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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宋文学六十家

作　者：潘裕民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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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初唐（618-713）

斗酒学士王绩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惨淡一生的卢照邻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才惊四座的王勃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初唐四杰”之一的杨炯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首倡诗歌革新的陈子昂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盛唐（713-766）

位卑而名高的诗人王之涣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布衣诗人孟浩然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以边塞诗闻名的李颀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七绝圣手王昌龄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诗佛王维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诗仙李白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边塞诗的主将高适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诗圣杜甫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边塞诗人之翘楚岑参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中唐（766-835）

“自成一家之体”的韦应物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七绝第一的李益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苦吟诗人孟郊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诗豪刘禹锡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诗魔白居易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以诗文并称的杰出作家柳宗元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诗鬼李贺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晚唐（836-907）

与李商隐并称“小李杜”的杜牧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晚唐诗坛巨擘李商隐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晚唐重要诗人皮日休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唐末现实主义诗人聂夷中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诗家之雄杰者”杜荀鹤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花间词派鼻祖温庭筠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花间词派代表作家韦庄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南唐后主李煜南唐后主李煜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北宋（960-1126）

“白体诗”代表作家王禹偁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苏轼词风的先行者范仲淹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发展长调慢词的柳永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与柳永共同跨进慢词领域的张先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北宋倚声家初祖晏殊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诗文革新运动之领袖欧阳修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当年文名仅次于欧阳修的曾巩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杰出的政治家和文学家王安石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情性中人晏几道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才华横溢的全能作家苏轼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唐宋八大家”之一的苏辙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开宗立派的大家黄庭坚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苏门四学士”之一的秦观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贺梅子”贺铸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词中老杜”周邦彦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南渡前后的女词人李清照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南宋（1127-1279）

南宋前期的重要爱国词人张元干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南宋伟大的爱国诗人陆游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中兴四大家”之一的范成大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以“诚斋体”著名的杨万里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南宋初期著名的爱国词人张孝祥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南宋爱国词派的代表作家辛弃疾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辛派词人陈亮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效辛体”的刘过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清空派的代表作家姜夔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以咏物词著称的史达祖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爱国词人刘克庄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如诗家之有李商隐”的词人吴文英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辛派词人的后劲刘辰翁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宋元间著名的词人和词论家张炎

一、生平事迹

二、创作成就

三、主要参考文献

后记

前言

说起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或者文化遗产，每一个稍有常识的人马上就会想到源远流长的中国古典文学。在我国封建社会的历史长河中，几乎每个朝代都有新的文体出现，都有相应的代表性作家，正所谓“一代有一代之文学”。至于唐宋文学，尤其是唐诗、宋词，像李白、杜甫、苏轼、辛弃疾这样的伟大作家，对于很多人来说，更是耳熟能详。可以毫不保留地说，唐宋文学是中华文化的瑰宝。历来我国古代文学史的研究者，大都认为其中唐、宋两代最为泱泱大国。

公元581年，隋文帝杨坚统一中国，结束了近三百年南北分裂的局面。但是隋朝只维持了三十七年，就被农民起义推翻了。唐高祖李渊篡夺了农民起义的成果，于公元618年建立了李唐王朝。唐朝是中国封建社会的鼎盛时期，持续了二百九十年，共传二十一帝，到公元907年灭亡。唐朝灭亡以后，接着便开始了五代更替、十国割据的混乱时期。公元960年，宋朝建立，979年宋灭北汉才恢复中国的统一。

隋代是一个新旧创作思潮开始交替的过渡时期，它是唐代文学的一个不很强烈的前奏，而五代则是唐代文学的余音。宋代分为北宋（960-1126）、南宋（1127-1297）两个阶段，共计三百二十年，其文学也有其独特的成就，足以与唐代文学后先辉映。

唐帝国是中国有史以来，也是当时世界上幅员最为辽阔、国力最为强盛的政权。太宗时期的“贞观之治”、玄宗时期的“开元盛世”，成为史家的美谈。唐王朝国力强大，多民族融合，国家的统一、社会的安定、经济的繁荣，又带来了文学艺术的高度发展。和盛唐时期相比，宋代可以说是生于忧患，始终面临着来自内部与周边的诸多新问题新挑战。宋代所统一的，是唐末经五代十国分裂割据的版图，而非严格意义上的“大一统”。其国土疆域与大唐盛世无法比拟。尽管如此，但宋代在政治、经济、文化、科学等方面也都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就宋代社会而言，还有一点不可忽视，它是一个非常尊重知识，优待知识分子，十分重视文化教育事业的封建王朝。在中国文化史上有几个时代一向是相提并论的，文学就说“唐宋”，绘画就说“宋元”，学术思想就说“汉宋”。从某种意义上说，唐宋两代确是“中国历史最伟大的时期”。尤其是唐代，早已成为强盛、辉煌和发达的代名词，成为中国历史上令我们每一位炎黄子孙都深感自豪的一页，以至于直到今天海外华人仍以“唐人”名街，借以标明自己的身份。

唐宋文学，可谓名家辈出，佳作如林，体裁不断更新，流派争奇斗艳，呈现出一派空前繁荣的景象。就诗歌而言，唐代诗人以丰富的诗歌样式，使“诗的唐朝”进入了中国古典诗歌体制的集大成时期。宋诗虽然没有唐诗那样光彩夺目，但仍以其鲜明的时代特征和独特的风格，开辟了一片“新天地”。词则从隋代开始出现，经过初、盛唐，在中唐时流行起来，到晚唐时趋于成熟，至两宋而极盛，出现了百花争艳、千峰竞秀的盛况，并以其强烈的艺术魅力，与唐诗、元曲相映成辉。散文也是唐宋文学繁荣的一个重要标志，出现了历来公认的古文“唐宋八大家”。其中，韩愈被称赞为“文起八代之衰”，欧阳修是诗文革新运动的领袖，苏轼是才华横溢的“全能”作家。

唐宋时期是一个文学艺术天才成批涌现的时代。除李白、杜甫、白居易、苏轼、陆游、辛弃疾等为世界公认的伟大诗人、词人外，其他如陈子昂、孟浩然、王维、高适、岑参、王昌龄、韦应物、韩愈、孟郊、柳宗元、李贺、杜牧、李商隐、李煜、柳永、欧阳修、黄庭坚、秦观、周邦彦、李清照、范成大、杨万里、张孝祥、陈亮、姜夔、刘克庄、吴文英、张炎等人，也都是开宗立派、具有独创风格的大家。此外，还有不少有成就、有特色、有影响的诗人、词人和散文作家。

在众多的唐宋文学家中，本书选取了六十位具有代表性的作家，试图从“知人论世”的宗旨出发，分别对他们丰富的人生经历和突出的创作成就进行了论述，以求勾画出作家“全人”，揭示其发展、联系，有助于读者了解作家个体的全貌以及在文学史上的传承发展关系。

尽管笔者在本书中所论述的只是这些作家个人化的微观历史，但他们在追求个性化创作和艺术美的过程中，或异帜独张，别具风韵，或相互唱和，有着共同的文学主张和相近的艺术风格，以至形成了一个个流派，从而把唐宋文学的发展推上高峰。从这个意义上说，本书不仅仅是一部作家传记，而是在介绍作家生平与创作的同时，尽可能地顾及他们风格的转变以及在当时和对后世的影响，给人以完整的“史”的印象。事实说明，如果没有成批艺术天才的个性化创作和众多流派的呈现，就不可能有唐宋文学的繁荣局面与辉煌成就。

在强化家园意识、弘扬中华美德、重建传统文化的今天，对于很多人来说，阅读古代文学经典是一种修养，或者是一种风雅，文学名家名著读得越多越好。笔者喜欢唐宋文学，而对唐诗宋词更为钟爱。中国古典文学，文字精炼优美，笔花四照，尤其是诗词，有韵律，有声调，读到好的，就会过目不忘。虽然，唐宋时代，离我们已经较为久远，但本书所介绍的每一位作家就像一个个小窗口，使我们可以从中窥见那些既熟悉又模糊的唐宋经典名作，走进那看起来陈旧，可在当时却光彩夺目、瑰丽迷人的艺术世界，感受到那渺不可及而又念兹在兹的精神家园！

总的来说，本书旨在帮助读者“温故知新”，从所论及的六十位作家中了解唐宋时期的一些重要事件、一些重要人物、一些人文和社会现象、一些鲜为人知的轶事掌故、一些优美动人的文学作品，在涵泳古代的人文智慧、提高我们文学鉴赏力的同时，对于正确处理现代社会转型时期出现的种种问题，无疑也是有裨益的。

就让我们走进这一个个经历不同、风格各异的经典作家，感受他们曲折坎坷而又充满诗意的人生经历，吟咏他们优美动人的文学作品。借用朱光潜先生引用过的一句话，正可谓：“慢慢读，欣赏啊！”

初唐（618-713）

斗酒学士王绩

一、生平事迹

王绩，字无功，号东皋子，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县）人，一作太原祁人，据清人王鸣盛《十七史商榷》卷九十二“王绩绛州龙门人”条，前者为其实际籍贯，后者则言其族望。

关于他的生年，向来说法不一。有的说是生于隋文帝开皇五年（585）（如闻一多《唐诗大系》、游国恩主编《中国文学史》等），有的认为当生于开皇九年（589）（如韩理洲《王绩生平求是》，载《文史》第十八辑），有的认为，生于开皇十年（590），也有的主张存疑（如刘大杰《中国文学发展史》、傅璇琮《唐代诗人考略》，载《文史》第八辑）。这里，我们还是按通常的说法，即生于开皇五年（585），卒于唐太宗贞观十八年（644）。

王绩是隋末大儒王通之弟。王通号文中子，著有《中说》。因此，他早年深受儒家积极入世思想的熏陶，曾有过“觅封侯”的愿望。他晚年所说的“明经思待诏，学剑觅封侯，弃繻频北上，怀剌几西游”（《晚年叙志示翟处士》），就是对早年壮志的回顾。

他从小好学，性格放任，喜酒如命，与李播、陈永、吕才为莫逆之交。开皇二十年（600），王绩十五岁时游长安，拜见大臣杨素，他长得英俊，又聪明，被在座的人称为“神仙童子”。

据《旧唐书》本传载，王绩在隋炀帝大业年间（605-618）应孝悌廉洁举，得高第，授秘书省正字，后来不乐于秘书正字之职，以疾罢，求署外职，于是改任扬州六合（今江苏六合）县丞；又因嗜酒而耽误政事，屡被弹劾，加上当时天下已动荡不安，政治黑暗，民不聊生，他便索性称病解官，离开六合，客游河北，回归故里龙门。

唐高宗武德八年（625），他又以前朝官（六合县丞）待诏门下省；待诏期间，日给良酒三升。他的弟弟王静问他：“待诏可乐否？”他说：“待诏俸（俸禄）薄（少），况（又）萧瑟（寂寞）；但良醖（美酒）三升，差可恋耳（还是可以留恋的）。”（《唐才子传》）寺中江国公陈叔达听说后，说：“三升良酝（美酒），未足以绊（留住）王先生，可日给一斗。”时人因之而号为“斗酒学士”。

唐太宗贞观初（约贞观元年，公元627年），他又以足疾罢归，后复以家贫赴选。当时，太乐署史焦革家酿酒，王绩自请为太乐丞，选司以非士职，不许。他再三请求，始授之。不久，焦革死了，焦革的妻子袁氏还时常送好酒给他，后来，袁氏也死了。王绩叹息说：“天不使（不许）我酣美酒邪？”便弃官而去，隐居龙门河汾间，与隐士仲长子光为友，相近结庐，相对饮酒。归隐后，他又受老庄思想的影响，常以嵇康、阮籍、陶渊明自比，鄙弃儒家礼法，像陶渊明那样隐居不仕，不愿与唐王朝合作。“去去相随去，披裘骄盛唐”（《赠李征君大寿》），就是这种思想的表露。他在《赠程处士》诗中写道：“礼乐囚姬旦，读书缚孔丘，不如高枕枕，时取醉消愁。”他还追述焦革酿酒的方法，撰写《酒经》一卷，又搜集杜康、仪狄以来善于酿酒的人名及其所酿美酒的名称编成《酒谱》一卷。太史令李淳风见而悦之，说：“君，酒家南董也。”不仅如此，他还在自己房子东南的盘石上立了杜康祀，祭祀酒师，把焦革也列名其间，另著《醉乡记》一篇，为其理想世界的描绘。据说，他饮酒至五斗不乱（醉），人有以酒邀者，无贵贱辄（就）往。他还著有《五斗先生传》以自况。

他晚年对人生的态度极为冷漠。他写道，“百年何足度，乘兴且长歌”（《醉后》），“眼看人尽醉，何忍独为醒”（《过酒家》）。由此，可见其消极颓废之一斑。

贞观十八年（644），王绩死在家中，“临终自剋死日，遗命薄葬，兼预自为墓志”。（吕才《东皋子集序》）

二、创作成就

（一）诗歌

王绩是初唐时期一位较为重要的诗人，现存诗五十余首，收在他的诗文合集《东皋子集》（一作《王无功集》）中。他的诗歌，颇受阮籍、陶渊明的影响，语言质朴，风格清新，在宫体诗弥漫唐初诗坛之时，能自拔于轻靡华艳的诗风而独具一格，给诗歌的内容带来了新意，实在是难能可贵。

王绩诗歌的内容较为复杂，这与他一生曾几次出仕与归隐的坎坷经历有关。归纳起来，主要有以下三个方面：

1.抨时讥世

在这方面的代表作，主要有《过汉故城》和《赠梁公》等。前一首诗是通过对汉长安城盛衰的描写，揭示了人世的变迁和封建王朝的兴废；后一首，以历史上因位高禄重而遭帝王猜忌的事例规劝梁公（房玄龄）功成身退，揭露了封建统治集团内部的互相倾轧和爵禄富贵的幻灭无常，有一定的现实意义。这类作品虽然数量不多，但在王绩诗中是不可忽视的。

2.写田园景色和诗人隐居时的闲适生活

王绩一生的大部分时间是在隐逸中度过的。据《旧唐书》本传载，他一生隐居三次：一次是在隋炀帝大业末，一次是在唐太宗贞观初，一次是在贞观中。因此，他的诗歌以抒写隐逸志趣为主要内容。就情调而言，这类作品比较消沉，但有的也不是单纯写闲适之情。如他在《野望》一诗中写的“徙倚欲何依”、“相顾无相识”的感慨，不正是他怀才不遇的内心苦闷的表露吗？《过酒家》之二中所说的：“此日长昏饮，非关养性灵。眼看人尽醉，何忍独为醒。”这种“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见《楚辞·渔父》）的感受，正表现了他既像屈原那样不与世人同流合污的态度，又有消极混世的一面，思想内容是比较复杂的。还有像《田家三首》，写隐居时的日常生活，内容与风格都明显受陶渊明的影响；《秋夜喜遇王处士》“北场芸雚罢，东皋刈黍归，相逢秋月满，更值夜萤飞”，写田园夜色，生动自然，情调与《野望》有点类似。这些都是比较好的作品，向来为人们所称道。

3.反映其他内容的诗

如《在京思故园见乡人问》写怀念故乡之情，十分真切感人。诗以一连串的问句组成，从亲人的情况问到故居，问到园柳竹梅，问到院果林花，问到小径水渠，甚至问到石上是否已经长了霉苔。写法颇为别致，给人以不绝的回味。《晚年叙志示翟处士》则是作者晚年回顾生平之作；《薛记室收过庄见寻率题古意以赠》，写旧友重逢时引起对往事的回忆，反映了当时社会衰乱的局势。这些诗，都是值得一读的。

总的来看，王绩诗歌的思想性不强，它缺乏陶诗那种积极的理想和热情，反映社会现实不够深广，特别是他晚年沾染上了佛教思想和老庄的虚无思想，人生态度冷漠，因而使他的一些作品也蒙上了一层消极颓废的色彩。这是我们阅读时必须注意的。

从艺术形式上看，律诗这种形式，在南朝齐梁时就有出现，但是体制还不完备，到王绩手里渐趋成熟。如他诗集中最为人所称道的《野望》：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

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全诗语言质朴，风格古雅，而且对仗工稳，格律严谨，对律诗的最后形成和唐诗的发展起了一定的作用。

他的《古意六首》等古体诗，内容充实，善用比兴，开拓了陈子昂、张九龄《感遇诗》的先路。尽管他在当时影响不大，成就也不及“初唐四杰”，但是他诗中所表现的那种质朴清新的气息，无疑是一种可喜的现象，因而在唐诗的发展史上还是有一定地位的。

（二）散文

《东皋子集》中除诗歌外，还有一些散文。这些散文不同程度地反映了作者的生平和思想，如《答冯子华处士书》、《答刺史杜之松书》、《五斗先生传》、《醉乡记》、《祭杜康新庙文》、《自撰墓志》等。尤其是他临死前所作的《自撰墓志》，是他一生坎坷遭际的真实独白，从中可以看出他内心的郁结与苦闷：“……才高位下，免责而已。天子不知，公卿不识，四十五十而无闻焉……”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刘煦等：《旧唐书》卷一四二《王绩传》，中华书局，1995年。

2.欧阳修、宋祁：《新唐书》卷一九六《王绩传》，中华书局，1975年。

3.辛文房：《唐才子传》，古典文学出版社，1957年。

4.吕才：《东皋子集序》，《四部丛刊续编》本。

（二）作品

1.王绩：《东皋子集》，今通行有四部丛刊续编影印明钞本。

2.王国安：《王绩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

3.康金声、夏连保：《王绩集编年校注》，山西人民出版社，1992年。

（三）其他

1.马茂元：《关于王绩——唐诗札记之一》，《人文杂志》1958年第5期。

2.韩理洲：《王绩诗文系年考》，《山西大学学报》1983年第2期。

3.韩理洲：《王绩生平求是》，《文史》第十八辑。

4.傅璇琮：《唐代诗人考略》，《文史》第八辑。

惨淡一生的卢照邻

一、生平事迹

卢照邻，字升之，幽州范阳（今河北省涿州）人，一说洛阳人，后者实为诗人中年所居之地。

关于他的生卒年，新旧《唐书》均无确切记载，近人的说法也不一致。按傅璇琮《唐代诗人考略》（载《文史》第八辑），卢照邻约生于公元630年前后，也就是唐太宗贞观初年，卒于公元680年后不久，约在唐高宗末年。

关于他的家世，史书亦缺载。他父亲的名字以及他父亲是否担任过官职，都不得而知。现从他晚年写的《寄裴舍人诸公遗衣药直书》一文中，仅知在咸亨中（670-674），他的家境还是很好的，有“良贱百口”，后来，“自丁家难，私门弟妹凋丧，七八年间货用都尽”，因他久病不愈，“母兄哀怜，破产以借医药”，加上“属多谷不登”，以至“家遭屡困”，可见他是一个中小地主家庭。

卢照邻自幼“阅礼而闻诗”，十几岁的时候，曾跟文学大师曹宪学《埤苍》、《尔雅》，又随学者王义方学经史，后随之离家游宦各地。

二十岁左右，卢照邻在邓王李元裕（高祖之子）府中任典签（相当于掌管文书一类的官职）。据说，“（邓）王有书十二车，照邻总披览，略能记忆”（唐·张《朝野佥载》卷六），他学识广博，深得邓王的爱重。邓王曾对群官们说：“此郎，寡人相如也。”（《旧唐书》）据《旧唐书·邓王元裕传》记载，元裕死于高宗麟德二年（665），卢照邻约在这一年之前离开邓王府。

“初唐四杰”中，要算卢照邻的身世最苦，从他的《穷鱼赋并序》和《狱中学骚体》诗中，我们得知，他可能是在这期间曾因“家难”、“横事”而被拘下狱，后幸亏友人的救护才得以出狱。

唐高宗总章二年（669），卢照邻约四十岁，被任命为益州新都（今四川新都县）尉，自长安赴蜀。这时王勃也在蜀中，他们两人有诗相唱酬。任职期间，卢照邻不幸得了“风疾”，因此不久离开了蜀地，先是居住在长安，后来又病居洛阳的东龙门山。

他晚年疾病缠身，“家道屡困”，据《新唐书》本传载，他的衣药都是由裴瑾之、韦方质、范履冰等供给的。到唐高宗凋露年间（679-680），他手足挛曲，简直成了一个废人。每至冬谢春归，暑阑秋至，要别人抬着他，才能“出户庭，悠然一望”。这时，他已弃官幽居在阳翟（今河南禹县）的具茨山下，政治上的遭遇，疾病的折磨，使得他精神上痛苦不堪，故自号“幽忧子”。后终因病重不堪忍受，自投颍水而死。死时约在高宗末年，年约五十岁。

卢照邻一生遭际坎坷，志大才高，而终身不遇，结局十分悲惨。但他在文坛上却大获盛名，与王勃、杨炯、骆宾王四人“以文章齐名天下”，并从理论到创作实践上同以上官仪为首的宫体诗派进行了斗争，初步突破了六朝沿袭下来的形式主义和唯美主义的诗风，对唐诗的发展做过重要的贡献，诗史上有“初唐四杰”之称。闻一多先生曾对“四杰”的一生作了高度的概括，指出：“他们都年少而才高，官小而名大，行为都相当浪漫，遭遇尤其悲惨。”（《唐诗杂论》）

二、创作成就

（一）诗歌

卢照邻的作品，今有四部丛刊影印的张燮所编《幽忧子集》七卷，附录一卷，是现在所见最早的诗文合集的本子，其中诗九十余首。

他的诗歌，在形式上作了多方面的尝试，各体都有，而以七言歌行最佳。在题材上，突破了宫体诗的樊篱，开始由宫廷走向市井，从台阁移至江山与关塞，扩大了诗的题材范围。比起初唐那些内容空洞的应制之作，其思想意境要开阔多了。《长安古意》是他的代表作：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

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

百丈游丝争绕树，一群娇鸟共啼花。

啼花戏蝶千门侧，碧树银台万种色。

复道交窗作合欢，双阙连甍垂凤翼。

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茎云外直。

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识？

借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比目鸳鸯真可羡，双去双来君不见？

生憎帐额绣孤鸾，好取门帘帖双燕。

双燕双飞绕画梁，罗帷翠被郁金香。

片片行云著蝉鬓，纤纤初月上鸦黄。

鸦黄粉白车中出，含娇含态情非一。

妖童宝马铁连钱，娼妇盘龙金屈膝。

御史府中乌夜啼，廷尉门前雀欲栖。

隐隐朱城临玉道，遥遥翠幰没金堤。

挟弹飞鹰杜陵北，探丸借客渭桥西。

俱邀侠客芙蓉剑，共宿娼家桃李蹊。

娼家日暮紫罗裙，清歌一啭口氛氲。

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骑似云。

南陌北堂连北里，五剧三条控三市。

弱柳青槐拂地垂，佳气红尘暗天起。

汉代金吾千骑来，翡翠屠苏鹦鹉杯。

罗襦宝带为君解，燕歌赵舞为君开。

别有豪华称将相，转日回天不相让。

意气由来排灌夫，专权判不容萧相。

专权意气本豪雄，青虬紫燕坐春风。

自言歌舞长千载，自谓骄奢凌五公。

节物风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须臾改。

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唯见青松在。

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

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

在这一首长篇巨制中，诗人通过自身感受，借用历史题材，描绘出当时首都长安现实生活的形形色色。从车骑、宫殿、林苑、妖姬、歌舞等豪华景象的渲染中，揭露了权贵们的腐朽生活，内容深刻，感情强烈。另外，还有一篇七言歌行《行路难》，其内容和风格都与《长安古意》大体相似。

至于他的五古和近体诗，虽然艺术成就不及七古，但也有些内容充实的好诗。如用乐府古题，以汉事写唐时战争的《上之回》、《战城南》，写征人思家的《关山月》（五律）等等，都是值得重视的诗篇。

（二）文章

除诗歌外，卢照邻也写了一些文章。这些文章大都是个人遭遇和痛苦的自白，如《五悲文》（并序）、《释疾文》、《病梨树赋》，或写疾病的痛苦，或写遭遇的不幸，或写思想的变化。这几篇写自己切身感受的作品，字里行间饱含着血和泪，读之使人凄然动情，这是“四杰”中王、杨、骆所没有的。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刘煦等：《旧唐书》卷一九〇上《卢照邻传》，中华书局，1995年。

2.欧阳修、宋祁：《新唐书》卷二〇一《卢照邻传》，中华书局，1975年。

3.计有功：《唐诗纪事》第七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

4.张：《朝野佥载》卷六。

5.傅璇琮：《唐代诗人考略》，《文史》第八辑，中华书局，1980年。

（二）作品

1.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存诗二卷，中华书局，1960年。

2.张燮：《幽忧子集》七卷，《四部丛刊》本。

3.徐明霞点校：《卢照邻、杨炯集》，中华书局，1980年。

4.李云逸：《卢照邻集校注》，中华书局，1998年。

5.任国绪：《卢照邻集编年笺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9年。

（三）其他

1.刘开扬：《唐诗论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

2.闻一多：《唐诗杂论·诗与批评》，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9年。

3.黄天骥：《读卢照邻〈长安古意〉》，《语文园地》1981年5期。

才惊四座的王勃

一、生平事迹

王勃，字子安，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县）人。关于他的生卒年，以前说法不一。现根据王勃《春思赋序》中“咸亨二年（671），余春秋二十有二”的话推定其生年为唐高宗永徽元年庚戌（650），卒年据杨炯《王子安集序》的记载，推定为高宗上元三年（676）秋。

王勃出身于封建知识分子家庭。祖父王通，是隋代著名的学者和教育家。叔父王绩是隋末唐初的著名诗人。父亲王福畤，曾经担任过太常博士，雍州司功，交趾、六合二县令，齐州长史等职。

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王勃从小就受到文化的熏陶和家庭教育，《旧唐书》本传说他“六岁解属文，构思无滞，词情英迈”，与兄王勔、王勮“才藻相类”。因此，他父亲的朋友杜易简曾称赞他们为“此王氏三珠树也”。

杨炯《王子安集序》说他九岁时，读大学问家颜师古所注《汉书》，写了十卷《汉书注指瑕》，指出注中的错误。

高宗麟德元年（664），右相刘祥道巡行关内，王勃写有《上刘右相书》。刘祥道“见而异之曰：‘此神童也’！”便上表加以推荐。王勃就借此机会到长安，“年未及冠，授朝散郎”。（《新唐书》）

乾封元年（666），王勃被沛王李贤招为“侍读”兼修撰（秘书），替王府做些文字工作。当时，诸王喜好斗鸡。有一次，英王的鸡给沛王的鸡打败了。沛王让王勃写了一篇《檄英王鸡文》，风传一时。谁知高宗得知后竟大怒，说“是且交构”，挑拨诸王的关系，便将他驱逐出王府。

罢出王府之后，王勃曾一度漫游蜀中。后来好不容易才补上了一个虢州（今河南灵宝）参军。任职期间，他“博才傲物，为同僚所嫉”。当时，有个官奴曹达犯了罪，躲在王勃家里。王勃和他相识，不好赶他出去，但又怕泄露出去，就把曹达杀了。结果这件事被人发觉了，朝廷要判王勃死刑，幸逢大赦（上元元年八月改元大赦），得免一死。他的父亲因此受牵连，由雍州司户参军贬为交趾（五岭以南一带）令。

上元二年（675），王勃去交趾看望他的父亲，在渡南海时，不幸遇险溺水，被人救起后，心悸而死，年仅二十七岁。

通过以上简单的介绍，我们可以看出，王勃是一位富有才华而未被重用的青年作家和诗人。他“才高而位下”，在短短的二十七年时间，写下了很多作品，遗憾的是散失了不少。今存《王子安集》仅十六卷，是明清时人从一些类书和总集中收辑出来的，已非杨炯原来编的二十卷本。

王勃才华横溢，与杨炯、卢照邻、骆宾王齐名，世称“初唐四杰”。“四杰”“以文章齐名天下”，而王勃又是其中最突出的一位，被后人推为“四杰之冠”。杨炯曾说：“吾愧在卢前，耻居王后。”“当时议者，亦以为然。”（《旧唐书·杨炯传》）

由此可见，王勃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从当时起就已获肯定了。杜甫《戏为六绝句》其二云：

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则进一步肯定了四杰的历史地位。

二、创作成就

王勃能诗善文，有着多方面的才能。他不仅擅长文学，对经学、历算也有著作，尚精于医学，其中以诗赋、文章成就最高。

（一）文赋

王勃集中存有诗、赋九十余首，序、论、启、表、书、赞等百余篇，尤以序文最多，约七十多篇。

王勃的序文多为骈体文，如《山亭思有人序》、《秋日游莲池序》、《滕王阁序》等，而以《滕王阁序》最为有名，流传最广。这是他的代表作，是一篇情文并茂的序文。其中写阁外景色的一段，文字尤为精美：

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弥津，青雀黄龙之舳。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据说，王勃去交趾探父，路过南昌时，正值九月初九重阳节，洪州都督阎氏在滕王阁大宴宾僚，让他女婿事先写好序文，准备在宴会上当众显耀。在开宴之时，阎某假意拿出纸笔，遍请宾客们撰文，众人知其意，一个个都推辞了。唯独年岁最轻的王勃毫不客气，接过笔来就写。阎公很不高兴，一气离开了席位，可他又不放心，叫手下人不断来报告王勃写些什么。开初，探听的报道：“南昌故郡，洪都新府。”阎公笑曰：“亦是老生常谈。”接着报道：“星分翼、轸，地接衡、庐。”阎公听了，沉吟不语。当听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这位都督惊然而起，说：“此真天才，当垂不朽矣！”满座宾客，亦无不叹服。这两句，生动别致，写出了前人所未道之景，大有推陈出新之意。在《滕王阁序》和《滕王阁诗》中，诗人还借此抒发了物存人亡、岁月无情的深沉感慨。

他的赋共二十篇，多为言情述志之作。如《春思赋》、《采莲赋》等，其辞甚美。

（二）诗歌

他的诗，仅存九十首左右。在诗歌方面，王勃擅长五律，写得最好的是《送杜少府之任蜀川》：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这是王勃在长安时为去四川赴任的友人杜少府送行时写的一首千古传诵的名篇。杜少府，名不详。唐人称县尉为少府。诗的主旨在于劝慰友人不为远别而悲伤，其中充分流露了作者真挚的友谊和旷达的胸怀，没有一般赠别诗常有的哀伤和悱恻。特别是五、六两句化用了曹植《赠白马王彪》一诗中的“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但王勃的两句不仅比曹植的诗句更概括，情意表达得也更执著，而且更切合主客的身份，音韵更加和谐响亮。

他的《滕王阁诗》和《采莲曲》均属古诗，在七言、杂言诗体形式上也有所创新。

《滕王阁诗》中的“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描写滕王去后高阁冷落之情景，为千古传诵的名句。

《采莲曲》采用乐府民歌形式，描写采莲女的生活情态和离别之苦，语言新美、活泼，节奏和谐。《旧唐书》本传云：“勃往交趾省父，道出江中，为《采莲赋》以见意，其辞甚美。”

另外，王勃还写出了几十首五绝和九首七绝。五绝的代表作有《山中》：

长江悲已滞，万里念将归。

况属高风晚，山山黄叶飞。

写得情景交融，情调悲切。

值得一提的是，王勃力求摆脱绮靡浮艳的齐梁诗风，初步实践了他诗歌革新的主张，在内容上有所开拓，从而显露出初唐诗歌的独特风貌。

杨炯在《王子安集序》中说：“（高宗）龙朔初载，文场变体；争构纤微，竞为雕刻……骨气都尽，刚健不闻。”诗坛上竞相模仿“绮错婉媚”的上官体，或歌功颂德，或写艳情咏物。如上官仪的《八咏应制》就是典型的宫体诗。如“瑶笙燕始归，金堂露初晞。风随少女至，虹共美人归”，充满着浮艳腐化的气息。唯有王勃、卢照邻等人“思革其弊，用光志业”（杨炯《序》），进行大胆的探索和创新，从而“积年绮碎，一朝清廓”（同上），写下了一些内容较为丰富充实，语言清新自然，立意有所创新，比较成熟的近体诗，初步完成了改革形式主义诗风的历史任务，为盛唐诗歌百花争艳的繁荣局面准备了良好的条件。

近人李长之在《中国文学史略稿》中说：“唐诗到了王勃、杨炯，才有完整的五律出现。当我们读到王勃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杨炯的‘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我们不能不立刻感到诗的范围是扩大了，不仅走出了宫廷，也走出了京城，虽然还令人有种浅易浮薄的感觉，但已经渐具唐诗的规模了。”这评论大致是正确的。

王勃只活了二十七年，由于生活及活动范围的限制，他不可能像杜甫、李白等诗人那样更深刻地去观察、体验、反映更为广阔的现实生活，流传下来的诗作大部分是应酬之作；有些作品尚未彻底摆脱齐梁诗风和宫体诗的影响，这是时代和历史给他带来的局限性。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刘煦等：《旧唐书》卷一九〇《王勃传》，中华书局，1995年。

2.欧阳修、宋祁：《新唐书》卷二〇一《王勃传》，中华书局，1975年。

3.辛文房：《唐才子传》，古典文学出版社，1957年。

4.计有功：《唐诗纪事》，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

5.杨炯：《王子安集原序》，《四部丛刊》本。

（二）作品

1.王勃：《王子安集》，《四部丛刊》本。

2.蒋清翎：《王子安集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

3.何林天：《重订新校王子安集》，山西人民出版社，1990年。

4.聂文郁：《王勃诗解》，青海人民出版社，1980年。

（三）其他

1.刘开扬：《唐诗论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

2.闻一多：《唐诗杂论》，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

“初唐四杰”之一的杨炯

一、生平事迹

杨炯，华阴（今陕西华阴县）人，生于高宗永徽元年（650）。他自幼聪敏好学，十余岁时，应神童举及第，待制弘文馆。上元三年（676）二十七岁时，又应制举及第，授秘书省校书郎。在任校书郎期间，杨炯写下了一些学术性的文章，如《浑天赋》、《公卿以下冕服议》等，表明他对天文、礼仪等方面有一定的造诣。著名的《王勃集序》大约是在王勃死后不久写成的，当时他还不到三十岁。

永隆二年（681）杨炯为崇文馆学士，不久，改任詹事司直（掌太子东宫庶务的小官）。

在为人方面，杨炯“恃才简倨”，瞧不起那些伪善的官僚，把他们比作“麒麟楦”。有人问他：“你为什么把那些官僚比作‘麒麟楦’呢？”他说：“那些搬弄麒麟戏的，往往用画有麒麟的布披在驴身上，装上皮毛，巡场而走，宛如一个不平凡的动物。等揭去这层皮，原来是条驴。现今那些没有德行而穿着朱紫官服的人，同那些披着麒麟皮的驴又有什么区别呢？”讥讽如此尖刻，使得那些官僚们恨之入骨。

杨炯在仕途上也并不是一帆风顺的。高宗去世后，武则天临朝，徐敬业在扬州起兵反抗，后来徐敬业兵败，杨炯因其弟杨神让参与徐敬业起兵之事被牵连，于垂拱二年（686）被贬为梓州（今四川省北部）司法参军。后来一度又调回洛阳，不久又出任盈川（今四川省筠连县境）县令，卒于官。他的卒年难以确定，大约在公元693年。可以说，杨炯在“四杰”中是比较暗淡无光的一个，做了一辈子的小官。

二、创作成就

杨炯为初唐四杰之一，著有《盈川集》十卷，存诗三十余首。他的创作成就主要在五律方面，如《折杨柳》、《紫骝马》、《战城南》、《从军行》等。《从军行》是他的代表作。全诗如下：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这诗写对辽阔边疆的向往，抒发了作者投笔从戎、立功报国的豪情壮志，表现了一种奋发激扬的精神。这类辞采奇丽、情调高昂的诗歌，不仅在内容上，而且在艺术风格上开了盛唐边塞诗的先河，是很值得我们重视的。郑宾于在《中国文学流变史》中说：“杨炯诗虽说与王勃同调，但辞采却要比他高出一些……他诗若《从军行》、《出塞》之类，也都不在王勃之下。”可见评价之高。

值得注意的是，在他今存的三十三首诗中，五言律诗和五言排律占二十八首，约为五分之四。五绝只有一首。七言诗则一首也没有，更无歌行，这是他和其他三杰不同的地方。

除诗歌外，杨炯现存有赋八篇，序十二篇，碑文十四篇，墓志、行状、铭表等十七篇。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刘煦等：《旧唐书》卷一九〇上《杨炯传》，中华书局，1995年。

2.欧阳修、宋祁：《新唐书》卷二〇一《杨炯传》，中华书局，1975年。

3.计有功：《唐诗纪事》卷七，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

4.闻一多：《杨炯年谱》，初唐四杰合谱本。

（二）作品

1.杨炯：《杨盈川集》十卷附录一卷，四部丛刊影印明童氏刊本。

2.杨炯：《杨炯文集》七卷，四部备要《初唐四杰文集》卷十至十六（有文无诗）。

3.徐明霞点校：《杨炯集》，中华书局，1981年（与《卢照邻集》合印，附傅璇琮编《卢照邻杨炯简谱》）。

（三）其他

潘裕民：《浅说杨炯〈从军行〉》，《语文月刊》1988年第5期。

首倡诗歌革新的陈子昂

一、生平事迹

陈子昂，字伯玉，梓州射洪（今四川省射洪县）人。生于唐高宗龙朔元年（661），卒于唐武后长安二年（702）。关于陈子昂的生卒年，史无明确可靠的记载，近人的说法也很不一致。我们这里所说的生卒年，均据罗庸《陈子昂年谱》。

陈子昂“本为贵公子”，祖父陈辨，少习儒学，以豪英刚烈著闻。

父亲陈元敬二十二岁明经擢第，拜文林郎，但未曾外出做官。传说他为人慷慨，“属乡人阻饥（遭遇饥饿之灾），一朝散万钟（古代容量单位——引者注）之粟而不求报”（卢藏用《陈氏别传》），这对陈子昂的思想性格影响很大。

子昂少年时豪放任侠，好与乡间博徒交游往来，游猎赌博。十八岁后，方始读书。“浪子回头金不换”，他一旦立志从学，便“谢绝门客”，住在梓州东南的金华山专心攻读，数年间，遍览经史百家，为其后来的文学创作打下了深厚的基础。

二十一岁时，陈子昂远离家乡，西入咸京，“游太学”。相传他初入京，不为人知。有一天，他在街上看见一个卖胡琴的，在夸耀自己的胡琴，价值百万，那些豪贵的人见了都不敢买。唯有子昂上前去，以一千缗（缗，即古铜钱——引者注）买了下来。周围的人见了都感到很惊讶。子昂对众人说：“我最擅长这种乐器。”众人要求他给演奏一番。子昂对大家说：“你们明天到宣扬里去，我来演奏。”第二天，众人果真都到了，子昂安排了酒席款待客人。等大家喝完了酒，他捧琴自我介绍，说：“我是四川人，叫陈子昂，写下了诗文百轴。来到京城，却埋没在碌碌尘土中，不为人们所知。拉胡琴这种事，怎么是我干的活？”说罢，他砸碎了手中的胡琴，将文轴一一赠送了在座的客人。这样，一日之内，他的名声传遍了京都。这个故事，见于辛文房《唐诗纪事》卷八。

睿宗文明元年（684），子昂二十四岁在东都洛阳考中了进士。武则天当政时，子昂上书论政，受到了武则天的赏识，特“召见金华殿”，授麟台正字，后迁右拾遗（中书省谏官）。

陈子昂曾两度出塞：一是在垂拱二年（686），诗人二十六岁，随左补阙乔知之北征，到过居延河、同城（今甘肃山丹）等地，后到山西北部边塞。这次出塞时间较短，但诗人对边塞生活有了体察，写了不少同情士民遭遇的边塞诗，如《感遇》其三、其三十七等；一是在武后万岁通天元年（696），诗人三十五岁，以参谋军事随建安王武攸宜讨契丹。

东征（讨契丹）返归，圣历初（698），子昂以父年老多病，弃官回乡侍奉。

后射洪县令段简受武三思的指使，将子昂诬陷下狱，迫害致死。

关于陈子昂的死因，也有人提出商榷，但目前国内文学史教科书基本上从此说。

二、创作成就

（一）诗歌理论

陈子昂是一个具有政治抱负和才能的人。王夫之《读通鉴论》说他“非但文士之选”，若遇明君以尽其才，“以为大臣可矣”。但他的主要功绩表现在诗歌的革新与创作上。

初唐时，自一代雄主李世民至唐高宗、中宗、睿宗、武后都喜欢“宫体诗”，一批又一批诗人竞相奉和，倾心绮靡，如虞世南、杨师道、李义府、李百药、上官仪、苏味道、李峤、沈佺期、宋之问等，都是著名的宫体诗人。他们的诗歌，辞藻华丽，内容空洞，多半是吹牛拍马的奉和应制之作，整个诗坛被“绮错婉媚”之态所笼罩。

“势不能不变。”在陈子昂之前，王、杨、卢、骆“四杰”曾“思革其弊”（杨炯《王勃集序》），从理论到创作实践上，同这种将诗歌引向死胡同的上官体进行了斗争，使诗风开始了变化，但未能完全摆脱其影响。而陈子昂则高举以复古为革新的大旗。他在著名的《修竹篇序》里，旗帜鲜明地提出了诗歌革新的主张，反对齐梁以来“彩丽竞繁，而兴寄都绝”的形式主义诗风，标举汉魏风骨，也就是要求诗歌恢复《诗经》到建安文学的优秀传统，以刚健质朴的风格反映现实生活，从而达到进步的思想内容和完美的艺术形式的统一，即所谓“骨气端翔，音情顿挫，光英朗练、有金石声”（《修竹篇序》）。所谓“风骨”，黄侃说：“风即文意，骨即文辞”（《〈文心雕龙〉札记》），就是指诗歌社会思想内容和语言表达形式的统一。所谓“兴寄”，就是诗歌的比兴寄托，有时也称为比兴。

陈子昂的主张反映了时代的要求，广大诗人群起响应，努力开拓唐诗的新天地，将唐诗的发展引向了正确的轨道。

（二）诗歌

陈子昂的作品多有散失，卢藏用在为他编纂时曾说：“其文章散落，多得之于人口。”（《陈氏别传》）

我们今天所见到的陈诗仅一百二十多首。这些诗歌与他的创作理论是一致的，几乎没有应制之作。《感遇》三十八首是他的代表作。现举其中的一首为例：

兰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

幽独空林色，朱蕤冒紫茎。

迟迟白日晚，袅袅秋风生。

岁华尽摇落，芳意竟何成。

本篇是其中的第二首。据彭庆生《陈子昂诗注》，此诗当作于圣历元年（698）诗人解职归里之后。诗中借歌咏兰草和杜若来抒发了自己怀才不遇的感慨。全诗运用比兴手法，托物言志，寓意深远，在初唐诗坛上显得格外清新充实。

他的《感遇》三十八首，各自成篇，并非一时一地之作，内容相当丰富。这些诗从不同方面反映出当时的政治情况和作者对这些情况的看法。唐代诗僧皎然认为它“源出于阮公（阮籍）《咏怀》”（《诗式》），但它所反映的生活面比《咏怀》更为广阔，内容更为充实、深刻，对后来张九龄的《感遇》组诗，李白的《古风》组诗都有明显的影响。

又如他的《蓟丘览古》七首和《登幽州台歌》等诗，皆可谓有“兴寄”、有“风骨”之佳作。这些诗歌，或讥讽弊政，或同情民生疾苦，或咏史咏物，或抒写抱负，或感怀身世，内容充实，风格刚健质朴。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赠友写景诗也写得较好。如《送客》：

故人洞庭去，杨柳春风生。

相送河洲晚，苍茫别思盈。

白蘋已堪把，绿芷复含荣。

江南多桂树，归客赠生平。

诗写得真挚动人，有真情实感，语言清新秀丽，耐人寻味。又如他的《度荆门望楚》写自蜀入楚的山川景色，但用典不够确切。《酬晖上人秋夜山亭有赠》写秋夜幽静的景色，其中“风泉夜色绝，月露宵光冷”两句写得非常优美。

此外，他的边塞诗写得也很出色。如《送魏大从军》：

匈奴犹未灭，魏绛复从戎。

怅别三河道，言追六郡雄。

雁山横代北，狐塞接云中。

勿使燕然上，惟留汉将功。

这首诗当作于文明元年（684）至永昌元年（689）诗人官居麟台正字之时。诗以勉励友人立功边塞立意，借史言怀，格高语壮，读之令人振奋，耳目一新。

（三）散文

陈子昂是个杰出的诗人，也是有名的散文家。《别传》说他“尤善属文，雅有子云、相如之风骨”。今存其文一百一十多篇。这些作品，“惟诸表序犹沿排俪之习”（《四库提要》），多数论事书疏之类的文章都打破了统治文坛二百多年的骈偶风气。如《上军国机要事》、《上蜀川安危事》等表疏中，陈述了自己的政治军事主张，感情充沛，有较强的说服力，在转变风气方面，的确为韩柳古文运动开了先河。

总的来看，陈子昂的诗文也还存在着一些缺点。就其内容而言，有少数篇章尚夹杂有浓厚的佛老消极思想。就其艺术而言，也有抽象议论，“词稍粗率”（黄子云《野鸿诗的》）的毛病。但他在文学史上的功绩和巨大影响是举世公认的。杜甫曾盛赞他：“有才继骚雅，哲匠不比肩。公生扬马后，名与日月悬。”（《陈拾遗故宅》）韩愈说：“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荐士诗》）金代元好问在《论诗绝句》中也说：

沈宋横驰翰墨场，风流初不废齐梁。

论功若准平吴例，合著黄金铸子昂。

沈德潜更是把他比作诗坛上“大泽一呼，为群雄驱先”的陈胜、吴广。这些评论，皆非溢美之辞，在我国古代诗歌发展史上，李唐一代诗风之盛，子昂实有开疆褴褛之功。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刘煦等：《旧唐书·陈子昂传》，中华书局，1995年。

2.欧阳修、宋祁：《新唐书·陈子昂传》，中华书局，1975年。

3.卢藏用：《陈氏别传》。

4.辛文房：《唐才子传》卷一，古典文学出版社，1957年。

5.计有功：《唐诗纪事》卷八，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

6.罗庸：《陈子昂年谱》，见徐鹏校点《陈子昂集》附录，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1960年。

7.韩理洲：《陈子昂评传》，西北大学出版社，1987年。

（二）作品

1.徐鹏校：《陈子昂集》，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1960年。

2.彭庆生：《陈子昂诗注》，四川人民出版社，1981年。

（三）其他

1.韩理洲：《论陈子昂的诗》，《西北大学学报》1983年第2期。

2.王运熙：《陈子昂和他的作品》，《文学遗产》增刊第4辑。

盛唐（713-766）

位卑而名高的诗人王之涣

一、生平事迹

王之涣（688-742），字季凌，原籍晋阳（今山西太原），后迁居绛郡（今山西新绛县），王之涣实为绛郡人。

关于王之涣的生平事迹，过去知道的很少，新、旧《唐书》无传，《唐诗纪事》和《唐才子传》的记载都很简略。好在后来发现了他的友人靳能在他死后的第二年（天宝二年）五月为他用骈文写的《墓志铭》，首题“唐故文安郡文安县尉太原王府君墓志铭并序”。这是我们了解王之涣生平事迹最原始、最珍贵的材料，据此我们知道：

他自幼聪明好学，很早就接受了家庭的文化熏陶，十几岁“则究文章之精”，青年时便已研习许多经典书籍。

开元初，曾任冀州衡水县主簿，后被人诬陷，便“拂衣去官”。

此后在家十五年，曾一度漫游山水，足迹遍及黄河南北，开拓了视野，《登鹳雀楼》大约就是在这时候写的。

十五年的家居和漫游生活，使他不想再做官了，后因他的亲友再三劝说，才于五十岁时又出任文安（今河北文安县）县尉。天宝元年卒于官舍，享年五十五岁。

此外，唐人薛用弱《集异记》（传奇小说）还记载了王之涣的一段轶事。说的是在开元年间，有一天，天气很冷，下着小雪，王之涣与王昌龄、高适三位诗人“风尘未偶，游处略同”，一起到旗亭酒楼饮酒，正碰上梨园伶官数十人举行宴会。他们便躲在一旁，围着火炉观看。过了一会儿，乐曲奏起，唱的歌词都出自当时名人之手。这时他们三人私下相约道：“我们几个在诗坛都享有诗名，但从来没有分过高低，今天且看这些伶官唱歌，当唱到自己的诗，便在壁上画个记号，看谁的诗唱得最多，谁便称最优。”起先唱的是王昌龄的一首，王昌龄便举手画壁曰：“一绝句。”接着一个歌女唱了高适的一首，高适也得意地举手画壁曰：“一绝句。”这时王之涣有点沉不住气了。不过，他很自信，以为得名已久，便对高适和王昌龄说：“这几个不过是潦倒伶官，所唱的都是下里巴人之词。”于是指着其中一个长得最美的歌女说：“等到她所唱的，如果不是我的诗，那么我这一辈子也不与你们二位比高低了。如果唱了我的诗，你们可要拜我为师。”过了一会儿，轮到这位歌女唱了，果然就是王之涣的“黄河远上白云间”。王之涣得意地说：“你们看怎么样？”大家都高兴地大笑起来。这个“旗亭画壁”的故事，虽然出自小说家之手，但从他们三人的交往来看，这个故事是有可能发生过的。通过这个故事可以说明王之涣的诗在当时就广为流传，被乐工配上乐曲作为歌词来歌唱了。

二、创作成就

王之涣是盛唐时代的重要诗人之一，位卑而名高。靳能说他：“歌《从军》，吟《出塞》……传乎乐章，布在人口。”可见诗名之盛。可惜他的作品流传到今天的只有六首绝句，收在《全唐诗》里。这六首诗都是不可多得的佳作，但最为人称道的有两首：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登鹳雀楼》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凉州词》（二首选一）

第一首诗的前两句写鹳雀楼周围的景物：“依山尽”的“白日”和“入海流”的“黄河”互相映衬，构成了一幅景象博大、境界别致、雄伟壮丽而又富有活力的晚景图画。第三句，诗人的目光追随着依山夕照辉映下的滚滚黄河水远去，使意境更加开阔，视野更为拓宽。结尾一句，深刻地揭示出一个朴素的哲学道理：只有站得高，才能看得远。第二首写西北风光很有特色，但后两句流露出荒凉冷落的情调，也含有“君恩不及于边塞”（杨慎《升庵诗话》卷二）之意。全诗画面雄壮阔大，声调从容豪迈，故无凄切之感。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辛文房：《唐才子传》卷三，古典文学出版社，1957年。

2.计有功：《唐诗纪事》卷二六，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

（二）作品

《全唐诗》，中华书局，1960年。

（三）其他

傅璇琮：《唐代诗人丛考·靳能所作王之涣墓志铭跋》，中华书局，1980年。

布衣诗人孟浩然

一、生平事迹

孟浩然（689-740），襄州襄阳（今湖北襄阳）人。他是盛唐山水田园诗的代表作家，与王维齐名，并称“王孟。”

关于孟浩然的生平事迹，史书记载都很简略。据刘昫《旧唐书·孟浩然传》的记载，他曾在鹿门山隐居过，在四十岁入长安应试之前的大部分时间是在襄阳度过的。但诗人并非“为隐居而隐居”，从他所写的一些诗歌来看（如“昼夜常自强，词赋颇亦工”、“少年弄文墨，属意在章句”等），这一时期，诗人一方面是在为一举成名的科举考试而闭门读书，另一方面是想借隐逸田园，形成社会声誉，走“终南捷径”。所谓“终南捷径”，据《大唐新语·隐逸》载，卢藏用隐居终南山，是因为“不迁调”，所以在他指着终南山向道士道“此中大有佳处”时，司马承祯便毫不客气地揭穿了他的虚伪性，说：“以仆观之，仕宦之捷径耳（依我看，这还是一条升官的捷径呢）！”卢藏用听了羞愧得无地自容。在唐代，的确有一种崇尚隐居的风气，有的人为了沽名钓誉，靠“隐居”树立名望，等待朝廷去请他出来做官，这在当时被讥笑为“终南捷径”。其实，真正的“闭门”隐士，也是做不到官的。就盛唐一些诗人来看，他们在“求仕”之前，各自都有一番动作。如王维混到贵公主府里去弹琴，才做了“大乐丞”；高适是以“乞丐”为生，过了一段落魄流浪的生活，后来得到宋州刺史张九皋（张九龄之弟）的赏识，推荐于朝，有道科中第后，才做了封丘尉；岑参二十岁就到长安献书求仕。

据今人谭优学先生考证，孟浩然在四十岁以前，并非一直隐居鹿门山，而是从青年时代起，就“遍干诸侯，谋求禄仕”（《唐诗人行年考》）。可见，孟浩然并不是一个真正的高人、隐士。

开元十六年（728）冬，孟浩然四十岁时，到长安参加礼部试进士的考试，结果没有考取。在唐代以进士取士的制度下，一没有考中，二朝廷无人引荐，自然也没有取得官职。

诗人求官的愿望未能实现，但在诗坛上却获得了盛名。据王士源《孟浩然集序》，他在长安时，曾“间游秘省”，在一个“秋月新霁”的夜晚，许多名士在一起集会作诗。浩然句曰“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使得举座赞叹，全都“搁笔不复为继”。

孟浩然在长安，还有这样一个传说：一天，孟浩然被他的好朋友王维私自邀请到内署，两人正在高兴地谈论诗文时，忽报玄宗皇帝驾到。孟然浩来不及回避，慌忙“匿床下”（躲到王维的床底下去了）。王维不敢隐瞒，将实情报告了玄宗。玄宗一听是大诗人孟浩然，不但没有怪罪，反而很高兴地把他叫出来，请他作诗，浩然便念了一首题为“岁暮归南山”的诗，其中有句云“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不料玄宗听了脸色一沉，很不高兴地说：“卿不求仕，而朕未尝弃卿，奈何诬我！”于是孟浩然被放还了。事后，有人为孟浩然感到惋惜，说他当时怎么那样糊涂，碰上这么一个好机会，为什么不念“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那一首，而在皇帝面前却朗读出“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这样的埋怨话。也有人责怪唐玄宗把诗歌的语言太当真了。

我们说，这首诗实在写得很好，《唐诗三百首》也选入了。不过，我们的诗人也有点天真，似乎不懂世故，他以为皇帝喜爱诗歌，于是把自己认为写得最好的近作吟给他听，谁知竟弄得皇帝不痛快，不给他官做，让他回南山去了。

这个故事最初见于五代王定保《唐摭言》卷十一“无官受黜”条，《新唐书·孟浩然传》也有类似的记载。对于这个故事传说，我们很难确定它的真实性。如果这个故事属实的话，那么可以说孟浩然一生的命运，是在一次偶然的会见中决定了的，使得他终身不仕，以布衣终老。后来孟浩然又回到家乡襄阳，很可能是因为没有得到皇帝的任用。

浩然这次长安之行至开元十八年（730）或十九年（731）仲夏还襄阳，此后就一直过着隐居和漫游的生活。他的漫游地主要是在江南一带。

诗人求仕无望，深感自己的人格与入仕无法合拍时，便毅然放弃了这条道路。据《新唐书·文艺传》记载：当时山南东道采访使韩朝宗很敬重他的才华，想向朝廷推荐他，与他约定日期面谈。这次推荐，应该说是孟浩然入仕的一次好机会。可是，约会那天，正赶上一位朋友来访，孟浩然和他开怀痛饮，喝得很高兴，谈得很投机。有人提醒他说：“君与韩公有期。”孟浩然却说：“业已饮矣，身行乐耳，遑恤其他？”（大意说：我正在喝酒呢！行乐的时候，还能顾这些！）竟终席不赴，弄得韩朝宗很生气，独自而去，推荐做朝官之事也就作罢了。别人替他惋惜，可他自己却一点也不后悔。此事约在开元二十三年（735）正月。这不完全像王士源说的是“好乐忘名”。“好乐忘名”仅仅是一个方面，而主要的原因恐怕是诗人已看到官场的腐败与黑暗，对封建统治者已经感到失望了。在他看来，这么一个采访使也不会起到多大作用。再说，唐朝以进士取仕，自己未中进士，靠别人推荐，即使取得一官半职，也会被人嘲笑的，故而“毕饮不赴”。

开元二十五年（737）四月，张九龄贬荆州长史。孟浩然被署为“从事”。他不愿与那些尔虞我诈的官吏打交道，不到一年便罢府回家乡了。

开元二十六年（738），王昌龄贬谪岭南，过襄阳，在孟浩然这里待了一些日子，临别之际，孟浩然写有《送王昌龄之岭南》一诗。

开元二十八年（740），王昌龄遇赦由岭南北返，到襄阳又拜访老朋友孟浩然。当时孟浩然疾疹发背刚愈，因与王昌龄尽情畅饮，“相得欢甚”，结果“食鲜疾动”，使背疽发作，逝世于冶城（今湖北武汉黄陂区东），终年五十有二。

二、创作成就

孟浩然是盛唐山水田园诗派的代表。今传《孟浩然集》，存诗有二百六十三首，比天宝年间王士源编辑的《孟浩然集》四卷，增加了四十五首。

孟浩然的诗，大部分是五言短篇，七言歌行一首也没有，七言绝句只有六首。这在盛唐诗人中是少见的。

对诗歌创作，孟浩然是非常重视其思想内容的，“常自叹文不逮意”（王士源《序》）。但他的一生，大部分时间是隐逸和漫游，很少接触社会现实生活，因而他的诗歌，绝大多数是其隐逸情趣的反映，或抒写羁旅的愁思，思想境界不高。不过，在唐代把诗歌从初唐风行咏物、应制等狭窄题材中解放出来，致力于田园、隐逸诗的创作，并将之与山水、行旅题材结合起来，开盛唐山水田园诗派风气之先的，当首推孟浩然。

孟浩然的田园、隐逸诗，向来以韵致飘逸、风格恬淡见称。如《过故人庄》：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作者从日常生活中提炼出浓郁的诗意，不仅描绘出农村的风光，也表现了与田家朋友的友谊。全诗语言清新淡雅，朴素自然，几乎“淡到看不见诗”。

又如《夏日南亭怀辛大》，以清幽的境界来表现隐居的闲逸和对友人的怀念，笔法细腻，风格淡雅。尤其是其中“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一联，晚唐诗人皮日休认为“可与古人争胜毫厘”（见《皮子文薮》卷七《郢州孟亭记》），历来传为名句。

另外，像《秋登万山寄张五》、《夜归鹿门歌》等诗作，也都写得淡而有致，自然浑成。

除田园、隐逸诗外，孟浩然还有不少山水、行旅诗。这类诗，大都是他科场失意后于漫游时期所作，不免带有一种孤清的色调。如《宿建德江》：

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这是写诗人独客异乡、夜泊江舟的情景，在清新高远的意境里微露一股淡淡的思乡之愁和孤寂之感。明人唐汝询《唐诗解》评云：“客愁因景而生，故下联不复言情而旅思自见。旷野无人，所见唯树，孤舟寂寞，近人唯月，形象清旷孤寂，情思悠远深长。”至于《宿桐庐江寄广陵旧游》等，所表现的境界则更为凄清幽冷。

诚然，恬淡孤清是孟诗的主要特色，但有时也写得很豪壮，“冲淡之中有豪壮之气”。如脍炙人口的《望洞庭湖赠张丞相》一诗：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这首诗作于诗人应聘张九龄幕府时。他为自己的抱负能够有一试的机会而情绪昂扬，因此诗的气势显得比较宏阔，尤其是“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一联，写洞庭湖的壮观，可与杜甫《登岳阳楼》中“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的诗句相媲美。清人沈德潜赞许为“雄阔”。（《唐诗别裁集》）

此外，《与颜钱塘登樟楼亭望潮作》、《彭蠡湖中望庐山》等作，写得也很有气势。

总的来说，孟浩然的诗思想内容比较单薄，但艺术造诣较高，尤其是五言诗，享有“五言诗天下称其尽美”之誉。

晚唐诗人皮日休曾把孟浩然与李白、杜甫并列而三，这未免有些过高。论成就，孟浩然不及王维，可他比王维、李白、杜甫以及边塞派主要作家高适、岑参等人的年龄都大，创作活动比他们早，在盛唐诗人中可算是一个前辈。他的山水田园诗，作为王维的先导，最先以诗的竖琴，弹奏出清新美妙的盛唐之音，因而在我国文学发展史上占有不可忽视的地位。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刘昫等：《旧唐书》卷一九〇下《孟浩然传》，中华书局，1995年。

2.欧阳修、宋祁：《新唐书》卷一二八《孟浩然传》，中华书局，1975年。

3.王定保：《唐摭言》卷一一。

4.辛文房：《唐才子传》卷一，古典文学出版社，1957年。

5.计有功：《唐诗纪事》卷二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

（二）作品

1.王士源：《孟浩然集》，《四部丛刊》本。

2.殷璠：《河岳英灵集》卷中，上海古籍出版社《唐人选唐诗》十种本，1978年。

3.徐鹏：《孟浩然集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89年。

4.赵桂藩：《孟浩然集注》，旅游教育出版社，1991年。

5.佟培基：《孟浩然诗集笺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

（三）其他

1.闻一多：《唐诗杂论》，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

2.刘开扬：《唐诗论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

3.陈贻焮：《唐诗论丛》，湖南人民出版社版，1980年。

4.谭优学：《唐诗人行年考》，四川人民出版社，1981年。

5.刘开扬：《唐诗论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

6.王从仁：《王维和孟浩然》，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

以边塞诗闻名的李颀

一、生平事迹

李颀是盛唐边塞诗派的重要作家之一，约生于武后天授元年（690），约卒于天宝十载（751）。关于他的生平事迹，史籍记载都很简略。新、旧《唐书》均无传。《唐才子传》说“李颀，东川人，少时家住河南颍阳（今河南许昌附近）”。以后，许多学者均据此说。但东川究竟在何地，又有不同的说法。有的说是今云南会泽县附近（马茂元《唐诗选》），有的说在今四川三台（游国恩主编《中国文学史》）。据傅璇琮、谭优学先生的考证，两说均不可靠。傅先生按李华《杨骑曹集序》（《全唐文》卷三一五）“赵郡李崿、李颀”等语，认为李颀的郡望出自赵郡（今河北省赵县）李氏，而实际居住地则是河南颍阳（今河南许昌附近）。此说较为可信，目前较多注本也都从此说。

从李颀的诗中得知：他有一个从叔和一个从弟。他家本来比较富有，但他少年任侠狂放，“结交五陵轻薄子”（《缓歌行》），往来两京，“倾财破产无所忧”，后被人抛弃，才幡然醒悟，开始立身自强，发奋读书，“十年闭户颍水阳”（《缓歌行》），决心要干一番事业。

然而，他的仕途并不顺利。据《唐才子传》记载，直到开元二十三年（735），李颀已四十六岁左右，才因孙逖为考功员外郎，精试群材，而得以考取进士。有人说，李颀中进士是在开元十三年（725），系据《全唐诗》，是错误的。（详见傅璇琮《唐代诗人丛考》）

进士及第后，他满以为可以飞黄腾达了，谁知只得了个新乡县尉，而且任职多年，久不迁调。于是，李颀约在开元末年怀着不满的情绪，辞官归隐东川，写有《不调归燕川别业》、《晚归东园》等诗。

开元二十九年（741）夏，王昌龄贬江宁丞路经洛阳，李颀到白马寺相送。李颀与王维、崔颢等都有交往，而与高适交往甚密。天宝八载（749），高适赴任封丘尉，李颀在洛阳为他送行，写有《赠别高三十五》诗。

