。他的话从一颗没有敌意、嫉妒、欺骗的心中讲出，所展示的信心，是罕有的灵魂用一生的灵性修习和研习经典努力要去获得的。我记起主基督的话。“除非一个人像个孩子，否则他不可能进入神的王国。”在那个孩子面前，我觉得自己最多像个不可知论者。这使我谦卑下来，我站着盯着那幅图片，祈祷。我的主，我能被赐予这样的信心吗？

萨克伊·沙冉·巴巴（Sakhi Sharan Baba），唯一一个也居住在山上的人，告诉我茹阿梅什·巴巴的早期生活。茹阿梅什·巴巴出生于阿拉哈巴（Allahabad），昆巴梅拉召开的地方。孩提时代，他因为对梵文和哲学的研习而著名，十二岁时他的嗓音为他赢得了全印度音乐大赛的国家奖章。尽管他有前途光明的未来，但一种灵性的渴望促使他离开家，去过圣人的生活。每次他这么做时，家人都抓住了他，再带他回家。在青年时，他是有力的学者和传教者，成千上万人聚集来听他的讲课。“但他放弃了这一切，来居住在圣地。”沙克伊·沙冉·巴巴说。

一个宁静的晚上，当我们坐在灯笼摇曳不定的光线里，我问茹阿梅什·巴巴为什么他抛弃了这么成功的演讲家的职业。他的眼睛向上翻，做了一个不感兴趣的鬼脸。巴巴根本不想讲他自己。“因为你问了，”他说，“我就有义务回答。”他垂下眼睛，“几千的追随者参加我的课程，但我的心渴望着茹阿达的爱。她在呼唤我。”巴巴盯着灯笼里的烛火，他圆圆的脸被闪烁的金色光芒照亮。“因此，”他继续，“我抛弃了作为传教者不断增长的名声，来到温达文，这里我在勾瓦尔丹山（Govardhan）找到了自己的古茹。之后我来到这里。那是1950年。我16岁。那个时候，这里是一片野兽出没的密林，这座山顶是杀人犯和小偷的藏身所。21年的时间，我在这里，冥想着施瑞茹阿达的名字。”

在这些年间，茹阿梅什·巴巴成为了温达文地区最受崇敬的圣哲之一。他是寡居母亲唯一的儿子，这母亲为了住在儿子附近，之后搬到了山脚下的一个棚子里。她弃绝地寡居，选择一种简单的生活，专注于对主的服务中。

因为茹阿梅什·巴巴生活的山上没有电、管道、水、食物，萨克伊·沙冉和我抬着桶，从山脚下的池塘打水。由于攀爬非常费劲，而太阳的酷热使之更加吃力，我们不得不走几步就停下来休息。在中午时分把水抬上山后，我们会爬下山阴，到达曼普尔（Manpur）的一个村子，在那里挨家挨户乞讨食物。有一家，母亲吹响海螺，叫在地里干活儿的家人快快回家。很快，家人就聚齐了，之后他们会一同唱美妙的克伊尔坦欢庆我们的到来。父亲弹奏风琴，带领唱诵，一个不超过十岁的小孩子，娴熟地敲着双头的都拉克鼓（dolak）。还有一个孩子用铙钹和着其他人。所有的家庭妇女拍着手，喜乐地唱着。二十分钟的唱诵后，他们将一本经典放到我的乞讨同伴面前，请求他讲课。萨克伊·沙冉·巴巴用当地印度语讲了大约十五分钟，全家人聚精会神地听着。之后母亲用厚厚的粗瓦佳柔提装满我们乞讨的碗，我们回到山顶，和坐在土地上的茹阿梅什·巴巴分享。

但在这个世界，受到崇敬和爱戴的代价是也受到嫉妒和仇恨。一个安静的夜晚，我同他坐在屋顶上，我看到有暴徒，挥舞着枪和刀，向山顶潜来。他们冲到我们面前，我知道在这么僻静的地方，没有什么对生命和法律的尊重。他们用凶残的眼光打量了我们，清楚地表明，准备要在这里砍断我们的喉咙。领头的人肮脏、蓬乱、高个、强壮、暴力。他头上有一圈黑色的伤疤，厚厚的胡子，腐烂的牙齿。

“我们就是这里的法律。”他愤怒地说，“停止这些唱诵，否则你们就得死。要杀你们就像碾死一只蚊子。”

巴巴只是平静地坐着，完全漠不关心，直到这些歹徒走了。另一个晚上，一位附近村庄巴巴的追随者描述他的家人收到致命的威胁。我注意到，谋杀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毫不稀罕。但是茹阿梅什·巴巴一点儿也没受打扰。“我依据圣人和经典在克伊尔坦中唱诵神的名字，”他告诉我，“如果主被我取悦，我不在意他们会做什么。”巴巴继续他的克伊尔坦，毫无畏惧。我觉悟到，为了让我的心成为接受我所祈祷之物的恰当容器，这种品质是我需要培养的。是的，他有理想，他会为之生，为之死。

星光下，我们睡在庙外的水泥地上。一天晚上，我注意到茹阿梅什·巴巴躺在地上，身边放着一根三尺长的棍子。我好奇地坐起来。“我从没见过您带着棍子睡觉。您现在带着有什么原因吗？”

他的声音非常平静。“是的，村民送来消息，这附近有一头吃人的豹子。它已经杀死了一些牛和村民。”之后他一皱眉头，举起棍子。“今天晚上，豹子好像爬上了我们的山。我带着这根棍子来保护我们。”他讲话的语气就像人谈论天气一样若无其事。

我惊讶不已，问，“但要保护我们不受一只野豹子伤害，一根棍子又能管什么用呢？”

“没什么用，奎师那·达斯。只有主能保护我们。”他打了一个大哈欠，闭上眼睛，昏昏欲睡地结束了他的思考。“但无论如何，我们的职责是向奎师那展示我们在尽自己的职责。”我被他的信心所鼓舞，那晚睡得非常安稳。而主真的保护了我们。

我同茹阿梅什·巴巴一起度过了若干个特别的时刻。在炎热的季节里，巴巴的山顶在燃烧，有时候到了华氏115度。冬天同样极端地寒冷，气温经常降到零度。尽管季节的严酷，夏天他既不用扇子扇凉，冬天他也不用暖气保暖，茹阿梅什·巴巴平静地专注于唱诵，日夜冥想着奎师那。由于那儿没有管道，回应大自然之召唤的方法，是走进森林，带上一容器的水。蹲下，我们先排泄，之后用带着的水清洁自己。最后通过在池塘里全身沐浴完成整个程序。实际上，我在印度旅行的整个过程中，这就是圣人们从体内排出废物的方式。热情的猪经常会出现，吃掉粪便。

一个秋天的下午，我被痢疾折磨着，蹲在树丛中，回应自然尖声的呼唤。我已经在发着高烧，由于疾病而精疲力竭，我恐惧地看到一条大蛇从树木间爬出，向我滑来。它有六英尺长，两英尺粗，黄色，夹着绿色的斑点。通过它三角形的头，我认出这是毒蛇。这爬行动物定定地看着我，直直爬到我的赤脚上，停了下来，靠上它冰冷的身体。我不敢动。屏住呼吸，我想：死亡可能在最不测的时刻来临。这就是我必须死去的不体面的方式吗？我可不像茹阿梅什·巴巴那样对死亡无惧，我害怕。我的心跳和心意的旋转显示了我距离向主皈依还有多远的距离。

我回想起有力的恒河水流，曾将我急速冲向死亡。这里又是一次。我用整个心和灵魂，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唱诵，哈瑞·奎师那，哈瑞·奎师那，奎师那·奎师那，哈瑞·哈瑞，哈瑞·茹阿玛，哈瑞·茹阿玛，茹阿玛·茹阿玛，哈瑞·哈瑞。之后，就像我被恒河水卷走的那天一样，我开始由于曼陀罗不可思议的力量而感到平静，弃绝油然而生。我发现自己能够把蛇看做一个兄弟，而不是敌人。在神的名字的临在下，所有的恐惧一扫而空。我快乐起来。几分钟过去了。蛇盯着我的眼睛看。之后，它慢慢地转过头，滑行回到了灌木丛中。这使我谦卑起来，我想：

今天主向我揭示了我在灵性的路途上是多小的一个孩子。当孩子处在危险中的时候，他唯一的保护是请求母亲或父亲。今天这小孩子的母亲和父亲以圣名的形式来给予我庇护。

每天晚上，茹阿梅什·巴巴和我在土地上分享柔提。一天晚上，他的身影在灯笼的光芒里微微发亮，他问，“你在美国的什么地方长大？”

“芝加哥附近的一个小镇。”我回答。

他停止了咀嚼，同情的泪水涌上双眼。“哦，奎师那·达斯。芝加哥是杀母牛的地方。”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伤心地记起当我是小孩子时，我们经常乘车路过的牲畜围场里传出的恶臭和哭喊。像茹阿梅什·巴巴这样与世隔绝地居住在这孤寂的山顶上，几十年没听过世界新闻，他怎么知道这些的呢？但这是事实。过去，畜牧联盟（Union Stockyards）在芝加哥南部，开办了世界上最大的屠宰场，提供美国大部分的肉食。看到茹阿梅什·巴巴对一万英里外母牛的同情，打动了我的心。

茹阿梅什·巴巴成为了我终身的朋友和极大的灵感。他为自己的信仰活着，讲述着，不顾任何公众的观点。我发现这点让人着迷，他过着同喜马拉雅山的圣人相似的生活，而从没离开过温达文。他是个严格的苦行者，渊博的学者，他用整个生命在乞求、哭喊能够成为茹阿达奎师那温柔的爱的工具。当他唱歌的时候，在他服务的时候，那爱是非常明显的。是的，我想，巴克缇的道路非常深邃。像茹阿梅什·巴巴和我遇见的其他这样善良的灵魂在带领我深入我的旅程，并且激发起我内心要寻找古茹的火焰。现在我真诚地相信，当我准备好的时候，这位老师会被揭示给我。

10  险些被驱逐

孩子们穿戴着晃眼的皇冠、闪亮的珠宝、炫目的戏装，在舞台上演出奎师那的逍遥时光。他们受过戏剧表演详尽的训练，用歌唱、舞蹈、动作为超过一百位坐在花园里心醉神迷的当地观众表演。这样的戏剧会在整个温达文同时上演，阿西姆和我有时候会去观看。在这特别的一天，奎师那同他的牧牛童朋友假装税收官，拦住茹阿达和牧牛姑娘的路，她们头上顶着装在泥罐子里的黄油。阿西姆为我翻译当地的印度语。

扮演奎师那的甜美的小男孩对茹阿达说，“在你能通过前，你必须为你所拥有的美丽、迷人、甜蜜的爱付税。税费就是你们头上的黄油。”

扮演茹阿达的朋友拉丽塔的美丽女孩回答道：“为什么我们要向你们付税？我的茹阿达是温达文的女皇。你们应该为你们的牛每天吃的草向她付税。”

通过充满幽默、喜乐、灵性情感的顽皮对话，演员们抓住了我们的心，他们经典的故事被歌舞和舞蹈强化。在每一次交锋中，施瑞茹阿达的爱都会胜过淘气的奎师那。我在旅行的过程中懂得了瑜伽的精髓在于仅仅专注于至尊——让我惊讶的是原来竟然有如此众多的专注方式。

黎明在一座古老的砂岩庙宇宽敞的院子里投下第一缕阳光。一道十英尺高的砖墙将院子圈起，被招徕着嗡嗡蜜蜂的树叶、花藤所遮蔽。鸟隐藏在树枝间开始它们的鸣唱，欢迎升起的太阳。这里是奉献者的庇护所，他们在这里安静地祈祷。先前，奎师那·达斯·巴巴吉曾向我解释在院子的中间是一位著名的圣人——茹帕·勾斯瓦米（Rupa Goswami）的萨玛地（samdadhi，即墓地）。他同他的长兄萨纳坦（Sanatan）曾经作为国王的首席大臣统治孟加拉。这对年轻的贵族英俊、博学，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富卓宫殿。尽管他们在各个方面都乐善好施，受到所有人的爱戴，但他们渴望给予社会最大的礼物，对神的爱。怀着这种信念，他们布施了拥有的一切，搬到温达文，睡在森林里的树下。在主柴坦尼亚的启发下，兄弟俩编纂了大量典籍来向世界解释灵性之爱的内在秘密，同时他们亲身验证了这些教导。将近五个世纪，他们给无数追随者以灵感，我受到茹帕和萨纳坦奉爱的吸引，怎么也听不够对他们的描述。

我跪在茹帕·勾斯瓦米的墓前，默默祈祷。圣人的身体被放置其中的一座小小的方形房间，由砂岩建成，有穹顶，其上饰以尖塔。在我对不同宗教书籍的阅读中，了解到一位圣人在墓地中的临在是特别有力量的，但这都不足以让我准备好接受那天揭示给我的事实。我突然体验到一种不可见的力量，神秘却又真实，从萨玛地中倾泻而出。仿佛一个拥有无限仁慈的精灵拥抱着我，用爱充满了我。我感到没有了重量，超越了身体和心意。我的四肢颤抖，皮肤发麻，感激的波浪激荡着我的心。低头看着满是尘土的地面，我感到自己如此渺小，不配接受这样亲密的体验。这难道是又一次我渴望的神爱的一瞥，激励我寻求更多？我感到正是如此。我的主轻推我朝我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我突然深信不疑，巴克缇就是我会献上生命的道路，而奎师那的名字，会在恰当的时刻，向我揭示他的爱。所有阻挡我全身心向这条道路奉献一生的障碍此刻一扫而空。但我明白，我要真诚地追随、托庇于一位权威的老师或古茹，这个人我相信奎师那会带给我。

巴克缇。奉爱的道路。我的道路被揭示了。终于，我接受了。

到现在，我已经在印度有一年时间了。我继续学习着各种课程，经历一切美妙的事物，也伴有同样数量的挑战。几个月前，我长途跋涉，尽职尽责地来到玛图拉附近的移民局办公室，申请签证延期。签证官员将我的申请寄往新德里，同时向我保证，在办公室回复之前，我申请的收据将作为我的合法签证。

秋去冬来，还是没有回复。至少我以为没有。我所不知的是，一封信已经被送到了修院，接收人遗失了信，且从没有通知我。那封被遗失的信里宣布，我必须立即到玛图拉的办公室报到。我对此毫不知情，没有及时报到。时间过去了。结果是，负责我的事例的官员非常愤怒，感到我藐视了他的权威性。我，在这同时，继续着自己的生活，没有注意到任何失误。

一天，一位庙里的祭司匆匆找到在街上站着的我。他的脸色异常严肃。“一个政府官员在四处找你。”他说，“他坚信你藐视了他。”