此后诗人的行踪就甚少记载，大约在天宝十载（751），诗人便去世了。

二、创作成就

李颀的诗，现存一百二十余首。他的诗，律、绝、歌行兼有之，而以古体诗居多，尤以七言歌行见长。有人说“李颀不善五言，善七言，故歌行与七言律皆有高处”（《唐音》卷八），此话不无道理。

他的七言歌行，不仅格调高昂，气势奔放，而且内容也较广泛。其中最受人称颂的是他的边塞诗。这类诗虽不多，但写得很成功。如《古意》、《古从军行》等，特别是《古从军行》一诗，可以说是唐诗中的佳作：

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

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

野云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

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

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

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桃入汉家。

这诗大约作于天宝年间。当时唐玄宗好大喜功，黩武开边，给汉族和西北少数民族人民都带来了深重的灾难。对此，李颀深有感触，写成了此诗。诗人用乐府古题，借咏汉武帝之事来讽刺当代帝王乱启战争。全诗没有正面描写战争的激烈残酷，而是通过边陲环境的描写，极力刻画从军生活的艰难，抒写了战士怨恨战争的心情，并对边境上被侵凌的少数民族也表示了同情。作者这种不拘民族偏见、反对不义战争的精神，在当时是难能可贵的。

其次，他写的听音乐的诗也很好。如《听董大弹胡笳兼寄语弄房给事》和《听安万善吹觱篥（bìlì）歌》两首名篇，前者写琴声的美妙，用“空山百鸟散还合，万里浮云阴且晴”，从听觉联想到视觉，完全把音乐这种听觉艺术形象化了；后者用“忽然更作渔阳掺，黄云萧条白日暗。变调如闻杨柳春，上林繁花照眼新”写觱篥音调的变化，更为新奇。从这类诗歌中，我们可以看到唐时各族人民文化交流的盛况。

另外，他的送别诗，如《别梁锽》、《送陈章甫》、《赠张旭》等，能刻画出这些人物的性格特征、精神风貌，使之生动有神、富有个性。如写草圣张旭，用“左手持蟹螯，右手执丹经。瞪目视霄汉，不知醉与醒”等，使这个放荡不羁的人物形象鲜明，活灵活现似站在读者面前。其他如写梁锽的倜傥不群，陈章甫的豪放豁达，给人的印象都很深刻。

李颀的七言律诗只存七首，但也值得我们重视。如《送魏万之京》，就写得比较出色：

朝闻游子唱离歌，昨夜微霜初渡河。

鸿雁不堪愁里听，云山况是客中过。

关城树色催寒近，御苑砧声向晚多。

莫见长安行乐处，空令岁月易蹉跎。

此诗是李颀送魏万赴长安时所作。魏万，又名颢，上元初登第，是李颀后辈诗人。诗中写离别的愁绪、失意的寂寞，而结以临行赠言，嘱咐魏万不要沉溺于京城的繁华热闹，虚度光阴，可谓语重心长。全诗不仅感情真挚，情调健康，而且长于炼句，气势雄浑，格律严谨，韵味婉厚，为明七子所师法。王世祯说：“盛唐七言律，老杜外，王维、李颀、岑参耳。”这个评价是很高的。

李颀的七绝，也只存几首。如《寄韩鹏》、《野老曝背》等，也不失为好诗。王闿运说他的《寄韩鹏》，“此诗超妙，为绝句上乘”。（《王志》卷二）

总的来说，李颀的诗从内容到体裁都较为广泛，在唐代诗歌中能独树一帜。殷璠所说的“发调既清，修辞亦秀，杂歌（指三、五、七言相间的七言歌行——引者注）咸善，玄理最长”（《河岳英灵集》），可以说是道出了他诗歌的独特风格。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辛文房：《唐才子传》卷二，古典文学出版社，1957年。

2.谭优学：《李颀行年考》，《西南师院学报》1979年第3期。

3.傅璇琮：《唐代诗人丛考》，中华书局，1980年。

（二）作品

1.《全唐诗》卷一三二至一三四，中华书局，1960年。

2.刘宝和：《李颀诗评注》，山西教育出版社，1990年。

（三）其他

郑宏华：《论李颀及其诗歌》，《四川师院学报》1983年第2期。

七绝圣手王昌龄

一、生平事迹

王昌龄，字少伯。闻一多《唐诗大系》定他的生年为唐武后圣历元年（698），卒年约在唐肃宗至德二年（757）。

关于他的籍贯，历来有三种不同的说法，即太原说、江宁说、京兆说。

现在看来，京兆说比较可靠些。而太原（今山西太原）是他的原籍，江宁（今江苏江宁县）是他做官的地方。

王昌龄早年的经历，难以详知。朱东润主编的《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王昌龄简介部分说他：“开元十五年（727）进士，授汜水（今河南汜水）尉，二十八年（740）又中博学宏词科，官校书郎。”这是根据《唐才子传》的说法，其实有误。应以《旧唐书》本传为是，即：

开元十五年（727），王昌龄三十岁时进士及第后，在长安任秘书省校书郎。他与高适、王之涣三人“旗亭画壁”的故事，如若属实，大约就在这期间。

开元二十二年（734），又应博学宏词科登第，授汜水尉。几年后，约开元二十六年（738）被贬谪岭南（今广州市）。对于这次被贬的原因，史书并无记载，但从王昌龄“得罪由己招，本性易然诺”（《见谴至伊水》）的残句看，可能是得罪了权贵。

开元二十八年（740），昌龄遇赦由岭南北返，不久又被任命为江宁丞。

天宝七载（748），以“不护细行”（不注意生活小节）（《唐才子传》）之罪名，又被贬为龙标（今河南黔阳县）县尉，故后世称“王龙标”。

天宝末年，安史乱起，王昌龄以世乱弃官返乡，因两京沦陷，北归不得，道出亳州（今安徽亳县），不料被刺史闾丘晓杀害，死时约六十岁。据《唐才子传》记载，被杀的原因，可能是闾氏忌其才华。

据《旧唐书》本传，昌龄死后不久，张镐按军河南（主持河南军事），召集各州军队，闾丘晓迟到了，张镐将按军法处死闾丘晓。临刑前，闾丘晓说：“家里有双亲，乞求饶命。”张镐说：“你曾杀害了王昌龄，他的双亲又将交与谁供养？”闾丘无语可答，于是张镐就把他杀了。

王昌龄的一生，是悲剧的一生。他沉寂下僚，屡遭贬谪，最后死于地方官的淫威之下，结局十分悲惨。

二、创作成就

王昌龄是盛唐开元、天宝间的著名诗人。他的诗歌，《全唐诗》存有四卷，共一百八十余首。其中绝句八十多首，占他诗歌总数的近一半，而以七绝成就最高，故被后世推为“七绝圣手”，可与李白并称。明人王世贞说：“七言绝句，少伯与太白争胜毫厘，俱是神品。”（《艺苑巵言》）胡应麟更是把他的绝句看作“千秋绝调”（《诗薮》）。

他的绝句就题材而言，主要有三类：

（一）边塞诗

这类诗大都沿用乐府旧题描写军旅战争之事，不仅气势雄伟，格调高亢，语意新奇，色彩鲜明，而且内容丰富，情景交融，善于刻画人物的心理。如《从军行》这组诗，一共七首七绝，从不同的角度反映了当时边塞征战生活的画面。如其中的第四首：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关于这首的主题，历来有不同的说法。沈德潜《唐诗别裁集》说：“作豪语看亦可，然作归期无日看，倍有味。”其实，这首诗的感情是十分复杂的。但从后二句写士卒决心来看，不乏舍身许国的豪情。而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名作《出塞二首》之一：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这诗写了征人的别情、战士的英勇，亦讽刺唐时边将不得其人，但借古讽今，写得委婉含蓄，因而被后人誉为唐人绝句“压卷之作”（李攀龙语）。

（二）描写妇女生活的诗

这类诗又可以分为三个方面：

1.闺怨诗。如《闺怨》：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这首诗写闺中少妇初不知愁，在春光明媚的日子里，丈夫远征异地，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登上翠色的楼台观赏春景，忽然看到路边杨柳青青，春色如此明艳。这位“不知愁”的少妇内心感情一下子像火山喷发似的倾泻出来，她后悔当初不该让丈夫到那老远的地方去从军。此诗曾被称为“闺情之作此为第一”。

2.宫怨诗。如《春宫曲》、《西宫春怨》、《长信秋词》等，而以《长信秋词》最为有名：

奉帚平明金殿开，暂将团扇共徘徊。

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

这是王昌龄宫怨诗的代表作。《乐府诗集》将此诗编入《相和歌·楚调曲》，题作“长信怨”。《长信秋词》共五首，这里选的是第三首。诗拟托班婕妤故事和《团扇诗》寓意，反映了唐代宫女精神生活的痛苦，造语新警，思致深婉，含蕴无穷，使人一唱三叹。

3.描写一般妇女的生活。这类诗写得细腻入微，语言自然流畅，轻松活泼。如《采莲曲》二首（其一）、《浣纱女》等。

（三）赠别诗

这类诗约五十首，占他诗歌总数近三分之一。比较有名的如《送魏二》、《芙蓉楼送辛渐》等。兹引《芙蓉楼送辛渐》二首其一如下：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此诗约作于开元二十九年（741）后王昌龄任江宁（今南京）丞时。芙蓉楼，故址在今江苏省镇江市，即当年的润州，相传是东晋王恭在这里任刺史时所建。辛渐是王昌龄的好友，可能由润州渡长江，取道扬州而北上洛阳，作者由江宁陪至润州，在芙蓉楼送别。原诗有二首，此为其中的第一首。诗写送别之情，但伤别成分轻而言志慰别成分重，显得格高意远。尤其是末句借用鲍照“清如玉壶冰”的诗句，比喻自己高洁清白的品格，十分生动、新奇。

总之，王昌龄可谓盛唐的第一流诗人。从题材上看，他的边塞诗可并高、岑而三。从形式上看，他的七言绝句可与李白媲美。他在当时颇负盛名，有“诗家夫子王江宁”之称。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辛文房：《唐才子传》，古典文学出版社，1957年。

2.谭优学：《王昌龄行年考》，《文学遗产》增刊第十二辑。

3.傅璇琮：《唐代诗人丛考》，中华书局，1980年。

（二）作品

1.《全唐诗》卷一四〇至一四三，中华书局，1960年。

2.《王昌龄集》，明嘉靖黄氏浮玉山房刊本。

（三）其他

1.李珍华：《王昌龄研究》，太白文艺出版社，1994年。

2.周啸天：《唐绝句史》，安徽大学出版社，1999年。

诗佛王维

一、生平事迹

王维（701-761），字摩诘，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人。

他是我国唐代杰出的诗人兼画家，与孟浩然齐名，和储光羲、常健、祖咏等人，以共同的思想倾向和相近的艺术风格，形成一个前所未有的山水田园诗派，王维便是这一诗派的杰出代表。

王维出身官僚地主家庭，少时即有才名。《旧唐书》本传云少“有俊才，博学多艺”，《新唐书》本传说他“九岁知属辞”。今存王维诗集中，有他十六岁左右写的《洛阳女儿行》，艺术手法就比较高了。十七岁时写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更是千百年来传诵不衰的名作。

王维早年的大部分时间是在长安和洛阳度过的。他有文学才华，诸王驸马多与他亲近。他经常出入于王公、驸马、权贵之门，生活过得很得意，但也曾看到一些令人愤怒的事情。据说王维早年（约二十岁前后）在宁王（玄宗的哥哥李宪）府里写过一首《息夫人》的诗。息夫人原是春秋息国的皇后，国亡后被掳做了楚国的王妃，虽然在楚国生了两个孩子，但从未和楚王说过一句话。王维写这首诗有一个背景，就是玄宗的哥哥李宪（宁王）仗势霸占了邻近一个卖炊饼的人的妻子，做侍妾，更过分的是他还举行宴会，故意把饼师叫来和妻子见面，借以观察他们的表情，而且还问那妇女可想原来的丈夫。当时王维也在座，只见那妇女对自己的丈夫无声凝注，泪眼相对。于是，王维满怀同情，借用历史题材写了《息夫人》这首诗，借以讽刺这件事。诗云：

莫以今时宠，难忘旧日恩。

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

王维是一个具有多方面才能的艺术家，不但诗名早著，而且精通音律。传说他十九岁时赴京兆府试，想举“解头”（第一名），而某公主却准备推荐张九皋。好在歧王（李范）为他出谋划策，让他化装成伶人，身穿鲜美奇异的服装，手持琵琶，与众伶人一起跟随歧王到公主的府邸。歧王叫人摆好筵席，以酒乐请公主来宴赏，众伶人依次向前，王维在最前一排，年轻洁白，风度不凡，公主见了便问：“斯何人哉？”歧王含糊答道：“知音者也。”即令王维独奏新曲，其声哀切动人，满座无不为之动容。公主问王维弹的是什么曲子，王维说是“郁轮袍”。公主大为赞赏。接着，歧王又对公主说王维的诗写得很好，并让他把所写的诗献给公主，公主看了十分惊喜，说：“这些诗都是我平时所习读的，人家说是古作，原来就是您的作品啊！”于是马上请王维换上新衣，升上座，并不再打算推荐张九皋为解头了，而改为推荐王维。（见《唐诗纪事》卷十六引《集异记》）这个故事，虽不一定可靠，但它却反映了王维在音乐上的造诣和年轻时的风度。

开元九年（721），王维二十一岁，进士擢第，任大乐丞。

关于王维在音乐上的造诣，还有这样一个传说：有一次，王维的一个朋友弄到一幅画，画上画着许多乐师在奏乐，但不知其画名叫什么。王维看后说：“这画上画的是《霓裳羽衣曲》第三叠第一拍的场面。”当时有人不相信，便请来许多乐师演奏这个曲子，演奏到第三叠第一拍时，突然停下不动，将乐师们的手腕指法及演奏的姿态与画上画的一对照，果然一样，使得大家无不叹服。（见唐·李肇《国史补》）

王维还擅长书法，而且画画得也很好。他自己曾说：“宿世谬词客，前身是画师。”（《偶然作》）

王维的一生，可以四十岁为界，分为前后两期。

前期，正逢开元盛世，政治清平。如同其他许多知识分子一样，王维的心胸比较宽广，政治态度比较积极，有过“济人然后拂衣去，肯作徒尔一男儿”（《不遇咏》）的政治抱负。

后因伶人舞黄狮子舞（《集异记》云：“黄师子非一人不舞也”）受累，被贬为济州（今山东长清县）司库参军达十二三年之久。直到开元二十二年（734），张九龄任宰相，王维才被提拔为右拾遗。

开元二十五年（737）为监察御史，奉使出塞，在凉州河西节度幕兼为判官。开元末为殿中御史，被派到襄阳主持考试，过郢州，画孟浩然像于刺史亭。

后期，王维的生活发生了显著的变化，思想逐渐消极。用他自己的话说，便是“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终南山别业》），开始了亦官亦隐的生活。

王维自襄阳回长安后，先是在终南山隐居，以后又隐居蓝田辋川（宋之问别墅），官职并有升迁。

天宝十五载（756），安禄山兵入长安，玄宗仓皇幸蜀，王维来不及同行，为叛军所俘，并授给官职，王维不肯接受，曾以“服药取痢，伪称瘖疾”推托，安禄山素知其才，迎置洛阳，拘于洛阳菩提寺，被迫接受伪职。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污点，也是最令他痛苦的一件事。

不过，对这个问题也要作具体分析。当时安禄山大宴于凝碧池，强迫被俘的数百名乐工奏乐，乐工们痛哭不已，于是安禄山下令：“面有泪痕者斩！”有个名叫雷海青的名师当场愤激而砸碎了乐器，放声大哭，被碎割而死。后来，王维的好友裴迪，到菩提寺看望王维的时候谈到这件事，王维悲愤之下，提笔写下了一首《凝碧池》诗：“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更朝天。秋槐落叶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诗中表达了诗人对安史叛军的无比愤恨，以及对乐工们怀念故国的同情。

乱平之后，凡做过伪官的分等定罪。王维因写了这首《凝碧池》诗，得到了新皇帝肃宗的哀怜，加上其弟王缙平乱有功，时为刑部侍郎（主管司法，地位仅次于刑部尚书），愿为他削官赎其罪，因此仅降职为太子中允。

此后，王维的官位虽逐渐升迁，历任太子中庶子、中书舍人，最后官至尚书右丞，但思想却越来越消沉，对佛教的信仰日益发展。他晚年多半是在长安，每日退朝之后，在家焚香独坐，以禅诵为事。

上元二年（761）七月，这位杰出的诗人便去世了，葬于蓝田辋川，年六十。

二、创作成就

王维的诗，今存四百余首，注本以清人赵殿成《王右丞集笺注》较为详备。

就诗歌成就而言，盛唐诗人除了李白、杜甫，恐怕就称王维了。

王维诗歌的题材极为广泛，主要有三个方面：

（一）政治诗

这类诗歌在王维的早期创作中为数不少，具有一定的现实意义。如《寓言》（二首）其一，《偶然作》（六首）其五即是。前者讽刺贵族子弟不是凭自己的“功德”，只是因各种关系而显达，揭露了他们所过的声色犬马的腐朽生活。后者写斗鸡者的骄奢显赫和儒生的怀才不遇，是一首对比鲜明的讽刺诗。

（二）边塞诗

王维早期由于积极用世、向往建功立业的思想占主导，因而写下了不少以军旅边塞生活为题材的诗篇。这类诗歌写得慷慨激昂，格调豪迈，刚健雄浑，具有阳刚之美。比较著名的有《陇西行》、《从军行》、《少年行》、《老将行》、《使至塞上》等。其中最有名的是《使至塞上》：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开元二十五年（737），王维以监察御史从军赴凉州。这是他在出塞途中写的一首诗。诗中通过塞上壮丽风光的描绘，透露出诗人积极向上的情调。

（三）山水田园诗

这类诗歌最为人称道，它多半写在后期，虽然很少反映重大的现实问题，有的甚至有消极情绪，但其中有不少优秀之作，出色地表现了大自然的幽静恬适之美，具有较高的审美趣味。如《山居秋暝》：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诗中，空山雨后的秋凉，松间明月的静照，石上清泉的声音，洗衣少女的笑声，竹林莲池，渔舟缓过……诸多情景汇成了一幅秋日晚间山村的景色图，静中有动，饶有韵味。《鸟鸣涧》、《山中》等，也描绘出一种闲适、静谧的美丽境界，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王维的山水诗，还表现出现一种雄浑开阔的境界。如《终南山》：

太乙近天都，连山到海隅。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

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

此诗是作者隐居终南山时所作。诗中着力描绘终南山高大雄伟的动人形象，表达了作者对祖国大好河山的无限赞美之情。“白云”一联，不登高山、不入深山的人是写不出来的。结尾二句，更以人的活动衬托出山的深邃辽远，可谓化实为虚。又如《汉江临眺》，亦为气魄雄伟、意境开阔之作。

另外，他的一些描写乡村景色和农家生活的田园诗，如《赠裴十迪》、《春中田园作》、《渭川田家》、《积雨辋川庄作》、《新晴野望》等，写得也很出色。

值得注意的是，他的山水田园诗有时往往反映出一种空寂的意境和寂寞的情调。如《鹿柴》、《竹里馆》等，都是以声响反衬寂静的名篇。

王维的诗歌，在艺术上有着很高的成就，主要表现在山水田园诗方面。这与他在绘画、音乐、书法等方面的深厚造诣是分不开的。苏东坡说：“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东坡志林》）正是揭示了他诗歌富有诗情画意的基本艺术特征。

首先，王维善于以画家的眼光，观察事物，捕捉客观景物的形象特征和动态，淡淡几笔便勾勒出一幅画卷，而且形象鲜明，意境阔远。如《汉江临眺》、《终南山》等诗，在表现手法上，都体现了这一特点。

其次，抓住大自然的一点，从细处落墨，精心刻画。如《辋川二十首》就是这样的作品。诗人分别为辋川二十景各写了一首诗，而且都是五言绝句，多为传世名作。

再次，常以音乐家的敏感，极力捕捉大自然中各种各样美妙的声响，融入诗篇，创造出独特的意境。如：

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

——《积雨辋川庄作》

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

——《清溪》

泉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过香积寺》

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

——《送梓州李使君》

这些写景诗句对自然景物的美作了精致的描绘，不仅色彩明丽，形象生动，而且描摹出大自然的情态和美的音响，使人耳闻目见，美不胜收。这样的境界只凭绘画的笔法是无法达到的，而是必须用细致的语言，通过形象之间的对比与和谐，构成一种“有声之画”。

此外，王维诗在抒情方面以构思的精巧和语言的新鲜见长。这在他的送别诗中表现尤为突出，如《送元二使安西》等。

最后需要指出的是，王维的许多诗作受佛教思想影响较深，最为突出的表现是他将一些佛教理念寄寓在山水自然美之中，使其山水田园诗充满“禅趣”，如《酬张少府》、《终南别业》、《鹿柴》、《辛夷坞》等，正如胡应麟所说：“读之身世两忘，万念皆寂。”因此，后代的诗论家注意到王维的佛教信仰与其诗歌创作的关系，赠予他“诗佛”的称号，并将他与“诗仙”李白、“诗圣”杜甫相提并论。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刘昫等：《旧唐书》卷一九〇《王维传》，中华书局，1995年。

2.欧阳修、宋祁：《新唐书》卷二〇二《孟浩然传》，中华书局，1975年。

（二）作品

1.赵殿成：《王右丞集笺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

2.陈铁民：《王维集校注》（全四册），中华书局，1997年。

3.王达津：《王维孟浩然选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

（三）其他

1.陈铁民：《王维新论》，北京师范学院出版社，1990年。

2.师长泰等：《王维研究》第一辑，中国工人出版社，1992年。

3.师长泰等：《王维研究》第二辑，三秦出版社，1996年。

诗仙李白

一、生平事迹

恩格斯在谈到文艺复兴时曾说过：“这是一次人类从来没有经历过的、进步的变革，是一个需要巨人而且产生了巨人——在思维能力、热情和性格方面，在多才多艺和学识渊博方面的巨人的时代。”（《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三卷）的确如此，在笔和剑并用的文艺复兴时代，出现了但丁、莎士比亚；在理性的光芒照耀着的启蒙时代，出现了伏尔泰、狄德罗和卢梭。而李白和杜甫正是我国诗歌的黄金时代出类拔萃的代表。

李白，字太白，自号青莲居士，祖居陇西成纪（今甘肃天水附近的奉安县），先世在隋末因罪徙居中亚。唐武后长安元年（701），李白出生于中亚的碎叶城，据考证碎叶在今吉尔吉斯共和国托克马克附近，当时属于安西都护府管辖。李白五岁时随同他的父亲迁居四川。李白说他年轻游扬州时，“不逾一年，散金三十余万，有落魄公子，悉皆济之”（《上安州裴长史书》）。据此，人们推测他的父亲李客可能是个富商。

李白的青少年时代是在四川度过的。他从小好学，攻读了各种书籍，还喜好击剑，后来游历了四川很多名山大川。

二十五岁，李白为寻找政治出路，出川远游，开始了长达十六年以安陆为中心的漫游生活，足迹遍及半个中国，此后再没有回四川。

天宝元年（742），李白四十二岁，由道士吴筠的推荐，诏入长安。当时李白正在南陵（今安徽南陵），他以为自己“奋其智能，愿为辅弼”的抱负就要实现了，临行前兴高采烈，他在《南陵别儿童入京》诗中唱道：“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初到长安，确也显赫。太子宾客贺知章，一见大奇，号之为“谪仙”，特别是读到他的《蜀道难》时，更是赞不绝口，忙解金龟换酒，与白尽醉。传说唐玄宗召见他时，“降辇步迎”，并亲手为他调羹，太监高力士为他脱鞋子，贵妃杨玉环为他捧砚台。但李白并没有得到重用。这时唐王朝的政治日趋腐败，唐玄宗已不再励精图治，他满足于过去的成绩，迷惑于升平繁华的表象，以为天下无事，偏信奸相李林甫、宦官高力士，宠幸贵妃杨玉环。杨玉环原是他儿子李瑁（寿王）的妃子，长得面如桃花，春眸似水，体态美妙，顾盼动人。玄宗竟然不顾父子关系，违背人伦，强占儿媳。当时杨妃还不满十八岁，玄宗已是五十八岁的老头子。杨妃进宫后，玄宗深居宫中，沉醉声色，整天伴同贵妃歌舞宴乐，很少过问朝中大事。他召请李白，只叫他担任“翰林供奉”，除了代皇帝起草文书，就是陪皇帝宴游，写些点缀太平和宫廷生活的诗文，实际上是个御用词臣的角色。这使得李白大失所望。

有一次，唐玄宗和杨贵妃到兴庆宫沉香亭观赏盛开的牡丹花，本来已有李龟年的歌舞班子侍候，李龟年是当时最擅长歌唱的人，当他拿着檀板正要领班子唱时，玄宗却说：“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词为！”于是派小太监去找李白来填写新词。李白这时已独自跑到长安街上喝酒了。小太监好不容易才找到他，只见他喝得酩酊大醉，叫也叫不醒，推又推不动，只好用冷水泼面，才稍醒了一些，便连忙把他抬到宫苑。玄宗见李白奉诏而来，非常高兴，便吩咐左右准备笔墨纸砚，叫李白填乐词。李白酒意尚未全醒，提笔一挥而就，文不加点，写出了三首《清平调》，由当时的名歌手李龟年当场配乐演唱，杨贵妃听了非常高兴，玄宗也因而更加爱重李白。但高力士因受李白脱靴之耻，怀恨在心。有一次，杨妃正拿着李白填写的这三首《清平调》在吟唱，高力士上前进谗言说：“老奴以为妃子深恨李白，为何对这三首诗如此喜爱？”他见杨贵妃还不明白，便指着其中“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两句说：“李白用赵飞燕来比您，赵飞燕虽长得很美，但荒淫误国。这太蔑视您了。”贵妃听了顿时气得满脸通红。

由于高力士、杨贵妃等的谗言诽谤，不到三年，李白就被玄宗以“赐金还山”为名逐出长安，开始了“一朝去京国，十载客梁园”的第二次漫游生活。

在漫游期间，李白在洛阳与杜甫（比李白小十一岁）会面，结下了“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杜甫《与李十二白同寻范十隐居》）的深厚友谊，传为文学史上的佳话。李、杜交谊，是值得大书特书的，如闻一多先生说，我们应该打三声大鼓来庆贺二位大诗人的会见（见《唐诗杂论》）。

天宝十四载（755）十一月，安史之乱爆发。

这场叛乱主要是由安禄山发动的。安禄山是柳城（今辽宁朝阳）“胡人”，本姓康，叫轧荦山。后因其母亲改嫁突厥人安延偃，他才改姓安，名安禄山。他原先是幽州节度使张守珪部下的一名蕃将，张九龄当宰相时，见他长得鬼头鬼脑，看样子就不是个好东西，如果不是杨贵妃替他讲情，张九龄就把他杀掉了。后来逐渐被升为平卢（治营州，今辽宁朝阳）节度使。为了进一步讨好玄宗，他屡次诱骗奚、契丹部落宴会，用毒酒灌醉后屠杀，并把酋长的头割下来献给朝廷，诈称“大捷”（其实是“大败”），骗得了玄宗的宠信。他长得痴肥，玄宗曾指着他的大肚子，开玩笑说：“此儿腹中有何物，竟大到如此地步？”安禄山回答说：“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颗赤心。”玄宗听了非常高兴，便让杨贵妃收他为养子。实际上，安禄山和杨贵妃早有关系，在一次宴会上，当着玄宗的面，他们俩就眉来眼去，这就更助长了安禄山的嚣张气焰，给他招兵买马、伺机叛乱创造了条件。

天宝十四载（757）十一月，安禄山一切准备就绪，“率蕃、汉之兵十余万，自幽州南向诣阙，以诛杨国忠为名”发动了叛乱。这次叛乱给人民带来了巨大的灾难，是唐王朝由盛而衰的转折点。

第二年春天，李白避乱到宣城，秋天，又隐居江西庐山。这时肃宗之弟永王李璘以讨伐安史叛军为名，率兵自江陵东下，经浔阳（今江西九江），慕李白之名，三次派人上山聘请李白参加幕府。当时李白正想为平叛救国出力，因而应聘到了永王幕中，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却堕入了李唐王朝父子兄弟之间的权力之争。原来永王起兵并没有经过肃宗的同意，而是想与肃宗（他哥哥）争夺皇位。不久，肃宗向永王大举进攻，永王兵败身死，李白为此也被扣上“从璘附逆”的罪名，关进了浔阳监狱。他本来是要杀头的，后幸得郭子仪（天下兵马副元帅）的力救，才免于死刑。后来，又被流放夜郎（今贵州桐梓东）。一年多后，肃宗宣布大赦，李白才得生还。这是李白政治活动的第二次失败，是他一生中遭到的最大一次打击。

此后，李白又开始漂泊、漫游，曾一度转辗于宣城、金陵一带，穷愁潦倒，妻子宗氏当了女道士，晚景十分凄凉。但他报国之心，始终未变。到六十一岁时（唐玄宗上元二年），李白听说太尉李光弼率师百万东讨史朝义（史思明的儿子），还决心投身行伍，“冀申一割之用”，因年迈体弱，中途病还，第二年就死在安徽当涂。

李白的一生是悲剧的一生，也是奇特的一年、伟大的一生。他是继屈原之后，我国古代最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他自幼就“通诗书，观百家”，还学剑术，好任侠，游神仙，接受了多方面的教育和影响，形成了他思想的复杂性。龚自珍《最录李白集》说：“儒、仙、侠实三，不可以合，合之以为气，又自白始也。”表现在政治思想上，他常以历史上的管仲、诸葛亮、谢安等这一类人物为自己的效法对象，辅佐帝王，为国立功，因而怀有“解世纷”、“济苍生”、“安社稷”、“安黎元”的远大抱负。他非常自负，“天生我材必有用”，认为自己有才，能“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政治失意后，李白又隐居醉酒，求仙慕道，消极颓废。这就形成了他思想中入世和出世、积极和消极的矛盾。如何解决这一矛盾呢？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功成身退”。李白和当时一般文人不一样，他不走科举道路，而是建立了社会声誉，然后“自布衣一跃而为卿相”。他还这样说过：“苟无济代心，独善亦何益。”（《赠韦秘书子春》）因而，“奋其智能，愿为辅弼”，积极用世，是他思想的主流。这条思想主线贯穿于李白一生的活动及其诗歌创作之中，也是他所以成为伟大诗人的关键因素。

二、创作成就

李白一生写有大量的诗篇，虽然历经流离，“十丧其九”，流传至今的还有九百九十多首，有《李太白诗集》，注本以清人王琦《李太白诗集注》较为详备。

他的诗歌，内容极为丰富多彩。他用诗歌抒写了自己的政治抱负和关怀国事、同情人民疾苦的思想感情，表现了向往自由、蔑视权贵的反抗精神，揭露和批判了当时社会现实的黑暗和统治阶级的腐朽，描写了祖国的壮丽山川。但由于历史的矛盾和时代的局限，他有些诗歌也反映出求仙出世、人生如梦、及时行乐的消极颓废的思想情绪。

在艺术上，李白的诗歌，具有强烈的浪漫主义色彩，想象丰富、奇特。在现实生活的基础上，他大胆地运用夸张和比喻，使其诗气势磅礴，感情奔放。如，用“白发三千丈”（《秋浦歌》其十五）的艺术夸张来比喻自己政治失败后的悲愤和愁思之深，用“燕山雪花大如席”(《北风行》）来形容北方天气寒冷。还有“黄河之水天上来”(《将进酒》）、“欲上青天揽明月”(《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举手可近月，前行若无山”(《登太白山》）、“夜宿峰顶寺，举手扪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题峰顶寺》）等等，都是历来传诵的夸张名句。

他诗歌的语言，清新、自然、生动、明净、华美、豪放，不见雕琢，真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赠江夏韦太守良宰》）。如“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古朗月行》）。另外如《长干行》、《秋浦歌》、《静夜思》、《赠汪伦》、《巴女词》等，都富有民歌风味。

在诗歌形式上，李白各体皆长，而尤擅长七言歌行。被称为“奇之又奇”的《蜀道难》就是他乐府歌行的代表作：

噫吁嚱，危乎高哉！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

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

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巉岩不可攀。

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

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

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

其险也若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

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

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

这诗当作于开元、天宝间。诗中，作者以雄健奔放的笔调，运用神话传说和夸张的手法，极写由秦入蜀道路的奇险难行，歌颂了祖国河山的雄伟壮丽，并表示了诗人对当时政事的隐忧。这首诗的出现，使当时诗坛为之震动。贺知章因此称李白为“谪仙人”。又如《行路难》、《梁甫吟》、《将进酒》等，都表现了诗人巨大的艺术天才和丰富的想象力。杜甫称赞李白的诗说：“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寄李十二白二十韵》）正说明了李白浪漫主义诗篇的艺术魅力。

他的五、七言绝句“逸气凌云，天然秀丽”（沈德潜），也给我们留下了不少脍炙人口的佳作。七绝如《早发白帝城》：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这诗是李白于唐肃宗乾元二年（759）被谪巫山至瞿塘峡遇赦东归时所作。诗中不仅描绘出从白帝城到江陵的千里急流的典型形象，而且强烈地表现了诗人江行愉快的心情。本来使人听了下泪的猿声，在当时的李白听来，也不那么凄苦了。

五绝的代表作可推《静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这首写思念故乡的名篇，似脱口吟成，质朴无华，然形象逼真，境界美丽，耐人寻味。无怪乎曾以二十个字高居“最受欢迎的十大唐诗”榜首（见周啸天《唐绝句史》）。

他的诗集中七律最少，这与他生性放达不羁有关，不愿为格律所束缚。

总之，拥有“谪仙人”、“诗仙”称号的李白，是时代的骄子、盛世的歌手。他的诗歌，不仅奏出了盛唐艺术的最强音，而且对后来的文学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滋养了一代又一代的作家。如唐代的李贺、韩愈、杜牧，宋代的苏舜钦、王令、苏轼、陆游，元代的元好问，明代的高启、杨慎，清代的屈大均、龚自珍等，无不受李白浪漫主义诗风的影响。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刘昫等：《旧唐书》卷一九〇《李白传》，中华书局，1995年。

2.欧阳修、宋祁：《新唐书》卷二〇二《李白传》，中华书局，1975年。

3.安旗：《李白传》，文化艺术出版社，1984年。

（二）作品

1.王琦：《李太白全集注》（全三册），中华书局，1977年。

2.郁贤皓：《李白选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

（三）其他

1.安旗：《李白纵横谈》，陕西人民出版社，1981年。

2.裴斐：《李白十论》，四川人民出版社，1981年。

3.安旗：《李白诗新笺》，中州书画社，1983年。

4.詹锳：《李白诗文系年》，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

5.刘夜烽：《李白及其诗歌》，安徽人民出版社，1984年。

6.陶新民：《李白与魏晋风度》，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6年。

边塞诗的主将高适

一、生平事迹

盛唐边塞诗派，在我国古代诗歌发展史上是十分引人注目的。它以自己的独特题材展现了那个时代的风貌，以自己的独特风格为唐代诗坛增添了绚丽的色彩。这个诗派的代表人物是高适和岑参，文学史上并称“高岑”。

高适，字达夫，《唐才子传》说他“一字仲武”，疑误。古人名字相应，“仲武”与“适”之义不合，《中兴间气集》的编者高仲武也是渤海人，可能是辛文房习闻失察而混误。《旧唐书》本传说他是“沧州渤海人”。考《新唐书·地理志》，沧州即渤海。故高适应为渤海蓨（今河北景县）人。

高适约生于唐武后长安二年（702），卒于唐代宗永泰元年（765）。

他的生平与创作活动，可以五十岁左右为界，分为前后两期。

高适自幼家境贫寒，长期困顿。他的父亲高从文虽曾做过韶州（今广东曲江）长史，但在他幼年时父亲便去世了。《旧唐书》说高适“少落魄，不治生事”，“性拓落，不拘小节，耻预常科，隐迹博徒”。

他二十岁时曾赴长安求仕，“二十解书剑，西游长安城”（《别韦参军》），自以为“书剑”两成，可以获得官职，结果失意而归。此后便客游梁、宋（今河南开封、商丘）一带，曾一度过着混迹渔樵的流浪生活。他有《封丘县》诗说：“我本渔樵孟诸野，一生自是悠悠者。”他一面“兔苑为农”、“雁池垂钓”，一面靠亲戚朋友的资助维持生活。开元十九年（731），又曾到过蓟北（今河北省北部）等地，这是他第一次出塞。这次他虽然“谁怜不得意，长剑独归来”（《自蓟北归》），从军报国的壮志未能实现，但对于塞北风光和战士生活有了亲身的体察，为他后来写著名的《燕歌行》打下了生活基础。

开元二十三年（735），高适征诣长安，留居数年，曾与王之涣、王昌龄三人同往旗亭酒楼喝酒赌胜，被传为“旗亭画壁”的诗坛佳话。约在开元二十六年（738），返回宋州，仍未获一官半职。

天宝三载（744），高适与李白、杜甫在汴州（今河南开封）相遇，这三位诗人，“酒酣登吹台（在汴州），慷慨怀古”，然后同至单父（今山东单县），上单父琴台，旷望平芜，并游猎于孟诸。孟诸，是古代单父一带的一片五十多里的大泽，很适于游猎。杜甫亦有诗云：“昔者与高李，晚登单父台。”（《昔游》）

这年秋末，高适与他们分手后，独游楚地，“历山阳（今江苏淮安县）之村墅，挹襄贲之邑居”（《东征赋》）。又北游齐鲁（鲁郡、东平郡、济南郡，在今山东省）。天宝七载（748）他返回睢阳（宋州改名，今河南商丘）。

以上是他的前期。这一时期，诗人贫困不得志，没有固定的职业，到处流浪，一度过着“以求丐自给”（见《旧唐书》本传，意思是靠向别人求助维持自己生活）、“丈夫贫贱应未足，今日相逢无酒钱”（高适《别董大二首》之二）的生活。尽管如此穷苦潦倒，可他的功名之心未尝减退。“举头望君门，屈指取公卿”（《别韦参军》），一心想向上爬，但未曾做官。他自己说，“一生徒羡鱼，四十犹聚萤”（《奉酬北海李太守丈人夏日平阴亭》），“蹇步蹉跎竟不成，年过四十尚躬耕”（《留别郑三韦九兼洛下诸公》）。李颀也说他：“五十无产业，心轻百万资。屠酤亦与群，不问君是谁。”（《赠别高三十五》）

这段落魄失意的生活对诗人并非全无意义，这使他有较多的机会接触社会现实，看到了人民的疾苦，因而写下了不少同情人民疾苦、反映现实较深刻的诗篇。例如：

朝从北岸来，泊船南河浒。

试共野人言，深觉农夫苦。

去秋虽薄熟，今夏犹未雨。

耕耘日勤劳，租税兼舃卤。

园蔬空寥落，产业不足数。

尚有献芹心，无因见明主。

——《自淇涉黄河途中作十三首》之九

虫蛇拥独树，麋鹿奔行舟。

稼穑随波澜，西成不可求。

室居相枕藉，蛙黾声啾啾。

乃怜穴蚁漂，益羡云禽游。

农夫无倚著，野老生殷忧。

……

——《东平路中遇大水》

前诗写农民在严重旱灾之下，仍然不能幸免重税的剥削，以致农村凋敝，人民苦不堪言。目睹这种情景，诗人不禁喊出了“深觉农夫苦”的呼声。这呼声，既是对人民疾苦的同情，也是对统治阶级横征暴敛的揭露和控诉。后诗用白描的手法写出了东平（今山东东平县）一带农村遭逢水灾的惨象。“农夫无倚著，野老生殷忧”，作者的同情之心，溢于言表。

诗人曾两度到长安求官应试，都失意而归，到蓟北从军报国，也未能如愿，政治抱负不得绝展，因而有些诗篇抒写了他怀才不遇和对统治阶级不满的愤懑之情。例如《别韦参军》：

二十解书剑，西游长安城。

举头望君门，屈指取公卿。

国风冲融迈三五，朝廷欢乐弥寰宇。

白璧皆言赐近臣，布衣不得干明主。

归来洛阳无负郭，东过梁宋非吾土。

兔苑为农岁不登，雁池垂钓心长苦。

……

这诗叙述了他年轻时西入长安遭逢皇帝的冷遇、权贵的欺压以及失意而归后的躬耕生活，苦闷不平之情隐寓于豪迈自负的气概之中，显得分外伤感。

在《淇上酬薛三据兼寄郭少府微》中，其自伤和不满情绪表现得更为明显：“自从别京华，我心乃萧索。十年守章句，万事空寥落。”

他曾到过边塞，对边塞生活、士卒之苦，深有体验，因此写了不少优秀的边塞诗，如《蓟门五首》、《燕歌行》、《自蓟北归》等。

由此可知，《旧唐书》本传说高适“年过五十，始留意诗什”，这是不符合事实的，应予纠正。在他现存的二百四十四首诗歌中，前期的作品有一百七十余首，而且多数优秀之作也成于此时。因此可以说，高适的前期是他诗歌创作的丰收时期。

此后诗人的生活、地位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据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记载：高适“天宝八载（749），举有道科中第”。这次考试是由睢阳（宋州改名）刺史张九皋（张九龄之弟）荐举的，中第后，仅被任了封丘（今河南封丘）尉的小官。对此，诗人很不如意。他在《封丘县》诗中写道：“拜迎长官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任职期间，他曾送兵再度到蓟北。回封丘后不久，便弃官了。

后来，他又得到了河西（甘肃）节度使哥舒翰的赏识与推荐，充任其幕府掌书记。掌书记是一个重要的职位。唐代节度使一般都选用知名文人担任，任此职者，后常高位，高适的仕途显达实际上也是由此开始的。

天宝十四载（755），安禄山反叛，封常清兵败，玄宗拜哥舒翰为太子先锋兵马帅，高适为左拾遗，转监察御史，协助哥舒翰守潼关。不久，潼关失守，哥舒翰被俘。高适从间道到河池郡（今陕西凤县），赶上了仓皇幸蜀的玄宗，向玄宗陈述了潼关之败的原因，分析了当时的军事形势，深为玄宗所赏识，被提升为侍御史，从至成都，又拜谏议大夫。

至德元载（756）冬，肃宗即位后，他又被任命为扬州大都督长史、淮南节度使，与淮西节度使来镇、江东节度使韦陟等联兵讨伐永王李璘，次年，李璘兵败。后因“李辅国（是个宦官）恶适敢言，数短毁之”，被降官为太子少詹事。不久，出为彭州（今四川彭县）刺史，转蜀州（今四川崇庆县）刺史。

广德元年（763），迁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使。召回长安后，任刑部侍郎，转散骑常侍，还封了侯。永泰元年（765）正月卒，赠礼部尚书，谥曰“忠”。杜甫得知消息后，写有《闻高常侍亡》一诗，深表悼念。诗曰：“归期不想见，蜀使忽传亡……独步诗名在，只令故旧伤。”

高适后期官运亨通，官越做越大，简直成了身居高位的达官贵人。所以《旧唐书》说：“有唐以来，诗人之达者，唯适而已。”可是，他与人民的距离却越来越远，诗歌也不如前期多产，好诗越来越少。但也有少数名篇，如《酬裴员外以诗代书》、《人日寄杜二拾遗》等。前者自叙生平经历及与裴霸（时为吏部员外郎）的交谊；后者是写给杜甫的诗，感情真切，感人至深。杜甫后来在临死前的几个月，在书箱里翻到高适这首赠诗，重读之，不禁老泪纵横，写有《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见寄》诗说：“今晨散帙眼忽开，迸泪幽吟事如昨。”

又如著名的《封丘县》，是他在做封丘县（今河南封丘）尉时写的。诗从自己的切身感受出发，抒写了任职期间内心的矛盾和痛苦，他既不肯屈身下僚，也不愿“鞭挞黎庶”，做封建统治者直接欺压人民的爪牙，最后决定“转忆陶潜归去来”，弃官不干了。

此外，他的《蓟中作》则是对玄宗的昏聩滥赏进行的比较含蓄的讽刺：“岂无安边书，诸将已承恩。”

二、创作成就

高适是盛唐边塞诗派的杰出代表作家，他的诗歌不仅思想内容深广，而且艺术成就也很高。

他的诗以古体见长，尤以七古为胜。他的古诗受张说的影响较深。如张说有五古《五君咏》，高适则有五古《三君咏》；张说有七古《邺都引》，高适也有七古《古大梁行》，且在立意和形式上都很相似。但高适的七言歌行更具特色：风格粗犷，意境雄浑，气势奔放，感情深沉雄厚，语言爽朗质朴，而且用对偶句式，讲究韵律，抑扬顿挫，婉转流畅。唐殷璠称高适诗“多胸臆语，兼有气骨，故朝野通赏其文。至如《燕歌行》等篇，甚有奇句”（《河岳英灵集》卷上），可见人们对他诗的喜爱。

《燕歌行》虽然是他比较早的作品，却是盛唐边塞诗中的一篇杰作。诗曰：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

男儿本是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

摐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

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

山川萧条极边土，胡骑凭陵杂风雨。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

身当恩遇恒轻敌，力尽关山未解围。

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箸应啼别离后。

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

边庭飘飖那可度，绝域苍茫更何有！

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

相看白刃雪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

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诗中，作者描写了战争的艰苦，赞扬了士兵的英勇，也倾诉了“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的悲哀，并深刻揭露了“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的苦乐悬殊的军中生活。无论在思想内容方面，还是在艺术手法上，都取得了很高的成就，故被后人称为高适的“第一大篇”。不仅如此，它在整个盛唐边塞诗中也是无与伦比的名篇。

他的七言绝句，写得也很出色。例如《别董大二首》其一：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前两句写黄昏景色，寓情于景，境界开阔而情调悲凉。后两句笔调陡然一转，以高昂的慰勉之语作结，比之王勃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更为雄壮动人。

另外，《营州歌》、《塞上听吹笛》等七言绝句也写得境界超妙，兴味无穷，较《燕歌行》等长篇力作，尤觉空灵。相比之下，他的七律显得逊色。

高适的边塞诗，声情不及王昌龄和王之涣，色彩也不及岑参瑰丽，但思想内容比他们的深广。后世的诗论家对高适的诗都给予很高的评价。如元代辛文房说高适：“以气质自高，多胸臆间语。每一篇已，好事者辄传播吟玩。”（《唐才子传》）明代胡震亨说：“高适诗尚质主理，岑参诗尚巧主景。”（《唐音癸签》引蔡传《吟谱》）王世贞说：“高岑一时不易上下，岑气骨不如达夫遒上，而婉缛过之。”（《文苑巵言》卷四）清代王士祯说：“高悲壮而厚，岑奇逸而峭。”（《师友诗传续录》）

总而言之，作为边塞诗的主将，高适的诗以其深广的思想内容和独特的艺术风格，在唐代边塞诗中独树一帜，对当时和后世都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刘昫等：《旧唐书》卷一一一《高适传》，中华书局，1995年。

2.欧阳修、宋祁：《新唐书》卷一四三《高适传》，中华书局，1975年。

3.辛文房：《唐才子传》，古典文学出版社，1957年。

4.计有功：《唐诗纪事》，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

（二）作品

1.《全唐诗》存其诗四卷，中华书局，1960年。

2.《高常侍集》八卷，《四部丛刊》影印本。

3.刘开扬：《高适诗集编年笺注》，中华书局，1981年。

（三）其他

1.王达津：《诗人高适生平系诗》，《文学遗产》增刊第八辑。

2.彭兰：《高适系年考证》，《文史》第三辑。

3.孙钦善：《高适年谱》，《北京大学学报》1963年第6期。

4.周勋初：《高适年谱》，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

5.高光复：《高适岑参诗译释》，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4年。

诗圣杜甫

一、生平事迹

杜甫（712-770），字子美。原籍襄阳（今湖北襄樊市），曾祖时迁居河南巩县，杜甫即生于此。他出身一个“奉儒守官”的地主家庭。十三世祖杜预是西晋名将；祖父杜审言是初唐著名诗人，官至修文馆直学士；父亲杜闲，曾任兖州司马和奉天（陕西乾县）县令。到了杜甫出生的时候，家境已败落，但依然享有“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的特权。这样的家庭气氛对杜甫后来的生活和创作，都有不小的影响。

杜甫的一生大致可分为四个时期。

（一）读书与漫游时期（三十五岁前）

杜甫的青少年时代，是在社会、经济繁荣的开元盛世里度过的。他从小便勤奋好学，七岁能作诗，九岁学习书法。早年寄养于洛阳姑母家中，受到洛阳文化的熏陶，十四岁已出游翰墨场，与前辈结交；他的诗文受到洛阳名士崔尚、魏启心的赞赏。

他二十岁起开始了较长时间（十年以上）的漫游。先南游吴越，二十四岁归东都洛阳参加进士考试，没有及第，心里很不愉快。次年，又北游齐赵梁宋，过着“裘马颇清狂”的生活。

天宝三载（744），杜甫在洛阳巧遇李白，便跟李白一起游历了汴州（开封）、孟诸（山东单县）、齐州（济南）、兖州（曲阜）等地，结下了“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的兄弟般的深厚情谊。不久，两人在兖州城东石门分手，李白开始他新的漫游，杜甫动身到长安，从此他们再没有见过面。

（二）困居长安时期（三十五至四十四岁）

杜甫三十五岁来到长安，想寻求政治出路。天宝六载（747），玄宗下诏：求天下士人有艺者，皆得诣京师应试，杜甫也参加了。奸相李林甫却从中耍阴谋，他一方面将应征的举士全部斥退，另一方面向玄宗上表祝贺，说“野无遗贤”——一切贤才早已网罗来了，现在民间已经没有剩下的贤才可招了。这样，一次特别的考试便成了一个大骗局，杜甫是这次骗局的受害者。但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杜甫这次应试落第之后，仍困居长安，等待时机。有时不得不低声下气地把诗文投给那些他并不尊重的达官贵人，但毫无结果。直到天宝十四载（755），才得到一个右卫率府兵曹参军（管军械库房）的小官。

从天宝五载（746）到天宝十四载（755）安史之乱前的十年间，诗人都困守长安。政治上的失意，生活的困窘，使诗人对朝政的黑暗，对统治集团的昏庸腐朽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也使他更加关心国家命运和人民疾苦，向人民迈出了第一步。天宝十一载（752）所作的《兵车行》，便是他形成进步世界观的起点。此后的《丽人行》、《前出塞》九首、《后出塞》五首以及天宝十四载（755）十一月去奉先探家时写的《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等一系列诗篇，更标志着他进步思想的发展。

（三）陷赋与为官时期（四十四至四十八岁）

在长安“官定”之后，诗人赴奉先县探亲。就在这时，安史之乱爆发了。为了避乱，诗人从奉先辗转来到白水，又到鄜州羌村，把家眷安置好以后，只身投奔刚在灵武即位的唐肃宗。但走到半路上，不幸被叛军抓获，押送到沦陷的长安。幸因官职不大，未被囚禁。天宝十五载（756）秋天，诗人冒着生命危险，只身逃出长安，奔赴凤翔，穿着麻鞋见肃宗。肃宗任命他为左拾遗。能够回到皇帝身边，杜甫异常高兴，他把肃宗当做中兴的希望，以为自己有了报国尽忠的机会。可是，就在他做左拾遗的一个月后，因上疏营救房琯的罢相，触怒了肃宗，闰八月放还鄜州省家。不久，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从此，诗人离开了长安，离开了宫廷，有了更多机会接触流亡中的苦难人民。

这一时期，虽只有四年，但在杜甫的创作史上却是一个重要的阶段。从数量上来看，共写了二百四十九首诗，比长安十年要多一倍以上。从内容来看，也很充实、深刻。如在长安困居大半年，他就写了《春望》、《悲陈陶》、《悲青坂》等优秀诗篇。回鄜州省亲时，写有《羌村》三首、《北征》等。《北征》是继《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之后又一首长篇巨制。759年，诗人自东都赴华州（今陕西华县）任时，将沿途所见写成《新安吏》、《石壕吏》、《潼关吏》、《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这就是有名的“三吏”、“三别”。

（四）漂泊西南时期（四十八至五十九岁）

在华州任职不久，诗人又弃官西行。他带着家眷，经秦州、同谷，历尽千辛万苦，辗转到成都。当时成都未遭战乱，在友人的帮助下，诗人在成都西郊的浣花溪畔，营建了一座草堂，生活总算暂时安定了下来。

代宗广德二年（764），诗人的好友严武再次镇蜀，上表荐举杜甫为节度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这就是后世称杜甫为“杜工部”的由来。永泰元年（765），严武去世，杜甫失去依靠，于是带着家眷乘舟东下，经渝州、忠州、云安，到达夔州，在江陵、公安和岳州（岳阳）一带漂泊。

大历五年（770），诗人五十九岁时，病死在湘江的一条破船上。临死时，写有绝笔诗《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

这一时期，诗人虽然过的是颠沛流离的生活，历尽千辛万苦，但在创作上仍始终如一。在这十一年中，他共写了一千零七十二首诗，占其总数的百分之七十多。

他在成都时先后写的《蜀相》、《春日喜雨》、《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在梓州（今四川省三台县）时写的《闻官军收河南河北》，离开成都乘舟东下时写的《旅夜书怀》，旅居夔州时写的《秋兴》八首、《登高》，以及晚年漂泊荆湘途经岳阳楼所写的《登岳阳楼》等，都是久为传诵之作。

二、创作成就

杜甫的诗歌，现存一千四百余首。据统计，历代杜诗校注批点本计五百五十余种，现存一百七十余种，以清人仇兆鳌《杜少陵集详注》最为详尽。

（一）杜诗的思想内容

一部杜诗，犹如“浑涵汪茫，千汇万状”（《新唐书》本传），它所反映的思想内容极为深刻广泛。概括地说，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从各个方面深刻地揭示了“安史之乱”前后李唐王朝由盛而衰的社会面貌，广泛地反映了这一历史转折时期的阶级矛盾、国家的动乱和人民的苦难。如《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转拙。

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

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阔。

盖棺事则已，此志常觊豁。

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

取笑同学翁，浩歌弥激烈。

非无江海志，潇洒送日月。

生逢尧舜君，不忍便永诀。

当今廊庙具，构厦岂云缺？

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

顾惟蝼蚁辈，但自求其穴；

胡为慕大鲸，辄拟偃溟渤？

以兹悟生理，独耻事干谒。

兀兀遂至今，忍为尘埃没！

终愧巢与由，未能易其节。

沉饮聊自遣，放歌破愁绝。

岁暮百草零，疾风高冈裂。

天衢阴峥嵘，客子中夜发。

霜严衣带断，指直不得结。

凌晨过骊山，御榻在嵽嵲。

蚩尤塞寒空，蹴踏崖谷滑。

瑶池气郁律，羽林相摩戛。

君臣留欢娱，乐动殷胶葛。

赐浴皆长缨，与宴非短褐。

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

鞭挞其夫家，聚敛贡城阙。

圣人筐篚恩，实欲邦国活。

臣如忽至理，君岂弃此物？

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战栗。

况闻内金盘，尽在卫霍室。

中堂舞神仙，烟雾蒙玉质。

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

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橘。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

北辕就泾渭，官渡又改辙。

群冰从西下，极目高崒兀。

疑是崆峒来，恐触天柱折。

河梁幸未坼，枝撑声窸窣。

行旅相攀援，川广不可越。

老妻寄异县，十口隔风雪。

谁能久不顾？庶往共饥渴。

入门闻号咷，幼子饿已卒。

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

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

岂知秋禾登，贫窭有仓卒。

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

抚迹犹酸辛，平人固骚屑。

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

忧端齐终南，澒洞不可掇。

这是一首用五言古体形式写成的自叙性的诗篇，作于唐玄宗天宝十四载（755）冬十一月，杜甫由长安赴奉先（今陕西省蒲城县），探望寄居在那里的家属。诗中不仅抒写了作者自己“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的博大胸怀，而且深刻地揭露了安史之乱前夕阶级剥削、阶级对立的社会现实：“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作为反映安史之乱前后现实生活和时代面貌的长篇史诗，它与后面所举的《北征》，标志着现实主义诗歌传统在杜甫手里实现了一次新的飞跃。

在“三吏”、“三别”这两组传世名篇中，诗人一方面无情地揭露了毫无人道的兵役制度给人民带来的痛苦，一方面又不得不鼓励人民忍痛牺牲，挺身救国。如《兵车行》，写于天宝十载（751）左右。诗中通过送别征人场面的描写以及出征者的申诉，真实地揭露了统治阶级穷兵黩武给人民带来了深重的灾难。又如天宝十一载（752）十一月杨国忠任右丞相，十二载（753）春杜甫就写了《丽人行》，揭露和讽刺了杨氏兄妹的骄奢淫逸。

第二，真实地表现了诗人关心祖国安危和同情人民疾苦的思想感情，反映了广大人民的要求和愿望。

安史之乱爆发，国破家亡，人民痛苦流离，诗人身陷长安，对景伤情，不禁“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春望》）。经过漫长的漂泊生活，诗人的爱国精神表现得更加突出。他无时无刻不把国事放在心上，他于唐肃宗至德二年（757）秋从凤翔回鄜州探亲时所写的《北征》，集中地表现了诗人强烈的爱国忧民的感情。

他多么盼望能早日平定叛乱，使国家恢复统一。他在四川梓州，乍一听到官军收复蓟北的喜讯，激动得涕泪俱下，一气写成了“生平第一首快诗”——《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第三，对日常生活和山川景物的描写，无不充满着浓郁的感情。

如《花鸭》：“花鸭无泥滓，阶前每缓行。”白头苍苍的诗人仿佛是用儿童的视角去看待世物，带几分好奇，又带几分稚气，简直像动画片。

《望岳》是杜甫诗集中最早的一首诗。诗的结尾“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二句，不仅写出了泰山的高峻雄伟，也表达了青年诗人奋发向上、积极乐观的旷达胸怀。

《春夜喜雨》写诗人见到春雨时由衷的喜悦，生动传神，耐人寻味。

另外，还有怀家思友、赠别唱和之作，这里就不一一举例了。

（二）杜诗的艺术特色

杜甫的诗歌不仅具有深广的思想内容，而且在表现艺术上也取得了很高的成就。

第一，“不薄今人爱古人”（《戏为六绝句》），广泛地接受了前人的影响，吸取各家之长，而又富于创新。

第二，具有“沉郁顿挫”的独特风格。“沉郁”就其内容而言，“顿挫”就其形式而言。概而言之，这种艺术风格是由诗篇内容的浑厚广博、意境的雄浑悲壮、语言的遒劲刚健、音调的铿锵和谐、章法的波澜曲折诸种因素构成的。

第三，善于铺陈展叙，抒发议论，而又着眼于全篇的回旋反复，给人以百转千回、一唱三叹之美。如《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北征》、《壮游》等篇，包容博大，夹叙夹议，既有概括描写，又有细致的铺叙，宏大与精微、严肃与生动相统一，叙事、议论、抒情相结合，收到了极高的艺术效果。

第四，善于通过个别反映一般，选择最富有典型意义的人物形象和事件反映社会现实。“三吏”、“三别”中，《新安吏》写的是一个“绝短小”的“中男”；《石壕吏》写的是一个力已衰的“老妪”；《新婚别》写的是一个“暮婚晨告别”的新娘子；《垂老别》写的是一个“子孙阵亡尽”的老人；《无家别》写的是一个战罢归来的独身汉。这两组诗，正是从各个不同的角度真实地反映了战争带给人民的共同遭遇。

《潼关吏》在内容上和《三吏》、《三别》中的其他五篇稍有不同。其他五篇都是写抽丁应征，揭露封建统治阶级兵役制度的罪恶，这首却是“独言督役”。但其用意则在于批评朝廷过去军事的失策，有一定的鉴戒意义。

第五，语言形象精炼。杜甫是语言艺术的巨匠，向来一字不苟，千锤百炼，达到了“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地步。如“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仅用十个字，便鲜明而概括地揭示出了整个封建社会阶级矛盾的实质，可谓词约义丰。

对于杜甫的炼字，欧阳修在《六一诗话》中为我们讲了一个例子：陈舍人偶然得杜甫诗集的旧本，文多脱误。其中《送蔡都尉》诗云：“身轻一鸟”。对这个脱字，陈舍人邀数位客人各用一字去补。有的填作“疾”，有的补作“落”，有的写作“起”，有的猜为“下”，有的疑为“度”字。后来得到杜集的一个善本一查对，原来是“身轻一鸟过”。为什么要用“过”字呢？查老杜原诗，上下文为“身轻一鸟过，枪急万人呼”，是写蔡都尉极善用枪，“鸟过”的“过”字，写出了他在打仗时轻捷得像飞鸟一样一闪而过。所以陈舍人不得不叹服说：“虽然是用一个字，我们大家也不及杜甫。”

翻开杜甫诗集，用字准确精当之处甚多。如“暮投石壕村”（《石壕吏》）的“投”字，“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旅夜书怀》）的“垂”和“涌”字，等等。在杜甫诗集中“一字见功夫”的例子，可以说俯拾即是，举不胜举。

另外，作为古典诗歌的集大成者，杜甫对于诗歌形式，做到了各体兼备，尤以古体（五、七古）、律诗（五、七律）成就最高。但也有极少数诗篇尚有故意雕琢，刻意追求工稳的痕迹。

作为唐代一位集大成的诗人，杜甫在诗歌创作上的成就，不仅光耀有唐一代，而且光耀整个中国诗歌史。因此，过去称杜甫为“诗史”（见孟棨《本事诗·高逸第三》）或“诗圣”（杨万里语，见《诗人玉屑》卷十四引《文集》），大体是不错的。他的诗歌在思想和艺术上都达到了完美统一的境地，超出了前代创作的水平，从而把古典诗歌的现实主义创作，推向了新的高峰，在我国文学史上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并对后世诗歌创作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白居易、元稹等人领导的新乐府运动，就是在杜甫现实主义精神感召下开展起来的。晚唐的皮日休、聂夷中等人继承了杜甫的优良传统，写下了许多反映现实、关心民生疾苦的诗篇。还有宋代的王安石、陆游，金代的元好问，以及近代号称“诗界革命”的倡导者黄遵宪等人，也无不受其影响。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欧阳修、宋祁：《新唐书》卷二一〇《杜甫传》，中华书局，1975年。

2.冯至：《杜甫传》，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

3.陈贻焮：《杜甫评传》（上中下三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

（二）作品

1.仇兆鳌：《杜诗详注》，中华书局，1979年。

2.浦起龙：《读杜心解》，中华书局，1961年。

3.邓魁英、聂石樵：《杜甫选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

（三）其他

1.傅庚生：《杜诗析疑》，陕西人民出版社，1979年。

2.萧涤非：《杜甫研究》，齐鲁书社，1980年。

3.傅庚生：《杜甫诗论》，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

边塞诗人之翘楚岑参

一、生平事迹

岑参，祖籍南阳（今河南新野东北），出身官僚家庭。其曾祖父文本、从祖父长倩、堂伯父羲都任过宰相，即诗人所说“国家六叶，吾门三相矣”（《感旧赋》）。父亲岑植，担任过句容（今属江苏）县令，仙州（今河南许昌附近）、晋州（今山西临汾）刺史。岑参于开元四年（716）诞生于仙州官舍，后迁江陵（今湖北江陵县）。

唐玄宗开元元年（713），也就是岑参诞生的前三年，他的堂伯父岑羲得罪伏诛（据说是因参加太平公主谋废太子李隆基的活动而被处死），亲族皆被放逐。岑参出世时，家道已衰落。他的父亲在他年少时便死去，所以杜确说他“早岁孤贫”。他从幼年便从兄受书，“能自砥砺，遍览史籍”。（唐·杜确《序》）

二十岁时曾赴长安献书求仕，并未如愿，此后又往返于长安、洛阳之间，“蹉跎十年”，一无所获。天宝三载（744）三十岁左右才中进士，在长安做了四五年右内率府兵曹参军的小官。

天宝八载（749），安西四镇节度使高仙芝入朝，上表要求岑参做右威卫录事参军，充节度使幕府中掌书记，岑参于是随高仙芝到了安西（今新疆库车县），第一次来到边塞。

天宝十载（751），大食进攻四镇，高仙芝兵败还朝，岑参也随之回到长安。

天宝十三载（754），他怀着“早知安边计，未尽平生怀”的抱负，又随同安西节度使兼北庭都护封常清到北庭（今新疆吉木萨尔），被任为大理评事，摄监察御史，充安西北庭节度判官，后来又升为伊西北庭支度副使。这是他第二次出塞。这次他常往来于轮台、北庭间，写下了不少边塞诗，如《走马川行奉送出师西征》、《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热海行送崔侍御还京》等。

至德二载（757）二月，肃宗从灵武迁至凤翔，岑参也到了陕西凤翔。这年六月，由杜甫、裴荐等人推荐，他做了肃宗的右补阙（谏官）。十月，随从肃宗回长安，他敢于直言相谏，“频上封章，指述权佞”（杜确《序》），遭到了权贵的排挤，几度降职，被改任为起居郎，贬为虢州（今河南灵宝县）长史。

代宗宝应元年（762），复入朝任太子中允，不久，兼殿中侍御史，充关西节度判官（任所华州）。十月，又作为雍王李适（即后来的德宗皇帝）幕中掌书记参加讨伐史朝义，这时很可能随李适又到了边疆。

不久回长安，任祠部员外郎、考功员外郎，转虞部、库部郎中等职。

大历元年（766），由他朋友杜鸿渐（山南西道剑南东西川副元帅，剑南东西川节度使）向朝廷荐举，被任为嘉州（州治在今四川乐山县）刺史，后又罢官。

大历五年（770）初，因路途被阻，东归不成，改至成都，客死于成都旅舍，卒时五十五岁。

关于岑参的生年说法不一，主要有三说。

（一）生于714年。主张此说的有刘大杰的《中国文学发展史》、曹济平《岑参生年的推测》（见《文学遗产》177期）等。

（二）生于715年，此说有游国恩主编《中国文学史》、闻一多《岑嘉州系年考证》等。

（三）生于716年。此说有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编《中国文学史》、刘开扬《唐诗论文集》等。

我们以为第三说较为可靠。岑参有《秋夕读书幽兴呈兵部李侍郎》一诗，闻一多《岑嘉州系年考证》定为762年十月以后四十八岁时所作，从诗题“秋夕”二字和诗中“惊蝉也解求高树，旅雁还应厌后行”两句看，是写秋景，所以非十月后作，而应第二年（763）秋所作。若按曹济平《岑参生年的推测》定生年为714年，此诗应五十岁所作，可诗中却有“年纪蹉跎四十强，自怜头白始为郎”之句，说“四十强”而未说五十。所以，我们定他生年为716，卒年为770年，终年五十五岁。

岑参有功名富贵思想，他在诗中说：“丈夫三十未富贵，安能终日守笔砚。”（《银山碛西馆》）“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送李副使赴碛西官军》）而为国立功的思想是其主要方面：“小来思报国，不是爱封侯。”（《送人赴安西》）“万里奉王事，一身无所求。也知塞垣苦，岂为妻子谋？”（《初过陇山途中呈宇文判官》）然而，当他在边塞失意时，又感叹说：“悔向万里来，功名是何物？”（《日没贺延碛作》）可见他的思想也是复杂矛盾的。

二、创作成就

他的诗歌，今存四百余首，有《岑嘉州诗集》（四部丛刊本），校本以陈铁民、侯忠义《岑参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最为详备。在他的诗集中，最有成就的是他的边塞诗。他有“功名只向马上取”的抱负，曾两次赴边塞，长达十年时间。关于岑参到达过边塞的事实，可从地下的出土文物得到进一步的证实。1973年，我国新疆考古工作者在吐鲁番阿斯塔那发现了一个用唐代文书糊成的纸棺材，其中大部分是属于天宝十二载至十四载（753-755）西域一些驿馆供应马料的账目，这里面即明确提到了岑参（详见《新疆历史文物》，《兰州大学学报》1980年第1期）。

戎马风尘的征战生活和塞外的自然风光，大大开拓了岑参的诗境。他的边塞诗，不仅给当时的诗国开拓了新的领土，也给人们增添了一种新的艺术享受，是盛唐诗坛上一朵奇异绚丽的鲜花。这使他成为唐代边塞诗人中杰出的代表，与高适齐名。

（一）岑诗的思想内容

从内容上看，岑诗是极为丰富多彩的，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1.描写边塞艰苦的战斗生活，歌颂边防将士的英雄气概

如《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作者真实地揭示了战地的艰苦：

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行军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

《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中写白天出师的情景，以冰天雪地、战地的凄凉惨淡来衬托唐军英勇无敌、一往无前的气概。其中有诗句如下：

……

上将拥旄西出征，平明吹笛大军行。

四边伐鼓雪海漏，三军大呼阴山动。

虏塞兵气连云屯，战场白骨缠草根。

剑河风急云片阔，沙口石冻马蹄脱。

亚相勤王甘苦辛，誓将报主静边尘。

古来青史谁不见？今见功名胜古人。

这类诗歌格调高昂，气势雄壮，给人以巨大的鼓舞力量。

2.描写边疆奇异壮丽的自然风光

如写大风：“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写热海：“西头热海水如煮。海上众鸟不敢飞，中有鲤鱼长且肥。……蒸沙烁石燃虏云，沸浪炎波煎汉月。”（《热海行送崔侍御还京》）写火山：“火云满山凝未开，飞鸟千里不敢来。”（《火山云歌送别》）写炎热：“赤焰烧虏云，炎氛蒸塞空。……山下多炎分，人马尽汗流。”（《经火山》）写严寒：“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剑河风急云片阔，沙口石冻马蹄脱”（《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将军狐裘卧不暖，都护宝刀冻欲断”（《天山雪歌送萧治归京》）。写大雪：“天山雪云常不开，千峰万岭雪崔嵬”（《天山雪歌送萧治归京》），“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诗人把飞沙、走石、冰天、雪地、热海、火山以及严寒酷热、狂风暴雪等一些人们所罕见的千变万化的奇异风光写在诗里，并加以生动而夸张的描绘，创造出一种雄伟壮阔、光怪陆离、惊心动魄、景象瑰丽的艺术世界。读之能扩大视野，对祖国西北边疆有了真切的认识，大有身临其境之感。

这类诗歌具有很高的审美价值，读之令人神往。

3.歌颂高级将领的战功

如《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歌颂封常清保卫边疆的功劳：“亚相（封常清时任御史大夫，故称）勤王甘苦辛，誓将报主静边尘。”《献封大夫破播仙镇凯歌六首》也是对主帅封常清的歌颂，但诗中所写的战争是不正义的，而且诗中流露的大汉族主义思想，也是极不正确的。

4.揭露苦乐不均的官兵生活

如《酒泉太守席上醉后》、《敦煌太守后庭歌》反映了边塞一带那些官僚们奢靡淫逸的生活。《玉门关盖将军歌》描写盖将军生活的奢华，连奴仆侍妾都服三品以上官服，反映出了当时边将的骄奢跋扈。而士兵们的生活又怎样呢？诗人写道：“战士常苦饥，糗粮不相继。”

5.描写边疆少数民族的风俗习惯和边区各民族间融合的关系

如《赵将军歌》、《胡歌》等，描写了“蕃王”以及他们和汉将在一起打赌娱乐的情景；《田使君美人舞如莲花北铤歌》等，写边疆音乐和舞蹈的美艳。还有写少数民族的文学和语言：“蕃书文字别，胡俗语音殊。”（《轮台即事》）写其住所：“雨拂毡墙湿，风摇毳幕羶。”（《首秋轮台》）写其服装：“黑姓蕃王貂鼠裘，葡萄宫锦醉缠头。”（《胡歌》）

此外，岑诗还有抒写思乡情怀的。如《逢入京使》、《西过渭州见渭水思秦川》、《忆长安曲二章寄庞催》、《赴北庭度陇思家》等，都是值得一读的好诗。

值得指出的是，《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被公认为其边塞诗中鼎足而三的杰出代表。试看其中的《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一首：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

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这是岑参任安西、北庭节度判官时所写的一首赠别诗。武判官，名不详，或为岑参前任，时将归京，岑参在军中设宴为他送行。“中军置酒饮归客”、“轮台东门送君去”，是诗的中心，而写法则先从塞外冰天雪地的奇丽风光着笔，笔触由外而内，渐渐收束至送别的中心饯别处。接着又由内而外，写临别时的环境心情。最后将雪与送行高度融合在一起，给人以无限怅惘之感。全诗感情真挚，风格俊丽，与《走马川行》、《轮台歌》的“奇壮”特色又有所不同。尤其是诗中“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两句，境界既奇且丽，更是成为千古传诵的名句。

（二）岑诗的艺术特色

岑参的诗歌不仅内容新奇瑰异，丰富多彩，而且在艺术上也有独特的风格。这主要表现在：

1.想象丰富，构思奇特，色彩瑰丽，气势奔放，富有浪漫主义色彩。

2.语言清新奇妙，深入浅出，富有乐府民歌的特色。

3.形式丰富多样，长于七言歌行，讲究节奏、音韵。从“初唐四杰”以来，七言歌行在用韵上形成了一种比较固定的格式，即双句押韵，四句一换韵或一韵到底。这种格式显得音调纡缓，缺少变化。而岑参的七言歌行在用韵上有所突破，富有变化：有句句押韵的，如《敦煌太守后庭歌》、《玉门关盖将军歌》；有双句换韵的，如《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凉州馆中与诸判官夜集》；有句句押韵、三句一换韵的，如《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有一首诗中交替使用二句韵、四句韵的，如《胡笳歌送颜真卿使赴河陇》；《热海行送崔侍御还京》则是除开头二句外，每三句一转韵，而且诗的韵调与诗的内容十分协调。这在古代诗人中也是少有的。所以明人胡应麟称赞说：“古诗自有音节，陆、谢体极排偶，然音节与唐不同。唐人李、杜外，唯嘉州最合。”（《诗薮·内编》）

岑参的诗歌在当时就广泛传播，杜确《岑嘉州诗集》序说他：“每一篇绝笔，则人人传写，虽闾里士庶、戎夷蛮貊，莫不讽诵吟习焉。”他的诗对后世也有影响，如宋代的陆游，清代的翁方纲、洪亮吉等都对他的诗给予很高的评价。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刘煦等：《旧唐书》卷七〇《岑参传》，中华书局，1995年。

2.欧阳修、宋祁：《新唐书》卷一〇二《岑参传》，中华书局，1975年。

3.辛文房：《唐才子传》，古典文学出版社，1957年。

4.闻一多：《岑嘉州系年考证》，《闻一多全集》丙集，开明书店，1948年。

5.廖立：《岑参评传》，人民文学出版社，1990年。

（二）作品

1.《全唐诗》卷一九八至二〇一，中华书局，1960年。

2.《岑嘉州诗集》，《四部丛刊》本。

3.殷璠：《河岳英灵集》卷中，上海古籍出版社《唐人选唐诗》（十种）本，1978年。

4.陈铁民、侯忠义：《岑参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

（三）其他

1.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商务印书馆影印本，1934年。

2.刘开扬：《唐诗论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

中唐（766-835）

“自成一家之体”的韦应物

一、生平事迹

韦应物，京兆长安（今陕西西安）人。生于唐玄宗开元二十五年（737），约在唐德宗贞元五年（789）后不久去世。

韦应物，新旧《唐书》无传；但从《新唐书·宰相世系表》里可知，他的高祖父是唐太宗时期的御史大夫，曾祖父韦待价是武后时的宰相，祖父韦令仪官至宗正少卿。父辈们虽有衰落，但仍不失门第，可以享受门资恩荫（封建时代由于父亲有功而给子孙入学或任官的权利）的特权。

韦应物早年（十五至二十岁）曾在唐玄宗宫中任三卫郎（皇帝侍卫官），过了一段骄宠荒唐的生活。安史之乱后，才开始悔悟，折节读书。

代宗广德元年（763）秋，韦应物为洛阳丞。大约在这年前后，韦应物结了婚。从他的一些诗里可以看出，他的妻子很贤惠，家中“百事”全靠妻子的“令才”，得到妥善的安排，使他能“仕公不及私”，把心事全用于繁劳的公务。

在洛阳任上，韦应物刚直为政。他于永泰元年（765）写的《示从子河南尉班》的序和诗说，当时有两个军骑士倚仗中贵人的势力，横行乡里，应物敢于坚持正义，给他们严惩，谁知触犯了权贵的利益，而被控告。到大历三年（768），他任满五年，便罢职闲居于洛阳城东的同德寺。

大历七年（772）底，韦应物回到长安。后由比部员外郎，出任滁州、江州刺史，改左司郎中（人称韦左司）。官终苏州刺史，世称韦苏州。

二、创作成就

韦应物是中唐时期一位著名的诗人，存诗五百六十余首，有《韦苏州集》（一称“韦江州集”）十卷。

韦应物的诗，以五言见长。白居易曾说：“近岁韦苏州歌行，清丽之外，颇近兴讽；其五言诗，又高雅闲淡，自成一家之体。”（《与元九书》）苏东坡甚至在一首诗中说：“乐天长短三千首，却爱韦郎五字诗。”（《观静观堂效韦苏州》）其成就之高以及对元白和后世诗歌的影响可想而知。

从内容上看，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一）反映社会民生疾苦

这类诗歌虽然数量不多，但所反映的社会生活面却较为广泛。如《采玉行》写采玉工人生活的艰苦和处境的危险，为李贺《老夫采玉歌》所本，与贺诗有异曲同工之妙。

《夏冰歌》通过对比的手法，深刻地揭示了权贵的享受是建构在劳动人民血汗之基础上的，对劳动人民寄予了深切的同情。

另外，还有《鸢夺巢》、《杂体五首》等诗，托兴于禽鸟，含有寓言色彩，亦不失为“兴讽”之作。

（二）山水田园诗

韦应物是以山水田园诗著名的，后人论唐诗，常以王（维）、孟（浩然）、韦（应物）、柳（宗元）并称。

他的山水田园诗，风格恬淡清雅，接近陶渊明、王维、孟浩然，但又有自己的特色。如他的名作《观田家》，其思想意义就比较突出：

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

田家几日闲？耕种从此起。

丁壮俱在野，场圃亦就理。

归来景常晏，饮犊西涧水。

饥劬不自苦，膏泽且为喜。

仓廪无宿储，徭役犹未已。

方惭不耕者，禄食出闾里。

这诗乡土气息很浓，与陶渊明的田园诗较为契合。诗中不尽是恬静与安谧，而是不时可见劳动人民的痛苦和辛酸，较之王维的《渭川田家》、孟浩然的《过故人庄》，其生活气息似更加浓重。

又如《秋夜寄丘二十二员外》写秋夜怀友，语浅情深，意境幽雅。白居易说韦应物五言诗“高雅闲淡，自成一家之体”。此诗便是一个例证。

他的七绝写得也很出色，如《滁州西涧》就是一首千古传诵的名作：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此诗作于韦应物滁州刺史任上。诗写春雨中西涧的景色：幽草潜生，深树鹂鸣，春潮晚来，野渡横舟，这是一幅多么幽静的风景画！其笔调清丽，意境悠远，无不给人以美的享受。

韦应物中年丧妻后，写了不少悼亡诗。这类诗写得哀婉动人，催人泪下，如《出还》、《感梦》等。然而，这类诗都很少被人注意，这是极不公平的。

此外，《千唐志》中有韦应物广德元年（763）所作《唐东平郡巨野县令李璀墓志》一文，为诸本韦集及《全唐文》所不载。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万曼：《韦应物传》，《国文月刊》1947年第六〇、六一两期连载。

2.孙望：《韦应物事迹考述》，见《蜗叟杂稿》，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

3.傅璇琮：《韦应物系年考证》，见《唐代诗人丛考》，中华书局，1980年。

（二）作品

《韦江州集》，《四部丛刊》本。

（三）其他

姜光斗、顾启：《关心民生疾苦的诗人韦应物》，《文史知识》1983年第5期。

七绝第一的李益

一、生平事迹

李益，字君虞，陇西姑臧（今甘肃省武威市）人。生于唐玄宗天宝七载（748），卒于唐文宗大和三年（829），是中唐杰出的诗人之一。

李益的父亲大约做过武官，所以他自称“关西将家子”（《边思》）。出身这样的家庭，使他有可能像其他的将家子（如高仙芝等）一样，接触到戎旅生活，这对于他的文学创作是有一定影响的。

据蒋防《霍小玉传》说，李益二十一岁时，曾与霍王“宠婢”之女霍小玉相爱，后来又把小玉抛弃了，使得对方悲愤死去。蒋防与李益同时，又是同僚，他的记载多少有些根据。而且李益确实有“妒痴”的毛病，新旧《唐书》都说他防范妻妾过于苛严。李肇《国史补》也说“故散骑常侍李益有疑病”，与小说所写防范妻妾的情节相同。难怪“李益疾”成了当时小气、嫉妒的代名词。

唐代宗大历四年（769），李益二十二岁进士及第，授华州郑县（今陕西省华县）尉，迁华州主簿。大概他由于性情“妒痴”，名声不太好，此后久不迁调，郁郁不快，遂投诸藩镇，先后于朔方、鄜坊、邠宁、幽州等军中为幕僚，在边地生活将近二十年。

晚年时，李益被唐宪宗召还，历任秘书少监，集贤殿学士，左、右散骑常侍等职，官终礼部尚书。

二、创作成就

李益的作品多散逸，传世的有《李君虞集》，收其诗两卷。

他的诗按题材分，有边塞诗、妇女诗、咏怀诗、山水诗、酬赠诗等，其中以边塞诗最为著名。他自编《从军行》五十首，其《序》云：“为文多军旅之思”，“率皆出乎慷慨意气，武毅犷厉”。他是继高适、岑参之后又一位著名的边塞诗人。

他的边塞诗，形象鲜明，音律和美，非常真实地反映了中唐西北边地生活的艰辛和战士们久戍思归的怨望心情，如《夜上受降城闻笛》：

回乐烽前沙似雪，受降城下月如霜。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此诗作于贞元元年至六年（785-790）间，时诗人在灵州大都督、西受降城天德军、灵盐丰夏等州节度使杜希全幕中。诗的前两句写边地的苍凉景色，后两句写戍边将士久戍思乡的心情。它的突出特点是注意环境的烘托和意象的搭配，同时尽量使抒情带有主观色彩。比较而言，诗中的情调与王之涣《凉州词》中的“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相近，但似乎怨气多于豪气，从中可见中唐与盛唐诗歌的差异。又如《从军北征》：

天上雪后海风寒，横笛遍吹行路难。

碛里征人三十万，一时回首月中看。

这诗与《夜上受降城闻笛》意境相同。诗写征人怀乡之情，但格调庄严，气象开阔，是历来传诵的名篇。

类似的诗篇还有《五道城中》、《塞下曲》等，其思想性和艺术性都很高，但与盛唐边塞诗相比，情调偏于伤感。

从诗体上看，李益有五、七律和五、七绝以及长短歌行，其中以七绝成就最高。在他今存的一百六十余首诗中，三分之一是七绝。他的七绝，风格接近王昌龄，许多在当时就被乐工谱成曲子传唱了。胡应麟说：“七言绝，开元以下，便当以李益为第一。如《夜上西城》、《从军北征》、《受降城闻笛》诸篇，皆可与太白（李白——引者注）、龙标（王昌龄——引者注）竞爽，非中唐所得有也。”（《诗薮·内编》卷六）

总之，李益是中唐时期最杰出的边塞诗人，又是中唐七绝第一大家，所以有人称他是“边塞名家，七绝高手”（卞孝萱等《李益》，山东教育出版社《中国历代著名文学家评传》第二卷）。这是当之无愧的。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刘煦等：《旧唐书》卷一三七《李益传》，中华书局，1995年。

2.欧阳修、宋祁：《新唐书》卷二〇三《李益传》，中华书局，1975年。

3.辛文房：《唐才子传》，古典文学出版社，1957年。

4.卞孝萱：《李益年谱稿》，见《中华文史论丛》第八辑。

（二）作品

1.《全唐诗》卷二八二、二八三，中华书局，1960年。

2.李益：《李尚书诗集》，《丛书集成》本。

（三）其他

1.焦文彬、张登第、鲁安澍编：《大历十才子诗选》，陕西人民出版社，1988年。

2.胡大浚：《唐代边塞诗选注》，甘肃教育出版社，1990年。

3.蒋寅：《大历诗人研究》（全二册），中华书局，1995年。

苦吟诗人孟郊

一、生平事迹

孟郊，字东野，湖州武康（今浙江省德清县）人。生于唐玄宗天宝十载（751），死于唐宪宗元和九年（814），是中唐时期的著名诗人。

孟郊的父亲孟庭玢曾任昆山县尉，早死。孟郊早年隐居河南嵩山，性情正直寡合，但与韩愈一见如故，“为忘形交”（《新唐书》本传），多有诗酒唱和，后在湖州和诗僧皎然（唐代著名的和尚诗人）组织诗会，刻苦吟诗。

贞元七年（791），孟郊四十一岁的时候，他满怀着激奋的心情，由湖州到长安应进士试，结果连遭两次落第。

第二次落第之后，孟郊怀着愤慨失意的心情，开始了楚、湘等地的长期漫游。

一直到贞元十二年（796）第三次再到长安应试时，他才中了进士。由于屡试始得一第，诗人非常高兴，便写下了“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登科后》）的名句。然而，四年后，他才调任溧阳（江苏溧阳县）尉。这时诗人已经五十多岁了，顾往思来，不禁抑郁寡欢。因此，在任职期间，终日行吟，流连山水琴酒，曹务多废，县令乃以假尉代东野，“分其半俸”（《新唐书》本传）。孟郊毅然辞官，以示抗议。

以后，一直到元和元年（806），才因河南尹郑余庆的引荐，再度踏上仕途，任河南水陆转运从事，试协律郎，开始在洛阳的立德坊定居下来，生活较之以前稍为安定一些。但由于诗风与流俗不合，他曾受到一些谗谤，加之元和三年（808），他的三个儿子在几天内都死去，处境十分凄凉孤苦。

元和九年（814），郑余庆镇兴元（今陕西南郑县），又奏他为其军参谋，试大理评事。这年八月，孟郊从洛阳赴任，行至阌乡（今河南阌乡县），忽得暴疾而死。年六十四岁。

二、创作成就

在中唐诗坛上，孟郊是韩愈文学主张的支持者，他认为诗歌应当“下笔证兴亡，陈词备风骨”（《读张碧集》诗）。他以他的诗作有力地矫正了大历以来诗歌内容空洞、格调平庸的诗风，备受韩愈、李翱、李观等人的赞许。

他的诗作，据晁公武《郡斋读书》卷四，共有五百二十一篇，今存只有四百余篇，当有一些散佚。

孟郊是以“苦吟”著称的诗人，“夜贫灯烛绝，明月照吾书”（《北郭贫居》），“夜学晓未休，苦吟鬼神愁”（《夜感自遣》）。

他的诗，崇尚古拙，追求奇险，风格接近韩愈，后世并称“韩孟”。他与同时代诗人贾岛都喜写愁苦的感情，故又有“郊寒岛瘦”（苏轼评语）之称。

孟郊有好古思想（他自云：“我有古心意”，见《峡哀十首之一》），表现在诗歌创作上，则专写乐府古诗。在他今存的四百多首诗中，绝大部分是乐府和古诗。李翱说：“郊为五言诗，自前汉李都尉、苏属国及建安诸子、南朝二谢，郊能兼其体而有之。”（《荐所知于徐州张仆射书》）指出孟郊尤长于五言古体。

孟郊虽属“苦吟”诗人，但他的大多数诗作，用语古淡，而又力避平庸浅易，感情朴素而深挚，在当时诗坛是别树一帜的。

从思想内容方面看，他的诗有直接反映民间疾苦、揭露社会矛盾的，如《长安早春》、《陶者》、《蚕妇》、《辛苦行》、《织妇词》、《寒地百姓吟》等。尤其是《寒地百姓吟》，将百姓的饥寒交迫与豪绅的骄奢淫逸作对比，写前者不堪痛苦和后者的无动于衷，其揭露之深刻、批判之有力，足可与杜甫的同类诗歌相媲美。

有反映时代现实，揭露藩镇叛乱的罪行的。如《征妇怨》、《乱离》、《杀气不在边》、《秋怀》等，其诗意之苦涩、色调之阴冷，读了令人戚戚不欢。

有描写亲子、夫妇之间的情爱，表现骨肉深情的，如《结爱》、《别妻家》、《游子吟》等。其中，《游子吟》尤为人传诵：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这首赞颂母爱的诗，构思新颖，手法别致。先写一个母亲为儿子赶制征衣的景象，塑造了一个动人的贫家慈母的典型形象。结尾则以寸草难以报答春晖之恩作比喻，表达自己对慈母的感激之情，情意真挚，比喻形象，感人至深，故清人贺裳推之为“全唐第一”（《载酒园诗话》）。

有描写自然风景的，如《洛桥晚望》、《游终南山》、《游石龙涡》等。《游终南山》中的“南山塞天地，日月石上生”，可与王维《终南山》“太乙近天都，连山到海隅”对读。

孟郊长期仕途失意，穷愁潦倒，因此他的诗歌大部分是倾诉个人穷愁孤苦的作品，如《答友人赠炭》、《秋怀》十五首等。这类诗写出了他生活的窘状。前人因此说孟郊“寒酸”，称他为“诗囚”，说他的诗像“寒虫号”等。不过他的“寒”，是“从肺腑出”（苏轼语），是冷酷现实在诗人心中的反映，这些诗实际上是反映了封建社会广大正直知识分子的不幸遭遇，读之常常会引起人们的深深同情。

总的来看，孟郊的诗，无论从思想内容到艺术形式都是应当肯定的。但必须指出，在孟郊诗歌中也有一些宣扬封建道德、羡慕功名富贵的作品，这是不可取的。在艺术上，由于过于追求奇险，有些作品往往流于艰涩，近于文字游戏。这实际上也是韩孟诗派的共同缺点。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刘煦等：《旧唐书》卷一六〇《孟郊传》，中华书局，1995年。

2.欧阳修、宋祁：《新唐书》卷一七六《孟郊传》，中华书局，1975年。

3.韩愈：《贞曜先生墓志铭》，见《四部丛刊》本《昌黎先生集》。

（二）作品

1.孟郊：《孟东野诗集》，《四部丛刊》影印明弘治己未刊本；上海著易堂核印本。

2.夏敬观：《孟郊诗》（选注本），商务印书馆，1940年。

3.华忱之：《孟东野诗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

（三）其他

毕宝魁：《论韩孟诗派的形成与发展》，傅璇琮主编：《唐代文学研究》第九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年。

“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

一、生平事迹

韩愈，字退之。对于他的籍贯，从新、旧《唐书》至今主要有三种不同的说法，即南阳（今河南邓县）、河阳（河南孟县）、昌黎（河北昌黎）。据考证，应以河南河阳为确。韩愈每自称“昌黎韩愈”，这是因为昌黎时为韩氏之望族，唐人讲究门第郡望。人们也因此管他叫“韩昌黎”。又因他官终吏部侍郎，卒谥文，后世又称他“韩吏部”、“韩文公”。

韩愈生于唐代宗大历三年（768），卒于穆宗长庆四年（824）。他出身小官僚家庭，父亲韩仲卿做过武昌县令和秘书郎等小官。他三岁时，父亲便去世了，所以说“三岁而孤”。于是就跟着他哥哥韩会过日子，后来他哥哥死了，由他嫂嫂郑氏抚养成人。

韩愈聪明好学，自知读书。七岁时，他听别人读书，很快便能背诵下来，年龄稍大一些，竟能“日记数千言”，到十八岁，已能尽通六经百家之学。他小时候，为了躲避藩镇之乱，曾一度避居到江南宣城（今安徽宣城）。十九岁时经宣城官吏介绍去长安考试，二十五岁（贞元八年）中进士，到二十九岁才入仕途。先后担任过汴州（河南开封）观察推官、四门博士、监察御史等官职。后因关中大旱，上疏请免租税，指斥朝政，被贬为阳山（广东阳山县）令。顺宗李诵即位，韩愈又被召回朝廷，任国子博士、史馆修撰等职。这中间又有波折，官职忽升忽降。

元和十二年（817），淮西（河南汝南）节度使吴元济发动叛乱，宪宗以主战派宰相裴度前往讨伐，韩愈被任为行军司马，随裴度出征，十二月，淮西平定，擒吴元济，韩愈因功升到刑部侍郎（副部长），写有《平淮西碑》。

元和十四年（819），韩愈谏迎佛骨。当时，陕西凤翔法门寺，有一座护国真身塔，塔内收藏着一块化石，僧人们纷纷传说这是佛祖释迦牟尼的遗骨。宪宗信佛，这年正月，派人把佛骨迎到宫中来，顶礼膜拜。三天之后，又送诸寺供奉，轰动了整个长安城，笃信佛教的王公士庶，百十为群，奔走施舍，唯恐落后。有的甚至弄得倾家荡产，烧顶灼臂以求供养。对此，韩愈上《论佛骨表》反对，说这是伤风败俗，并说东汉以来信佛的天子都是短命，有的帝王信佛，使得国家大乱。宪宗看了大怒，要判他的死刑。后来由裴度、崔群等力救免死，远贬潮州（今广东潮阳县）刺史。

直到元和十五年（820）九月，穆宗即位，韩愈才被召回京，任国子祭酒（相当于大学校长），不久转兵部侍郎。

长庆元年（821），镇州（今河北正定）发生了一次叛乱。这次叛乱以兵马使王廷凑为首，他杀掉了朝廷派去镇州做节度使的田弘正，要求其任命他为节度使，这实际上就是割据自立的行为。朝廷便发兵讨伐，不料反被王廷凑所围。于是，穆宗派韩愈去宣抚（说服），百官们都料定韩愈此行不能生还。元稹（时为宰相）更是叹息说：“韩愈可惜。”穆宗也意识到这点，令人阻止。而韩愈义无反顾，挺身前往，结果说服了王廷凑，使得官军得以解围。所以史书记载他因宣抚王廷凑有功，升为吏部侍郎，不久又为京兆尹。

长庆四年（824）十二月，韩愈因病卒于长安住所，享年五十七。

从韩愈的政治思想看，他既有保守的一面，也有进步的一面。他反对藩镇割据，维护国家统一；提倡仁政，反对朝廷苛重赋税；反对佛老，提倡儒家学说。这些主张的根本目的，虽然是维护封建统治，但在客观上有一定的进步性。但他反对王叔文等的“永贞革新”，这是他的政治错误。另外，他在《原性》中把人性分为三品，即统治者为“上品”或“中品”，劳动人民为下品。这种观念，也是反动、落后的。

二、创作成就

（一）散文

从文学创作上看，韩愈是唐代古文运动的首领，司马迁之后我国古代最杰出的散文家。

古文运动，是发生在中唐时期由韩愈、柳宗元领导的一次文学革新运动。简言之，它是以儒学为旗帜，以复古为号召，以文体改革为中心，以维护唐王朝统治为目的的散文革新运动。它是针对两晋六朝以来的骈文流弊而提出来的。

古文运动的兴起，主要有两个方面的因素：

一是社会原因。安史之乱以后，唐王朝由繁荣走向衰败，从此一蹶不振。到贞元、元和时期，经济曾一度得到恢复和发展，政治上相对稳定，出现了史家所谓的“中兴”局面，但实际上唐王朝的内部斗争和矛盾并没有缓和。当时土地兼并的现象愈发严重，进一步激化了地主阶级和农民阶级的对立和矛盾。所有这些，严重地威胁着李唐王朝的统治。在这种情况下，以韩愈为代表的儒家思潮，就借助儒家思想来维护封建的等级制度和唐王朝的统治。随着儒学复古运动的政治斗争的发展。古文运动就蓬勃开展起来了。

二是文学本身的内在因素。它是我国散文发展到一定时期有所变革的必然结果。两汉以前的散文自由质朴，到六朝骈文鼎盛，散文中衰，隋和初唐虽有李谔、刘知几、陈子昂等人反对骈文，但成效较微。开元、天宝以后，出现了元结、李华、萧颖士、柳冕等一大批古文家，为韩柳的古文运动打下了良好的基础，但他们尚未形成系统的理论，创作上未完全摆脱骈文的影响而别开生面。因此，总结从刘勰到柳冕三百年间反对骈文、提倡古文的经验教训，彻底改变骈文统治文坛的局面这一历史重任，就落在韩、柳身上。韩、柳正是在这个长期酝酿准备的基础上，正确总结经验教训，掀起古文运动，并取得了胜利的。

古文运动的基本内容，归纳起来，主要有两个方面：

第一，文道合一。道是目的，文是手段；道是内容，文是形式。文应为道服务。韩愈所谓“道”，指的是以孔孟为正宗的儒家思想体系，是为维护封建的等级制度服务的。提倡古文运动，是为了更有力地宣传儒家的正统思想，这对于后代曾发生了不好的影响。但在当时，韩愈强调儒学建立道统，从排佛和反对骈文这个角度来看，则是有一定的积极作用的。柳宗元也尊儒道，但他属于政治革新派，持无神论和进步的社会历史观，与韩愈又有区别。

第二，革新文体，建立新的文学语言。革新文体，就是反对骈文，提倡散句单行的秦汉式散文。在语言方面，一方面提出“惟陈言之务去”，主张“师其意，不师其辞”，要求“词必己出”，创造出适于表现自己思想感情的新词汇，反对剽窃；另一方面提出“文从字顺各识职”，要求“因事陈词”，繁简适宜，讲究书面语言的规范化。

应该说，当时韩愈和柳宗元领导古文运动，是出于政治斗争和文学发展的需要。这次运动以复古为核心，是文体、文风、文学语言的改革运动。他提出了“文以载道”的理论。这里的道，实际上是儒家的伦理道德和等级观念。这是韩愈古文运动的基本理论。从这一基本理论出发，他在创作形式上讲究文章的独创性、准确性、生动性，这与内容空洞、形式浮夸艳丽的骈文相比，有明显的好处。他的这些主张通过他的弟子宣扬出去，对当时和后世文学的发展有一定的作用。苏轼曾称赞他“文起八代之衰”（《韩文公庙碑》）。所谓“八代”，是指东汉、魏、晋、宋、齐、梁、陈、隋。

韩愈不仅是唐代古文运动的提倡者和领导者，而且还是个实践者。他著有《昌黎先生文集》四十卷，给我们留下了三百余篇古文。这些古文，取材广泛，内容丰富，形式多样。无论叙述、议论、言情，都生动流畅。

他的议论文，说理透辟，笔力雄健，很有特色。如著名的“五原”——《原道》、《原性》、《原毁》、《原鬼》、《原人》，思想内容比较复杂，精华糟粕并陈，而艺术成就较高。

当然，最有名的议论文要推他的代表作《师说》，文章写于公元803年。韩愈当时虽然才三十五岁，官职也不高，但是在文坛上已经有了名望。作为一篇说理文，它着重论述师道的重要性，严正地驳斥士大夫们的恶意诽谤，批判时俗轻视师道的不良风尚，为开展古文运动扫除了思想障碍。在艺术风格上，这篇文章体现了韩文雄健明快、汪洋恣肆的特色，具有很强的说服力。

他的记叙文，善于选取题材，写得形象鲜明，生动可感，富有文学性。如《张中丞传后叙》就是一篇文学性很强的记叙文，它记叙了张巡、许远、南霁云等死守睢阳、英勇抗战的事迹。文章包括议论和叙事两个部分，互相结合，融为一体，具有高度的表现力。另外像《燕喜亭记》、《蓝田县丞厅壁记》等，虽然写法不同，但都很生动，别具一格。

他的抒情文，感情深挚，婉曲动人。如《祭柳子厚文》、《送董邵南序》等，都是抒情性较强的文章。其中最著名的是《祭十二郎文》。此文作于贞元十九年（803）五月，时韩愈三十五岁，在长安四门博士任上。文章敢于打破作祭文多用四言韵语或骈文的传统模式，而以自由活泼的散文形式，尽情地倾吐自己内心的悲痛，表达对亡侄的哀悼。全文写得深切往复，凄楚哀婉，语真情真，毫不做作，读来回肠荡气，催人泪下，不愧为“祭文中千年绝调”。

值得注意的是，在他的散文中有很多警句成为现代成语，如：“俯首帖耳”、“摇尾乞怜”、“面目可憎”、“落井下石”、“愤世疾贤”、“伤风败俗”、“虚张声势”、“语言无味”、“同工异曲”、“出类拔萃”、“动辄得咎”、“俱收并蓄”、“不平则鸣”、“杂乱无章”等。还有两句有名的是：“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

但他的散文有少数篇章文字古奥，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佶屈聱牙”，使人不容易懂。这是不可取的。

（二）诗歌

韩愈也写了不少诗歌，保存下来的有三百余篇。这些诗歌的内容也很丰富，有的抨击时政，反映人民疾苦，如《汴州乱》、《归彭城》、《龊龊》等；有的写个人的痛苦和遭遇，如《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等；有的描写自然景物，如《山石》等；《听颖师弹琴》则是历来传诵的摹写音声的名篇：

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

划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

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

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凰。

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

嗟余有两耳，未省听丝篁。

自闻颖师弹，起坐在一旁。

推手遽止之，湿衣泪滂滂。

颖乎尔诚能，无以冰炭置我肠。

此诗通过一系列形象化的描写，将无形的琴声化为可以感知触摸的物象，堪称绝妙，可与白居易《琵琶行》、李贺《李凭箜篌引》媲美。

在表现艺术上，他的诗歌想象奇特，气势宏伟，意境壮阔，形象鲜明，在中唐诗坛上别树一帜，成为“尚奇”诗派的开创者，与诗人孟郊在诗史上合称“韩孟”。他是继李白、杜甫之后一位别开生面、勇于创新的诗人。清人叶燮赞美说：“韩愈为唐诗之一大变，其力大，其思雄，崛起特为鼻祖。宋人苏（舜钦）、梅、欧、苏、王、黄，皆愈为之发其端，可谓极盛。”（《原诗内篇》）

但是，他有些诗篇过于散文化、议论化，即以文为诗，好发议论，追求“奇崛险怪”，大量采用一些僻字晦词、拗腔硬语，对后世有不良的影响。如《南山》一诗，长达一百零二韵，一韵到底，且用险韵，用“或”字句五十一句，叠字句有十四句，破坏了诗歌的语言特征和自然的音韵节奏美。还有《谢自然诗》，斥责谢自然学道求仙之妄，是议论最多的一首诗。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皇甫湜：《韩文公墓铭》、《韩文公神道碑》，均见《四部丛刊》本《皇甫持正文集》。

2.李翱：《韩吏部行状》，《四部丛刊》本《李文公集》。

3.刘昀等：《旧唐书》卷一六〇《韩愈传》，中华书局，1995年。

4.欧阳修、宋祁：《新唐书》卷一七六《韩愈传》，中华书局，1975年。

5.钱冬父：《韩愈》，中华书局，1980年。

（二）作品

1.钱仲联：《韩昌黎诗系年集释》（全二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

2.马其昶：《韩昌黎文集校注》（古典文学出版社出版），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

3.童第德：《韩愈文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

4.陈迩冬：《韩愈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

5.顾易生、徐粹育：《韩愈散文选集》，上海古籍出版社、三联书店（香港）有限公司，1997年。

（三）其他

1.陈克明：《韩愈述评》，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5年。

2.吴孟复：《唐宋古文八大家概述》，安徽教育出版社，1985年。

诗豪刘禹锡

一、生平事迹

刘禹锡（772-842），字梦得，洛阳（今河南省洛阳市）人，一作彭城（今江苏徐州）人。据卞孝萱等人考证，刘禹锡与彭城没有什么关系，称他为“彭城人”，是沿《旧唐书·刘禹锡传》之误记。刘禹锡曾说自己“籍占洛阳”（《汝州上后谢宰相状》），而实际诞生地是在苏州嘉兴（今浙江省嘉兴市）。又因其郡望中山（今河北定县），故自称中山人（汉中山王刘胜的后裔）。

刘禹锡在十九岁以前，基本上是在江南地区度过的。他从小就开始诵读儒家经典，并学作诗赋。他在学习上对时间抓得很紧，因此在刚成年的时候，就具备了相当高的文化修养，开始崭露头角了。

贞元七年（791），不满二十岁的刘禹锡离开江南，到长安拜访名流，上书皇帝，很快就在士大夫中间获得了声誉。

贞元九年（793）刘与柳宗元一同中进士，第三年应吏部取士科的考试合格，授太子校书（负责校理崇文馆的书籍），开始踏足官场。

贞元十六年（800），徐泗濠节度使张建封病死。其儿张愔自立为留后（唐代中后期，节度使以子或亲信将吏代行其职务，称为节度留后），不服从中央命令。朝廷派淮南节度使杜佑兼领徐泗濠节度使，领兵讨伐。杜佑上表请刘禹锡为徐泗濠节度使掌书记。这次征讨并没有获得胜利，但几个月的军旅生活，使刘禹锡熟悉了军队的情况，对朝廷的软弱和藩镇割据的危害性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顺宗永贞元年（805）与柳宗元一同参加了王叔文政治集团，在当政的几个月内实现了一些改革。

永贞革新失败之后，王叔文被贬，刘禹锡也贬为朗州（今湖南常德）司马，后历任连州（今广东连县）、夔州（今四川奉节县）与和州（今安徽和县）刺史。这中间（814）曾一度调回京城，写有《元和十年自朗州承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的绝句。

晚年迁太子宾客，分司东都，世称刘宾客。他晚年与白居易为诗友词友，唱和甚多，故世称“刘白”。白居易推他为“诗豪”。

会昌二年（842）秋去世，享年七十一岁。有《刘宾客集》，又作《刘中山集》、《刘梦得集》。

刘禹锡在政治上，主张“法制”，坚持中央集权，维护国家统一，坚决反对宦官专权、藩镇割据。他的进步的政治主张是建立在朴素的唯物主义基础上的，他在重要哲学论著《天论》（上、中、下三篇）中，坚持天是由元气构成的，否定“天”能干预人事，提出了“天与人交胜”的学说，在探讨自然和人类社会的关系问题上，表现了朴素的唯物主义思想。《天论》是对柳宗元《天说》中的唯物主义哲学思想的补充和发展。

二、创作成就

刘禹锡不仅是唐中叶的思想家、哲学家，而且是当时杰出的散文家和诗人。

（一）诗歌

他的诗流传下来的有八百多首，其中大部分诗作是永贞革新失败后被贬谪的二十二年当中写的。清代吴乔《围炉诗话》卷三引贺黄公（裳）的话说：“梦得佳诗，多在朗、连、夔、和（按：原文作‘苏’，误）时，作主客以后，始自疏纵。”这个看法，是符合实际情况的。

他长期被贬谪在边远地区，有机会广泛地接触社会实际，对下层人民的劳动、生活和当地的风土人情，都有较多的了解，这使其诗歌扩大了题材范围，有着十分丰富的思想内容。

第一，他向民歌学习，从民歌中吸收营养，创作了不少反映下层民众的社会生活和描写各地风土人情的优秀诗篇。如他在朗州时所写的《竞渡曲》、《采菱行》、《阳山庙观赛神》等，就已开始带有民歌的风味。后来在夔州写的《竹枝词》（十一首）、《踏歌词》（四首）、《浪淘沙词》（九首）、《堤上行》（三首）等，有的描写农民们愉快劳动的场面，有的表现青年男女纯真的爱情，有的展示了各地的风俗画，题材广阔，民歌风味更浓。

第二，真实地反映了中唐时期的重大政治事件。“永贞革新”是中唐历史上的一件大事。诗人在朗州写的《凄兮吟》，对“顺宗内禅”的真相进行了大胆而巧妙的披露，为王叔文等被迫害者申冤，充分表现了作者的胆识和才气。

《聚蚊谣》、《百舌吟》、《昏镜词》等诗，对镇压“永贞革新”运动、杀害顺宗、迫害王叔文革新派人士的权宦进行了深刻的揭露和坚决的批判。

“淮西之捷”（元和十二年，即公元817年，李愬将军雪夜奇袭蔡州——今河南省汝南县，生擒叛乱头子吴元济，平定了淮西叛乱）是中唐时期的又一件大事。刘禹锡写有《平蔡州三首》、《城西行》等诗，热情歌颂了平叛战争的重大胜利，表现了作者反对割据、要求统一的强烈愿望。

另外，“甘露事变”、朋党之争等重大事件，在他的诗歌中也都有反映。

第三，刘禹锡还写了不少寄托身世和怀古的诗。

前者如《元和十年自朗州承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和十四年以后再度回长安写的《再游玄都观》，两诗对权贵含有嘲讽的意味，表现了诗人倔强不屈的性格和斗争精神。

后者如《西塞山怀古》、《蜀先生庙》、《观八阵图》、《金陵五题》、《金陵怀古》等，借三国、西晋、六朝兴亡的历史教训，对唐王朝提出借鉴，以免重蹈历史的覆辙，在当时有一定的现实意义。其中写得最好的有两首：

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西塞山怀古》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乌衣巷》

前一首是诗人从夔州刺史调任和州刺史，沿江东下，途经西塞山（在今湖北大冶东）时写的。首四句“怀古”，写晋之灭吴。东吴凭借天险以自保，王濬水军却以摧枯拉朽之势一举把东吴灭亡了。如今山形水势依旧，人世却几经更迭，先后经历六个王朝的兴亡。后四句借古喻今，以慨叹六朝成败，为拥兵自重、军阀割据者戒。后一首为《金陵五题》之二，写乌衣巷今昔变化。诗的一二句，先借野草、夕阳酿制荒凉苍茫的氛围。在夕阳斜照之下的朱雀桥、乌衣巷、野草开花，而野花愈繁艳，便愈发显得荒凉。三四句是个特写：乌衣巷本是王、谢贵族聚居的地方，在王、谢华贵的厅堂上栖宿的燕子，到现在还照样飞来栖宿。不过，那些厅堂早已衰败，成了平民百姓的住家。句中以“王谢堂”与“百姓家”对比，暗示的是老屋易主的沧桑感慨，用笔微曲。

另外，他还有一些酬答诗、悼亡诗等，也都有名篇传世。前者如《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后者如《乐天见示伤微之、敦诗、晦叔三君子，皆有深分，因成是诗以寄》等。

从表现手法上看，他的政治讽刺诗，观点鲜明，语言辛辣，寓意深刻，风格刚健、明快。

他学习民间俚歌俗调写成的乐府小章，如《竹枝词》、《杨柳枝词》等，格调清新，意境优美，语言生动活泼，既有民歌新鲜质朴、爽朗明快的特点，又比一般民歌细腻凝练，富有浓郁的生活气息和地方色彩。

（二）散文

在散文方面，刘禹锡是中唐“古文运动”积极的参加者。他用散文形式写了不少哲学论文和政治论文。名篇有《天论》三篇、《明贽论》、《论书》、《答饶州元使君书》等。这些论说文，语言雄健，论证周密，说理透彻，深入浅出。

他的文艺性散文写得也很好。如《陋室铭》，全文不到一百字，借赞美简陋的屋室来激励自己，抒写了个人高洁的品格与安贫乐道的情趣，音调谐美，意味深长。柳宗元说刘禹锡的散文“文隽而膏，味无穷而炙愈出”（刘禹锡《犹子蔚适越戒》引），这评价是颇为中肯的。

总的来说，刘禹锡的散文成就不及诗歌，后世评论家在评论刘禹锡文学成就时说：“大概梦得乐府小章优于大篇，它诗优于文。”（《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十引黄庭坚语）这看法，大致是正确的。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刘煦等：《旧唐书》卷一六〇《刘禹锡传》，中华书局，1995年。

2.欧阳修、宋祁：《新唐书》卷一六八《刘禹锡传》，中华书局，1975年。

3.卞孝萱：《刘禹锡年谱》，中华书局，1963年。

4.卞孝萱、吴汝煜：《刘禹锡》，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

（二）作品

1.《刘梦得集》，《四部丛刊》本。

2.《刘禹锡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75年。

3.徐州师院中文系：《刘禹锡诗文选注》，江苏人民出版社，1980年。

（三）其他

高志忠：《刘禹锡诗词译释》，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2年。

诗魔白居易

一、生平事迹

白居易，生于唐代宗大历七年（772），卒于唐武宗会昌六年（846），字乐天，晚年居香山，自号香山居士，又因曾官太子少傅，故后世亦称白太傅。

白居易原籍太原，后迁居下邽（今陕西省渭南县），祖父白锽时又移居新郑县（今属河南），白居易即生于此。

他的一生可以四十四岁贬江州司马为界，分为前后两期。前期志在“兼济天下”，后期则“独善其身”。

（一）前期

白居易出身一个所谓“世敦儒业”的中小官僚家庭。祖父白锽、父白季庚都是明经出身，做过县令、州别驾一类小官。白锽长于五言诗，有诗集问世；白季庚为官清廉，多有政绩。母亲陈夫人精通诗书，丈夫死后，她便“亲执诗书，昼夜教导”子女。生长在这样一个家庭，对诗人接受文化教养有着良好的条件。

他幼年便聪慧绝伦，刚出世六七个月，便会暗识“之”、“无”二字。（见《与元九书》）十一二岁，因河南一带有朱泚、李希烈等藩镇作乱，曾避难越中，从此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

十六岁时初到长安，曾以诗文投谒当时名士顾况。开始顾况对他很不以为然，见他诗稿的封页上写着“白居易”三字，便戏笑说：“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当他读到白居易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赋得古原草送别》）二句之后，则大为赞赏，说：“有句如此，居长安有甚难，老夫前言戏之耳。”由此，白居易名声大振。（见王定保《唐摭言》等）

唐德宗贞元十六年（800），白居易二十九岁中进士。三十二岁与元稹同授校书郎。

三十五岁罢校书郎，准备参加“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的考试，写成《策林》七十五篇，从政治、刑法、军事、外交、经济、文学、吏治、教育、风俗等方面，陈述了自己的看法。这次考试，白居易因“出言太直”，入四等，授周至（今属陕西）县尉。

三十七岁拜左拾遗。这一时期，他意气风发，赋诗撰文，上书献策，直言急谏。有一次，为反对宦官吐突承璀做招讨宣慰使（掌握兵权的官），他竟敢当面指责皇帝，帝变色，对宰相李绛说：“白居易小子，是朕拔擢致名位，而无礼于朕，朕实难奈。”（《旧唐书》本传）幸亏李绛的救护，才免遭处分。但从此以后唐宪宗不再信任他了，“自听自便”。元和五年（810），白居易任左拾遗期满，便请求外调，授京北府户曹参军。

三年的谏官生活，使白居易进一步看到了统治阶级的腐败，开始自觉地、有意识地用诗歌来揭露社会政治的黑暗。他“讽谕诗”中最有价值、最有意义的《秦中吟》十首和《新乐府》五十首，大都作于此时。

元和六年（806）四月，白居易丁母忧居下邽渭村。守孝期间，他经常与农民交往，写了《采地黄者》、《村居苦寒》、《新制布裘》等同情劳动人民的诗歌。另一方面，他的政治热情也开始冷淡下来，“独善其身”的思想渐渐发展。

元和九年（814）冬，白居易三年守孝期满，又回长安任左赞善大夫（五品）。

第二年，宰相武元衡上朝，在街上被人暗杀；同时，御史中丞裴度也被刺伤。事后查明，是平卢节度使李师道派人行刺的。对这样一个重大案件，统治集团竟无动于衷。白居易非常气愤，首先上疏“急谏捕赋，以雪国耻”（《旧唐书》），为权贵所憎恶，以“越职言事”为名，将他贬为江州司马。这一次沉重的打击，使白居易的思想转入消沉。

（二）后期

白居易在江州三年，曾对自己前期创作进行了全面的总结，写出了著名的《与元九书》，提出了自己的文学主张，同时也写了一些优秀诗篇，有名的《琵琶行》即作于此时。

此后，诗人又相继出任忠州、杭州、苏州刺史。这就使他能更广泛地接触现实生活，丰富、磨炼了他的文学创作实践。在这期间，白居易为人民办了一些好事。在杭州，他曾带领人民兴修水利，筑堤蓄水。在苏州任职时，他处理了一个案子：有个姓朱的财主，他的儿子和邻家一个女儿从小订了婚约，快要结婚的时候，他的儿子突然病死了，可朱家却要邻家的女儿嫁殇（嫁给他死了的儿子）。女方不同意，告到县府。朱家用财物买通了县府的官吏，县府的判决是：按其风俗，允许“嫁殇”。女方不服，又告到州府。此案在州府积压了一年。白居易到任后，对此案重新做了调查，然后在案卷上批写道：“生而异族，死岂同归？既违国禁，又乱人伦。”便立即驳回县府判决，禁止“嫁殇”。消息传开，受到人们的赞许。

这时诗人已五十多岁了，由于工作太忙，劳累过度，得了眼疾。有一次因公出差，从马上跌下来，受了伤，加之做刺史又不得不替统治者去向人民勒索租赋，他决定称病休官。

此后二十年白居易在文宗、武宗朝历任秘书监、河南尹、太子少傅等职，以刑部尚书致仕。后闲居洛阳，和佛教徒打得火热，常住在庙里，自号香山居士。

会昌六年（846）白居易病逝于东都洛阳，终年七十五岁。

著有《白氏长庆集》七十一卷，由元稹和他本人先后编定。

二、创作成就

白居易酷爱吟诗，加之他又有“惟有诗魔降不得，每逢风月一闲吟”的诗句，后人就以“诗魔”称白居易。

（一）新乐府运动和白居易的诗歌理论

“新乐府”，是白居易提出来的一种诗歌的名称。“新乐府”即新题乐府的简称，是一种用新题写时事的乐府诗，与古题乐府相对而言。这种“即事名篇，无复依傍”的新乐府诗，首创于杜甫，元结、顾况、戎昱等相继成为新乐府运动的先驱者。

新乐府运动是唐代中期稍后于古文运动的一个进步的文艺思潮。这个运动是由张籍、王建、李绅等人的创作开始的。张、王以大量新乐府著名于世。李绅作“乐府新题二十首”，已佚。在李绅之后，白居易之前，元稹作“新题乐府十二首”。白居易又在元稹的基础上扩充为五十首，名曰“新乐府”。而且在序文和许多诗篇，特别是《与元九书》和其他一些散文中，他提出了比较系统的诗歌创作主张。于是，新乐府的创作从杜甫开始，经过元结、顾况等的努力，到白居易就形成了一个现实主义诗歌运动。

作为一个杰出的现实主义诗人，白居易的独特贡献是在总结我国自《诗经》以来诗歌创作经验的基础上，建立了比较系统的现实主义诗歌理论。

他认为诗歌的作用，是能“补察时政”、“泄导人情”。目的是“救济人病，裨补时阙”。创作的准则是：“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他明确提出“为君、为臣、为民、为物、为事而作，不为文而作”（《新乐府》）的主张，特别强调诗歌对现实的“美刺”作用。

他认为诗歌是现实生活的反映，诗人的感情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由社会生活激发出来的。他说：“大凡人之感于事，则必动于情，然后兴于嗟叹，发于吟咏，而形于歌诗矣。”（《策林》六十九）这里的“事”，指的就是现实生活；“情”是被特定的生活现实所激发而产生的爱憎之情。

在谈到内容与形式的关系时，白居易说：“诗者，根情、苗言、华声、实义。”（《与元九书》）这里所说的“情”和“义”指的是内容，“言”和“声”指的是形式。在白居易看来，“情”是根本，“感人心者，莫先乎情”，但“根情”必须和“实义”联系起来，否则就失去了真正的社会内容。“义”，即《诗经》的“六义”（即风、雅、颂、赋、比、兴）。有了真实的感情，有了深刻的社会内容，这样的诗歌，才能感染读者，充分发挥诗歌的社会功能和教育作用。

在语言方面，他主张“非求宫律高，不求文字奇”，要求“韵协”、“言顺”，“其辞质而径”，“其言真而切”，以达到“讽喻美刺”的作用。所谓“美刺”，即美善刺恶，这是指诗的政治倾向而言的，是属于作品思想内容的范畴；“兴比”，是写诗的两种手法，是艺术技巧问题。

他的这些诗论反映了时代的要求，对后世也有深远的影响。

但他过分强调诗歌的政治作用，忽视诗歌的美学意义，不仅对齐梁诗歌作了全盘否定，也未能认识李白浪漫主义伟大作品的价值，甚至对杜甫的诗也只肯定三四十首，这是他的片面性。

（二）诗歌创作

1.思想内容

白居易著有《白氏长庆集》，存诗二千八百余首，是唐代诗人中存诗最多者。

他在《与元九书》中把自己的诗分为四类：讽谕诗、闲适诗、感伤诗、杂律诗。

（1）讽谕诗（关于美刺比兴者）

他的讽谕诗一百五十余篇，其中《秦中吟》十首，《新乐府》五十首，最为著名。其讽谕诗的特点，是广泛地反映被压迫阶级的悲惨生活，对劳动人民表示极大的同情，揭露统治阶级的罪恶，提出各种严重的社会问题。《秦中吟》组诗每篇都是“一吟悲一事”，其针对性是很强的，有揭露豪门贵族腐朽生活的《轻肥》，有反映“两税法”严酷的《重赋》等。《新乐府》是仿照乐府诗体写的新歌词。这些乐府诗可以说是他“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主张的具体运用，涉及面十分广泛。《新丰折臂翁》反映了唐代穷兵黩武的罪恶，《卖炭翁》揭露了“宫市”的弊病。“宫市”，是唐朝统治者利用皇帝的淫威，派出宦官，用极低的费用或不付任何费用到市场上去掠夺人民财物的一种方式，他们将这种无赖的方式美其名曰“宫市”。韩愈说：“名为宫市，其实夺之。”（《顺宗实录》）《杜陵叟》暴露了广大农民在残酷剥削下的痛苦；《红线毯》指斥统治阶级的奢侈浪费，替劳动人民发出正义的呼声。总之，他的《秦中吟》、《新乐府》和其他的讽谕诗，思想性都是很强的。

（2）闲适诗（《与元九书》说：“或退公独处，或移病闲居，知足保和，吟玩性情者，谓之闲适诗。”）

这类诗旨在闲适，消极成分较多，思想内容多不可取，但写景甚佳。如《归田三首》、《观稼》等，写农村景象，朴素而真切。《自蜀江至洞庭湖有感而作》写湖水侵蚀农田，幻想让大禹“复生”，使“龙宫变闾里，水府生禾麦”，充满着积极浪漫主义精神。

（3）感伤诗（《与元九书》：“有事物牵于外，情理动于内，随感遇而形于咏叹者，谓之感伤诗。”）

这类诗最有名的是《长恨歌》和《琵琶行》。前一首作于唐宪宗元和元年（806）。这一年，白居易被任命为陕西周至县县尉。在这里，白居易结识了陈鸿、王质夫。白居易这首诗写的是唐玄宗和杨贵妃的爱情悲剧，故事曲折离奇，具有强烈的浪漫主义色彩。同时，陈鸿还写了一篇《长恨歌传》。歌和传都以李、杨爱情故事为题材，因为是以悲剧结局，故以“长恨”名篇。后一首作于元和十一年（816）秋，时白居易被贬为江州（今江西九江）司马。此诗写女子弹琵琶，并借她的遭遇抒发了作者被贬后的沦落之感，情真意切，感伤意味较重，但现实主义占主导地位。历来将《长恨歌》与《琵琶行》并称，成为白居易的代表作，也是中国诗歌史上著名的长篇叙事诗，千百年来，一直脍炙人口。唐宣宗诗云：“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可见流传之广。

另外，他还有《醉后狂言酬赠肖殷二协律》、《江南遇天宝乐叟》、《放旅雁》等诗，或写赠裘与友人，或写宫中乐叟之遭遇，或写旅雁重获自由，无不饱含着诗人对国家时局的关注和对人民的同情，是思想性和艺术性结合得较好的诗篇。

（4）杂律诗（五言七言、长句绝句、自百韵至两韵者）

在他的杂律诗中，最为人传诵的是如下两首：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赋得古原草送别》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钱塘湖春行》

前一首五言律诗作于贞元三年（787），作者时年十六。相传他曾以此诗得到顾况的赏识，现在考证，这个传说不太可靠，但说明此诗在当时就很有名。其中“野火”一联，歌颂野草顽强的生命力，充满哲理，历来为人欣赏和引用。后一首七言律诗是他任杭州刺史时（823-824）时所作，诗中写西湖初春的景色，画面生动，格调明快。清方东树称其“佳处在象中有兴，有人在，不比死句”（《昭昧詹言》卷一）。

另外还有《问刘十九》（五绝）、《暮江吟》（七绝）等，都是较好的作品。

白居易把自己的诗分为四类，其实也不是很科学。前三类就诗的内容而言，后一类就诗的形式而言。同时，有的讽谕诗与闲适诗、感伤诗之间也很难截然分开。一部分讽谕诗有闲适、感伤的因素；一部分闲适诗、感伤诗有讽谕的成分。因而，他晚年编集时仅把它分为格诗（包括古诗、乐府、歌行）、律诗两大类。

2.艺术特色

（1）主题明确

一题一意，贯彻全篇。他自己说：“首句标其目，卒章显其志。”（《新乐府》序）这一特点，在他的《新乐府》五十首中表现得最为明显。它每篇开头，就接触到题目，所谓“首句标其目”。题目之下，都自注写作的目的或主题。如《新丰折臂翁》，注“戒边功也”；《西凉伎》，注“刺封疆之臣也”；《卖炭翁》，注“苦宫市也”，等等。“卒章显其志”，如《太行路》末尾说：“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复间。”《隋堤柳》结尾云：“后王何以鉴前王，请看隋堤亡国柳。”写作旨意，全盘托出。

（2）善于叙事，情节曲折生动

《长恨歌》、《琵琶行》等诗篇，故事完整，描写细腻，人物形象鲜明，情节曲折动人，显得波澜起伏，复杂而有层次，因而成为后世戏曲家的张本。《长恨歌》演变为关汉卿的《唐明皇哭香囊》（残）、白朴的《唐明皇秋夜梧桐雨》、洪升的《长生殿传奇》；《琵琶行》则演变为马致远的《青衫泪》、蒋士铨的《四弦秋》等。

（3）叙事、抒情、写景融为一体

这方面，表现比较突出的是《琵琶行》。诗中那萧瑟苍凉的秋天夜景和人物的感受、心境相融合，构成一种悲伤、愤惋的典型环境气氛。

（4）善于用对比、比喻的手法

《轻肥》写那些达官贵人在欢宴之后“食饱心自若，酒酣气益振”，而人民则“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阶级对立，于此可见。又如《买花》写富人所买的牡丹花：“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一丛深颜色的牡丹花，就等于十户中等人家一年缴纳的赋税，写出了贫富之悬殊。这种对比手法，继承了杜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的现实主义精神，笔调极为深刻。

（5）语言通俗，音韵和谐

白居易是通俗诗派的开创者和代表作家。相传他写诗，常念给老太婆听，听不懂就修改，直到她们听懂为止。（宋·释惠洪《冷斋夜话》）这一传说，不无夸大之处，但白居易在语言上力求通俗却是事实。宋朝人张文潜看过白居易传下的手稿，说：“真迹点窜，多与初作不侔。”这可算是一个有力的佐证。