“您在说什么？”我叫起来，一头雾水。我做了什么能引起这样的关注？

“早晨，他来这儿找你。他像条疯狗一般尖叫，威胁说他找到你的时候，要严惩你。”祭司的脸上现出嫌恶之情，他压低了声音。“我知道这个人。他又残忍又腐败。我们怕他超过怕当地的罪犯，因为他有权力做任何事。”

“我该怎么办？”我询问。心怦怦地跳。

“小心。”

不论我去到哪儿，人们都告诉我那位官员来找过我。几十位瓦佳巴希和圣人们在为我祈祷。

那些日子里，我会同施瑞帕达·巴巴和阿西姆一起，去拜访一位来自德里的富裕女子——尤嘎玛雅（Yogamaya）的第二个家。她有一间小两居室的公寓，每晚在那里招待奉献者、举行克伊尔坦，她为大家做饭。一个这样的晚上，我遇见一位来自新德里、人称工程师的男子。他的职业是机械工程师，高高的个子，中年，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修剪过的胡子，同尤嘎玛雅家的其他人一样，他也是个温柔的灵魂，奎师那真诚的奉献者。在听到我的遭遇后，他向每个人保证，他会通过他的关系，试着在新德里解决我在移民局的麻烦。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坚持我们两个立即走。

在夜色的掩护下，工程师和我在温达文的小巷里潜行，去往公共汽车站。正当我们排队买票的时候，一个声音霹雷般地响起，“逮捕他！”车站肃静起来。在我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前，一只手抓住我的脖子，把我撞向一堵砖墙。

我和这位政府官员面对面。“你蔑视我，”他喊道。“现在你是我的了。”他的眼里燃烧着怒火。工程师拉着他的袖子试图解释其中的误会，但这位官员不是会听理由的那种人。他是强权之人。他一次又一次地打在工程师的脸上，之后把他按在我旁边的墙上，“你敢挑战我的权威性，”他尖叫。“如果你再说一个字，你也会挨打，被拘禁。”妇女在尖叫，男子在喘息，孩子在哭。两个治安警察从侧面拿着棍子护卫着，不让任何人有机会接近他。就在工程师畏缩在墙角的时候，官员抓着我的脖子把我拖走。当地人恐怖地看着他，哭喊着，“他是位圣人，不要伤害他，不要伤害这个男孩。”

官员一路拽着我，把我推上一辆开往玛图拉的公共汽车。在汽车门口，他转向两个治安警察。“你们走吧。我不需要你们的帮助。这个犯人现在完全是我的了。”他把我按在前排座位上，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我现在可以好好看看他了。他像个武士般强壮，乱蓬蓬的头发，短短的胡须。他摇着我的肩膀，冲着我的脸说，“我会抽你，饿着你，让你后悔投生。”他嘴里唾液四溅。我从脸上抹去他的唾液，想，我落在虐待狂手里了。这人疯了。我能做什么？我闭上眼睛，轻声唱诵圣名。挤满人的汽车向前颠簸着。

我们开了一段路，突然，汽车后部爆发起一阵骚动。两个农夫开始打架。我的俘获者抓住这个机会要展示他的权力。他从座位上跳起，命令司机看着我，好像我从这全速行驶在高速路的汽车上还能跑到什么地方似的。这官员咆哮着，冲到汽车后面，将其他人都推倒在一旁。在后面，他投入争吵中，无情地痛击了两个农夫。同时，我想着我自己，下面的几分钟也许是我唯一逃跑的机会。内心深处，我迫切需要指导。

一个主意生出在脑海中。我从座位上蹿起，冲向司机，大喊着“帕尼（Pani）、帕尼、帕尼”——意思是我要小便。他挥挥手，命令我坐回到座位去。但让他惊慌的是我不肯回去。反之，我上蹿下跳，像个小男孩，捂着肚子，由于胀满的膀胱而大声叫着，“帕尼、帕尼。”他又命令我坐回去。那一刻，我注意到司机是赤着脚的。这是我唯一逃跑的机会，就要错过去了。我接下来的所做应该被理解为在至为紧迫的情况下的极端措施。我蹲在司机的座位旁，在公车的地板上撒尿，精心地让水流弹在他的光脚上。他感到我温暖的尿液溅在他的脚上，眼睛愤怒地圆睁，嘴巴张开。他完全糊涂了，踩下刹车，转动曲柄打开门，叫着，“到外面尿去。”

我像风一般飞跑。让我大吃一惊的是，车开走了。我猜司机想永远摆脱掉我。我在田野里树丛后面观察。车开出五十码远，传出一声尖利的刹车，倒车。我完全能想象到我的俘获者因为司机放走了我而痛打他。那个官员冲下车，进入沉沉的黑夜，手里拿着手电筒，疯狂地四下寻找我，但他能看到的只是空无一人的高速路。他沮丧地回到车上，返回玛图拉。同时，我潜过农田、森林、小路，回到尤嘎玛雅的家。

工程师在那里，已经向奉献者讲述了我的被捕。他们为保护我在整夜轮流祈祷、唱诵。他们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当我进入门廊时，每个人都跳起来欢迎我。

“你怎么逃掉的？”他们齐声问到。

“由于奎师那的仁慈。”我羞于描述我那非同寻常的方法。

后来，车上的乘客向我讲述了我逃跑后的故事。正在那个官员怒火中烧的时候，一位老寡妇讽刺他说，“你自夸是这么一个有本事的大人物？哈哈哈！但现在你被那个瘦骨嶙峋的小圣人击败了。”车里的每个人都笑作一团。他的脸丢尽了，公然宣布要报复我对他做下的错事。从那夜起，他用全部的时间来追捕他的猎物——我。瓦加巴希们给他指错误的路。同时，我熟悉了温达文所有的小巷，不敢踏上主路。我像个亡命徒般生活着，后面追着一位纠缠不休的法官，严查着我的行踪。

一天早晨，四点半，当我在茹阿达·茹阿曼庙祈祷的时候，我在奎师那面前呈上了我的情况。“如果我试着拿无效的签证在印度生活，我将永远不能再次返回。如果我留下，只是时间的问题，我必定会被逮捕，永远遣送出温达文。请您按照您的意愿安排我吧。

在清晨的昏暗中，我离开庙宇，在一条小路上踱步。突然，一阵可怕的叫声从黑暗中传出。我脚下犹豫着，惊恐不安，一头野兽的尖牙刺入了我的右腿。我被紧紧咬住的可怕下颚钳住，拖倒在地。我回头，只看到一片黑暗。这生灵像它出现一样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中。我的腿火辣辣地疼，一瘸一拐地在阴影中前进，失去了平衡，绊倒在水沟里，躺在浓浓的黑色污水中。我把自己从那一团脏东西里拖出来，蹒跚地来到茹阿达·瓦拉巴庙宇（Radha Vallabha Temple），那里我受到主祭司和他儿子，茹阿得什·拉·勾斯瓦米（Radhesh Lal Goswami）的热情欢迎。他们安排我沐浴。在他们的亲密陪伴下，腿上的疼痛开始显得无关紧要了。

那天早晨晚些时候，我同戛纳夏姆以及另外两位圣人在他的庙里，戛纳夏姆注意到我流着血的腿。那个满是爱意的老人惊异地挑起眉毛，用高高的音调问，“奎师那·达斯，你怎么了？”我解释了。他们在痛苦中摇着头。一位年长的圣人叹息道，“任何像那样咬人的疯狗都有狂犬病。你要立即去做治疗。”

我垂头丧气地说：“与其被遣送走，不如死在温达文。”

他们的身体不安地晃动。像乞丐乞讨食物那样地望着我。“狂犬病会让你像疯子一样发狂。我们一定要你接受恰当的治疗。”

免费的药摊设在主路上的一间小木屋。由于那个官员正在搜捕我，去那里对我来说是特别危险的，但我还是冒险去了。几十个穷苦不堪的人排队站着。苍蝇成群结队、嗡嗡叫着、叮着。医生只有少得可怕的药物供给。我仔细观察着，看着他给一个病人打完针，哗哗地在一杯酒精里涮涮针，之后继续用它给下一个病人，后面的病人，又一个病人。之后轮到我了。医生检查我的伤口，惊慌地皱起眉头。他宣布说“你一定有狂犬病。你能辨认出咬你的动物吗？”

“医生，它消失在黑暗中了。”我回答，“我不知道是什么。”

他让我平躺在光光的木头桌子上。在一个金属盒子里翻找，拿出一支巨大的针。针已经失去了光泽，并且是弯的。他在我眼前，用锉刀把它磨锋利。缓慢地将药水吸入注射器。“请原谅我，但我一定要从胃部注射。这会非常疼。”医生将钝钝的针头刺入我的胃，但是刺不透。他一次又一次地试着，努力把它扎得更深，而我躺在那里蠕动。他明显很沮丧，几十个不耐烦的病人排队等候着，他喊道，“如果我不把这药注射进去，你会死的。在紧急情况下，我们有时必须放弃常规的技法。”在激情中，他以极大的力气将针猛推入我的胃，我的整个身体从桌子上弹了起来。这真是酷刑。终于，针穿透了。我感到它仿佛把我劈成了两半。医生缓慢地将药水从我的肌肉推进了我的血液。我的胃在痛苦中抽紧。

我极度渴望离开这个地方，再也不回来了。正当我摇摇晃晃要走的时候，医生宣布，“你一定要在接下来的十三天接受这种注射。”

我知道自己不能活过另一次这样的折磨。“我不可能回来了。”我说。

“如果你不回来，你会发疯，难以控制地痉挛，然后死去。”

我解释了自己复杂的处境。“如果我每天来这条主路，肯定会被囚禁。”

当我讲述的时候，他变得充满情感，向我保证：“我是政府的公职医生，我会写一封有政府印章的信。你带到德里，他们一定给你有效的签证。”

第二天，我的胃部有紫色的淤伤和青色的肿块。疼痛没有片刻的缓解。无论如何，同样痛苦的煎熬还有另外十三天。那可怜的医生热切地用他所有的东西，试着尽他最大的努力。他承诺我回来时会有更好的针。按照医生的建议，我乘上去往新德里的三等车厢，当我到达内政部办公室的时候，被交付给一位高级官员，因为我的情况很特殊。那位官员严肃地阅读了医生的信，信里说我有狂犬病，如果没有恰当的治疗会死去。那位医生接着迫切地要求批给我有效的签证，这样他可以继续我的治疗。

读完后，移民局官员严厉地看着我的眼睛。之后说：“如果我知道自己是造成你死亡的原因，晚上会睡不着觉的。”他调来我的文件，很仔细地批准了我的合法移民身份。“现在你完全合法了。不会再有任何问题了。”说完这些话，他在我的护照上盖了新的签证。

我返回温达文，感到自己又经过了一次必要的净化，以使我准备好接受自己的命运。我不用再担心那位政府官员的烦扰了，因为他现在正被调查，并且很快由于滥用职权而被撤职了。我能自由地留在这片我热爱的土地上了，并且有一种无法抗拒的感觉，某件美妙的事将很快在这里展示给我。

一个寒冷的夜晚，十一月的最后几天，我独自坐在河边的卡丹巴（kadamba）树下，认真聆听着雅沐娜静静的刷刷的歌声。月光在水面闪耀，夜鸟流畅的歌声充满空气。我的心意变幻成一架投影仪，河水变成了电影屏幕，我在上面目睹了生命中的事件。我看到童年时代的痛苦和快乐，青年时代愚蠢的出轨行为。我看到盖瑞同我自己，满载着青春的能量，离开家园，去寻找价值。我们漫步在欧洲，看风景，交朋友，沉浸在所有可能的经历中。而这其中始终贯穿的是对神的渴望，最终成为一种执著。这种渴望从哪儿来的？我不知道。

在寻找中，我学习宗教和哲学，从孩提时候，在犹太教会堂的祈祷，之后在修道院、教堂、清真寺、庙宇。凝视着水流，我的心意飘回到决定命运的克里特岛黄昏，在那里我决定着手去往印度的朝圣。当我跨越中东时接受到的洗心革面的课程。在学习《可兰经》时，危险和疾病不断在头顶盘旋。当我更深的看入河水，我心灵的眼睛看到喜马拉雅山全景的美丽。我见到了伟大的圣哲、隐士、苦行者、瑜伽师和喇嘛，我曾经如此热切地从他们那里学习。之后，我看到在尼泊尔的稻田里，同盖瑞神奇的重聚。我好奇他现在去了哪儿，为什么我们又一次被分开。在河边，我又一次听到了自己在艰苦的旅行中不停做出的所有祈祷，祈祷我的灵性道路会被揭示。我回忆起主茹阿玛如何显现在茹阿玛·塞瓦卡·斯瓦米的梦中，说到我，“这个男孩是奎师那的奉献者，温达文将会成为他的崇拜之地。”那时，我没有理会这些话语，但现在，在温达文居住了五个月后，我有了真诚皈依的感受，最终接受，对奎师那的奉爱是我的灵性道路。

空虚感仍然徘徊在内心。我知道我一定要接受一位古茹，一位我能完全奉献出自己的人。这种需要同时被传统和经典的话所强调。将人的生命投入到对古茹教导的服务中，这是从难以推算的年代起，觉悟的灵魂们就在追随的道路。我盯着雅沐娜深色的水流，祈祷获得指导。

这时已是深夜。脑海中思索着这些问题，我躺在河岸上想睡去，但只是被一个奇怪的梦境纠缠着。我发觉自己在美国一座舒适的房子里，周围尽是谈论着琐事的人，背景是一台电视机的嗡嗡声。我惊醒过来。为什么我离开了温达文？我喊着。我迷迷糊糊地在河边打滚，在黑暗中哭泣，为什么我离开了温达文？为什么我离开温达文？逐渐地，我意识到雅沐娜河在近旁流动，还有附近的卡丹巴树。我在温达文。我兴高采烈。“我还在温达文。”我大声说。我倒在脚下冰凉的土地上，感到我永远不想离开温达文。在恢复了镇定后，我思索。这冰冷、布满尘土的温达文河岸对我来说比出生地舒适的别墅要珍贵不知多少倍。

之后的清晨，我走在一条窄窄的路上，绕过一头懒洋洋地躺在路上的牛。当我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一个西方的和尚穿着橙色的袍子，热情地靠近来，挥着手喊道，“理查德，理查德。”好像我认识这个人。当他走得更近一些，我看到是九个月前在孟买的哈瑞奎师那节日上遇见的一个奉献者。我从没在温达文见过圣帕布帕德的这些西方门徒。我很高兴。

“圣帕布帕德明天就来了。”他说。太阳正要升起。啭鸣的鸟在天空嬉戏。牛懒懒地从它的睡眠中醒来，蹄子踏在地上，一声温柔的哞，漫步而去。他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一种奇怪的激动感觉冲刷过我。“你知道圣帕布帕德是温达文的居民吗？他在把奉爱的文化传遍了世界后回来了。”他笑着拍拍我的背，“帕布帕德会非常高兴在这里见到你的。我们都在奇怪你可能去了哪儿。请来吧。”