（三）白居易诗歌的影响

白居易的诗歌具有较高的思想性和艺术性，而且语言通俗，富于音乐感，使人易解，便于诵读，所以给当时和后世以深远的影响。元稹《白氏长庆集序》说白居易的诗：“二十年间，禁省、观寺、邮候墙壁之上无不书，王公、妾妇、牛童、马走之口无不道；至于缮写模勒，衒卖于市井，或持之以交酒茗者，处处皆是。”在白诗的影响下，中唐时期创作“新乐府”的诗人较多，如元稹、李绅、张籍等。不仅在当时，他的诗歌对宋代的苏轼、陆游、杨万里，明代的袁宏道，清代的袁牧、赵翼、黄遵宪等，也都有深刻的影响。

这种影响还扩展到了国外。据新罗（今韩国的一部分）商人说，他们国家的宰相，曾用一百金换白居易的诗一篇，如有冒牌货很快就能辨别出来。日本人藤原屈守，从唐朝进口的货物中捡得白居易的诗篇，献给仁明皇（与唐文宗同时），因而得到了从五品上的高官。

由上述可见，白居易不仅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伟大诗人，而且是世界上的伟大诗人之一，享有很高的声誉。

（四）对白居易诗歌的评价

对白居易诗的评价，历来有不同的意见。也有人认为他的诗格卑下，过于俚俗，但多数人是给予高度赞扬的。

如刘禹锡有诗云：“郢人斤斵无痕迹，仙人衣裳弃刀尺。”（见《刘宾客外集》卷一）《唐宋诗醇》谓白诗：“变杜甫之雄浑苍劲而流丽安详。”宋人张镃《南湖集》里有《读乐天诗》云：“诗到香山老，方无斧凿痕。目前能转物，笔下尽逢源。学博才兼俗，心平气自温。随人称白俗，真是小儿言。”尤其是张镃，肯定了白诗的优点，然后批评跟着苏轼说白诗俚俗的人是小儿。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万曼：《白居易传》，湖北人民出版社，1957年。

2.褚斌杰：《白居易评传》，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

3.朱金城：《白居易年谱》，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

4.王拾遗：《白居易》，上海人民出版社，1957年。

（二）作品

1.顾学颉：《白居易集》（全四册），中华书局，1979年。

2.王汝弼：《白居易选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

3.顾学颉、周汝昌：《白居易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

（三）其他

1.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

2.霍松林：《白居诗译析》，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1年。

3.周天：《长恨歌笺说稿》，陕西人民出版社，1983年。

4.靳极苍：《长恨歌及同题材诗详注》，山西古籍出版社，2002年。

以诗文并称的杰出作家柳宗元

一、生平事迹

柳宗元，字子厚，河东解（今山西运城县解州镇）人。生于唐代宗大历八年（773），死于唐宪宗元和十四年（819），是中唐时期杰出的文学家和思想家。

柳宗元十二三岁时，曾随祖父到过河南、湖北、江西等地，游历了不少地方。

他的父亲柳镇官职不高，但性格耿直，不畏强权，敢于同权贵斗争。如其父在任殿中侍御史时，为审理已故陕虢观察使卢岳遗嘱分财一案，与窦参（时为宰相）进行斗争，后遭贬谪。他的父亲还能诗善文，这对柳宗元的成长都有一定影响。

柳宗元青少年时，就胸怀大志，二十一岁中进士。和他同时考取的有三十多人。有人告发科举中有人作弊。德宗见有柳宗元，说他不会，他是敢于同奸臣窦参斗争的柳镇的儿子，这样的人，不会为儿子考试而去求人，必然全凭自己的才华。

不久，他的父亲因病去世了。他便去邠州（今陕西彬县）探望在军队里做官的大叔父。在那里住了两年左右，常与老兵交谈，了解了不少情况，为二十年后作《段太尉逸事状》打下了基础。

贞元十四年（798），柳宗元通过吏部考试，中博学宏词科，任秘书省校书郎、集贤正字。借此机会，他看了大量的书，大大地开阔了眼界。以后，一度调任蓝田（属陕西）县尉，不久又被调回京城，任监察御史里行。顺宗即位，王叔文执政，他参加了其革新集团，任礼部员外郎，积极从事政治革新，如罢宫市、免进奉等，做了不少有利于人民的大事。

不久，王叔文集团的政治改革遭到宦官和守旧派的反对而归于失败。革新失败后，王叔文贬渝州司户，柳宗元贬永州（今湖南零陵县）司马，同时被贬为司马的还有刘禹锡、韩晔、韩泰、韦执谊、陈谏、凌准、程异等七人，史称“八司马”事件。

在永州期间，柳宗元把精力集中在文学创作上，通过文章来表现自己的斗争。他文集中的大部分诗文都是在永州写的。

十年后，改为柳州（今广西柳州市）刺史。在柳州，他把精力转向政治方面，尽心民事，为人民做了不少好事。如兴修水利，兴办学校，禁止贩卖人口等。宪宗元和十四年（819），病死于柳州，年仅四十七岁。

二、创作成就

（一）散文

柳宗元是中唐时期进步的革新家，同时又是杰出的文学家和唯物主义思想家，其文学成就集中表现在散文方面，与韩愈齐名，是唐代古文运动的主将。居官长安期间，他就写了不少散文，和韩愈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他与韩愈的不同在于：韩愈为了扩大古文运动影响，曾有意识地招收学生，制造舆论；柳宗元因政治处境所限，没有招收学生，但每逢有人向他请教，他总是热心指导。在永州时也是如此，柳宗元的态度是来者不拒。据说当时有个叫韦中立的青年，竟不辞辛苦地从长安赶到永州向他请教。柳宗元也有文学理论（几封信），观点与韩愈基本一致，如强调文道结合，文以明道，重视内容，文从字顺，提倡多种多样的艺术手法，“奥、明、通、节、清、重”（六法）。

另外，柳宗元和韩愈所说的“道”也有所不同。韩愈所谓“道”，是指以孔孟为正宗的儒家思想体系，是为维护封建等级制度服务的，但从排佛和反对骈文的角度看，则有一定积极作用。柳宗元也尊儒道，但他属于政治革新派，持无神论和进步的社会历史观。

柳宗元的散文，可以分为四大类：

1.说理散文，包括议论文、政论文、哲学论文等

其代表作有《封建论》、《天说》、《敌戒》、《非国语》等66篇。

这类散文的特点是观点鲜明，说理透辟，用语精确，结构精巧，有严密的逻辑性、雄辩的说服力。

他的说理小品生动活泼，形似杂文，大都富有文学色彩。如《送薛存义序》、《桐叶封弟辩》等。

2.传记散文

传记指的是真实而全面地记载个人生平事迹的文章。柳宗元的传记文除了集子中题为“传”的文章外，还包括碑志、行状以及一些带有传记性质的文字。代表作有《段太尉逸事状》、《宋清传》、《种树郭橐驼传》等，或写“清官”与恶势力的斗争，或写长安街头卖药的人，或写郭橐驼善于种树，大多具有较深刻的社会内容。《捕蛇者说》，从题目上看好像是一篇杂说类的议论文，实际它记叙了捕蛇者的悲惨遭遇，更接近于传记。

这类散文的特点是主人公大都是受迫害的下层人民，反映作者同情人民的进步思想，大都是真人真事略加艺术加工；注意剪裁及提炼主题，人物形象鲜明生动。

3.寓言散文

这类文章主要作于永州，它使寓言从其他文体的附庸变为一种独立文体，一篇寓言就是一篇结构精致的散文。

他的代表作《三戒》，由三个寓言故事组成，借麋、驴、鼠三种动物，讽刺了统治阶级种种丑恶的嘴脸。

《罴说》写一个毫无本事的猎人，企图用竹管吹出野兽的叫声来侥幸捕获猛兽，后终究被罴吃了。

《蝂传》讽刺贪得无厌的人。蝂，虫名，善于背负东西，又喜爬高，结果掉在地上，被压死。

他的寓言，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和教育意义。其特点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其一，发展了先秦寓言的优良传统，独立成篇，通俗易懂，借虎、豹、驴、鼠等动物作喻，风格幽默、风趣，篇幅短小精悍。其二，对黑暗势力进行挖苦、讽刺、抨击，放射出批判的锋芒，但寄寓深婉，发人深思。这与他的政治处境有关，有些话不便公开、直接说出。其三，在写法上兼有叙事、抒情、议论，描写细腻，刻画生动。

4.山水游记

柳宗元是我国山水游记的开拓者，也是最高成就的体现者。他因参加了王叔文领导的“永贞革新”活动，被贬往南荒之地，给他提供了游记创作的源泉；又由于参加领导了古文运动，他能以朴素、清新、淡远的笔调描摹南国的山山水水。其代表作《永州八记》，是继郦道元《水经注》之后模山范水的杰作。

这包括八篇短文的一组游记，按所作时间先后排列，前四篇是《始得西山宴游记》、《钴潭记》、《钴潭西小丘记》、《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作于元和四年（809）秋天；后四篇是《袁家渴记》、《石渠记》、《石涧记》、《小城山记》，作于元和七年（812）。它们各有特色，而又互相连续，描绘出一幅幅真实自然的图景。其中，最为人称颂的是《小石潭记》：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簧竹，闻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

同游者：吴武陵、龚古，余弟宗玄。隶而从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

这篇短文运用移步换形、一步一景的写法，将潭之构造、周边之环境以及潭水之清冽明净写得如诗如画。特别是对于游鱼的写生，不仅刻画出游鱼的轻灵和悠然自得，而且用“似与游者相乐”一句，赋予小鱼以人的感情，更是形神兼备，达到了一种物我同化的境界。

这类散文的主要特点是，对自然景物观察入微，刻画细致，表现祖国河山之美，同时融合作者特定的思想感情，表现作者强烈的爱憎与倾向性，可谓写景抒情之作，不同于一般单纯的描写。《文心雕龙》云：“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柳宗元的游览山水，正是这样。无论是文字技巧上，还是对山水的美的感知的细腻，以及情味的醇美，都使人叹为观止。

应该指出的是，他的散文，后二类最有特色。

（二）诗歌

柳宗元在唐代文学史上以诗文并称，不仅是杰出的散文家，也是出色的诗人。他的诗，风格轻峭幽深，在唐诗中自成一格。

在他流传下来的一百四十多首诗中，有反映农民疾苦的现实主义诗篇，如《田家》三首等；有抒写个人饱受压抑的悲愤和离乡去国的心情的，如《登柳州城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等；有关怀祖国和民族命运的，如《泾水黄》、《铁山碎》、《吐谷浑》等；有描写自然景物的山水诗，如《渔翁》、《江雪》等。

尤其是他的山水诗，风格幽深，意境空寂，在元白和韩孟之外，别具特色。如《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此诗作于永州，写一个渔翁冒雪独钓的情景：在广袤的雪原上，没有人迹，在苍茫辽阔的天空中，没有鸟影，只有一个穿蓑衣戴笠帽的老渔翁，独钓寒江，其孤独清高的形象如在目前。不难看出，这个孤舟独钓的老翁形象，实有自我写照之意，故后人谓其“托此自高”（唐汝询《唐诗解》卷二三）。

由此看来，他的诗歌的成就虽不及散文，但有些还是很有现实意义和美学价值的。宋苏轼评论说：“李、杜之后，诗人继作，虽间有远韵，而才不逮意。独韦应物、柳宗元发纤浓于简古，寄至味于淡泊，非余子所及也。”（《书黄子思诗集后》）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韩愈：《柳子厚墓志铭》、《柳州罗池庙石碑》。

2.文安礼：《柳宗元年谱》，《粤雅堂丛书》本。

3.王诏生：《柳柳州年谱》，《知用丛刊》第二集。

4.施子愉：《柳宗元年谱》，湖北人民出版社，1958年。

5.吴文治：《柳宗元评传》，中华书局，1962年。

6.顾易生：《柳宗元》，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

7.孙昌武：《柳宗元传论》，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

（二）作品

1.柳宗元临死前，写信给刘禹锡，托他整理文稿。刘禹锡遵其遗嘱，替他编为《河东先生集》四十五卷。

2.柳集的编辑校订工作，在北宋时代大体完成。比较好的本子是宋代世堂本。据此断句、排印本，上海人民出版社1973年出版。

3.《增广注释音辩唐柳先生集》四十三卷，别集二卷，外集二卷，附录一卷。宋童宗说注释，宋张敦颐音辩，宋潘纬音义。现在易见的有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四部丛刊》影印本。

4.《柳河东集》四十五卷，另有遗文、附录。明蒋之翘辑注，增入宋以后诸家评语，有中华书局《四部备要》本。

5.汪贤度：《柳宗元散文选集》，上海古籍出版社、三联书店（香港）有限公司，1997年4月联合出版。

（三）其他

1.吴文治：《古典文学研究资料汇编·柳宗元卷》，中华书局，1964年。

2.章士钊：《柳文摘要》，中华书局，1971年。

3.高海夫：《柳宗元散论》，陕西人民出版社，1985年。

4.吕国康：《美的发现·读柳宗元〈永州八记〉断想》，《大学文科园地》1985年第6期。

诗鬼李贺

一、生平事迹

李贺，字长吉，河南府福昌县（今河南省宜阳县）人。生于唐德宗贞元六年（790），卒于唐宪宗元和十一年（816），经历了德宗、顺宗、宪宗三朝，是中唐时期独树一帜的浪漫主义诗人。

李贺出身高贵，是唐高祖李渊的叔父李亮（封郑王）的后代。可是，到了他的父亲李晋肃时，家境早已衰落。父亲李晋肃曾任边疆小官，很早就去世了。

李贺自幼聪慧好学，少年就有才名。相传他“年七岁，以长短之制名动京师”。（《唐摭言》）《新唐书》本传也说他“七岁能辞章”。当时大文豪韩愈和他的朋友皇甫湜听了都感到惊讶，说：“若是古人，吾曹（有）不知者；若是今人，岂有不知之理！”有一次，他们二人骑马来拜访李贺。李贺童装出来迎接。他们俩要李贺当面作诗，李贺欣然挥笔，旁若无人，写了一首《高轩过》。韩愈和皇甫湜看后赞叹不已，并亲自替李贺整理头发，表示赞赏和爱护。

李贺年少才高，却不被重用，一生坎坷。他生活的时代，正值安史之乱平定以后不久，国家元气未复。藩镇割据，官宦擅权，国家形势混乱，危机四伏。正如叶葱奇在疏注《李贺诗集》时所说的，这“是一个饱经丧乱、暂存喘息的苟安时代，是一个开头充满了复兴的希望，结尾令人失望、令人忧虑的时代”。在这样一个乱世里，李贺很想干一番事业，但在当时要博取功名，进入官场，即使皇室后裔也须通过科举。

元和五年（810），李贺二十一岁时到长安应试，不料因父名晋肃，人曰应避家讳，不得应举。对此，韩愈写了一篇《讳辩》的短论，为李贺辩护说：“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但在当时浑浊混乱、不讲公道的社会里，寡不敌众，即使是韩愈这样颇负盛名的大文豪也未能为李贺争得参加考进士的权利。从此，李贺便失去了施展才能的机会。

后来，他在长安当了三年奉礼郎的小官，备受权贵的冷遇和毁斥，终于在元和八年（813）愤然辞官回乡。

此后，他又投靠友人，在洛阳、潞州（今山西省长治县）一带漂泊，不久即归家。他仕途坎坷，穷愁潦倒，心情一直抑郁不平，再加上他在创作上呕心沥血、辛勤劳累，严重损害了身心健康，二十七岁就去世了。

据说他临死时做梦，天帝造白玉楼，请他上天作记。（见李商隐《李长吉小传》）

二、创作成就

李贺一生虽然短促，但对诗歌发展所做出的贡献却不小。作为诗坛上的奇才，后人有“李白为天才绝，白居易为人才绝，李贺为鬼才绝”（见《南部新书》卷丙）之说，或称李贺为“诗鬼”。这些评价虽然有些偏颇，但也可见李贺的诗中确有“瑰诡”、“奇怪”之处。

他作诗非常用功、刻苦。相传他常带小书童，骑着大毛驴，背着一只破旧的锦囊（缎袋），出外觅诗。见有好景，想到好句，他便立即写下来投入囊中。傍晚回家，在灯下将这些诗条子加以补充整理，便成了一首又一首诗歌。

李贺作诗，受韩愈“务去陈言”的影响，一字一句都经过反复推敲，一丝不苟。他自己说，“吟诗一夜东方白”（《酒罢，张大彻索赠诗》），“长歌破衣襟，短歌断白发”（《长歌续短歌》）。他母亲见他彻夜苦吟，衣破发白，日益瘦弱，常叹息曰：“是儿要当呕出心乃已耳。”意思是说，这孩子一定要呕出心来才罢休。

功夫不负有心人，正因他把毕生精力集中在诗歌创作上，在他短短的二十七年中，写下了不少诗篇，而且能另辟新路，独树一帜，形成自己独特的诗歌风格，并与李白、李商隐比肩，无愧“三李”之称。

李贺无子女，临死时，把平生所著诗歌编为四卷，凡二百三十三首，交给友人沈子明。十五年后，沈托诗人杜牧为其作序。今存李贺诗共二百四十余首，有清人王琦、姚文燮、方扶南三家评注《李长吉歌诗》，为流行本。

李贺不平则鸣，不肯“得题为诗”，很少有应酬之作，许多诗歌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社会现实。归纳一下，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一）抒发个人生不逢时、壮志难酬、怀才不遇的悲愤，表现了对现实的不满和对理想的追求

这类诗歌是李贺诗歌的中心内容。如《浩歌》、《长歌续短歌》、《致酒行》、《马诗》二十三首等，都是诗人感愤不遇的名作。

可能与作者的经历、遭遇和心情有关，这类诗的风格显得凄清而又怪异，但他常常在低沉的歌中唱出“看见秋眉换新绿，二十男儿那刺促”（《浩歌》）、“少年心事当拿云，谁念幽寒坐呜呃”（《致酒行》）这样高亢的声音，来表示要珍重年少有为的时刻，不忘壮志凌云的初衷。尤其是在《马诗》二十三首的第五首中说：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如钩。

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

诗人以驰骋疆场的骏马为喻，希望将来能痛痛快快地施展自己的才华，为国立功。

（二）反对藩镇割据，希望中央统一，揭露统治阶级的骄奢淫逸

如《吕将军歌》、《猛虎行》揭露宦官擅权、藩镇专横残暴。《秦宫诗》、《荣华乐》等揭露贵族集团的骄奢淫逸、腐朽没落。

这类诗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金铜仙人辞汉歌》：

茂陵刘郎秋风客，夜闻马嘶晓无迹。

画栏桂树悬秋香，三十六宫土花碧。

魏官牵车指千里，东关酸风射眸子。

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

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携盘独出月荒凉，渭城已远波声小。

此诗大约作于元和八年（813）。诗中写了这样一个故事：相传魏明帝曾派人驾车到长安载取汉武帝制的“承露盘”铜仙人，想把它安置在洛阳宫殿前，谁知拆盘之后，将铜人装上车的时候，这个无情之物，居然伤心落泪。诗人借金铜仙人辞汉的传说，抒写了自己缅怀盛世的无限感情，以奇特的诗句来悲叹封建王朝的兴亡。杜牧《李长吉歌诗序》曾举此诗，作为李贺代表作之一。诗中“天若有情天亦老”的咏叹，烘托出一种深沉的情愫，被前人誉为“奇绝无双”的名句。

（三）反映民间疾苦，同情劳动人民遭遇

这类作品虽然不多，却写得真切感人。如著名的《老夫采玉歌》：

采玉采玉须水碧，琢作步摇徒好色。

老夫饥寒龙为愁，蓝溪水气无清白。

夜雨冈头食蓁子，杜鹃口血老夫泪。

蓝溪之水厌生人，身死千年恨溪水。

斜山柏风雨如啸，泉脚挂绳青袅袅。

村寒白屋念娇婴，古台石磴悬肠草。

本诗是作者在京任职时所作。诗中写采玉老人置身险境、九死一生的凄苦生活，画面十分悲惨。

与《老夫采玉歌》堪称姊妹篇的是《感讽五首》其一，作者在诗中写道：“越妇未织作，吴蚕始蠕蠕。县官骑马来，狞色虬紫须。”蚕子刚刚变成幼蚕，织作远远没有开始，官吏们却已像走马灯一般，轮番到农家催逼租税了。农民只得忍气吞声地款待应付贪酷的官吏们。诗中反映了统治集团的贪暴成风，以及在严重剥削下人民的痛苦生活，并对那帮吸血鬼给予了无情的鞭挞和讽刺，与白居易的《秦中吟》为同一格调。

（四）游仙诗

这类诗通过幻想中神仙世界的描绘，反映了作者对社会现实的厌倦和对美好幸福生活的憧憬和追求。如《梦天》、《天上谣》、《瑶华乐》、《神仙曲》等，都是这方面的代表作。其中，最有名的是《梦天》：

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月斜白。

玉轮轧露湿团光，鸾佩相逢桂香陌。

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

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

诗人因多失意之感伤，觉人世可留恋处不多，转而寄情天界仙国，故作此诗。诗中写梦入月宫的幻想境界，曲折地表现了作者对现实的厌恶和否定。全诗想象丰富，意境弘阔，是一篇浪漫主义的作品。

此外，诗人还有一些别具风格的爱情、闺思、宫怨诗等，也值得一读。

作为一个积极的浪漫主义诗人，李贺的诗歌有其进步的思想内容，但由于他年寿不长，接触社会不广，阅历不深，他的诗歌在反映社会现实方面还不够深广，甚至还有较多的颓废成分。

在艺术方面，诗人广泛吸取了前代诗人的艺术传统，特别是继承了屈原、李白的浪漫主义优秀传统，进行大胆创新，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新唐书·文艺传》说他“辞尚奇诡”。所谓“奇”，指的是有奇特的想象和奇峭的语言。前面提及的《梦天》、《金铜仙人辞汉歌》等，都体现了这一特色。

李贺有一些诗歌喜欢抒写鬼怪的境界，尤为引人注目。《长平箭头歌》有“左魂右魄啼肌瘦”、“避风送客吹阴火”等诗句，意境极为幽冷。至于《神弦》、《神弦曲》、《苏小小墓》、《秋来》等，更是“于昏黑杳冥中，写出一派阴幽飒沓景象”，读后令人毛骨悚然。“鬼才”或“诗鬼”之称，就是由此而来的。

他过于追求奇险，故有堆砌辞藻、晦涩难懂之弊。鲁迅先生批评说，“李贺的诗做到别人看不懂”，“因为这可以使他特别的尊严，超出别的一切平常的士大夫之上”。（《且介亭杂文·门外文谈》）王琦也批评说：“试问作诗至不可解，妙在何处？”（《李长吉歌诗汇解》卷首）

在形式上，李贺长于乐府歌行。刘后村《昌谷集跋》说：“乐府惟李贺最工，张籍、王建辈皆出其下。”李贺除很少几首五言律诗外，七言律诗一首也不写。他和李白一样，都不愿受格律束缚。

李贺诗歌对后代的影响，是十分深远的。稍晚于他的李商隐、温庭筠等人，就都从他的古体诗中得到营养，甚至有专仿“长吉体”的作品。后来元代的杨维桢、明代的徐渭、清代的龚自珍也或多或少地受到他的影响。毛泽东在《给陈毅同志谈诗的一封信》中指出：“李贺的诗很值得一读。”他的一些优秀诗篇和名句，至今仍脍炙人口，为人们广为传诵。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朱自清：《李贺年谱》，见《朱自清古典文学论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

2.李商隐：《李长吉小传》。

3.傅经顺：《李贺传论》，陕西人民出版社，1981年。

4.刘瑞莲：《李贺》，中华书局，1981年。

（二）作品

1.王琦等：《李贺诗歌集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77年。

2.叶葱奇：《李贺诗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

3.流沙：《李贺诗歌选注》，百花文艺出版社，1982年。

（三）其他

陈治国：《李贺研究资料》，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83年。

晚唐（836-907）

与李商隐并称“小李杜”的杜牧

一、生平事迹

杜牧，字牧之，号樊川，京兆万年（今陕西省西安市附近）人。生于唐德宗贞元十九年（803），卒于唐宣宗大中六年（852）或大中七年（853）。

杜牧是宰相杜佑之孙。父亲杜从郁官职不高，只做过驾部员外郎，早死，留下的遗产很少，所以杜牧说他自己“幼孤贫”。

他从十三岁起，就开始努力读书。二十六岁中进士，曾辗转于各地幕府，后历任监察御史、比部员外郎、司勋员外郎等京官。因屡次请求外放，先后任黄州（今湖北黄冈）、池州（今安徽贵池）等地刺史，官至中书舍人。五十岁时病死于长安。临死前，自撰《墓志铭》。

杜牧经历了从宪宗到宣宗六朝，在京居官时间极短，大部分时间是在外地做幕僚和地方官。当时习俗，以留京为荣，外放为耻。可见他在政治上并未真正受到重用，仕途并不得意。

杜牧出生之时离安史之乱已整整四十年，正值“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晚唐多事之秋，内忧外患，矛盾重重。内忧是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宪宗即为宦官所杀），兼并酷烈，人民遭难。外患是吐蕃、回纥不断侵扰，河湟地区沦入敌手。

杜牧深受祖父杜佑的影响，早有治国安邦之大志，想为国家做番事业。《郡斋独酌》：“平生五色线，愿补舜衣裳。”想把每下愈况的唐帝国恢复到开元盛世的强盛局面。他的政治主张是：内削叛藩，修明内政，反对割据，盼望统一；外除边患，收复河西、陇右失地。

他年轻时，注意研究历史、兵法，写了不少治国治兵的文章，如《罪言》、《守论》、《战论》等，并曾为《孙子兵法》作注。

杜牧因先世居长安下杜樊乡（今陕西长安县东南），故称“杜樊川”；曾官司勋员外郎，称“杜司勋”；官至中书舍人，又称“杜紫微”。

二、创作成就

杜牧是晚唐著名的文学家，能诗善文。洪亮吉《北江诗话》卷二说：“有唐一代，诗文兼擅者，惟韩（愈）、柳（宗元）、小杜（杜牧）三家。”

此外，他又善书法，所书《张好好诗》手迹，今存（《樊川诗集注》前附有）；又善画，曾摹顾恺之所画维摩像，米芾称其“精采照人”（《画史》）；还会填词，曾作《八六子》词，全首九十字，应属第一位填写慢词的人。该词见《尊前集》，按一般说法，慢词则始于柳永。

杜牧也有文学主张。他认为：“以意为主，气为辅，以辞彩章句为之兵卫”（《答庄充书》），声称作诗“本求高绝，不务奇丽，不涉习俗”（《献诗启》）。他认为骈文的缺点是“意不胜者，辞愈华而文愈鄙”（《答庄充书》）。这些见解都是可取的。

简言之，他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作家，其中以诗、文成就较高，著有《樊川集》。

（一）诗歌

他的诗今存四百多首。这些诗歌，大都能切中时弊，反映当时的社会面貌，反映其政治理想和政治见解，表现忧国忧民的情怀。如《河湟》一诗，作者以对比的手法，表达了意欲及早收复河湟失地的迫切愿望。而对沦陷区的关切，对朝廷软弱无能的不满，也一并见诸字里行间。至于他的七律名篇《早雁》，则更具有代表性：

金河秋半虏弦开，云外惊飞四散哀。

仙掌月明孤影过，长门灯暗数声来。

须知胡骑纷纷在，岂逐春风一一回。

莫厌潇湘少人处，水多菰米岸莓苔。

唐武宗会昌二年（842），回纥南侵，百姓流亡，时值北雁南飞的秋日。诗人有感于此，作《早雁》诗。诗人用比兴手法，借雁抒怀，以惊飞四散的哀鸿，比喻在异族的侵扰下被迫南逃的边地人民，对他们流离失所、难以北归的悲惨处境寄予深切的同情。全篇形象鲜明，感情真挚，寓意尤其深远。无论从思想性还是艺术性看，它都不愧为杜牧壮年时期的力作，也是晚唐七律中的佳品。

他的咏史诗讽刺帝王的荒淫，议论政治的得失，于委婉含蓄中流露出无限的感慨。《华清宫三十韵》、《过华清宫绝句》三首等，便是这方面的代表作。

此外，《赤壁》、《乌江亭》、《题桃花夫人庙》等一些咏史绝句带有史论意味，被誉为“二十八字史论”（《许彦周诗话》）。他能够用七言绝句这样的小诗作最大的概括，就一些人所熟知的史实发表与众不同的见解，用笔含蓄而极富讽刺意味，从而在诗中形成一种深沉的历史感。这便是他的咏史诗“好异于人”的地方。

除咏史外，他的一些抒情、写景小诗也很有特色。如《山行》：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江南春》：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泊秦淮》：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这些诗，语言清丽，画面鲜明，形象生动，情景交融，俊爽秀逸，十分耐人寻味，为众口同誉之作。

总的来看，杜牧诗的思想内容是好的、健康的。但其中也有一些消极放荡之作，如《见刘秀才与池州妓别》、《倡楼戏赠》等专写狎妓醉酒的腐朽生活，这是杜牧诗中的糟粕。

在形式上，杜牧擅长七律和七绝，而以七绝最为出色。今存绝句二百二十首，其特点是：精炼、含蓄、婉曲、深沉。

其古诗（主要是五古），师法杜甫，多写重大政治、社会题材，在写法上又吸收韩愈诗的特长，善于叙事、抒情，乃至议论。如《感怀诗》、《张好好诗》等，往往豪健跌宕，流丽之中骨气遒劲。晚唐诗人，才力一般比较薄弱，少有长篇古诗，唯杜牧与皮日休较多，而且写得较好。

杜牧诗的独特风格，主要表现为：明朗俊爽，轻倩秀艳，“于拗折峭健之中，见风华掩映之美”。（朱东润主编：《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中编第一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

他的诗在语言的运用方面，也有一个显著特点，就是喜欢以数字入诗，如“二十四桥明月夜”（《寄扬州韩绰判官》）、“南朝四百八十寺”（《江南春》）、“故乡七十五长亭”（《题齐安城楼》）等。

（二）散文

杜牧不仅是杰出的诗人，也是继韩愈、柳宗元之后的散文大家。他的散文，继承了韩愈散文的优良传统，内容充实，笔锋犀利，说理性强，如《阿房宫赋》、《窦列女传》、《李贺集序》、《答庄充书》等文，都不失为优秀的篇章。其中《阿房宫赋》是杜牧的成名之作，写于唐敬宗宝历元年（825）他应进士举之前。敬宗即位后就大造宫室，穷奢极欲，沉湎于声色之中。作者不满于敬宗的行径，便写了这篇赋借以讽刺，希望朝廷能从秦朝自取灭亡的历史中吸取教训，从而有所悔悟。在艺术上，这篇文章辞采华美，说理精要，语言流畅，尤其是文中骈散结合、先骈后散的方法，不仅充分发挥了骈文辞赋的形式美和音乐美，也便于融入古文的句式和笔法，使文章更加错落有致，富于变化。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刘煦等：《旧唐书》卷一四七《杜佑传》（篇中附有《杜牧传》），中华书局，1995年。

2.欧阳修、宋祁：《新唐书》卷一六六《杜佑传》（篇中附有《杜牧传》），中华书局，1975年。

3.缪钺：《杜牧传》，人民文学出版社，1972年。

（二）作品

1.《樊川文集》二十卷，他外甥裴延翰编。据裴《序》说，杜牧临死前，将其一生所作诗文，通阅一遍，大部分都烧掉，只留下十分之二三。裴曾受牧指教，保留杜牧手稿，比较焚外，十多七八，后编集为二十卷，其中古律诗二百四十九首，合诗文四百五十篇。

2.田槩又编次：《樊川外集》、《别集》，其中杂有他人作品。

3.冯集梧：《樊川诗集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

4.缪钺：《杜牧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57年。

5.朱碧莲：《杜牧选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

（三）其他

任海天：《晚唐诗风》，黑龙江教育出版社，1998年。

晚唐诗坛巨擘李商隐

一、生平事迹

李商隐，字义山，号玉溪生，又号樊南生，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县）人。他约生于唐宪宗元和八年（813），卒于唐宣宗大中十二年（858），是晚唐的杰出诗人。

他早年受天平节度使令狐楚的赏识，引为幕府。令狐楚是当时著名的骈文能手，特别善写奏章。在他的指点帮助下，李商隐很快成了著名的骈文（即四六文）专家。

李商隐和令狐楚的关系很密切，他在大和七年（833）和大和九年（835）两次赴京应试，都是令狐楚资助的路费。但这两次都未录取。直到开成二年（837）经令狐绹在主考官高锴面前竭力奖誉、推荐才中进士，但未授官。这年冬天，令狐楚病死，李商隐失去凭依，只好另谋出路，到泾州（今甘肃泾川）加入了泾源节度使王茂元的幕府，后来又与他的女儿结了婚。

据说李商隐在此之前（十六至二十岁）曾有两段恋爱插曲。一次是和一位洛阳姑娘谈过恋爱。这位姑娘名叫柳枝，他们见了一次面，相约三天后再相见。可惜的是，李商隐因行装被朋友先行带走而无法践约。后来李商隐再去寻找时，柳枝姑娘已被“东诸侯取去”。诗人后来在《柳枝诗序》中也简略地记述了这次失败的恋爱经过。另一次是他“学仙玉阳（在今河南省济源县西）”时曾与入道的女宫人发生过恋爱，但由于宫禁森严，难以相见，所以也未能成功。这在他的《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圣女词》、《重过圣女词》等诗篇中，亦可窥见一斑。牛党据此说李商隐的私生活“诡薄无行”（轻薄随便），这是不符合事实的。

李商隐和王氏婚后，生活过得很愉快，但在政治上很不得意。当时，牛（僧儒）李（德裕）党争十分激烈。令狐楚父子属于牛党，王茂元则被视为李党。李商隐本人虽并无党派门户之见，但他入王幕、为王婿后，令狐绹等人极为恼火，说他“背恩”、“无行”，并在政治上加以排挤。从此他不自觉地被卷入了朋党相争的漩涡，成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令狐绹为相后，他一直受到排挤、压抑，算是倒了一辈子的霉。

开成四年（839）任秘书省校书郎，调弘农（河南宝灵）尉。

会昌二年（842）任秘书省正字。其后，除大中十一年至十二年（857-858）短期任盐铁推官外，其余时间均为人幕僚，足迹遍及桂州（今广西）、梓州（今四川）、徐州等地，终身潦倒，抑郁不得志。四十五岁卒。

后辈诗人崔珏《哭李商隐》说：“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这是对他悲惨一生的恰当的写照。

二、创作成就

在晚唐，李商隐和温庭筠以辞章齐名，号为“温李”；又和杜牧以诗歌齐名，号为“小李杜”。但在诗歌创作上，李商隐的成就超过杜牧，堪称晚唐诗坛“巨擘”（冯浩语）。李商隐的诗，现存六百多首，有《李义山诗集》三卷，注本以清代冯浩《玉溪生诗集笺注》（上海古籍出版社）较为详备。

他的这些诗，除了部分应酬之作外，内容大体上可以分为四类：

（一）政治诗（116首）

1.反对藩镇割据

藩镇割据是唐代中叶以后一个严重的政治问题。对此，李商隐十分关注，写了不少反对藩镇割据的诗篇。如《隋师东》通过一次平叛战争的记述，指出问题的症结在于朝政腐败、贤人失位，认识是比较深刻的。《韩碑》是一首长篇七古，作者除了赞颂韩碑外（韩碑，指韩愈写的《平淮西碑》），还另有政治寄托。七律《井络》、《筹笔驿》，则是借历史上割据必归灭亡的史实，警告藩镇收敛野心。

2.反对宦官专权乱政

这些诗，大都写于大和末年震动朝野的“甘露之变”以后。

文宗即位后，想做一番事业，重用宰相宋申锡。宋申锡资望较浅，力单势孤，后被宦官排斥，诬告谋反，贬开州。文宗又信用李训、郑注，其实这两个人都是投机家，以为诛宦官，合帝意，有利可图，急于成事。于是在大和九年（835）十一月二十日，李、郑两人预先在左金吾大厅埋伏武士，并上朝奏称厅后石榴树上夜降甘露，以诱使宦官仇士良等前往观看，乘机杀掉，计划相当周密。可仇士良这家伙很神，他去的时候，正好一阵风过，掀开帷幕一角，发现有伏兵，便立即逃回殿上，抢先动手，劫走文宗，并派出禁军大肆捕杀朝官，李训、郑注连同未曾与谋的宰相王涯都被杀了，造成了“流血千门，僵尸万计”的浩劫，史称“甘露之变”。从此，宦官权势更大，文宗被软禁，自称受制于家奴，连周赧王和汉献帝两个亡国之君都不如。

针对这一重大事件，李商隐作有《有感》（五言排律）、《重有感》（七律）等诗，直斥这些幽禁文宗、屠杀士民的宦官为“凶徒”，并痛加抨击，表现了不寻常的才识胆略。

3.寓政治讽刺于咏史怀古，即咏史诗

这些诗，大都把矛头指向皇帝。皇帝有一些通病，如好色，不喜听政，昏庸无能，喜游猎，好神仙，求长生。李商隐的政治诗，有不少是通过咏史的形式来讽刺皇帝求仙和荒淫误国。《瑶池》是讽刺唐武宗的，《富平少侯》是讽刺唐敬宗的。其他如《北齐》、《南朝》、《马嵬》等篇，也都是指斥时事的，批判的矛头直接指向封建最高统治者。

可见，李商隐的咏史诗，并不是为咏史而咏史，而是借古讽今，借史实影射现实的。

4.反映人民疾苦

在这些诗中，值得一提的是《行次西郊作一百韵》这首长诗，写诗人从兴元（今陕西汉中）回京途中所见的荒凉景象，真实地反映了晚唐社会民生凋敝的情况，具有一定的史诗价值，可与杜甫《咏怀》、《北征》媲美。

（二）咏怀诗（约220首）

这类诗抒写个人政治抱负、政治失意，生活穷困潦倒，表现抑郁悲愤，甚至感伤情调。如他的名篇《安定城楼》：

迢递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尽汀洲。

贾生年少虚垂涕，王粲春来更远游。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

这首登临抒怀之作，写于唐文宗开成三年（838）。当时诗人二十六岁，应博学宏词科考试，因受到朋党势力的排斥而落选，客游泾川，寓居其岳父泾原节度使王茂元幕中。诗从安定城楼及城外景色，写到两位怀才不遇的古人，又联想到自己的抱负和志趣。最后，巧用《庄子》中一则寓言，对排挤压制他的人加以痛斥和讽刺。王安石特别称赏“永忆”一联，认为“虽老杜（杜甫）无以过”。另如《宋玉》、《夕阳楼》、《风雨》、《天涯》等篇，都有这方面的内容。这些诗，在客观上反映了封建社会里有才华的诗人的共同的不幸遭遇。

（三）爱情诗（无题诗）（116首）

李商隐写了不少“无题”诗，那些以开头二字为题的诗，实际上也等于无题。这类诗既有艳情，也有寄托，内容比较复杂，因而引起后世研究者的许多猜测议论。

笔者认为，李商隐的无题诗，绝大部分是爱情诗，另外还有一些已标明题目的爱情诗。

李商隐在二十三岁左右与柳枝有恋爱关系，后来柳枝被一个官僚霸占，诗人写有《柳枝五首》，表达了他的懊丧之情。二十一岁和二十五岁之间又与一位姓宋的女道士恋爱，未果，事后念念不忘，因而写了一些与女道士相思、相爱的诗篇，如《月夜重寄宋华阳姊妹》等。

他与王氏婚后，夫妻感情很好，总的来看，在恋爱问题上，李商隐能冲破封建礼教的束缚，不见得轻浮。如《夜雨寄北》写得就很动人：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此诗题一作“夜雨寄内”，是李商隐于大中二年（848）留滞巴蜀（四川）时寄给妻子的一首抒情小诗。当时他的妻子在长安，位于巴蜀之北，故曰“寄北”，诗中表达了诗人对妻子的深挚的思念之情，语浅情浓，一向脍炙人口。

王氏死后，诗人还写了一些悼亡诗。如《房中曲》：“愁到天地翻，相看不相识。”写得悲痛欲绝，感情缠绵深沉。

李商隐的无题诗，大多写得晦涩曲折。可能是由于封建社会中，这种感情不便明言，有的背景也不可考，有的可能有寄托。每首诗所写情事不同，情况不一，不可一概而论。

（四）咏物写景诗（约50首）

这类诗写得细致妥帖，形象鲜明。如《霜月》：

初闻征雁已无蝉，百尺楼台水接天。

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

诗以奇特的想象描绘出一幅秋令月夜降霜图。一二句为实境，三四句进而写幻境。全篇虚实相济，极富生趣。《晚晴》、《乐游原》更是写景抒情的名篇。前一首通过对初夏晚晴明丽景色的描写，抒发作者独特的感受，表达了珍重晚晴的人生态度。其中“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二句，尤为人传诵。后一首写夕阳西下时登临古原的感受，寓有家国之忧、身世之感，其内容之丰富，意境之高深，令人叹服！

在艺术成就上，李商隐无体不备，各体都精，最擅长于七律、七绝。

他的诗，想象丰富，构思细密，情辞俱美，格律严整，工于比兴，巧于用典，富有创新。律、绝更为突出。叶燮在《原诗》中认为李商隐的七律“寄托深而措辞婉”，“实可空百代而无其匹”。

他的政治诗受杜甫影响，开合顿挫，托兴深远。

当然，他的诗也有明显的缺点。有的过于工巧，失之纤丽，用典太多，晦涩难懂。对此，元好问曾有“但恨无人作郑笺”（可惜没有人像汉代郑玄给《诗经》作笺那样给李商隐诗作注）的责难。

诗虽忌直白而贵含蕴，隐晦却绝不是好诗。后来北宋的“西昆诗派”吸收了李商隐诗爱用冷僻典故的短处，对后代诗歌的发展产生了不好的影响。所以鲁迅先生说：“玉溪生清词丽句，何敢比肩，而用典太多，则为我所不满”。（鲁迅1934年12月致杨霁云的信）

最后，附带提一下他在骈文方面的成就。李商隐是晚唐骈文的代表作家，他与温庭筠、段成式三人写的骈文，号“三十六体”（三人都排行十六，故名）。他的骈、散文今存共三百五十多篇，其中散文二十篇。《四库全书简明目录》说他的骈文“婉约雅饬，于唐人为别格”，散文则古朴奇特，接近韩愈文风。如《李贺小传》，被人称为“文章中异观”（见清王之绩《铁立文起》），是值得重视的一篇叙事散文。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刘煦等：《旧唐书》，中华书局，1995年。

2.欧阳修、宋祁：《新唐书》，中华书局，1975年。

3.张宋田：《玉溪生年谱会笺》，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

4.岑仲勉：《玉溪生年谱会笺平质》，见张禾田《玉溪生年谱会笺》附录，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

5.杨柳：《李商隐评传》，江苏人民出版社，1981年。

6.刘学锴、余恕诚：《李商隐》，中华书局，1980年。

7.董乃斌：《李商隐传》，陕西人民出版社，1985年。

（二）作品

1.冯浩：《玉溪生诗集笺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

2.冯浩：《樊南文集详注》，德聚堂本。

3.钱振伦、钱振常：《樊南文集补编笺注》，同治望三益斋本。

4.刘学锴、余恕诚：《李商隐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

（三）其他

1.钟铭钧：《李商隐诗传》，中州书画社，1982年。

2.董乃斌：《李商隐的心灵世界》，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

晚唐重要诗人皮日休

一、生平事迹

皮日休，字逸少，后改字袭美，自号“间气布衣”、“鹿门子”，又号“醉吟先生”、“醉民”、“醉士”，襄阳（今湖北襄阳）人。他的生年已不可确考，而其《文中子碑》：“后先生（文中子）二百五十余岁生，曰皮日休。”文中子王通生于隋文帝开皇四年（584），到唐太宗大和七年（833）正好二百五十年，因此皮日休应生于大和八年至开成初年（834-838）之间，是我国晚唐时代的一位重要作家。

皮日休出身寒门。他在《皮子世录》中自述其家世：“至于吾唐，汩汩民间，无能以文取位。”又说：“自有唐以来，或农竟陵，或隐鹿门，皆不拘冠冕，以至皮子。”

皮子休青少年时，隐居于襄阳鹿门山，闭门读书，时以渔钓为乐。中年时漫游许多地方，往返经行于今江西北部和安徽、江苏、河南、陕西等地。

懿宗咸通七年（866），皮日休到长安应进士试，不第。便取道洛阳，退归于寿州（今安徽寿县），自编《皮子文薮》，作为“行卷”，以备再应进士试时“贡之有司”。

咸通八年（867）中进士，次年在苏州为刺史崔璞从事时，与吴中名士陆龟蒙频相唱和，传为佳话，时称“皮陆”。后入朝任著作郎、国子博士等职。

僖宗广明元年（880）出为毗陵副使，南下途中，参加了黄巢农民起义军。同年十二月初五，起义大军攻入长安，十三日黄巢建号称帝，设置文武百官，任命皮日休为翰林学士。在任职期间，他协助黄巢做了不少事情，如出文告、草赦书等。

中和三年（883），黄巢兵败，退出长安。皮日休下落不明，大约死于农民军退出长安之时。

关于皮日休的下落问题，正史无传。后人的笔记杂著却有不少传闻。但归并起来，不外以下四种：

（一）皮日休因作“谶语”：“欲知圣人姓，田八二十一；欲知圣人名，果头三屈律。”触怒黄巢，为黄巢所害。此说首见于北宋初钱易《南部新书》丁卷。主此说者最多，影响也很大。如宋代计有功《唐诗纪事》、晁公武《郡斋读书》、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元代辛文房《唐才子传》等，均从此说。

（二）死于南粤。此说见于明人胡应麟《诗薮·杂编卷四》：“皮日休，晚终南粤。一说谓造谶文，黄巢杀之，非也。”

（三）皮日休在黄巢兵败后逃到会稽，投靠了钱镠，并在钱镠手下任太常博士，后死于杭州。此说见于北宋陶岳《五代史补》卷一。

（四）黄巢兵败后，皮日休被朝廷处死。此说见《该闻录》：“皮日休陷黄巢，为翰林学士，巢败被诛。”原书已佚，这条记录是陆游《老学庵笔记》卷十转引的。

对以上四种说法，一般认为三、四说可靠一些，但疑点很多，还有待于进一步探讨。

皮日休的思想，就其主导方面而言，属儒家思想体系。他在《襄州孔子庙学记》中把孔子的思想捧到“用之则昌，舍之则亡”的地步。但他对儒家学说的汲取是有所偏重的。他最感兴趣的是孟子所谓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种民本思想有它一定的进步因素。

基于这种“民本”思想，他一再呼吁行仁政，薄赋敛，主张治民重在疏导。而社会现实正与此相反。唐朝末年，政治腐败，统治阶级对劳动人民的压迫和剥削更加残酷。这是导致农民起义的根本原因。皮日休正是带着诛杀无道昏君，革除黑暗统治的愿望参加农民起义的。

皮日休是我国封建社会中毅然参加了农民革命的极少数作家之一，也是我国中世纪文人中少有的思想非常激进的知识分子。

二、创作成就

（一）文学主张

皮日休的文学主张，最根本的一条就是强调文学的现实内容和批判精神。他在《文薮序》中明确提出文学创作要做到“上剥远非，下补近失”，否则就失去了社会功能和存在的价值。

他为文推崇韩愈“以文载道”的主张，称赞韩文“无不裨造化，补时政”。

他的诗论，受杜甫、元结、白居易的影响很大，强调诗歌的政治作用，反对形式主义的不良风习。他在《正乐府十篇》的序文中批评当时的一些所谓乐府诗，实际上已违背了汉魏以来乐府诗的现实主义传统。他指出：“今之所谓乐府者，唯以魏晋之侈丽，陈梁之浮艳，谓之乐府诗，真不然矣。”他特别推崇白居易，称赞白居易的诗是“典诰篇”，“所刺必有思，所临必可传”。可以说，皮日休的诗论是白居易诗论在唐末的继承和发展，更重要的是他在创作中实践了自己的主张。他的文学主张，主要见于《正乐府十篇》并序。

（二）诗歌

皮日休的诗，现存四百来首，《文薮》中仅存有一卷，凡四十六首，另外三百余首见于《松陵集》（同陆龟蒙的唱和集）。

他的诗歌，最能代表其成就的是《三羞诗》和《正乐府十篇》。如《正乐府》中的《卒妻怨》、《贪官怨》、《农父谣》、《哀陇民》等，都是“知国之利病，民之休戚”（《正乐府序》）的现实主义作品，对官吏贪暴、战争灾祸和农民被压迫、剥削的惨状作了全面的反映。其中最著名的是《橡媪叹》：

秋深橡子熟，散落榛芜岗。

伛伛黄发媪，拾之践晨霜。

移时始盈掬，尽日方满筐。

几曝复几蒸，用作三冬粮。

山前有熟稻，紫穗袭人香。

细获又精舂，粒粒如玉珰。

持之纳于官，私室无仓箱。

如何一石余，只作五斗量？

狡吏不畏刑，贪官不避赃。

农时作私债，农毕归官仓。

自冬及于春，橡实诳饥肠。

吾闻田成子，诈仁犹自王。

吁嗟逢橡媪，不觉泪沾裳。

本诗是皮日休《正乐府》十首中的第二首。诗中塑造了一个拾橡子的老妇人形象，并通过橡子和稻粒的鲜明对比，深刻地揭示了当时社会尖锐的阶级矛盾。作品的思想内容和语言风格，都与白居易新乐府相近。但在表现力方面，远远不及白诗。

另外，他还有一些咏史的短章，也是较好的作品。如《汴河怀古二首》之二：

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

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

诗人在批判隋炀帝开运河的主观动机的同时，也不抹杀这一工程在客观上的积极作用。这种看法是有一定道理的，但不全面。运河实际是千百万被奴役的人民亲手开凿的，“论功”应记在人民头上，不应当记在皇帝一个人的身上。

（三）文赋

皮日休的文，几乎全部收集在他的《文薮》里。另外，《全唐文》辑录其短文七篇。

他的散文和辞赋，大都借古讽今，揭露黑暗，抒发愤慨，具有强烈的现实性和战斗性。如他早年写的《鹿门隐书》（六十篇），指责时政，就很尖锐深刻。

又如《读〈司马法〉》和《原谤》。前者是一篇对古代兵法的《司马法》的读后感，作者用古今对比的写法，揭露了唐末政治腐败、战祸不休的混乱局面。后者从怨天说到怨皇帝，字里行间充满着反封建统治的思想。两篇文章结合起来看，这种强烈的叛道精神，正是唐末阶级斗争激化的反映，也是皮日休后来参加黄巢起义的思想基础。特别是他的讽刺性小品文，如《悲挚兽》等，鲁迅先生称之为“一塌糊涂的泥塘里的光彩和锋芒”（《小品文的危机》）。

总的来看，皮日休的诗文，比较真实地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现实，深刻地揭露了晚唐政治的腐败，无论思想性还是艺术性都是很强的。但其中也有少数篇章流于呆板、枯燥的说教，艺术性较差。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辛文房：《唐才子传》卷八（舒宝璋校注本），中州古籍出版社，1987年。

（二）作品

1.萧涤非、郑庆笃：《皮子文薮》，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

2.《全唐文》卷七九六至七九九，中华书局影印嘉庆本，1985年。

3.《全唐诗》卷六〇八至六一六，中华书局，1960年。

（三）其他

1.刘杨忠：《皮日休简论》，《中国古典文学论丛》（一），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

2.申宝昆：《皮日休研究中若干问题讨论综述》，《枣庄师专学报》1985年第1期。

唐末现实主义诗人聂夷中

一、生平事迹

聂夷中，字垣之，河东（今山西永济）人，一说河南人。生于唐文宗开成二年（837），卒年已不可考，于唐僖宗中和四年（884）前后去世。

他出身贫寒，辛文房《唐才子传》说他“奋身草泽，备尝辛楚，知稼穑之艰难”。咸通十二年（871），他三十六岁时中进士，但因时局动乱，朝廷忙于打仗，无暇给他分配官职。在长安滞留很久，为了生活，到处求人。其《住京寄同志》一诗反映了他当时奔走求食的生活情景：“在京如在道，日日先鸡起。不离十二街，日行一百里。”后来，好不容易才得一华阴县（今陕西华阴）尉。

二、创作成就

聂夷中的传集已经遗失，《全唐诗》录存其诗一卷，共三十七首，其中五首与孟郊、李绅的作品重复。1959年，中华书局根据《全唐诗》编辑《聂夷中诗》与《杜荀鹤诗》并刊。

他由于家世的清寒和早岁的贫困，长期生活在农村，比较接近农民，了解民众的疾苦，诗“多伤俗悯时之作，哀稼穑之艰难”。（《唐才子传》）《田家》和《咏田家》是历来传诵的诗作。《田家》二首之一说：

父耕原上田，子劚山下荒。

六月禾未秀，官家已修仓。

这是一首悯农诗，也是一首讽喻诗。全诗虽然只有四句二十个字，语言简省质朴，但却含有重要的社会内容。它反映封建社会农民的疾苦，将农民开荒的辛苦与官府的榨取形成对比。在尖锐的对比描写中，突出主题，收到了很好的艺术效果。

《咏田家》在揭露封建剥削的残酷方面更为深刻、形象，可与李绅的《悯农》二首并肩：

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

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

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

本篇题一作“伤田家”，诗中传达了被压迫人民的悲惨呼声。唐末由于封建剥削加重，农民纷纷弃家逃亡，“逃亡屋”成为当时严重的社会问题。作为一首反映民生疾苦，并借以讽喻时政的名篇，其认识意义十分深刻。清人沈德潜云：“唐时尚有采诗之役，故诗家每陈下民苦情，如柳州《捕蛇者说》，亦其一也。此诗言简意足，可匹柳文。”（《唐诗别裁集》卷四）可见此诗语词沉痛，读之惊心。

另外，揭露和讽刺豪门权贵的骄奢淫逸，也是聂夷中诗歌的重要题材。如《公子家》：

种花满西园，花发青楼道。

花下一禾生，去之为恶草。

此诗通过富家子弟把农民视作生命的禾苗当恶草除去这一细节，揭示了封建社会的贫富对立，对只会坐享富贵而不知稼穑之艰的剥削者进行了无情的嘲讽。在《公子行》二首中，诗人还揭露了封建贵族子弟的愚昧无知与横行霸道：“一行书不读，身封万户侯”；“骑马踏杀人，街吏不敢诘”。

在体裁上，他多用五言古诗。作为唐末的一位现实主义诗人，聂夷中的诗在艺术上继承了《诗经》和汉魏乐府的优良传统，形象鲜明生动，语言质朴自然，故前人称他“言近旨远，合三百篇之旨”。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辛文房：《唐才子传》卷九，古典文学出版社，1957年。

（二）作品

1.《全唐诗》卷六三六聂夷中诗，中华书局，1960年。

2.《聂夷中诗·杜荀鹤诗》，中华书局，1959年。

（三）其他

1.胡震亨：《唐音癸签》卷八，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

2.计有功：《唐诗纪事》卷六一，上海古籍出版社，1965年。

“诗家之雄杰者”杜荀鹤

一、生平事迹

杜荀鹤，字彦之，自号九华山人，池州石埭（今安徽石台县）人。生于唐武宗会昌六年（846），卒于哀帝天祐四年（907），是晚唐杰出的现实主义诗人之一。

相传杜荀鹤系杜牧出妾所生。他出身贫寒，自称“江湖苦吟士，天地最穷人”（《郊居即事投李给事》）。因此，无人举荐，应试连年落榜。后来，有一次，他路过洛阳，谒见大军阀宣武镇节度使朱全忠，座谈时，天突然下起雨来，朱全忠迷信，认为这是天泣，“不知何祥（征兆）”。当时在座的诸生皆赋诗献上。杜荀鹤作道“同是乾坤事不同，雨丝飞洒日轮中。若教阴朗都相似，争表梁王（指朱全忠）造化功”（《唐才子传》），把朱全忠吹捧了一番。朱听了很高兴，便把他的名字送给考官，因此，昭宗大顺二年（891），年已四十六岁的杜荀鹤才在“朋人登第尽”的情况下，被主考官礼部侍郎裴贽取为进士第八。裴贽还在新进士谢恩日称赞他的诗“有陈（子昂）体，可以润国风，广王泽”，希望他能成为“中兴诗宗”。杜荀鹤对裴贽更是感恩不尽。

此后，由于时局混乱，杜荀鹤又回到自己的故乡。他有才名，当时治理他家乡的宁国节度使田对他很敬重，请他为幕客（从事）。昭宗天复三年（903），田准备在宣州起兵反对杨行密（淮南镇节度使，田的顶头上司），并派杜荀鹤间道到洛阳会见朱全忠转达密谋。他到洛阳，受到了朱全忠的厚待。不久田兵败被杀，他便留在洛阳。天祐元年（904），朱全忠逼迁昭宗到洛阳，把持朝政，荐杜荀鹤为翰林学士，主客员外郎，知制诰，但他不久就病死了。

二、创作成就

杜荀鹤的诗集名“唐风集”，存诗三百多首，都是近体，其中以七律为最多，成就也最高。

杜荀鹤一生主要生活在黄巢起义前后这一时期。他为数不多的一些优秀作品，比较真实地反映了黄巢起义失败后的社会面貌，描绘了生活在这一时代劳动人民所遭受的深重苦难。《山中寡妇》是其中最著名的一首：

夫因兵死守蓬茅，麻苎衣衫鬓发焦。

桑柘废来犹纳税，田园荒后尚征苗。

时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带叶烧。

任是深山更深处，也应无计避征徭。

诗中通过对一位山中寡妇悲惨生活的具体描绘，对统治阶级无休止的剥削进行了有力的揭露。其中“时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带叶烧”二句，写寡妇生活之贫困，非亲眼所见不能写出。以七言近体写乐府题材，原是作者首创，本篇是这方面一个成功的探索。

他的另一首七律《乱后逢村叟》，写官府的残酷而又无处不到的剥削压榨，内容也很深刻，可与《山中寡妇》参读。

此外，他的《题所居村舍》、《田翁》等诗，写的也是这方面的内容。

他还有一首七绝《再经胡城县》，在唐末诗歌中也是较有名的作品：

去岁曾经此县城，县民无口不冤声。

今来县宰加朱绂，便是生灵血染成。

诗中通过叙写两次经过胡城县的所见所闻，揭露封建官僚草菅人命，冤杀百姓，不但不受惩罚，反而得到奖赏的不合理的现实：一面是“县民无口不冤声”，一面则是“县宰加朱绂”，两者对比何等鲜明、强烈。诗的末句“便是生灵血染成”，是无情的揭露，也是愤怒的控诉。诗人将县宰（县令）升官后佩戴的朱红印绂与百姓的鲜血联系起来，更加令人触目惊心。

杜荀鹤继承了杜甫、白居易的现实主义创作方法，用近体来写杜甫、白居易用新乐府体所写的内容，这在诗歌形式运用上，可以说是一个新的突破。

杜荀鹤是一个很勤奋的诗人，他说：“自小癖（原作僻）于诗，篇篇恨不奇。苦吟无暇日，华发有多时。”（《投李夫人》）长大后，更为努力，所谓“此心闲未得，到处被诗磨”（《泗上客愁》），以至“乍可百年无称意，难教一日不吟诗”（《秋日闲居寄贤达》）。他如此刻苦努力，再加上独具的才华，在晚唐不失为“诗家之雄杰者”（顾云序其《唐风集》语）。

他的诗，由于写得比较质朴通畅，明白如话，吸取白居易新乐府的语言特色并运用到律诗创作上来，以形成自己的艺术风格。后人因此称之为“杜荀鹤体”（见《沧浪诗话·诗体》）。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辛文房：《唐才子传》卷九，古典文学出版社，1957年。

（二）作品

1.杜荀鹤的诗集名《唐风集》，中华书局排印本，系以贵池刘氏刻本作底本，校以《全唐诗》，并根据《全唐诗》补录了五律四首，七律一首，七绝四首。

2.《杜荀鹤文集》（宋蜀刻本唐人集丛刊），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

3.《聂夷中诗·杜荀鹤诗》，中华书局，1959年。

（三）其他

1.计有功：《唐诗纪事》卷六五，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

2.任海天：《晚唐诗风》，黑龙江教育出版社，1998年。

花间词派鼻祖温庭筠

一、生平事迹

提起温庭筠的名字，人们并不陌生。他是我国晚唐时期的著名作家。其诗与李商隐齐名，世称“温李”（实际上温诗不及李诗），词则与韦庄并称，可谓有唐一代词家的佼佼者，被称为花间词派的鼻祖（王士祯《花草蒙拾》）。

温庭筠（或称“廷筠”、“庭云”），本名岐，字飞卿，太原祁（今山西省祁县）人。他是唐初宰相温彦博的裔孙，所以他在《呈友人一百韵》诗下注说：“予先祖国朝公相，晋阳佐命，食采于并、汾也。”但到他本人的时候，家道已衰微没落。

他约生于唐宪宗元和七年（812），卒于唐懿宗咸通十一年（870），主要活动在文、武、宣、懿宗四朝。

温庭筠相貌奇丑，别人给他取了个绰号叫“温钟馗”。但他天资聪慧，年轻时就富有文学才华，才思敏捷，“尤长于诗赋”。（《旧唐书·本传》）相传他参加考试时，押官韵，从来都不起草，“但笼袖凭几，每赋一韵，一吟而已”。（见《唐摭言》卷十三）唐代自文宗大和以后，考场作赋以八韵（十六句）为常，温庭筠在考试时，“叉八手而成八韵”，故外号“温八吟”或“温八叉”（“叉手”是当时一种敬礼动作。温叉手八次即成小赋一首，故被呼为“温八叉”）。

尽管他才华卓越，但屡试进士不第。他唐文宗开成四年（839）和唐宣宗大中元年（847）、大中九年（855）先后三次赴长安考进士，都名落孙山，其原因大概有两个方面：一是他性格傲岸，得罪了权贵。据说他原来和令狐绹私人关系不错，后来令狐绹当了宣宗的宰相。唐宣宗爱唱《菩萨蛮》词，“令狐绹假温庭筠手撰二十阕以进”（见《乐府纪闻》），以博得皇帝的欢心，并一再关照温庭筠千万不要将此事泄露出去，可温庭筠根本不听，转身就告诉了别人。令狐绹知道后记恨在心。又据说唐宣宗有一次赋诗，上句用了“金步摇”，下句总想不出一个恰当的词语来对仗，便命温庭筠续完，温立即以“玉条脱”对上。令狐绹不知这个典故出自何书，便问温庭筠，温对他说：这个典故见《南华经》，不是罕见的书，并希望他“燮理之暇，亦宜览古”（意谓在公余空闲时，要多读一点书才是）。令狐绹听了这话之后，不禁大怒，说温“有才无行（品行）”。（见《唐诗纪事》）温也私下跟别人讲“中书堂（宰相办公处）内坐将军”，讥讽令狐绹不学无术。令狐绹当宰相后，感到天下姓令狐的太少，自己这个宗族不兴旺，因此凡是姓令狐的宗人投奔他时，他都尽力帮忙，或赠钱赠物，或推荐担任官职。这样一来，许多毫无亲戚关系的人也来投奔，甚至有姓胡的在姓上添上令字后找上门来。对此，温庭筠写诗讽刺道：“自从元老登庸后，天下诸胡悉带令。”（引《唐诗故事》第二集139页）二是生活比较放荡，名声不太好。史书上说他“士行尘杂，不修边幅”（《旧唐书·本传》），常和歌伎鬼混在一起，又惯于在考场中徇私舞弊，甚至于一次为八人捉刀。这就很奇怪了，为什么他在考试中还能扶助别人呢？原来他“以文为货”。（见《唐摭言》卷十一）无怪乎当时士大夫都认为他“有才无行”、“德行无取”。

唐宣宗大中十三年（859），温庭筠四十八岁时，投靠襄阳刺史徐商，被署为巡官。在襄阳期间，他常与段成式、余知古、韦蟾、徐商等吟诗唱和，并将自己的女儿嫁给段成式的儿子段安节。不久，贫病交侵，惨愁殊甚，便解职而游江东。

唐懿宗咸通四年（863），温庭筠途经广陵（今江苏省扬州市），这时令狐绹镇守淮南，温庭筠埋怨令狐绹原先当宰相时不为他出力，因此在经过令官府时不肯进去拜访，而与一些新进少年狂游妓院。一天晚上，他丐钱于扬子院，喝醉了酒而闹事，被虞侯打得“败面折齿”。（《旧唐书·本传》）事后，他只得忍气吞声地向令狐绹上诉。令狐绹假意替他缉拿凶手，而在虞侯（唐中叶以后，才镇皆置都虞侯，虞侯主不法）说出温在妓院的丑行后，便不了了之，将双方都释放了。不久，这件事传到京师。温到京后，便致《上裴相公启》，为自己雪冤。这时杨收刚当了宰相，听到他在扬州的行为，非常恼火，于是将他贬为方城县（今河南唐河县）尉。

咸通七年（866）左右，温庭筠任国子助教。因主持秋试，得罪了权贵，被罢了官，此后便到处漂泊，约卒于咸通末年，享年六十左右。

二、创作成就

（一）诗

温庭筠的诗，现存三百余首，后人辑有《温庭筠诗集》。注释本以明人曾益的《温飞卿诗集笺注》最为完备。

一般说来，他的诗多言闺情，过于精雕细琢，文辞显得华美纤弱，思想内容比较贫乏，这与他长期出入歌场舞榭的放荡生活是分不开的。不过，他还有一些吊古伤今、慨叹身世和描写自然景物的诗篇，很值得一读。如借凭吊古迹来抒发自己身世遭遇之感的《过陈琳墓》（陈琳是汉末著名的建安七子之一，墓在今江苏邳县），慨叹诸葛亮功业未成的《过五丈原》等，都带有悲歌慷慨的情调，而《处士卢岵山居》和《商山早行》等则为山水诗，写得清新自然，时有警句。试举《商山早行》为例：

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槲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

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

这首诗大约是诗人离长安，路经商山（在今陕西商县东南）时写的。诗中生动地描绘了诗人在山中起早赶路时的情景。中间四句，对仗精严，状物工细。特别是“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两句，以白描手法，组合六个名词，便把山村秋晓的景色（一说写的寒春景色）与作者“早行”的辛苦形象地表现了出来，意境清新，而又富有生活气息，为历代人们传诵。欧阳修《六一诗话》引梅圣俞言曰：“若温庭筠‘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则道路辛苦羁愁旅思，岂不见于言外乎？”这个看法是很有见地的。

（二）词

温庭筠的创作，以词的成就为高。在我国词的发展史上，他是文人词的先驱，即致力于填词的第一人。在他以前，如初唐诗人沈佺期、盛唐诗人李白，以及稍后的张志和、韦应物、白居易、刘禹锡等人，虽然也有词作，不过是偶然为之，数量不多，影响有限，作者的词名也远远不及诗名。到了温庭筠，才真正有文人致力于填词，有专集传世。

温庭筠的词集，原有《握兰集》三卷及《金荃集》十卷，早已失传。现在可以见到的温词，只有编录在《金奁集》、《花间集》和附录在《全唐诗》中的。五代时赵崇祚编的《花间集》，录有晚唐五代十八位文人的五百首词，其中以温庭筠为首，收温词六十六首，显然把温庭筠看作“花间词派”的开创者。他的词的创作风格直接影响了其他花间词人，在词的发展过程中有着不可忽视的地位。

温词的题材比较狭窄，大都描写女人和相思，辞藻华艳，造语工细，构成了一种“香而软”（见孙光宪《北梦琐言》）的艺术风格。最有代表性的是他的《菩萨蛮》其一：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写一个女子从床上醒来而起床梳妆、穿衣的一系列动态，内容比较简单，但通篇充满了浓烈的脂粉气。

又如《菩萨蛮》其十：

宝函钿雀金，沉香阁上吴山碧。杨柳又如丝，驿桥春雨时。

画楼音信断，芳草江南岸。鸾镜与花枝，此情谁得知？

《旧唐书·本传》称温庭筠：“能逐弦吹之音，为侧艳之词。”这首词正是以华美侧艳之语，于清丽物色中暗示一位妇女对镜思念远人的苦闷心情，在客观上反映了封建社会对妇女生活的桎梏。

温词虽以秾丽著称，但也有风格清疏淡远的作品。如《更漏子》（其六）和《梦江南》（其二）就是以白描见长：

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更漏子》（其六）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萍洲。

——《梦江南》（其二）

两首词写妇女的离愁别恨，不着艳丽色彩，不假雕饰，却情意深长，与温词主要作品中含蓄委婉的特色有明显不同。这分明是受了民间词的影响。可惜的是这类词并不多见。

此外，温庭筠也还有些文。他的文和李商隐、段成式齐名，号“三十六体”。

总的看来，温庭筠词的成就高于诗文。他的词说不上有什么社会意义，思想内容不够深刻，但它的艺术形式和表现方法却是相当丰富精彩的。所以前人说“温词极流丽，宜为《花间集》之冠”（黄升《唐宋诸贤绝妙词选》），“温为花间鼻祖”（王士祯《花草蒙拾》），“自唐之词人，李白为首……而温庭筠最高。其言深美闳约”（张惠言《词选序》），“温飞卿词，精妙绝人；然类不出乎绮怨”（刘熙载《艺概》卷四），“温飞卿之词，句秀也”（王国维《人间词话》卷上），无论从写作时期还有艺术风格看，都是很中肯的。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刘煦等：《旧唐书》卷一九〇《温庭筠》，中华书局，1995年。

2.辛文房：《唐才子传》，古典文学出版社，1957年。

3.王定保：《唐摭言》。

4.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温飞卿系年），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

（二）作品

1.赵崇祚：《花间集》（录温词六十六首），浙江古籍出版社，2013年。

2.曾益等：《温飞卿诗集笺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

3.华钟彦：《花间集注》，中州书画社，1983年。

4.曾昭岷：《温韦冯词新校》，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

（三）其他

1.胡国瑞：《论温庭筠词的艺术风格》，《文学遗产》增刊第六辑。

2.施蛰存：《读温飞卿词札记》，《中华文史论丛》第八辑。

3.叶嘉莹：《迦陵论词丛稿》，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

花间词派代表作家韦庄

一、生平事迹

韦庄，字端己，京兆杜陵（今陕西省西安市东南）人，约生于唐文宗开成元年（836），卒于蜀高祖武成三年（910），是我国唐末五代一位兼长诗词的著名作家。

韦庄是唐武后时宰相韦待价的后代，也是韦应物的四世孙，但到韦庄时，家境已败落，父母又早亡故，处境较为寒微。

《唐才子传》说他“少孤贫力学，才敏过人”，但屡试不第，生活很穷困，五十九岁才中进士。曾任校书郎、左补阙。后入四川投奔军阀王建。唐亡，王建称帝，国号蜀，韦庄被任命为宰相。死时约七十五岁，谥号“文靖”。

二、创作成就

韦庄诗、词均有名，而以词的成就为高。

（一）诗歌

今存《浣花集》十卷，补遗一卷，诗共三百一十九首，大都作于入蜀以前和初入蜀时。

僖宗广明元年（880），韦庄在京应举，正赶上黄巢起义军入长安，纷乱中他与弟、妹失散，又重病不起，困居长安。第二年才与弟、妹相会。中和二年（882），韦庄逃出长安，到了洛阳。中和三年（883），他根据战乱中长安和洛阳的见闻，写成了一首长达一千六百六十六字的《秦妇吟》。原诗如下：

中和癸卯春三月，洛阳城外花如雪。

东西南北路人绝，绿杨悄悄香尘灭。

路旁忽见如花人，独向绿杨阴下歇。

凤侧鸾欹鬓脚斜，红攒黛敛眉心折。

借问女郎何处来？含颦欲语声先咽。

回头敛袂谢行人，丧乱漂沦何堪说！

三年陷贼留秦地，依稀记得秦中事。

君能为妾解金鞍，妾亦与君停玉趾。

前年庚子腊月五，正闭金笼教鹦鹉。

斜开鸾镜懒梳头，闲凭雕栏慵不语。

忽看门外起红尘，已见街中擂金鼓。

居人走出半仓皇，朝士归来尚疑误。

是时西面官军入，拟向潼关为警急。

皆言博野自相持，尽道贼军来未及。

须臾主父乘奔至，下马入门痴似醉。

适逢紫盖去蒙尘，已见白旗来匝地。

扶羸携幼竞相呼，上屋缘墙不知次。

南邻走入北邻藏，东邻走向西邻避。

北邻诸妇咸相凑，户外崩腾如走兽。

轰轰崑崑乾坤动，万马雷声从地涌。

火迸金星上九天，十二官街烟烘烔。

日轮西下寒光白，上帝无言空脉脉。

阴云晕气若重围，宦者流星如血色。

紫气潜随帝座移，妖光暗射台星拆。

家家流血如泉沸，处处冤声声动地。

舞伎歌姬尽暗捐，婴儿稚女皆生弃。

东邻有女眉新画，倾国倾城不知价。

长戈拥得上戎车，回首香闺泪盈把。

旋抽金线学缝旗，才上雕鞍教走马。

有时马上见良人，不敢回眸空泪下。

西邻有女真仙子，一寸横波剪秋水。

妆成只对镜中春，年幼不知门外事。

一夫跳跃上金阶，斜袒半肩欲相耻。

牵衣不肯出朱门，红粉香脂刀下死。

南邻有女不记姓，昨日良媒新纳聘。

琉璃阶上不闻行，翡翠帘间空见影。

忽看庭际刀刃鸣，身首支离在俄顷。

仰天掩面哭一声，女弟女兄同入井。

北邻少妇行相促，旋解云鬟拭眉绿。

已闻击托坏高门，不觉攀缘上重屋。

须臾四面火光来，欲下回梯梯又摧。

烟中大叫犹求救，梁上悬尸已作灰。

妾身幸得全刀锯，不敢踟蹰久回顾。

旋梳蝉鬓逐军行，强展蛾眉出门去。

旧里从兹不得归，六亲自此无寻处。

一从陷贼经三载，终日惊忧心胆碎。

夜卧千重剑戟围，朝餐一味人肝脍。

鸳帏纵入岂成欢？宝货虽多非所爱。

蓬头垢面眉犹赤，几转横波看不得。

衣裳颠倒语言异，面上夸功雕作字。

柏台多半是狐精，兰省诸郎皆鼠魅。

还将短发戴华簪，不脱朝衣缠绣被。

翻持象笏作三公，倒佩金鱼为两史。

朝闻奏对入朝堂，暮见喧呼来酒市。

一朝五鼓人惊起，叫啸喧争如窃议。

夜来探马入皇城，昨日官军收赤水。

赤水去城一百里，朝若来兮暮应至。

凶徒马上暗吞声，女伴闺中潜生喜。

皆言冤愤此时销，必谓妖徒今日死。

逡巡走马传声急，又道官军全阵入。

大彭小彭相顾忧，二郎四郎抱鞍泣。

沉沉数日无消息，必谓军前已衔璧。

簸旗掉剑却来归，又道官军悉败绩。

四面从兹多厄束，一斗黄金一斗粟。

尚让厨中食木皮，黄巢机上刲人肉。

东南断绝无粮道，沟壑渐平人渐少。

六军门外倚僵尸，七架营中填饿殍。

长安寂寂今何有？废市荒街麦苗秀。

采樵砍尽杏园花，修寨诛残御沟柳。

华轩绣毂皆销散，甲第朱门无一半。

含元殿上狐兔行，花萼楼前荆棘满。

昔时繁盛皆埋没，举目凄凉无故物。

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来时晓出城东陌，城外风烟如塞色。

路旁时见游奕军，坡下寂无迎送客。

霸陵东望人烟绝，树锁骊山金翠灭。

大道俱成棘子林，行人夜宿墙匡月。

明朝晓至三峰路，百万人家无一户。

破落田园但有蒿，摧残竹树皆无主。

路旁试问金天神，金天无语愁于人。

庙前古柏有残枿，殿上金炉生暗尘。

一从狂寇陷中国，天地晦冥风雨黑。

案前神水咒不成，壁上阴兵驱不得。

闲日徒歆奠飨恩，危时不助神通力。

我今愧恧拙为神，且向山中深避匿。

寰中箫管不曾闻，筵上牺牲无处觅。

旋教魔鬼傍乡村，诛剥生灵过朝夕。

妾闻此语愁更愁，天遣时灾非自由。

神在山中犹避难，何须责望东诸侯！

前年又出杨震关，举头云际见荆山。

如从地府到人间，顿觉时清天地闲。

陕州主帅忠且贞，不动干戈惟守城。

蒲津主帅能戢兵，千里晏然无犬声。

朝携宝货无人问，暮插金钗唯独行。

明朝又过新安东，路上乞浆逢一翁。

苍苍面带苔藓色，隐隐身藏蓬荻中。

问翁本是何乡曲，底事寒天霜露宿？

老翁暂起欲陈词，却坐支颐仰天哭。

乡园本贯东畿县，岁岁耕桑临近甸。

岁种良田二百廛，年输户税三千万。

小姑惯织褐絁袍，中妇能炊红黍饭。

千间仓兮万丝箱，黄巢过后犹残半。

自从洛下屯师旅，日夜巡兵入村坞。

匣中秋水拔青蛇，旗上高风吹白虎。

入门下马若旋风，罄室倾囊如卷土。

家财既尽骨肉离，今日垂年一身苦。

一身苦兮何足嗟，山中更有千万家，

朝饥山上寻蓬子，夜宿霜中卧荻花！

妾闻此老伤心语，竟日阑干泪如雨。

出门惟见乱枭鸣，更欲东奔何处所？

仍闻汴路舟车绝，又道彭门自相杀。

野色徒销战士魂，河津半是冤人血。

适闻有客金陵至，见说江南风景异。

自从大寇犯中原，戎马不曾生四鄙。

诛锄窃盗若神功，惠爱生灵如赤子。

城壕固护教金汤，赋税如云送军垒。

奈何四海尽滔滔，湛然一境平如砥。

避难徒为阙下人，怀安却羡江南鬼。

愿君举棹东复东，咏此长歌献相公。

这是现存唐诗中最长的一首叙事诗，在我国古典诗歌的叙事艺术上有一定成就，思想内容却很复杂。诗中虽然对官军的胡作非为、搜刮骚扰百姓的罪行作了一些揭露和控诉，但是对于黄巢农民起义军，却完全采取了敌视的态度，甚至诬蔑他们是“狂寇陷中国”。在艺术上，这首诗结构完整精密，描写生动，形象鲜明，音节谐和响亮，不无可资借鉴之处。此诗在当时就广为流传，韦庄并被称为“《秦妇吟》秀才”。据孙光宪《北梦琐言》卷六说，因其中有“天街踏尽公卿骨”的诗句，朝官们看了都十分惊讶，认为是丑化了他们。韦庄后来对此也很忌讳，为防有人谤伤，他日撰《家诫》，室内不许挂《秦妇吟》幛子。大概由于这个缘故，其弟韦蔼在替他编《浣花集》时，也没有把此诗收进去，以致长期失传。《全唐诗》也未录。直到1899年后，才从敦煌石窟写本中发现。这样一首情节曲折丰富、结构庞大严密的力作，可以说是我国并不发达的古典叙事诗的新收获。

韦诗多为感乱伤离之作，情调低沉，多用近体形式。诗风有时流于轻浮，颇有形式主义倾向，只有几首写景抒情的七绝，情致深婉，清新流畅，艺术成就较高，如《台城》、《稻田》等篇。

（二）词

在晚唐五代的词坛上，韦庄与温庭筠齐名，并称“温韦”，同为花间派的代表作家。《花间集》收其词四十八首，刘毓盘辑为《浣花词》一卷，共五十五首，刊入《唐五代宋辽金元词六十种》中。

韦词的内容与温词没有多大差别，不外描写男女之间的离情与相思，少数涉及个人的身世感慨，但在风格上却有所不同。温庭筠的词以“秾艳”见称，而韦词以清淡见长。如《思帝乡》：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又如《女冠子》：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时，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

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

前一首描写一位天真烂漫、热情大胆的女子，迫切要求恋爱自由。后一首通过别后梦中的一次重逢，表现对前情的留恋和别后的凄凉。同样是写闺情，韦庄词却显示出大胆和炽热，以质朴清新的语言，表达真挚深沉的感情，为花间其他词人所不及。

他的《菩萨蛮》其二：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用朴素自然的语言来写景叙情，更体现出他语淡而情真、词直而意婉的独特风格。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夏承焘：《韦端己年谱》，见《唐宋词人年谱》，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

（二）作品

1.刘金城校注、夏承焘审订：《韦庄词校注》，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1年（辑录韦词五十四首，存疑词三首，共五十七首。附《韦庄年谱》）。

2.刘金城：《韦庄诗校注》，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2年。

3.韦庄：《浣花集》十卷补遗一卷，《四部丛刊》本（按：这是韦庄的诗集，系其弟韦蔼所编）。

4.向迪琮校订：《韦庄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

5.李谊：《韦庄词校注》，四川省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86年。

6.聂安福：《韦庄集笺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

7.周云青：《秦妇吟笺注》，商务印书馆，1934年。

（三）其他

1.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

2.施蛰存：《读韦庄词札记》，收入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中国古典文学教研室编《词学论稿》，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86年。

南唐后主李煜南唐后主李煜

一、生平事迹

李煜（937-978），初名从嘉，字重光，号钟隐，又称钟山隐士、钟峰隐居、钟峰隐者、钟峰白莲居士、莲峰居士，李璟第六子，五代十国时南唐最后一个皇帝，习惯上称为南唐后主，也称李后主。

他的祖父李昪，本为徐州（今属江苏）人，与养父徐温同为吴王杨溥部下。太和元年（929），李昪开始在吴专权。升元元年（937），李昪代吴自立（史称先主），建立南唐政权。南唐国力较弱，到中主李璟（李昪的长子）嗣位时，后周世宗柴荣四次亲征南唐，958年，李璟被迫上表以国为附庸，去帝号，称南唐国主（史称中主或嗣主），并向周进贡。960年因受北宋威胁，迁都洪州（今江西南昌市）立李煜为太子，留守金陵。宋太祖建隆二年（961）六月，中主李璟于南昌病卒（年四十六，在位十九年，即937-961年）；七月，二十五岁的李重光于金陵嗣位（史称后主），改名为煜，又迁都回金陵。

李煜即位后，政治上无所作为，勉强维持旧有江山，军事上处于挨打、防御局面，继续向宋称臣，不能正式称用皇帝尊号（降称江南国主），反而还要大量向宋进贡。据记载，甚至有一年中就遣使至宋进贡三次之多（见《十国春秋》十七），以至府库空竭。

宋太祖（赵匡胤）时，李煜曾派七弟从善去汴京（开封）作人质，宋朝打了胜仗，南唐要去祝贺。据说他也曾上表请求从善归国，宋太祖不许，他无可奈何。就这样，宋太祖仍然没有放过他，曾几次叫他到汴京，他违命不敢去，主要是怕扣留。后来，局势愈来愈紧张，战和都不行，他只好屈辱偷生，称臣称子，称宋为父，心情抑郁，想寻求解脱，又不能公开出家为僧，便笃信佛教，大修佛寺，广度僧尼，全由国家供养，耗费大量钱财。

作为一个封建帝王，李煜在生活上同样奢侈享乐，同样好声色，又能喝酒。宋人笔记载：宋灭南唐后，后主的一个宠妾被宋一大将所虏，晚上点灯，女的讲烟气太大，改点烛，说烟气更大。问：后主宫中点什么？答：每人房中有大明珠。李煜先娶能歌善舞、长得很美的大周后（周宗的女儿娥皇），大周后卧病，又和她的妹妹小周后私通。李煜词中有三首《菩萨蛮》（“花明月暗笼轻雾”、“铜簧韵脆锵寒竹”、“蓬莱院闭天台女”），都可能是为小周后所作。

宋太祖开宝七年（974），宋遣曹彬、潘美（《杨家将》中为潘仁美）等带兵伐南唐（见《南唐演义》），直到宋和吴越会师围金陵，李煜才下令与宋兵交锋，南唐兵力不行，战斗力很弱，金陵被围约一年，李煜困居金陵近一年。这期间，李煜两次派人到汴京见宋太祖，请求休战，宋说：“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酣）睡。”

开宝八年（975）十一月二十七日夜半金陵城破。城破之时，有说他正在静居寺里听经，也有的说他准备自杀。另外，几次不答应去汴京（求救于契丹，未果）说明思想有所准备。

城破，肉袒出降，曹彬同意他留几天，整理行装后，由大运河北上，押往汴京（今河南开封市），当了俘虏，随宋军北行者共有子弟及官属四十五人。

到汴京后，宋太祖因他守城拒降，便封他一个带有耻辱性的封号“违命侯”。从此，他开始了由皇帝变为阶下囚的俘虏生活，环境、身份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国破家亡，虽未被杀，生活却极其屈辱，行动受人监视。这些，笔记、传记中均有记载。他自己在寄给金陵旧宫人的信中也说：“此中日夕只以眼泪洗面。”（见王铚《默记》）

开宝九年（976）十月，赵匡胤死，其弟赵广义即位为太宗，改元太平兴国。李煜去“违命侯”，改封“陇西郡公”，但生活并无真正改善，行动仍受监视。太平兴国二年（977），《宋史》说他“自言其贫”，宋太宗听后，每月给他加薪。

有一次，太宗派徐铉（南唐宰相，降宋后为左散骑常侍，迁给事中，太宗命其校订《说文解字》）去看他时，他相持大哭，“默不言”，忽然长叹曰：“悔当时杀了潘佑（内史舍人，曾连上疏，报论时政）、李平（户部侍郎）。”徐铉回来后，太宗问他：“后主何言？”徐不敢隐。又因作“小楼昨夜又东风”和“一江春水向东流”之句，太宗闻之大怒，于太平兴国三年（978）七月七日李煜四十二岁生日的时候，叫他弟弟赵廷美送酒饭，酒中放有牵机药，服后毒发，手脚牵机而死，死时已是八日的时辰。（见宋·王铚《默记》卷上）徐铉《墓志》只说“昏于地”，不敢讲如何死的。

余怀《玉琴斋词序》：“李重光风流才子，误作人主。”此话有理！李煜作为一个封建帝王，是一个不称职的、不合格的帝王，无能的亡国之君；但他却是一个颇有天赋的词人。王国维《人间词话》云：“后主为人君所短处，亦即为词人所长处。”这与他的出身、环境、教养等有关。他的父亲李璟也是一位词人，词作不多，流传的仅四首（见宋人所编《南唐二主词》），为人传诵的是《摊破浣溪沙》二首，其一名句：“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李煜从小聪明，外貌也美，额宽，脸修长，一目重瞳似项羽，得到父亲、老师们的专门指教，学习方面有得天独厚的条件，文化修养超过五代其他国君，又好学，工书（学柳公权）善画（画得最好的是飞禽，又喜画墨竹；宋《宣和画谱》录有他很多画），通晓音律（会唱、会制谱），能诗文（《全唐诗》收其诗十首，《全唐文》收其文少量），但以词的成就为高。南宋人辑他和李璟的词为《南唐二主词》，集中真伪难辨，比较可靠的是三十多首，夏承焘先生考证为37首，也有人说35首。作品虽不多，但深受人们的重视。

二、创作成就

由于李煜从皇帝降为阶下囚的巨大变化，他的词作也明显地呈现出前后两期的不同风貌。

（一）前期（三十五岁前，即南唐灭亡之前）

这一时期，李煜过的是太子、帝王的生活，词作大都描写宫廷豪华生活和男女恋情，在题材上没有超过花间派。

李煜十八岁时就与比他大一岁的大周后（即周昭惠后，周宗的女儿）结婚。如前所述，大周后长得很美而有才华，精通音律，能歌善舞，尤善琵琶。盛唐流行的《霓裳羽衣曲》安史之乱后失传，大周后得其残谱，重加整理，以琵琶奏之。（见陆游《南唐书》卷一六《后妃诸王列传》）

李煜对音乐的兴趣爱好，与大周后有很大关系。

李煜前期词未能摆脱花间派影响，思想内容无可取之处，但在艺术成就上却超过花间词人。

这时期的代表作如《浣溪沙》（红日已高三丈透）和《玉楼春》（晚妆初了明肌雪），前者写他通宵达旦地听歌看舞，饮酒作乐；后者描写宫人在宫廷里奏乐歌唱的情景，画面都十分鲜明突出。又如《菩萨蛮》（花明月暗笼轻雾）、《清平乐》等，则着意描写男女生活和悲愁情绪，具有感染人的力量。

（二）后期（南唐亡至978年李煜去世）

这是他由皇帝一降为囚徒的时期，也是他成为大词人的时期。生活境遇的急剧变化，使他在思想上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词作虽只有十首左右，却是他词的精华所在，几乎无一不佳。

马令《南唐书》载，被俘离金陵时，望石城泣下，在舟中赋诗云：“江南江北旧家乡，三十年来梦一场。吴苑宫闱今冷落，广陵（扬州——引者注）台殿已荒凉。云笼远岫愁千片，雨打归舟泪万行。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闲坐细思量。”这是他押坐船上，往北航行，眼看故都石城越来越远，感慨万端，而写成的一首诗。可见他创作风格的转变。

但夏承焘先生《南唐二主年谱》（见《唐宋词人年谱》）认为非李作，因诗中有“兄弟四人”句，而其兄弟不止四人。我们认为，以李作为是。李煜有十个兄弟，但前五个已死，他是老六，还有“兄弟四人”，其中从善在汴京当人质，不在南京。正好“兄弟四人”，与诗意相符。

后期词与前期比较，词风明显大变。在后期词中，他自己就是抒情的主人公，愁、怨、恨、忆（怀）的情绪占据主导地位，已无丝毫昔日欢乐可言。

词的内容主要追怀昔日的繁华生活，抒发国破家亡、身入囹圄（监狱）的怨和恨，笼罩着哀怨悲叹的低沉情绪，所谓“亡国之音哀以思”（黄升《唐宋诸贤绝妙词选》卷一评《乌夜啼》“无言独上西楼”语）。思想境界不高，但有极大的感染力，多少年来赢得人们的广泛同情和赞赏。这是因为，其中抒发的“离愁别恨”等感情，在封建社会中有一定的普遍性，能引起人们感情上的共鸣。

在内容题材方面，李煜摆脱了“花间派”专写女人琐事的狭小天地的束缚，扩大了词的境界，把词带上了抒情的道路，提高了词的地位，对词体文学的发展具有一定的贡献。其《虞美人》向来被认为是李煜的代表作：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此词虽然抒写的是亡国之痛和幽囚之悲，但语言清晰，意境透明，不依靠外在的描摹来烘托气氛，而是以自己的心境去观照和体验事物，使之有一种“语尽意不尽”的艺术境界。再看他的《浪淘沙》：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从这首词中我们可以窥见他寄人篱下，借酒浇愁，以一时醉梦之欢，麻痹自己国破家亡的痛苦。比较起来，这首词的基调最为低沉，情绪最为颓废。

又如《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这些词，在以前文人词中，从来不曾有过，都是热烈抒情之作，都写亲身的经历和感受，不是无病呻吟、矫揉造作之词。

李煜的词，艺术性极高，历来都给予高度评价。如晚清的王鹏运《半塘老人遗稿》说他的词“超逸绝伦，虚灵在谷”。王国维《人间词话》写道：“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为士大夫之词。”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薛居正：《旧五代史》，中华书局，1976年。

2.欧阳修：《新五代史》，中华书局，1974年。

3.脱脱：《宋史》卷四七八《李煜传》，中华书局，1977年。

4.徐铉：《李后主墓志铭》，见《徐文公文集》卷二九。

5.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南唐二主年谱），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

（二）作品

1.王国维：《南唐二主词》，见《晨风阁丛书》，又见《王忠慤公遗书》加以考定真伪，辑有前人评语。

2.唐圭璋：《南唐二主词汇笺》，正中书局，1936年。

3.王仲闻：《南唐二主词校订》，中华书局，2007年。

4.詹安泰：《李璟李煜词》，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

（三）其他

1.詹幼馨：《南唐二主词研究》，武汉出版社，1992年。

2.谢世涯：《李后主词研究》，学林出版社，1994年。

北宋（960-1126）

“白体诗”代表作家王禹偁

一、生平事迹

北宋初期，在诗歌领域里，主要有两种倾向：一是以王禹偁为代表，学习中唐的白居易，称为白体；一是以杨亿为代表，学习晚唐的李商隐，称为昆体。

王禹偁生于周世宗柴荣显德元年（954），死于宋真宗赵恒咸平四年（1001），是宋初最早起来以复古旗号反对西昆体绮靡诗风的优秀作家。王禹偁，字元之，济州巨野（今山东巨野）人，出身以磨麦制面为生的农家。宋太宗太平兴国八年（983），王禹偁三十岁，考取进士，开始走上仕途，任右拾遗（谏官）、直史馆（史官）时，曾先后奏上《端拱箴》与《三谏书序》等。在《端拱箴》中，他希望宋太宗不要想到自己乘坐漂亮的车马，居住豪华的宫室，而要想到贫苦百姓的屋子还四面都没有墙壁；不要想到自己修建多么高大的台榭、多么宽广的池塘，而要想到流离失所的人民连立锥之地都找不到。他还指出国家府库里的财物，是民脂民膏，不应该随便浪费。他刚直敢言，后多次被贬官。宋真宗时，他又上书提出“谨边防”、“减冗兵、并冗吏”等。不久，因修《太祖实录》直书史事，为宰相不满，出知黄州（今湖北黄冈），后迁调蕲州（今湖北蕲春），不到一个月，就去世了。死时只有四十八岁。因为他最后的官职实际上是黄州知州，后人往往称他为“王黄州”。

二、创作成就

王禹偁一生著述颇多，史学著作有《建隆遗事》、《五代史阙文》等，诗文集今存《小畜集》三十卷、《小畜外集》十三卷等。“小畜”意为不能蓄大，所蓄狭小，是作者生前整理文集时从《易经》中所得。用它作为集名，以寄寓自己有文才而不得行其道的感慨。

（一）诗歌

他出身低微，出仕后，又“八年三黜”，备受坎坷。这使他能了解人民疾苦，对当时社会弊端有清醒的认识。因此在诗歌创作上，他提倡继承杜甫、白居易的现实主义传统，自称“本与乐天为后进，敢期子美是前身”（《示子诗》）。他早年学习白居易的晚期诗风，以唱和为主，成就不高。后来转而学习白居易的早期诗风，继承“惟歌生民病”的现实主义精神，又进一步转而学习杜甫，写了不少反映社会现实的诗篇。试看淳化三年（992）十二月他贬官商州（今陕西商县）时所写的《感流亡》一诗：

谪居岁云暮，晨起厨无烟。

赖有可爱日，悬在南荣边。

高舂已数丈，和暖如春天。

门临商於路，有客憇檐前。

老翁与病妪，头鬓皆皤然。

呱呱三儿泣，惸惸一夫鳏。

道粮无斗粟，路费无百钱。

聚头未有食，颜色颇饥寒。

试问何许人，答云家长安。

去年关辅旱，逐熟入穰川。

妇死埋异乡，客贫思故园。

故园虽孔迩，秦岭隔蓝关。

山深号六里，路峻名七盘。

襁负且乞丐，冻馁复险艰。

唯愁大雨雪，殭死山谷间。

我闻斯人语，倚户独长叹。

尔为流亡客，我为冗散官。

左宦无俸禄，奉亲乏甘鲜。

因思筮仕来，倏忽过十年。

峨冠蠹黔首，旅进长素餐。

文翰皆徒尔，放逐固宜然。

家贫与亲老，睹翁聊自宽。

诗中描写一个农家的流离失所，表示了对人民的关怀同情和痛苦的自我谴责，既有很强的现实性，又有很强的人民性。其他如《对雪》、《对雪示嘉祐》、《十二月二十日作》等，也都是反映民间疾苦的好作品。

王禹偁在风格上也学习白居易的诗风，有一些描写农村生活的诗，带有浓厚的民歌风味。如《畲田词》，热情地歌颂人民集体互助的艰苦而欢乐的劳动，读来觉得清新生动，是名副其实的“田歌”。

此外，他的一些写景抒情的小诗，如《村行》、《寒食》等，也都写得简洁清丽，秀韵天成。试看《村行》：

马穿山径菊初黄，信马悠悠野兴长。

万壑有声含晚籁，数峰无语立斜阳。

棠梨叶落胭脂色，荞麦花开白雪香。

何事吟余忽惆怅？村桥原树似吾乡。

这是一首七言律诗，作于诗人被贬为商州团练副使的第二年，即宋太宗淳化三年（992）。诗中反映了作者落职他乡时所产生的乡思之情和寂寞之感，但用笔很含蓄。全诗不仅意新语工，情景妙合无垠，而且笔调清新明快，完全和风靡宋初诗坛的西昆体划清了界限，给诗坛带来了一股新鲜空气，这在当时的确是难能可贵的。但总的来说，王禹偁的好诗不多，缺点是粗疏、平弱。

（二）散文

王禹偁的散文创作也有一定成就。他论文主张“传道而明心”，传古人之道，同时也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反对五代以来的浮靡文风，提倡为文要“句之易道，义之易晓”（《答张扶书》），发挥了韩愈论文中“文从字顺”的一面。他的散文如《待漏院记》、《唐河店妪传》、《录海人书》等，都有充实的现实内容，语言也平易畅达，与其主张是相符的。

在《黄州新建小竹楼记》一文中，作者通过寓居竹楼所领略到的独特风光和琴棋雅趣的描绘，勾勒了一个有高情旷怀的文吏的儒雅风流。文章多用排比，文笔简洁而富于诗意。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脱脱等：《宋史》卷二九三《王禹偁传》，中华书局，1977年。

2.丁传靖：《宋人轶事汇编》，中华书局，1981年。

（二）作品

1.《小畜集》、《小畜外集》，《四部丛刊》本。

2.王延梯：《王禹偁诗文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96年。

（三）其他

徐规：《王禹偁事迹著作编年》，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2年。

苏轼词风的先行者范仲淹

一、生平事迹

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吴县（今江苏省苏州市）人。父墉，从钱俶归宋，任武宁军（今徐州）节度掌书记。太宗端拱二年（989），范仲淹生于徐州官舍，在他两三岁时，父亲便去世了。他的母亲失去依靠，不得不带着他改嫁给长山（今山东邹平县东）朱氏，更姓朱，名说。后来，范仲淹中了进士，历任州县长官，曾镇守西北边疆多年，对于安定边疆起了很大作用。西夏人说他“胸中有数万甲兵”，不敢轻易侵犯边境。当时民歌中也称赞他是“西贼闻之惊破胆”的英雄。

他是北宋著名的政治家，任参知政事（副宰相）时期，曾向仁宗提出一整套改革政治的主张，如“择官长”、“厚农桑”、“减徭役”、“修武备”等。这些措施，就是后人所称的“庆历新政”。一经仁宗批准颁布实行，便遭到保守势力的坚决反对，不到一年便失败了。

二、创作成就

范仲淹不仅是当时著名的政治家和军事家，而且是一个有名的文学家。诗文和词，皆有名篇传世。

（一）散文

范仲淹一生写下了大量的论著和文赋，其中很大一部分是他从事政治、军事活动的公文，也就是奏议、上书、表文之类。还有相当一部分是为别人写的祭文、碑文、墓表之类。这些文章，虽然有一定的思想性和史料价值，但总体上看，其艺术成就不是很高。

在他的文赋中，有不少思想性和艺术性都很高的作品。如《岳阳楼记》、《桐庐郡严先生祠堂记》、《清白堂记》、《秋香亭记》、《临川羡鱼赋》等，而以《岳阳楼记》最为有名。试看中间两段文字：

若夫霪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耀，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本文虽名为“记”，实际是一篇即事和即景抒情的散文。上引两段用对比的手法写出在不同天气的情况下，登上岳阳楼所见的不同景色，以回答上文的“览物之情，得无异乎”。末段从登楼即景感怀翻出正意，用“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理想来规劝滕子京，并勉励自己。文中多用四言，杂以排偶，铺叙藻饰，颇有文学意味。

（二）诗歌

他的古近体诗，收在《范文正公文集》中共有一百七十余首，其中有不少反映现实、关怀百姓疾苦的诗篇，如《四民诗》四首等。不过这些古体诗议论较多，缺少韵味。写得比较好的是一些清新可诵的绝句，如《江上渔者》：

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

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

这首小诗写出了古代渔民生活的艰苦，同时用对比的方式揭示了剥削者和劳动者生活地位对立的社会现实，语言朴素，对比鲜明，写得含蓄有力，耐人寻味。

（三）词

他的词作并不多，今存仅有五首，但内容较丰富，能以边塞风光和军旅生活入词，开拓了新的意境，是苏轼词风的先行者。如：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苏幕遮》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渔家傲》

前者写秋天景色，借以抒发自己的羁旅愁思、乡思离情，情景相生，笔调缠绵悱恻。后者写戍边生活和边地风光，景色雄奇阔大，心境苍凉悲壮。这两首词所开拓的意境，都是前人所未有的。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脱脱等：《宋史》卷三一四《范仲淹传》，中华书局，1977年。

（二）作品

1.《范文正公集》二十卷，《范文正公别集》四卷，《范文正公政府奏议》上、下卷，《范文正公尺牍》上、中、下卷，《四部丛刊》本。

2.唐圭璋：《全宋词》（范仲淹词），中华书局，1965年。

（三）其他

1.詹安泰：《读范仲淹的两首词》，见《宋词散论》，广东人民出版社，1980年。

2.傅经顺：《唐宋文学欣赏》，陕西人民出版社，1982年。

发展长调慢词的柳永

一、生平事迹

柳永，原名三变，字耆卿，排行第七，人称“柳七”；曾官屯田员外郎，故又称“柳屯田”，崇安（今属福建省）人，是工部侍郎（中央六部之一，副部长一级）柳宜的少子。

由于柳永官职卑微，《宋史》没有替他立传。他的生平资料散见于宋人诗文集、笔记和地方志。经唐圭璋、金启华先生考证（《柳永事迹新证》，《文学研究》1959年第3期），柳永约生于宋太宗雍熙四年（987），卒于宋仁宗皇祐五年（1053），主要活动在真宗、仁宗两朝。

柳永兄弟三人，长兄三复，次兄三接，在当时都有文名，时称“柳氏三绝”。

柳永少年时在崇安故乡生活，读书比较勤奋，在他的《乐章集》里还保留有《巫山一段云》词五首，就是当时游崇安武夷山时写的。

柳永年纪不大，就到了京都，因为他的父亲和叔父们都先后在汴京任职。当时的汴京（今开封市）“金丝玉管咽春空，蜡炬兰灯晓夜色”，到处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柳永在那里，生活过得很浪漫，颇有点风流才子的作风。他精通音律，善于写歌词，常出入于秦楼楚馆，与妓女、乐工交往，甚至住进“小曲深坊”，给她们填词，让她们唱，因此很讨乐工、妓女们的喜欢。然而这种不拘礼法的行为，却受到当时一些正统派人物的非难，甚至骂他“薄于操行”，几次考试，都未录取。

由于考试落第而产生不满的情绪，他在《鹤冲天》词中发牢骚，说“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把写诗填词的才子说成是不当官的公卿宰相。白衣，表示平民的身份。他又说“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认为做官是“浮名”，还不如喝酒、唱曲。传说这首词传入宫中，仁宗看后很不高兴，说：“此人风前月下，好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且去填词。”他因此受罢黜，郁郁不得志，每天和一些浮浪子弟纵游于娼馆酒楼，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颇有点玩世不恭的味道。

直到他四十多岁时，少年的“怪胆狂情”有所消退，才改名柳永，考取进士，做过睦州（今浙江建德）推官、定海（今属浙江省）晓峰盐场监官、余杭县令、屯田员外郎等小官。他于公元1053年前后去世。死的时候很凄凉，棺木寄放在润州（今镇江）的寺庙里。又传说，柳永死后是许多妓女凑钱买棺木安葬的。出殡之日，满城妓家，无一不到，哀声震地。后来每到清明节，远近许多人带着酒食在他的墓地祭奠饮宴，谓之“吊柳会”。有《众名姬春风吊柳七》的话本。这些虽系小说家言，但多少能反映一些客观事实。

二、创作成就

柳永虽然仕途坎坷，辗转漂泊，晚年生活尤其凄苦，但他把一生精力专注于词，是北宋第一个专力写词的“专业词人”，在我国文学史上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著有《乐章集》，存词二百一十多首。

柳永对宋词发展的主要贡献有以下几个方面：

（一）扩大了词的内容

柳永一生仕途失意，到处漂泊，故词多写“羁旅行役，离愁别绪”。《雨霖铃》是他羁旅行役词的代表作：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这首词，相传是他在京城汴梁（今河南开封）与情人离别时所作。上片写临别时的情景，着力在“别”字。下片写“秋江伤离”的场面，与上片的情景交融在一起，构成一种诗意美的境界。

另一首《八声甘州》也是这方面的名篇：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此词抒写思乡怀人的深愁，通篇贯穿一个“望”字。上片写望中所见，下片写望中所思。词中“渐霜风”三句笔力苍劲，气象阔大，深得苏轼称赏，认为“此语于诗句不减唐人高处”。（赵令畤《侯鲭录》卷七引）

柳永的词不仅写常见的“羁旅行役，离愁别绪”，而且善于描写都市的繁荣、祖国山川的壮丽，如《迎新春》（嶰管变青律）写的就是当时首都汴京元夜的热闹景象。《望海潮》是写杭州形胜的，则更为著名：

东南形胜，江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值得注意的是，这类词不仅勾画了都市的风物景色，更主要的是通过一幅幅具体的画面，反映出了当时社会安定、经济繁荣的真实面貌。在艺术上，这样状物绘景，形容曲尽，出俗创新，也是过去没有的。罗大经《鹤林玉露》说，此词在当时就颇负盛名，流传甚广，直至百余年之后，金主完颜亮闻此歌曲，遂起投鞭渡江之志。这虽属传闻，也可见其影响之大。

他有的词，还表现了对下层人民、妓女的同情，反映了他们的生活和愿望，如《迷仙引》（才过笄年）等，不过其中也有一些篇章写留恋妓女的美貌和色情，带有一种玩弄、欣赏的低级趣味，这是应当批判的。

另外，在他的词里还杂有部分歌功颂德、阿谀逢迎的作品，如《送征衣》、《玉楼春》（其一、其二）等，显得很庸俗，在内容上也是不可取的。

（二）发展了长调慢词的形式

长调慢词是不是柳永始创的呢？不是。多数研究者认为：慢词在唐、五代已有了，特别是民间词中有不少慢词；唐、五代文人如杜牧、钟辐、李存勗和尹鹗等也有少量慢词。柳永只是学习民间和文人词，把长调慢词发展了。但正如鲁迅所说：“旧形式的采用，必有所删除，既有所删除，必有所增益，这结果是新形式的出现，也就是变革。”（《论“旧形式的采用”》，见《且介亭文集》）柳永在继承前人慢词形式的基础上，有所删益，有所变革，创造了大量的新的长调慢词。在他留存下来的二百一十多首词中，慢词就有一百零三首。慢词篇幅加长，带来了内容、手法上的变化，使词能够容纳更丰富的社会内容，能够表达更复杂的思想感情。因此，其后，苏轼、秦观、黄庭坚等人，相继有慢词创作，慢词遂盛。

（三）丰富了词的表现手法

柳永词在表现手法上有很多特点。就其主要方面来说有两点：一是善于采用铺叙和白描的手法；二是善于用民间的俚词俗语入词，“俚而不伤雅，雅而能俗”，突破了词原有的语言典雅的束缚，使之通俗化、口语化。因而他的词很适合当时市民的口味，广为流传，“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叶梦得《避暑录话》）。可见，柳词影响之大，传播之广。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唐圭璋：《柳永事迹新证》，《文学研究》1957年第3期。

2.李国庭：《柳永生平及行踪考辨》，《福建论坛》1981年第5期。

（二）作品

1.唐圭璋：《全宋词》第一册，中华书局，1965年。

2.薛瑞生：《乐章集校注》，中华书局，1994年。

（三）其他

1.谢桃坊：《柳永》，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

2.谢桃坊主编：《柳永词赏析集》，巴蜀书社，1987年。

3.曾大兴：《柳永和他的词》，中山大学出版社，1990年。

4.姚学贤、龙建国：《柳永词详注及集评》，中州古籍出版社，1991年。

5.［日］宇野直人：《柳永论稿》，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

与柳永共同跨进慢词领域的张先

一、生平事迹

张先，字子野，乌程（今浙江吴兴）人。生于宋太宗淳化元年（990），死于宋神宗元丰元年（1078），先后与晏殊、苏轼同时，创作活动的时期很长，是北宋著名的词人。

张先的父亲张维，从小努力读书，非常喜爱诗词，常以吟咏诗词为娱乐。这对张先的成长无疑是有影响的，使他自幼就受到家庭的文化教养。

宋仁宗天圣六年（1028），归安县（后并为吴兴县）人为戴颙（曾以太常博士知归安县，有治绩）立生祠，张先作《归安县令戴公生祠记》，石刻于寺。可见他当时就已颇有点名气了。

天圣八年（1030）张先四十一岁中进士，曾以秘书丞知吴江县。晏殊知永兴军时（1050年），征聘他为通判。后又知渝州、虢州，官至都官郎中（刑部所属曹司的主管官）。晚年退居杭州、吴兴一带，与苏轼等人有交往，过着诗酒优游的生活。

张先为人善戏谑，有风味。直到晚年，仍然精力旺盛。据说，张先八十多岁还娶妾，苏轼作诗取笑他：“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

张先一生活了八十九岁，是我国古代作家中少有的长寿者。

二、创作成就

在文学创作上，张先以词著名，今传《安陆集》，又名“张子野词”，存词一百六十余首。

张先的词，风格属于婉约派。其内容大都描写诗酒生活和男女之情，对都会生活也有反映。如《破阵子·钱塘》一词描写江南名城杭州，笔法细致，与柳永的《望海潮》咏钱塘有异曲同工之妙。

在他的词中，最有特色的是写景中抒情寄感之作。如《天仙子》：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

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对于这首词的写作背景，作者在词前的短序（或称词题）中作了明确交代：“时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会。”他在嘉禾（当时的州名，今浙江嘉兴）任判官时（约在仁宗庆历元年，时年五十二岁），因为卧病，不去参加府会，于是写下了这首词。但从内容来看，此词主要是写伤春以及由此引发的惜别之意，与题注并不相干。因此黄升《花庵词选》题作“春恨”。全词用字精美，意境高远，向来被认为是张先词中具有代表性的佳作。

在艺术上，比较讲究语言的工巧，喜欢雕琢字句，追求一种朦胧的美，以善用“影”字出名。如“云破月来花弄影”（《天仙子》），“娇柔懒起，帘压卷花影”（《归朝欢》），“柔柳摇摇，坠轻絮无影”（《剪牡丹》），这些词句得到人们称赞并广泛流传，因此有“张三影”之称。

张先不仅擅长小令，而且善作慢词，对词的形式发展起过一定的作用，《谢池春慢》（缭墙重院）这首长调，曾“一时传唱几遍”（《古今词话》）。就慢词创作的数量而言，同辈词人中，要数张先和柳永最多，但张先写长调常常用小令的作法，在铺叙方面，才力不如柳永，而且又以诗为专长，苏轼说他“诗笔老妙，歌词乃其余技耳”（《子野词跋》）。这和柳永专攻慢词又有不同。

总的来看，张先的慢词无论在组织结构还是语言运用方面都远远不及柳永，但他有一些写得比较含蓄而富有韵味的小令，则是柳永所缺乏的。所以，晁无咎曾说：“张子野与柳耆卿齐名，而时以子野不及耆卿，然子野韵高，是耆卿所乏处。”（见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十六）这就客观地比较了张、柳的成就，也指出了张词在韵味方面的优点。

清人陈廷悼认为张先的词是“古今一大转变”（《白雨斋词话》），评价未免有些过高，但说明他的词在艺术上比较成熟，具有一定的独创性。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张子野年谱》，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

（二）作品

1.唐圭璋：《全宋词·安陆词》，中华书局，1965年。

2.吴熊和、沈松勤：《张先集编年校注》，浙江古籍出版社，1996年。

（三）其他

1.唐圭璋：《宋词纪事》，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

2.张宗：《词林纪事》，成都古籍书店，1982年。

3.刘文注：《张先及其安陆词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90年。

北宋倚声家初祖晏殊

一、生平事迹

我国词史上名家如林，但是父子并称而又有较大影响的词人只有两对，即南唐的李璟、李煜和北宋的晏殊、晏几道。词话家们将晏氏父子合称为“二晏”，或大小晏，他们是北宋前期著名的词人。

晏殊，字同叔，抚州临川（今江西临川）人，生于宋太宗淳化二年（991），卒于宋仁宗至和二年（1055）。

晏殊的先世并不显达。他的父亲晏固只是抚州衙门的一个小吏。

晏殊少年聪颖，七岁知学问，能文章，乡里称其“神童”。十三岁时，适逢尚书工部侍郎李虚已知洪州（今江西南昌），一见奇之，将自己的女儿许与他为妻。

十四岁时，张知白按抚江南，访得晏殊之名，遂以“神童”荐之于朝廷。第二年，即宋真宗景德二年（1005）三月，真宗亲自召见晏殊，命其廷试，当面考试诗赋，晏殊一点也不害怕。他看了试题后，从容不迫地说：“我曾自己练习写过这篇赋，不敢隐瞒。”真宗便换了一个题目让他考，他提笔一挥而就。真宗大为嘉赏，特赐同进士出身。接着，便任命他为秘书省正字，晏殊就这样踏上了仕途。

晏殊为人正直，在维护封建统治方面比较忠实，不断赢得真宗的青睐，被多次提拔。宋仁宗时，官做到宰相（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而且还知兵，在任宰相的同时又兼任枢密使。在仕途上，他是稳步高升的。其间也有两个小插曲：一次是在天圣五年（1027）正月，罢枢密副使，出任宋州知州；一次是在明道二年（1033）四月，罢参知政事，出任亳州知州。不过都是临时的。

庆历四年（1044）晏殊五十四岁时，才罢去相位，以工部尚书知颍州，后又移陈州、许州。

六十岁时，知永兴军（今陕西西安），后移知河南，兼西京留守，又升迁为兵部尚书，封淄公。最后以病归汴京，至和二年（1055）正月去世，享年六十有五。死后谥为元献，故后人又称之为晏元献。

晏殊历官显要，政治上并没有多大建树，不像寇准、范仲淹等人那样有显著的政绩，但他在文化教育和荐拔人才等方面却做了不少好事。他平生好兴办学校，汲引贤能之士。欧阳修《晏公神道碑铭》说：“当世知名之士，如范仲淹、孔道辅等皆出其门。及为相，益务进贤材。当公居相府时，范仲淹、韩琦、富弼，皆进用至于台阁，多一时之贤。”欧阳修本人也出自他门下。

作为一代名相，晏殊过着宴饮歌舞的豪贵生活。在这种生活环境下，他不可能写出面向现实的作品。《宋史》说他“自奉清俭”，从他生活来看，恐怕未必。宋史还讲了这么一件事：他有一个小妾，能唱他的词，他非常喜欢她。他夫人却想办法把她赶走了。后来有人写了一首诗，意思是说：像你这个当宰相的，连这点享乐都不能吗？晏殊又把被赶走的小妾接了回来。

另外，还有一件事：那是在他任应天府知府时，有一次他和大家一道去赏月，可是阴云密布，见不到月亮，大家很扫兴，于是晏殊很早就去睡觉了。这时有个人写了一首诗，叫人传给他。诗中有这么两句：“只在浮云最深处，试凭弦管一吹散。”他看了后，立即起床，果然云散月出。大家都很高兴。

二、创作成就

晏殊在创作方面，工诗善文，著述甚富。其门生说“末年见编集者乃过万篇”（宋祁《宋景文笔记》）。这话可能有些夸大，但他少年成名，到了晚年，诗酒相伴，多产是肯定的，只是散失过多。到清康熙年间，胡亦堂辑有《晏元献遗文》一卷，后来又有人作《补编》、《增辑》，可是总寥寥无几。

（一）词

他存世的作品以词为多，有《珠玉词》，存词一百余首，是宋初首屈一指的令词作家。

他地位显赫，生活豪贵，这就决定了他词的题材不外庆寿贺宴，吟风弄月，言情说爱，伤离惜别，或反映贵族士大夫的诗酒生活以及由精神空虚带来的寂寞惆怅之情。如《浣溪沙》：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写的就是作者对时光流逝的怅惘和对春意衰残的哀惋。其中“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两句，晏殊自己也很喜欢，一见于词，再见于《示张寺丞王校勘》七律诗。《诉衷情》（露莲双脸远山眉）写的更是闲逸之中的莫名哀愁，风格幽婉闲淡，语言清雅自然。

在晏殊词中也有抒写歌伎沦落之悲的《山亭柳》（家住西秦），有写活泼少女形象的《破阵子》（燕子来时新社），但这类主题深刻、富有生活气息的作品在晏词中却不多见。如《破阵子》词云：

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日长飞絮轻。

巧笑东邻女伴，采桑径里逢迎。疑怪昨宵春梦好，元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

这首词，黄升《花庵词选》题作“春景”，而实际上是以暮春景色为背景，生动地描绘了东邻村女戏乐的情景，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全词笔调轻快，风格朴素清新。

在艺术上，晏词具有南唐之风，尤其和冯延巳词的风格比较接近，不似花间派温庭筠的堆砌雕镂，具有秀雅天然、感情含蓄的特点。在即景抒情方面，以清新淡远的语言造成一种情景交融的艺术境界，显得含蓄而有韵味。著名词句如“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浣溪沙》）、“春风不解禁杨花，濛濛乱扑行人面”（《踏莎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蝶恋花》）等，历来为人所称道。

总的来看，晏词的内容比较单薄，富贵气很浓，但在艺术风格上摆脱了花间派的华丽秾艳，而以清隽温婉见长，为宋词的发展拉开了序幕，故前人称晏殊为“北宋倚声家初祖”。

（二）诗

他的诗、文对后世影响不大，其诗属于西昆体，受李商隐影响较深，比较讲究字面的华美工整。如《寓意》：

油壁香车不再逢，峡云无迹任西东。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几日寂寥伤酒后，一番萧索禁烟中。

鱼书欲寄何由达，水远山长处处同！

这是一首写恋爱生活的诗，写的是情人的分离和想念。全诗精雅整丽，音调和谐，流畅自如，常为人传诵。又如《示张寺丞王校勘》诗，对春光之流逝、人生之寂寞，流露出“无可奈何”的惆怅之情，也很有特色。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脱脱等：《宋史》卷三一一《晏殊传》，中华书局，1977年。

2.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二晏年谱》，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

（二）作品

1.唐圭璋：《全宋词》第一册晏殊、晏几道词，中华书局，1965年。

2.毛晋：《宋六十名家词·珠玉词》，明汲古阁刊本。

3.刘扬忠：《晏殊词新释辑评》，中国书店，2003年。

（三）其他

1.柏寒：《二晏词选》，齐鲁书社，1985年。

2.万斌生：《晏殊〈珠玉词〉新评》，《江西社会科学》1986年第6期。

诗文革新运动之领袖欧阳修

一、生平事迹

欧阳修，字永叔，吉州永丰（今江西省永丰县）人。生于宋真宗景德四年（1007），卒于神宗熙宁五年（1072），是北宋时期卓越的文学家和史学家，诗文革新运动的领袖人物。

他出身小官僚家庭，父亲欧阳观做过几任低级的地方官吏。欧阳修四岁时，父亲便去世了。母亲郑氏带着他投靠当时在随州（今湖北随县）任推官的叔父欧阳华。

郑氏是一个有志气的女人，她出身江南名族，知书达理，勤俭持家，又注意对子女的教育。丈夫死后，家境贫寒，买不起纸笔，她就用芦苇秆画地教欧阳修识字，还经常把欧阳观的为人讲给孩子们听，叮嘱他们遇事不要随声附和，随波逐流，这对欧阳修的影响是很深的。

欧阳修学习很刻苦，家贫无钱买书，他就去向别人借书来读。他特别喜欢读韩愈的文章，有一次他在一个姓李的人家里，看到六卷《韩昌黎先生文集》，高兴极了，立刻借回家中诵读，一口气读到深夜，竟忘记了吃饭和睡觉。他正因为好学，后来才成为四海闻名的大文学家。

宋仁宗天圣八年（1030），二十四岁的欧阳修考中了进士。第二年，任西京留守推官。北宋的西京，即今河南省洛阳市。当时西京留守是西昆诗派的代表人物钱惟演，同在钱惟演幕下的还有尹洙、梅尧臣。欧阳修和他们一道，写作古文，唱和诗歌。梅尧臣诗“清丽、闲肆、平淡”的风格，尹洙文“简而有法”的特点，对欧阳修的创作都有一定的影响。

欧阳修开始踏上仕途，对当时经济政治和军事等方面的严重危机有比较清醒的认识，指出土地兼并和徭役繁重等弊端，要求实行“宽简”的政治。所谓“宽简”，就是尽可能不要生事扰民。他主张革新政治，支持范仲淹等人的政治改革运动。三十岁时，朝廷发生了宰相吕夷简与范仲淹之间的政治斗争，范仲淹等人被诬为朋党而遭贬，欧阳修为之辩解、抗争，遭到吕夷简等保守派的排挤和打击，被贬为夷陵（今湖北宜昌）县令。

后官职有回升，曾担任龙图直学士、河北都转运按察使、知谏院（谏官）等职。

至庆历五年（1045），又被人诬陷。事情是这样的：欧阳修有个外甥女，长得聪明俊秀，常住在他家。左丞相夏竦等人便借此在皇帝面前告了他一状，说他同这个外甥女有暧昧之事。仁宗听了很恼火，便派人来调查。诬告他的人又私下买通了查证的密使，终于给欧阳修定下了“罪名”，将他由谏官、知制诰贬为滁州（治所在今安徽滁县）知州，在滁州他自号醉翁。欧阳修的外甥女本来是个孤女，他把她抚养成人，谁料政治风浪将他推到了“罪人”的处境，成为他贬滁州的直接原因。

但他由于政治上、文学上的才能受到朝廷的重视，在贬官不久，即得到起用。仁宗嘉祐五年（1060）拜枢密副使，嘉祐六年（1061）官居参知政事（副宰相）。

随着政治地位的提高，欧阳修晚年趋于保守。王安石变法时，他站到了反对“新法”的守旧派一边。

神宗熙宁三年（1070），欧阳修怀着对变法的不满情绪，请求出知蔡州（今河南汝南），并自号“六一居士”。他的一位朋友曾问他为何要叫“六一”，他解释说：“我有藏书一万卷，收集三代（指夏、商、周）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有琴一张、棋一局、酒一壶，再加上我这样一个老头就生活在它们中间，这不就是六个‘一’吗？”（见所著《六一居士传》）可见他这时的政治热情已大大衰退了。

熙宁四年（1071），他多次上书要求退休，因而在同年六月以太子少师告老，退居于颍州（今安徽阜阳），第二年七月便去世了，终年六十六岁，谥号“文忠”。

二、创作成就

（一）文学方面

1.散文

在欧阳修的文学创作中，他的散文数量很大，成就也最高。他一生所写的散文，有数百篇。这些散文大致可以分为三类，即议论文、记叙文、抒情文。

（1）议论文

他的议论文，除了集中的政论、史论文外，还包括其书信、序跋、赠序、杂文里的议论文。

其中政论文，大都立论明确，切中时弊，笔锋犀利，战斗性强。《朋党论》通过区分小人之党与君子之党，有力地回击了保守派对革新派的攻击。《与高司谏书》严正辛辣地驳斥了高若讷之流对范仲淹的诽谤和诬蔑，深刻揭露了他们自私自利，阿谀奸猾，“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的嘴脸。史论文如《五代史伶官传序》，通过对后唐庄宗李存勖从强盛到衰亡的史实的具体分析，得出“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的结论，文笔曲折，议论精辟，而且抒情意味很浓，被茅坤称为“千年绝唱”。

（2）记叙文

他的记叙文，除了山水游记，还有不少描写亭园和记事记物的杂记。这类散文大都写得情文并茂，如诗如画。《真州东园记》从今昔对比方面来写园中的景色，生动传神，历历如绘。《岘山亭记》着重结合岘山亭的古迹，围绕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思”字抒发议论，手法别致，妙得神韵。《丰乐亭记》、《醉翁亭记》等则是描写自然形胜的山水游记。其中以《醉翁亭记》最为著名。在这篇文章里，作者以细致的艺术笔触，生动地描绘了醉翁亭四周的景色，以及他和滁人的游乐。作者被贬后寄情山水的特殊心情寄于字里行间。在描写上，本文不仅生动传神，而且概括力极强。文中第二段的景色描写，尤为人称道：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这段文章，一句概括一个特定时间和季节的景色。寥寥几笔，作者就让我们领略到醉翁亭周围朝暮多变、春夏秋冬四季不同的、画一般的景色。全文语言生动贴切，句子骈散相间，长短错落，读起来音节抑扬顿挫，忽起忽落，给人一种美的感觉。

他的一些墓志铭、神道碑、墓表等，主要也属于记叙文的范畴。如《泷冈阡表》，是为他父母墓道撰写的碑文，全文以叙事为主，兼有怀念、悼念、纪念之意，写得纡徐曲折，真切感人。

（3）抒情文

他的抒情文，感情澎湃，语言婉丽，寄慨遥深。如《祭石曼卿文》，为祭奠友人之作，文中三呼曼卿（名字是延年），感情沉痛，如泣如诉，感人至深。他还有一些赠序，抒情色彩也很浓。如《送杨置序》，表达对朋友失意的同情和劝勉，并为之鸣不平。

另外，他的《读李翱文》也可看作抒情文，着重抒写作者忧时伤世之情。

在欧阳修的抒情文中，最为人称道的是他的《秋声赋》。这是一篇散赋，主要写由秋声、秋景引发的人生感慨，文笔优美，音调铿锵，尤其是突破了传统旧赋的对仗和律体，标志着赋体走上了散文化的道路。苏轼的前、后《赤壁赋》，就是步欧阳修《秋声赋》的后尘创作的。其中描绘秋色秋声的一段文字尤为精彩：

盖夫秋之为状也：其色惨淡，烟霏云敛；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气慄冽，砭人肌骨；其意萧条，山川寂寥。故其为声也，凄凄切切，呼号愤发。

在这里，作者用拟人化的手法，从色、容、气、意、声等方面生动地刻画出一幅肃杀的秋的图画，用笔十分精当。

总之，欧阳修的散文，无论议论、叙事，写景抒情，都写得简洁明畅，从容不迫，具有“纡余委备，往复百折”（苏洵《上欧阳内翰书》）、疏朗自然等特色。在前代作家中，他特别重视对韩愈散文的学习，但并非机械地模仿，而是在吸收韩文特长的基础上，创造出了自己的风格。

他以卓越的创作实践活动，扭转了宋初以来绮靡晦涩的文坛风气，促使北宋中叶出现了一个散文创作的高潮，这就是通常所说的“宋代古文运动”。这个运动，在欧阳修的发动和领导下，经过苏洵、曾巩、王安石、苏轼、苏辙等古文家的共同努力，获得了与唐代古文运动并称的辉煌成就。而在这一革新运动的过程中，欧阳修不仅被列入“唐宋八大家”之一，而且赢得了当时文坛领袖的盛誉。