11  重逢在温达文

这是1971年11月26日。我站在路边，一辆印度造的汽车咔嗒咔嗒地驶入了温达文。车停下来，门呼扇地打开，走出来的是一位小个子老人，穿着橙色的袍子，手里拿着木头手杖。圣帕布帕德，我随后知道，是从温达文去往世界的大使。老人孩子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欢迎他。看到一个曾经向我展示了如此的仁慈的人，我融化在喜悦中。

接着下来的人们，在当地人中间引起了一阵欢呼。从同一辆汽车里出来了四十个奎师那的奉献者，有男有女，混合了不同的国籍和人种，欧洲人、美国人、拉丁人、非洲人、亚洲人、印度人。这是历史上第一次有这么一大队的外国人来到这里。当他们下了车，祭司们和朝圣者们在喜悦中惊诧不已，孩子们着迷地笑着，农夫们不敢相信地瞧着。

奎师那被万千的印度人崇拜着，温达文是他们朝圣之地中最为神圣的。温达文的人们看到以前从没见过的不同种族的人们分享着他们视为最亲切的，心里溢满自豪。一场仪式开始了，包括市长、政府官员、祭司、宗教领袖在内的显要人物欢迎帕布帕德回家。这位年长的圣人，身无分文地离开温达文，只怀着一个梦想，现在作为世界知名的导师回来了。

圣帕布帕德出生于1896年，加尔各答一个有深刻宗教氛围的家庭，名为阿拜·查冉（Abhay Charan）。我在孟买的时候阅读到，1922年，年轻的阿拜遇见了他的古茹，圣巴克缇希丹塔·萨茹阿斯瓦提（Srila Bhaktisiddhanta Saraswati）。在他们的第一次交流中，圣巴克缇希丹塔就告诉他，“你是受过教育的年轻人。为什么不在全世界教导主柴坦尼亚的讯息？”

阿拜不敢相信他所听到的。他们甚至还不认识，但这位圣人给他指示了一生的使命。那时，阿拜在活跃地参加圣雄甘地的独立运动。“谁会听我们的信息？”阿拜考虑。“如果我们处在英国的统治下，怎么能把印度文化传遍世界？”

圣巴克缇希丹塔回答，“不论是一种势力还是另一种统治，都只是短暂的情况。永恒的真实是我们不是这种躯体的称谓，而是永恒的、充满喜乐的灵魂。真正的福利工作，不论个人的、社团的、政治的，应该帮助一个人重建他同至尊真理、主奎师那的永恒关系。”

听到巴克缇希丹塔依据经典的既有逻辑又富有同情心的引述，阿拜被说服了。在他的内心深处，他接受巴克缇希丹塔·萨茹阿斯瓦提为他的灵性导师，并且以他全部的生命和灵魂开始了这个使命。

“我的老朋友，”有人喊。我转过头，发现一个微笑着的白人，强壮有力，有一双闪亮的绿眼睛，剃净的头，穿着白色的袍子，挥舞双手向我跑来。是古茹达斯，那个欢乐的灵魂，九个月前，带我登上舞台，第一次见到帕布帕德。他拥抱了我。“我们又见面了，在这个神圣的地方。”那天晚些时候，他带着我经过一串小巷，穿过一座古老庙宇的拱门，进入一间小室，在那里给我讲述了更多帕布帕德的生平。

“1954年，圣帕布帕德作为一个弃绝者来到温达文居住。在这间小屋里，就是我们今天坐着的这间，他过了六年的隐居生活，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做着准备。”我坐在土地上，眼睛扫视着这狭小的房间。一只苗条的绿色壁虎，长约八英寸，拖着左右晃动的长尾巴，低沉地叫了一声，从覆着泥的砖墙上爬过。一张矮桌，一张木床，上面一张用交叉的绳子编成的垫子，是所有的家具。“就在这里，”古茹达斯继续，“他将梵文经典翻译成英文。”

我点点头，鼓励他给我讲更多。

“1958年，他立下斯瓦米的誓言，被授予A·C·巴克缇维丹塔·斯瓦米的头衔，”古茹达斯说，“在69岁的年纪，1965年，他离开了温达文的家，去实现他生命的使命。带着不足七美元和一张免费赠送的船票，他登上了佳拉杜塔（Jaladuta），一艘开往美国的货船。他漂洋过海，遭受了两次心脏病，在旅行中度过了70岁的生日，在只身到达前，首先在波士顿靠岸，之后驶向纽约市。”

一阵冬日的冷风从外面的院子吹来，作为仪式的一部分，庙宇的铃铛响起，祭司用一根木槌敲打铜钟。邦邦、邦邦、邦邦。拥挤的人群聚集到庙宇的院子里，参加仪式，古茹达斯继续讲：“到达纽约港，圣帕布帕德不认识一个人。他独自奋斗，住在鲍威利（Bowery）和东南部，直到他充满爱意的品质和他广博的知识逐渐吸引了反主流文化真诚的探寻者。他转变了很多美国、欧洲年轻人的心。1967年，我在旧金山成为他的门徒。我们钟爱地称他为圣帕布帕德，意思是，‘伟大导师坐在他足下之人’。出国只一年后，他就创建起了一个世界范围的运动，而现在，他第一次带了一队热情的门徒回到他的家，温达文。”

我惊异于帕布帕德的旅行，摇着头。尽管我也独自穿越了异国他乡，身无分文，不认识任何人地旅行，我是在19岁的年纪、有良好的健康时开始的旅程。他在70岁的高龄开始征程，身无分文，不识一人地穿过异国的土地——只是为了成为主同情的工具。

那天晚上，我回到庙里听圣帕布帕德讲课。在一个人满为患的大厅里，咔嗒咔嗒的吊扇在头顶旋转，我坐在地板上等待。从窗外传来啭鸣的鸟儿激动的曲调，聚集的人们在唱着奉爱的旋律。圣帕布帕德进来后，一片静谧的沉静降临在室内。门徒顶拜，老朋友拥抱他，客人惊讶地站着。他穿着斯瓦米的橙色袍子，被完美地打理得干净整洁。在远远的大厅的尽头，他盘腿坐在一个装饰一新的讲台上。落日的光辉从许多扇窗里射入，使他深深的金色皮肤沐浴在一片柔和的光线中。他有深棕色的眼睛，尽管年长而富有智慧，但当他怀着爱意凝视着每一位听众的时候，却闪现着孩童般天真的神气。他身材相当矮小，大概五英尺五十英寸，但他的临在非常有力。他双手呈祈祷的姿态，低头致意，欢迎我们，之后清清嗓子。他用低沉的声音对着麦克讲话。

“生命状态的基本原则是我们普遍有爱某人的倾向。”他开始讲。“没有人能够不爱其他人而活下去。这个倾向存在于每个生物体。但问题在于，要将我们的爱导向何处，才能使所有人都被包含进来，并且变得快乐。”他停顿下来，若有所思地望向听众。“在当前这个时刻，人类社会教导一个人去爱他的国家、家庭或他自己，但没有这样的信息——把我们爱的倾向导向何方才能使每个人都快乐。”

他的声音由于发自内心的情感而沙哑了。我感觉到他不只是在教导，而是祈求听众中的每一员来理解他所传达的信息的紧迫性。这里的这个人怀着深深地关爱，所有听众都认真聆听着他的每一个词。“尽管有联合国的伟大尝试，经济、科学的进步，但我们还是没能成功地在人类社会中创造平静与和谐，因为我们缺少了这点。”他闭上湿润的双眼，简短地进入冥想，他仿佛在感受着整个世界的痛苦。“这缺失的要点可以通过唤醒我们原初对奎师那的爱而找到。如果我们学着去爱奎师那，那么就会很容易地立即、自发地爱每个生物体。就像是浇水在树根上——树的所有部分都被滋养。或者像是将食物提供给胃——身体的所有部分都受到滋养。当我们处在那样的位置时，就能享受喜乐的生活。”

我聚精会神地专注于在自己生命中的灵性探寻，而他乞求我们去复苏那份遗失的对神的爱，这个观点深刻地影响了我。

奉献者邀请我同他们一起住在一座房子里，但我感到不舒服。我更愿意在雅沐娜岸边的树下休息。但每天，在完成了我的清晨沐浴和冥想后，我都在安静的黎明中走去聆听帕布帕德的晨课。尽管我某种程度上怀疑着他门徒——比如有些人拿着相机和磁带录音机，这让人感觉很奇怪，这是我从没见任何圣人做过的——但我越来越对圣帕布帕德的知识和他的品质留下深刻印象。他掌握一种艺术，能简单轻松地解释甚至复杂的哲学要点。而在每天的晨课后，圣帕布帕德会亲自带我们参观温达文，同他走在一起，去看先前已看过几次的地方。但在他的陪伴下，我体验到了从未有过的觉悟，仿佛一种觉悟的更深层面被揭示出来。当他讲述一个地方的故事时，就好像我亲眼看到了他所描述的。午饭后，我会几个小时地坐在他的房间，他会非正式地同客人谈话。我在他的面前感到极度害羞，从没问过问题，但满足于只是聆听。

一天下午，当我坐在他的房间里，发觉自己成为了他领头门徒的指责对象。“这个会议只针对客人，”他说，“请从这里出去。所有奉献者现在要去履行各自的职责。这是纪律。”尽管我没有像其他男性奉献者那样剃去头发，但我是房间里唯一的西方人。很明显，这人没有把我当做一位客人。

我用拇指和食指举起一撮头发，轻轻地摇晃。“但是，请看，我不是奉献者。”

这门徒明显很恼怒，看着圣帕布帕德寻求指导。我焦虑地等待裁决，非常想留下。圣帕布帕德挑起他的眉毛，朝我微笑，又开心地大笑起来。“他不是奉献者，让他留下。”他的门徒被击败，离开了。之后，圣帕布帕德带着严肃而又温和的表情，对我说，“我欣赏你要聆听的热情。”我的心被这亲密的交流融化了。

另一天，我碰巧在路上遇见奎师那·达斯·巴巴吉。“哈瑞·奎师那！”他跟我打招呼，在答复了他的问候之后，我告诉了他帕布帕德已经来了。他的脸亮了起来。“太棒了。请带我去见我亲爱的兄弟。”我们一同奔过小巷，匆忙绕过鸣着喇叭的三轮车和睡在路上的水牛。爬过一段楼梯后，我们进入了帕布帕德的房间。圣帕布帕德坐在地板上一个矮桌后，正对着十几个客人讲话。当我们进入，这两个伟大灵魂的目光相遇的时候，他们的脸上绽放出喜悦。奎师那·达斯·巴巴吉迸发出微笑。“哈瑞·奎师那。”他大声说。

圣帕布帕德绽放的喜乐之情是我从没在任何人类的脸上见过的。一个大大的微笑绽放着，眼里噙着泪。他也叫出来“哈瑞·奎师那。”从座位上跳起来，问候巴巴吉。两人都冲过去拥抱在一起，欢乐的泪水充满他们的眼睛。圣帕布帕德之后陪巴巴吉坐在同一个坐垫上。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用本地孟加拉语的谈话使房间里充满欢笑，忘却了房间里的其他所有人。我就坐在只有几米远的地方观望着，充满激动。这两个人有多么不可思议的灵性关系呀。我从没见过两个人类间有这样的爱和敬意。我感到了对灵性世界的一瞥。

只过了几天，若干个圣帕布帕德的门徒向我施加压力，要我做出承诺。“你生活在温达文是错误的。”他们说。“你应该加入我们的运动，同我们一起旅行。”尽管我习惯了处理这类催促，但还是对此不高兴。如果一旦要做出这样的承诺，我希望一定是全身心做出的，这种决定应该出自深深的信心和灵感，而不是出于某人的压力。

一天下午，我跑到帕布帕德要去讲课的花园，但我迟到了。我发现自己在一群吃草的母牛中。枝叶茂盛的树木间挤满着甜美地歌唱着的鸟儿，一群本地的瓦佳巴西聚集在温暖的冬日阳光下。圣帕布帕德正要离开，上百人列在路旁，以尊敬的姿态向他致意。我在人群中间。正当我从沙地上抬起头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双足，穿着简单的帆布凉鞋，就站在距我的脸只有几英寸远的地方。我跪着，抬头看去，与他正面相对。他的神情非常庄重。

“你在温达文住多长时间了？”

我的心思局促不安，担心他也会批评我住在这里，我回答，“大约六个月了，圣帕布帕德。”

他深色的大眼睛俯视着我的眼睛。仿佛除了他的凝视什么都不存在了。我感到他知道我的一切——我的能力和弱点，德行和错误，所有我渴望获得的和所有我祈祷摆脱的。我哑口无言。这样过了大约一分钟。之后，就在我的眼前，他的脸绽放出宽厚的微笑。“很好。”他说，钟爱地摸摸我的头。“温达文是这么美妙的地方。”

在他这一瞥和短短的交流中，我体验到一位永恒的朋友的爱、慈善的家长的爱、神的爱。他慢慢转过身去，沿着路走了，他的木头手杖随着每一步敲击着地面。我闭上眼睛，想：

他是这么忙碌的一个人，千万人在世界各处等着他一刻的时间，为什么他为了我停下来？我没有什么可以供奉的，我只是个睡在树下，身无分文，一文不名的人。

那个小小的姿态给我留下了深远的影响，比我所目睹过的任何众多奇迹都有效。这是一种我既不能理解又不能解释的影响。也许，我想，成为仁慈的工具这一奇迹，是所有奇迹中最为有力的。

有一段时间，我一直被关于神终极是非人格还是人格这一基础哲学争论困扰着。一方面，我听到有些瑜伽师和哲学家表示，终极来讲，神是非人格的，无形的，但当他为了全体生物体的益处而降临到物质世界的时候，便接受一个短暂的物质形体作为一个阿瓦塔茹阿（avatara）。在完成他的使命后，便再次融入他无形的存在中。

另一方面，我从其他瑜伽师和哲学家那里听说，神是至尊的人，他的灵性形体是永恒的，充满知识和喜乐。在解脱的时刻，灵魂进入神的王国，在那里永恒地怀着纯粹的爱服务最美丽的人。

我经常思索这显而易见的矛盾。他们怎么可能都正确呢？神最终必定不是一个就是另一个。他终极来讲，必定或是人格的或是非人格的。出于对亲爱的老师们的尊敬，对我来说很难去想他们中的某些是错误的。有些人攻击对方的观点，而其他人拒绝争论，使这个话题保持模糊。我发现，很多灵性的教导在涉及这点之前是完全一致的。