2.诗歌

欧阳修诗歌创作的成就不及散文，但也不乏佳作。他的诗，也学习韩愈，具有韩诗雄健的气势，而又避免了韩诗造语险怪和生僻的不足，像他的散文一样能做到平易晓畅，清新流丽，一洗“西昆体”的浮艳诗风。诚如叶梦得《石林诗话》所评：“欧阳文忠诗，始矫昆体，专以气格为主，故其言多平易疏畅。”

他有一些思想性较强的诗，如《食糟民》、《边户》、《明妃曲和王介甫》等。另外，他还写了不少清新秀美、情景交融的小诗，如《画眉鸟》、《戏答元珍》、《丰乐亭游春》等。《戏答元珍》诗云：

春风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见花。

残雪压枝犹有橘，冻雷惊笋欲抽芽。

夜闻归雁生乡思，病入新年感物华。

曾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

这首诗，题又作“戏答元珍花时久雨之什”，写于景祐四年（1037）作者贬官峡州夷陵（今湖北宜昌）县令时。诗写作者被贬之后的抑郁心情，但通篇情与景融为一体，写得清新自然，曲折有致，于失意愁怨之中饱含着乐观与自信，是欧阳修律诗中写得较好的一首。据说，作者对这首诗也很自负。

但欧阳修知识渊博，加之学习韩愈的“以文为诗”，有些诗过于散文化，忽视了形象思维的运用，缺乏诗味，对后世不免产生不良的影响。如他于庆历六年（1046）在滁州写的《题滁州醉翁亭》诗，其文学价值和艺术效果就远不如直接用散文的形式写出的《醉翁亭记》。

3.词

除散文诗歌外，欧阳修也擅长写词。他的词有二百四十多首，但与其散文、诗歌相比，题材范围比较狭窄，多言恋情游宴、伤春惜别之类。这与当时人们对词的看法有关，认为词是“艳科”，不登大雅之堂，只不过是“娱宾”、消遣的工具而已。所以欧阳修也一反在诗歌散文中的庄重、拘谨面孔，把那些不宜在诗文中表现的风流蕴藉的情调，一股脑儿写进了词里。不过，他的词已摆脱花间派铺金缀玉、脂香粉腻的习气，在冯延巳词的影响下向清隽一路发展，词风与晏殊接近，因而词家常晏、欧并称。但从具体词作来看，他们虽同出一源，受冯延巳影响较深，却又存在着不少差异。清人刘熙载在《艺概》中说：“冯延巳词，晏同叔得其俊，欧阳修得其深。”这所谓“深”，大概是指欧阳修所反映的思想感情要比晏殊词真挚和深沉一些。这看法是有一定道理的。如欧阳修词中具有代表性的名篇《踏莎行》，历来为人们所称道：

候馆梅残，溪桥柳细，草薰风暖摇征辔。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

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栏倚。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这是一首抒写离情别绪的作品，不仅在结构上浑然天成，而且写出思妇心随人去的动人情景，这比晏殊一味用眼前的落红归燕衬托思情要更深一层！《蝶恋花》词也是千古传诵之作：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这首词写深闺思妇的愁苦心情，似乎也比晏殊的词更加委婉含蓄，真切细腻，因此也更富韵味。末两句以眼前景写内心情，更臻妙境。毛先舒对此有所评析：“因花而有泪，此一层意也；因泪而问花，此一层意也；花竟不语，此一层意也；不但不语，且又乱落，飞过秋千，此一层意也。”（《古今词论》引）这种写法，可谓“深婉”之极。

欧词比晏词为胜，不只在感情沉挚这一点上，而且在内容上比晏词也有所开拓，不仅有十三首描写颍州西湖美景的《采桑子》，有两套共二十四首描写时序节令、民情风俗的《渔家傲》，而且还有不少述怀、咏史之作。可见，在词的发展史上，欧阳修比晏殊具有更重要的地位，对后世的影响也更大。前人说他的词“疏隽开子瞻（苏轼），深婉开少游（秦观）”（冯煦《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是符合实际的。

（二）史学及其他

在史学方面，欧阳修与宋祁合修《新唐书》。《新唐书》中的纪、志、表都是欧阳修写的，列传部分由宋祁执笔。当时，朝廷怕风格不一致，特命欧阳修担任主笔，并兼做最后的校勘审定工作。但欧阳修十分尊重宋祁的意见，遇到问题总是和他共同研究，从不凌驾于他人之上。《新唐书》编成后，仍然将列传部分署了宋祁的名字。后来宋庠丞相知道后，大为感慨地说：“自古文人相轻，唯独欧阳修与众不同。”

除了与宋祁编修《新唐书》外，他还独自编写了《五代史》，为了区别于宋初薛居正监修的《五代史》，后称“新五代史”。

在目录学方面，他也很精通，曾参与编撰《崇文总目》，写了《叙释》，实即图书分类法。

他对金石、考古也颇感兴趣，收集整理文献文物，写成了我国第一部金石考古著作《集古录》。

在文学批评方面，他著有《六一诗话》，开创了我国古代诗歌评论的“诗话”形式。

总之，欧阳修是一个具有多方面才能的作家。他能在散文、诗、词、史传以及文学批评等方面都取得卓越的成就，与他那严谨的治学态度是分不开的。相传欧阳公作《画锦堂记》，已经把稿子交给来求的人，而那人回去已经走得很远了，他猛然想到开头两句“仕宦至将相，锦衣归故乡”，应加上两个“而”字，改为“仕宦而至将相，锦衣而归故乡”，立刻就派人骑快马去追赶，好把那两个“而”字加上。（引自朱光潜《艺文杂谈》，黄山书社，1986年）加上两个“而”字，由原句的局促而变得舒畅，由原句的直率而变得抑扬顿挫。到了晚年，他为了整理自己的文集，竟对平生所作的文章重新逐字逐句反复锤炼推敲，往往一篇文章要修改数遍至十数遍，有的甚至改得原字一个不剩。他的继配夫人薛氏见他很劳累，便劝阻他说：“何自苦如此，当畏先生嗔耶（为什么这样折磨自己，是怕老师生气吗——引者注）？”欧阳修回答说：“不畏先生嗔，却怕后生笑（不怕先生发怒，却怕青年笑话——引者注）！”（见明·顾元庆《檐曝偶谈》）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脱脱：《宋史》卷三一九《欧阳修传》，中华书局，1977年。

2.胡柯：《庐陵欧阳文忠公年谱》，见《欧阳文忠公文集》卷首，《四部丛刊》本。

3.苏澈：《欧阳文忠公神道碑》。

4.华孳享：《增订欧阳文忠公年谱》，收入《昭代丛书·丙集补》，道光间刊本。

5.杨希闵：《欧阳文忠公年谱》，收入《十五家年谱丛书》，光绪间刊本，扬州古籍书店1958年重印。

6.黄进德：《欧阳修评传》，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

（二）作品

1.《欧阳文忠公集》，《四部丛刊》影印元刊本。

2.《欧阳文忠全集》，《四部备要》本。

3.《六一词》，文学古籍刊行社，1955年。

4.黄畲：《欧阳修词笺注》，中华书局，1986年。

5.黄公渚：《欧阳永叔文》（选注本），商务印书馆，1933年。

6.杜维沫、陈新：《欧阳修文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

7.施培毅：《欧阳修诗选》，安徽人民出版社，1982年。

8.陈新、杜维沫：《欧阳修选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

（三）其他

1.张华盛：《欧阳修》，安徽人民出版社，1981年。

2.郭正忠：《欧阳修》，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

3.宋柏年：《欧阳修研究》，巴蜀书社，1995年。

4.黄一权：《欧阳修散文研究》，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年。

5.曾枣庄：《欧阳修诗文赏析集》，巴蜀书社，1996年。

6.陈必祥：《欧阳修散文选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

当年文名仅次于欧阳修的曾巩

一、生平事迹

曾巩（1019-1083），字子固，宋代建昌南丰（今江西南丰县）人，又称南丰先生。

曾巩自称“家世为儒”（《上欧阳学士第一书》），祖父做过尚书户部郎中，父为太常博士。曾巩自幼勤于读书作文，史书上说他“生而警敏，读书数百言，脱口辄诵。年十二，试作《六论》，援笔而成，辞甚伟”。二十岁后，因文才出众，得到欧阳修的赏识。宋仁宗嘉祐二年（1057）中进士。曾任太平州（今安徽当涂）司法参军，召编校史馆书籍，迁馆阁校勘，集贤校理，为实录检讨官。在这期间，曾巩对历代图书做了很多整理工作，写过一些“叙录”，如《新序目录序》、《列女传目录序》、《战国策目录序》等，对保存古代文化遗产有很大贡献。

曾巩离开馆阁，又做了十几年的地方官吏，颇有政绩。最初是“通判越州”（今浙江绍兴一带），其后又“知齐州”（今山东济南一带），“徙襄州”（今湖北襄阳等地）、“洪州”（今江西南昌一带），“知福州”（今福建福州一带）。为了侍奉亲老，曾一再申请内调。后被神宗召见，留在京师，“勾当三班院”。元丰四年（1081），朝廷认为“曾巩史学见称士类，宜典五朝史事”，任为史馆修撰。元丰五年（1082），升为中书舍人，第二年四月病逝于金陵（今江苏南京市），终年六十五岁。

曾巩在政治上较为保守，在文学上颇为进步。当欧阳修发动旨在反对文坛上的绮靡之风，恢复以韩、柳为代表的古文优良传统的新古文运动的时候，曾巩毫不迟疑地参加了这场运动。他除了积极支持欧阳修的行动以外，还努力在实践上贯彻新古文运动的主张，创作了大量的诗文。今存有《元丰类稿》诗文合集。

二、创作成就

（一）散文

在散文方面，曾巩是唐宋古文八大家之一，名位仅次于号称文坛之魁的欧阳修。《宋史》卷三一九说他的文章“纡徐而不烦，简奥而不晦，卓然自成一家”。他自己也以古文自负，常以刘向自比。

他的文章绝少抒情作品，多是议论文和记叙文，就算是记叙文中也常有议论。他的散文以议论见长，立论精策，说理曲折尽意。《元丰类稿》中杂记一类文章不少，著名的有《宜黄县学记》、《拟砚台记》、《墨池记》、《齐州北水门记》等。《墨池记》是其代表作，原文如下：

临川之城东，有地隐然而高，以临于溪，曰新城。新城之上，有池洼然而方以长，曰王羲之之墨池者，荀伯子《临川记》云也。羲之尝慕张芝临池学书，池水尽黑，此为其故迹，岂信然邪？

方羲之之不可强以仕，而尝极东方，出沧海，以娱其意于山水之间；岂其徜徉恣肆，而又尝自休于此邪？羲之之书晚乃善，则其所能，盖亦以精力自致者，非天成也。然后世未有能及者，岂其学不如彼邪？则学固岂可以少哉，况欲深造道德者邪？

墨池之上，今为州学舍。教授王君盛恐其不章也，书“晋王右军墨池”之六字于楹间以揭之。又告于巩曰：“愿有记。”惟王君之心，岂爱人之善，虽一能不以废，而因以及乎其迹邪？其亦欲推其事，以勉其学者邪？夫人之有一能而使后人尚之如此，况仁人庄士之遗风余思，被于来世者何如哉！

庆历八年九月十二日，曾巩记。

本文是曾巩在临川时应州学教授王盛之请而作，写于宋仁宗庆历八年（1048）九月。时作者三十岁，还没有得到一官半职，而文名却已满天下了。墨池，相传是王羲之学书的地方。在这篇“记”中，作者主要不是记叙描写情事景物，而是因小见大，借事立论。文章从记叙墨池遗迹入手，紧密联系王羲之苦练书法的故事，着重说明王羲之成为大书法家，并非所谓“天成”，而是他勤奋学习的结果。在语言运用上，文中多采用设问句，并能将“记”与“议”有机地结合起来，于委婉含蓄之中，寓有发人深思的无穷意趣，确实不愧为古代散文中的名篇。

总的来看，他的这类文章能于虚处著神，以跌宕为胜，以议论为波澜，但议论多于叙事和抒情。尽管他有意模仿欧阳修，但也只学到了那种摇曳多姿的笔意，而不能像欧阳修散文那样余味曲包，富有情韵。在唐宋八大家中，曾巩可以说是情致较少的一个。

（二）诗歌

曾巩的主要成就在文，但也能诗。现存诗四百余首，大都写得比较质朴，尤其是他的七绝，写得颇有风致。诸如《西楼》、《城南》、《咏柳》等，都是写景抒情的佳作。现举《城南》一诗析之如下：

雨过横塘水满堤，乱山高下路东西。

一番桃李花开尽，惟有青青草色齐。

这首诗是写日常习见的雨后春郊景象：山上、路边的桃李，由于脆弱娇艳，花开易落，经过一夜暴雨的冲洗，已飘零殆尽，唯有田野上的青草显得青翠可爱，朴素平凡之中往往蕴含着顽强的生命力。这一深刻的哲理通过桃李与小草的对比鲜明地显示出来。此诗主要写雨中景与雨后景，于清隽之中富有阴柔之美，与《西楼》侧重写雨前景而境界开阔、笔锋劲健不同，可谓风格迥异，各尽其妙。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脱脱：《宋史》卷三一九《曾巩传》，中华书局，1977年。

（二）作品

《元丰类稿》，清光绪庚寅慈利渔浦书院重刊本，《四部丛刊》本。

（三）其他

1.王水照：《曾巩散文的评价问题》，见《唐宋文学论集》，齐鲁书社，1984年。

2.冯中一等：《唐宋八大家散文选》，山东人民出版社，1983年。

杰出的政治家和文学家王安石

一、生平事迹

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号半山，曾被封为荆国公，后人也称王荆公，抚州临川（今江西省临川县）人。出身于寒素地主家庭，父亲王益中过进士，但一生只做过几任州县官吏。

王安石年轻时即以天下为己任，“有矫世变俗之志”。二十二岁（庆历二年，1042年）中进士，开始了政治生涯，先后在鄞县（今浙江鄞县）、舒州（今安徽潜山县）、常州（今江苏常州市）等地做地方官近二十年，显示出不寻常的政治才干。他关心民生疾苦，有改革政治之志，曾上万言书即《上仁宗皇帝言事书》，畅论时政，主张“改易更革”。宋神宗熙宁二年（1069）擢升参知政事（相当于副宰相），次年为宰相。在神宗的支持下，他开始实行变法。他所制订的新法，对抑制大官僚、大地主、大商人的特权，缓和阶级矛盾，发展生产，巩固国防，起到了一定的积极作用。因此列宁称他“是中国十一世纪时的改革家”。但新法触犯了大官僚地主豪商的利益，遭到了以司马光为代表的“旧党”的激烈反对，王安石先后两次罢相（一次是在熙宁七年，即公元1074年；一次是在熙宁九年，即公元1076年），最后退居江宁（今江苏省南京市）。神宗死后，旧党执政，新法便被全部废弃，王安石忧愤而死，终年六十六岁。

二、创作成就

王安石不仅是著名的政治家、思想家，而且是著名的散文家、诗人。他强调文学的社会作用，主张为文要“有补于世”，重在“适用”（《上人书》），极力反对西昆派的形式主义文风。

王安石在文学创作上有着多方面的成就。

（一）散文

在散文方面，他是“唐宋八大家”之一。他的散文主要是一些有关政治和学术的理论文章，无论长篇短制，大都结构谨严，辩理深透，笔力刚劲，语言精练，以雄健峭拔见称。如《上仁宗皇帝言事书》、《答司马谏议书》、《读孟尝君传》等，就是这方面的优秀作品。其中《答司马谏议书》最具代表性。本篇是王安石接到司马光第二封信后的复信。中间一段对对方责难给予答辩，写得尤为精彩：

盖儒者所争，尤在于名实。名实已明，而天下之理得矣。今君实所以见教者，以为“侵官”、“生事”、“征利”、“拒谏”，以致天下怨谤也。某则以谓：受命于人主，议法度而修之于朝廷，以授之于有司，不为“侵官”；举先王之政，以兴利除弊，不为“生事”；为天下理财，不为“征利”；辟邪说，难壬人，不为“拒谏”。至于怨诽之多，则固前知其如此也。人习于苟且非一日，士大夫多以不恤国事、同俗自媚于众为善。上乃欲变此，而某不量敌之众寡，欲出力助上以抗之，则众何为而不汹汹？盘庚之迁，胥怨者民也，非特朝廷士大夫而已。盘庚不为怨者故改其度，度义而后动，是而不见可悔故也。

这部分反驳，是信的主要内容。作者首先采取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手法，置论敌于绝境。接着，就司马光的攻击，针锋相对，逐一驳斥。然后对所谓“天下怨谤”的原因进行深刻剖析。文章旗帜鲜明，言之凿凿，令对方难以答对。

他的《游褒禅山记》则是一篇说理性的游记。文章不以记游为重点，而是借写游山探奇的经历，来发挥其治学的见解，可谓独具一格。

（二）诗歌

在诗歌方面，王安石很推崇杜甫和韩愈，风格遒劲有力，以善于说理、精于修辞见长。不少作品突出地反映了重大的社会问题，内容充实而时有精辟的见解。如《感事》、《兼并》、《收盐》、《省兵》、《河北民》等诗，都从不同的角度表现了诗人忧国忧民、主张改革弊政的进步理想。《白沟行》、《阴山画虎图》则着重反映民族矛盾。他的一些怀古式咏史诗，如《杜甫画象》、《明妃曲二首》等，其特色在于立意新鲜，不同流俗，给人以别开生面的感觉，显示出作者透彻事理的眼光。

王安石晚年罢相隐居以后，诗风有所变化，写了大量的写景诗。这些诗，大都写得新颖别致，清新明丽，艺术技巧比以前更加成熟。如《江山》、《书湖阴先生壁》、《泊船瓜州》等小诗，历来脍炙人口。其《泊船瓜州》原诗如下：

京口瓜州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此诗作于熙宁八年（1075）二月，王安石第二次罢相，奉诏进京，途经瓜州之时。诗中表达的是对金陵的留恋之情。诗的第三句里用一个“绿”字，把春风的作用活画了出来，因此这句一直被人们当作注重修词炼字的范例。

应当注意的是，王安石的古体诗常常以散文句法入诗，造语生硬，又爱发议论，喜欢搬用典故，对后世有不良的影响。

（三）词

王安石的词作不多，但能突破五代以来绮靡风气的影响，风格高峻，独标清奇。其中，以《桂枝香》一词最为有名：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征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谩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芳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这是一首怀古词，一题“金陵怀古”。词的上片写金陵秋景，以“画图难足”加以概括，气象开阔，笔调雄健。下片怀古寄慨，寄寓了对统治者逸乐亡国的批评，立意不凡，议论高超。据说当时寄调《桂枝香》作金陵怀古词的有三十多家，而以王安石这首为“绝唱”。

今传诗文集《王文公文集》，南宋李璧著有《王荆公诗笺注》。词存二十余首，有辑本《临川先生歌曲》。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脱脱：《宋史》卷三二七《王安石传》，中华书局，1977年。

2.顾栋高：《司马温公年谱·王荆公年谱》，中州古籍出版社，1987年。

3.蔡上翔：《王荆公年谱考略》，中华书局，1959年。

4.梁启超：《王荆公》，中华书局，1936年。

5.邓广铭：《王安石》（修订本），人民出版社，1979年。

（二）作品

1.《临川先生文集》，中华书局，1959年。

2.《王文公文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

3.李璧：《王荆公诗笺注》，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1958年。

4.沈钦韩：《王荆公诗文沈氏注》，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本。

5.王水照、高克勤：《王安石散文选集》，1997年。

（三）其他

1.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文艺部编：《唐宋八大家散文》，百花文艺出版社，1983年。

2.吴小林：《唐宋八大家》，安徽人民出版社，1984年。

情性中人晏几道

一、生平事迹

晏几道，字叔原，号小山，临川（今江西抚州市）人，是晏殊的第七子，世称“小晏”。他的生卒年已不可确考，据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推测，大约生于公元1030年，卒于公元1106年。

小晏身为贵家公子，十几岁就得到宋仁宗的赏识。据黄升《花庵词选》注，庆历中，开封府与棘寺（大理寺之别称，朝廷主管审判的机构）同日奏狱空，仁宗于宫中宴集，宣小晏作词，晏几道填《鹧鸪天》（碧藕花开水殿凉）献上，宋仁宗大加奖赏。

可好景不长。大约在他二十几岁的时候，父亲便去世了，从此家道中落，生活坎坷，仕途上很不如意。他曾任太常寺太祝，熙宁变法时，因郑侠反对王安石新法被牵连下狱，后被释放。大约在元丰元年（1082）才当了一名监颍昌府（今河南许昌市）许田镇的小官。不久退休回京，栖身于父亲遗留的旧宅。据说此后他又担任过开封府推官（掌勘问刑狱），官职亦微不足道。

在起伏多变的政治风波中，小晏超然旁观，不愿卷入进去。他既不攀附新党（曾因郑侠事被牵连入狱），也未趋从旧派。据说，在元祐三年（1088），苏轼曾凭黄庭坚的介绍想与他结识，被推拒不见，说：“今日政事堂中半吾家旧客，亦来暇见也。”（见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引《砚北杂志》）

晏几道的晚景更加凄凉，甚至于衣食有时不继。

为什么小晏出身宰相之家，一生却如此不顺意呢？考其原因，大概与他性情孤傲耿介、与世不合有很大关系。黄庭坚在《小山词序》中说他有“四痴”：“仕宦连蹇（蹇：跛足，引申为艰难），而不能一傍贵人之门，是一痴也”，意思是说他政治上很不得意，但又不愿去投靠权贵；“论文自有体，不肯一作新进士语，此又一痴也”，意思是说他有自己的文学主张，不肯作适于考场的“时文”；“费资千百万，家人寒饥，而面有孺子之色，此又一痴也”，意思是说他用钱很慷慨，财产耗费掉了，家里的人挨饿受冻，但他像不懂事的孩子似的无动于衷；“人百负之而不恨，己信人，终不疑其欺己，此一又痴也”，意思是说别人做了很多对不起他的事，他一点也不怨恨，他自己相信别人，而始终不怀疑别人欺骗自己。这所谓“四痴”，在我们今天看来，有它难能可贵的地方，然而在封建社会里，像他这样一位孤标傲世、洁身自好而带有一点书呆子气的没落世家子弟，就不免要到处碰壁了。

晏殊的门生老吏韩维说小山“才有余而德不足”。“才”是指他的才华，这在当时是无用的；“德”是要求小山有趋奉“权贵”、与世委蛇之“德”，这是小山所不屑为的。他的为人性格，近乎《红楼梦》中的贾宝玉。

二、创作成就

晏几道著有《小山词》（原名《补亡》），存词约二百五十多首。

晏几道虽有不肯趋时附俗、傲视权贵的一面，但这种性格在他的词里并没有得到显著的反映，而更多是表现了感伤惆怅的情绪。他在为自己的词集所作的序中，说他作词本是为了“析酲解愠”。析，这里作分离讲；酲，指酒醒后的困乏疲惫状态；解，作解除讲；愠，指怨恨。“析醒解愠”，就是酒醒解愁的意思。他还说他作词是“期以自娱”，希望用来娱乐自己。因此，他的词，就其内容来说，仍不外乎男女悲欢离合之类，但感情比较真切。所以黄庭坚对他的《小山词》有“清壮顿挫，能动摇人心”的赞语，特别是由于他自己有过一段由富到贫的生活，因此对一些来自下层的妇女（歌女）怀有真挚的感情和深切的同情。如他的代表作《临江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这是一首别后怀念歌女小的词作。作者曾在《小山词》的自跋里说：沈廉叔、陈君宠家有莲、鸿、苹、云几个歌妓，他每写一词，就交给她们唱，他自己同另外两人“持酒听之，为一笑乐”。他的词也是通过“两家歌儿酒使，俱流转于人间”。张宗《词林纪事》说“此词当是追忆、云而作”。但词中只提小一人。词的上片写梦后情景，下片追忆小。全词语言平淡，感情深挚，十分耐人寻味。又如《鹧鸪天》：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此词黄升《花庵词选》题作“佳会”，写的也是这样的内容。小词写作者同他所怀念的歌女久别以后的重逢。上片写往日的欢聚，其中“舞低”、“歌尽”二句，尤见工致华美，不减花间本色。下片写当今的重逢，曲折深婉，乍喜乍惊。在感情的表达上，这首词与上引《临江仙》一样，都显得淋漓尽致。

应该说，晏几道是一位至情至性的情性中人，无论词情还是立意都在晏殊之上。他的词在形式的运用和造语炼句等方面，都深受大晏影响，因而前人说小山词有大晏风，和《珠玉词》相近。但实际上两人“成就不同，体貌各具”（况周颐《蕙风词话》）。晏殊身为宰相，词作充满着一种富贵气，而小晏则“以贵人之暮子，落拓一生，华屋山丘，身亲经历”（夏敬观《小山词跋尾》），词中常常流露出对往事的深切追恋，基调凄婉低徊，感情哀伤浓郁，风格更接近于李煜。无怪乎冯煦要称他是“古之伤心人”（《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了。

总的来看，晏几道的词大都是小令形式，以短隽入胜，“工于言情”，但缺乏铺叙。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二晏年谱》，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

（二）作品

1.晏几道的词集叫《小山词》，传世有汲古阁《宋六十名家词》本，晏端书刻《二晏词钞》本，朱孝臧《彊村丛书》本。

2.唐圭璋：《全宋词》第一册晏殊、晏几道词，中华书局，1965年。

3.柏寒：《二晏词选》，齐鲁书社，1985年。

（三）其他

1.张宗：《词林纪事》，成都古籍书店，1982年。

2.钟陵：《清壮顿挫小山词》，《南京师范大学学报》1985年2期。

才华横溢的全能作家苏轼

一、生平事迹

苏轼，字子瞻，一字和仲，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四川省眉山县）人，生于宋仁宗景祐三年十二月十九日，照公历推算，是1037年1月8日，卒于徽宗赵佶建中靖国元年七月二十八日，即公元1101年8月24日。

他出身一个尊奉儒家思想，有高度文化教养的家庭。父亲苏洵是当时著名的政论家，唐宋八大家之一，在政治见解和散文写作上都给苏轼以很大的影响。母亲程氏“亲授以书”，曾用东汉末年范滂同专权误国的宦官英勇斗争的事绩勉励他。苏轼从小就“奋厉有当世志”，青年时期已“学通经史”，“论古今治乱不为空言”。（《东坡先生墓志铭》）

宋仁宗嘉祐元年（1056），二十一岁的苏轼和他十八岁的弟弟苏辙，随父亲到汴京参加进士考试。第二年考试时，试题是“刑赏忠厚之至论”。当时主考官欧阳修看了他的文章后，“惊喜以为异人”，准备录为第一，但在考试卷没有揭晓时，不知作者是谁，怕是自己的学生曾巩所作，为了避嫌疑，才取为第二名。接着礼部复试，又以“春秋对义”，获第一。三月，仁宗殿试，苏轼与苏辙同科进士及第。从此，欧阳修、韩琦、富弼等大臣都以国士之礼待年轻的苏轼。欧阳修在得到苏轼的谢书后曾对人说，“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此人，放出一头地”，并预言“三十年后世上人更不道着我”。苏轼后来在文学上的成就也确实超过了欧阳修。

就在苏轼考取进士这年，母亲程氏病故，他随父亲回家服孝。嘉祐四年（1059），服孝期满，回到京城。通过制科考试，被任命为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这期间，苏轼针对财乏、兵弱、官冗等政治弊端，写了《策略》、《策别》、《策断》等二十五篇文章，提出了自己的政治改革主张。这些主张可以概括为“丰财，强兵，择吏，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

苏轼凤翔任满，父亲苏洵于汴京病故，他扶丧归里。到熙宁二年（1069）还朝，任殿中丞、直史馆、监官告院。这时，王安石正在神宗支持下雷厉风行地进行变法。苏轼与他政见不合，曾上书表示反对。先是反对王安石“欲变科举兴学校法”，接着又借神宗征召对策的机会，面谏不可“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锐”。以后又一再上书给神宗，极力反对新法，与王安石根本对立了。

由于统治阶级内部的斗争非常激烈，苏轼无法在朝中任职，于是请求外调。从熙宁四年（1071）起，他先是任杭州通判，后又知密、徐、湖三州。在这段任地方官期间，他较多地接触了下层人民，生活态度有所改变。

熙宁九年（1076）十月，王安石罢相，一批投机新法的官僚，结党营私，倾轧报复。元丰二年（1079），朝廷中御史台李定等人摘引了苏轼的一些被认为是攻击新法的诗句，横加“讪谤朝政”的罪名，将他逮捕入狱。这就是有名的“乌台（指御史府）诗案”。苏轼在狱中受尽折磨，几乎断送了生命，出狱后贬为黄州团练副使；直到元祐元年（1086）司马光等旧党上台，他才被召回京，任翰林学士、龙图阁学士。司马光是王安石的政敌，他执政后，立即废除一切新法。苏轼认为，新法抑制了豪强兼并，有利于巩固中央政权，也有有利于老百姓的一面，因此批评司马光是“专欲变熙宁之法，不复校量利害，参用所长”。结果又遭到旧党的打击，说他是“第二个王安石”。在这种情况下，苏轼只得再度请求外调，先后出知杭、颍、扬、定等州。这时期仍和以前任地方官一样，为人民做了一些好事。

元祐八年（1097），高太后死，哲宗亲政，新党再度上台，苏轼被列为“元祐党人”，一贬再贬，最后竟贬到海南岛，做琼州别驾。直到元符三年（1100）宋徽宗继位，他才遇赦北归，第二年死于常州，终年六十六岁。

苏轼一生的政治思想有几次大的变化：在熙宁变法之前，即以王安石为代表的改革派同以司马光为代表的保守派公开决裂之前，苏轼的主要政治倾向，是主张改革的；但当王安石执政，大刀阔斧地实行变法时，他又站在保守派一边，指责新法。后来，他在接触了一些实际之后，对新法的某些方面转而持肯定态度，因此在旧党（司马光等）执政时，他又反对不加区别地“尽废新法”。这反映了他作为一个比较开明的中小地主阶级文人的两重性。

苏轼的思想体系是相当复杂的。所谓复杂，就是儒、佛、道三家思想的融合，而大体上是以儒家思想为主。他从儒家思想出发，积极入世，主张“知命者必尽人事，然后理足而无憾”（《墨妙堂记》），向往“朝廷清明而天下治平”（《策别》第八）。在朝中直言敢谏，“议论不随”（《乞罢学士除闲慢差遣札子》）。在他任地方官时，曾按照儒家施行仁政的“清官”标准，给人民做些好事。他一般地能排斥老庄的出世、厌世、消极、隐退的思想。但是当政治上一再受到挫折时，又更多地受到佛老思想的影响，表现出超然物外、与世无争的消极情绪和“无所往而不乐”（《超然台记》）的旷达态度。苏辙在《东坡先生墓志铭》中说：

（苏轼）初好贾谊、陆贽书，论古今治乱，不为空言。既而读《庄子》，喟然叹曰：“吾昔有见于中，口未能言；今见《庄子》，得吾心矣！”……后读释氏书（佛书），深悟实相，参之孔墨，博辩无碍，浩然不见其涯矣。

这段话正说明了苏轼思想的复杂性及前后变化过程。这种复杂的思想和生活态度在他的创作中都有明显的反映。

二、创作成就

在中国文学史上，提起苏轼的名字，几乎是妇孺皆知。他是我国北宋中期一位才华横溢的“全能”作家。他毕生致力于创作，在诗、词、文、书法、绘画等方面都有独特的成就，对宋代文学发生了巨大的影响。

（一）文学主张

苏轼毕生致力于文学创作，对文学有自己的见解。他特别重视文学的社会功能，要求文章要“有为而作”，联系现实，“言必中当世之过”（《凫绎先生诗集序》）。他的政论文就是从“有益于当世”出发，直接抒发政见，批评朝政的。他主张诗歌要“托事以讽，庶几有补于国”。这与白居易新乐府运动所提出的口号基本上是一致的。

在文学风格上，苏轼崇尚自然，反对雕琢，要求写文章要像“行云流水”一样，“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答谢民师书》）。因此他的文章能摆脱形式限制，使之有如“万斛泉涌，不择地而出”，并且做到了“文理自然，姿态横生”（《答谢民师书》）。

他提倡文学的个性化和独创性，反对王安石“好使人同己”（《答张文潜书》），强求一律，要求文艺创作要敢于创新，在认识艺术规律的基础上，充分发挥独创性的自由，即所谓“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书吴道子画后》）。

在《答谢民师书》中，苏轼还发展了孔子的“辞达”观点。对于辞达，不能简单理解为文辞通顺或不要文采，而应是一种艰苦的艺术创作过程；要求作家首先应该认真观察研究描写的对象，准确清楚地把握它的特征，做到“了然于心”；其次便是运用语言文采对事物进行准确表达，这就是要做到“了然于口与手”。所以，辞达，并不是“不文”，而是能文：“辞至于能达，则文不可胜用矣。”

苏轼还强调“神似”，反对“形似”。他在《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诗中说：“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即此诗，是非知诗人。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清新自然，意境深远，达到传神的艺术效果。苏轼的这些文学主张，继承了前人，特别是欧阳修的文论思想，而又有所发展。其中也有不少是他个人创作的经验之谈，在文学批评史上具有广泛影响。

（二）文学创作

苏轼是具有多方面文学才能的作家，著有《东坡全集》一百多卷，给我们留下了二千七百多首诗、三百四五十首词以及大量的散文作品，其数量之巨为北宋作家之冠，其质量之优则为北宋文学最高成就的杰出代表。

1.诗歌

苏轼的诗歌，在他的创作中为数最多，内容最丰富，题材相当广泛，几乎现实生活中的一切，无不进入诗作。归纳起来，主要有两大类：

第一类，是他表达自己对于政治和社会现实的态度和观点的政治诗。这类诗有的直接接触到了当时的社会矛盾，反映了人民的疾苦。如《陈季常所蓄朱陈村嫁娶图》“而今风物那堪画，县吏催钱夜打门”，《五禽言》“不辞脱袴溪水寒，水中照见催租瘢”，《鱼蛮子》“人间行路难，踏地出赋租”，《吴中田妇叹》“卖牛纳税拆屋炊，虑浅不及明年饥”等，都不同程度地反映了人民在灾荒和虐政下的困苦境况，字里行间交织着作者强烈的爱憎感情。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他晚年谪居惠州时写的《荔枝叹》，诗中有感于唐玄宗与杨贵妃之事，把历史的批判与现实的揭露联结在一起，控诉了统治阶级为了满足个人的私欲劳民伤财的罪行：“宫中美人一破颜，惊尘溅血流千载！”

此外，苏轼还写了不少主张抗敌御侮的爱国诗篇，如《和子由苦寒见寄》、《祭常山回小猎》等，都表达了诗人跃跃欲试的报国雄心。

第二类，是抒发个人情感和歌咏自然景物的作品。这类作品，在苏轼诗中数量最多，成就突出，对后世影响也最大。苏轼一生政治失意，遭遇坎坷，他的诗歌常常通过对乡土的留恋、对亲友的追怀、对自然景物的观赏来排遣自己失意的惆怅和悲愤。如他在熙宁四年（1071）冬出任杭州通判经过镇江时写的《游金山寺》，诗中的思归之情，就是他受陷害后抑郁心境的反映。

苏轼的诗在写景方面是很成功的，主要表现在诗艺之精和想象力之丰富。如《有美堂暴雨》、《中秋月》等，都是这方面的名篇。

苏轼还有一些写景诗，善于从普通的自然景物中悟出耐人寻味的哲理，富有生动活泼的情趣。如《惠崇〈春江晚景〉》：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题西林壁》：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这些诗篇，不仅给人生动的形象，还以思考的敏锐启迪着人们的心灵，读了确有耳目一新之感。尤其苏轼《题西林壁》一诗，令人领略到人要真正理解一个事物必须宏观地整体地全面地观察的哲理。

另外，他还有一首《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之一），更是万口传诵的杰作。诗是这样写的：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这首诗写西湖之美，共四句，可以说句句都佳。特别是后两句，把西湖和美女西施联在一起作比，更是出奇制胜，以至成了西湖的定评。难怪后来的诗人为之搁笔：“除却淡妆浓抹句，更将何语比西湖？”（宋·武衍《正月二日泛舟湖上》）

苏轼的诗歌，在艺术上总的特色是自然奔放，挥洒自如。他也学了韩愈的“以文为诗”，走着欧阳修散文化、议论化的路子，但他能够以其清新畅达的语言和深厚的文学修养，把诗写得雄健畅快，基本上纠正了欧阳修、梅尧臣浅率和生硬的缺点。

在形式上，苏诗各体皆工，七言各体尤其擅长。他的七古“波澜浩大，变化不测”。（《诗人玉屑》卷十七）其近体诗，立意新颖，巧于用比，显得更为精美明快。

应当指出，苏诗也存在着一些不可忽视的缺点。他有以文为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的特点，有时喜欢在诗中故逞才气，铺排典故，使之诗意艰涩，格调滞闷，缺少形象性，如《贺陈述古弟章生子》七律等，影响了苏轼创作的总体成就。

2.词

在我国词史上，苏轼是豪放派的开创者。比之诗，他的词有更大的艺术创造性。

首先，他的词突破了晚唐五代以来的旧框框，扩大了词的题材和内容。

词在五代和宋初，大都是写一些男欢女爱和离愁别绪之类的，被囿于“艳科”的樊篱之中。以后的词人（如范仲淹等）虽有所矫革，但是影响不大。直到苏轼把诗文革新运动的精神扩大到词的领域，才大大扩展了词的题材范围。举凡抒情、写景、怀古、说理、赠答、送别、悼亡等向来为诗人所惯用的题材，无一不可入词，正如清人刘熙载所言：“东坡词，无意不可入，无事不可言。”（《艺概》）

其次，在形式上，苏轼突破了传统格律的束缚，使词成为脱离音乐而独立存在的一种文学样式。特别是，他创造性地“以诗入词”，用散文句法填词，而且常常熔写景、抒情、叙事和议论于一炉，从而使词更自由地反映社会生活，更充分地表达思想感情。正因为这样，有些人把他的词当作“别格”，说“虽极天下之工，要非本色”（陈师道《后山诗话》）、“虽工而不入腔”（彭乘《墨客挥犀》）、“皆句读不葺之诗，又往往不协音律者”（李清照《词论》）。其实，苏轼着重于词的内容，不愿多受形式上的束缚，正是他的革新精神的表现。苏轼并不是不懂音律，只是“豪放不喜裁剪以就声律”（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五）而已。

最后，特别值得提及的是，苏轼刷新了词的境界，创建了豪放派的词风。胡寅在《酒边词序》中说：“词及眉山苏氏，一洗绮罗香泽之态，摆脱绸缪宛转之度，使人登高望远，举首高歌，而逸怀浩气，超然乎尘垢之外。”这里，我们只要选他两首名作为例，便会感到他的气概不仅与花间、南唐词风格迥异，也与欧阳修、柳永完全不同。如：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江城子·密州出猎》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念奴娇·赤壁怀古》

前一首词，借出猎写下了作者的报国壮志，全篇笔力雄健，情绪高昂，是苏轼的第一首豪放词。后一首词和《赤壁赋》一样，同写于元丰五年（1082），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时期。词借怀古抒发自己渴望为国家建功立业的怀抱。其意境之高阔，气象之恢宏，更是前无古人，历来被认为是苏轼豪放词的代表作。

在苏词中，即使是那些写离愁别恨的作品，苏轼也写得洒脱超逸，并无“凄凄惨惨戚戚”之感，如那首久负盛誉的中秋词《水调歌头》便是一个例证：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是苏轼熙宁九年（1076）在密州时写的。词中抒写作者出世和入世思想的冲突和他对于生活的无比热爱，想象奇妙，风格旷达，是历来中秋词中意境最高、流传最广的一首。

一个大家的文学风格常常是多样化的。我们说苏轼是豪放派的开创者，并不等于说苏词只是清一色的豪放。陆侃如、冯沅君在《中国诗史》中把苏词分为清旷、豪放、婉丽三类，是很有见地的。统观现存的三百多首苏词不难发现，清旷词、婉丽词占有很大的比重。如他的《念奴娇》（凭高眺远）以浪漫主义手法描写了一个高洁清凉的月宫仙界，意境浩渺高远，风格清新瑰丽，就属于清旷词一类，而他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悼亡词和《水龙吟》（似花还似非花）咏杨花词等，写得韵格婉媚，一往情深，则属于婉约词一类。

由此可见，苏词的风格虽以豪放见称，但又是多样化的。

3.散文

苏轼是继欧阳修而起的北宋文坛领袖。从西魏发端、历经唐宋的古文运动，实际上到苏轼手里才算最后完成，他的杰出的散文作品代表了北宋古文运动的最高成就。后人把他和韩愈、柳宗元、欧阳修并称为散文四大家；再加上其父苏洵、弟苏辙与王安石、曾巩，又称“唐宋八大家”。

苏轼的散文，无论是谈史、论政，还是记游、说理，都有名篇传世。

他的论说文，最有名的是那篇《上神宗皇帝万言书》和一些策文、史论。其策文有《策略》、《策别》、《策断》等，其史论文有《韩非论》、《贾谊论》、《晁错论》、《平王论》等。这些文章大都是他早年所作，既反映了他要求改革弊政的进步思想，又表现了他在王安石变法中的保守倾向，思想成就不太平衡，艺术上则大多雄辩滔滔，气势纵横，语言明快畅达而尤长于严密生动的分析说理，明显地继承了《战国策》、《孟子》、《庄子》及贾谊、陆贽文章的优点。他《策别》中的《教战守策》评论北宋的国防问题，劈头就提出论题，然后引证史事，运用比喻，分析形势，反复论证“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的严重危险，最后提出教民战守的政治主张，逻辑严密，说理透辟，是一篇现实性、针对性很强的政论文。又如《志林》中的《平王论》，全文不到七百字，一连列举了十三个有关迁都的史实，来论证平王“东迁之谬”。苏轼在评论史事时，还善于随机应变，翻空出奇。他青年时代写的《留侯论》，一扫黄石公授书的神秘色彩，指出这是秦末隐士有意启迪张良，促使他在楚汉战争中执行正确的策略，见解新颖，不落窠臼。

苏轼的记叙文不多，但比之政论文、史论文具有更高的文学价值。他记人物的碑传文如《方山子传》、《书刘庭式事》，能借助于生活片断和有代表性的细节，刻画出人物性格，笔势奇伟，妙趣横生。《湖州韩文公庙碑》结合韩愈一生遭遇，对他的道德文章以及在湖州的政绩加以评述和赞颂，虽然措辞不免有夸大之处，但写得议论风生，气势充沛。韩愈“文起八代之衰”的提法，就出于此文。

在苏轼记叙文中最为人称道的是他记叙亭台山水的作品。这些作品，从总的倾向说，借鉴了柳宗元、欧阳修同类散文情景交融的传统，但他又能发展为叙述、描写与议论错杂并用，在结构布局上又随内容、主题的不同而各有变化。《喜雨亭记》、《放鹤亭记》、《超然台记》等，都能随事生发，写得生动活泼，姿态横生。他的《石钟山记》虽然是一篇游记，却是以探索石钟山得名的原因为中心组织成文的，写景真切、生动，同时又强调了调查研究的重要性。

另外，还有分别写于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的七月和十月的《前赤壁赋》和《后赤壁赋》，简直是两篇优美动人的散文诗。前赋字字秋色，后赋句句冬景，但都写得情景交融，各具风韵，完美地表达了他在贬居黄州时复杂而深刻的人生思想。如《前赤壁赋》开头的一段就写得很美：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读这段优美动人的文字，我们仿佛和作者一起坐在苇叶一样的小船上，有着“遗世”、“羽化”的感受。这里充满了诗情画意的境界：清风明月，白露茫茫，主客秋夜荡舟，酌酒诵诗，情驰以骋。全篇写景、抒情、议理熔为一炉、浑然一体，真可谓字字如画，句句似诗。

在苏轼的散文中，还有相当一部分杂文小品，如书札、题记、序跋、随笔之类。这类作品，不但数量可观，而且内容广泛，或抒人生感慨，或叙家常琐事，或记遗闻佚事，大都信笔挥洒，不假雕饰。如《答秦太虚书》、《答参寥书》等，谈生活，谈文艺，都生动自然，亲切有味。又如《记承天寺夜游》：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

全文只有八十多字，写来似不经意，但寥寥数笔，就把幽静的月夜和他贬谪中自我排遣的特殊心境表现出来了。文中境界清幽如画，语言精确洗练。难怪有人说：“文至东坡，真不须作文，只随笔记录便是文。”（王圣俞《苏长公小品》）

（三）苏轼的影响

苏轼是一个具有多方面才能和成就的大作家。他在文学史上的影响是多方面的。在诗歌方面，他同山谷诗最能代表宋诗的创新，金代的“苏诗运动”，明代的公安派，清代的宗宋派诗人，无不极力推崇苏诗。他的词开豪放一派，为南宋辛弃疾等人开了先路，形成了词坛上有影响的“苏辛词派”，直到清代，还为陈维崧等人所效法。他的散文，人称“韩潮苏海”，与古文大家韩愈相提并论，成为后世文人学习的典范，明代的公安派、竟陵派以及清代的袁枚、郑板桥等人都受到了他的影响。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脱脱：《宋史》卷三三八《苏轼传》，中华书局，1977年。

2.曾枣庄：《苏轼评传》，四川人民出版社，1981年。

3.林语堂：《苏东坡传》，湖南出版社，1992年。

（二）作品

1.王十朋：《集注分类东坡先生诗》，《四部丛刊》本。

2.冯应榴：《苏文忠公诗合注》，清刊本。

3.王文诰：《苏文忠公诗注集成》，清刊本。

4.孔凡礼：《苏轼诗集》，中华书局，1982年。

5.孔凡礼：《苏轼文集》，中华书局，1986年。

6.龙榆生：《东坡乐府笺》，商务印书馆，1958年。

7.邹同庆、王宗堂：《苏轼词编年校注》（全三册），中华书局，2002年。

8.陈迩冬：《苏轼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57年。

9.王水照：《苏轼选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

10.刘石：《苏轼词选》，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

11.于培杰、孙言诚：《苏东坡词选》，百花文艺出版社，1984年。

12.吴鹭山、夏承焘、萧湄：《苏轼诗选注》，百花文艺出版社，1982年。

13.曾凡礼：《苏东坡词选释》，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81年。

14.陈迩冬、郭隽杰：《东坡小品》，江西人民出版社，1981年。

15.刘乃昌：《苏轼选集》，齐鲁书社，1980年。

16.牛宝彤：《三苏文选》，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年。

（三）其他

1.朱靖华：《苏轼新论》，齐鲁书社，1983年。

2.王水照：《苏轼》，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

3.颜其中：《苏东坡》，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1年。

4.刘乃昌：《苏轼文学论集》，齐鲁书社，1982年。

5.崔海正：《东坡词研究》，山东大学出版社，1992年。

5.唐玲玲：《东坡乐府研究》，巴蜀书社，1993年。

6.谢桃坊：《苏轼诗研究》，巴蜀书社，1987年。

7.王思宇：《苏轼词赏析集》，巴蜀书社，1996年。

“唐宋八大家”之一的苏辙

一、生平事迹

苏辙（1039-1112），字子由，一字同叔，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县）人。因生于仁宗宝元二年（1039）己卯，轼尝呼为卯君。与其父苏洵、兄苏轼合称“三苏”，均在“唐宋八大家”之列。三苏之名，始见于宋王辟之《渑水燕谈录》。在这本书的卷四《才识》中说：“苏氏文章擅天下，目其文曰‘三苏’。盖洵为老苏，轼为大苏，辙为小苏。”

苏辙幼年时，与其兄苏轼一同读书乡里，承受家学。年十七娶妻史氏。宋仁宗嘉祐二年（1057），苏辙十九岁，与兄轼同中进士。不久因母丧，返里服孝。嘉祐六年（1061），又与苏轼同中制举科。当时因“奏乞养亲”，未任官职，此后曾任大名府推官。在政治思想上，苏辙与苏轼是一致的，他也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而屡遭贬谪。哲宗即位，保守派得势，苏辙被召回京师，除右司谏，迁中书舍人，改户部侍郎。整个元祐时代，他身居要位，历任翰林学士制诰、尚书右丞、门下侍郎等职。后又因事贬官外调。晚年退居于许州颍川（今河南许昌）之滨，乃自号颍滨遗老。死后追复端明殿学士，谥号“文定”。著有《栾城集》、《后集》、《应诏集》等以及《诗集传》等学术著作。《宋史》卷三三九有传。

二、创作成就

（一）散文

苏辙的文学成就主要在散文方面。他于散文，虽不及父兄宏博雄辩、才思横溢，但亦能独立自树，自成一家。他的文章，最见功力的是政论和史论。《新论》三篇，纵谈天下大事，颇能切中时弊。他的《六国论》，论述齐、楚、燕、赵四国不能支援前方的韩、魏，团结抗秦，暗喻北宋王朝前方受敌而后方安乐腐败，甚至偏安的现实。《三国论》将刘备与刘邦相比，批评刘备“智短而勇不足”，又“不知因其所不足以求胜”，也有一定的现实性。

苏辙的记叙文，常借事明理，文势汪洋，变化多姿，代表了他散文的最高成就。《黄州快哉亭记》为其代表作：

江出西陵，始得平地。其流奔放肆大，南合沅湘，北合汉沔，其势益涨。至于赤壁之下，波流浸灌，与海相若。清河张君梦得，谪居齐安，即其庐之西南为亭，以览观江流之胜。而余兄子瞻名之曰“快哉”。

盖亭之所见，南北百里，东西一舍，涛澜汹涌，风云开阖。昼则舟楫出没于其前，夜则鱼龙悲啸于其下。变化倏忽，动心骇目，不可久视。今乃得玩之几席之上，举目而足。西望武昌诸山，冈陵起伏，草木行列，烟消日出，渔夫樵夫之舍，皆可指数。此其所以为“快哉”者也。至于长洲之滨，故城之墟，曹孟德、孙仲谋之所睥睨，周瑜、陆逊之所骋骛，其流风遗迹，亦足以称快世俗。

昔楚襄王从宋玉、景差于兰台之宫，有风飒然至者，王披襟当之曰：“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耶？”宋玉曰：“此独大王之雄风耳，庶人安得共之？”玉之言，盖有讽焉。夫风无雄雌之异，而人有遇不遇之变；楚王之所以为乐，与庶人之所以为忧，此则人之变也，而风何与焉？士生于世，使其中不自得，将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将何适而非快？

今张君不以谪为患，窃会计之余功，而自放山水之间，此其中有以过人者。将蓬户瓮牖，无所不快；而况乎濯长江之清流，揖西山之白云，穷耳目之胜以自适也哉？不然，连山绝壑，长林古木，振之以清风，照之以明月，此皆骚人思士之所以悲伤憔悴而不能胜者，乌睹其为快也哉！

元丰六年十一月朔日，赵郡苏辙记。

这篇散文是作者元丰六年（1083）年因苏轼“乌台诗案”的牵连，被贬筠州（治所在今江西高安）监盐酒税时所作，其时苏轼谪居黄州（今湖北黄冈）。文章从观览江山形胜着眼，结合历史遗迹的凭吊和怀想，就“快哉”二字抒发，气势很足，寓意也十分深刻。全文“快”字贯串始终，屡屡出现，如“余兄子瞻名之曰‘快哉’”、“此其所以为‘快哉’者”、“亦足以称快世俗”、“快哉此风”、“将何适而非快”、“无所不快”、“乌睹其为快也哉”等。文章融叙事、议论、抒情于一炉，开合自如，文势汪洋，加上连用排比对偶句，音节谐美，辞采绚烂，给人以雄伟奔放而又随意晓畅之感。

在他的记叙文中，还有《东轩记》、《武昌九曲亭记》等，都能做到叙议结合，气度潇洒，笔力曲折，“有一唱三叹之声”。

另外值得提及的是，苏辙在古文写作上也有自己的主张。他在《上枢密韩太尉书》中，提出文章是作者气质的表现，而“养气”包括内在修养和外在阅历两个方面。苏辙的论点，虽然没有超出孟子养气说的范畴，但更重视客观阅历，较传统的“养气”说有了新的补充。在我国文学批评史上，这是一篇著名的文论。

（二）诗词

苏辙存诗一千八百多首，数量并不算少，但只是步苏轼后尘，没有自己独到的思想和艺术特色。早年诗大都写生活琐事，咏物写景，与苏轼唱和之作尤多，风格淳朴无华，缺乏形象和美感。

晚年退居颍川后，对农村情况、农民生活了解较多，写出了一些反映现实生活较为深刻的诗。如“机张久乏纬，食晏惟薄粥”（《蚕麦》）、“县符星火杂鞭箠，解衣乞与犹怒嗔”（《秋稼》）等，感情深挚痛切。这个时期，他写个人生活的诗，在艺术上也超过他早期的作品。如《南斋竹》：

幽居一室少尘缘，妻子相看意自闲。

行到南窗修竹下，怳然如见旧溪山。

写得清逸闲淡，饶有情趣。

苏辙不长于写词，今仅存《水调歌头》、《渔家傲》两首。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脱脱：《宋史》卷三三九《苏辙传》，中华书局，1977年。

2.曾枣庄：《苏辙年谱》，《四川大学学报丛刊》1983年第21辑。

（二）作品

1.苏辙：《栾城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

2.牛宝彤：《三苏文选·苏辙》，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年。

（三）其他

吴孟复：《唐宋八大家概述》，安徽教育出版社，1985年。

开宗立派的大家黄庭坚

一、生平事迹

黄庭坚，字鲁直，号山谷道人，又号涪翁，洪州分宁（今江西省修水县）人，生于宋仁宗庆历五年（1045）。他的父亲黄庶一生都做州、府的从事官，最后才做了代理的康州令，是一位专学杜甫的诗人。舅父李常是一个有名的藏书家，写诗也学杜甫。岳父谢师厚更是以学杜诗著称，曾经给黄庭坚传授诗法。可见，庭坚诗学杜甫，是有家传的。他少年时博览群书，除了儒家典籍之外，还广泛涉猎诸子百家。

从少年时代起，黄庭坚就开始写诗作文。宋英宗治平四年（1067）中进士，授叶县（今河南县名）尉。元丰三年（1082）改任太和（今江西泰和）知县，路过舒州怀宁县（今安徽省潜山县），曾游三祖山山谷寺的石牛洞，因为那个地方的景色十分幽美，于是他诗兴大发，在一块巨石上题了几首诗，并将山谷寺名作为自己的别号，从此就自称“山谷道人”。

神宗去世，高太后临朝听政（彼时哲宗即位，年仅十岁），黄庭坚被召为秘书省校书郎，赴京修撰《神宗实录》。哲宗亲政，新党上台，有人从他所修《神宗实录》中找出诬诋新法的话，将他贬为涪州（今四川涪陵）别驾。

宋徽宗时，又因有人揭发他在荆州时写的《承天院塔记》中有“幸灾谤国”的话，而被除名羁管宜州（今广西宜山县），崇宁四年（1105）死于贬所。终年六十一。

二、创作成就

他出自苏轼之门，为“苏门四学士”（另三人是秦观、张耒、晁补之）之一，但为诗与苏轼齐名，时称“苏黄”，成为宋诗史上一位开宗立派、影响深远的大家，与陈师道、陈与义合称“江西诗派三宗”。

黄庭坚的诗，据光绪二十六年（1900）陈三立影宋刊本《山谷诗集》进行统计，《内集》收诗七百一十五首，《外集》收诗六百八十五首，《别集》收诗八十一首，在《山谷诗外集补》等书中所保存的任、史未注之诗还有四百七十五首。所以，我们今天所能看到的黄诗共有一千九百五十六首。

在已经取得高度成就的唐诗面前，黄庭坚和宋代许多诗人一样，竭力要在唐诗以外闯出一条自己的道路，他比苏轼更加追求标新立异。他说“文章最忌随人后”，又说“自成一家始逼真”。但他多在修辞表意的技巧上下工夫，主张读书融古，学习杜甫，做到“无一字无来处”，并提出了“点铁成金”、“夺胎换骨”之说，“自作语最难。……古之能为文章者，真能陶冶万物，虽取古人之陈言，入于翰墨，如灵丹一粒，点铁成金也”（《答洪驹父书》），“诗意无穷而人之才有限，以有限之才追无穷之意，虽渊明、少陵不得工也。然不易其意而造其语，谓之换骨法；窥入其意而形容之，谓之夺胎法”（引自惠洪《冷斋夜话》）。这种方法，实质上不过是袭用前人词句或意思而稍加变化发挥而已，缺乏在提炼生活基础上的艺术创造。因为他是江西人，在他的影响下以后形成了“江西诗派”，在创作上表现出一种形式主义的倾向。不过，黄庭坚论诗也并不完全排斥思想内容和社会作用。“文章功用不济世，何异丝窠缀露珠”（《戏呈孔毅父》），他也主张“有为而后作”（《王定国文集序》）。

在他的诗歌中，也有一些人民性的作品，如《上大蒙笼》、《虎号南山》、《流民叹》等，都表达了对人民的同情，抒写了人民的不幸。

他个人的坎坷生涯，也使他对人生、对社会有一些真实的感受，从而写出了一些较好的诗篇。如《雨中登岳阳楼望君山二首》、《寄黄几复》、《病起荆江亭即事》等，都属于这一类作品。其中，写得比较成功的是《雨中登岳阳楼望君山二首》：

投荒万死鬓毛斑，生入瞿塘滟滪关。

未到江南先一笑，岳阳楼上对君山。

满川风雨独凭栏，绾结湘娥十二鬟。

可惜不当湖水面，银山堆里看青山。

诗人曾被贬为涪州别驾，安置在黔州。后蒙赦，于崇宁元年（1102）过岳阳，准备回乡。当时诗人已是垂暮之年，在经受了政治风波之后，又能顺利地渡过瞿塘峡那样艰险的水道而来到岳阳，面对这素负盛名的洞庭美景，一种“万死”余生的庆幸感，不禁油然而生。此二诗就是写当时这种心境的。第一首写绝处逢生、悲喜交集的心情。前两句叙事，“万死”和“生入”相互照应，五六年的流放生涯弄得两鬓斑白，总算天无绝人之路，能活着冲出形势险恶的瞿塘、滟滪两个关口。后两句写欣喜心情，关键是“先一笑”三字。诗人未到江南，已先一笑；既到江南，其喜更不可胜言。第二首承前诗“对君山”句，写登临时所见之景。前两句写雨中登楼望君山，妙在不仅联想到有关湘娥的传说，而且把君山峰群形象地比喻为湘娥头上的发髻，在蒙蒙的烟雨中分外迷人。后两句想象乘舟在雪浪中观看美丽的君山，那一定妙不可言。两首绝句，一写今昔之感，一写当前之景，既不重复，又相连接，把诗人万死投荒、脱险东来的欣幸心情，描写得淋漓尽致。诗的语言明白流畅，在黄诗中别具一格。

黄庭坚以杜甫为师。其诗在艺术上虽远达不到杜诗的高度，但他在追求“以故为新”的同时，也能创作出一些“格韵高绝”的作品，律诗尤多。如《登快阁》：

痴儿了却公家事，快阁东西倚晚晴。

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

朱弦已为佳人绝，青眼聊因美酒横。

万里归船弄长笛，此心吾与白鸥盟。

此诗作于元丰五年（1082）作者在吉州泰和县（今属江西）任知县时。诗通过写登快阁时的所见所闻，表达了他厌倦政事、自甘寂寞、企图归隐的思想情绪。在艺术上，作者把七言歌行的手法运用到律诗中间，使全篇诗意一气盘旋而下，而又颇得抑扬顿挫、一唱三叹之致。全诗感情真实，形象鲜明，用典也灵活多变，且不露痕迹。因此，此诗可以说是他实践其“脱胎换骨”和“点铁成金”的创作主张的成功之作，故被前人誉为黄诗中的名篇。

总之，黄庭坚作为诗人和诗论家是瑕瑜互见的，我们可以说他的现实主义不够充分，存在形式主义的倾向，但不能以偏概全，抹杀他革新诗风的贡献和诗歌中的民主性精华，黄庭坚在文学史上的地位是应当肯定的。

除诗之外，他的词与秦观合称“秦七黄九”，但实际成就不及秦观。他的书法则与苏轼、米芾、蔡襄齐名，并称“宋代四大家”。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脱脱等：《宋史》卷四四四《黄庭坚传》，中华书局，1977年。

（二）作品

1.黄庭坚：《豫章黄先生文集》，上海商务印书馆，1965年。

2.潘伯鹰：《黄庭坚诗选》，古典文学出版社，1957年。

3.陈永正：《黄庭坚诗选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

4.黄宝华：《黄庭坚选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

（三）其他

1.傅璇琮：《黄庭坚和江西诗派卷》（上下卷），中华书局，1978年。

2.莫砺锋：《江西诗派研究》，齐鲁书社，1986年。

3.江西省文学艺术研究所选编：《黄庭坚研究论文集》，江西人民出版社，1989年。

“苏门四学士”之一的秦观

一、生平事迹

秦观，字太虚，后改字少游，别号邗沟居士，世称淮海先生，扬州高邮（今江苏高邮）人。生于宋仁宗皇祐元年（1049），卒于宋哲宗元符三年（1100），是北宋后期的著名词人。

秦观出身小地主家庭。青少年时期，豪隽慷慨，强志盛气，喜读兵书。三十七岁（元丰八年，公元1085年）中进士。宋哲宗元祐初，因得苏轼的推荐，曾任太学博士、秘书省正字、国史院编修官等职。在京期间，他生活得很得意。他和黄庭坚、张耒、晁补之同游苏轼之门，人称“苏门四学士”。而苏轼“于四学士中最善少游”，对他的文章（包括词）“极口称善”。（宋·叶梦得《避暑录话》卷三）

绍圣初，新党执政，秦观因“影附苏轼增损（神宗）实录”被贬为监处州（今浙江丽水县）酒税，继而又贬至郴州（今湖南郴州市）、横州（今广西横县）、雷州（今广东海康县）等地。徽宗即位后，被召还，途中因中暑死于藤州（今广西藤县）。终年五十二岁。

秦观一生中的主要时期，与苏轼紧密联系在一起，在思想、创作以及生活道路上，无不受苏轼的影响。秦观的应举和进入仕途，是因苏轼的劝勉；而后来的谪降远贬，则又是受苏轼的牵连。他们之间，互相理解，互相尊重，在思想上有许多共通之处，政治见解与文学主张也大致相似。《淮海集》中有进策三十篇，进论二十篇。可见，他和苏轼一样，在政治事业方面是个跃跃欲试的人物。

关于秦观，民间有不少传说。其中“苏小妹三难新郎”的传说流传最广，几乎众所周知。故事是这样的：新婚之夜，苏小妹出上联“闭门推出窗前月”，使满腹文才的丈夫秦少游抓耳挠腮，到谯楼三更鼓响还对不出来。幸得苏东坡指点，才对出“投石冲开水底天”的下联，方准进入洞房成婚。

二、创作成就

秦观有多方面的文学才能。苏轼读了他的《黄楼赋》，认为他有屈（原）、宋（玉）之才；王安石称他的诗“清新似鲍（照）、谢（朓）”。而最负盛名的，还是他的词。

词的发展因苏轼的出现扬起了一个诗化之高峰，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的秦观，虽然是苏轼的好友，但在词的创作方面，却很少受苏轼豪放词风的影响，而是继承了花间、柳永的婉约格调，并能自出清新，形成了独特的风格，成为婉约派的代表作家。苏门六君子之一的陈师道说：“今代词手，惟秦七（秦观）、黄九（黄庭坚）。”（《后山诗话》）清纪昀等修《四库全书》时也说：“观诗格不及苏黄，而词则情韵兼胜，在苏黄之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超过黄庭坚，这是事实；同苏轼相比，只能说各有所长。从这些评价上，可看出秦观词地位之高。