我应该期望的目标是什么？我感到困惑。我是应该努力超越二元性，以与一位非人格、无形体的神合为一？还是应该净化内心，以在神永恒的居所怀着无限的爱服务一位人格的神？

一天下午，一位客人问了圣帕布帕德这个问题。“神是无形的、非人格的还是有形体、有人格的？”鸟儿的交谈、猴子的尖叫、远处三轮车的喇叭都由于我内心的期盼而变得静默无声。我在专注中坐起身，渴望聆听他的回答。圣帕布帕德慢慢向前倾身，他的脸完全放松，嘴唇的两角向下弯曲。他盘腿坐在地板上，两肘靠在面前的矮桌上，双手握起支在下巴下面。他带着严肃的表情，引述了《韦达经》，并解释说，“我们一定要先明白神不可思议的本性。至尊主同时是人格的和非人格的。他既无形，又有永恒、极乐的形体，这是永恒的真理。”

我感到一阵温暖平和的情绪在胸膛涌流。圣帕布帕德伸出一只手的食指，向上指着。“主非人格、遍存万有的能量被称为布茹阿曼（Brahman）。而巴嘎万（Bhagavan）是神人格的形体，这是能量的源泉，从不受制于虚幻。拿太阳打比方。太阳作为一个星球的形体和无形的太阳光永不分离，因为他们同时存在。他们是太阳的不同方面。同样，有超然主义者的两所学校，专注于同一真理的不同方面。非人格主义者努力获得主的非人格、无形之光的解脱，而人格主义者为了拥有对主具有全然吸引力的形体的永恒的爱而努力。没有矛盾。

“同样，灵魂是主的一部分，既与神相同，又不同于神。在质上，我们与神相同，永恒、充满知识、充满喜乐。但在量上，我们总是一部分，就像阳光只是太阳的一小部分，却具有与太阳相同的品质。我们既与神相同，又不同于神。神是独立的控制者，但当灵魂误用了神给予的独立性时，他忘记与主的关系，陷入迷幻，结果遭受痛苦。”

他向后靠着墙壁，将头略仰起，直盯我的眼睛。“这两所学校，人格主义者和非人格主义者，两者都在接近同一位神的不同方面。”他继续解释了奎师那，他的形体、品质、人格、居所是如何无穷无尽，世界所有真正的宗教崇拜着同一位神。他只是在不同的时间，以不同的方式揭示了他自己。

多么美妙。用这些简单而智慧的话语，圣帕布帕德使看上去对立的两种观点和谐一致。当我听着他话时，欣赏的泪水充满双眼。是的，现在这一切就非常合理了，我想。一种困扰着我进步的两难选择现在完全解决了。油然而生的喜乐笑容舒展在我的脸上。圣帕布帕德也回以微笑，一个既充满智慧又安详宁静的微笑。

一个客人问他，“您是世界的古茹吗？”

圣帕布帕德恭顺地低下头，眼睛望着地板。“我是所有人的仆人，”他说，“仅此而已。”

我在这交流中发现一种特别的动人之处。圣帕布帕德如此谦逊，对所说、所做的一切都如此自在、轻松。我回忆起亲爱的戛纳夏姆的谦卑，他住在壁橱外的走廊里五十年。圣帕布帕德是位渊博的学者，雄辩的演说家，有力的瑜伽师，他发起了世界性的运动，有千万追随者。高官显贵每天来荣耀他。但仍然展现出天然的谦卑精神——“我很微小。神是一切。”也许，正是谦卑赐予他无尽的自信和决心。

在会议后，我站起来，献给圣帕布帕德一朵玫瑰。他闻着花，感激地低下头。我从房间离开，回到雅沐娜河边，兴高采烈。帕布帕德的话语一片一片地补全了人格主义和非人格主义的拼图。而他也以其他这么多的方式，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但这个令人惊讶的人是谁？我奇怪。他是怎样一个人呢？

12  听门徒讲导师的故事

十二月，天在变短，午后，气温便开始下降。我头上围着一块布，开始沿着朝圣的路向雅沐娜河走去，森林的生机在我身边流衍。鸟儿和孔雀用柔和的颤音唱着他们的夜曲，农夫从田里归来，瓦加巴希的妇女们穿着橙色、绿色、黄色的纱丽，沿着道路前行，头上顶着巨大的水罐。突然我看到前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夏玛逊达尔，这个人，在阿姆斯特丹给了我灵性食物，并且在孟买那么关心我的福祉。即使从后面，我也认出了这个作为圣帕布帕德私人秘书的大个子美国人。他的右手在念珠袋里，一边朝河边走一边在唱诵。我加快脚步去追赶他，喊着他的名字。

他转身看过来，认出我，脸上现出微笑。“啊，理查德。或者，他们现在怎么叫你？”

“有些人叫我奎师那·达斯。”

他用长长的手臂环住我的肩膀，把我拉近。“那么，奎师那·达斯，我听说你在温达文已经住了一段时间。再见到你真好。”我们在路上站了一会儿，交换着轻松的谈话。某种东西告诉我，这个人，随着时间，会在我的内心占据特别的一席之地。看起来我仿佛一直就认识他。“圣帕布帕德非常喜欢你。”他主动说。“他经常问起你。”

“你真幸运，和他这么接近。”我高兴地说，“并且是每天如此，我甚至不能想象……”

“呀，”他温和地笑起来，“有时候我掐掐自己看看是不是在做梦。你知道吗，到现在我在他身边有将尽四年时间了，他好像每天都变得更年轻、更美丽了。他总是新鲜的，我甚至从没见他睡觉。”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情景吗？”我问。我渴望尽可能多地聆听帕布帕德，并且想理解其他人为何这么彻底地决定改变生活以追随他。

在河边，夏玛逊达尔盘腿坐着，慢慢前后晃动着身体。“那是1967年一月，旧金山，嬉皮区（Haight-Ashbury）。我的朋友和我在阿瓦隆舞厅（Avalon Ballroom）举行大型摇滚舞会。我们称它为曼陀罗摇滚舞会。每个人——感恩至死（Grateful Dead）、珍妮丝·裘普琳（Janis Joplin）、杰斐逊飞机（Jefferson Airplane）、罐头热（Canned Heat）、水银（Quicksilver）、紫鲸乐队（Moby Grape），都在那儿欢迎‘斯瓦米’来到西海岸，大家都表演了。甚至艾伦·金斯堡（Allen Ginsberg）、蒂莫西·利瑞（Timothy Leary）、肯·克西(Ken Kesey)也在那儿。所有的嬉皮士英雄都来了。”夏玛逊达尔变得兴奋起来，身体更快地摇晃起来。“想象一下那时的情景吧。整个地方在闪光灯、摇滚音乐中悸动，挤满疯狂的长头发孩子，大多数都喝醉了。之后，大约午夜时分，圣帕布帕德安静地走上黑暗的舞台，盘腿坐在一个高起的座位上。那地方陷入一片沉寂。圣帕布帕德开始谦卑地唱起哈瑞奎师那曼陀罗。一道灯光聚集在他身上，逐渐人们也加入了他的唱诵。之后，摇滚组合一个接一个跳上舞台，加入了他，接下来的情景就载入史册了。帕布帕德领了两个小时你难以想象的最不可思议的克伊尔坦。当他举起手臂舞蹈的时候，他赢得了千万人的心。就像他之后说道的，‘我把嬉皮士变成了快乐的人。’”

我试着去想象圣帕布帕德生活在嬉皮区，嬉皮文化的世界之首。盖瑞和我1968年在那里待过一段时间。就我记得的情况，那里就像一个自成体系的宇宙，到处都是热爱和平的嬉皮士、充满幻想的探寻者、毒品贩子、瘾君子、游客、企业家，地狱天使（Hells Angeles），他们沉重的铬合金哈雷（Harley）前前后后地咆哮在海特大街（Haight Street）上。我就是不能想象这位来自温达文的年老圣哲住在那里的情景。“他住了多长时间？”我问。

“四个月。他同我们这些美国孩子们在一起。我们几乎不能理解斯瓦米在告诉我们什么。我们只是知道我们爱上他了，这个美妙的人物坐在自助洗衣店上面的一间小公寓里，高兴见每个来看他的人。而真正俘获我的是他总在开玩笑。有时候他笑得这么厉害，向后倒去，露出所有的牙齿，眼泪都会从他脸上滚落下来。”

河岸开始变暗、变冷，村庄的灶火里冒出的烟充满空气。我提议沿着河去凯西·嘎踏。

我们一起站起身，掸去身后的灰尘。当我们一同走着的时候，夏玛逊达尔继续告诉我帕布帕德如何赢得了披头士的心，尤其是乔治·哈里森，奉献者如何与巨星成为了亲密的朋友，在约翰·列侬的家住了几个月。“如果不是由于神圣的天意，那又怎么会发生？”他问。

我能做的只有微笑。

“而帕布帕德不想从这些孩子身上希求任何东西。他只想给予他们生命的秘密。在同约翰和乔治的首次会面中，帕布帕德就看穿了他们的内心。而他这么迷人，非常简单地告诉他们奎师那是至尊人，描述他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他说什么，做什么，他多么喜爱音乐、唱歌、舞蹈。而之后，他向他们承诺，他们能够面对面地见奎师那。”

我在路上停下来，我不能相信自己走在温达文雅沐娜河岸边的时候，却聆听着披头士的故事。我只能笑。

夏玛逊达尔停下片刻，激动地告诉我这个故事。他结结巴巴地说着，一串眼泪顺着他的面颊流下。“我记得在第一次见面以前，乔治在帕布帕德的门外轻轻地对我说，他真是神圣的，比结识爱德·苏利文（Ed Sullivan）或会见猫王（Elvis）更了不起。但当他拜倒的时候，帕布帕德热忱地欢迎了他。就像见到两个老朋友重聚，从他们分开的地方再次开始。在第一次会见之后，乔治转向我说‘对，帕布帕德是真的了不起。’”

我最后一次听摇滚乐是一年以前了。离家一万英里以外，在印度的一个村庄里，摇滚乐已经是我心意中最远的一件事了。但我欣赏披头士的乔治·哈里森这么严肃地接受灵性生活的态度。我感到他像一位兄弟，分享着我所珍爱的观念。多么小的世界，多么美妙的世界，我想。

当我和新朋友坐在凯西·嘎踏的台阶上时，我看到北方降下流星雨。夏玛逊达尔抬起头，开始告诉我圣帕布帕德去俄罗斯拜访的情形。在那时，由于铁幕政策，没人能进入俄罗斯。但奎师那又一次为了协助奉献者的愿望扫清了障碍。

“我们没有计划，没有合适的食物。住在狭小、昏暗的房间里。那儿有一种遍布的恐惧、压抑、阴暗的悲哀气氛。我们该做什么来度过五天？”夏玛逊达尔继续讲，他漫步在红场，就在那里遇见了印度大使的儿子和一个叫阿纳投利（Anatoly）的年轻俄罗斯小伙子，他们来到旅馆会见古茹。

“三天三夜的时间，阿纳投利留在帕布帕德的身边，像一块海绵，吸进帕布帕德教给他的一切。在教授阿纳投利整个奎师那知觉的过程中，帕布帕德非常迷人、幽默，但也非常精准。之后我们离开莫斯科，帕布帕德同我一起。而从那粒种子开始，现在，奎师那的教导，在地下，在铁幕后如燎原的野火，蔓延开来。”

他注视着上游的地平线，我回忆起在美国的成长过程中，被灌输了对俄国人的恐惧。还是学童的时候，我们就有空袭演练，受到训练，如遇俄国炸弹攻击，就钻到桌子底下。实际上，我所在社区里的几户富裕人家都在后院里建起了全部装备的核炸弹掩体，提防着俄国会有这样的进攻。但就在冷战最高峰的时候，夏玛逊达尔和圣帕布帕德快乐地在莫斯科向俄罗斯人教导巴克缇瑜伽的道路。

“为什么圣帕布帕德带你们所有这些西方奉献者到印度？”

在回答前，夏玛逊达尔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帕布帕德经常告诉我们，真正的宗教正在这个国家消退。他说，人们宁愿要电视、汽车，而不要神。”我想起在佳纳卡普尔遇见的那位假古茹，他最高的抱负就是变成富裕的美国人。“因此我想，他回到这儿来，并且带着我们中的一些人，是想对印度人说‘看看吧，这些西方男孩、女孩拥有一切，电视、汽车，比你们能拥有的一切都多——而直到他们发现了奎师那之前，都一直不快乐。你们有他们想要的，奎师那，因此你们应该出口奎师那。’”帕布帕德经常说，有了印度的哲学和美国的富裕，世界才真的会繁荣。他把我们西方奉献者称为‘舞蹈的白象’！”

我思考着这个东方哲学同西方财富、科技的组合，笑了。我意识到，我一直太沉浸于在自己的生命中寻找神，把灵性带给他人的想法还距我的心如此遥远。我问，“那么印度人怎么看你们？”

“在印度，无论我们走到哪里，都有喜庆的节日来迎接我们。但有时候，圣帕布帕德因为不顾种姓系统给了西方人启迪或让妇女参与到神职职务中而受到批评甚至死亡的危胁。这使我印象深刻。在印度的旅行过程中，我亲眼目睹了社会对低等阶层和妇女的压迫，这让我非常悲伤。圣帕布帕德与此抗争的勇气激励了我。

夏玛逊达尔继续说，“圣帕布帕德是个真正的革命家。”他弯下腰去，洒几滴河水在脸上，让自己清醒一下，然后站起来舒展身体。“奎师那·达斯，今晚遇见你真高兴。还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

“我能说什么呢?”我站起来，“我真是太感激了。”我把手放在他的肩头，“但我占了你这么多时间。明天讲课时再见。”

夏玛逊达尔笑了。“谢谢你，你说得对。我最好回去了。”他垂下胳膊拉住我的手。“圣帕布帕德听到你和我的会面会非常高兴的。”

就在我望着他匆匆离去的时候，感到极大的感激，与此同时，还有一种旺盛的好奇感。

13  被爱征服

在黎明前宝贵、安静的时刻，感受到与神接近是非常自然的。我从河岸边起身，去参加晨课。

“万事万物都潜在地具有灵性，”圣帕布帕德开始讲，仿佛是在从我醒着的思绪里挑拣。“一切都是主的能量。物质的知觉是要忘记一个对象同神之间的关系。灵性的知觉是看到一切都跟神有关系，并且把一切运用于奉献服务中。”帕布帕德敲敲话筒，讲出要点。“让我们拿麦克举例子。如果用它来唱世俗激情的歌曲，它就是物质的。但如果用它唱神的荣耀，就是灵性的。这只是知觉的问题。我们想将一切用于灵性的目的。巴克缇瑜伽是通过奉爱的精神将物质能量转化为灵性能量的艺术。”

他的话语就像一场地震撼动了我的世界。这个概念是革命性的，我想。这正挑战了我对弃绝的核心概念。我以为弃绝意味着放弃一切，仅取维持生存的最低限度。当我真诚地探寻内心深处时，我必须承认，我在为自己在印度生活的方式而感到骄傲，即使它确实比在西方的生活方式优越。但这种对弃绝的观念也许正是另一种自我欺骗的假我的产物，引诱我感到比他人优越。我的内心受到震动。想着温达文的美丽自然环境以及庙宇、神像是灵性的，这非常容易。但一个麦克？我想起自己怎么评判帕布帕德的西方门徒拿着相机和磁带录音机。

我瞧不起他们，这是多么愚蠢的呀！我由于自己苦行的生活方式而认为自己比他们强。我现在理解了，弃绝有多么神圣，只取决于弃绝培养起的谦卑、尊敬、爱的程度。

圣帕布帕德只用了几句话就击碎了我的幻觉，我的自我感到受挫，但我很感激。

据说一位圣人比玫瑰还柔软，比霹雷还坚硬。这天早晨，一位客人为了辩护他的不道德和灵性的软弱找出一个又一个借口。圣帕布帕德听着，而后声音像雷电般响起，“如果你很弱，就改正。如果你没有决心，就没有道德。那么你同动物又有什么区别？”那人像个被击打的气球，瘪了下去。他顶拜，承诺要去做他知道是正确的事。在需要的时候，圣帕布帕德能非常严格地强调一个人所处困境的紧迫性。就像一位精干医生手中的手术刀，他强有力的话语的切割只是为了治疗，或者就像他自己解释的，“一位灵性导师需要有英国将军的勇气，和一位孟加拉母亲的心。”

圣帕布帕德继续，用恳求的语气对我们讲，“当一滴水从云层中落下时，完全透明，但当它接触到泥土时就失去了透明性。通过蒸馏我们又可以将它恢复原本的品质。同样地，我们的知觉原本是纯净的，但接触物质能量使之失去了透明。通过唱诵主的名字，我们可以唤醒我们本性的喜乐状态。”他解释了我们如何必须超越宗派，理解神有许多名字，并且在所有名字中注入了神圣的能量。“奎师那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具有全然吸引力的，”他说，“他是具有全然吸引力的，因为他是一切美丽、知识、力量、财富、名声、弃绝的源泉。拥有这些品质中的一小部分也使一个人变得伟大。神是伟大的，因为他是所有这些富裕的源头，并且无限地拥有它们。这是至尊人格首神的意思。”

他继续解释了这是一个自然的程序。我们越多聆听奎师那，灵魂对他潜在的吸引就越多苏醒。巴克缇的道路是以聆听奎师那和唱诵他的圣名为中心的。当我们的爱苏醒的时候，服务的热情也随着醒来。我经常听到这话“神是伟大的，”但这种对他是如何伟大的解释使我激动。身体战栗。

那天晚上，我坐在古老的玛丹·莫汉庙的山坡上。俯瞰着雅沐娜，我读到圣帕布帕德的一首祷文，当时他在去美国的途中，被困在海洋中的货船上。七十岁的年纪，他在途中忍受着接连的心脏病发作。他只有价值七美元的印度货币，在印度外不认识一个人。在海上三十天后，他来到波士顿港，在那儿他写作了一首献给奎师那的祷文。几年后，他的追随者碰巧在一个旧箱子里发现了这首祷文。

在那孤寂的山顶，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从远处传来低沉的牛叫和船夫互相呼唤的声音。我在心意的静默中冥想，那首后来被称为《佳拉杜塔祷文》（Jaladuta Prayers）的诗，全文如下：

我亲爱的主奎师那，您对这个无用的灵魂如此仁慈，但我不知道您为什么把我带到了这里。现在您可以做任何您想让我做的事。

但我猜您在这儿是有些事务的，否则您为什么把我带到了这个地方？

不论如何，哦，主呀，您把我带到了这儿来讲述您。现在，我的主，让我成功或是失败取决于您的愿望。

哦，全世界的灵性导师，我能只是简单地重复您的讯息；因此如果您愿意，您能给予我能力，让我讲述适于他们理解力的话语。

只有通过您无缘的仁慈，我的话才会变得纯粹。我确信当这超然的讯息穿透他们的内心，他们无疑会感受到欢乐，由此得以解脱于不幸的生命状态。

哦，主，我就像是您手中的木偶。因此如果您带我来这里起舞，那么就让我起舞，让我起舞，主啊，让我如您所愿地起舞。

我没有奉爱，没有知识，但我对您奎师那的圣名有强烈的信心。我被称为巴克缇韦丹塔，一个拥有奉爱和知识之人，而现在，如果您喜欢，您可以实现巴克缇韦丹塔真正的意义。

最为不幸的、微不足道的乞丐

A.C. 巴克缇韦丹塔·斯瓦米，

美国，马萨诸塞州，波士顿

佳拉杜塔船上

1965年9月18日

从山顶上，我凝望着蜿蜒流过田野的雅沐娜河。当我冥想着圣帕布帕德的祷文时，我的思绪飘荡在两个平行的旅程间——我从美国来到印度，寻求导师，接受关于神的知识的艰苦旅行，以及圣帕布帕德从印度到美国，为了寻找学生，授予有关神的知识的难以置信的航行。

也许，神，我想，通过那些爱他的人的生活向世界揭示真正的爱。在帕布帕德的祷文里，我发现了从一个为了他人的灵性益处而牺牲了一切的人内心涌出的谦卑之情。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患着严重的疾病，身无分文，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只为了一个祝福而祈求神：被作为神的仁慈的工具使用。

第二天一早，我被远处庙宇的钟声唤醒，躺在河岸边很长时间，凝望着晨星，记忆着昨晚读过的祷文。今天是帕布帕德在温达文的第八天，也是最后一天。我按照习惯在冰冷的河水中沐浴，之后站在水里祈祷，让水淹过我的肩头。柔和的月光照着远处庙宇尖塔的轮廓。寂静像羽毛毯覆盖的苍天。在这个时候，孤寂是我唯一的伴侣。我在寒冷中发抖，将手掌和手指合拢，向施瑞茹阿达和奎师那祈祷指导。之后我爬上河岸，拧干衣服中的水，再穿回身上，同时由于寒冷在抖着。我坐下，在木头祈祷念珠上唱诵主的名字，由于圣帕布帕德在那天随后的离开而出神。

一个小时后，我走在温达文昏暗的小路上，渴望去参加帕布帕德最后的讲话。一路上，黎明的宁静里，点缀着庙宇的钟声和锣声，信徒在唱诵，店主开张做生意。到那儿后，我坐在地板上。大厅里挤满门徒和客人，都随着泥鼓和铙钹的节奏在轻声唱诵玛哈曼陀罗。在寒冷的冬日清晨，有人围着羊毛围巾、戴着帽子、穿着毛衣。一阵玫瑰的香甜气息从燃着的檀香里传出，而一种苦涩的甜蜜感受在聚集的众人心中升起。没人想看圣帕布帕德离开温达文。

当帕布帕德进来的时候，克伊尔坦达到高潮，节奏逐渐淡出，直到他坐在讲台的座位上时，变成了沉默的宁静。初生的冬日阳光从窗口射入，将他的身形沐浴在光芒中。外面的鹦鹉唱着他们复杂的歌。在这鸟儿的交响乐上，帕布帕德加上铜铙钹的轻击。之后，他闭上眼，唱起一首美丽的奉爱祷文，“佳呀，茹阿达·玛达瓦·昆佳比哈瑞，勾琵佳纳瓦拉巴·给瑞瓦茹阿达瑞（Jaya Radha Madhava Kunjabihari, Gopijana-vallabha Girivara-dhari）。”他唱着主同他钟爱的奉献者间的爱，我听到了自己内心的声音。圣帕布帕德对神的爱征服了我。

圣帕布帕德的唱诵从我的耳朵里流淌到我的胸口。我感到，生命中曾经历的所有事件都只是共同协力，以将我带到这一时刻。从我的心里涌出一种接受的精神，是的，神已经揭示了我的古茹。我感觉灵魂在升腾，随着巨大的信心的波浪在旋转，并使我投入感激的海洋。在这不熟悉的状态下，喜悦淹没了我的心。

我回想起第一次同帕布帕德在孟买的会面。那时，一个声音在我内心宣布。“这是你的古茹。”但我既没有被说服，又没准备好接受那声音的命令，因此当我的意念同内心交战的时候，我驱散了那声音，继续我的搜寻，这寻找最终将我带到了温达文，带给了奎师那。现在我的心灵和心意在一种无疑比两者更伟大的力量的支配下和谐了起来。是的，是的，我能听到心的喜悦。我的探寻，从地球另一端的伊利诺伊州海兰德公园开始，终于把我送到了我古茹的足下。在那个时刻，我意识到我的生命中不会有比协助圣帕布帕德向世界传遍神爱更伟大的目标了。我多么渴望成为那同情的使命中哪怕最微小的工具。

逐渐，其他念头升起。我回忆起喜马拉雅山的埃及魔法师，他预言说：“你一定保持耐心，通过超越你自己的力量，你会认出你所寻找的那个人。相信这点，这是你的命运。你的导师会来找你。”他的预言实现了。

我的主已经揭示了我对我导师的一颗信心的种子，我仿佛畅游在欢欣的海洋中。但在这一段现世的时间里，我必须面对自己的真实情况。

我能真正保持对自己古茹教导的信心吗？这个世界会有无尽的诱惑。如果玷污了他将是不可谅解的忘恩负义的行为。并且还有，尽管我开始崇敬他，但他的西方门徒与我如此不同。我能同他们生活在一起吗？我对他有极大的信心，但对我自己没有。我真的有资格成为他的门徒吗？

泪水充盈了我的双眼，四肢发麻，我的心随着一种温暖的感觉悸动着，我得出结论，自己确是没有资格的，但我有决心随着时间的推移来准备自己。

清晨的阳光温暖了寒冷的冬日清晨，我随着门外大批的人流送别帕布帕德和他的追随者。一会儿，人流推动着我，使我就站在了他的面前，凝视着他深棕色的眼睛，而他也凝视着我。一种神秘的感觉压倒了我，仿佛主本人在透过圣帕布帕德的眼睛望着我。其他一切仿佛都消失了。他镇定地站着，等待我说话。我用哽咽的嗓音，怀着旋入感激的情绪，害羞地说，“圣帕布帕德。我希望向你献出我的生命。”

随后沉默的片刻中无数时光流过。之后他用指尖仁慈地碰碰我合十的双手，笑了。他的眼睛，被情感湿润了，好像是一位父亲，在数不清的分离年月后，终于迎回了任性孩子。在他的凝视中，我见到无尽的智慧之洋延展于时间之后。我感受一种深沉而人性的爱，给予我一种从不知晓的舒适感。他轻轻点头，说，“是的，你回家了。”

一阵汹涌的感激之情从我的双眼催涌出泪水，我努力抑制着自己爆发的情感。顶拜。圣帕布帕德仰起头，把手杖递给我的朋友夏玛逊达尔，登上他的汽车，向他的朋友和崇拜者们微笑，低头致意。我们用一阵一阵的欢呼、挥手、眼泪目送着一行人驶出了地平线。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凝视着早晨清澈的天空。今天，我感到信心的太阳从我心意的阴影中升起。这是一个我相信永不会落下的太阳。

一阵感激之情从内心倾泻而出。为了这个祝福，我忍受了危险和艰难。为了这份宝藏，我行过了整个的旅程。为了这珍贵的时刻，我的灵魂痛苦、呻吟。神揭示了我的道路。怀疑和忧虑的迷雾清除了，我现在发觉自己在一位给人启发的灵性导师面前，向他献出我的生命。我献上千万祷文所祈祷的，流过无数泪水所要得到的现在被揭示出来了。而它被实现的方式有多么的甜美。

我喜乐无边。这位神圣的人物，圣帕布帕德，代表了我在查阅每一种传统时发现的核心教导。我体验到一连串光辉的圣人在通过他的嘴倾倒出超越时间的爱和智慧，并且他讲话的过程消除了我的一切怀疑。他传递着一个几个世纪以来通过不曾打破的导师之链保留下来的信息，他们教导我们怎样觉悟同具有全然吸引力的爱人间的亲密关系。我内心苏醒了一种信心，这个谦卑的圣人，尽管身形如此矮小，实际上充满了对奎师那的爱，而奎师那，至尊的主，也全情地爱着他。

在旅行的过程中，我不习惯去比较我的老师们，哪位比哪位更好。我只是像块儿海绵一样地吸收着他们的教导以及同他们在一起体会到的经验，怀着信心——神将揭示我的道路和古茹。在孟买，圣帕布帕德首次在我心中播下我们关系的种子，就像一种灵性的怀孕。我找到了通向奎师那在温达文出生地的道路，并把温达文当做了自己的家，在这过程中，这种子一直隐藏着，孕育着。现在，那灵性的受孕九个月后，它诞生在了这片神圣的土地上。回顾我生命中的事件，我开始辨认出，我的主不可见的手如何一直提携着我。

我能够看到生命中的每一幕都是一个美妙的祝福。我回头看那些快乐和痛苦、骄傲和羞怯、成功和失败的时刻，以及它们如何引导我走向自己的道路。我回想起那些向我倾注了情感的人，像凯拉什·巴巴，以及那些厌恶我或意图毁灭我的人，像伊斯坦布尔的攻击者。他们都是这美妙计划中的一部分。当河流终于汇入大海，我生命的呼唤终于把我带到了奎师那和我亲爱的古茹的足下。我含着感激的泪水，能感受到主在宣布，“我在这儿，正是我把你带到了这里，而这就是你属于的人。”

我陷入思绪中，走回了古老庙宇中帕布帕德作为隐士曾经住了六年的小房间。坐在帕布帕德做饭的狭小空间的地板上，我从窗户望出去，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只在圣帕布帕德隐居处几米之外就是茹帕·勾斯瓦米的萨玛迪，墓地，正是我有了一种新生般的体验，灵性道路被完全揭示的地方。

我回到河岸边自己的地方，品味着那难忘的一天中的经历。夜深了。在宁静的月光下，我回想着一路上对河流的着迷。每一条河流吸引我到它们的岸边，在那儿用智慧滋养着我，提供庇护所。从雅沐娜的河水中搜寻着，通过我心意的眼睛，我能看到盖兹堡的小溪，卢森堡的泉水，阿姆斯特丹的河水，伦敦的泰晤士河，罗马的台伯河，以及美丽的恒河。每条河都在关键的链接点和需要的时刻向我轻轻述说。

现在，凝视着温柔的水流，我冥想着雅沐娜河如何从喜马拉雅山开始她的旅程，她在那里穿越居住着瑜伽师和圣人的森林，而最终，由于超越她自身的力量。雅沐娜不可阻挡被吸引到温达文。同样的方式，我想，来到印度后，我从喜马拉雅山开始了我的行程，那里我命运的河流带我穿越居住着瑜伽师和圣人的森林，而最终，由于超越我自身的力量，我被不可阻挡地吸引到了温达文，巴克缇的土地，来到我古茹的足下。

月光下，我低头看着河流，看到自己倒影的轮廓。整个过程中，主一直试图通过生命之河向我展示，我到底是谁。当我躺在了布满泥土的河岸，我记起在海兰德公园的卧室里如何向我的主祈祷，我笑了。“是的，你一直在聆听。”