作为婉约词人，秦观词反映的生活面十分狭窄。他的词笔从来没有接触到国计民生，只局限于“情”、“愁”二字，这是千百年来不少词人歌唱过的主题。但秦观却超越许多词人之上，能与少数杰出的词人并驾齐驱。如在历代词家的品评中，有以“秦柳”并称，有以“周秦”并称，有以“秦七黄九”并称等。

秦观在词史上之所以有这样高的地位，首先是由于他歌唱爱情的真挚和纯洁，与封建士大夫那些把女性视为玩弄对象的作品迥然不同，且出语自然，笔调清新。如咏七夕的名篇《鹊桥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七月初七，是我国古代的“情人节”。传说这天晚上牛郎、织女二星一年一度在天河相会，倾诉他们忠贞不渝的爱慕之情。魏晋以来，以牛郎、织女爱情故事为题材的诗词甚多，但其基调都很低沉，从未离开过对牛郎、织女悲剧的叹息。秦观的《鹊桥仙》却不落俗套，自出机杼，借牛郎织女每年相会一次的神话故事，在现实与想象、人间与天上交织的奇妙境界中，叙写了他们的相思、相见和又将分别的过程，并于抒情、议论中“化臭腐为神奇”（明人沈际飞《草堂诗余正集》卷二），将爱情的咏叹升华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表达了对真挚、纯洁而永恒的爱情的热烈追求之心。全词基调热情、明朗，带有明显理想的色彩，与一般爱情词的缠绵悱恻相比，自是高出一格。

毋庸讳言，秦观词中也有一些留恋欢场的作品，如赠陶心儿的《南歌子》，这类词反映出当时文人庸俗的一面。

他后期的词，虽说多写贬谪中的生活和感慨，具有一定的社会内容，但情调过于感伤、低沉，以致陷入无边的愁海，几乎不能自拔，致使他词风柔弱。如名作《满庭芳》：

山抹微云，天粘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这首长调是秦观词的代表作之一，在当时流传很广，传说的故事也很多。词写在一个黄昏，词人与眷恋的歌女离别，在写“艳情”之中融入了身世之感。全词色彩灰暗，带有浓重的感伤情调。从这首词也可看到作者受柳永词的影响。据《高斋诗话》所记，苏轼就指出过“销魂！当此际”是“柳七语”。又如他四十九岁作于郴州贬所的《踏莎行》（雾失楼台），抒写被贬后凄楚难言的隐衷，其惆怅、失望、无可奈何的情绪深深地打动读者。相传苏轼特别“爱其尾两句，自书于扇，曰：‘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五〇引《冷斋夜话》）

秦观词的艺术成就很高。他深绪音律，善于写景抒情，故其词音调谐美，笔法细腻，语言雅淡，意蕴含蓄，情韵兼胜。南宋张炎的《词源》论秦观词，称其“体制淡雅，气骨不衰，清丽中不断意脉，咀嚼无滓，久而知味”，是颇为形象的。然而，过于纤弱，气格不高，则是秦词的不足之处。难怪李清照指责他“专主情致，而少故实”（《词论》）。苏轼对他这一点也不满，曾开玩笑说：“‘山抹微云’秦学士，‘露花倒影’柳屯田”。苏轼把秦观和柳永并列，说明秦观在词的创作上不能摆脱柳永的影响，情致有余而气格不足。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脱脱：《宋史》卷四四四《秦观传》，中华书局，1977年。

2.唐圭璋：《秦观》，《江海学刊》1962年3月号。

3.何琼崖：《秦少游》，江苏人民出版社，1983年。

（二）作品

1.《淮海集》四卷，《后集》六卷，《长短句》三卷，《四部丛刊》本。

2.《淮海长短句》三卷，1930年，叶恭绰影印宋本。该书附有版本考及校记，较为详实。

3.龙榆生：《淮海居士长短句》，中华书局，1957年。该书附有传记、年谱简编、词话、序跋。

4.徐培均：《淮海居士长短句》，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该书附有词版本考、年表、传记序跋、总评，最为详备。

5.陈祖美：《淮海词》，浙江古籍出版社，1987年。

（三）其他

1.叶嘉莹：《灵谿词说·论秦观词》，《四川大学学报》1985年第2期。

2.周义敢、周雷：《秦观资料汇编》，中华书局，2001年。

“贺梅子”贺铸

一、生平事迹

贺铸（1052-1125），字方回，原籍山阴（今浙江省绍兴市），生长于卫州（今河南省卫辉）。

据他自称，他的十五代祖贺知止是唐代诗人贺知章的从祖弟，是否事实已难以确考，但他是宋太祖贺皇后的五代族孙则是事实。因此，他的祖、父都做过小官。可是，在他少年时代父亲就去世了，于是十七岁时即离开卫州宦游汴京。

到汴京之后，他娶了赵宋宗室赵克彰之女，恩授右班殿直。他长身耸目，面色铁青，人称贺鬼头。但为人性格豪爽，喜谈国事，不肯屈节权贵。《宋史》说贺铸“长七尺，面铁色，眉目耸拔”，一幅怪相；陆游也说他“状貌奇丑，色青黑而有英气，俗谓之贺鬼头”。

他早年曾任武职，后因李清臣、苏轼等人举荐，改任文职，曾做过泗州（在今江苏盱眙县东北）、太平州（今安徽当涂）等地通判，官品既卑，职事亦微。晚年退居苏州，自号庆湖遗老。宣和七年（1125）二月卒于常州僧舍，享年七十四岁。

二、创作成就

贺铸是和秦观同时的词人，和苏轼、秦观等人都有交游，词风也受其影响。他的词以秾丽婉约见长，但又有豪放的一面。前者如《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薄幸》（淡妆多态）、《石州引》（薄雨初寒）等，后者如《六州歌头》（少年侠气）、《小梅花》（缚虎手）等。其中《青玉案》一词尤为著名：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碧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这首词是贺铸晚年退隐苏州横塘时所作。词写对一位美丽女子的爱慕和由此引起的相思之情，借以抒发自己一生沉沦下僚、郁郁不得志的慨叹。上片写偶遇情景，下片由此抒写一种难以言状的“闲愁”。结末以反问呼起，以草、絮、雨等一系列比喻自答，将愁思之多而纷乱、迷茫无边、连绵不休形容曲尽，化抽象为具体，使之具体可感，可见可闻，成为千古传诵的名句。《鹤林玉露》谓，诗家或以山或以水喻愁，此以三种景象喻愁，尤为新奇，意味深长。黄庭坚十分称赏此词，曾说：“解道江南断肠句，只今惟有贺方回。”（《寄方回》）贺铸也因此得了一个“贺梅子”的雅号（宋·周紫芝《竹坡诗话》）。其《六州歌头》则是他词集中的压卷之作：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

似黄粱梦，辞丹凤；明月共，漾孤蓬。官冗从，怀倥偬，落尘笼，簿书丛。鹖弁如云众，供粗用，忽奇功。笳鼓动，渔阳弄，思悲翁。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

此词作于哲宗元祐三年（1088）秋，是年词人三十七岁，在和州任上。上片是追忆少年时的豪侠生活，下片转而抒发不遇的感慨，充满着有心报国而无路请缨的不平之气。全词声情激越，意气慷慨，闪耀着爱国主义光芒，词风与苏轼接近。

另外，他还有一些受民歌影响的小词，写得也很好。如《夜捣衣》（收锦字）、《陌上郎》（西津海鹘舟）等，或从闺妇角度反映军人征戍之苦，或写对女性的尊重与同情，都显得言简意挚，体贴入微，有着自己的特色。

贺铸也作诗文，陆游说他：“诗文皆高，不独长短句也。”（《老学庵笔记》）但成就都不及词。

今存诗集《庆湖遗老集》，词集名“东山词”，一名“东山寓声乐府”，存词近三百首。《彊村丛书》中有《贺方回词》、《东山词》、《东山词补》三种校刻本。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脱脱：《宋史》卷四四三《贺铸传》，中华书局，1977年。

2.叶梦得：《石林居士建康集》卷八《贺铸传》，台湾四库全书文渊阁本影印本。

3.夏承焘：《贺方回年谱》，见《唐宋词人年谱》，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

（二）作品

1.《庆湖遗老诗集》及其附录，台湾四库全书文渊阁本影印本。

2.《全宋词》贺铸词，中华书局，1965年。

（三）其他

诸葛忆兵：《贺铸词风格之多样化及过渡性》，《北方论丛》1988年第2期。

“词中老杜”周邦彦

一、生平事迹

周邦彦（1056-1121），字美成，自号清真居士，钱塘（今浙江杭州）人。

周邦彦的生年，王国维《清真先生遗事》定在嘉祐二年（1057），是计算小误，今从吴则虞校点本《清真集》订正。唐圭璋《全宋词》与吴氏同。

周邦彦自幼聪明勤奋，“博涉百家之书”，但生活放荡，落魄不羁，“不为州里所推重”（《宋史》），也就是地方上的乡亲父老都鄙薄他的为人。元丰初，北游汴都，为太学生，因献《汴都赋》万余言，盛称熙宁、元丰新政，受到宋神宗赵祯的赏识，由诸生提为太学正（在太学管训导的官）。后出为庐州（今安徽合肥）教授、溧水（今属江苏）知县等。哲宗绍圣三年（1096）以后，又回到汴京，做过国子监主簿、校书郎等官。他精通音律，宋徽宗时被任为“大晟府”（掌管音乐的机关）的提举官，负责制词谱曲，供奉朝廷。

周邦彦的晚景十分凄凉、窘迫，提举（掌管）大晟府不过两年，又因不愿写歌颂祥瑞的乐府谀词而惹恼了宋徽宗，被再度外放，先是出知顺昌府（今安徽阜阳），后又调知处州（今浙江丽水），未到任又被罢官，提举南京鸿庆官（在今河南商丘）。不久方腊起义，周邦彦辗转奔回老家钱塘，又渡江扬州。宣和三年（1121）正月，过天长（今安徽县名），至南京（今河南商丘）鸿庆宫，卒于斋厅，年六十六。

二、创作成就

周邦彦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作家。他于诗、词、文无所不工，而以词名家。今传《片玉集》，存词一百八十余首。

他的词大多写爱情和身世之感，尤其是抒发身世之感的词作在清真集中占有相当大的比重。著名的《兰陵王》一词，就是通过惜别来写身世之感的作品：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

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

凄恻，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此词凡三叠三换头，谓之“渭城三叠”，是周邦彦代表作之一，大约是作者离京到外地赴任途中所作。其内容只是写客中送别，抒发倦客之情和惜别之情，但写得层次井然，章法严整，极回环往复之致。首叠由柳阴、柳丝、柳絮，引出折柳送别之人。“谁识京华倦客”一句，感情凄苦之极。次叠进入此番送别铺叙，有眼前实景，有感触，也有想象。三叠为别后感怀，结末与首段倦客淹留京华之苦遥遥挽合，尤见深沉感伤。全词由别前、别中、别后依次写来，音节短促，笔力奇崛，而别离更兼外放的愁绪一贯到底。此外，诸如《尉迟杯》（隋堤路）、《大酺》（对宿烟收）、《满庭芳》（凤老莺雏）等，虽均以羁旅行役为题材，但作品中显然包含了更多的身世之感，这种题外之意是值得重视的。

在艺术上，周邦彦以善于摹写物态著称，所谓“模写物态，曲尽其妙”（强焕《片玉词序》）、“言情体物，穷极工巧”（王国维《人间词话》）。《蝶恋花》一词，就是一首成功之作：

月皎惊乌栖不定，更漏将残，辘轳牵金井。唤起两眸清炯炯，泪花落枕红绵冷。

执手霜风吹鬓影，去意徊徨，别语愁难听。楼上阑干横斗柄，露寒人远鸡相应。

这首词写的虽然是词中习见的别绪离愁，但其艺术构思却把我们引入了新的境界。全篇寥寥六十个字，将别前、别时、别后的种种情景一一写来，层次井然，笔法细腻，十分耐人回味。

总体来看，周词的思想内容不够丰富，对现实生活的感受比较狭隘，但在艺术技巧上确有独到之处。

如果说，秦观、贺铸等人，把苏轼刚刚扩大了的词的内容又倒退到抒写男女之情和离愁别恨的小天地的话，周邦彦则是继秦、贺之后，使词在形式上更加规范化的格律词派的创始人、婉约词派的集大成者，而这种形式上的变化，也正是掩饰其内容贫乏的必要手段。他的词虽受柳永的词影响较深，而且也工于慢词，内容局限于艳情和羁愁之类，但在艺术上，尤其是在词的声律方面，却超越了他的前辈，以清蔚圆融、格律精严而成为一代词坛上的艺术大师。词风婉约、典雅，讲究格律，富丽精工，下字运意，皆有法度，其影响近及南宋的姜夔、吴文英、周密、张炎、王沂孙等人，远及晚清。

因此，周邦彦作为“词人词”的最典型的代表，确实当之无愧。他无论在宋代还是在后世，都是一个影响很大的词人。南宋陈郁《藏一话膄》说他“二百年来，以乐府独步”。清代常州词派的大词论家周济说：“美成思力，独绝千古……后有作者，莫能出其范围矣。”（《介存斋论词杂著》）近代美学家王国维更把他说成“词中老杜”，“两宋之间，一人而已”。（《人间词话》）这些评价虽不免有言过其实之处，但由此可见后人对周邦彦的推重和他在词史上所占的重要地位。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脱脱：《宋史》卷四四四《周邦彦传》，中华书局，1977年。

2.王国维：《清真先生遗事》，《王忠慤公遗书》本。

（二）作品

1.陈元龙：《片玉集》（朱孝臧《彊村丛书》校印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

2.吴则虞：《清真集》，中华书局，1981年。

3.孙虹：《清真集校注》，中华书局，2002年。

4.蒋哲伦：《周邦彦选集》，河南大学出版社，1999年。

（三）其他

1.刘扬忠：《北宋晚期的词坛领袖周邦彦》，《文史知识》1986年第3期。

2.袁行霈：《以赋为词·试论清真词的艺术特色》，《北京大学学报》1985年第5期。

南渡前后的女词人李清照

一、生平事迹

李清照，自号易安居士，山东济南人。她是宋王朝南渡前后的女词人。生于宋神宗元丰七年（1084），死于宋高宗绍兴二十一年（1151）之后，大约活了六七十岁。

她的父亲李格非是当时有名的学者，文章得到苏轼的赏识。母亲王氏，是状元王拱辰的孙女，也知书能文。生活在这样一个文化氛围浓厚的家庭里，李清照从小就受到了良好的文学教养，培养了多方面的文学艺术才能，诗词、书画、散文，无所不能。

李清照的一生，可以南宋高宗建炎元年（1127）为界，分为前后两期。李清照十八岁和太学生赵明诚结婚，夫妇爱好诗词，时相唱和，并致力于金石图书的搜集整理。其间夫妻虽有小别，但总的来说，生活过得很美满。然而，金兵的南侵，北宋的逃亡，破坏了她美满幸福的生活。他们夫妇南渡之后不久，赵明诚就病死在建康（今南京）；在颠沛流离中，词人又失去了许多诗词文稿和多年积累收藏的几乎全部金石书画。

在李清照后期的生活中，还遇到两件不幸的事件。其一是，被人诬告为通敌之罪。还是在赵明诚病重期间，有一个名叫张飞卿的学士带一玉壶来看望他，随后又带走了。赵明诚死后，有人诬陷他生前曾把珍贵的玉壶送给了金人，犯了所谓的“玉壶颁金”之罪。这使李清照惊恐万状，为了向朝廷表明心迹，洗刷不白之冤，她决定把“家中所有铜器等物”献给朝廷。当时高宗皇帝也在南逃。在逃难中，她一直追随皇帝之后。另一件事，是她在四十九岁时，改嫁给张汝舟。张汝舟是个势利之徒。原来他是贪图李清照的财物而跟她结婚的。因为李清照这时手中还有部分珍贵文物，并且，明诚死后，高宗赵构的亲信医官王继先曾以三百两黄金买李清照家的古器物。婚后，张汝舟财物到手，便对李清照横加虐待，巴不得她早日死掉。对此，李清照忍无可忍，加之又发现张汝舟身为监军审计司，竟假造单册，虚报冒领，侵吞公款，于是就在改嫁百日后到朝廷告发了张的罪行，张因此受到惩处。但是，按当时的法律，妻子告发丈夫，要判二年徒刑。幸得亲友营救，李清照只坐了九天牢便释放了。

对于李清照是否改嫁这个问题，历来争论不休。在宋人的记载中，对李清照的改嫁是确认无疑的。但明清以来，就不断有人提出怀疑和异议。李清照改嫁之事似乎完全被否定。近人黄盛璋先生的《李清照事迹考辨》特辟专节“改嫁新考”，对此进行深入的考察、分析，得出了李清照确曾改嫁的结论。目前看来，这个结论大致上是合理、可靠的。

对于李清照的改嫁，过去有些人认为这是失节的行为，甚至被认为是私人道德的缺点。笔者认为，一个女人丈夫死了以后改嫁，是光明正大的事情，并不影响她的人格。

晚年的李清照，是在颠沛流离、孤苦无依的煎熬中度过的。她出狱后，金人又发兵南侵，于是避乱到金华，一直到绍兴五年（1135）以后，才回杭州，在公元1151年左右离开人世。

二、创作成就

（一）词

李清照是我国古代成就最高的女作家，诗、词、散文都擅长，而以词的影响最大。

她写有著名的《词论》，强调词的音律，主张诗词有别，即所谓“词别是一家”，反对以作诗文之法作词。但她坚持词“别是一家”的立场，把有关社会政治、咏史怀古一类的题材吟之于诗，而把生活中个人的悲欢离合、惜春悲秋一类的感受赋之于词，这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她词的思想意义。

结合李清照的生活经历，她的词创作也可以分为前后两个时期。

前期（43岁前），即南渡以前，她的词主要写闺中生活，其次是对自然风物的描写。前者如《点绛唇》：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有人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此词写少女初次萌动的爱情，犹如一幅生动活泼的深闺行乐图。上片写荡秋千的尽兴，妙在静中有动。作者抓住能够体现其个性化特征的一连串动作，通过富有生活气息的细节来揭示人物的精神韵致和内心的情感。下片通过描写一个具体事件，进一步展现了少女那多情的内心世界与妩媚羞涩、天真可爱的风姿，而结束在一个少女倚门嗅梅的画面上，给人留下了更加深刻的印象。

李清照与丈夫离别后的词作，情调又大不相同。如《蝶恋花》（暖雨晴风初破冻）、《凤凰台上忆吹萧》（香冷金猊）、《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等，都是写闺中的寂寞和离情，笔法细腻而别有风致。这类词的代表作是《醉花阴》：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昏后。

这词是写对丈夫的思念之情。上片借重阳景物描写心中凄苦，下片写饮酒赏菊也难解愁思。全词情深调苦，意境隽永，余味无穷。尤其是末句“人比黄花瘦”，借花喻人，神态尽出，使人耳目一新。据说，李清照曾将此词函寄给丈夫，远在异地他乡的赵明诚接到后，赞赏久之，自愧不如；却又想超过她，便废寝忘食地另外写了五十阕，把清照的这一首夹在其中，拿去给朋友陆德夫评判。陆德夫细加玩味之后，指出“莫道不销魂”等三句最佳，而这三句正是李清照所写。（见伊世珍《瑯嬛记》卷中引《外传》）

后者如两首《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和“常记溪亭日暮”。前一首描写其和平生活中的安逸情态，通过问答，暗示作者热爱自然、爱惜春花的心情。《蓼园词选》评云：“一问极有情，答以‘依旧’，答得极淡。跌出‘知否’二句来，而‘绿肥红瘦’无限凄婉，却又妙在含蓄，短幅中藏无数曲折。”后一首写一次荡舟游赏风景，事、景、情三者融为一体，意境开阔，形象生动，给人以清新愉快之感。这类作品比较有名的还有《怨王孙》（湖上风来波浩渺）等，从内容和格调上看，也是词人早期郊游抒怀之作。

后期，从靖康之变起，李清照遭受国破、家亡、夫死、被诬、改嫁、藏书丢失等一连串不幸，饱尝乱离忧患。她的词也由前期抒写闺情相思而转向抒写国破家亡的悲痛，感情深沉，格调悲伤。

李清照南渡以后，总是忘不了沦陷于金的故乡。她的《菩萨蛮》词说：“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念奴娇》词说：“征鸿过尽，万千心事难寄。”《武陵春》词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这些词句，并不只是诉说个人的不幸，而是通过个人的不幸写出了千百万人的不幸，从个人的愁苦中反映出时代的影子。

在她后期的词作中，最有代表性的作品是《永遇乐》：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

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这首词是李清照南渡后流寓临安时所作。上片写眼前元宵节的气氛，反映了当时南宋王朝统治集团在国难当头苟且偷安、纵情享乐的现实；下片先追忆过去在汴京时热闹而幸福的生活，作为与上片所写情景的对比，引出今昔盛衰之感。“如今”以下从回忆折回现实，见其晚景的凄凉落魄。结末几句看似平静，其实却饱含着作者的巨大伤痛和对故国的深沉之恋。无怪乎南宋灭亡后，具有相似经历的刘辰翁每读此词“为之泣下”、“辄不自堪”（《须溪词》卷二）也。《声声慢》更是李清照后期词中的杰作：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南渡以后，赵明诚不久便去世了。国破家亡的痛苦，颠沛流离的生活，使她受尽了煎熬。此词就是在这种境况、这种心情下写成的。在这九十七个字中，词人以沉痛的抒情笔调，通过平常的生活细节，集中反映了她国破家亡后内心中的忧愁和痛苦。全篇围绕一个“愁”字，层层递进，反复渲染，把种种场景、种种感受糅成一个有机的整体，艺术构思和布局十分巧妙。尤其是开头和末尾，连用了十八个叠字，出奇制胜，加之词中多用齿声字、舌声字，更以齿舌音交加更替，成功地传达出词人心中的忧虑和怅惘，使全篇产生了感染力极其强烈的艺术效果，真不愧为“千古创格”、“绝世奇文”（《冷庐杂识》卷五）！

另外，还有一首风格豪放的《渔家傲》：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从词中“归何处”的迷惘和“路长嗟日暮”的伤感看，可能是她晚年的作品，也有人认为是李清照早年之作。《蓼园词选》说：此词“无一毫钗粉气”，自是北宋风格。

李清照的词，基本上走的是晏几道、秦观的路子，但由于时代和个人生活的剧变，她的词在内容上比前辈更为丰富，艺术成就也超过晏、秦等人，因而被前人推为“婉约之宗”，成为婉约词派最杰出的代表。然而，她的词对婉约派的传统又有较大突破，有时还兼有豪放派之长，从而形成一种独具风格的“易安体”。近人况周颐在《蕙风词话》中把她和北宋另一婉约派词人朱淑真作过一番比较，指出：“淑真清空婉约，纯乎北宋；易安笔情近浓至，意境较沉博，下开南宋风气。”这个评价大致是恰当的。

在艺术表现方面，李清照词的最大特色就是朴素的白描手法。尤其是她长于抒情，善于选用自然清新、凝练新颖的语言塑造形象，表达感情，更为人所称道，被赞为“本色当行第一人”（刘体仁《七颂堂词绎》）。这方面的词句很多，如“应是绿肥红瘦”（《如梦令》）、“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醉花阴》）等。这些词句很有创意，读来使人耳目为之一新。至于《声声慢》词开头“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一连用了十四个叠字，一气贯下，不见人工痕迹，而显得那么自然妥帖，这充分体现了李清照词的语言艺术特色。前人称赞她“用浅俗之语，发清新之思”（彭孙遹《金粟词话》），“以寻常语度入音律”（张端义《贵耳集》）等，都是中肯的评论。

（二）诗文

诗文方面，李清照也有突出的成就。她的诗，今存仅十几首，大多具有鲜明的政治倾向。如果说她的词由于受其“词别是一家”的传统观念和“婉约”风格的局限，不能直接反映爱国思想感情的话，那么在她为数不多的诗歌里却可以明显看出她对国家前途和命运的热切关注，以及对时弊的揭露与批判。如《浯溪中兴颂诗和张文潜》、《上枢密韩公工部尚书胡公诗》等。此外，还有失题四断句：“南渡衣冠少王导，北来消息欠刘琨”；“南来尚怯吴江冷，北狩应悲易水寒”。前二句是说，跟随高宗从中原逃到江南来的群臣中，缺少像王导那样能够立国安邦的人；从北方传来的消息中可以看出，留在中原的将领里面，缺乏像刘琨那样坚持敌后抗战的英雄人物。后二句说：南来之人（指朝中投降派）尚且害怕吴江水冷，应顾念徽宗、钦宗被虏二帝处境的艰难；“北狩”，在北方狩猎之人，这里指代徽、钦二帝。

在她的诗中，特别应该提及是她那首著名的《夏日绝句》：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这首诗被古人誉为“忠愤激发”之作，而今人称之为爱国主义作品。读者从这气壮山河的诗句中，仿佛可以看到一个拍案而起的怒目金刚，在厉声呵斥那些无心收复失地，逃过江东，在临安过着苟且偷安、醉生梦死生活的南宋统治者。像这些意境沉郁，风格豪迈，饱含爱国激情的诗篇，其风格情调与她的词是迥然不同的。

她的散文传世者极少，目前见到的长短文只有七八篇，但都写得各有特色。其中最有名的是《金石录后序》，文中介绍他们夫妇搜集整理金石文物的始末和《金石录》的内容与成书经过，回忆了她婚后三十年间的忧患得失。它既是一篇叙事与抒情相结合的散文，也是我们了解作者生平事迹不可多得的第一手材料。

总之，李清照是一位多才多艺的作家。她能诗、能词、能文、能书、能画，还懂音律，精通考古，作为一个女作家，在我国古代文学史上是屈指可数的。

李清照的作品多已散佚，今有《李清照集》和《漱玉词》，存词近五十首。诗十九首，文章六篇（散文两篇，论文两篇，书信、骈赋各一篇），还有残篇断句若干。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王延梯：《李清照评传》，陕西人民出版社，1982年。

2.陈祖美：《李清照评传》，南京大学出版社，1995年。

（二）作品

1.王仲闻：《李清照集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年。

2.黄墨谷：《重辑李清照集》，齐鲁书社，1981年。

3.王延梯：《漱玉集注》，山东文艺出版社，1984年。

4.徐北文：《李清照全集评注》，济南出版社，1990年。

（三）其他

1.济南市社会科学研究所：《李清照研究论文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

2.孙崇恩、傅淑芳：《李清照研究论文集》，齐鲁书社，1991年。

3.褚斌杰等：《李清照资料汇编》，中华书局，1984年。

南宋（1127-1279）

南宋前期的重要爱国词人张元干

一、生平事迹

张元干（1091-1161），字仲宗，自号芦川居士、真隐山人，晚年又称芦川老人、老隐，福建永福（今永泰县）人。《宋史》无传。今人曹济平有《张元干先生事迹考略》，可供参考。

张元干出身官宦之家。北宋宣和元年（1119）开始做官。靖康元年（1126）李纲任亲征行营使抗金时，张元干曾为其属官。后来官至将作监丞（掌营建的官署）。秦桧当权时，他获罪落职，回到南方，晚年寓居福州。秦桧死后，张元干又出山，来到临安官舍，后死于异乡。关于他的卒年，目前尚不能确考，《上平江陈寺郎十绝并序》云：“辛亥（1131）休官，忽忽二十九岁，行年七十矣。”可知其卒年最早亦在绍兴三十年（1160）之后，活了七十多岁。

二、创作成就

张元干是一个具有多方面文学才能的作家，诗文都有较高成就。徐俯称他“诗如云态度，人似柳风流”（曾季狸《艇斋诗话》），但最负盛名的是他的词。

张元干是南宋前期的一位重要爱国词人。他的词，“长于悲愤”，善于以豪放的格调、跌宕腾挪的笔势来抒发爱国激情，发表政治见解，表达对祖国河山遭受金兵践踏的悲痛，对投降派的愤怒。这类作品，以寄李纲和送胡铨的两首《贺新郎》最有代表性。先看“寄李伯纪丞相”的一首：

曳杖危楼去。斗垂天、沧波万顷，月流烟渚。扫尽浮云风不定，未放扁舟夜渡。宿雁落、寒芦深处。怅望关河空吊影，正人间鼻息鸣鼍鼓。谁伴我，醉中舞。

十年一梦扬州路。倚高寒、愁生故国，气吞骄虏。要斩楼兰三尺剑，遗恨琵琶旧语。漫暗涩、铜华尘土。唤取谪仙平章看，过苕溪尚许垂纶否。风浩荡，欲飞举。

李伯纪，即李纲，字伯纪，抗金名臣，南渡初为宰相。绍兴八年（1138），南宋向金屈辱求和，李纲上书反对和议，后罢居福建长乐。张元干当时寓居福州，为李纲的主战精神所感动，写下这首慷慨悲壮的词作，表示对他的支持和敬仰。四年后，枢密院编修胡铨因上书请斩秦桧等人以谢天下，遭到秦桧迫害而编管新州（今广东新兴县），张元干激于义愤，不顾个人安危，写下了又一首著名的《贺新郎·送胡邦衡待制赴新州》词为之壮行并抒发不平之慨：

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更南浦，送君去！

凉生岸柳催残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语。雁不到，书成谁与？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举大白，听《金缕》。

这首词，黄升《中兴以来绝妙词选》题作“送胡邦衡赴新州”，并无“待制”二字。据《宋史》本传，胡铨任宝谟阁待制是在宋孝宗乾道七年（1171），距此词之作有二十多年。故题中“待制”二字，可能是后人所加。此词打破了历来送别词的旧格调，把个人之间的友情放在了民族危亡这样一个大背景中来咏叹，因此写得悲中见壮，境界阔大。词中既寄寓着国土遭受敌人践踏的满腔悲愤，又表示了对胡铨的大力支持和对投降派的切齿痛恨。尤其是在“天意从来高难问”一句里，作者把批判的锋芒直接指向了决策议和的高宗皇帝。全词感情强烈，爱憎分明，风格豪放而又苍凉、悲壮，在南宋初期的爱国词中可称是独树一帜。中国古代文学素有“以悲为美”的历史传统，而词这种特殊的文体性质，则更普遍地反映了这种美。尤其是南宋时期的爱国词，从很大程度上说，我们阅读这样的作品，就是欣赏它的一种“悲美”。张元干的这两首词和其他的爱国词作，成为南宋爱国词的先导，也奠定了张元干在文学史上的地位。

张元干除了爱国豪放词颇有价值之外，他闲居二十多年写的隐逸词，也有不少名篇。如《水调歌头》（雨断翻惊浪），词人在夏日泊舟江村，触景生情，抒发了“不羡腰间金印，却爱吾庐高枕”的不愿涉世的隐居心态。

至于他写羁愁旅思的《满江红》（春水迷天）等，则属于妩秀婉丽的作品，反映了他词风的多样化。

从词的发展历史上看，他生活在北宋末年和南宋初年，和另一位年辈稍晚的爱国词人张孝祥都是上继苏轼、下开辛弃疾爱国词派的重要作家，在词坛上有承先启后的作用。

张元干的作品有《芦川归来集》十卷，包括词、诗和书文等。词集名“芦川词”，存词一百八十多首。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曹济平：《关于张元干的籍贯问题》，《文学评论》1980年第2期。

2.曹济平：《张元干生平事迹考略》，《南京师范学院学报》1980年第2期。

3.王兆鹏：《张元干年谱》，南京出版社，1989年。

（二）作品

1.《芦川归来集》十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

2.《芦川词》二卷，双照楼影宋本。

3.曹济平：《芦川词》，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

（三）其他

1.曹济平：《张元干及其〈芦川词〉》，《词学》第1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81年。

2.曹济平：《梦绕神州的词人张元干》，《文史知识》1987年第2期。

3.曹济平：《张元干词研究》，齐鲁书社，1993年。

南宋伟大的爱国诗人陆游

一、生平事迹

陆游，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省绍兴市）人。生于宣和七年（1125），卒于宁宗嘉定二年（1210）。他与杨万里、范成大、尤袤并称为“中兴四大诗人”（“中兴”，指北宋亡国以后，宋高宗赵构在南方建立南宋王朝），而以陆游成就居高。如果说李白、杜甫是唐诗中的综合圣手，那么苏轼和陆游则是宋诗的综合圣手。

陆游出身一个世代做官和文学氛围浓厚的官僚地主家庭。父亲陆宰是个正直爱国的知识分子。陆游生长在汉族与女真族斗争激化的时代。他出生后的第二年就发生了靖康之难，少年时代的陆游便饱尝了兵荒马乱之苦，曾随父流亡寿春（今安徽寿县），避乱东阳（今浙江金华），直到九岁时才回故乡山阴读书。他父亲经常和一些爱国人士一起谈论国事，悲愤填膺。这给年幼的陆游以深刻的印象。他幼年好学，喜读兵书，学击剑。二十五岁左右，还曾跟当时有名的江西派爱国诗人曾几学诗，受到不少教益。

绍兴二十三年（1153），陆游二十九岁，去临安（杭州）参加进士考试，因被录取为第一，名列秦桧之孙秦埙之前，加上他不忘国耻，“喜论恢复”，于是受到秦桧的嫉恨，复试时竟被除名。直到秦桧死后三年（1158），即他三十四岁时，才出任福建宁德县主簿。后历任敕令所删定官、大理司直、枢密院编修兼编类圣政所检讨官、镇江和隆兴通判等职。

乾道二年（1166），以所谓“鼓唱是非，力说张浚用兵”的罪名，被免除隆兴（今江西南昌市）通判职务，返回故乡山阴。

五年后，他四十六岁，入蜀任夔州（今四川奉节）通判；乾道八年（1172）夔州任满后，到南郑（今陕西汉中市），为川陕宣抚使王炎幕下“干办公事”襄赞军务。这段戎马生活，使他的诗歌创作达到了一个高潮，对他诗歌的爱国主义精神和豪迈风格产生了重要的影响。为了纪念和珍视这一时期的生活和创作，后来他把全部诗作总题为“剑南诗稿”。

不久，主战名将王炎被召东归，陆游也改任成都安抚使参议官。在范成大幕府任职期间，他借酒浇愁，排遣他报国无路的苦闷，加上他与范成大本是诗人之交，友谊很深，“不拘礼法”，引起周围同僚的不满，“讥其颓放”。陆游不以为然，索性自号“放翁”。

五十四岁离蜀东归，先后做过几任地方官，或因开义仓济灾民被以“擅权”免职，或因作诗鼓吹抗战“嘲咏风月”免职。

六十六岁后，几乎一直闲居山阴老家，但仍时时不忘恢复中原。直到临终前还写了有名的《示儿》诗，寄统一祖国的希望于身后。死时八十六岁。

二、创作成就

（一）诗歌

1.陆游诗歌的爱国主义精神

陆游是南宋伟大的爱国诗人，也是我国文学史上产量最丰富的一位诗人。他的诗，《剑南诗稿》共收集了九千三百余首，加上逸稿，共有一万余篇。所以他自言“六十年间万首诗”。清人赵翼说“古来作诗之多，莫过于放翁”（《瓯北诗话》），这是符合实际的。

陆游诗歌的题材十分广阔，风格也随着各个时期的境遇不同而有所变易发展，但他的诗“感激悲愤，忠君爱国之诚”（《唐宋诗醇》）却是前后一致的。

强烈的爱国主义精神，是陆游诗歌贯穿始终的主题。陆游从小就饱经忧患，素有杀敌报国之志，后来积极参加南郑前线的抗金斗争。晚年因坚持抗金，黜退故乡，但至死不忘北定中原、统一祖国的大业。这一切对他的创作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陆游诗歌的爱国主义精神，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的内容：

（1）抒发诗人抗金报国的雄心大志和壮志未酬的悲愤

陆游是个具有献身精神的爱国者，一生渴望做一个英勇的战士。《书叹》诗说：“少年志欲扫胡尘。”《观大散关图有感》说：“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为了实现他报效祖国的宏愿，他还努力学习军事谋略和知识。这一点在他三十二岁左右写的《夜读兵书》诗中得到了反映：“孤灯耿霜夕，穷山读兵书。平生万里心，执戈王前驱。战死士所有，耻复守妻孥。”他不像当时的一般知识分子那样高谈心性或玩弄词章，而是时时做着抗战的准备。因此他在《太息》诗中毫无愧怍地写道：“切勿轻书生，上马能击贼。”

又如他的《金错刀行》，也是抒发壮怀的诗篇：

黄金错刀白玉装，夜穿窗扉出光芒。

丈夫五十功未立，提刀独立顾八荒。

京华结交尽奇士，意气相期共生死。

千年史策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天子。

尔未从军天汉滨，南山晓雪玉嶙峋。

呜呼！楚虽三户能亡泰，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

这首诗写于乾道九年（1173）十月，当时陆游四十九岁，在嘉州（治今四川乐山）任上。诗借物咏志，以金错刀自比，为我们塑造了一个“提刀独立”的英雄形象。尤其是诗的结尾用参差句式写道：“呜呼，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全诗共十二句，每四句一换韵脚，音节自由，富于变化，与诗篇的内容、气势相适应，显得浑灏流转，才气豪健，热情奔放，不愧为气壮山河的杰构。

直到八十二岁，他还说出“一闻战鼓意气生，犹能为国平燕赵”（《老马行》）的壮语。甚至在他意识到死亡将至的时候，他还宣称自己生不能杀贼，死了也要化为“鬼雄”以捍卫祖国：“壮心未与年俱老，死去犹能作鬼雄。”（《书愤》）

然而，朝廷中投降派的排挤打击使陆游的报国理想不可能得以实现，因此他的诗中往往充满了壮志未酬的悲愤，“志士凄凉闲处老，名花零落雨中看”（《病起》），“中原未有澄清日，志士虚捐少壮时”（《暮春叹》）。这种激愤的感情在他的名作《书愤》和《夜泊水村》等诗中得到最集中的表现。在《书愤》诗中，他写道：

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

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此诗作于淳熙十三年（1186）春，这时陆游已六十二岁，因力主抗金而屡遭贬黜，退居家乡山阴多年。这时，黄河以南、淮河以北的广大领土都沦陷在金人的手中，苟且偷安的南宋小朝廷，除了向金人称臣进贡之外，什么作为都没有。诗人看到这些，再也忍不住了。这首七律，正是表现了他当时的悲愤失望之情。全诗以“愤”字贯穿始末，将人生不同阶段的志向、遭遇融于一体，从早年的豪迈写到晚年的悲愤，并暗讽了朝廷不能用贤和误国，是陆游爱国诗篇的代表作之一。

值得注意的是，当诗人现实无望、壮志难酬之时，还常常用浪漫主义手法，把爱国情思寄托于梦境。如“三更抚枕忽大叫，梦中夺得松亭关”（《楼上醉书》），“壮心自笑何时豁，梦绕梁州古战场”（《秋思》）等，都是他爱国精神的深沉表现。

（2）对南宋统治集团的腐败无能、妥协投降进行无情的揭露与抨击

对那些在国难当头的情况下，仍然过着奢侈腐朽生活的南宋朝廷和前线将领，诗人在《陇头水》、《感事》、《醉歌》、《感愤》、《关山月》等诗中，作了有力的揭露。尤其值得称道的是《关山月》：

和戎诏下十五年，将军不战空临边。

朱门沉沉按歌舞，厩马肥死弓断弦。

戍楼刁斗催落月，三十从军今白发。

笛里谁知壮士心，沙头空照征人骨。

中原干戈古亦闻，岂有逆胡传子孙。

遗民忍死望恢复，几处今宵垂泪痕！

这首诗作于孝宗淳熙四年（1177）初春，这时离南宋符离之败，与金国构和已有十五年。当时朝廷文恬武嬉，不图收复国土。诗人抚事伤时，备感沉痛。诗中借守边战士的口吻，痛斥南宋王朝对金妥协投降的卖国政策，表达了广大爱国将士报国无门的悲愤心情和沦陷区人民“忍死望恢复”的美好愿望，具有鲜明的时代感和现实性。

尤其可贵的是，诗人一生始终没有动摇过抗金的主张，写过许多抨击投降派的诗。如《夜读范至能〈揽辔录〉……》诗云：“公卿有党排宗泽，帷幄无人用岳飞。”《追感往事》五首之一：“诸公可叹善谋身，误国当时岂一秦？”这些指责都是非常大胆而尖锐的。

（3）热爱人民，热爱生活

陆游作为一个爱国诗人，他“忧国复忧民”，对人民的痛苦寄予深切的同情。《农家叹》、《秋获歌》、《秋赛》等诗，从各方面揭露了官府、豪强对人民的残酷剥削和压迫。他尤其念念不忘沦陷区的人民，不断为他们喊出心里的悲愤与希望，“三秦父老应惆怅，不见王师出散关”（《病起书怀》），“遗民忍死望恢复，几处今宵垂泪痕”（《关山月》），“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更为难得的是对反抗的人民表现了理解和同情。尽管由于阶级的局限，陆游也称农民起义军为“盗”，但是他认为：“彼盗皆吾民。”这在当时已超越了一般士大夫的观点。

陆游也热爱生活，热爱自然，他的一些写景和抒情小诗，富有浓郁的生活情趣。如《游山西村》：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

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

陆游于宋孝宗乾道三年（1167）在家乡山阴闲居时作此诗。诗中生动地描绘了当地乡村的习俗风光，表现出诗人对农村生活的挚情。其中“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一联，形象生动鲜明，富有哲理意味，因而成为千古传诵的名句。

此外，像《剑门道中遇微雨》、《临安春雨初霁》等，也是历来为人们所喜爱、传诵的名篇。这些诗比起作者那些激扬奋发的爱国篇章，其思想价值不免要低一些，但其中也无不浸透着他对祖国的赤诚之爱，是他爱国诗歌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

2.陆游诗歌的艺术特色

陆游诗歌的基本特征是现实主义的，但也具有浪漫主义色彩，有时是现实主义，有时是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相结合。

在艺术创作上，陆游善于学习前人的长处，特别是受杜甫和李白的影响较深。杜甫的忧患离乱的经历、爱国爱民的思想，直接给他以营养。他也以诗歌从各个方面深刻反映了当时的社会面貌，因此人们把他与杜甫相提并论，称其诗为“诗史”。杜甫的七律是他的楷模。但同时，他的诗歌又深受李白诗风的影响，感情奔放，想象力强，浪漫主义特征比较突出，所以又有“小李白”之称。李白的七古是他的楷模。他很喜欢借助于梦境来表达他的理想。清人赵翼计算过他的诗集里记梦之诗共有九十九首之多，其实这正是他的浪漫主义手法之一，未必真是实记梦中的情事。比如有一首题为“五月十一日夜且半，梦从大驾亲征，尽复汉、唐故地，见城邑人物繁丽，云：西凉府也。甚喜，马上作长句，未终篇而觉，乃足成之”的诗，诗人梦到山河收复，人民安乐：“凉州女儿满高楼，梳头已学京都样。”这实际是诗人的想象，是他理想的寄托。

陆游在运用诗歌体裁方面，可以说是无体不备。古体、律诗、绝句都有佳作，其中写得最好的是七律。他的七律在精严、深刻、凝重等方面虽不及杜甫，但表现手法有自己的特色。他善于把重大的现实内容压缩在一首诗或一两句诗里；或将叙事的题材，写成一首抒情意味浓厚的绝句，具有严密的概括性和隽永的抒情性。

他的诗在语言方面，受白居易的影响较深。其特色是：平易晓畅，简洁自然。清人赵翼说他的诗“清空一气，明白如话”（《瓯北诗话》卷六）。刘熙载也说他：“诗能于易处见工，便觉亲切有味，白香山、陆放翁擅长在此。”（《艺概》）这些评论是符合实际情况的。不过，它还不能概括陆诗的全貌。陆游诗歌最显著的风格特征是：热情奔放、沉郁雄浑。

（二）词和散文

除了诗歌之外，陆游也善写词。他的词，后人辑有《放翁词》（一称“渭南词”），存词约一百三十首。比之诗，他的词不过是一种“余事”和“副业”，风格也不像他的爱国诗篇那样雄健豪迈，大多写得柔婉清逸，但其中也有不少慷慨激昂之作，充满着悲壮的爱国激情。如《诉衷情》：

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

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

这首词是陆游晚年闲居山阴时所作。词中抒写了他有志报国而抱负未得施展的悲愤，洋溢着强烈的爱国感情。尤其是结末以“心”与“身”的矛盾，写尽了内心的失望、不平和对南宋朝廷的不满。全词上下片对比强烈，报国无门的悲愤与抑郁之情溢于言表，千载之下，依然打动人心。还有《汉宫春》、《夜游宫》、《谢池春》等，都是这方面的词作，写得也很出色。

陆游的散文成就也很高，他的《南唐书》是一部历史著作，历来为人称颂。其他如政论、史传、游记、杂录、题跋等，也有特色。其中《入蜀记》虽以日记体进行写作，但其中不乏优美的游记小品。

总的来看，陆游是一个具有多方面文学成就的作家，而以诗歌的成就最高。由于时代和阶级的局限，他的诗不免含有一些不健康的成分，艺术上也有某些缺点，如有时过于粗滑松脱，含蕴不足，晚年作品词意多重叠互见等，但这掩盖不了它爱国思想的光辉和卓越的艺术成就。

在中国文学史上，陆游诗歌的成就是十分突出的，影响是极为深远的。尤其是他诗歌的爱国主义精神，在中国人民抵抗民族压迫和反对帝国主义侵略的斗争中起过巨大的鼓舞作用。近代梁启超曾以兵魂、国魂推许，在《读陆放翁集》中说：“诗界千年靡靡风，兵魂销尽国魂空。集中什九从军乐，亘古男儿一放翁。”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脱脱：《宋史》卷三九五《陆游传》，中华书局，1977年。

2.于北山：《陆游年谱》，中华书局，1961年。

3.欧小牧：《陆游年谱》，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

4.朱东润：《陆游传》，上海古籍出版社，1960年。

5.齐治平：《陆游传论》，岳麓书社，1984年。

6.曹济平：《陆游》，江苏古籍出版社，1982年。

（二）作品

1.《陆放翁全集》，《四部备要》本。

2.《陆游集》，中华书局，1976年。

3.朱东润：《陆游选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62年。

4.夏承焘、吴熊和：《放翁词编年笺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

5.游国恩、李易：《陆游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57年。

6.疾风：《陆放翁诗词选》，浙江人民出版社，1958年。

（三）其他

1.朱东润：《陆游研究》，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1961年。

2.夏承焘：《陆游的词》，《文学评论》1963年第2期。

“中兴四大家”之一的范成大

一、生平事迹

范成大，字致能，平江吴郡（今江苏省苏州市）人，生于宋钦宗靖康元年（1126），卒于宋光宗绍熙四年（1193），为“中兴四大家”之一（另三人是陆游、杨万里、尤袤），在诗歌成就上仅次于陆游，是南宋前期政治地位较高的著名作家之一。

他早年家境较为艰困。十四五岁时，他的父母先后去世。父母死后，他十年不出，在家料理两个妹妹出嫁的事；取唐人“只在此山中”的诗句，自号“此山居士”，无意于科举。后来听从父亲友人的劝告，才学习科举文章，在宋高宗绍兴二十四年（1154）他二十九岁时考中进士，出任徽州司户参军，过了几年入朝任秘书省正字、吏部员外郎等职。

乾道六年（1170），宋孝宗为索取河南“陵寝”之地（指北宋帝王陵墓所在地），派他出使金国。行前，他做好了“不戮则执”的思想准备，安排好家事。至金，面对金朝皇帝，他大义凛然，词气慷慨，终于不辱使命，全节而归，受到了朝野称道，迁官中书舍人。但此后随着奸佞当道，朝政日非，范成大不能在朝中立足。十多年中，他先后辗转于静江（桂林）、成都、明州（宁波）、建康（南京）等地担任行政长官，为人民做了一些好事。这中间，淳熙五年（1178），他曾被任命为参知政事，不过前后才两个月的时间，就获罪落职。晚年退居石湖，自号石湖居士。六十八岁时去世。

二、创作成就

范成大著有《石湖集》，存诗一千九百多首。总的来看，他的诗，可分早、中、晚三期。

他早年孤贫，学诗又颇宗中唐白居易、张籍、王建乐府，所以虽也受过江西诗派的影响，而诗作仍有比较强烈的现实主义精神，如《催租行》和《后催租行》就是这方面的代表作品，而《后催租行》揭露尤为深刻：

老父田荒秋雨里，旧时高岸今江水。

佣耕犹自抱长饥，的知无力输租米。

自从乡官新上来，黄纸放尽白纸催。

卖衣得钱都纳却，病骨虽寒聊免缚。

去年衣尽到家口，大女临歧两分首。

今年次女已行媒，亦复驱将换升斗。

室中更有第三女，明年不怕催租苦！

此诗作于诗人官徽州（治今安徽歙县）司户参军时，当时他三十几岁。诗中通过描写一家老农在灾荒之年被催租逼得卖女鬻女、倾家荡产的悲惨情状，深刻揭露了统治者横征暴敛的罪行。这位老农“不怕催租”的原因只是有三个女儿可卖，看似自我慰藉，实则字字血泪。应该指出的是，骨肉生离，其惨状更胜于死别。在写法上，此诗基本上是客观描写，作者自己没有出场，也不加评论，处处让“事实”说话，这就使得诗的揭露和控诉更深刻有力。

中年以后，他阅历渐广，在诗歌创作上内容也越来越丰富。尤其是他奉命出使金国时，不仅全节而归，为朝野所称道，而且还把沿途的所见、所闻、所感写成了七十二首绝句，集中表现了他的爱国思想和民族气节。这组诗，有的描写金国的风习与中原残破景象；有的反映沦陷区人民的痛苦生活和盼念恢复的愿望；有的通过凭吊先烈，谴责宋代统治者的昏庸误国；有的借对壮丽河山的描写以寄托深沉的故国之思。这些诗所表现的方式虽不尽相同，然而他强烈的爱国思想却如一线贯穿，从而使这各有篇题的七十二首绝句，合之则为一个有机整体，成为石湖爱国诗篇中最有价值的部分。其中，如《清远店》、《双庙》、《州桥》等，都是历来传诵的爱国篇章。这种爱国思想最突出的表现，要算《州桥》：

州桥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驾回。

忍泪失声询使者：几时真有六军来？

这是范成大七十二首绝句中第十六首，作于孝宗乾道六年（1170）出使金国途经北宋故都汴京时。这时，汴京沦陷已经四十余年，父老们年年盼望南宋军队打回老家。此诗即以北宋时的皇城御街为背景，形象生动地描绘出一幕汴京父老遇到南宋使节时的感人场景，表现了他们的痛苦处境和渴望南宋收复中原的热切心愿。特别是最末“几时真有六军来”一句，既表达了父老的心愿和失望，又无疑是对南宋朝廷乞和政策的讽刺，真可谓字字真情，催人泪下，“沉痛不可多读”（清·潘德舆《养一斋诗话》）！

他晚年归隐苏州石湖，过了十年闲居的田园生活。这段时间的诗歌创作，可以《四时田园杂兴》六十首为代表。这六十首七绝，是他获得“田园诗人”称号的根据之所在。值得注意的是，范成大的田园诗与传统的许多田园诗有所不同。田园诗，在我国，从陶渊明起，就开始引人注目了。后来，王绩、王维、孟浩然、储光羲等人都写过一些描写田园风光的作品，但由于各种原因，这一类作品大都是以恬淡闲适为基本特征。而范成大的田园诗则把描写自然风光和揭露封建剥削结合起来，使现实性不强的田园诗开始有了深刻而丰富的内容。当然，这里面有时也不免夹杂一点作为一个封建士大夫的欣赏的目光和隐逸的情趣，但这却掩盖不了这组诗的成就与光辉。它在我国田园诗中有着特殊的地位。

总之，最能代表石湖诗歌成就的就是这组《四时田园杂兴》六十首和使金时写的那组吊古伤今的纪行之作，主要特色是融中晚唐诗风与江西诗法于一炉，清新婉峭，奔逸隽伟。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脱脱：《宋史》卷三八六《范成大传》，中华书局，1977年。

（二）作品

1.范成大：《范石湖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

2.沈钦韩：《石湖诗注》，《丛书集成》本。

3.周汝昌：《范成大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

4.黄畬：《石湖词校注》，齐鲁书社，1989年。

（三）其他

1.《古典文学研究资料汇编》杨万里、范成大卷，中华书局，1964年。

2.顾志兴：《范成大诗歌赏析集》，巴蜀书社，1991年。

以“诚斋体”著名的杨万里

一、生平事迹

杨万里，字廷秀，号诚斋，吉州吉水（今江西吉水县）人。生于宋高宗建炎元年（1127），比陆游小两岁，比范成大小一岁。

他家先世没有做官的，其父杨芾，字文卿，精通《易》经，在家乡以塾师为业，虽家境清贫，但“忍饥寒以市书，积十年得数千卷”（胡铨《杨君文卿墓铭》），以此教育子孙，明经重教，又尝携万里拜见张九成等名儒。

他于高宗绍兴二十四年（1154）中了进士，时年二十八岁，与诗友范成大同年登第。初任地方官，后入朝为东宫侍读，官至宝谟阁学士。他为人刚正，遇事敢言。晚年因指摘时政，得罪权相韩侂胄而去职，家居十五年不出，最后忧愤成疾，于宋宁宗开禧二年（1206）去世。

二、创作成就

（一）诗歌

作为一个诗人，杨万里也是很有成就的。在南宋诗坛上，他与陆游、范成大、尤袤并称为“中兴四大诗人”。他的诗文全集，今存一百三十余卷，诗共四千二百多首，是我国历史上写诗最多的作家之一。

他作诗初学江西诗派，中年以后才尽焚少作，转而学晚唐人和宋代王安石的绝句，以后“忽若有悟”，谁也不学了，立志要走自己的路，所谓“黄（庭坚）陈（师道——引者注）篱下休安脚，陶（渊明——引者注）谢（灵运——引者注）行前更出头”（《跋徐恭仲省干近诗》），终于形成一种独具风格的诗体——“杨诚斋体”。

从“诚斋体”的内容来看，以描写自然景物的诗作为最多。这些诗在风格上清新隽永，生动活泼，是作者观察自然、师法自然的结果。在他的诗中，虽然也有一些关心国事、同情民生疾苦的作品，但无论从质量或数量上看，都远不及陆游和范成大。所以，最能代表“诚斋体”诗歌成就的还是对自然景物的描写。如《小池》、《晓出净慈送林子方》其二、《正月二十八日峡外见燕子》等，都表现了诗人对大自然的喜爱。其《小池》诗尤为人们传诵：

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此诗为淳熙三年（1176）作于吉水，当时杨万里闲居在家。诗以清新灵活的笔调，勾勒出一幅意趣盎然的初夏荷塘景色图，表现了诗人静观自得的审美情感。

除写景诗之外，杨万里反映社会现实生活的诗虽为数不多，但其中有少数诗篇的质量很高。如《悯农》、《初入淮河四绝句》等诗，或反映农民生活的困苦，或抒发对国土沦陷的哀痛，具有一定的现实意义。

“诚斋体”的艺术特色，前人把它归结为善用活法。“活法”二字，最早是江西派的吕本中提出来的。它要求诗人在不破坏规矩法度的前提下，尽可能追求变化，从而给读者以圆转轻松之感（见刘克庄《江西诗派小序》）。但诚斋体所遵循的活法内容更为丰富。具体说来，大致有以下三个特点：

1.新鲜别致的构思。这突出表现在，他善于捕捉自然景物的特征和变态，并通过联想和想象，用拟人化的手法把所描写的对象写得生动细致而饶有趣味。如《夜宿东渚放歌》（其二）写千变万化的云霞，在想象构思上就十分新奇。

2.诙谐幽默的情趣。有些常见的自然景物，本无深意，但在杨万里的笔下，便妙趣横生，诗意盎然。如《戏笔》一诗，在一种幽默感中，写出了诗人对自然、对生活的独特感受。诗是这样这写的：

野菊荒苔各铸钱，金黄铜绿两争妍。

天公支与穷诗客，只买清愁不买田。

其他如《嘲蜂》、《嘲稚子》、《鸦》、《檄风伯》、《题山庄草虫扇》、《初秋戏作山居杂兴俳体诗二解》、《闲居初夏午睡起二绝句》其二、《有叹》等诗，都体现了幽默诙谐的谐趣。所以清人吕留良等说：“不笑不足以为诚斋之诗。”（《宋诗钞》）这种“风趣”实质上是诗人乐观和热爱生活的精神的自然流露。

值得指出的是，“诚斋体”诗也不是篇篇引人发笑，有些诗表现出作者热爱生活的情趣，写得也很出色。《夏夜追凉》、《探梅》、《宿新市徐公店》等，都能给读者带来一种生新的意境，充满着生活气息。

3.自然活泼的语言。这一点与江西派诗人相比尤为突出。在语言的使用上，他反对袭用前人陈言，提倡脱口而出，追求诗歌语言的口语化，大胆地采用民间俗语俚词入诗。这样，其好处是平易自然，雅俗共赏。但有时“俚熟过甚”，近于“打油”。“先生吃菜不吃肉，先生饮泉不饮酒”、“低低檐入低低树，小小盆盛小小花”之类，就是不足取的。

总的来说，杨万里诗风多样，尤其以风趣通俗的“诚斋体”为人所推重。

（二）其他作品

除诗歌之外，他还有散文、赋和词等其他作品。他的散文数量较大，而且体裁众多。虽然他的文名不及诗名，但还是留下不少好文章，如《千虑策》、《浯溪赋》、《欧阳伯威脞辞集序》等，均为一时传诵的名篇。他的词作不多，《全宋词》共收十五首，其韵致与诗风相近。他在文学理论方面也有独特的见解，写过一些有价值的论文。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脱脱：《宋史》卷四三三《杨万里传》，中华书局，1977年。

（二）作品

1.《杨诚斋集》，《四部丛刊》本（全集），《四部备要》本（诗集）。

2.周汝昌：《杨万里选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62年。

（三）其他

1.《古典文学研究资料汇编》杨万里、范成大卷，中华书局，1964年。

2.王守国：《诚斋诗研究》，中州古籍出版社，1992年。

3.章楚藩：《杨万里诗歌赏析集》，巴蜀书社，1994年。

南宋初期著名的爱国词人张孝祥

一、生平事迹

比张元干稍后的张孝祥，也是南宋前期一位力主抗战、反对议和的爱国词人。

张孝祥（1132-1169），字安国，号于湖居士，历阳乌江（今安徽省和县）人。唐代诗人张籍的七世孙。父祁，能诗，任直秘阁、淮南转运使判官。张孝祥十岁时，随父寓居芜湖。少年敏悟，文章过人。

绍兴二十四年（1154）廷试擢进士第一，不久因触忤秦桧而被诬下狱。秦桧死，才出任秘书正字。宋孝宗年间，经爱国将领张浚举荐，任中书舍人、直学士院等。这类官职，都是为皇帝草拟诏书的，说明他是很有语言文学修养的。后又任建康（今南京市）留守，因极力赞助张浚的北伐计划而受到议和派的打击，曾两次被免职。最后任荆南、湖北路安抚使（掌管一路军政民政的长官），筑堤防水，置仓储粮，做了一些有益于人民的事。死时仅三十八岁。有《于湖词》传世，存词一百七十余首。

二、创作成就

张孝祥是当时著名的文学家。谢尧仁序他的《于湖居士文集》说：“自渡江以来，将近百年，惟先生文章翰墨，为当代独步。”他的词作，既有强烈的爱国思想内容，也有写景抒情、逸趣豪兴的作品，前者以《六州歌头》（长淮望断）为代表，后者以《念奴娇·过洞庭》为代表。《六州歌头》词云：

长淮望断，关塞莽然平。征尘暗，霜风劲，悄边声。黯销凝。追想当年事，殆天数，非人力。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隔水毡乡，落日牛羊下，区脱纵横。看名王宵猎，骑火一川明。笳鼓悲鸣，遣人惊。

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竟何成！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渺神京。干羽方怀远，静烽燧，且休兵。冠盖使，纷驰骛，若为情？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翠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

本词约作于宋孝宗隆兴二年（1164）。前此一年，以主战派张浚都统江淮大军，张孝祥为都督府参赞军事，并继张浚兼领建康（南京）留守，出师北伐。张浚所部李显忠、邵宏渊分兵两路向淮河流域挺进。开始，战事很顺利，接连收复了安徽的灵璧、宿州等地。后来由于李、邵不合，北伐军大败于符离（今安徽宿县北）。抗战的失利，使得朝内的主和派又重新得势，急于向金通使求和，次年冬达成和议，宋、金以淮河为界。在建康任留守的张孝祥，对此“忠愤气填膺”，奋笔写下这首词。词的上片写中原沦陷后横遭敌人践踏的凄凉景象，同时也揭露了金统治者的骄横；下片写作者同情渴望北伐的中原人民但又报国无路的悲愤心情。全词淋漓痛快，笔饱墨酣，是爱国词中的名篇。据说此词是在宴席上的吟作，抗金名将张浚听后，竟“罢席而入”，可见其感人之深。《念奴娇·过洞庭》为即景感怀之作，亦颇为后人所称赏。词如下：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界琼田三万倾，着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溟空阔。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此词作于宋孝宗乾道二年（1166）。当时作者因遭谗言被罢去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自桂林北归，过洞庭，写下了此词。上片写月光水色，境界空灵。下片抒冰雪肝胆、坦荡胸怀。词中构思奇特，想象丰富，情景交融，浑然一体，“飘飘有凌云之气”（王闿运《湘绮楼词选》），词境与苏轼前后《赤壁赋》与《水调歌头》相近。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脱脱：《宋史》卷三八九《张孝祥传》，中华书局，1977年。

2.宛敏灏：《张孝祥年谱》（上），《词学》第二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83年。

3.宛敏灏：《张孝祥年谱》（下），《词学》第三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85年。

（二）作品

1.《于湖居士文集》，《四部丛刊》本。

2.《于湖先生长短句》，影刊宋金元明词本。

3.徐鹏：《于湖居士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

4.宛敏灏：《张孝祥词笺校》，黄山书社，1993年。

（三）其他

缪钺、叶嘉莹：《灵溪词说·论张孝祥词》，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

南宋爱国词派的代表作家辛弃疾

一、生平事迹

辛弃疾和陆游是南宋文坛“双峰并峙”的巨擘，一个以词名世，一个以诗见长，又都是政治抱负不得施展的爱国者。他们的诗词创作，代表着南宋爱国主义文学的最高成就。

辛弃疾（1140-1207），字幼安，号稼轩，出生在被金人占领的山东历城（今济南）。印记在他幼年心中的是北方沦陷区人民的灾难。他的不得已而仕金的祖父辛赞，经常对他进行爱国主义教育，因此辛弃疾从小就立下了立功报国、收复失地的宏愿。

宋高宗绍兴三十一年（1161），金主完颜亮挥师南侵，济南农民耿京聚集了二十万人，起义抗击。当时辛弃疾年仅二十二岁，他也组织了两千人投奔耿京，并在军中任“掌书记”，负责起草全军的书檄文告，保管印信。金兵溃散后，他又力劝耿京投归南宋，以便联合抗金。耿京即派他为代表去建康（今南京）联系，当他完成使命北返时，听说耿京为叛徒张安国杀害，便率领五十名骑兵闯入金兵营盘，于五万军中活捉张安国，并号召了上万名士兵一起飞马投奔南宋。

辛弃疾南归以后，并没有受到重视。他不是科举出身，只当了个江阴签判的小官，乾道四年（1168）又任建康府通判。在这十多年间，他曾向孝宗上《美芹十论》，又进《九议》给宰相虞允文，陈述自己的抗金主张和计划。由于南宋朝廷的腐朽怯懦，他的意见没有被采纳。但从中可以看出他对形势的清醒认识和对统一祖国事业的关心。