14  回家、离家

那是1972年4月，在圣帕布帕德离开温达文大约四个月后。我一直在安静的森林中做我的灵性修习，花时间拜访我已经如此深爱的人们和庙宇。

我希望永远待下去，但我的签证很快要到期了，我离开温达文、离开印度的日子近了。在去喜马拉雅山的途中，我发现自己在主奎师那生日那天，被神秘地搁浅在了这里的日子，看起来仿佛已经非常遥远。我所渴求的——我的灵性道路和亲爱的古茹——都在这里被揭示出来。

在离开前的最后几天，我向俘获了我内心的森林、所有的庙宇、所有人顶拜。我把每时每刻都作为我不配得到的幸运保存起来。

一天早晨，就在我离开的前几天，我同戛纳夏姆，以及我们的几个朋友一起坐在他壁橱庙宇里，他们向我展示了仁慈和礼物以帮我记住温达文。一位名为茹阿达·达西（Radha Dasi）的热情澳大利亚女士，是圣施瑞帕达·巴巴的追随者，除了阿西姆和我以外温达文唯一的西方人，在一个笔记本上绘画了不同的温达文的风景，作为帮助我离开时感受家园的礼物。

我离开前那一天，阿西姆和我去了一个我们非常钟爱的地方，勾瓦尔丹山。几个世纪以来，朝圣者和圣人绕拜这座山，甚至荣耀山上的每一块小石头，因为这里上演过茹阿达同奎师那最亲密的爱的逍遥时光。奎师那只有七岁的时候，毫不费力地用一根手指举起了这座山，像举着一把伞一样举了它七天时间，在毁灭之雨中保护奉献者。在静谧的森林、湖泊、母牛、成百上千的奉献者间，我们环绕勾瓦尔丹山走过了十四英里，感到既喜乐又悲伤，因为第二天我就要走了。

回到温达文村，我漫步在各个最珍爱的地方。收集每处的尘土，把尘土撒在小布袋里，这样无论我去到任何注定要去的地方，都能随身带着温达文。我向奎师那祈祷，不论命运把我带到哪儿，请让我把你留在心中。那晚，我坐在星光下的雅沐娜岸边，念诵我的曼陀罗。

第二天日出时，阿西姆陪我来到温达文火车站，我们搭上去玛图拉的火车。一上车，我们就交换着心声，和我们最爱的食物，瓦加柔提和古尔。我眼里流着泪，想着我会如何思念这贫穷农民的食物。“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见到瓦加柔提和古尔。”

阿西姆笑着，递给我一个布包。“请打开。”里面装满了一打厚厚的瓦加柔提，和一块儿古尔。

在玛图拉火车站，我们下车，站着等待将我从印度送往尼泊尔的火车。在站台上，我同既是朋友又是兄弟的阿西姆道别。我们一同分享了令人难忘的经历。当火车隆隆地驶入车站，我努力控制自己的情感。我不能相信就要离开如此钟爱的地方，奎师那回答我祈祷的地方。眼泪顺着脸颊涌流而下。阿西姆紧握住我的手，让我放心。他挂着泪水笑着，祝福我：“奎师那·达斯，无论你在哪儿记起温达文，你就会在那里找到温达文。我会祈祷你的归来。”

我讲不出话，已经被分离的痛苦压倒了。合十了双手，我们互相致意（pranam）。“感谢你做的一切，”我轻轻地说，登上了火车。当机车轧轧地向前驶去，我向温达文——我灵性的家园道别。

我向加德满都行去，寻思那里的美国快递办公室是否有什么在等着我。确实有。尽管我写信说能自己想办法回去，但父亲渴望见我，寄来三百五十美元的机票订单。在加德满都的印度使馆，我被批给两星期的印度过境签证，以便我搭乘从新德里到比利时的飞机，之后转机去美国。

离开加德满都前，我到斯瓦央布纳特（Swayambhunath）做了怀旧之旅，凝视着那片我和盖瑞命中注定在此重聚的稻田。我想念老朋友。从我们的道路分开以来，这么多戏剧性的事件在我的生命中展开，我渴望同他分享这些故事。我仍旧过着无家云游者的生活，他也是吗？要我们再次相聚得期盼奇迹重现了。

之后我沿着巴格玛提河岸向帕舒帕提纳特走去。一个月光遍洒的夜晚，我坐在河边，回忆起一年前在这里流过的期盼的泪水，以及在那晚之后接受到的许多仁慈。早晨，我道别，像曾经做惯的孤寂云游者那样搭上一辆卡车，去往珀卡拉（Pokara）山谷，这是去印度最美的路途之一。

山谷被常年积雪的喜马拉雅雪峰环绕着。我发现一座陡峭悬崖的崖壁上藏着一个可以栖身的山洞，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一条河。随后的七天，我划一条独木舟到琵瓦拉（Phewala）湖心，从日出到日落做冥想。在那一周里，除了偶尔出现的农夫和渔民，我几乎没见到一个人。第七天，我的尼泊尔签证到期的两天前，我柔声对山川、天空、水流说，“我向你们道别，美丽的珀卡拉。明天我必须离开了。”划到岸边后，我把桨放在独木舟上，伴着最后一缕阳光，走过田野。在偏远的森林里，我穿过一条黑暗、孤僻的公路，开始向下攀向我的山洞，一辆汽车开了过去，就在我踏下悬崖第一步时，突然听到一声奇怪的尖叫。我很好奇，转过身。汽车在开出了二十码远后突然停了下来。在越来越沉的黑暗中，一个身影向我疾跑过来。我要受到攻击了吗？我要逃跑吗？当这影子靠近时，我努力想辨认这是谁。一步一步，他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这可能吗？主呀，是的。

“盖瑞！”我跳起在空中，冲过去见他。由于喜悦而疯狂，感激地说不出话，我们拥抱。在震惊中，我们只不断重复着，“这是神的意愿。”

在盖瑞身后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黑暗中奔跑过来。这能是谁？不可能。是我们的朋友，布鲁克林的海克特（Hackett）。正是在海克特家，我接到了盖瑞的电话，那个电话启动了我的旅程。海克特听到我们要去欧洲后所说的话，现在仍回响在我内心：“我会跟着你们这些家伙，不管上天堂还是下地狱，记着我的话。”无疑，他跟随着我们来到了这海拔2700英尺的喜马拉雅山谷的天堂。现在，将近两年后，我们三个像被催眠一般站在尼泊尔僻静山区的星光下。

我邀请他们同我一起过一个晚上。他们随我爬下陡峭的悬崖，来到山洞所在的平地上。我的朋友们惊异地看着我的居所——悬崖壁上的原始山洞，两侧空无一物。我们一起坐在石地上。我热情好客地为他们端上碎米和泉水，还有一些我剩下的瓦加柔提和古尔。没有餐具，他们只能用手吃饭。

盖瑞放下他的木头碗，说，“我们今天早晨乘汽车离开加德满都，去做一次山区的徒步旅行。”他挠挠头，仍然为我们的重聚而惊愕。“曼克，理查德，还是，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有人管我叫奎师那·达斯。”

“好的，奎师那·达斯，我在车上睡着，就在我睁开眼睛的一瞬，瞥见前车灯正打在你身上，你正要爬下悬崖。我尖叫起来，让车停下，在这僻静的地方跳了下来。”盖瑞咧嘴笑着，“没人会相信这些的。”

海克特难以自制。把他的碗放在地上，宣布说，“我是亲眼目击者，但连我也不敢相信。”他的眼里闪烁着思虑。“我猜你们是对的。这一定是神。”

我们陷入沉默，惊讶于这一切的发生。河流上方高高的小洞穴里，我们梦幻般地凝视着远处跨过山谷的山影。终于，我打破了沉默。“很遗憾地告诉你们，我明天日出时就要离开了。”

但我们还有整个晚上在一起。海克特由于艰苦的汽车旅行疲惫极了，因此，尽管他挣扎着要保持清醒，还是很快睡着了。与此同时，盖瑞和我，有很多经历要追溯。盖瑞告诉我，他也过着圣人的生活，拜访修院和圣地，我告诉他温达文。他想到我目前的困境，咧嘴笑了。“谁能理解你，奎师那·达斯？你现在有你父亲寄来的钱，但你仍然选择住在森林的山洞里。不可思议。”

直到他提起这点，我甚至对此没有丝毫认识。“是的，”我承认。“已经这么长时间了，盖瑞，我已经忘了怎么花钱。”

在那俯瞰着河流的神秘地方，我们分享着各自在探寻中的经验和觉悟。一整夜，我们透过山谷向外凝视，看着月亮在近处的山上投下银色的光芒。我们下面是河流有规律的歌声。

这么多年来，盖瑞目睹了我生命的转变。小孩子时，我们一起玩耍，一起上学，一起惹麻烦。青年时代，我们叛逆社会的准则，参与反主流运动。在欧洲，我们寻访新鲜地方的艺术和文化。他看到我的灵性渴望逐渐塑成了我的命运。我的呼唤吸引着我在犹太教会堂、修道院、教堂祈祷，在山洞和山间冥想，我们一同旅行。从克里特的山洞，我寻着内心的呼唤离开。一年之后，在尼泊尔的稻田里，他发现我成为一名无拘无束的弃绝者，过着与瑜伽师和喇嘛为伍的苦修者的生活。那时，我还在渴望着、搜寻着我的道路和古茹。今晚，他发现老朋友选定了献身于一条神揭示出的道路。主带我找到了我亲爱的灵性父亲，圣帕布帕德，他神圣的慈悲吸引了我的信心和爱。现在我全身心地努力去培养谦卑、对奎师那的爱、真正去服务人类的精神。

太阳升起的时候，泪水顺着盖瑞的脸颊流下，滴落在他的胡子上。他轻声道，“我为你高兴，我的兄弟。神满足了你的祈祷。”盖瑞笑了。“这是一次不可思议的旅行。”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是再次说再见的时候了。我们给了彼此有力的拥抱，祝福彼此旅途安全。我笑着，转过身，攀上陡坡向公路爬去。

“我的兄弟。”盖瑞喊我。

从山崖的中间，我抓住一块儿岩石支持着，低头望向盖瑞站着的地面。一种失意的表情覆盖着他的面孔，泪水充盈着双眼。他搓搓胡子，喊道，“我在想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

我看着给予过我庇护的喜马拉雅山的山洞，听着下面河流迷人的歌。流着感激的泪水，我冲盖瑞喊，“只要我们继续追随内在的呼唤，我相信我们会再见。”

在新德里机场，我登上印度航空公司飞往比利时阿斯顿（Aston）的飞机。我穿着苦修者的袍子，唯一的行李是肩头的布包和一个金属的乞讨罐子，成为国际旅行者和生意人中一道奇特的风景。坐在经济舱里，我旁边的一位爱尔兰人一根接一根不停地抽着烟。烟雾灼烧着我的眼睛，窒息了我的呼吸，但抽烟的人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在意。回到西方的挑战已经开始。

看到乘务人员在服务餐点，触发了我的记忆。我的包里有一份珍宝，能将这飞机转变为灵性的绿洲——我亲密的兄弟阿西姆的礼物，瓦加柔提和古尔。他们或许是陈旧、干硬的，但对我来说至为美味可口。飞行在35000英尺的高空，我喜悦地吃着瓦加柔提和古尔，同时专注在对我的灵性家园的回忆中。

从比利时，我搭车到荷兰，去拜访我和盖瑞在欧洲遇见的第一位朋友。旅行到科斯摩斯位于阿巴考德的住处，我从他母亲那里得知他搬去了阿姆斯特丹。当我不期而至，到达他的公寓时，科斯摩斯、霍赫和他们的朋友们跳起来，冲到门口欢迎我。摇滚乐在大声播放着，一些人在喝啤酒，另一些在吸大麻。在烟雾的云团中，男人和女人躺着，在激情中拥抱在一起。

我的心往下沉。

仅仅两天前，我在印度神圣的森林里和圣人们住在一起，而现在，在这儿，我穿着圣人的衣服，拿着祈祷念珠和乞讨的碗，站在这宴会的场景中。我迷失了时间、空间，想着，我的朋友们是怎么了？之后我记起同西恩在康纳特广场的会面，这让我明白过来。真正的问题是——我怎么了？我们聊了一两个小时，之后我礼貌地同他们道别。

走上阿姆斯特丹的街头，整个环境看上去如此陌生。人们的穿戴与他们互相交往的方式看上去这么奇怪。夜晚降临，我入住了一家青年旅店，拿到普通房间里一张双层床的下铺。也许当我安静地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想，我就能调整心意适应这剧烈的变化了。

只是一天以前，我还在安静的圣地，在圣河的岸边。现在我在阿姆斯特丹。由于旅途的疲惫，我沉沉入睡。突然，在夜幕的黑暗中，我的床开始咔嗒咔嗒作响，摇晃。我从床上弹起，想着是否是地震了。之后我明白了。从上面的床铺，传来男人和女人充满情欲的呻吟和叹息。我还没有准备好这样的文化冲击。我在哪儿？为什么我在这儿？我在圣河岸边睡觉的地方在哪儿？我从旅店里溜出来，在路上走到清晨。早晨到来，我坐进一个小公园，吃掉我仅剩的瓦加柔提和古尔。那天晚些时候，我写信给父母，解释我不能直接飞回家。我需要多一些时间调整适应西方世界。回到阿姆斯特丹，我吃了一餐花生拌酸奶。我不知道如何在西方素食，但我非常喜欢这顿简单的饭食。

一天晚上，我拜访了考斯缪斯。就在这家夜总会，我第一次遇见那个剃着头、留着小辫子、样子奇怪的男子，他倒了一勺稀水果沙拉在我的手上。而就是那同一个人，夏玛逊达尔，又出现在了孟买和温达文，成为了我亲密的朋友。我惊讶于自己命运的跌宕和转折，感到自己走过一个轮回。

那是星期六晚上七点，我离开，发现自己正漫不经心地走在一条主路上，吵吵闹闹，有上百的美国船员，闪烁着霓虹灯。两边是挤满人的迪斯科舞厅、酒吧、夜总会、妓院。现场音乐从各个方向传来，酒和烤肉的味道充满空气。我还穿着圣人的服装。一个喷着浓浓香水、红唇闪亮、画着重重眉毛的妓女抓住我的手，要拖我走，但我拒绝了。一群醉醺醺的水手围住我。他们喊，“你是个什么怪物？”将我前前后后从一个人那儿推到另一个人那儿。当一个人按住我的胸膛时，另一个人大笑着嚎叫。“来喝上一口，伙计。”他说着，泼了一加仑罐子的冷啤酒在我的头上。我落到了什么星球呀？终于，他们放开了我。

现在我发现自己没有目标地漫游在一座丛林，这里的掠食者比喜马拉雅山的豹子、大象、毒蛇对我的心意更具威胁。绝望地漫游在广阔的城市，我发现自己来到红灯区的一条窄路。妓院列于路的两边，老鼠在阴影中奔跑。陈列着照片的橱窗里，妓女穿着内衣，摆出各种姿势，招徕顾客。一家店门上的标示用大大的字母做着广告，“性商店。”在性商店的左侧，是一间车库的门，上面开了一个小门。上面写着，“茹阿达·奎师那庙宇。”

这可能吗？我敲门。门开了，一个微笑着的奉献者说，“请进，请像在家一样。”冲澡之后，我坐下休息。甜美的灵性音乐轻柔地播放着。描绘着茹阿达奎师那在温达文景色的宗教艺术装饰着墙壁。麝香味的熏香充满空气。“喝些热牛奶吧。”奉献者说。热气腾腾的牛奶有淡淡的香蕉和小豆蔻的味道。我感到极大的释放，四下看着。我感到我从一片广阔的沙漠进入了绿洲。之后，在墙上，我看到一幅帕布帕德的画像，他温和地笑着，仿佛再次欢迎我回家。我沉默地感谢他在多年前，从印度出发，乘着那条货船，所做的旅行。作为他努力的结果，上百座这样的绿洲随后很快在世界各地建立起来。

从阿姆斯特丹，我去到了伦敦，在大英博物馆附近的修院里度过一段时间。之后我登上飞往纽约的飞机。到达美国移民局桌前，我受到一位女官员的问候，她查阅了我护照的每一页。打电话叫了某人，之后在一页上盖了章。当我向前走的时候，两个穿着制服的高个男子，站在了我面前。他们看上去充满令人恐怖的官方态度，在我面前晃过徽章。

他们没收了我的护照。“我们是联邦官员。跟我们来。”他们领我来到一个隔离的房间，上下打量着我。一个官员说，“你由于向美国走私非法毒品而被捕。如果你自愿投案，与我们合作，你的惩罚会被减轻。”

“我没有毒品，”我恭顺地回答。

“我们确切地知道你有。交出它们，或者我们会找出来。”他用拳头砸在一张硬木桌子上。“我警告你，不要激怒我们。”

他们搜遍了我的包。找到了装满温达文尘土的小袋，他们举起来。在我面前晃动，一个官员质问，“这是什么？”

“从一个圣地带的尘土。”

他小心地检查了那些尘土，用手指搓搓，又闻了闻。失望地合上袋子，把它放在一旁。

一位官员搜查了我的身体。突然，他的眼睛一亮，双手猛击表达着他的激动。“我找到了，我找到了。药在这里。”他触到了我后背下面的一个硬块儿。“这是什么？”他吼道。

“是我的围腰布。” 很明显，他们从没见过一位圣人的缠腰布。

“脱下衣服。”他们命令。我脱下除了缠腰布以外的一切。“那是什么？”一位官员叫起来。他们检查了我的缠腰布，它被无数次在泥泞的河流、池塘中的沐浴染得斑斑点点。“把衣服穿上。”他们说。之后，带着一种官方的礼貌，一位官员解释说，我护照上阿富汗、巴基斯坦、尼泊尔的签章是毒品出口的危险信号。他道歉说，“我们很抱歉造成的不便，但请谅解，保护美国是我们的职责。”他们递回我的护照，陪我穿过美国海关，到了门口。

我离开家时是个青年学生，去欧洲过暑假，两年后回来，是一个苦修者，追随着一条古老的灵性道路。我回家的时候，家人已经卖了海兰德公园的房子，在佛罗里达的迈阿密海滩买了一套公寓。从肯尼迪机场，我乘国内航班到了迈阿密。我的父亲，撑着一条跌破的腿，同我的弟弟莱瑞来到机场。他们发现我坐在地板上，闭眼冥想，除了一个褪色的棉布包和一个金属乞讨碗外一无所有。我的父亲，由于激动哽咽了，喊着，“儿子，感谢神，你终于回来了。”

我跳起来迎上他。他紧紧地拥抱我，双臂搂住我，眼中充满泪水。他叹气，仿佛几年的痛苦终于得以释放。弟弟莱瑞兴奋不已，他现在十七岁，微笑着，我们互相致以兄弟间的拥抱。他盯着我，好像我是某个归来的英雄。

当我们进入新公寓的时候，妈妈跑到门口，哭起来，“理查德，我们多想你呀。”她的眼泪我永远无法忘怀，她拥抱我，亲吻我的额头。“你变得这么瘦，”她说，之后继续道，“看，我在为你学习素食烹饪。“在厨房的台子上，我看到一个素食烹饪书的图书馆。她只是想取悦我，立即端上汤、沙拉、炸蔬菜、烤面、米饭，还有苹果馅卷作为甜品。

电话铃响起，是我哥哥玛提，从他在亚利桑那的大学里打来的，也在欢迎我回家。我被父母为了让我高兴所努力的程度战胜了。尽管我的选择曾经、还将继续给他们带来困惑，但他们努力理解和接受我的生活方式。我真诚地试图展示我对他们的爱，同时维护着我视为神圣的理想。尽管我们的生活相隔几个世界，我们共同分享的爱和尊敬仍是主导性的。通过修习对神的奉爱，我开始了解到这个世界中的爱的关系需要极大的宽容、忍让、耐心、感激和谦卑。谦卑的一项重要美德就是，尽管彼此不同，但接受其他人原本的样子。我再次思索着，评判他人的倾向如何经常是不安全感、不成熟、或自私的症状，而我渴望能舍弃这些东西。每个人都是神的孩子。神爱他所有的孩子。如果我希望去爱神，我必须学会爱他所爱的人。

我们都知道我很久没有在家了。尽管母亲为我准备了美丽的房间，但我还是选择睡在从我们第五层的公寓延伸出去的水泥外廊上。在那里，黎明前几个安静的小时里，我的视线穿过一个空荡荡的游泳池，凝视环绕着随风轻摆的棕榈树和桉树的海湾。在冥想的时候，大海模糊的歌从远处传来，我感到廊子变成了我钟爱的恒河中的岩石。当我静静地唱诵着从河流中得到的神圣曼陀罗，用心意的眼睛，我能看到恒河毫不费力地流入我面前延展着的同一个海洋。我感受到了温达文，我的古茹和我的主难以描述的临在，超越时间和空间。我深吸一口咸咸的空气，感激充满内心。我笑了，合十双手，轻声说，“这是一次不可思议的旅行，而你确实回答了我的祈祷。无论何时想起你，我就感觉到家了。”

编后记

距我开始向东方的旅行，将尽四十年过去了。这些年间，我意识到，不论是住在印度的圣地还是美国拥挤的城市，如果我们以对主的奉爱精神来协调生活，我们就能觉悟到自己永恒的家园。

回到家很短的时间后，我决定住在美国的一座修院里。有两次，我的古茹要给我启迪，但我拒绝了，因为觉得自己还不值得被启迪。直到我感到完全准备好能承诺自己的启迪，我既没有剪头发也没有像其他修行者那样剃发。1973，我们为庆祝主柴坦尼亚——奎师那在这个年代的化身——的显现日，开始戒食。我把自己隔离在一个黑暗的阁楼里，我能找到的最像山洞的地方，并发誓在我的木头念珠上唱诵十万遍主的名字。在六个小时后，一个特别的启示在内心升起。我祈祷，“我亲爱的主，在你的生日，我能给你什么礼物？”又一个小时过去了，我冥想着玛哈曼陀罗。当唱诵“哈瑞·奎师那……哈瑞·茹阿玛”的时候，我的问题仿佛在背景中回响。“我亲爱的主，在你的生日，我能给你什么礼物？”我唱到十万遍的最后一遍时，一个声音在我心中想起，回答了我的询问。“供奉你的头发。”

我知道这意味什么。过去，我曾经决定只有当我准备从灵性导师那儿接受启迪的誓言时，才剪去头发。我相信这是主的声音，向我证实我现在准备好接受我在路上曾经一再拒绝了许多伟大灵魂的誓言。因此，在1973年的夏天，我接受了启迪的正式誓言。那时，圣帕布帕德钟爱地给我起了名字——茹阿达纳特·达斯（Radhanath das）——被茹阿达钟爱的奎师那的仆人。

为了帮助我记忆这特别的一天，一个朋友送了我一张装着相框的照片。他和我都对这礼物引起的惊人反应毫无准备。我浑身颤抖，合不拢嘴。不能相信自己所见。这正是纽约兰德尔岛音乐节时，被留在我手上的小册子封底的照片。那天是我接到盖瑞改变命运的电话的前一天。命运推动我离开熟悉的世界，去往一切都必定改变的地方的前一天。几周后，我搭车去英国，挤在货车后面的时候，我曾第一次看那小册子，对照片上的人感到震惊，想，“如果这创造中有人拥有灵性的喜乐，那就是这个人。”我那天之后就丢了小册子，也再没有想起过它。现在，第一次，我找到了连接。照片中的人就是我的古茹圣帕布帕德。我不敢相信。命运领着我做了完整的轮回。就在我灵性探寻的最开始，主已经神秘地揭示了谁是我的古茹以及我要追随的道路。这秘密只在我启迪那天才被发现。

之后的六年，我住在一个位于僻静山顶的艰苦修院里，人们要穿过森林，在泥地上跋涉三英里才能到达。白雪皑皑的冬季非常寒冷，而我们没有暖气。要沐浴的话，我们要用岩石打破冰层，浸入冰水。我们的卫生系统是，爬下山，拿着铲子，在泥土中掩埋排泄物。在这个地方，我发现自己过着与戛纳夏姆类似的生活，日夜服务着主的神像形体，努力试着追随灵性规范，也照顾母牛。

在那儿度过的几年，我一直冥想着古茹的同情心，培养起一种深深的愿望，要把这礼物同他人分享。接下来的八年，我在大学和学院里作为讲师服务，主要是在俄亥俄州和西宾夕法尼亚州。专家们邀请我去讲述诸如哲学、宗教、社会学、比较宗教学、《博伽梵歌》这些课题，我也教授素食烹调的课程。

我亲爱的古茹圣帕布帕德于1977年十一月十四日在温达文离开了这个世界。那一天永远地铭刻在我的内心。在与他的分离中，我发现自己陷入空虚。无情的泪水洗刷了所有的耐心，我的心在哭喊，现在到哪儿去？我最亲爱的朋友、指导者把我独自一人留在了这个纷争和困扰的世界。没有了他的爱、他的笑、他的智慧，我怎么继续下去？现在我必须要去觉悟他的临在是在我内心。我的信心将受到考验，如何追随他爱奎师那的神圣训示，如何以我的生命成为那爱的工具。但对于一个真诚地追随者，古茹总在指导和保护着门徒。处在分离中的服务是对我们感激和爱的考验，而且，我发现这种分离也是甜美的结合。

1982年，奉献者的社团力劝我接受斯瓦米的誓言，贞守的修行者，专一地奉献于神的服务。我极度担忧地拒绝了，因为我感到成为斯瓦米随之而来的荣耀、声望是一种负担和分心。除此之外，我感到不配。但请求和压力接踵而至。我该做什么？我向圣帕布帕德和主祈祷。在随后的几个月里，我的尊长者以及古茹来自内心的声音揭示了，首要的考虑应该是我如何能最好地服务主。在1982年5月，我接受了萨尼亚斯的誓言。那时授予我的头衔是茹阿达纳特·斯瓦米。

1983年，我在11年后首次重返印度。我从伦敦乘飞机到达新德里。同样的旅程，搭车，曾经花了我半年时间，飞机不到九个小时就完成了。但飞机的快捷和安全，不能与陆路中改变生命的经历同日而语。在印度，我终于回到了我最珍爱的家——温达文。回家的无限快乐混合着发现几乎所有亲密朋友离世的哀伤。我从一个寺院漫步到另一个，只是得到消息，另一位朋友也去了。

我冲去见一位特别的亲密灵魂，祈祷我不会太晚。在那古老砂岩庙宇的废墟旁，我看到融化了我内心的一幕。独自坐在石头台阶上的人，他的荣誉隐蔽于世人，但永远在我的心中闪亮：是亲爱的戛纳夏姆。他年迈的身体从我上次见他又变老了许多。他矮小的身形现在如此消瘦、虚弱，仿佛一阵强风就能把他吹倒在地。他在慢慢唱诵茹阿达奎师那的名字，含泪的双眼凝视着地面。我温和地坐在他的身旁。我在喜悦中哭泣着，轻轻说，“戛纳夏姆·巴巴，你记得我吗？我生命中的每一天都记起你。”

看着我的脸，他眯着孩子般的眼睛试图认出这个唐突的陌生人是谁。漫长的几秒钟过去了，他打破沉默，惊讶地轻声说。“奎师那·达斯？”突然，眼泪从他眼里迸发出来，顺着面颊流下。他在情绪中颤抖，哭喊着，“奎师那·达斯，真的是你吗？”他颤抖的手抚摸着我的面颊，深深盯着我的双眼。他年迈的脸上，每一块儿肌肉都由于情感而绷紧了，他哭着，“是的，是你。奎师那·达斯，是你。”他极其困难地在地上顶拜、感谢神。他慢慢地起身，羞怯地握住我的手。他的声音哽咽，欢欣鼓舞。“来，奎师那·达斯，勾琵佳那·瓦拉巴等了你这么长时间。请来。”戛纳夏姆慢慢领我走过几步外我这么多次萦绕梦中的小路，进入他狭小的壁橱庙宇。再一次面对面地看到茹阿达·勾琵佳那·瓦拉巴和他们亲爱的戛纳夏姆，这对我的眼睛和灵魂是怎样的盛宴呀。之后他开始为我端上他的瓦加柔提，和他实际拥有的其他的一切。我几个小时都坐在感激的冥冥状态里。我回家了。

但我在大学的职责很快召唤我回到了美国。第二年我返回温达文，期盼着见到亲爱的戛纳夏姆而兴奋。由于希望而颤抖着，我跨过污水沟，进入房子。但是茹阿达·勾琵佳那·瓦拉巴亲密的壁橱庙宇现在只是一个储物壁橱了。神像不见了。为了接受亲爱的戛纳夏姆的服务而从地下显现的主，六十多年来，简朴的壁橱成为了他们荣耀的庙宇。现在里面被扫把、簸箕、内衣、厨具塞满。就在这时，家里的妈妈停下做饭，出来看我要什么。

“茹阿达·勾琵佳那·瓦拉巴在哪儿？”我问。

“他们找了另一家。”

“戛纳夏姆·巴巴在哪儿？”我哭喊着。

他竖起手指，向上指着天堂，说，“他去到奎师那那儿了。”

我头晕目眩地走了出来。在那儿，我仰望着温达文的天空，哭泣着。我轻声道，“戛纳夏姆，你会永远居住在我内心的小小壁橱里。在那儿，我永远在你谦卑的盖毯下寻到温暖，被你无私的爱的瓦加柔提滋养。”