乾道八年（1172）以后，他历官滁州知州，湖北、湖南、江西、福建等安抚使，做了不少对人民、对国家有益的事情。他在湖南创立了威震金兵的“飞虎军”，使它成为一支强有力的国防队伍；在江西采取果断的措施，制止囤积粮食，使人民顺利地度过了严重的灾荒等。

但他积极主张抗金，遭到朝廷主和派的嫉恨。终于在淳熙八年（1181）被诬落职，这时他正当四十二岁的壮年，便退居江西上饶的带湖。他认为“人生在勤，当以力田为先”，就是说人生要辛勤劳动，把农业放在首位，因此他以“稼”名轩，并自号“稼轩”。（《宋史·辛弃疾传》）在此后二十年闲居中，虽曾两次被起用，但都为时不久便被免职。

直到六十四岁时，他才再度被起用，出任浙东安抚使和镇江知府。又因不同意韩侂胄的轻率冒进而被借故撤职。公元1206年（开禧二年），韩侂胄下令伐金，遭到彻底失败。次年秋，辛弃疾在江西铅山抑郁而死，年六十八岁。据说他临死时，还大呼“杀贼”。

二、创作成就

（一）辛词的思想内容

辛弃疾的一生是爱国志士的一生。他作战、为官、归隐的生活经历和抗金抱负不得施展的忠愤之气，使他在词的创作上取得了独特的成就，成为南宋爱国词派的光辉旗帜。

他的词，境界阔大，内容深广。和陆游的诗一样，今存的稼轩六百多首词中，一个最突出、最激动人心的主题，就是那贯穿始终的爱国精神。其思想内容，大致可以概括为三个方面：

1.深切怀念北方沦陷区和热情歌颂抗金武装斗争

他于淳熙三年（1176）在江西提点刑狱任上作《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作者在淳熙二、三年任江西提点刑狱，官署在赣州。造口是他常经之地。词中联系四十多年前金兵南侵给人民带来的苦难，对眼前南宋小朝廷苟且偷安、中原失地尚在敌手的残酷现实深表痛心。此词虽是短调小令，信息量却很大。尤其是词中那伤时忧国的悲愤之气，曾经感染了后代许多爱国志士。在为送别友人杜叔高所写的《贺新郎》中，词人更为深刻地描写了“南共北，正分裂”的局面。

青年时期即直接参加北方人民抗金斗争的辛弃疾，在他后来的词中还经常回忆起当年的生活情景。如他写给陈亮的“壮词”《破阵子》：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这是作者被诬后罢职家居之时的词作。词中铺写阅兵练武的场面，展示部队的军容、声威，气氛热烈，壮怀激扬，末句“可怜白发生”，又从感情的最高点一下跌落下来，写尽了英雄铭心刻骨的悲愤。作者的目的是为陈亮赋“壮词”，以达到鼓舞对方的作用，可收尾竟是如此的沉痛，梦中的豪举与醒后的悲凉形成鲜明的对比，深刻地揭示了理想与现实的尖锐矛盾，也显示了词人的内心冲突。再如《鹧鸪天》（壮岁旌旗拥万夫）、《水调歌头》（落日塞尘起）等词，追忆青年时代抗金杀敌的战斗生活，实际上也是对武装保卫祖国的正义战争的歌颂。

2.对南宋统治集团的讽刺与抨击

北方沦陷后，南宋朝廷苟且偷安，不思恢复。面对这种局面，辛弃疾极为愤慨，他质问南宋小朝廷“渡江天马南来，几人真是经纶手”（自从南渡以来，有几个真正是治理国家的能手），指斥士大夫们空谈山河变异，落得“长安父老，新亭风景，可怜依旧”（《水龙吟》）。在《贺新郎》（把酒长亭说）词中，他讽刺偏安一隅的南宋王朝是“剩水残山无态度”。在《摸鱼儿》（更能消几番风雨）中，他以春归与宫怨讥讽时政，宋孝宗看了这首词，很是不悦。他讽刺南宋小朝廷里的人物，很多都是“江左沉酣求名者”（《贺新郎·甚矣吾哀矣》），甚至还说他们是“学人语言”、“得人怜”的“秦吉了”（一种黑色的小鸟）。又如他的《千年调》（卮酒向人时），活像一幅描尽世俗小人丑态的漫画，被他刺痛的人对他切齿痛恨。

3.仰慕历史人物，表现志业，抒发壮志未酬的感慨

辛弃疾是在抗敌斗争中有惊人壮举的人物。他自述青年时的气概是“横槊气凭陵”（《念奴娇·双陆和陈仁和韵》），“横空直把曹吞刘攫”（《贺新郎·韩仲止判院山中见访》）。可是，南归以后，竟备受排斥，“平生志愿百无一酬”（谢枋得《祭辛稼轩先生墓记》），这不能不使他感到苦闷与愤慨。他在著名词章《摸鱼儿》（更能消几番风雨）中委婉地诉说了自己的正确主张受到压制、理想不得实现的苦闷心情：“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这种举世昏昏、无人知我的痛苦，在他的《水龙吟》中表现得更为突出：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鲙，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此词作于宋孝宗乾道五年（1169）。这时作者在建康（今南京）任通判。一次，他登上建康的赏心亭，极目远望祖国的山川风物，回顾南渡以来，七八年的光阴已经流逝，抗金复土的壮志未酬，不禁悲愤交集，感慨万端，因而写下了这首传诵千古的名作。词从写景入手，然后融情入景，表达了作者那无人理解只能在歌伎舞女前寻求安慰的痛苦和压抑。尤其是下片连用三典，将“登临意”曲曲道出，并落到英雄襟抱，无人慰藉，与上片煞拍呼应。全词笔势浩荡，却又并非一泻无余，而是以“潜气内转”（清·谭献评《词辨》）之法委曲言志，婉转传情，风格沉郁顿挫。

作为一个具有政治意识的词人，辛弃疾对自己的处境十分清楚，现实生活中没有他的地位，他便把目光投向了历史上的英雄豪杰，希望从他们那里寻求支持，与他们交流感情。他晚年在镇江知府任上写的《生查子·题京口郡治尘表亭》，就是通过对于远古治水英雄大禹的崇敬和怀念，抒发自己拯救祖国的政治抱负：

悠悠万世功，矻矻当年苦。鱼自入深渊，人自居平土。

红日又西沉，白浪长东去。不是望金山，我自思量禹。

据《史记·夏本纪》记载，禹父鲧因治水无功被诛，禹承父业，“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终于驯服了洪水，造福于人民。词中“矻矻当年苦”之句乃是这一史事的艺术概括。词人以大禹为楷模，表达了他坚持抗战、终将有成的信念和期望。值得注意的是，以小歌词表现大题材，抒发大感慨，这是词史所少有的。此外，“坐断东南战未休”（《南乡子》）的孙权，“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永遇乐》）的刘裕等，都是他仰慕的对象。在这些历史人物身上，凝聚了词人抗战爱国的思想感情和顽强斗争的精神。

辛词的内容十分丰富，除上述三个主要方面之外，他被弹劾落职，隐居上饶、铅山时还写了不少描写农村生活的词。《清平乐·村居》、《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鹧鸪天·代人赋》等，都写得清新自然，笔调轻快，颇有田园诗的野趣和风致。现举《清平乐》一首为例：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词中通过对农村老少两组人物的几个特写镜头的刻画，为读者描绘了一幅江南农家的生活画面，表现了作者对和平安宁生活的向往，同时，也曲折地流露出作者对官场风雨的厌恶。不过，他也有一些内容消极的作品，如：“人生行乐耳，身后虚名，何似生前一杯酒”（《洞仙歌》），“寻思人世，只合化，梦中蝶”（《兰陵王》）等，反映出他思想中的另一个方面。

（二）辛词的艺术成就

辛弃疾继承了苏轼豪放的词风及南宋初期爱国词的战斗传统，在艺术表现方面达到了一个更高的水平。

辛词在艺术上的独特成就，首先表现在意境的博大深沉和感情奔放、气势飞舞等方面。这主要是由他的抱负和经历决定的。在他的笔下，山水、花鸟、云雨等大小景物，都有一种奔腾驰骤、生动突兀的气象。如，写山，突兀峥嵘，像“巨犀拔海而出”（《贺新郎》），或像“万马回旋”（《沁园春》）；写长剑是“倚天万里”；写长桥是“千丈晴虹”（《沁园春》）。为了创造博大深沉的意境，词人还善于用大量古人或一些典故，通过他们来寄托自己的理想，抒发自己的忧愤。古人如前面所提到的大禹、孙权、刘裕等。《贺新郎》（绿树听鹈）熔铸了许多历史典故，并把每一个典故化作意境。如“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借荆轲壮志未酬，历史悲剧，一浇胸中块垒。清人陈廷焯称：“辛稼轩，词中之龙也，气魄极雄大，意境却极沉郁。”（《白雨斋词话》卷一）这的确道出了辛弃疾在词史上的杰出地位和艺术个性特征。

其次，以豪放为主的多样化风格。辛弃疾的词，激昂排宕，大气包举，悲歌慷慨，以“豪放”为基调。但辛词的风格，不是“豪放”二字所包容得下的。如他的《摸鱼儿》（更能消几番风雨）就是一首以缠绵悱恻著称的杰作，前人誉为“回肠荡气，至于此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梁令娴《艺蘅馆词选》引梁启超语）。另如《最高楼》（吾衰矣）则以幽默诙谐见长，《清平乐·村居》用素描手法勾勒农村生活，又显得质朴、清新。在辛词中，有许多是他自己注明学习其他风格的作品，其中有“效花间体”的《唐河传》，有“效白乐天体”的《玉楼春》，有“效李易安体”的《丑奴儿近》，还有自注“用天问体”的《木兰花慢》（可怜今夕月）等，在艺术风格上显得丰富多彩。

此外，在语言上，他打破了历来词家的狭窄框子，扩大了文学语言运用的范围。他不仅运用古、近体诗的句法作词，还吸收了经、史、子、集中的书面语言和民间口语入词。如《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里“不尽长江滚滚流”句，运用了杜甫《登高》诗句；“生子当如孙仲谋”，是史书《三国志》中曹操的原话，一字不改地用到词中来，不仅自然妥帖，而且生动活泼。

辛词好用典，也是它的特色。辛词中有像《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那样用典多而贴切的范例，但是也有一些咏物词，确有堆砌典故、晦涩难懂的缺点，因此被人认为是“掉书袋”。

词之外，辛弃疾还有诗文，但成就远不如他的词。

总之，辛词发展了苏轼的豪放一派，把它推向了新的阶段，无论在内容和形式上都有很大突破。特别是他的爱国词章成了鼓舞南宋人民抗金复国的战斗号角，不仅召唤于当时，后来每当民族灾难深重的时候，就愈见其影响之大。在他的影响下，与他同时的陈亮、刘过和稍后的刘克庄、刘辰翁等，词作也多豪迈的爱国之音，被称为“辛派词人”。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脱脱：《宋史》卷四〇一《辛弃疾传》，中华书局，1977年。

2.邓广铭：《辛稼轩年谱》，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

3.唐圭璋：《辛弃疾》，上海人民出版社，1957年。

4.张碧波：《辛弃疾》，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2年。

5.夏承焘等：《辛弃疾》，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

6.王延梯：《辛弃疾评传》，陕西人民出版社，1981年。

（二）作品

1.《稼轩词》十二卷，《四部备要》本。

2.《稼轩长短句》十二卷，上海古典文学出版社，1957年。

3.邓广铭：《稼轩词编年笺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

4.朱德才：《辛弃疾词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88年。

5.吴则虞：《辛弃疾词选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

6.张碧波：《辛弃疾词选读》，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79年。

7.薛祥生：《稼轩词选注》，齐鲁书社，1980年。

8.邓广铭：《辛稼轩诗文钞存》，上海古典文学出版社，1957年。

（三）其他

1.刘扬忠：《稼轩词百首译析》，花山文艺出版社，1983年。

2.林俊荣：《稼轩词新探与选择》，书目文献出版社，1986年。

3.刘乃昌：《辛弃疾论丛》，齐鲁书社，1979年。

4.刘扬忠：《辛弃疾词心探微》，齐鲁书社，1990年。

5.孙崇恩等：《辛弃疾研究论文集》，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93年。

辛派词人陈亮

一、生平事迹

陈亮（1143-1194），字同甫，初名汝能，后易名亮，又曾名同，人称龙川先生，婺州永康（今浙江省永康县）人。曾祖父知元是个小武官，在金兵攻陷汴京时，随大将刘元庆战死于固子门外。祖父益，性格豪爽，为人耿直，想取功名不成，终生不得志。父次尹，名迹不显。其母黄氏十四岁生陈亮，三十六岁就去世。因此，陈亮主要是靠祖父母抚育长大的。

陈亮是南宋时代著名的主战派人士，也是著名的思想家和文学家。少年时就有抗金救国的大志，《宋史》称他“为人才气超迈，喜谈兵，议论风生，下笔数千言立就”。他多次上书宋孝宗，陈述抗金主张，都不被采纳，反遭陷害，几次下狱，被人目为“狂怪”。他一生没有做过官，宋光宗绍熙四年（1193）即他临死的前一年，才考取进士第一名（状元），授签书建康府判官，可是尚未赴任就去世了。

二、创作成就

陈亮是辛派词人，与辛弃疾交往密切，志趣相投。陈亮于乾道五年（1169）写的《中兴五论》，与辛弃疾在此前四年写的《美芹十论》颇有相似之点。孝宗淳熙十五年（1188），陈亮自浙江东阳远道去访退居上饶的辛弃疾，两人曾同游鹅湖，共商救国方略，别后寄词唱和，词风也相近。正如刘熙载在《艺概·词曲概》中所说：“陈同甫与稼轩为友，其人才相若，词亦相似。”陈亮有《龙川词》，存词七十四首。据叶适《书龙川集后》记载，他自认为在其词中“平生经济之怀，略已陈矣”。正是因为陈亮具有远大的政治抱负和理想，他的有些词和辛弃疾一样具有强烈的感情力度，如其代表作《水调歌头·送章德茂大卿使虏》：

不见南师久，谩说北群空。当场只手，毕竟还我万夫雄。自笑堂堂汉使，得似洋洋河水，依旧只流东？且复穹庐拜，会向藳街逢。

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万里腥膻如许，千古英灵安在，磅礴几时通？胡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

这首词是作者于宋孝宗淳熙十二年（1185）为送章德茂出使金国时写的。章德茂，名森，德茂是他的字，广汉（今属四川）人，宋孝宗时任大理少卿，淳熙十二年（1185）以试户部尚书使金。“大卿”，古代对各部尚书的敬称。自从宋孝宗初年北伐失败与金订立屈辱的“隆兴和议”（1164）以后，苟且偷安的南宋朝廷，不仅不思收复中原，反而每年都要派臣去金廷朝拜。章德茂这次受命出使是去庆贺金主完颜雍的生日（万春节），本是一种耻辱性的事件，对此一般是难以写出鼓舞人心的作品，但陈亮却借此抒发了强烈的民族自豪感和抗战必胜的坚定信心。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评此词“可作中兴露布读”。全词写得大气磅礴，豪情激荡，充满战斗气概，读后令人热血沸腾，精神振奋。

《念奴娇·登多景楼》是他的另一首代表作：

危楼还望，叹此意、今古几人曾会。鬼设神施，浑认作、天限南疆北界。一水横陈，连岗三面，做出争雄势。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因笑王谢诸人，登高怀远，也学英雄涕。凭却长江管不到，河洛腥膻无际。正好长驱，不须反顾，寻取中流誓。小儿破贼，势成宁问强对。

此词本是登览之作，却只有“一水横陈”二句直接写景，余皆为议论和感慨。词中总结六朝的历史教训，批判东晋偏安江左，无意恢复中原，力主北伐，实则借古论今，指责南宋统治者苟且偷安，投降误国。词风与《水调歌头·送章德茂大卿使虏》一样，议论风发，气壮山河，具有很强的感染力。所不同者多用典故，正表明了他在艺术审美取向上与辛弃疾有某些相同之处。

总的来看，陈亮的词不仅题材、感情基调与辛弃疾相似，风格也很相似，但正面议论多，形象少，艺术造诣不如辛词。有些词显得比较粗糙。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脱脱：《宋史》卷四三六《陈亮传》，中华书局，1977年。

（二）作品

1.《陈亮集》，中华书局，1974年。

2.夏承焘、牟家宽：《龙川词校笺》，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

3.姜书阁：《陈亮龙川词笺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

4.王叔珩：《陈亮政论词选注》，山东教育出版社，1996年。

（三）其他

陆坚：《豪情如火，快语如刀——陈亮词论》，《文学评论》1987年第2期。

“效辛体”的刘过

一、生平事迹

比陈亮稍晚一点的刘过（1154-1206），字改之，吉州太和（今江西省泰和县）人，一说庐陵（今江西吉安市）人，自号龙洲道人，因此人称其作品集为《龙洲集》。

在隆兴和议前后的战、和年代里，刘过度过了他的童年。他“少有志节，以功业自许。博学经、史、百氏之书，通知古今治乱之略”（元·殷奎《复刘改之先生墓事状》），善于谈论用兵之道，为人豪爽，被宋子虚称为“平生以义气撼当世”的“天下奇男子”（毛晋《龙洲词跋》引语）。

刘过生当宋金对峙的时代。他曾多次上书朝廷，力主北伐，提出恢复中原的方略，但不被采纳。他科举失意，“四举无成”，所以不曾做过官，长期浪迹江湖，依人做客。直到晚年才娶妻成家，不久因病去世，葬于昆山县（今属江苏）的马鞍山，年仅五十三岁。

二、创作成就

刘过的创作以诗词为主，给后人留下了诗歌近四百首，词八十多首，在当时曾“以诗鸣江西”（岳珂《桯史》）。但他的诗与词相比略输文采，词却“多壮语，盖学稼轩者也”（黄升《花庵词选》），是南宋辛词派的重要成员。辛弃疾晚年做浙东安抚使时，曾招刘过为幕客，对他颇为赏识。

从内容上来说，刘过的词大多是歌颂抗战，感慨时事，抒发自己心中不平的作品。如《六州歌头·题岳鄂王庙》、《沁园春·寄稼轩承旨》、《唐多令》（芦叶满汀洲）等，都是这方面具有代表性的名作。

当然，作为一个依人做客的江湖游士，刘过词的封建糟粕也不少。他的词中除有一些逢迎达官贵人的谀词之外，还有一些“咏美人指甲”、“美人足”之类的庸俗之作（如咏美人指甲、美人足的两首《沁园春》，描写色情的《小桃红·在襄州作》），都是不足取的。

刘过“词多壮语”（黄升《中兴以来绝妙好词》），气势豪雄，如《沁园春》就是很有代表性的一例：

斗酒彘肩，风雨渡江，岂不快哉！被香山居士，约林和靖，与东坡老，驾勒吾回。坡谓：“西湖，正如西子，浓抹淡妆临镜台。”二公者，皆掉头不顾，只管衔杯。

白云：“天竺飞来。图画里、峥嵘楼观开。爱东西双涧，纵横水绕；两峰南北，高下云堆。”逋曰：“不然，暗香浮动，争似孤山先探梅。须晴去，访稼轩未晚，且此徘徊。”

本词作于宋宁宗嘉泰三年（1203）。当时，辛弃疾被起用知绍兴府（今浙江绍兴），兼浙东安抚使（掌管一路军政民政的长官），曾派人招请刘过前往，刘过时在临安，正赶上有事没来得及去，便“效辛体”填此词作为答复。本是因事不能前往，而词人解释原委时下笔极为巧妙，借不同时代三位与西湖有关的诗人之口替自己说话，并盛赞杭州美景。对话中更融化前人西湖诗句，浑然如同己出，别有一番风味。全篇构思奇特，妙趣横溢，仿佛是一篇游戏之作，难怪被岳珂讥为“白日见鬼”（《桯史》卷二）。不过，词中流露出的豪情逸气和自由恣肆，风格很像辛弃疾，故辛弃疾得此词“大喜”。

刘过的词，在总体风格上与辛弃疾比较接近。但有时“豪放太过”，显得壮烈有余而深沉不足，不像辛词那样沉着、富于变化，所以冯煦在《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中说：“龙洲自是稼轩附庸，然得其豪放，未得其宛转。”这是刘过词明显的缺点，那种说他“有时写得粗豪放肆一点，正好冲淡了宋词里的脂粉、油腻气，不足为病”（胡云翼《宋词选》）的看法，恐怕是不妥当的。

刘过的词也有一些纤丽俊秀之作，如《唐多令·重过武昌》和常误作刘克庄词的《四字令》（情深意真）等，委婉含蓄，体现了他风格的另一方面。《唐多令》是《龙洲词》中的名篇，写得尤为成功：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二十年、重过南楼。柳下系舟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

黄鹤断矶头。故人今在否？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在这首词里，作者围绕“旧江山浑是新愁”的题旨，通过萧瑟的秋景的渲染，营造出一片凄清悲凉的意境，委婉曲折地抒发了自己的家国之悲和身世之感。此词情致婉转，笔调轻灵，以工稳、含蓄见长，相传是传唱一时之作，堪称“小令中的工品”（李佳《左庵词话》）。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胡源：《刘过与〈龙洲词〉·刘过评传》，中国文联出版社，2010年。

（二）作品

1.杨明：《龙洲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

2.马兴荣：《龙洲词校笺》，江西人民出版社，1999年。

（三）其他

马兴荣：《论刘过及其词》，《词学》第二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83年。

清空派的代表作家姜夔

一、生平事迹

南宋后期，宋、金两国日趋衰弱，双方都无力发动进攻。这时勃兴于塞北的蒙古人，发动了侵金战争，相距较远的南宋王朝倒可以继续偏安一隅，暂时过起太平日子了。于是，朝廷上下，文恬武嬉，又继续过着“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林升《题临安邸》）的奢侈淫逸生活。在这种政治风气的影响下，词坛上爱国主义的呼声渐趋微弱，代之而起的是以姜夔为代表的格律词派。这派著名的词人有史达祖、吴文英、王沂孙、周密和张炎等，他们远离社会现实生活，专在艺术技巧上刻意求工，以满足当时社会上流连光景、吟玩性情的生活趣味。

姜夔，字尧章，号白石道人，饶州鄱阳（今江西波阳县）人。大约生于宋高宗绍兴二十五年（1155），卒于宋宁宗嘉定十四年（1221）。

白石幼年随父（名噩）宦居湖北汉阳，十四岁父亲去世，又依姐姐居住，少年时代大致在汉阳度过。成年后，为寻求出路，曾出游扬州，旅食江淮一带。从他词中所写的“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鹧鸪天·元夕有所梦》）的句子看，他可能在合肥有过一段情事。

淳熙十三年（1186），白石三十二岁，在湖南结识了福建老诗人萧德藻，萧氏欣赏他的文才，把侄女嫁给他，并带他寓居浙江湖州。由于萧的介绍，他又结识了杨万里。杨万里赏识他的诗才，又把他介绍给范成大。绍熙二年（1191）冬，白石冒雪访范成大于苏州，在那里逗留了一个多月，应主人之请作了《暗香》和《疏影》两首新曲。范成大对此“把玩不已”，颇为赞赏，并把家中一个名叫小红的歌女送给白石。白石和小红的关系很好，他每次写成新词，自己吹箫，小红伴唱。这种适意的生活，就是他在《过垂虹》诗中写的：“自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

白石一生与功名无缘，他早年考过功名，但没有结果。四十岁那年，有过一次“诏免解与试礼部”（不必经过地方考试直接参加礼部进士的考选）的机会，那是因为他曾向朝廷上《大乐议》（《宋史·艺文志》），皇帝赐予他的，但还是没有考取，遂以布衣终身。

白石中年以后，濒于贫困潦倒，幸亏有张鉴的帮助，生活还算过得去。张鉴是南宋大将张浚的孙子，在杭州、无锡等地拥有田宅，曾想出资为姜夔买官爵，被姜夔谢绝了。姜夔称他和张鉴“十年相处，情甚骨肉”，大约他长期寓居西湖，浪游浙东、无锡等地，主要依靠张鉴资助。

张鉴死后，姜夔生活失去依靠，只好求食于浙东、嘉兴、金陵等地的朋友。晚年穷困潦倒。嘉定十四年（1221）卒于西湖。家贫不能治理丧事，友人吴潜等人给以资助，葬于钱塘门外西马塍。

大概由于他一生未曾做官，《宋史》没有给他立传。其生平事迹散见于笔记和其他文字材料。

二、创作成就

姜夔在南宋文坛上以博学多才著称。他不但擅长诗词，而且还精通书法和音乐，曾上书论雅乐，进《大乐议》、《圣宋铙歌鼓吹曲》。

（一）诗

他的诗，今传《白石道人诗集》，存诗一百八十余首。他写诗初学黄庭坚的江西诗派，后又改学晚唐，杨万里称赞他“于文无所不工，甚似陆天随”，把他比拟为晚唐隐居在吴淞江上，自号天随子的诗人陆龟蒙。所以他的诗能于江西派清劲爽朗中兼有晚唐诗绵邈蕴藉的风神。其《昔游》诗写他早年的江湖游历，有声有色，气魄不凡。他的七言绝句比五、七言古体写得更好，如《除夜自石湖归苕溪》：

细草穿沙雪半销，吴宫烟冷水迢迢。

梅花竹里无人见，一夜吹香过石桥。

黄帽传呼睡不成，投篙细细激流水。

分明旧泊江南岸，舟尾春风飐客灯。

笠泽茫茫雁影微，玉峰重叠护云衣。

长桥寂寞春寒夜，只有诗人一舸归。

这是姜夔七绝的代表作。作者于绍熙二年（1191）冬，冒雪到苏州石湖拜访范成大，在那里住了一个月，直到除夕晚上才乘船返回湖州。在船上，诗人将归途中的所见所感写成十首绝句，这里选录的是组诗中的第一、三、七首。这三首诗，不仅形象地描绘了诗人沿途所见的种种景物，而且还抒写了他对这些景象的强烈的感受。诗的构思高妙，画面生动，清新别致，确有无穷韵味。难怪杨万里对这组诗极为称赏，认为“有裁云缝月之妙思，敲金戛玉之奇声”（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引）。又如《湖上寓居杂咏》：

湖上风恬月淡时，卧看云影入玻璃。

轻舟忽向窗边过，摇动青芦一两枝。

苑墙曲曲柳冥冥，人静山空见一灯。

荷叶似云香不断，小船摇曳入西陵。

这组诗作于宁宗庆元六年（1200），时作者寓居西湖之孤山。原诗十四首，此为其中的第二、九两首，皆以湖景为主，着重写它的幽美与宁静。姜夔写这组诗时，韩侂胄正准备北伐，南宋国力还较强，所以诗人笔下的西湖还是恬静的，诗的风格亦清妙秀远。

他论诗提倡“高妙”，所谓“诗有四种高妙：一曰理高妙，二曰意高妙，三曰想高妙，四曰自然高妙”。所著《白石道人诗说》，为南宋诗论的重要篇章，在我国文学批评史上占有一席地位。

（二）词

姜夔的创作，最有名的还是他的词。从内容上看，白石词多是纪游、咏物以及爱情之作，反映的生活面比较狭窄。这几乎是婉约派词人的通例。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词在思想内容上毫无可取之处。《扬州慢》便是姜词中思想性较强的一首：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写这首名作的时候，姜夔只有二十岁左右。如词序中所说，本篇是宋孝宗淳熙三年（1176）作者由汉阳沿江东下过扬州时所作。当时距金主完颜亮南侵（公元1161年）已十五年，距符离之败（公元1163年）也有十三年，而扬州城依然“四顾萧条”，悄无人烟。这不能不激起作者的无限感慨和悲愤。此词即通过对扬州遭劫后的荒凉景象的描写，并结合自己身世之悲，寄寓作者深沉的家国之恨。全词的情调显得十分哀凉而低沉，但韵味却十分浓厚。难怪陈廷焯说：“‘犹厌言兵’四字，包括无限伤乱语，他人累千百言，亦无此韵味。”（《白雨斋词话》）又如《永遇乐》（云鬲迷楼）等，写江北人民盼望统一的急切心情，激励辛弃疾完成澄清中原的历史重任，在白石词中是难得的。

姜夔对词的贡献，主要表现在艺术形式上。他精通音律，能自度曲。今传《白石道人歌曲》存词八十多首，其中有十七首注明工尺谱（中国古代的记谱形式），是研究宋代词乐和中国古典音乐的珍贵资料。他继承了周邦彦格律精长的传统，却又不满于周派词人软媚无力的风格，于是用江西派诗人瘦硬生新的笔法入词，所作往往音调谐婉优美，笔致清拔劲健，意境含蓄深远，创作出一种清幽冷隽的意境。他的词风是婉约与豪放两大派“嫁接”之后的产物，它在传统词的“柔美”中多少引入一点“刚美”。这种艺术上的特色集中表现在他的两首自度曲中：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暗香》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疏影》

这两首词，都是作者应出使金国归来的范成大之请而创制的。其调名来自北宋林逋的《山园小梅》诗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暗香》与《疏影》同咏一题，是不可分割的姊妹篇。前一首词以梅花为线索，通过回忆对比，抒写今昔之变与盛衰之感。全词咏梅与忆人融合一体，神形兼到，境界高洁，构思精妙。与《暗香》着重对往昔的追忆不同，后一首则集中描绘梅花的幽独孤高的形象，寄托了作者对青春、对美好事物的怜爱之情。两首词里显然都有作者的寄托，但由于构思精巧，笔调清婉而不失刚健，读来备感韵味深长。张炎在《词源》里说：“词之赋梅，惟姜白石《暗香》、《疏影》二曲，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自立新意，真为绝唱。”可见评价之高。

在南宋词坛，姜夔是与辛弃疾、吴文英鼎足而三，成为“清空”派的代表作家。他的词作不仅影响了宋末的王沂孙、张炎等人，还下开清代朱彝尊等浙派词人，在词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

他严守格律，追求“清空”，所谓“清气盘空，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张炎《词源》），所以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读姜夔的词“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王国维虽有微词，但同样揭示了姜夔的词风。我们认为，“雾里看花，终隔一层”也是一种美，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含蓄之美、朦胧之美。但他有时用典过多，又产生了词意晦涩的毛病，影响是不好的。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周密：《齐东野语》卷一二“姜尧章自叙”，中华书局，1983年。

2.夏承焘：《姜白石系年》，见《唐宋词人年谱》，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

3.唐圭璋：《姜白石评传》，《词学论丛》，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

4.谢桃坊：《姜夔事迹考辨》，《词学》第八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0年。

（二）作品

1.《白石诗集》一卷附《诗说》一卷，清光绪榆园丛书刊本。

2.夏承焘：《白石诗词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

3.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该书附有解评、版本考、序跋。

（三）其他

1.殷光熹：《姜夔诗词赏析集》，巴蜀书社，1994年。

2.唐圭璋、潘君昭：《论姜白石及其词》，《南京师范学院学报》1962年第3期。

以咏物词著称的史达祖

一、生平事迹

史达祖，字邦卿，号梅溪，汴京（今河南开封市）人。其生卒年不详，大约生于公元1160年，卒于公元1210年。

他屡试不第。曾在扬州和荆楚一带漂泊，担任过幕僚之职。韩侂胄为相时，他掌管文书，是一个最被信任的堂吏。据说，史达祖也很专权，当时有个姓李的人，与史达祖比较要好，他曾在史达祖的桌间写了“危哉邦卿”几个大字，以示警诫。不久韩侂胄因北伐失败被杀，史达祖也因此受黥刑（在脸上刺字的刑罚），死于贬所。（叶绍翁《四朝闻见录》）

二、创作成就

史达祖与姜夔、高观国、张鉴等均有较多来往，并有词章唱和。后人或以为与姜夔齐名，并称“姜史”；或以为与高观国齐名，号称“高史”。

史达祖的词受姜夔影响而词风与姜夔又有不同。他的词，以咏物著称，虽也有慷慨悲愤的作品，如《满江红·九月二十一日出京怀古》、《龙吟曲·陪节欲行留别社友》等，但总的来说，内容贫乏，骨格不高。

他的咏物词，在艺术上追求工巧华丽，特别以描写见长，风格“奇秀清逸”。如其代表作《双双燕·咏燕》：

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差池欲住，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

芳径，芹泥雨润。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红楼归晚，看足柳昏花暝。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损翠黛双蛾，日日画阑独凭。

作为咏燕词中最负盛名的作品，此词用白描手法写春燕的神态，刻画细节，活灵活现，呼之欲出。词中的“欲”、“试”、“又”和“还相”两句，“飘然”两句，“红楼”两句，不仅可以看出作者在炼字炼句、细节描绘上下足了功夫，构思亦非常细腻。歇拍更以“栖香正稳”的双燕来反托“画阑独凭”的思妇，微露感慨和寄托。本词通篇咏燕，却没有一句提及“燕”字，然而刻画燕子的形态特征却非常逼真。无怪乎清人王士祯要以一唱三叹的口吻说：“仆每读史邦卿《咏燕》词……以为咏物至此，人巧极天工矣。”（《花草蒙拾》）这种“不写形而写神，不取事而取意”（卓人月《词统》）的作法，确实堪称“白描妙手”！又如咏春雨的《绮罗香》：

做冷欺花，将烟困柳，千里偷催春暮。尽日冥迷，愁里欲飞还住。惊粉重、蝶宿西园，喜泥润、燕归南浦。最妨它、佳约风流，钿车不到杜陵路。

沉沉江上望极，还被春潮晚急，难寻官渡。隐约遥峰，和泪谢娘眉芜。临断岸、新绿生时，是落红、带愁流处。记当日、门掩梨花，剪灯深夜语。

与上篇《双双燕》一样，本词描写春雨，妙在通篇不出一“雨”字，却又字字不离“雨”字。作者以极为细腻工致的笔触，依次从感觉、视觉、植物、动物、恋人、江潮、遥峰、春水等多角度，层层烘托，层层渲染，把连绵不断的春雨刻画得淋漓尽致，栩栩如生，宛如一幅画面优美、色泽和谐的春雨图。而在咏物之中又蕴含着作者思亲忆旧的真挚情意，美妙入神而又不露痕迹，达到了“咏物而不滞于物”的审美效果。

史达祖的词集名“梅溪词”，有冯煦《宋六十一家词》本及王鹏运四印斋所刻本，存词一百一十二首，其中咏物词十九首，约占六分之一。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叶绍翁：《四朝闻见录》，《知不足斋丛书》本。

2.黄贤俊：《史梅溪遗事考》，《中州学刊》1985年第1期。

（二）作品

1.《梅溪词》，四印斋本。

2.雷履平、罗焕章：《梅溪词》，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

（三）其他

1.王步高：《史达祖和他的〈梅溪词〉》，载《中国古典诗歌论文集》，《吉林大学社会科学丛刊》1983年第6期。

2.周念先：《关于史达祖和他的词》，《衡阳师专学报》1981年第1期。

爱国词人刘克庄

一、生平事迹

刘克庄（1187-1269），本名灼，字潜夫，号后村居士，莆田（今福建莆田）人。

他生活在南宋末年，一生经历了孝宗、光宗、宁宗、理宗、度宗五朝，死于度宗咸淳五年（1269），距南宋灭亡只有十年。这时的南宋王朝已处在岌岌可危的境地，奸臣当道，政治黑暗，内忧外患，民不聊生。刘克庄生活在这样的时代，仕途上也历尽坎坷。宁宗嘉定二年（1209），二十三岁的刘克庄以荫补将士郎。江淮制置使李珏辟为沿江制司准遣，旋知建阳县。嘉定十三年（1220），因所作《落梅》诗中有“东风谬掌花权柄，却忌孤高不主张”之句，被指控为讪谤当国权臣，免去官职，废弃多年。直到宋理宗淳祐年间，年近六十的刘克庄因皇帝赏识其“文名久著，史学尤精”，才得到一个“赐同进士出身”的资格，官至龙图阁学士。他前后四次在朝廷做官，时间都不长，多数时间被贬斥守外郡。晚年与奸相贾似道结交，写有一些阿谀谄媚之作，这是他晚节中的污点。

二、创作成就

刘克庄是南宋后期著名的作家，有《后村先生大全集》，共计一百九十六卷。其中词二卷二百五十八首；诗四十八卷，四千多首；诗话十四卷；另外还有赋、序、题、跋、书、策、论、启等。

（一）诗

他的诗学晚唐，又推崇陆游，是江湖诗派中成就最大的诗人。他的诗早年受四灵诗派的影响，学晚唐，并得到大儒叶适的赏识。后来，他渐觉晚唐体“捐书以为诗失之野”，而江西诗派“资书以为诗失之腐”。（刘克庄《韩隐君诗序》）因此，他又以陆游为师，作诗“务为放翁体”，使其诗笔力雄伟豪放，具有较高的现实性。

在他的诗集中，以表现爱国思想的作品居多。如《北来人》、《有感》等，在表现爱国思想的同时，也揭露了南宋统治者丧权辱国的行径。而《军中乐》和《国殇行》等诗，又将笔墨落在官兵之间的深刻矛盾，反映了朝中达官不恤边防战士疾苦的现实，对比十分鲜明。

（二）词

在南宋词坛上，刘克庄与刘过、刘辰翁齐名，被称为“三刘”。他的词继承发展了辛弃疾的传统，成为南宋时期豪放派中最有成就的一位词人。有人甚至认为他的爱国词可以和陆游、辛弃疾相提并论（冯煦《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他曾为《辛稼轩集》作序，称辛弃疾词“大声镗鞳，小声铿，横绝六合，扫空万古，自有苍生所未见”，可谓推崇备至。

刘克庄的词以关心国家命运、同情人民疾苦为主要内容。其代表作如《贺新郎·送陈真州子华》：

北望神州路，试平章、这场公事，怎生分付？记得太行山百万，曾入宗爷驾驭。今把作握蛇骑虎。君去京东豪杰喜，想投戈、下拜真吾父。谈笑里，定齐鲁。

两河萧瑟惟狐兔，问当年、祖生去后，有人来否？多少新亭挥泪客，谁梦中原块土？算事业须由人做。应笑书生心胆怯，向车中、闭置如新妇。空目送，塞鸿去。

这首词作于宋理宗宝庆三年（1227）。题目一作“送陈子华赴真州”。陈子华，即刘克庄的朋友陈，子华是他的字，福建侯官（今福州市）人。是年四月，陈子华调任真州，路过建阳，刘克庄以此词送别。词里先说当时广大中原人民的武装组织是推翻女真贵族统治的一种可靠的力量，希望陈子华重视他们，依靠他们来收复失地。词中说自己是文弱“书生心胆怯”，似是自嘲，实际上表达的是互勉的意思，希望陈子华不要像自己那样书生气短，应该敢作敢为。值得注意的是，作者之所以无所作为，是因为统治集团捆束了手脚而不得施展的缘故。所以只能在“空目送，塞鸿去”。全篇以国事为重，慷慨陈词，意气风发，杨慎所谓“壮语足以立懦”（《词品》），可见此词感人的力量。

从词的内容看，还有《贺新郎·实之三和，有忧边之语，走笔答之》、《满江红·夜雨冻甚忽动从戎之兴》等，都表现了这种爱国思想。

在艺术上，刘克庄的词笔力豪宕，风格粗犷雄放，学习辛弃疾而能有自己的特点。尤其在散文化、议论化、不受传统的格律限制等方面更有所发展。但有时议论过多而失之散漫，缺乏辛词的精深沉着。张炎说他的词“直致近俗，效稼轩而不及者”（《词源》），指的就是这个缺点。刘克庄的词集叫作“后村长短句”，又名“后村别调”。

他的《后村诗话》，对研究汉、魏、晋、南北朝、唐、宋著名的作家及其作品，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程章灿：《刘克庄年谱》，贵州人民出版社，1993年。

（二）作品

1.《后村先生大全集》，《四部丛刊》本。

2.钱仲联：《后村词笺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

3.王秀梅点校：《后村诗话》，中华书局，1983年。

（三）其他

1.杨海明：《唐宋词论稿·论爱国词人刘克庄的词》，浙江古籍出版社，1988年。

2.张宏生：《江湖诗派研究》，中华书局，1995年。

“如诗家之有李商隐”的词人吴文英

一、生平事迹

吴文英，字君特，号梦窗，晚年又号觉翁，四明（今浙江宁波市）人。他是南宋后期格律派的重要词人之一，与周密（号草窗）齐名，号称“二窗”。

关于吴文英的生平事迹，所存资料甚少。经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吴梦窗系年》考证，吴文英约生于宋宁宗庆元六年（1200），约卒于宋理宗景定元年（1260）。

相传吴文英本姓翁，与翁元龙、翁逢龙为亲兄弟，后改姓吴。翁元龙，字时可，自号处静，工词，长期为杜范门客。翁逢龙，字际可，一字济可，号石龟，又号龟翁，宁宗嘉定十年（1217）进士，曾通判平江，又添差通判宁国府，后迁建昌守，其人有吏才，长于诗。吴文英一生虽没有做过官，但常出入于贾似道、史宅之等豪门贵族之家，往来于苏、杭之间，是一个典型的“清客”。

二、创作成就

吴文英不但善于写词，而且通晓音律，能自度曲，《霜花腴》（翠微路窄）等即为吴文英自度曲。今传《梦窗甲乙丙丁稿》，或称“梦窗词集”，存词近三百五十首，以数量而言，在南宋词中仅次于辛弃疾。

吴文英词大多是恋情相思、登临酬唱、伤时怀旧与咏物写景之作，但其中不少作品寄托着作者身世飘零、家国兴亡的感慨。如《八声甘州·灵岩陪庾幕诸公游》虽为登临之作，但作者通过凭吊与吴王夫差有关的历史遗迹，抒发了吊古伤今的哀思。全词运意深远，内容比较充实，具有一定的讽喻性与现实性。

因此，从内容来看，作为一个正统的婉约派词人，梦窗的词虽也和历来写艳情的作家一样，即内容比较狭小，较少反映社会现实而多个人身世之感，但我们也不能以“内容贫乏”、“思想内容往往不足道”之类的话简单地加以否定。

在艺术上，吴文英词远承温庭筠，近师周邦彦，但又另具面目，以密丽深曲为其特征，注重音律，工于锻炼字面，喜欢使用代字，雕琢词语，曾被推为南宋第一词家。宋人尹焕在《梦窗词序》中说：“求词吾宋者，前有清真（周邦彦），后有梦窗。”（黄升《花庵词选》引）但因过于追求辞藻格律，喜欢使事用典，有时还融化长吉、义山诗句入词，使某些篇什缥缈迷朦，词旨晦涩，给人以“一篇锦瑟解人难”（王士祯评李商隐诗之语）之感，以致被称为“如诗家之有李商隐”（《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语）。所以宋末元初格律词家张炎评论说：“吴梦窗词如七宝楼台，炫人眼目。碎拆下来，不成片段。”（《词源》）王国维对此也有所批评，他曾在《人间词话》中说：“梦窗之词，吾得取其词中之一语以评之，曰‘映梦窗，零乱碧’。”这些评语，如果指梦窗的部分篇什而言，所批评的是梦窗词的得中之失，那还是正确的。可后世有些人则往往借此加以发挥和引申，对梦窗深加贬抑。如胡适在其所编《词选》一书中说：“《梦窗四稿》中的词，几乎无一首不是靠古典与套语堆砌起来的。”胡云翼在其《宋词研究》中也说：“梦窗词有最大的一个缺点，就是太讲究用事，太讲求字面了……纵然字面修饰得很好看，字句运用得很巧妙，也还不过是一些破碎的美丽的词句。”后出的薛砺若的《宋词通论》、刘大杰的《中国文学发展史》、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编写的《中国文学史》等书在评论梦窗词时也提出了大同小异的看法。这是极不公允的。梦窗的词确有晦涩堆砌之病，但在《梦窗词集》中，真正晦涩或通篇晦涩之作并不多，特别是他的九十字以内的中调和小令，大都写得清疏可喜，耐人寻味。如《风入松》：

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晓梦啼莺。

西园日日扫林亭，依旧赏新晴。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

这是清明怀人之作。陈洵曰：“思去妾也。”（《海绡说词》）本事之说，虽未必可信，但对我们理解词意很有帮助。多愁善感的词人，在清明时节，对大自然的变化十分敏感。正如夏承焘先生所说：“其时春，其地杭者，则悼杭州亡妾。”（《吴梦窗系年》）上片追忆当日的离别，下片转入今日相思之情。结拍“一夜苔生”，可见踪迹渺茫，意象凄清。伴随孤独的自己的，终于只剩有满怀愁绪了。又如他的《唐多令·惜别》：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纵芭蕉不雨也飕飕。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

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燕辞归，客尚淹留。垂柳不萦裙带住，漫长是，系行舟。

本词通过萧瑟秋景的描写，抒发了离别之情。全词构思新颖，语言通俗，风格明快，颇似民歌，在吴文英词中别具一格。张炎对吴文英词评价不高，但对此词却很欣赏，谓其“疏快却不质实”（《词源》）。

值得指出的是，吴文英也有自己的词学主张。他曾说：“盖音律欲其协，不协则成长短之诗；下字欲其雅，不雅则近乎缠令之体；用字不可太露，露则直突而无深长之味；发意不可太高，高则狂怪而失柔婉之意：思此则知所以为难。”（沈义父《乐府指迷》引）这是他的词论，同时也是他创作得失的关键所在。

总之，历代的宋词研究者在吴文英词的评价问题上一向存在很大分歧。尽管如此，但在南宋婉约词派中，吴文英之密与姜夔之疏堪称双璧，在词的发展史上都是曾经产生过深远影响的杰出作家。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杨铁夫：《吴梦窗事迹考》，1936年无锡民生印书馆印本。

2.夏承焘：《吴梦窗系年》，见《唐宋词人年谱》，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

3.陈邦炎：《吴梦窗生卒年管见》，《文学遗产》1983年第1期。

（二）作品

1.《梦窗甲乙丙丁稿》，毛晋汲古阁《六十家词》本。

2.《梦窗词集》，朱孝臧《彊村遗书》本。

3.《梦窗词萃》，江苏广陕古籍刻印社，1980年。

4.杨铁夫：《吴梦窗词笺释》，广东人民出版社，1992年。

5.朱德才：《增订注释吴文英词》，文化艺术出版社，1999年。

（三）其他

1.田玉琪：《徘徊于七宝楼台——吴文英词研究》，中华书局，2004年。

2.钱鸿瑛：《梦窗词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

3.马志嘉、章心绰：《吴文英资料汇编》，中华书局，2006年。

辛派词人的后劲刘辰翁

一、生平事迹

刘辰翁，字会孟，号须溪，庐陵（今江西吉安市）人。生于宋理宗绍定五年（1232），卒于元成宗大德元年（1297），是宋、元鼎革之际的一位爱国之士、辛派词人的后劲。

他幼年丧父，家贫力学。稍长，从庐陵著名学者欧阳守道游，文章学问亦受其影响。后至临安补太学生，受知于国子祭酒江万里。宋理宗景定三年（1262）廷试对策，因极言“忠良戕害可伤，风节不竟可憾”，触犯了权相贾似道，被置于丙第。曾任濂溪书院山长。后被荐居史馆，又除太学博士（国立大学的教官），都因对当时腐败的政治不满，坚辞不就。宋亡后，隐居不仕，埋头著书立说。

二、创作成就

刘辰翁是当时著名的学者、散文家、诗人、词人，但以词创作为主。有《须溪集》百卷，已大都散佚。今传《须溪词》，存词三百五十余首。

他生当宋亡之时，身受亡国之痛，词中的爱国感情表现得最为强烈。在宋亡以前，他用词直接抨击南宋的腐败政治，如《六州歌头》就是这方面的代表作品：

向来人道，真个胜周公。燕然眇，浯溪小，万世功，在建隆。十五年宇宙，宫中赝，堂中伴，翻虎鼠，搏鹯雀，覆蛇龙。鹤发庞眉，憔悴空山久，来上东封。便一朝符瑞，四十万人同。说甚东风，怕西风。

甚边尘起，渔阳惨，霓裳断，广寒宫。青楼杳，朱门悄，镜湖空，里湖通。大纛高牙去，人不见，港重重。斜阳外，芳草碧，落花红。抛尽黄金无计，方知道、前此和戎。但千年传说，夜半一声铜。何面江东。

词前有小序云：“乙亥（1275——引者注）二月，贾平章似道督师至太平州鲁港，未见敌，鸣锣而溃。后半月闻报，赋此。”可见他是针对宋恭帝德祐元年（1275）贾似道丧师败绩一事而发的。词中以讽刺的手法，对权奸把持朝政、庸碌无能、醉生梦死的罪恶进行了无情的揭露，可当一部奸臣传来读。

宋亡后，他的词多写亡国之恨，写得最好的是《柳梢青·春感》：

铁马蒙毡，银花洒泪，春入愁城。笛里番腔，街头戏鼓，不是歌声。

那堪独坐青灯。想故国、高台月明。辇下风光，山中岁月，海上心情。

这首词是作者在宋亡后隐居山中时所作。题为“春感”，实是元宵节抒怀。公元1276年，元兵进入南京城临安（今浙江省杭州市），宋恭帝和太后嫔妃等被俘北上。部分不甘投降的朝臣和残余的军队拥戴着新立的小皇帝，向福建、广东一带逃跑。此词写的是临安被元军占领后元宵节的悲惨景象和作者自己的心情，笔调沉痛，字字悲咽。

此外，《兰陵王·丙子送春》、《永遇乐》（璧月初晴）、《宝鼎现·春月》等，与《柳梢青》一样，都不失为南宋遗民词中的优秀之作。陈廷焯评他的《兰陵王》说：“题是‘送春’，词是悲宋，曲折说来，有多少眼泪。”（《白雨斋词话》）其实，刘辰翁的词大抵皆如此，“神游故国，花记前度”。追怀往昔，感慨今朝，就成了他词作的基调了。在他的词中，虽无辛弃疾词那种战斗的呼喊，但受辛遒劲词风的影响，于沉痛凄苦之中时现悲壮豪纵之气。清人况周颐说须溪词“风格遒上似稼轩，情辞跌宕似遗山（元好问——引者注）；有时意笔俱化，纯任天倪，竟能略似坡公”（《蕙风词话》卷二），是颇为中肯的。“天倪”，本意是天际、天边。“纯任天倪”，这里是任其自然、不受拘束、自由抒发的意思。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脱脱：《宋史》，中华书局，1977年。

2.马群：《刘辰翁事迹考》，《词学》第一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81年。

（二）作品

1.《须溪集》，《四库全书》本。

2.《须溪词》一卷，《彊村丛书》本。

3.吴企明：《须溪词》，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

（三）其他

缪钺、叶嘉莹：《灵溪词说·论刘辰翁词》，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

宋元间著名的词人和词论家张炎

一、生平事迹

说到张炎已到了宋词的尾声了。他属于“婉约”一派，在他以后，婉约派中值得一提的词人就不多了。

张炎，字叔夏，号玉田，晚号乐笑翁。先世凤翔（今陕西凤翔县）人，后寓居临安（今浙江杭州）。他生于宋理宗淳祐八年（1248），宋亡时，三十二岁，入元后，又经历了四十年左右的漂泊生活，大约在元仁宗延祐七年（1320）去世，是宋元间著名的词人和词论家。

他出身世家，是南宋初年大将张俊的六世孙。不过那不是抗金名将张浚，而是晚节不终，投靠秦桧，曾制造伪证，诬陷害死了岳飞的张俊。这个门阀，对张炎来说，并不怎么光彩，所以他自己从来不提这家族身世。曾祖张镃是著名词人，与姜夔相友善，互有唱和。父张枢，精音乐，筑“寄闲堂”，与杨缵、周密等结为吟社，定期集会，传觞赋咏。可见张炎的家庭不但世代官宦，而且他的父祖大都能诗工词。生活在这样文化气氛十分浓厚的家庭环境里，张炎自幼便能赋诗填词，挥毫作画，且精通音乐，为后来成为著名词人和词论家奠定了坚实基础。

宋亡以前，张炎一直过着贵族公子的生活。宋亡之后，他家里财产丧失殆尽，落魄纵饮，曾在四明（今浙江省宁波市）开算命馆来混饭吃。元世祖至元二十七年（1290），他曾北上元都（今北京市），目的是求得一官半职，结果失意而归。晚年浪游于浙东、苏州一带，落拓而死。

二、创作成就

张炎著有《山中白云词》，存词二百九十五首，加上《全宋词》从《永乐大典》等处搜集来的补遗六首，共三百零一首，其中重要作品大都作于宋亡之后。严格来说，张炎应该划入元朝，与仇远（1247-1326）、赵孟頫（1254-1322）等人列在一起。但是他没有在元朝做过官，又曾与唐珏、周密、王沂孙等人同组词社，汇编所作成为《乐府补题》，寄托他们的黍离之感。说他属于宋代遗民，也还说得过去。当然，他“以艺北游”，想投靠新王朝，暴露了士大夫的软弱性，也是毋庸讳言的。

张炎为词主张“清空”、“骚雅”，属周邦彦、姜夔一派。他的词，内容虽多抒写个人身世之感而较少故国之思，但意度超玄，音律和洽，语言清畅，在艺术风格上和姜夔一脉相承。清代浙西派词人朱彝尊特别推崇姜、张，一时被看成南宋正宗。薛砺若在《宋词通论》中说他的词“极清幽流畅，如天际浮云，随风舒卷，能自成一格”，是颇为形象的。如果把吴文英的词比作“七宝楼台”的话，那么张炎的词则是山中白云了。他自称为“山中白云词”，名实最为相副。

在《山中白云词》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在抒发身世之感的同时，寄寓了亡国之痛的词作。试看下面这首著名的《高阳台·西湖春感》：

接叶巢莺，平波卷絮，断桥斜日归船。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更凄然，万绿西泠，一抹荒烟。

当年燕子知何处？但苔深韦曲，草暗斜川。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边。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

毫无疑问，这是宋亡以后的作品。词中通过西湖的题咏，抒发了作者对故都的眷怀和一个遗民的深沉的悲哀，它体现了即使是力求成为一个现实的逃避者，也仍然有逃避不了现实的伤痛。结尾三句是深一层写新愁，低回往复，泣咽悲抑，可谓一字一泪。梁令娴在《艺蘅馆词选》中引麦孺博的评语，认为其“亡国之音哀以思”。

值得注意的是，张炎写亡国之音和身世之感的词，往往托之于咏物。例如他的《南浦·春水》一词，绝唱古今，当时就被人誉为“张春水”。又有《解连环·孤雁》一词，更属其咏物词的上乘之作：

楚江空晚。怅离群万里，恍然惊散。自顾影、欲下寒塘，正沙净草枯，水平天远。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料因循误了，残毡拥雪，故人心眼。

谁怜旅愁荏苒？谩长门夜悄，锦筝弹怨。想伴侣、犹宿芦花，也曾念春前，去程应转。暮雨相呼，怕蓦地、玉关重见。未羞他、双燕归来，画帘半卷。

这首词所咏之物是离群失侣的孤雁，然而雁的孤独形象中却有作者本人的影子在。前六句正写题面，“离群”是果，“惊散”是因，“顾影”句已见其孤。“写不成书”以下至歇拍，借雁足传书的典故，落实到“雁”，既写雁的孤单，又写不能沟通北方“故人”的内心伤痛。过片承上“故人心眼”写旅愁，用陈皇后被汉武帝打入冷宫的故事，代指离群孤雁，借以表明作者为词本旨。“犹宿芦花”开始以想象之辞，极力渲染孤雁的哀怨。结末句则又以“双燕”之团聚欢快来对照“孤雁”之孤栖独宿，更是深得“以乐衬哀”之妙。全篇以人为雁，写得不即不离，亦雁亦人，两者浑然一体。这在宋末咏物词中，确是“咏物而不滞于物”（见沈雄《古今词话》引姜夔语）的佳构。作者也因此博得了“张孤雁”的美称（孔行素《至正直记》）。

应该指出的是，张炎的词也有缺点。就主要缺点而言，正如周济在《介存斋论词杂著》中所批评的：“叔夏所以不及前人处，只在字句上着功夫，不肯换意。”这话指出张词注重形式而内容方面较少创新。

张炎除了写词而外，还著有《词源》，是我国最早的词话体的词学理论专著之一。其中除讨论词乐外，还有“句法”、“字面”、“用字”、“咏物”等有关形式方面的论述，多是他的经验之谈。对后人研究词学，颇有参考价值。

三、主要参考文献

（一）传记

1.邱鸣皋：《关于张炎的考索》，《文学遗产》1984年第1期。

2.洛地：《张炎是宋词人还是元词人？》，《光明日报》，1983年4月5日。

（二）作品

1.《山中白云》八卷，《彊村丛书》本。

2.《词源》二卷，《四部备要》本。

3.吴则虞：《山中白云词》，中华书局，1983年。

4.黄畲：《山中白云词笺》，浙江古籍出版社，1994年。

5.郭绍虞：《词源注·乐府指迷笺释》，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

（三）其他

杨海明：《张炎词研究》，齐鲁书社，1989年。

后记

“后记”之于书，似乎是题中应有之义，因为一本书完稿之后，总有一些话要说。但每次写“后记”的时候，又不知从何谈起。

爱因斯坦说过：“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尤其是对于研究者来说，这一点非常重要。在完成了《教师专业发展的理论取向与实现路径》（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之后，按照本人的计划，是要再写一本教育随笔之类的书，但实际情况是又回到了中国古典文学的研究，这大概与我年轻时的爱好与志向有关。

我喜欢中国古代的传统文化，我更热爱中国的古典文学。三十多年来，我除了从事教育教学与教育管理工作外，主要研究方向和兴趣一直在中国古典文学与传统文化的研究，而于唐宋诗词用力最多，收获也最大。先后在《人民日报》、《中国教育报》、《中国广播报》、《求索》、《新闻出版交流》、《文史知识》、《古典文学知识》、《阅读与欣赏》、《文艺学习》、《语文月刊》、《语文园地》、《中文自学指导》、《大学语文》、《安庆师范学院学报》等核心期刊、权威期刊和省级以上报刊发表学术论文一百余篇，出版有《中国传统文化概要》（合著，上海教育出版社，1999年）、《桃李春风一杯酒——宋诗经典解读》（合著，上海百家出版社，2009年）、《唐宋词的魅力——基于古典诗词曲之比较研究》（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2年）、《梦回“诗唐”——唐诗经典品鉴赏》（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等专著十余部。如果说人在年轻时尚有功利之心的话，今已花甲的我，该是心如止水而别无所求矣。说得透彻一点，我已经不需要再评什么职称了，我就想写写自己的读书所得，写写我的研究和发现。我自认为从事古典文学教学和教师教育这么多年，有不少研究成果是有价值的，我想与教师和古典文学爱好者分享。

教育家陶行知有一句名言：“人生为一大事来。”我来到世上，所为的大事是什么？少年时代，我的梦想是当一名作家。由于历史的原因，或许是命运的安排，我高中毕业那年便当了一名民办教师，教过几年小学和中学。大学毕业后，我留校任教，成了一名大学教师，一干就是十几年。后来，又来到上海从事教师培训工作。可以说，我的青春，我的全部心血，都献给了教育这一大事。

作为一名教师，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几十年从教路，我总感到，一个人做一件事情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只做一件事，而且在没有任何功利的情况下，仍然坚持这么做。说真的，时下中国，最缺少的就是执著精神，或者说是缺乏一种对事物的专注之心。有人说重复工作是一件痛苦的事，但重复的事情如果有了一个需要努力实现的目标，就不再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其实，读书治学是一辈子的事情。从一定意义上说，学者的一生是攀登高峰的一生，是永无止境、终生探索的一生。中国知识分子素有“经世致用”的传统。曹操有言：“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步出夏门行·龟虽寿》）由此看来，人越到晚年，就越是不能“虚度”。我们对年轻一代常常叮嘱道：“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岳飞在《满江红》词中也说：“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这固然是对年轻人说的。但我不禁要问，此等警言对老年人难道不起作用吗？在我的心目中，教育是我一生的追求，治学是我一生的向往！我会为之而一直努力下去，并以此坚定我心中的信念，支撑我平凡而执著的教育人生。人生苦短，一生认认真真地做好一件事，就必须将生命、智慧和热情投注到一个目标上，咬定青山不放松，坚持不懈地做下去。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这样一段话：“曾经拥有的不要忘记，已经得到的更要珍惜，属于自己的不要放弃，已经失去的留作回忆，想要得到的还要努力。但是，最重要的是要好好珍惜自己。”是的，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们都要珍惜自己。我说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让你去留恋过去，而是说在人生路上有许多美好的东西，需要我们不断地去追寻和品味，尤其是在实现梦想的过程中，我们一定要正确地认识自己，把握自己，并懂得珍惜自己。在人的生命成长历程中，我们可以不卓越，但至少要不平庸。

当然，一个人要在事业上取得一点成就，亦并非易事。这本小书的撰写，原本以为不会太费劲，但结果再一次证明了一个简单的道理：凡事想要做得好，都是需要下苦功的。我之所以喜欢古代作家和古典文学，是因为我愿意相信“古圣”远胜于“今贤”，他们的作品经过了历史的沉淀。岁月无情实有情，“时光老人”是最公正的。王国维曾说：“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楚有辞，汉有赋，唐有诗，宋有词，元有曲，明清有小说。但我认为，在中国历代文学家中，唐宋时期的作家是最有魅力和影响力的。他们的作品，既写出了自己的人生感悟，也点出时代的特征，体现了文学之美和文学之真。

在今天，对于旧时的经典作家作品，我们似乎也可以从中找到一些认识自我的东西。我认为，阅读不仅仅是一种行为，同时也是一种具有美感的生活方式，更是一种人生修炼。人既作为人，存在着就必须阅读。正如北京万圣书园的创办人刘苏里所说：“不阅读，便不能有尊严地活着。”实际上，读书人与不读书人是不一样的，这从气质上便可以看出。苏轼有诗云：“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一个人读书多了，身上自然会带有一种书卷气，言谈举止间无不流露出一种特有的文化气息。

应当承认，人的知识多半是靠读书得来的。但我要说的是，今天我们阅读文学经典，不仅仅是为了获取知识，而且要从中得到见识，能够在阅读与欣赏的同时，多几分人生启悟和人文精神的滋养。因此，对大多数人而言，读书是修身养性的。这就应验了我国一句著名的格言：“养心莫如静心，静心莫如读书。”

多年来，我们一直强调要“培育和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弘扬中华传统美德”。但这种精神、道德层面的文化建设，是个润物细无声的慢活，不可急躁。它需要绵长的渗透、同化过程。有一句话说得很深刻，“人生最重要的事情往往都是不讲效率的”。认识到这一点，对我们很重要。很多表面上看来没有用处、没有实效的事情，其实是不可或缺的。我始终认为，阅读是一种无形的力量，它的作用是潜移默化的、日积月累的。坚持阅读是对心灵的一种涵养，尤其是阅读中国古典名家名作，不仅可以陶冶我们的性情，丰富我们的人生，还能够使我们在浮躁、忙碌的生活之中留有一个思索的空间。

回顾自己的经历，可以说，作为教育工作者，我今天的一切都是与读书治学联系在一起的。我觉得，来上海近二十年，由于工作的需要，也由于个人兴趣的转移，我的研究领域并不仅仅是中国古典文学了，但因研究古典文学而获得的学术资源和人生经验，仍是我从事教育教学与教育管理工作的强大助力。

我要感谢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为拙著的出版所付出的辛勤劳动，也要感谢上海市黄浦区教育学院的领导和同仁一如既往的关心和支持。

此外，在本书撰写和修改的过程中，笔者吸收了前人和近代专家、学者的研究成果，同时也参考了报刊上发表的有关的资料，未能一一注明，谨致谢意。笔者水平有限，错误和缺点在所难免，尚请专家和读者不吝指教。

潘裕民

2014年3月于上海