1985年的一天，我带领约二十个奉献者在温达文的勾瓦尔丹山，对一次令人震撼的惊喜毫无准备，我发现自己与老朋友阿西姆面对面。我们兴高采烈地互相拥抱。我们上次在一起的最后的几天，14年前，我们也绕拜了勾瓦尔丹山。我们仿佛就在分开的那一点上见面了。他对我现在是斯瓦米感到非常骄傲。我们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

自从上次分开，以后的日子里，阿西姆获得了哥伦比亚大学的梵文博士学位。在学术界他是阿兰·沙琵柔（Alan Shapiro），协助世界上的主要学者做梵文研究。但温达文仍然是他的家。

阿西姆笑着说，“在这儿等着，斯瓦米。”几分钟后，他带着一个布包返回。一阵难以抑制的笑浮上我的面容，因为我知道里面是什么。惊异于主甜美的意志，我们凝视着勾瓦尔丹山的美貌，用瓦加柔提和古尔的大餐庆祝着我们的重聚。我们珍贵的友谊一直延续着，直到1998年，由于主的意愿，他离世了。

我作为斯瓦米的工作开始加入更多的旅行，因为我开始针对更大的人群范围讲课。

1988年夏天，在洛杉矶，一位朋友同意开车送我去大苏尔（Big Sur）海岸，去会见一位特别的朋友，比德·格尔菲斯神父（Father Bede Griffiths），一位天主教教士，他写作了许多沟通了天主教和印度教智慧的书籍。他邀请我去给一个本笃会修道院（Benedictine）上一套课程。我们在一号高速路上飞驰，窗子敞开着，我品味着太平洋的微风。在一个加油站，我的朋友停车加油。从路边的一个电话亭里，我打了一个电话。挂上电话，我注意到一件奇特的事。就在我鼻子底下，电话簿打开到以“Lis”为开头的那页上。我失去联络很久的朋友盖瑞的姓正好是利兹（Liss）。我用手随意在上面一指。震惊地找到了盖瑞·利兹的名字。这不可能。我从1972年尼泊尔的山洞相会后就再没见过他。已经17年了。地址上写着马里布海滩马里布路（Malibu Beach Malibu Road）。我抬头，发现一块儿路标就在电话亭对面。马里布路，上面写着。沿着街区望着对面的街道，我看到一间有独立地址的小房子。我意识到在美国必定有几千名叫盖瑞·利兹的人。我们被告知要在黄昏前到达大苏尔，因此，理智的心意征服了见到老朋友的微弱希望引起的激动。我记下地址，决定有机会的时候再返回探访。

一年后，1989年的夏天，我从印度返回，借了一辆车，独自从洛杉矶开往马里布海滩。那神秘更加浓重了。曾经有小房子的地方，现在只是空旷的土地。我问一个邻居，“那房子怎么了？”

“他们上个月拆了。”

“你知道住在那儿的人的名字吗？”

“对不起，不知道。”

我困惑地站在那儿，不知所措。空地后面是一个网球场，再往后是一幢正对着太平洋的美丽房子。我的头剃净，穿着橙色袍子，站在马里布豪华社区的一片空地上。无疑是很显眼的。突然房子外面过来一位健壮的中年男子，粗粗的脖子，大块儿的肌肉从胳臂和胸前鼓出。那位健美教练怀疑地盯着我，我也盯着他。他大步穿过网球场，向我的方向走来。也许我不应该站在这儿，我想。但当他走近的时候，我认出这一身健壮肌肉和年龄的痕迹后的是那个非常熟悉的人。我极乐地喊出来，“盖瑞，是我，山洞里的圣人。你还记得吗？”

“我的兄弟，是你，”他喊着，“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主不可思议的手又把我们带到一起了。

十八年过去了，我们看上去都如此不同了。我还是大约120磅，但长头发已被剃净的头取代，并且穿着橙色的斯瓦米袍子。盖瑞的长胡子没有了。他的脸刮得干干净净，短头发整洁地分开。他一度骨瘦如柴的身体现在鼓着大块儿的肌肉。非常显著，我们选择了相反的道路。一种忧虑的感觉同时搅动我们的内心。我还同这个人有任何共同之处吗？

盖瑞询问，“你现在怎么称呼你自己，理查德、曼克、奎师那·达斯，还是什么？”

“人们现在叫我茹阿达纳特·斯瓦米，但你可以就叫我斯瓦米。”

“好的，斯瓦米，”他说，“在过去的十八年里很多东西改变了。别期望我是从前的我了。”

“求你，盖瑞，我们补上这些年。”

是他拆掉了我们所站空地上的旧房子，准备建一所新的。他邀请我进到海边属于他叔叔婶婶的精致小屋里。在这里我们花了几个小时追溯往昔。

盖瑞告诉我，他从印度搭车,穿越了整个非洲、南非、中美洲，之后向北经过墨西哥。他花了将近七年时间，进行了艰苦的旅行，直到最终回到了美国。受到圣雄甘地的启发，盖瑞决定成为律师。当准备律师资格的时候，他通过健身苦苦挣扎着恢复旅行引起的恶劣健康状况。几年后，他从法律学校毕业，结了婚，但同时，他偶然成为区域健美冠军。之后，当他被提供了一个有名的马里布健身中心健身教练的职位时，他选择了把这当做自己的职业。从那时起，他以训练马里布、好莱坞、洛杉矶的富人为生。

“盖瑞，”我说，“我从没想过你最后会生活在马里布，作为精英们的健身教练。生命的奇迹从没停止让我震惊。”在这富裕的面海之家里，我们整天整夜地谈着，海涛冲击着海岸的声音在背景中回响。我盘腿坐在木地板上，背靠着墙，指出，“盖瑞，尽管你的身体和社会地位在每个方面都变了，但我发现，同样的善良、忠诚、灵性的探寻仍然活在你身上。”当我们分享着长久以来的思想时，所有相互理解的屏障在那晚都被粉碎。仿佛喜马拉雅山森林中的山洞转化为马里布海滩一座奢侈的家。现在看起来，距我们上次分离仿佛只过了片刻，而我们在以前从未达到过的更高层面上结合起来。

听了我的故事后，盖瑞眼里含着泪。“斯瓦米，我几千次地想起你。我知道你会做类似这样的事情的。我记得当时克里特岛上决定命运的时刻，那声音召唤你走。这些年后，你还追随着内在的呼唤，让人惊讶。”

记忆像海浪般涌起，之后又退回到我们内心感激的海洋。

“斯瓦米，”盖瑞说，“我们的生活是完全相反的。我们有什么共通之处？我是一个健身教练，说服人们他们有了健康、美丽的身体才会快乐。但你是一个斯瓦米，说服人们他们觉悟到自己根本不是躯体，而是永恒的灵魂才会快乐。”

我不由笑了，回答，“因为神在每个人的内心，身体是神的庙宇。盖瑞，我们能让我们的才能协调起来。你教导人们如何改进庙宇，我会教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盖瑞闪耀着喜悦，“就是这样；我们的旅程现在有了新的开始。”

这些年来，我感到对印度这片土地和人民有巨大的亏欠。我经常会记起当我是个身无分文的男孩时，绝望地在印度边境，向锡克教移民官做下承诺。“某天，我保证为你的人民做些好事。”我曾经说。

1986年，我返回，办下在印度的永久居留。我感到，无论哪儿有极大的需要，哪儿就有特别的机会去服务。怀着这种信念，我在孟买市中心定居下来。作为对我古茹和对美好的印度人民的服务，我幸运地帮助建起了几所庙宇，几所培养纯粹生活、作为灵性教育中心的修院、一所同时用传统疗法和替代疗法为病人治病的医院，以给予身体、心意、灵魂更有质量的生活为目标。医院也在平时和像恐怖事件、地震、飓风这样的紧急时刻派出免费医疗帐篷。同我终生的朋友茹阿梅什·巴巴及他的追随者一道，我们在温达文提供一年一度的眼科帐篷，每年进行六百到七百例白内障手术。几年来，我们有机会建起了学术、道德、灵性教育的学校，一所收养受虐儿童的孤儿院，一所证明环保农业和保护母牛的农场，还有通常为十五万名营养不良的贫民窟学校的儿童提供营养午餐的厨房。考虑到道德下滑和宗派仇恨的加剧，我们在若干所初、高中提供价值观教育的课程，以团结来自印度教、穆斯林、天主教、犹太教、耆那教、佛教、帕西社团的学生，通过故事和世界上所有伟大宗教相似处的比较来教授普世的道德价值观。而且，为了激发以诚实为基础的未来领导者，我们在这区域内的三十来所大学举办每周的文化节目。

但我必须承认，这些全部都只不过是对我从印度人民、圣人和普通人这里接受到的财富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回报。他们用奎师那、我亲爱的古茹、服务他们的无尽机会，祝福了我的生命，并使我得以将这份祝福与世界分享。

1989年，我的母亲和父亲第一次来到印度拜访我。对他们来说是改变生命的经历。他们爱上了孟买的奉献者，其中一些成为他们最亲密的朋友。当我亲爱的母亲2004年在芝加哥离开这个世界时，我父亲和兄弟要求我致悼词并把她的骨灰带到印度。他们说，“她为你在那里做的事情感到骄傲，而且她深爱着你的人们。”

在仪式中，恒河岸边，将尽两千奉献者真诚地祈祷、唱诵，我将她的骨灰放入恒河母亲。怀着感激的泪水，我回忆起，34年前，我如何把恒河接受为母亲。当骨灰汇入水流中，我流着泪，轻轻祈祷，“今天，身体出生的母亲同灵性出生的母亲团聚在了一起，在这美丽的水流中，她们一同流入大海。我祈祷，我亲爱的主，请带着母亲的灵魂进入你永恒的仁慈之洋。”

这一刻对我来说有极深的象征意义。瑜伽意味着同灵性本质连接，宗教是为了把我们带回同样的本质。巴克缇瑜伽是把物质转化为灵性的科学。通过协调我们的关系、技能、财产，用于对主的奉爱，我们灵性的爱被唤醒。以这种方式，物质的躯体同灵性的灵魂联合在一个目标中，我们在这个世界分享的爱达到永恒的灵性层面。《博伽梵歌》揭示，这个秘密是瑜伽的完美，生命的实现。

回顾过去时，我永远感谢我行过的旅程和帮助我在路上成长的人们。我从来也不能想象到命运不可见的手把我引向的地方。通过这一切，我开始觉悟到，只要我们把握住我们神圣的理想，不为成功或失败而偏离，我们就可能发现那令人惊讶的力量，超越我们自身，在考验我们、保护我们、赐我们以力量。

我祈祷我的这个简单的故事能激发所有读者产生希望。我们真正的家园在生命的危险征程的尽头等待着我们。这是一个充满平和的地方，召唤我们坚持，直到我们也同我们遗失的爱在此重聚。

致谢

我向所有帮助我使本书得以实现的朋友致以真诚的谢意，首先感谢Joshua Greene，他是一位这么亲密的兄弟和指导者，在本书的整个过程中一直贡献着他的专业才能和观点。他的启发是一笔无价的礼物。感谢Dr. Marguerite Regan和她的丈夫David Carter，通过他们的研究、写作、编辑技巧、爱和幽默对原稿做出的宝贵贡献，感谢他们教导我如何写作的努力尝试。对他们我怀有永远的感激之情。也感谢他们的古茹Tamal Krishna Goswami，对这项工作倾注的祝福。我感谢Kyra Ryan，一位才华横溢的编辑，她在我的记忆中唤起了那些遗忘已久的细节，她的才能和洞察力塑成了这本书今天的样子。我对她和她的敏感、智慧感激不尽。

我真诚地感谢Satvarupa das Goswami，Sacinandana Swami，Giriraja Swami，Niranjana Swami，Devamrita Swami，Bhakti Vijnana Goswami，Shyamasundara，Gurudas，Gaura Vani Buchwald，Radha Vallabha，Yajna Purusha，Gadadhara Pandit，Kaustubha，Raghunath Cappo，Atmananda，Steven Rosen，Krishtin Dornig，Arish Fyzee，Gary Lissome，Vraja Lila，Jambavati，Jay Gurupada以及我心地善良的神姐妹Rukmini Devi，感谢他们无价的鼓励和建议。

我衷心地感谢印度孟买Radha Gopinath庙的社团奉献者，特别感谢Rajiv Srivastava，Narendra Desai，Kushal Desai，Hrishikesh Mafatlal，他们以所有可能的方式热情地帮助了我。我还要感谢Govinda，Gauranga，Gaura Gopal，Gaura Govinda，Radhey Shyama，Chaitanya Charana，Radha Kundalini，Jagannath Priya，Radha Gopinath，Devananda Pandit，Shyamananda和Sanat Kumara，感谢他们的录入。感谢Jagannath Kirtan设计的地图，Gopinath Charan的照片，以及Arjun Mehra制作的网页。

同我亲密的朋友——Mandala出版社的Raoul Goff共同工作是非常令人愉快的，他与Arjuna van der Kooij，Nicolaus，Jake Gerli，Chris Maas，Rasikananda一起，不仅投入了他们的才能，也投入他们了心血。

对父亲Jerry Slavin、已故的母亲Idelle，两个兄弟Marty和Larr以及他们家人的感情和他们渴望看到这本书出版的热切使得努力更有意义。

最后，我也感谢您，读者，您这么仁慈地敞开内心，允许我以这种谦卑的努力来服务您。

Table of Contents

前言  INTRO DUCTION

第一部分  向东方行进

1  成长在芝加哥的美国犹太青年

2  踏入欧洲——流浪

3  反叛者的表象掩不住灵性的火花

4  从内心召唤的目的地

5  通过土耳其“关闭的边境”

6  贫民窟中的生死较量

7  又历险情

8  沙漠星空下的挂念

9  瘾君子、穆斯林圣人

10  阿富汗的课程

11  逃出欲火

12  最后的门槛

第二部分  母亲——运动

1  在印度的第一天

2  世界瑜伽大会后初遇神秘蓝色男孩

3  恒河石上的新圣人

4  修院和山洞里的瑜伽师

5  父爱、母爱

6  纳嘎巴巴

7  在德里、瓦拉纳西、伽亚、加尔各答的不同际遇

8  孟买揭秘

第三部分  喜马拉雅山朝圣

1  祈祷导师的出现

2  在摩洛甘吉得到预言

3  探索道路中的启示

4  圣河的生死考验

5  主茹阿玛的奉献者

6  犬齿逃生中的觉悟

7  道路上的危险和不同圣人共同的品质

8  稻田里的奇迹

9  命运安排的车站

第四部分  仁慈的森林

1  留在了温达文

2  康复在修院

3  双亲的焦虑

4  嬉皮领军人的古茹

5  修院中的更多故事

6  漫游在温达文

7  奇妙的圣人

8  壁橱间庙宇里的仆人

9  瓦尔莎纳

10  险些被驱逐

11  重逢在温达文

12  听门徒讲导师的故事

13  被爱征服

14  回家、离家

编后记

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